《浮生如潮》 1. [引子] 《浮生如潮》 文/周在川 2026.09.21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 [引子] 我当然没有忘记。 每年夏末,“父亲”乔成山先生都会宴请众人度假为他庆生。只是今年与往常有所不同的是,他换了个地方——临近江边的一个半山别墅,我从未去过这里。 这并不是一场如往年那般的生日宴请。乔成山的助理“茉莉”同我说,在此期间,将会择日宣布YL集团的财产继承安排,任命理事长。我知道,我的名字,在那份名单上位列首行。即便是“茉莉”担心我的安危,不愿让我前往,我还是于几日之后,应请柬上的时间,前往了江边的半山别墅。 与我随行的是我高中时期的好友柯成煜。 我到的早,一路上都没什么车。 司机刚把车停在那别墅的门口,我就看见了梁诗兰——我家原先的管家。她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乔小姐,好久不见。” 下车后,她为我撑伞,柯成煜跟在我身后,帮我拿行李。 或许是因为有乔成山的人在场,梁诗兰一副和我客套的样子:“那请柬上只有您一个人的名字,怎么还……?” 见状,我也做出那副乔家大小姐的样子,回她:“我带位朋友一同过来,不过分吧?” “不过分的。”梁诗兰带着我往前走,一路领着我到了房间门口,“这是您的套间,乔会长特意嘱托,要给您准备一间最舒适的地方。” 梁诗兰眼神吩咐随行的其他人退了下去。 很明显的,我感觉梁诗兰松了一口气。 她这时才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同我说:“我这几天不是故意不去同你联系的,乔成山人虽在国外还没回来,但要我在国内着手他的生日宴一事。我也是那时候才晓得,他已经把请柬送到了你那里。 “他同我说还要过几日才会回来。这些天,你们若不想在这,可以和我说一声,我带你们到别处去转转。 “我这就给柯先生去准备房间。” “不用了。”我说,“反正这 房间是套间。” 梁诗兰帮我们打开了房门,带我们走了进去。我边环绕着整间屋子边说:“其他宾客呢怎么就只见我一人来了?” 梁诗兰解释说:“其他宾客应该是在来的路上了。” * 好安静。 整座别墅都好安静。 我听不见一点别的声音。 从午夜到清晨,连江水几时拍过了岸,我都无从知晓。 我没怎么睡着,不安的感觉让我难以入眠。 我和柯成煜一道下楼,想问问有没有早饭。 还没走到餐厅,我们在二楼走廊上往下看时,看见了乔成山。他正端坐在餐桌的一端,慢慢地喝着一碗海鲜粥。 没等我将自己的呼吸抚平,他就看了过来,朝我挥了挥手:“我的继承者女儿,早上好。” 柯成煜半个身子挡在我的面前。 乔成山欲要起身,向二楼走来。 可就在这时—— “啊!” 阁楼里传来了一声惊呼。 2. 第1章 事情要从不久之前说起。 这年夏天,长宜多暴雨,我习惯带一把伞在身上。 偏偏今天,我放在教室外走廊上的伞不见了。 高考最后一门考试刚刚结束,执礼附中的走廊上人来人往。人群中,柯成煜像是一眼就看见了我一样,没等我同他的视线完全交汇,就已经向我走来。而后,停在了我的面前。 我在嘈杂声中同他说:“借一下你的伞。” 柯成煜轻轻点头:“走吧,8路车。” “好。” 除了梁雾之外,柯成煜是我在市一中玩得最好的朋友。我家和他家隔得很近,高中时,我们就经常一起回家。 我原以为这会是一个再不过稀松平常的放学之后——即便今天是高考的最后一天,直到我走出学校,看见了我的父亲,乔成山先生,正撑着一把大黑色长柄伞,站在树下的车旁。 乔成山那件熨得很平整的黑色体恤衫完全挡不住他身上那种令人寒颤的严肃,让人很是害怕,吓得我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前几天他不是说高考的这两天要在外地出差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乔成山走过来,冲我轻轻一笑:“祝贺女儿高考结束。” 见到他算是哪门子的祝贺?不想多说什么,我对他挤了一个很勉强的笑。 紧接着,乔成山看向了站在我身边的柯成煜,说:“你就是我女儿的男朋友?对吗?” “爸!您说什么呢!?”我背在身后的手狠狠地掐了一下柯成煜,目不转睛地看着乔成山说,“这只是借我伞的同学!” 说话间隙,我用余光偷瞄了一眼柯成煜。 柯成煜轻轻点头,一脸镇定,顺着我的话,底气十足地说了一句“是朋友”。 乔成山微微愤怒:“难怪你不愿意去国际部,说什么都要参加高考!” 我知道,有外人在,乔成山需要维持一贯的体面,于是,我学着乖孩子的样子,像是在息事宁人一样,说:“走吧。” 他没再说些什么,沉默地带着我上了车。 坐在车上,我不敢回头去找柯成煜,只能在模糊的后视镜里偷偷看他。 他一直停在原地,没走。 * 回到家,乔成山的斥责如同狂风骤雨,朝我席卷而来。我向他不停地解释“柯成煜只是借我伞的同学而已,仅此而已”,可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我说的一切。我那不停的解释没能为我“开脱”,反而让我得到了一顿来自乔成山的毒打教训。 旧有的伤还没好完全,新的伤又添了好几道。我吃痛,咬紧牙关,硬撑着咽下一口气,生怕泪水流下来。我若要是哭了,只怕是会遭到一顿更毒地打。 乔成山扬起手,准备给我一记耳光。 我看着他那如同要吃人的凶神恶煞的表情,只觉得麻木不已——半边脸会麻的,而这痛我也感觉不到了。 就在这时,楼下的门铃忽然响了。 我从那即将到来的惊慌中抽出身来,猛吸了一口气。 乔成山回头看向我房间门口,恰好这时,一滴滚烫的热泪从我的左边眼角滑落。这泪落得够快,等到乔成山比了个“嘘”的手势重新看向我时,那滴泪已经浸润在地毯里了。 “待在这不许动!家里有客人要来!” 我生怕引起乔成山的任何不满,便点点头,顺着他来。 乔成山起身,站在我房间里的全身镜前面,仔仔细细地调整了一下衣服和头发。 我不敢完全看向他,只是木讷地看着我那滴泪落下的地方。 走到门边,乔成山停下了脚步:“你的饭,梁妈会送上来的。我给你报了雅思和托福班,你选一个去上,好好准备一下,别等高考成绩了,直接出国读书。把语言课学好,这才是你这个暑假里的正事!” 没等我回话答应,乔成山就带上门走出去了。 当然,我也不打算答应他的话。 身上的痛感让我精神紧绷,我站起身,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挪到房间门口。我趴在门上,听外面的一举一动。我也不敢嘶声做心理上的疼痛缓解,这会打扰到我对外面声音的判断。等到确认乔成山已经下楼后,我才把那个藏在书包自制夹层里的诺基亚拿出来。 我赶忙将那条早就编辑好的、在草稿箱里躺了已久的信息发送给了梁妈:「今晚计划照常!」 * 说来也真是好笑,这偌大别墅里,唯一一位能够与我说上话的,竟是一位外人。 梁妈来我家做工没多久便发现了我身上的伤,我仍然记得梁妈那日惊恐万分的神色,说:“天呐,乔小姐,您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搞的呀?” 梁妈边说便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管药,预备往我那伤口处抹时,她忽然顿住了手,又赶忙用一种很抱歉的眼神看向我,解释说:“真是抱歉啊,小姐,我忘了我是在工作,我错把您当成是我的女儿了。” “没事,麻烦您了。”我那时只想弄清楚,为何梁妈会随身携带这种药。 梁妈很是高兴:“没事的小姐,只要您不嫌弃我的药就好。” 说谢谢还来不及,就更不要讲什么嫌弃与否了。 很快,冰凉的感觉在手臂上渐渐蔓延开来,恍然之间,我感觉身上那些没涂药的地方仿若也好了不少,不那么疼了。 梁妈盖上那管药,递到我面前:“新买的,没用过,送给乔小姐了,这是我的一片心意。” 我明白,此刻若是拒绝,便是丢弃掉了人家的好心,于是我接过了药,再次说了声谢谢。 “咚咚咚——” 一阵敲门,我匆匆收起了那短短的回忆。 把手机放回衣服口袋,我小心翼翼地起身,踮着脚挪到了房间门口。不错,楼下那令人闹心的喝酒喧闹已经停止,可我依旧不敢掉以轻心,手抵着门把手,没动。 “咚咚,咚咚——”又一段敲门声响起,这一次是有节奏的。 梁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乔小姐,您的饭。” 这敲门声和这句话都是我与梁妈定下来的暗号,这也预示着,这蓄谋已久的“逃离计划”已经完成了第一步。 下拉门把手,“咔嚓”一声在耳边响起。看见梁妈的那个瞬间,我也看见了站在她身后的乔成山。 我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字:跑! 但下一秒,眼前一黑,整栋别墅停电了——时间拖延得很成功。 这是我和梁妈商量出来的B计划。A计划里,若是梁妈成功将楼下的那群人放倒,梁妈上来则会说一声“乔小姐,事情都办妥了”,反之,也就是B计划,即出现任何变故之时,梁妈上来就会说“乔小姐,您的饭”,制造停电,趁黑逃走。乔成山有夜盲症,这是我想到“停电”方案作为备选的原因。 我按照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的动作,同梁妈一起合力顶撞着乔成山。乔成山本就因看不清楚而陷入了慌张,这会一个没站稳,直接倒在了上楼的台阶上,连墙都没有扶稳。趁乔成山还没反应过来,我和梁妈发了疯似的往楼下跑。 边跑,梁妈边和我解释说:“乔先生提前结束了晚餐,人都走了。他闻出了酒有问题。” 是啊,千算万算的商人,怎么可能察觉不到这极易被发现的问题呢?我庆幸,好在有备选的法子。可乔成山不知道的是,除了酒里做了手脚之外,他那份米饭里也有问题——这也是我和梁妈刚刚能立马将乔成山给“撂倒”的关键。 平日里工作忙到不可开交的父亲,今晚或许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 “乔绎冰,你快跑吧!别让乔成山找到你。”梁妈说,“你放心我,我早就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东西带回家里去了,剩下的在这里的,都是我不重要的东西。” “你去哪?”我有点担心梁妈。 梁妈说:“你放心好了,乔成山找不到我的。” 风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刮起来的,梁妈的声音夹杂在这风中:“没有人清楚,我不是我。” 我回头,梁女士早就不见了踪影,没给我留下一点诉说“不明所以”的机会。 * 尽管腹部泛上隐隐的疼痛,我也没有慢下脚步,我使出浑身力气往前跑,就好像将这十八年来无数次下定想走的决心时积攒起来的力气,尽数挥洒了出来一般。 绕过提前踩过点的小巷,等到听见水声时,我才彻底慢了下来。我如往常那样,走过火车道口与斑马线,来到了灯塔边。 余光在黑暗的夜色中漫无目的地游移,灯塔上的光虽不算太亮,却又足以刺破此刻的夜,我转头看过去,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试图去适应那些光线。 视线模糊。 那微弱的光里,有人? 我又确认了一番。 没错,是有人的,而且,那人是柯成煜。 我不会认错他的。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还没等我走到那栏杆边,他已经回了头,看向了我。 一瞬间,视线交错。 “你怎么……” 没等他把话说完,我便接了话:“帮帮我吧,今晚能不能去你——” “能。”柯成煜没有犹豫,“去我家,你跟我走。” 他果真是很了解我的。 我点头,“嗯”了一声。 这一切都正合我意。 * 去柯成煜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提心吊胆,生怕后面有人跟着。直到踏入进柯成煜家的这一刻,我的心才彻底地恢复平静。 这其实并不是我第一次来柯成煜家。 高中时期的两次到访,足以让忘了记住了他家的全部陈设。因此这时的那种驾轻就熟的感觉,倒也显得不算太奇怪。 柯 成煜回房间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宽松阔腿牛仔长裤,整个人看上去有股独特的懒劲,却又不散。 我移开视线,深呼吸。 他将一套衣服递到了我面前,说:“你要不换换?” 这下,我那刚移开的视线又有目的地游移了回来。 “都是刚买的新衣服。”柯成煜的右食指轻轻地弯着搭在鼻尖上,“可能会有点偏大,你当作oversize来穿吧。客房是空的,你随意。” 湿漉漉的衣服黏在身上,很难受。 我伸手接过衣服:“谢谢。” * 换完衣服走出房间时,柯成煜正坐在客厅里,他像是随口一说那样:“今天下午你把我掐疼了。” “我那是怕你说错话。” 柯成煜这人,我有的时候真有点拿不准他的心思。 我同他之间的相处,有点打打闹闹,有时像个会互相损对方的冤家,也喜欢去“恶心”对方。 我记得有一次赌约—— 平日里,我和柯成煜的考试总分分差并不大,不过五分,第一第二的位置交换着来,像是一件永远不会变得事情。 我时常会想,什么时候能连续两次获得第一呢? 为了打破轮流一二名的局面,那次市联考前,我主动找上了他,打赌谁能拿到年级第一。胜方随意提要求,另一方无论如何都要答应。 可出成绩之后,我和他罕见的同分数。 那天晚自习,我把柯成煜从教室里叫了出来。 “居然和我同分,分不出谁赢了。这样吧,我们抛骰子。”我伸手,将手心里的两个骰子摆到柯成煜的面前,“点数大者为胜。” “成交。”柯成煜说。 小小的骰子在手心里中滚动,随着“三、二、一”落下,停止晃动。 我说:“五。” 柯成煜说:“六。” 愿赌服输,我无语地从他手里拿回骰子,“你说吧,什么要求?” 只见柯成煜笑了笑,右手食指微曲着搭上了鼻尖。 与此同时,下课铃声响起,教学楼里传来沸腾的声音。 人声鼎沸,柯成煜微微弯下身子,凑近到我的耳边。 “我没什么想法。”他那时的语气让人有点耳热,“如果什么要求都能答应的话,要不?答应我,让我做你的男朋友吧。” “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三两两的同学路过了这里,我提了提手中的试卷,佯装在和柯成煜探讨数学题的样子。 看着柯成煜的眼睛,我只觉得心跳得很快,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 在感到耳朵发烫的那一瞬间,我别过了头:“你有毛病是不是……” “喂——你有毛病是不是?在这发什么呆?” 柯成煜的声音忽然出现在我的身边,匆匆打断了我刚想起的关于那次近乎荒唐的赌约的记忆碎片。 “你这样子的人,怎么能谈到恋爱?”嘴太过于锋利,我把他损了回去,“谁跟你在一起谁不舒服。” 柯成煜像是在岔开话题一样:“今晚的毕业晚会,你还去吗?” “去!”我早就同梁雾约好了要一起去玩,且我也不担心乔成山会来找我,人多的地方,他不能拿我怎么样。 * 下楼时,我一直在打梁雾的电话,却怎么都拨打不通。无奈之下,我只好先把手机收回衣服口袋。 没一会,我们就走到了市一中。 学校里很是热闹,像是音乐节现场。我们来得有点晚,晚会已经开始了。 我穿梭在人群中,伸长脖子寻找着梁雾的身影。 真是奇怪,梁雾在人群中最打眼了,怎么现在就是找不到她呢?给她发信息和打电话,她都没有回。 “你先去玩吧,我要去找梁雾。” “那一会见。” 我和柯成煜在操场中间分开。 找啊找,我一直找到了教学楼下的花园附近。 高三这年,我和梁雾经常在这散步。人少,安静,很适合聊天。 我们曾在那一小片土下埋了一个心事瓶,并约定高考后再把它挖出来。我们没有说要一起来,想看看当中谁会先一步让这个瓶子重见天日,慢的那个,要请对方一整个暑假的奶茶。 她会不会在这里?她是不是已经过来挖瓶子了? 难怪联系不上。 她肯定不想让我知道她已经来了这里。 我期待地朝着那个存放了秘密的地方走去。 “啊!” 就在我即将走过转角之时,一道凄惨的尖叫声从不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我顿住脚步,抬头看向传来声音的教学楼楼顶。 一瞬间,视线里所看见的一切连带着将我的呼吸屏住了—— 梁雾坠楼了。 3. 第2章 梁雾的死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学校,校园集市上的帖子不断增多,已经占据了校内的热搜榜一。 警局里。 走廊上的灯不算太亮,像是有一阵冷风路过,我惊魂未定,不禁抱了抱自己的手臂。 我记得梁雾对我说过,她永远不会放弃自己的生命。我也清楚的记得,她当时盯着教学楼顶层的不甘心的眼神,她在告别前用微弱的声音同我说了一声“楼顶”。 “啪嗒”一声,装满四分之三杯水的玻璃杯落在了我面前,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赶忙收回那即将落下的泪。我没抬头,只是透过那杯水,看见警官坐在了我的对面。 “别紧张,喝点水。” 我端起那个玻璃杯,小抿了一口水。我并不紧张,但也无法很清楚地形容出我此刻的心情。如果刚刚不是要回答警官的问题,从事发到现在,我是不想说任何一句话的。 我抬眼,放下手中捧着的玻璃杯,微微点头,对女警说了一声:“谢谢警官。” 女警笑了笑:“没事的,我姓裴,你叫我裴警官就好。” “嗯。” “我们在现场……”裴警官忽然开口,随后,她将一张照片推到了我的面前,“发现了一把写着你名字的伞。” 我拿起那张照片仔细地看了看,没错,这正是我那把被别人误拿了的伞。我点头:“嗯,是我的。” 我将今天下午英语考试结束后发现伞不见了,一直到借到柯成煜伞的那段时间发生过的事情,同裴警官讲了一遍。 “相关情况我们会进行核实。考点的监控已经调取,下考时走廊上人很多,且你是在走廊尽头的教室,放伞的地方,恰好还是监控死角。我们还在排查是谁拿错了你的伞。如果你想起了一些别的什么和案子有关的细节,你就到警局来找我,我随时都在的。”裴警官在本子上写着些什么,她很快就放下笔,将一页纸撕了下来,递到了我的面前,“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当然,也请你随时保持手机开机,如有情况,我们会与你联系。” “雾雾同我说的那声楼顶,还请您多留意。”我也不是不放心警方,只是想再叮嘱一声。我接过那张写了裴警官电话号码的纸,“谢谢。” 还没等我走下楼梯间,一旁的走廊里传来了一大声悲痛的哭泣。我循声看过去,只见一位女士瘫倒在地。无论她身旁的两名女警怎么搀扶她,她都没有站起来。 我微微偏头,打量着那件我熟悉无比的衣服。那位女士的长发完全遮住了她的脸。我下意识地想要走上前去看一看,然而,理智让我定格住了脚步,我心里踉跄了一下。 也许是看出了我的疑惑,裴警官的手在我面前晃了晃,试图让我回过神。我看向她,“嗯”了一声,说了句“没事”。 裴警官问我:“梁雾的母亲,你认识吧?” 我摇摇头,又再一次看向那走廊尽头瘫倒着的人:“梁雾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她家里的事情,也从来都没有和我讲过她的母亲。只是说她母亲常年在外地,一年到头来都不曾回家。” 那两位女警终于将梁雾母亲扶起来了。或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那位女士赶忙将自己四散的头发别到了耳后:“抱歉,没控制好情绪。雾雾要是知道了,会笑话我的。” 我看着她的侧脸,不可置信,赶忙转过头。 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急促起来,这下,我是真的微微踉跄了一下。 面前的那人不是别人,是梁妈! 梁妈…… 原来这个“粱”,和梁雾的“粱”是同一个?! “怎么了?”裴警官上来扶我。 “没事,低血糖了。” “那赶紧回去吧!” 裴警官带着我往楼下走。 我怕是我自己看错了,于是,我又回过了头。也正是在这么一个瞬间里,我同走廊尽头的梁雾母亲对视了一眼。 我并没从那匆匆中读出她的惊讶。 当然,我也道不明,那一刻,她眼底究竟是些什么情绪。 * 走出警局,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是柯成煜发来的短信,他问我完事了没有。我停下脚步,站在昏暗的路灯下回复他了一句“准备回来”。 很快,他便又发来了信息,说他在警局门口等我。 我没想到他会来这里等我。我原以为,他能为我在他家留一盏灯,就是对我这位突如其来的“闯入者”的最大的宽容了。 一抬头,正好就看见他正靠在不远处的路灯上。那不算太亮的光落在他的身上,倒衬得这光好似变亮了几分。他低头在看着什么,身上依旧是那股散散的、很随性一样的劲。 我走上前去,步子不快但也不慢,等我走到他面前时,我才发现他嘴上正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这烟我认得,樱花味的万宝路。曾经,我在乔成山那看见过这烟的烟盒。粉蓝色的包装,设计的还算不错,因此我也印象深刻。 看见我来了,柯成煜赶忙将那支烟取了下来,直接收进了口袋。他的声音如往常一样闷闷冷冷:“走吧。” “没事,你抽吧,我不介意的。”我说的是实话,我是真的不介意。况且,要是因为我的到来而影响了他平日里的生活习惯,那该多不好啊。 我跟在柯成煜的身后,他忽然回头,停在了一束光下面,说:“要是我说,我不抽烟,你信吗?” 说实在的,当时,我脑子里正在想事情,他这突然一停,我完全来不及“刹车”,于是我不可避免地撞到了他。 “抱歉!”我抬头,不知道他那时是在笑还是怎么,反正,表情很是迷惑。我没功夫管他,眼下,我更想弄清楚发生的一切,究竟是谁杀了梁雾? 那把丢失的伞,成了唯一的突破口…… 柯成煜后退了一步,拉开了我与他之间的距离,也将我从那些杂乱的猜测中抽离了出来。 他正看着我,一脸盼着我回答的期待样子。然而事实上,现在,我满脑子 都是该怎么好好去利用他。 于是,我故意往前走了一步,将我们之间没拉开太久的距离抹去。靠得很近,我看见他收起了嘴角微微的笑,当然,他脸上也没有展现出慌乱和睥睨的神色。 但是是冷的,像一座写着生人勿近的冰山。 “帮我个忙吧,柯成煜。”我知道他对信息和电脑方面的操作很厉害,“我想拿到市一中的监控录像。我想看看当时的楼顶。”这请求听起来很荒唐,甚至有点“刑”,所以我声音越说越小。 “可以。”他答应得很是轻快。 一瞬间,我还以为是我听错了。 接着,我看见他俯下身凑到了我的耳边:“这件事,只有我们知道。是秘密。” * 回去的路上,我有点心神不宁,我总在留意着身后,总感觉有人在跟着我,甚至,当我看向已经走过的上一个转角时,好像还看见了一道影子掠过了那里。 到柯成煜家后,我立即锁上了门。我甚至还在门口听了好一会,确认没有脚步经过,才松了一口气。 说到底,我还是不放心乔成山,不确定他是否被那药安了眠。被他抓回去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一旦被他找到了,我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轻松和自由这一说了。乔成山不是人,是疯子,然而,我却与这疯子一起生活了十八年。 一想到这,我便有点喘不过气,胸口上就像是被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忽然,眼前一黑。 但很快,我就在这黑暗中找到了柯成煜看向我的视线。 有邻居打开了窗户,朝外面吼道:“大夏天的!怎么又停电了!没空调,要热死谁啊!” 居然还有回应:“空调开得太多啦!电路不行啦!压力过载!” 邻居们的话让我放下心来,好在不是有人刻意切断了这里的电。我在这黑暗中有了一丝“应当如是生活”的感觉,这让我有点庆幸。 “我们现在就走,去找监控。”柯成煜说,“早去早回,还能回来早点睡觉。” 他说的实在是太过轻松,就好像是在做数学试卷上的前几道大题,以至于我在一瞬间里,几乎对他是另眼相看。 他带我绕路来到了市一中附近,我们藏在了一排法国梧桐后面,我眼前就是市一中后门的墙。 那面墙是我和柯成煜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当时他迟到了,就是从这里翻进学校里的,他的校牌掉在地上,被我捡了起来,他本人还差点和我撞了个满怀。我那时候就在想,原来,和我一起争夺年级第一的这位,是个这么不安分的家伙。 然而,等我定睛一看,这里也被警戒了起来,不管是光明正大,还是翻墙等旁门左道的办法,都是进不去的。 那要如何拿到学校的监控录像呢? 正当我疑惑不已时,我的心忽然一紧,我赶忙收回了偷看学校后门的视线。 我背靠在树干上,整个人惊魂未定。 乔成山怎么在这里?! 4. 第3章 这一夜,我们最终无功而返。 回到柯成煜家后,我喝完了一大瓶矿泉水,一路上实在是太渴了。 待到冷静下来,我看向正在放东西的柯成煜,说:“怪我一时心急,忘记了学校会被警戒起来,进不去。” “也不是一无所获,”柯成煜看向我,“至少,我们踩了点。” 我明白这是柯成煜来宽慰我的话。 他坐在餐桌那,好像是在看着什么东西,没过一会,他就叉起了一块那盒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已经切成块的西瓜。 我咽了咽口水。我最爱吃的水果就是西瓜。 我看着他,不说话,他也很快将目光投了过来,并叉了一块西瓜,朝我这边递来:“吃吗?” 我当然想吃!所以我赶紧起身,走向餐桌,他也把面前的本子给合上了,推到了一边。 “谢谢。”我说。 “不谢。”他说。 这一问一答看上去很是机械。 我不好意思再吃第二块,于是,我默默地将叉子背在了身后。我顺势坐在了他的对面,然后,趁他准备拿起那本放在餐桌旁窗台上的那本《半生缘》前,支支吾吾开口:“那个……” 不出所料,他果真停下了手,收了回来,然后看向我:“怎么了?” “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你说。” “你们家平常是你一个人住吗?”我略有耳闻柯成煜独居这件事,我不能确定,因此,我以这个询问作为我接下来想要说的事情的开场。 他点头,将那盒西瓜也推远了:“嗯。” “你想不想每个月多一份你自定金额的收入?”我以一副几近房产销售劝人购买房子的语气问他。 “嗯?”柯成煜脸上浮现不明所以,“你说什么?” “你回了我的话,说明你应该是有意向的。”我听他语气和见他深色不算太严肃,便赶忙换了一副轻松语气,同他开着玩笑,“考不考虑做我的房东呀?我租你一间房。” “哦。”他这话听上去就像是在说“就这事啊”,我有点猜不透他的想法。 于是,我只好点点头。 “那客厅和餐厅你是不要了吗?”柯成煜说,“我在想,你要怎么从房间走到门口呢?” 我:“……” 哑口无言。 没想到这人居然在考虑这么钻牛角尖的问题。 他确实是个不安分的家伙!我指的是脑子这方面。 “行。”我说,“加上这些公共区域,一共多少钱每个月,我出!”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扬起的幅度淡淡的:“你住吧。至于每月租金多少钱……等你哪天不住在这里了,我再告诉你总价。” “哈?”我第一次觉得柯成煜这人真是不按套路出牌,“你这是要收霸王金啊?!” “你放心吧,不贵的。” 他随即开始拿起那个被摆在一旁的本子和笔,翻到最后一页,我瞟了一眼,他在草拟合同。 他边写边说:“这一片区,我绝对是最实惠的房东。”话音落下,他把“合同”推了过来,“签吧。” “我还有个请求。”我正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写着名字,正好不用看到他的眼睛。 “你说。” “房租加价吧,”我决定不拐弯抹角了,“你看上去很会揍人的样子,我这段时间的安全问题不能保障,你能不能……”说“保护”这个词实在是有点矫情,到头来,我还是在拐弯抹角。 柯成煜直截了当地打断了我的犹豫:“做你的保镖啊?” 这意思听上去怎么这么奇怪,不过好像确实也是这个意思。 我还在措辞。 柯成煜说:“行” 这么爽快?! “谢谢你啦!”我抱着“恭敬不如从命”的心思,满心感激地说。 他起身,似乎也没管我把那“合同”签的怎么样了,径直往房间走,“有这么多增值服务,我先去洗澡,不和我抢浴室,这条件总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我赶忙说,“这是在你家,你不用凡事都问我的。” 他没回话了,只是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 隔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柯成煜已经没在家里了。他给我留了早饭,写了一张字条,让我把门锁好,他还说,他正在联系朋友,帮忙想办法调取学校的监控。 这毕竟是我的事情,我也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或许,我能先一步找到掉监控的办法呢?我发短信给了柯成煜,询问他能否借一借他的电脑。还没等我把手机放下,他就发来了电脑的密码——7426942464。 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 我给柯成煜发去了一句谢谢。 他也没再继续回复我,可能是在忙。 搜索方法的间隙,我还在试着联系梁妈。电话没拨通,却收到了一条她发来的短信,说她很好,让我不要担心。她还同我说,有什么事过几天再说。 接连的好几天,我和柯成煜都在想办法去弄学校的监控。直到那天,我愁苦之际,柯成煜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我问了我一个在执礼附中参加信息竞赛的朋友,巧的是,他最近也在研究这事,我用着我们讨论出来的办法,先去试了试,最后发现,那天,学校里教学楼的监控好像突然坏了,没有存稿。” “坏了?!”到了我最担心的地方了——越到这时候,监控越是坏的,就越有大问题。 我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陷入沉默。与此同时,一条右下角忽然弹出来的财经新闻引起了我的注意——YL集团乔成山理事长等人亲临新加坡参加论坛会……据悉,乔成山短期内将在国外考察。 难怪乔成山最近没有什么风声,原来是去国外了。也好,这段时间,我提着的心总算是能放下来一会了。 我默默地长舒了一口气。 我当然是有怀疑的人的。我无法拿到考点学校执礼附中里的监控,去看是谁拿走了我的伞。所以,眼下我只能通过那晚市一中顶楼的监控,来证实我的怀疑。 * 关于梁雾的讨论还在继续,有人说,梁雾是因为高考没考好,压力太大,选择自杀的。有人跟评说,好在下个学期会换校区,不在这个校区了…… 这天上午,校园集市里此起彼伏的讨论声因一条通报而结束了。上面说,相关案件情况还在侦办调查中,请各位不要传谣相关不实信息。 梁雾的告别仪式就在今天,我给裴警官发过去短信,问她能不能和她见一面。裴警官说自己正在赶往梁雾告别仪式的路上,约我在那同她碰头。 我换好衣服,离开了柯成煜家,往梁妈发给我的地点走。</p >我想起我同她的认识算不上太平。 当时刚考完高一的期中考试,傍晚我路过水房时忽然听见了哭声,我走近一看,发现梁雾正蜷缩着身体,躲在角落。 我口袋里当时正好有一包纸,于是,我将那包纸打开抽了一张出来递给了她。 她看见我先是下意识地躲了一下,然后,像是确认好了我是谁一样,才抬起头,颤抖着说了一声“谢谢”,接过了那张纸。 我看见了她校服上挂着的校牌,也看见了她脸上的巴掌印,我不好去问她发生了什么。她擦干了脸上的泪珠,看向我说:“谢谢你的纸,你快走吧,你不要管我。”她的语气很是决绝,似乎还有要推我走的意思。 我想,她应该是想一个人待一会——人在这个时候往往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独处。于是我点头,什么都说,就起身往外走了。 不过,我没走远,我待在离门边不远的楼梯间,留意着水房里面的一举一动。 很快,那门口就传来了一道声音:“哟,还有纸巾呢?你妈妈用在我们家做工的钱给你买的?我早就说了,你要是给我抄抄你的答案,至于今天又来这里陪我们玩吗?你何必呢?还要浪费你妈辛辛苦苦赚钱买来的一张纸。” “又”?看样子不是第一次了。还有,这人说话也真够难听的! 我循声看过去,只见一个个子高挑的女生抱着手站在两位女生的中间,一身拽得跟个二五八万的样子,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刚准备从水房走出来的梁雾。 这时,梁雾也看见了我。 我一个没忍住,气势汹汹地走上前,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拉着梁雾的手,跑了。我当时不敢停下来,生怕被追上来。梁雾这时跟我说:“她叫李思怡。” 我说:“知道了,就是那个经常在年级主任办公室写检讨的那个。” 我带着梁雾一路七拐八拐,甩开了气急败坏的李思怡。与此同时,我与梁雾之间的友情,也开始慢慢地交织了起来。 后来李思怡那伙人还来找过她一次,那次,我录了像,随后又掐掉了录像,将李思怡揍了一顿。我用“卑劣”的威胁警告她不要再继续,实际上,我转身就将录像交给了学校。 从那以后,李思怡真的就安分了下来。 而这次,我之所以会怀疑到李思怡,并不是因为这些旧有的事情。而是那晚我曾看见她出现在了教学楼大厅里。我曾将这条信息于当晚就告诉给了裴警官,然而时至今日李思怡仍然还有自由行动的余地,就说明李思怡那并未有什么和案子有关的至关重要的信息。可是我还是想要去问问她,问她当时为什么会在教学楼大厅里。当然,这也是我想要楼顶监控的原因,我必须要确定李思怡当晚是否在顶楼。 我即将走到梁雾告别仪式的地方。我抬头看向前方,一道高挑的身影落入了我的视线。 是李思怡的背影。 她带着帽子,头发染成了蓝色。 她居然会来这里? 我停下脚步,留意了一下周围,随后跟上了李思怡。 我默默地跟着,没声张,大喊她的名字只会拉开我与她之间的距离。 越靠越近,我开始屏住呼吸,放轻脚步。 下一秒—— 我眼前一片漆黑。 我的头被人用麻袋套住了,我整个人正在被拖拽着走,不知道要被带到哪里。 5. 第4章 我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头上的麻袋还没摘下,世界于我而言是透彻的黑暗。我试图去强撑冷静,让自己不陷入进慌乱。我仔细听着窗外传来的三三两两的动静,想靠耳朵辨认出这是什么地方。 “哒、哒、哒——” 鞋子与木地板碰撞的声音忽然出现,离我越来越近。 很快,脚步声停下,我清楚地听见了我的心跳声——是那么的重。 “乔绎冰,对吗?”那人边说话边摘下了我头上的遮挡物。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面前的这人。然而,我却只看见他戴着口罩和墨镜,头上还戴着一个帽子。他将手环抱在胸前,一副欲要审判我的样子。 “乔成山派你来的吗?”我没拐弯抹角,脱口而出了心里的猜想。除了乔成山会派人将我绑起之外,我想不到还会有什么人会做出如此行径了。 面前的这人应该是皱了皱眉,我看见他那副大墨镜往上面拱了拱。 “别跟我扯东扯西的!我问你是不是乔绎冰!” “不是,你们老板要你抓人,连个照片都不给你的吗?”我真的没理解他固执于确认我的姓名究竟是为何? “What?你有没有搞错你现在处在什么位置?” 我说:“乔成山给你多少,我双倍给你。” “什么乔成山,你说的乔成山是哪位乔成山?” “你刚刚都报出我的名字了,乔成山还能是谁?又还能是哪个乔成山?” “我不认识什么乔成山。”那人将一旁的靠背椅拿了过来,坐在了离我有一定距离的地方,“我连那三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老实说,他讲这句话时我是真的有点慌了——他居然不是乔成山派来的人? 他缓缓摘下墨镜和口罩。 然后,我便认出他了。 许川,隔壁执礼附中的信息竞赛生,非常厉害。 “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许川像是在审问犯人一样。 “把我解开,我就告诉你。” “行。”许川起身绕到我的身后,给我扯开绳结,他警告我,“不要耍花招。” “这里你比我熟悉,我耍不了什么花招。”我下意识地甩了甩被绑得有点不太舒服的手,嘶了一声。 许川坐了回去,再一次看向我:“你说吧。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市一中。”我不清楚他想问什么,只能先顺着他的问题回答下去接话。 他随后拿出了一带胶卷,摆在了我面前。照片上,不是别的地方,正是市一中教学楼的顶楼,梁雾靠在栏杆上,她面前站着一个撑着伞的人。许川手指着胶卷上撑着伞的人,问:“这伞上有你的名字,这个人就是你吧。” 我正定睛看着那张照片,他逼近了我一些,用一种近乎逼问的语气说:“是你害死了梁雾,对不对?你是怎么逃过警方的盘问的?” “照片上的人不是我。那天我丢了伞,且你拍下照片的那个时候我也在找她。这些,警方那都有监控可以作证。”我停了停,问他,“你为什么在顶楼?你跟踪她?你想做什么?” 我本来还想问一句“你又如何证明你这张照片不是摆拍的”,可我又想到,此刻我是身居客场之人,需要注意言行举止,不清楚哪句话会惹到他,稍有不注意就会引来祸患,还是要小心一点为好。 “市一中的监控忽然坏了,没有人能从市一中的监控里发现什么。”时间空了那么几秒,许川继续说,“那天,我本来是想和她告白的,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往教学楼那走了,我就跟了过去。她去了顶层,我以为,她是一个人,我心想,至少,十八岁不会留遗憾了。” “你怎么进来的?”我问,“许川,你不是执礼附中的学生吗?” “有朋友在这里,他带我进来的。”许川说,“你认识我?” “我在你们学校门口看见过你的喜报。”我不经意地环视了一圈这里,话音落下,我的视线停在了放在门口的一把伞上。 我皱眉,这伞和我丢了的那把是一模一样的。我指向门口,问:“那把伞你从哪拿的?” 他回头看过去:“考场。” “你把它拿过来。” 我接过伞,往伞柄那一看:“你没发现这里有个姓名贴吗?” 是的,这上面有个贴着我名字的姓名贴。那卷边的地方我记得很清楚,就是第二天那天上午考完后被雨淋到的地方。 我惊觉:“这才是我丢失的伞!” 许川接话:“我那天回来的比较急,没管这里有个姓名贴。然后我就出门了。” “警局里现在有一把写着我名字的伞,而你这里也有一把。”我说,“那把出现在顶楼被人拿着的伞上面为什么又会有我的名字?” “陷害。”许川下意识地接话说,“你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咚咚咚——” 没等我回答他的话,房间外,敲门声忽然响起,伴随着一声:“你好!我们是派出所的,请问许川在家吗?有点事情需要找你了解一下!” 这是裴警官的声音,我听出来了。他们应该是派查完了我所在考点的走廊监控,在那个监控死角发现了突破口,知道是谁拿了我的伞的。 不对,伞这条线索已经彻底没用了,当然,警方还不清楚,现场的那把带着我名字的伞可谓是凭空出现。 我赶紧问他:“你还不放我走吗?” 房间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再犹豫下去,恐怕就要听见破门的声音了。在警方眼里,许川现在可是重点嫌疑人。 好在许川这是一楼,还有个比较低的大窗子。他给我指了方向:“这里是通到后门去的,应该不会和警察撞上。” 我点头,迅速过去打开窗,三下五除二地往窗外翻。 只是下一秒,我撞到了一个人。 准确来说,我是跌入进了这个人的怀里。 我抬眼,于是,又更深一步地坠进了柯成煜的眼底,我动了动,赶紧站直了:“你……你怎么在这?”生怕被人发现,我用的是气声。 柯成煜将我往这条小巷口的方向一转,领着我往外走:“我在回家的路口撞见你被人带走,于是我跟了上来,却发现,绑走你的人是许川。” “你认识许川?” “从小就玩得好。” “他以为梁雾的事情是我……”我整理了一下脑海里稍显混乱的思路,“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他本来是要去跟梁雾告白的,他一直在她身后,却没想到,表白没成,反倒撞见了梁雾……现场……” “原来他暗恋的人是梁雾。” “他没和你说过吗?”我恍然大悟,“哦——原来他说的有朋友带他进市一中的那个朋友,是你。” “他说事以密成,等事成之后再告诉我。嗯,是我带他进学校的。” 等我们走出来,柯成煜还没同我拉开距离。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碰上了气喘吁吁的梁妈。 “小姐。你……” “梁阿姨。”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吓到我了,我见你被人绑走,赶紧追了过来。”梁阿姨仔细地看了看我有没有受伤,“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乔成山开始找你了,他雇了人在街边贴寻人启事。” “刚刚绑走我的不是乔成山的人。”我将刚刚在许川那发生的一切同梁阿姨说了一遍。 “你是说,有人拍到了那日事发时的照片!”梁阿姨扶了扶自己的额头。 “他会将照片交给警方的。”我说,“我们一定会有头绪的。” 话音刚落下,不远处那传来了一阵“你认识这个女孩吗”的三三两两的声音。 梁阿姨回头一看,立刻将我们扯入进了一旁的小巷,还没等我站稳,便用气声催促说:“快走!” “我一会给您发个地址,我们在那碰头!” “先不用。”梁阿姨说,“等我这边安定下来,我再来找你。” “行。”危急的时候,没有太大的异议,就无需多加商量。 我欲要转身,一旁的柯成煜却先行动了身。他侧着身子,将我挡在了他身影之下。 “不要往回看。”柯成煜带着我往前,“跟我走。” * 我在安安稳稳地柯成煜家过了一夜。 柯成煜家门外的电线杆上也贴了一张找我的寻人启事。我瞥了一眼,只觉得无奈——乔成山在上面写的是我因高考没考好导致情绪不佳进而离家出走。 简直是胡言乱语。 一大早,柯成煜就坐在了茶几前,鼓捣着一台仪器,我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 “这是什么?” 柯成煜的肩膀忽然耸了一下。 我说:“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 他回头看向我,而后继续低头去拧螺丝:“我才没有。”他将那颗螺丝的最后一点拧好,随后放下了手中的螺丝刀,一脸一本正经地看向我:“我没有那么容易被吓到。” 装货。我在心里想,如果有一天,这家伙要是撒个娇什么的话,应该会挺有意思的。 我这时候才看清那东西是个小监控。 柯成煜起身,走到门口,我跟上去,“需要帮忙吗?” “没事,够得着。” 柯成煜是个心思细腻的人。看见外面电线杆上贴着的寻人启事之后我就在想,要不要和柯成煜商量一下装个监控什么的,没想到,他已经行动起来了。 我下意识地说了句“谢谢”。 他那时已经将监控固定在墙上了。 “没事。应该的。” 我打心底里谢谢柯成煜。 他正背对着我,我扯了扯他的短袖衣角。 他回头看向我。 距离很近,让我的呼吸都变得稍微快了一些。 在他那清澈的眼睛里,我看见了我的身影。 “叮咚——” 门铃响了。 6. 第5章 柯成煜把我带到了房间里的衣柜旁。 他拉开衣柜门,指了指里面的空位置,在我耳边用气声说:“手机在身上吧?” 我摸了摸自己的裤口袋,“嗯”了一声。 “你先待在这里别出声,等我回来。” 门外来的是什么人,我们不清楚。眼下,我只能照着柯成煜所说的,往衣柜里面躲。 柯成煜伸手,帮我关上衣柜的门:“柜门没有关严实,夹了件衣服,如果遇到什么危险的事情,直接将衣服扯掉,柜门会关上,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够打开。” 他说完就走了,没听我回完那句“好”。 眼前只剩下了从门缝那透进来的一丝光,我听见柯成煜出房间时将房门一并带上了。 这房子并不大,隔音的效果也不怎么好。我靠在嵌入进墙体的柜子上,能模模糊糊地听见了外面的声音。于是,我轻轻地转了转自己的身体,将耳朵贴在了靠墙的柜面上。 “咔嚓”一声,是柯成煜打开了房间门。接着,闷闷的人声就从门外传了过来:“柯成煜是吗?我们是市刑侦的,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听见熟悉的裴警官的声音,我忽然就松了一口气。 柯成煜被警方找过去,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他是将许川带进学校的人,警方有必要来找他一趟。 我不可避免地想到今天在许川那的时候。他那份胶卷上所展现的,是否是当时的真实情况?会不会是摆拍?若是摆拍,那许川也是杀害梁雾的凶手,他找我过去问我是不是凶手,不过是一出戏罢了。这么做只是为了撇清自己与那件事的关系,嫁祸给照片中的人。他的话是否是真话?他说他暗恋梁雾。其实我清楚,梁雾也暗恋了许川一整个高中时代…… 事到如此,摆拍与否和真话与否,我都不能够很确定,只是猜罢了。 可能是我想多了?我的脑子有点混乱,可我却又觉得这些担心并不多余。 我推开衣柜的门,起身,弯腰走了出去。我伸手摸了摸口袋,没摸到我那台小诺基亚。可能是掉在衣柜里了。于是,我转过身,手搭上了柜子把手。 我轻轻一扯,柜子门没开。 这可真是奇怪! 我用劲一拉,柜门依旧纹丝不动。 什么情况? 疑惑之时,我的手还在那门把手上不断摸索着。 很快,也很意外,我在那右把手的最下方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塑料的。 我顺着看过去,只觉得这衣柜设计的真有意思,竟然还有个开关。也不晓得柯成煜这家伙以后是想在这里藏些什么宝贝。 按下那个按钮,“咔哒”一声传来,旋即便感受到柜子的卡扣松开,紧接着,门开了。 我停下脚步,低头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不同于方才我看见过的那个衣柜。 这里面,居然有间暗室? “滴滴滴——” 正当还深陷在不明所以里之时,我那台小诺基亚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一声又一声,回荡在空旷里。 大概因为是那暗室门忽然被打开,而我那小手机所处的地方是暗室机关口,我才发现,那小手机已经跌落到通往暗室的小楼梯上了。 我的胆子不算小,况且这是在柯成煜家里,我就更不需要壮什么胆,所以我索性往那楼梯口走过去。 只是,此刻有点漆黑,我没料到这阶梯的高度,硬生生地踉跄了一下。我伸手想去扶栏杆,然而,我扑了个空。 我那时已经在心里将柯成煜狠狠地骂了一遍——什么人啊,连个栏杆都不装! 不过好在我反应够快,及时扶住了一旁的墙壁。 差点摔倒的感觉让我陷入慌乱,继而又有种劫后余生的滋味。 这时,我那台小手机也不继续叫了。 我走上前,捡起小手机,一看,是梁阿姨打来的电话。正当我准备回拨回去之时,梁阿姨又给我发来了短信,说明天可以碰一面。 回了个“去您家”,我就把手机放回了口袋中。 我误打误撞地闯来的时候,暗室里就已经是开着灯的了。 面前挂着一块黑板,上面贴着照片写着字,还牵了几条线。我对这东西一开始没什么感兴趣,然而,只是我轻轻地一扫,却在那黑板上看见了我的名字,也看见了乔成山的名字,这下,我没有理由不走上前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我的那条线很简单,仅仅是连接了乔成山,上面标了一个“父女”。然而乔成山那就不一样了,一条线牵过去,直接到了他父亲柯叙那。从柯叙那往旁边牵了一条线,终点是他的母亲姜芷女士。而在姜芷的照片旁,则贴了一张写着“疑似失踪”的纸。 我再看了一眼乔成山和柯叙中间那条线上的字,又看了看我那张照片旁贴着的“突破口”,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原来他一直想接近我?不对,他一直是在蓄谋接近我? 我同他玩得很好,住在他家,于他而言可谓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自己送上门。 只要靠近了我,他就有机会去靠近乔成山。 我瞬间明白,我不过是他这张“网”里的一个棋子而已?! 楼上忽然传来了声音。 我赶紧退出了暗室,跑上楼梯,回到了衣柜里。我先是轻轻地关上了衣柜的门,如柯成煜离开时的那样,给衣柜门那夹了一小块衣服,留了缝隙。接着,我跪在那暗室的门板前,使劲将那门板推了回去,盖上了通道口。 做完这些,我靠在了柜子上。我这时才听见门被关上。 他开门开了这么久? 还有一个需要装在门外的监控没装,也许,他是顺路装摄像头去了。这很符合我印象中的他那做事从不拖拉的性子。 我阖上眼睛,假寐。 哗啦一声,应该是柯成煜将钥匙放在了桌上,然后,他的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 我将在他面前,开始表演我对他的第一场戏。 衣柜门被拉开,光线透进来。 我缓缓睁开了一条很小的眼缝。 柯成煜低头,轻声问我:“睡着了?”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一副大梦初醒的样子,揉了揉眼:“你回来了。” 他半蹲着,手撑在膝盖上:“怎么还睡着了?” 我说:“在等你回来,一不小心就睡着了,忘记出去了。这里很安全,不是吗?” 他勾了勾嘴角,似是冷笑了一声,“起来吧。” 我向他伸出手,示意他拉我一把。当他的手与我勾上时,我们像是定下了什么约定一样。 傍晚时分,周遭不算太 亮,他那双眼睛好似透露着无限的清冷,又像是要将我吞噬一般。 我没躲开他的视线,问他:“陪我喝点?” “嗯?”他原本是瞥了一眼那暗室门口的,听到我的这个提议,他赶忙将视线收回,接话,“只有烧酒。” 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开始往外走,“就是想喝烧酒。最好是葡萄味的,原味的喝上去很像是酒精兑水。” 我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还停在原地的他,“怎么?陪好朋友喝一次酒都不愿意吗?” “谁说不愿意了?” * 这算是我第一次喝酒,原本这一次,我应该是要和梁雾一起的。 我还记得高二那年的寒假,学校组织了赴韩冬校的项目,我和梁雾两人成功入选。 一开始,梁雾担心项目费用太贵去不了,犹豫了半天。好在,这项目是个公派项目,也有许氏集团提供资金支持。 不用担心费用问题,梁雾也靠奖学金攒够了在首尔的生活费,我们俩兴奋地坐上了学校安排的飞往仁川机场的飞机。 仁川机场离首尔可真有点距离,我们的飞机是晚上七点到达的,最后忙活结束跟着领队老师坐上机场快线,已经将近当地时间十点。我当时就和梁雾说:“下次来首尔一定要飞金浦。” 首尔街边随处可见“CU”和“GS25”这两家便利店。那天我们口渴,从SKKU大学里下课后,直奔了一家CU。我们从冰柜里拿了两瓶“水”,来到收银台,兼职的姐姐却来了一句:“?????????.(请出示一下身份证)。” 见我们没反应,姐姐换了句英文:“IDcard(身份证)。” 我小声地同梁雾说:“怎么买个水还要身份证?” “中国人?”那姐姐忽然开口。 我们如获救星地看向她,疯狂点头。 “你们拿的是烧酒,不是矿泉水。”姐姐指了个方向给我们,“那边没包装的是矿泉水。” 我们第一次知道,原来韩国有的烧酒包装和矿泉水一样,足以能混淆一个极度口渴的外国人的“视听”。 买到了正确的矿泉水,我们走出那家CU便利店。梁雾挽着我的手,说:“乔,你说烧酒是什么味道的?好想试一试哦。” “我们这样子一眼看就是高中生,现在是买不到的。”我说,“等我们哪天回国了,或者,等我们成年之后来到首尔,再试。” 后来,高考前的某天晚上,梁雾和我讲原味的烧酒喝起来就像是酒精兑水。我那时不觉得有什么不大对劲的地方。直到现在,我面前摆了两瓶葡萄味的烧酒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梁雾早就一个人尝过这酒的味道了。 我们说好要一起喝人生中的第一次酒,我们说好成年之后再去一次去首尔。然而这些,都不可能了,金浦机场也不会再出现我们两个人一起的身影了。 我拧开那瓶葡萄味的烧酒,闷了一口。 辛辣的味道流过我的喉咙,我没忍住,哭了出来。 这是梁雾离开后,我第一次放声痛哭。 如果,她能看见我这副模样,她一定会过来抱住我,然后哄我说:“你掉小珍珠啦,乔绎冰——” 当然。 这话我也永远都听不到了。 7. 第6章 我昏睡了一整天,也许是因为酒喝太多了。醒来之后,我去赴梁雾母亲的约。我戴着帽子口罩和墨镜,一路绕道来到了梁雾家。 柯成煜就那样隔着一定距离跟在我身后——他可真是言而有信,说要照顾我的安全,决不食言。 梁雾家有点偏,离学校有点远。我想起上学时她跟我说,她家离学校很近,不要走什么距离。现在想来,每天早上,不知道她得要多早就起床去学校。 我当然不怪她骗了我。这个年纪,我们总有几件事是放在心里不愿意被别人知道的,哪怕是再好的朋友,都不会说。 我回头一看,柯成煜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面。 他就这么靠在那里,整个人身上一副谁都不怕的劲。他冲我笑了笑,我回了他一个礼貌微笑,便转头,敲开了梁雾家的门。 梁雾母亲领着我往前走,她说:“不好意思小姐,我现在才告知您,我是梁雾的母亲。” “梁阿姨,您也别叫我什么小姐不小姐的了,我早就不在乔成山那房子里了。”我说,“您说说您要告诉我的事情吧。” “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梁诗兰,梁雾和我姓。”梁诗兰说,“我捡到雾雾的时候,是一个大雾弥漫的清晨,所以我就给她取名梁雾了。是的,她不是我生下的孩子。这些年,我也没有听说过她亲生父母的事情。” 这是个不小的消息,但我没说话,只是继续听梁诗兰说。 “从前,我一直是在李思怡家做工的,这活,还是你父亲乔成山先生安排给我的。后来,那户人家里说要换掉我,乔成山便直接将我安排在了他自己家中家。我得知你和雾雾是朋友,所以我没有主动提起我与雾雾之间的关系,我总归是有些担心的,希望你能理解。” “能理解的。” 梁诗兰说:“我这份工作,梁雾也不会与人提起。雾雾遭到校园暴力这件事,我一开始是不清楚的,直到我那天找到了她的日记本。我没想到,李思怡会以我在她家做工为由,恶意接近我们家雾雾,对我们家雾雾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女儿身上的烫伤,是李思怡所致;李思怡想抄我女儿的/考试/答/案,雾雾不给,仅仅因此,李思怡就对我女儿大打出手;李思怡一有不愉快,就找我女儿发泄。我只恨我自己发现得太晚。没关注到她那时什么都不说。” 梁诗兰越说越哽咽。 我想说些什么,却又没法开口,很多话像是噎在了我的喉咙,让我堵得慌。 梁诗兰没哭,她颤抖着手,打开了那小书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信封。梁诗兰把信封推到了我的面前:“这是我发现的雾雾写的遗书。我还没拆开来看过,我想和你一起看看。你是雾雾生前最好的朋友。” 梁雾喜欢白色的东西,然而这个信封,却一改她往日的喜好,是一个花信封。 我说:“她什么时候喜欢用花信封了?” 正当这封信将要被打开之时,这信封上夹着的一根蓝色的头发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等等。”我赶紧叫停了梁诗兰,让她不要继续拆信封,“旁边这根蓝色的头发……”我没琢磨太久,“我想,您应该把这个交给裴警官他们!这根蓝色头发的来历实在是蹊跷,还是要交由警方判断为好。” “好,好,听你的。”梁诗兰赶忙把信封放在了桌上。 我也是在这个时候,通过微弱的台灯光,看见窗框边的脚印的。 梁雾家在一楼,是一处隔出来小区域,周围没有别的住户。这窗户也没装什么防盗的东西,要想翻进来的话,似乎挺方便的。 “您现在就联系裴警官。”我对梁诗兰说,“让她到这里来。” 我那台小诺基亚拍照功能不算太好,我就着那模糊的画质,拍下了两张照片,一张是窗框上脚印的,一张是信封那夹着蓝色头发的。 存好照片,我收到了柯成煜发来的信息,他告诉我,学校的监控好像是恢复了,能有办法拿到了。 我不能在这久留,现在,把监控弄到手算是要紧事。 裴警官赶来还要一定的时间,离开梁诗兰家前,我叮嘱梁诗兰说:“不要同裴警官讲我来过,上述这些线索,都是你自己找到的。记着我说的这些。” 梁诗兰有点没理解我为什么这么说,但她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 外面下起了雨,柯成煜正举着一把伞站在路灯下,我脑海中忽然多了一点挥之不去的、他那颀长身影的画面。 我跟着他在伞下慢慢地走着,没有人说话。 我在想,这几日,乔成山找我的势头倒是消 停了一点,我不清楚,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回到柯成煜家,我赶忙喝了一大杯水。 接二连三的消息,让我心中难以平静。直到我又喝了一大杯水,我心里才缓和了不少。 柯成煜将电脑从自己的房间里拿了出来。当他走过他房间的门框那时,我又想起了他那衣柜里的暗室。 在眼前这些事情结束之前,柯成煜,我们就先这么一直演下去吧。 “啪嗒”一道不轻不重地声响,电脑被放在了桌上。与此同时,门铃响了。柯成煜打开电脑确认画面,起身去开门。 许川穿着一件深色的雨衣,站在门口。他看见我,一脸不好意思地同我挥了挥手,跟我问好。 他脱下雨衣,走进家门,上来就说:“乔绎冰,真是不好意思,是我错怪你了。” 许川此刻能出现在我面前,柯成煜先前能如此之快地就从警局里回来,也就意味着,许川还有能够相信的空间。 特别是在学校监控已经恢复了的情况下——我相信警方必然会比我们先一步看到监控视频。若是监控有问题,许川早就被叫回警局了。 “之前我说找朋友帮忙监控的事情,就是找的许川。” 我点了点头:“辛苦了。” 许川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不辛苦不辛苦,找出是谁害了梁雾,也是我一直在做的事情。我也一直在找那天晚上的监控。” “你那晚不是在顶楼门口吗,你有没有将你看到的一切,包括那人穿着什么鞋子或衣服的特征告诉给警察?”我趁着许川在弄监控时问了句。我总想再问一遍,好像这样,能让我更加放心一点。 “大家穿的都是校服,这一点我肯定是没看错的。她当时举着伞,背对着我,我没看到正脸,至于鞋子……我也没看清楚。”许川一脸懊悔,“都怪我当时没有喊住那人,怪我看见人被推下去之后,一瞬间就慌了,直接跑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将电脑屏幕推了过来。 现在,那晚的监控画面,一清二楚地摆在了我的眼前。 我看着那人的背影,看着那人将梁雾推下,她甚至还趴在楼顶的栏杆边往下看了一眼。 这人,那日我在教学楼里见过她。 我确认是谁杀了她了。 8. 第7章 如果当时我能早点抬头往教学楼的顶楼看一眼,或许,我能目睹那人的脸,我们现在也就不用如此费劲地去找监控,也就不用拖这些天的时间,只为了去印证我心里猜测的答案。 南方的夏天喜欢突降一场暴雨,我是在那声如同呐喊一般的雷声中惊醒的。我大喘着气,恍惚地坐在床上。 本就睡得不算太深,这下,我就更难入眠了。我起身,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我给那窗户打开了一道小缝隙,当然,纱窗依然是关上的,我很快就感觉到潮热的水汽向我扑面而来。 我想起高一那年,我和梁雾认识不久后的某一天夜晚里,她拉着我,在学校外的一棵大香樟树下一起听歌。歌词和旋律混杂在吵闹的蝉鸣里,那声音,我想,我会记一辈子。 “MP3是我妈妈给我的生日礼物,你不知道,我今天把它偷偷带到学校里,心情紧张了一整天!”梁雾边拆开缠绕着的耳机边对我说,“这首歌巨好听,最近刚发行了中文版,我给你听原版的。” 我接过梁雾递来的一只耳机,当我把耳机扣上耳朵的那一刻,中岛美嘉的声音便出现在了我的身体里: 「仆が死のうと思ったのは/我曾经也想过一了百了」 「ウミネコが桟桥で鸣いたから/就因为看着海鸥在码头上悲鸣」 「……」 坐在这大树下前,梁雾买了两只老冰棍。她本来是想冰敷一下之前被李思怡伤害过的地方的,后来,她觉得冰棒化了很可惜,便干脆撕开了。她当时想起身去买另外一根给我,我连忙按住了她:“这里还有一支呀,给我吧。” “我刚刚用过呢。” “这有什么。”另外一支冰棍几乎是我从她手中夺过来的,“撕开包装,冰棍还是冰棍。” 她笑了,说了一声好。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那燥热的夏风,也因为我们手中的棒冰变得不那么热起来。 《僕が死のうと思ったのは》结束的时候,老冰棍正好被我们吃完。 是时候要回去了。 我扶着梁雾起身,离开大树下。 我家就在学校附近,因此,每晚我都比梁雾要早到家。我提了好几次,说要送梁雾回去。她总是会拒绝我,说让我赶紧回去,怕我家里人担心我。 事实上,家里压根就没有人会担心我。当然,这话我也没说,只是朝她点点头,在家门口和她挥挥手,叮嘱她到家后给我发信息,然后,目睹她走过下一个转角。 今晚和往常一样,是梁雾把我送到了家门口。她走之前,忽然抱了我一下,说:“谢谢你。” 我不明所以,笑着问她:“突然说这个干什么?怪让人不好意思的。你是不是还有半句话没说完?” 我没想到,梁雾在我话音落下的时候点了点头,她说:“等我以后再告诉你吧!乔,你要记得,我还有一句话没有对你说过。” 她很快就跟我说了“再见”,然后窜地一下转身,朝那个路口走了,还背对着对我挥了挥手。 我知道,她这是在说让我赶紧回家。 后来的很多天里,这首《僕が死のうと思ったのは》一直在我的耳机里循环播放,我也爱上了这首歌。某天,我甚至心血来潮,去广播站投稿了这首歌,结果那天下午的校广播节目里就真的放了这首歌。 我那时对广播站的主持人柯成煜同学的印象很单薄,仅仅是觉得他的“声音很好听”。市一中很大,班级很多,我没见过他。 不过很快,我就同柯成煜有了第一次见面。 那是在学校的报告厅里,我坐在观众席,他站在舞台上。他是学校今年歌唱比赛的主持人,同时也是开场表演的同学。他声音回荡在报告厅里的时候,我全身上下像是快速流过了一阵电流。 “哎,你们知道吗,那位就是柯成煜,广播站里声音最好听的那位!” “他还会唱歌哎,人长得还挺帅的。” “你们知不知道,他还是玩射击的。” “射击的?” “对呀对呀,之前我在体育馆附近看射击比赛的时候,看见他参赛了。正儿八经的射击运动员。” 邻座女孩们的声音落入我的耳朵,我不经意地听了那么一两句。 原来他是射击运动员,怪不得没有在教学楼里碰见过。我视力还不错,一眼就能看中一个人校服上挂着的校牌,这也是我为什么想要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偶遇他的原因。毕竟只要一个瞬间,我就能确定他的样子。 扯远了——我只是觉得他声音很好听而已,为什么想着要去见他一面?我真是觉得自己太莫名其妙了。 一旁的梁雾摇了摇我的手臂,“乔,开场表演居然是那首歌哎!” 我循着梁雾的声音看向舞台侧屏,一行《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前不久,汤唯发行了这首歌中文版。 那歌名下写着“表演者:柯成煜”。于是,我很快就又看向了舞台的正中心。 他站在从天花板那落下来的光里。那光模糊了他的身形轮廓,也柔和了我视线里的一切,我看不清楚他。 他唱歌时的声音同他播音时的声音不一样,不过都很好听。我手中攥着那台小iPod,于无意之中按下了录音。 说无意,多多少少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 只是后来,那条录音我没再听过一遍,它一直静静地躺在我那台一年多没用的iPod里…… 好像暴雨天最容易陷入进回忆里的,我没法阻止那些记忆如同浪潮一般向我涌来。当我将有关高中的碎片尽数拾起收回时,那雨也停了。一看时间,快要五点了,外面的天也已经泛起了蒙蒙地亮光。 我忽然想念那冰棒的味道。 楼下的那家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于是我决定要下去一趟。 乔成山最近没怎么执着于继续找我了,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没什么好怕的。就算是遇到了,也没关系。总不能躲一辈子。 想罢片刻,我便换好了衣服,再次走到窗边确认天气。 可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窗外的路灯下匆匆路过了一个我不算太陌生的身影——不是别人,是我正在找的、那日出现在教学楼顶楼、出现在监控画面里的李思怡。 监控告诉我,是她,把梁雾从楼顶上推下去的! 她是去自首的吗? 不对,那并不是到警局去的方向。 我来不及多加思考,赶忙跑到了家门口。我担心会吵醒柯成煜,于是我的动作还放轻了一些。 我一路往我刚刚看见过的那条路上走,李思怡的身影并没有消失在这除了我和她之外没有别人的空荡街头。 我沿着墙壁,隔着一定距离却又紧追不舍地走在她身后。 我生怕她会回头。 警方还没有找到她吗?她这是要去哪里呢? 正想着,一道身影从我背后那生长了出来。我正刚路过一个路灯。我不敢放慢脚步,只看见那影 子离我越来越近。 然后,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那一瞬,我呼吸几近停滞。 如果,我没闻到那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如果,我没看见那影子显露出的熟悉的头发模样,或许此刻我已经濒临昏厥。 “嘘——”我刚一回头,柯成煜就绕到了我的身边,朝我做了个“不要讲话”的动作。 我确认了一遍前方的李思怡没有回头,于是我赶紧趴在柯成煜的耳边问了句:“你怎么在这?” “你动静那么大,我不醒才怪。我这叫尽职尽责。”都这时候了,柯成煜这家伙居然还不忘嘴贫。 他带着我往前走,小声说:“不错,都‘玩’上跟踪了。” “前面的人是李思怡。”我说,“不对啊,她怎么是往我家的方向走的?那条路到不了别的地方,只能去我家,是乔成山开发这里的房地产时特意留出来的路。另一条路倒是能够去其他的地方。” YL集团是我家上一代创办起来的产业,公司的收入,足够让我家拥有一块不小的住宅区。 柯成煜像是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接着,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我,说:“你确定她是去你家?” 我点头,嗯了一声:“不会错的。” “跟我来。”柯成煜说,“我知道一条能够注意到你家的小路。到达的时间应该是差不太多的。” 小路? 他居然知道一条去往我家的小路! 我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他暗室里挂着的那些照片和线。 这么一看,柯成煜似乎对如何去往我家那房子很是熟悉。 没等我接话,我就被他牵着拐进了小巷子里。 我们的脚步声被喧嚣的夏蝉声尽数遮住,我们的身影像是隐匿在了这即将天明的夏夜中。 很快,我就被他带到了一栋单元楼的楼下。 我疑惑地看着他:“什么意思?不是说要去我家吗?” “跟我走。” 他一路带着我上楼,我全程没说一句话。 走到顶楼,我有点气喘吁吁。他打开了一扇房门,示意我先进去,说:“你走到窗边,能看见你们家的楼下。如果她真的是去你家,照时间来看,应该也差不多了。” 这是个没有任何家具的空房子,我来不及多想,赶紧走到了窗边。 我轻轻拉开侧边的窗帘,往楼下一看,刚刚好能看见我家的全貌,不论是正门还是偏门。虽然这里离我家还有点距离,甚至,需要望远镜,不过我视力还算不错,能看清楚那门口的一切。那熟悉的大门映入我视线的那一秒,我又想起那日我从这家里跑出来的情景。 和我们想的一样,李思怡匆匆走到了我家的正门口。 就在同一时间,乔成山从房子里走了出来。 按理来说,不会有人走这条路的,李思怡的踏足,本就是一件奇怪的事情。然而,她为什么要来见乔成山?她又是怎么认识乔成山的? 柯成煜给我递来了一台相机,“用这个看会清楚一点,还能拍照。” 这简直是一个得力的工具,我赶紧接过。我没回头,一直看着那门口的地方。 我举起那台单反,柯成煜为我按下了录像。 我放大镜头,紧紧地盯着。 只见李思怡给乔成山递过去了一个小袋子。 我有点不明所以。 忽然—— 乔成山抬起了头。 镜头里,他好像是往这边看了一眼。 9. 第8章 镜头抖动,却没有按下暂停,窗帘遮挡了一半的视线,直到两分钟后,才因相机电量耗尽,停止住了摄像。 好在,正好抓拍到了乔成山和李思怡进入家门的画面。 拖动进度条,我反反复复地回看着李思怡交东西给乔成山的那个镜头,放大,暂停,我百思不得其解那透明袋子里装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乔成山回头看向我当时所站之地的画面再一次出现在我的视线,只见他嘴巴张了张,好像是在说些什么。 “好像要下雨了呢。”柯成煜突然说。 “现在吗?”我转头望向窗外,“没有吧。” “不是。”柯成煜走到那窗边开始盯梢,“我是说,乔成山当时看过来时嘴里说的是‘好像要下雨了呢’这句话。” “耶?”我下意识地不信,赶忙拖回进度条。 我带着那句话重新看了一遍视频。 不错,是能对上的,乔成山当时可能真的是在说这话的。 我抬头看向柯成煜,“你还会唇语?”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我们得赶紧走了。等会天亮之后再从这里走出去,等同于直接从乔成山的眼皮子底下走过去。”我关上柯成煜放在这间房子里的电脑,取下SD卡放进裤子口袋中。 我刚想过去同他商量如何离开这里时,只见他将窗帘拉上了。 刚好,我们四目相对。 他就这样呆呆地望着我。 如果不是他那台相机没电了,此刻我真想把他这呆呆的样子拍下来。 我问:“怎么了?” 他说:“准备走吧。” 我摊了摊手:“我们现在可是在‘虎穴’门口,商量一下该怎么走吧。” 柯成煜说:“车已经到楼下了,现在就走。” 我问他:“你从哪弄来的车?” 他先我一步出门:“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我紧随其后。 柯成煜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呢? 你是想引诱我对你完全依赖,好让我帮你接近乔成山是吗? 现在的“将计就计”,你看出来了吗? 你的每一步,正是我所需要的。 所以我也不认为这是将计就计。 * 楼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单元楼正门口。 “上车。”柯成煜边开车门边说。 关上门,柯成煜将我侧边的窗帘拉上。恰好那一秒,外面忽然下起了大雨。 “走吧。” 我顺着柯成煜的声音往前面看,开车的不是陌生人,是许川。后视镜里,他朝我点了点头,随后启动了车。 天蒙蒙亮,雨又是那么的大。哗哗的雨声打扰了彻夜未眠的电台,在那听不清楚的歌声里,许川开口了:“对不起啊乔绎冰,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对。” “你都道过歉了,没事的。关心则乱,这很正常。”我岔开话题,“你不是和我们一届的吗,怎么就会开车了?” “我保送之后就没事做了,反正年龄也到了,就去把车学了。” “原来如此。”我接话。 “现在警方应该确定凶手就是李思怡了。”许川说,“整个案件还在继续,柯成煜说,李思怡还没被控制住。” 柯成煜似有似无地抬了抬眼。 “监控视频就是铁证,她自然是没理由跑掉的,无法出国,出门呢,就会被抓。只不过,她现在似乎还是自由身,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我想不明白,铁证之下,为什么还不抓她? “警方的办事效率不至于拖拉吧,这可是关乎到人命!”许川难免激动了几分。 我接话:“我在想,她是不是用了什么办法逃避掉了现阶段的调查?” “或许吧。” 再听一次转向灯的声音,车已经停在了柯成煜家门口。下车前,我看向正在闭目休憩的柯成煜。 没有人知道,那时的我有一种冲动。 我好想问问他,柯成煜,你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而你,是不是又看出了我的想法呢? * 乔成山和李思怡的会面是一件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于是,我打算着手调查乔成山和李思怡的关系。 这当然不是我能够孤军奋战的头脑风暴。我从手机的联系人名单里翻出了梁诗兰的号码,同她发去了短信,交代了凌晨发生的事情和我目 前掌握的信息。接着,我又翻到了另外一个名为“刘秘书”的号码。 刘秘书算是我的朋友,她是我外祖母担任YL集团理事长时,身边的最后一任秘书,也是乔成山上任之后,一直沿用至今的秘书。帮忙查乔成山和李思怡关系这件事,刘秘书这个人再适合不过了。 我总是会向她打听公司的近况。我也不会担心她会不会告诉乔成山我在关心公司情况的事情,彼此保持交流但不让乔成山知道,是我们早就约定好的。毕竟,我比乔成山先认识熟络刘秘书。像上次,如果没有刘秘书,我们就没法知道乔成山什么时候会在家宴请他那些狐朋狗友,也就无法确定动手的时间。 * 因为没带伞,我们最终还是淋了一些雨。柯成煜拿来了拖把,开始拖那些滴落的雨。我不好意思见事不做事,便赶忙起身,以亡羊补牢的心情,快步冲到他身边。 只是这一下…… 我尬住了。 我踩到了他手中的拖把。 柯成煜无语片刻,冷声道:“能别捣乱吗?” 我尬笑一声:“Sorry——我是想来帮忙的,你信吗?” 他像是不想管我一样,继续拖地。我识趣地走到一旁,不再去打扰他。我脑海中忽然蹦出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柯成煜这样子,倒是有点人夫感。 我无聊,点开了收音机。 音乐渐渐起声,听见前奏的第一秒,我就认出来这歌是中岛美嘉的《僕が死のうと思ったのは》。 彼时柯成煜已经忙完,坐在了我身边。 窗外正在落着小雨。 我又想起了我在暗室里看见的那些照片和线。我看着他那双带着些许浅蓝色的眼睛,说不出话,只觉得喉咙一阵干涩。 他转头,我们也不再对视。 我忽然想起曾经我与他在走廊上擦肩而过的那些瞬间,他会不会记得我们那时候短暂无比的对视? 我不知道。 过了半晌,窗外的雨停了。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与我此刻的心跳声完全重合,我差点陷入恍惚。 他起身:“有人敲门,我去开门。” 10. 第9章 柯成煜看了一眼猫眼,告诉我来的人是裴警官。 我赶忙走上前去。 开门后,裴警官先是看了我一眼,问:“你最近住在这里?” 我点头。 “那正好,你俩一起,我们去局里面,了解一点情况。” “好。” 再次来到警局,不能说是驾轻就熟,那种紧张的感觉倒是被我完全抛到了身后。 放下玻璃杯,裴警官向我询问说:“你上次和我们说,你最后一次看见李思怡是在教学楼的大厅里,时间是在毕业晚会那晚,对吗?” 我点头:“是。” “最近有没有见到过李思怡?” 我“嗯”了一声,再次轻抿了一口玻璃杯里的水,说:“我本来今天是想来找您的,结果您先来找我了。我最近一直住在柯成煜家,您知道的,我在躲我那个家暴的爸。” “嗯。他倒是没来我们这里报案说你失踪了,只是一味地在外面贴寻人启事。”裴警官说,“你放心吧,就算他报案,我也会帮你的。” “谢谢。”我继续着先前的话,“大概是五点多钟的时候,快要天亮了,当时,外面的雨停了,我想下楼买点吃的,却看见李思怡路过了楼下,所以我立即出了门,跟了过去。” “你是说今天凌晨时,李思怡出现在了柯成煜家门口?”裴警官冷静问。 “是。其实我一直对她有所怀疑,所以我跟了过去。我是想去问清楚的,我没想到,我的动静吵醒了柯成煜,他担心我的安全,跟在了我身后。我看着她走到去我们家的那条路上,我很疑惑。柯成煜见状带我去了另外一套租的房子里,他想起那里可以看到我家附近的状况。结果,我还真的看见李思怡出现在了我家门口。” “李思怡在你家门口?” “对的。她还给我父亲递了东西。”我从口袋里拿出了SD卡,放在桌上,给裴警官递了过去,“当时,我借了柯成煜的单反,我原意是想录下这视频去问她在做什么的。这是录像。您看看。” “那附近是旧房子,监控什么的都还没修好,这条视频,倒是帮了大忙。”裴警官说,“估计也是监控质量有问题,这片区的监控最近都是坏的。” “这能当作证据吗?不算是偷拍吗?我真的没想到会拍下这个,太凑巧了。”更让我感到奇怪的是,监控居然全是坏的? “这个视频,只能算作是我们获取到的暗线索,我们需要顺着这个去找新的明线索。乔绎冰,你是证人。柯成煜也是。我们会派人保护好你们的。” “谢谢裴警官!” 我需要得到的其实就是裴警官的那句“会保护好我的”。正因为“证人”这个身份,我不需要再担心会受到乔成山的过度威胁。 我也因其和柯成煜捆绑在了一起。 像是同时踏入进了一条江水河流。 * 从警局交代完出来,柯成煜正靠在街边。他手中正拿着一支万宝路樱花爆珠。见我走来,他直接将那支烟塞进了口袋。 “你抽呗,”我说,“我又不讨厌抽烟的人。跟你是不是我房东没关系。” 他说:“不抽。” “那你能借我一支烟,”我向他伸出手,“再借我一次火吗?” 我一辈子都忘不掉此刻他脸上那副惊讶的神情,他什么都没说,径直往口袋里拿烟。我见状赶忙拉住了他,按下了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没有没有,我逗你的。” “哦。” 他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我察觉到他因被我耍到而“石化”了几分。 他将放在口袋里的手抽出,连带着将我的手一起带离了那片地方。 “乔绎冰。”他忽然看向我的眼睛,“别骗我,我很容易当真的。” 我锁定住他的视线,“什么人骗你,你都会当真吗?这样看,那你也太好骗了一点吧。” “并不。”他移开视线,不再继续看向我。他也不再继续往下说了,戛然而止,就和夏天里的蝉鸣声一样,突然停下来。 “那你也不要骗我,不管什么时候。”我说,“我也会当真的。我最害怕的,最讨厌的,就是别人骗我。” 他重新看向我:“好。” “你下午要去射击馆训练吗?”为了打破此刻的安静,我随口问了一句。我总觉得,现在若是不说点什么,是有点尴尬的。 “应该不用。”他说,“有事?” “我想去趟海洋馆,你要陪我一起去吗?” “可以。”他答应的倒是挺快。 * 我想起上一次来海洋馆还是和梁雾一起的,那时候很流行在海洋馆的蓝色水族箱前拍照。那天下午,我和梁雾差点将相机的内存卡拍爆。 我不敢回看那些照片,即便是我此刻想起了那些过去,故地重游,也不敢在回去之后,翻出那台相机。我们走过的地方,如今我再走,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让柯成煜帮我拍照,他任劳任怨地举着相机,充当支架。他有时好像是在笑的,我拿不准他此刻的心情,因为,每当我看向他的时候,他好像都会在匆匆之中,将上扬的嘴角往下扯几分,然后又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一边。 一切就好像是我发现了他的小秘密一样。 我们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到一处没什么人的放映厅时,我慢下了脚步。我扯了扯柯成煜的衣角:“这里,我想一个人去看看。” 柯成煜“嗯?”了一声。 我赶忙解释:“这里是单行道,从哪里进去,就从哪里出来,里面的人很少的。你要是不放心,要不先帮我看着这里,等我看完了,我再来找你,我们再看一遍?如果你也感兴趣的话。” “你去吧。”柯成煜说,“我在外面等你。” * 走进放映厅,放映的片子正好开始,我暗自庆幸,自己掐算的时间真是刚刚好。我站在座位入口处往座位池那看过去,很快,我就找到了我要坐的位置。 “您好,旁边没有人吧?” “没有,您请。” 说是这么说,可实际上,在这位女士话音落下的片刻,我就已经落座了。 放映的影片声音足够大,我的手肘撑着座位中间,朝那位女士凑过去了一点,轻声说:“Jasmine,好久不见。” “Jasmine”是刘秘书在公司的代称。 “好久不见啦,乔,这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助你的?” “帮我查个人,和乔成山有关。那人叫李思怡。我需要知道她和乔成山之间的关系。”我说,“思考的思,怡然自得的怡。谢谢。” “行。” 没有人在关注那幕布上正在放着什么,我说完了我要说的事情,正准备起身离开时,刘秘书叫住了我。 “茉莉姐,怎么了?” 刘秘书给我递来了一个文件袋:“你先带着,回去之后再看,和公司有关。” 我接过那份牛皮纸文件袋,把它放进我的包中。 “你外祖母当年特地嘱托我的,在你十八岁之后,毕业了,就把这份文件交给予你。现在啊,这份文件只有你能查看,公司上下除了你和我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份文件的存在。”刘秘书解释说,“简单来说,和公司继承与股份有关系。过两天,我会与你联系。我会尽快查明你想要的信息。” 听完刘秘书的话,我忽然觉得那份文件袋好像变得重了几分。只是,还没等我说出那句追问的话,刘秘书就已经离开了我旁边的座位。 只留下我一个人在那里,陷入进短暂一瞬的彷徨。 但很快,柯成煜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银幕上,他径直朝我走来。微弱的光束里,我一抬头,就看见了他的侧脸。 柯成煜没在我旁边坐下,反而牵着我,将我带离了那个座位,一直绕到了最后一排。 没等我开口,他便捂着我的嘴,轻声对我说:“现在,来玩个躲猫猫怎么样?” 话里没有一丝玩笑的语气。 我当然清楚,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躲猫猫”。 * 我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串通好这里的工作人员的,我脑海中只剩下了一片惊诧。他带我走进后面的放映工作室,递给我一套工作服和海洋馆的帽子。 “直接套上这件衣服,戴上帽子。”柯成煜说,“乔成山的人在海洋馆找你。” 乔成山的人怎么会在这里?他们又怎么会知道我今天要来海洋馆? “你在里面等我,把门反锁,千万不要开门!四四拍节奏的敲门声才是我。” “好。” 他同我落下完嘱托便走出了这里。 此刻,“四四拍”就好像是属于我们俩之间的暗号,在那些属于“强弱次强弱”的回 忆里,我清楚地看见了他的身影。 当时正值市一中的音乐节,我是我们班节目的负责人兼任指挥。 那年,我抽到的表演曲目正好就是《我曾经也想过一了百了》。 排练开始前的某天下午,我去艺术楼那个平日里无人问津的露台那散心。那地方很宽阔,平时也不会有人来,我经常在那背书或看。我走到平常站着的地方,正准备搜索如何划拍时,一阵钢琴声忽然从我身后响起。 这里怎么会有别人呢?钢琴就摆在入口处,我进来的时候好像没有看见那有人。 好巧不巧,弹的曲子,恰好就是《我曾经也想过一了百了》。我循声看过去,钢琴前的人,是柯成煜。 我轻轻地走了过去,我不想打扰到他。 但我却在我自认为的不会被他发现的轻手轻脚中被他找到了。 “你好?” 这是柯成煜此生对我说过的第一句话。 我故作平静:“你好。” 他是极为好看的,我看着他的脸,难免心生拘谨。 我第一次对他有心感特别,是他站在台上的那次。而现在,我们之间的距离不算太远,那种特别的感觉便也在我心里加重了几分。 “好巧,你也在这里。”他这话说的好像我们之前就认识一样。 “你在这练琴?”我有点像是在没话找话。 “嗯。我是这次音乐节合唱比赛的钢伴。每个班的。”他看了一眼面前的钢琴谱,“噢,刚好是你们班的那首歌哎。” 他还知道我是哪个班的?我没忍住发问:“你知道我?” “之前在荣誉榜上看见过你,年级第一,乔绎冰。” “我也记得你的,上次合唱比赛的主持人。”我忽然灵机一动,“你能不能教我如何指挥四四拍呀?我是我们班的指挥,正在学习中。” “可……可以呀。”他边说边把手搭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我把手伸到他的面前,笑着说:“你教我吧。” ……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心中只剩下了鼓起勇气。而今,面对柯成煜,这份年少时的勇气已然没有那时的那般盈满。那些因为“喜欢他”而滋生出的些许胆怯,早已渐渐褪去。我还是喜欢着他的,但却又因为靠近了他、了解了他,而不再有过多的因为喜欢而产生的距离。 经过这些天,我明白,在某些时候里,柯成煜是一个很会演戏的人。 比方说现在,他刚走到放映厅里,就被人拦住了,问:“有没有看见一个女生跑进这里?” 不用怀疑,他遇到的是乔成山的人。 “今天的放映已经全部结束了,我们需要打扫卫生,请您来日再来。”柯成煜很快就佯装成了这里的工作人员,“今天海洋馆本来就没什么人,这场次都没人看,我倒觉得,若是有一个人来看都是好的,可惜,一个也没有。” 乔成山的人又说:“能不能看一下监控?” 柯成煜立马用一副抱歉的语气说:“恐怕不行,我没有这个权限,况且,这里的监控昨天刚坏,还没来得及叫师傅来修。” “听着!”乔成山的人忽然换了一副警告的口吻,“如果你在这耍任何花招,不会有人放过你的。” “你且放心吧,大家都是打工为老板做事的人,何必为难对方呢?”柯成煜从容不迫道。 这话之后,外面也就没有声音了。 约莫五分钟之后,暗号响起:“咚!咚——咚、咚——” 我起身,走到放映室的门口。 “咔哒”一声,微弱的光线涌入我的视线。 我没估计好距离,一不小心撞到了柯成煜。 不知从何而起的紧张让我赶忙说了句“要不我们等会再出去吧”,以缓解尴尬。 柯成煜点头说好,接着,将我推进了房间,随手带上了放映室的门。 这里并没有开灯,只能借着放映小窗口那透进来的一点点光看清彼此的身影轮廓。 正当我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柯成煜忽然给我递来了一个小信封。 他用那信封的一角戳了戳我。 我接过信封,问他:“什么?” 他轻声说:“这两天我收邮件时在信箱里发现的,寄给你的信。” “寄给我的?信?” 我不明所以,谁会给我寄信? 11. 第10章 柯成煜带着我走进了员工通道,我不得而知,他是从哪里认识的海洋馆的人。走到门口,我又看见了那辆黑色的小轿车。然后,不出意外地,我看见许川正坐在驾驶位上。 不宜久留,我赶紧上了车。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直到快要到柯成煜家了,我才听见柯成煜开口说了句:“今天多亏了你了。” “没事。”许川说。“这是我应该做的,能花钱办到的,都不是难事。” 柯成煜接话:“谢谢你打配合。” 我在下车前赶忙对许川补了一句“谢谢”,要是不说这声谢谢,我想,我会愧疚好一段日子。 回到家,柯成煜没待多久就出了门,他说他要去射击馆训练,让我自己在家注意安全。 我坐在卧室里的小书桌前,捏着那封他转交给我的信。 究竟会是什么人给我寄信呢?且这个人,现在还知道我住在这里,不是在自己家。 梁诗兰和刘秘书都不清楚我具体是住在哪里,许川和裴警官知晓我的暂住地点,却没有理由给我寄信,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找我来说。 莫非……是乔成山?! 难不成是他知道我住在这里,所以寄了一封信来威胁我,让我赶紧回去? 想到这,我的心便紧张了好几分,我赶紧拆开了这封来路不明的信。 然而就在我看见那信里面第一张纸的第一行字时,我心里的那团疑云忽然就变得厚重了几分。同时我也确定,这封信,不会是乔成山寄过来的。 信上提到,YL集团泄密案的事情,重要实验数据被人泄漏,以及,YL集团的财务问题。 而这信中提到的两件事,无一例外的,每个都出现了乔成山的名字。 这显然就是一封发给我的有关乔成山的举报信。 我想起刘秘书当时在海洋馆那递给我的有关公司的文件,我赶紧放下这封信,跑去把刘秘书递给我的文件袋拿了出来,拆开。那文件袋里只放了薄薄的一张纸,盖着公证处的章,纸上是我外祖母的亲笔字。 从外祖母离世那日到现在,乔成山一直都是YL集团的代理理事长。可此刻,我看见那张纸上写着的,应升任理事长的人,是我。 乔成山的任期即将截止,照这样看,乔成山找我,或许不是因为我之前逃出家里,而是因为他任期即将到期,而又清楚自己的当下情况不利于他成为理事长,他需要找到我,利用我手中的一切。 那么今天,他又是如何知道我会去海洋馆的呢? 必须快点弄清楚这一切。 我拿出那台小手机给刘秘书发去了信息,约她见个面。这次见面,我得要问问她关于公司的事情。 * 傍晚降临,我一路小心翼翼,如约来到了和刘秘书约定好的地点,就在我和梁雾曾经一起吃冰棍的那棵树下。 刘秘书已经在那等着我了。我同刘秘书打了个招呼,而后,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么一眼,我确认,我这趟突如其来的会面不是白费功夫的——我看见一个我不熟悉的人影在我刚刚走过的转角处晃悠了一下。 这时候出现在我身后的,除了乔成山的人之外,还能有什么人? 我刻意将那条发给刘秘书的信息写得具体具体再具体,甚至详细到了街边商铺的门牌号。 我确信刘秘书是不会走漏任何消息的,与其怀疑刘秘书站在了我的对立面,不如好好想想和去验证乔成山究竟是如何得到我的动向消息的。 我没说话,只是在我自己的手机上打着字,我将那行字摆在刘秘书的面前:「别说话。您的手机呢?」 刘秘书指了指自己的口袋。 接着,我又打了一行字,摆在了刘秘书的面前:「我给你带了一个取卡针,您把SIM卡取出来,把手机关机先揣在身上,我一会叫人来取。我给你一台备用机。一切都照我说的做。」 我用身子挡着刘秘书,并时不时地用余光注意着身侧的转角。 很好,乔成山的人并没有什么大的动静。 等刘秘书操作完一切,我才开口说:“你的手机,很可能早就被乔成山盯上了。” 刘秘书微微皱眉:“怎么会……” “您这次突然休假是为什么?”我问道。 刘秘书叹了一口气,说:“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反正是和你讲。我也没什么好去担心的。” “您说。”我带着刘秘书往一旁人多的街道走。 刘秘书凑近了我一些,挽住了我的手:“乔成山想要睡我,没睡成。” “什么?!”乔成山这个禽兽,在家打我就算了,居然在公司也不安分?我真心觉得我有一个这样的“父亲”,简直是我人生中的一大败笔! 刘秘书说:“他估计是怕尴尬,让我休假了一段时间。这到手的假期,总不能放走对吧。” “你还好现在出现在我面前了。”我真的后怕,乔成山这个心狠手辣的老东西会因为没得逞而对刘秘书做出什么更不好的事情。 “你放心吧,我明白的。”刘秘书说,“他之前说要请我出国玩。拜托,我又不是什么不懂情况的人,出了国,我还能正常回来?我直接婉拒他走了。” “那他还留你在集团?” “他没理由开除我。”刘秘书说,“算了,不说这些了,突然找我是有什么事情?” 我说:“其实我就是想试验一下,你的手机有没有被乔成山监控。和我想的一样,乔成山的人出现在了我们约定的地点。” “难怪你要把我往人多的地方带。”刘秘书分析道,“或许乔成山就是上次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在我手机里动了手脚。” “还有一件事,”我说,“今天我收到了一封不知道从哪寄来的信,上面跟我说了一些有关公司的事情,我想来问问集团的近况。” “我今天回公司听闻了财务账务的问题。”刘秘书说,“其他的,我暂时没听说,我本来打算了解清楚账务问题再告诉你的。” 如果将公司机密泄露出去的人是乔成山,那么,整个集团的财务账务问题,是不是也有可能和“泄密”有关系? “茉莉姐,你能帮我进一趟乔成山的办公室吗?” “最近吗?其实今晚就有机会。 乔成山今晚的飞机,飞旧金山出席活动。两天后回来。”刘秘书说,“只是,他办公室里有监控。” “这没关系,监控的事情很好办。”我思索了一下,“今晚他去旧金山,你要去机场送机吗?” “需要。”刘秘书说,“这次我不光需要送机,我还需要陪同前往参加活动。我能确保的,是乔成山的动向。” “您告诉我进他办公室的办法就行。”我说,“虽然我平常不怎么去YL,但是吧,YL毕竟是我家,我去一趟,倒也不奇怪。” “指纹加密码锁。一个路径打开即可,当然也有备用的钥匙区域。” “他肯定不会把钥匙给任何一个人的。至于密码……” 刘秘书在我迟疑之时接话道:“密码应该是你母亲宋様的生日。前两天我不小心偷看到了。” “那就好办了。” “对了,你要我查的乔成山和李思怡之间的关系,我目前略知晓了些许。乔成山一直在资助李思怡上学。” “他们是资助人与被资助人的关系?”我很诧异这段关系,这么些年,我对此闻所未闻。 “剩下的事情我还在查,应该会很快就知道了。” 我跟着刘秘书一起去了公司的楼下,我在一旁一个隐秘的地方,看着刘秘书和乔成山上了车。 此刻,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收到刘秘书发来的起飞信息后,我走进了公司大楼。刷脸进入电梯,直奔顶层。 外面忽然下起了暴雨。 站在他办公室的门口,我开始输入密码。很好,一次就成功了。 我当然知道这里的监控是没有关掉的,无所谓,这算是我对乔成山的挑衅。我要告诉他,我来了。 反正他现在正在天上飞,离落地旧金山还要好一会,也暂时返回不了。我真想对着他的监控,对他比个耶。然而现在,打开他电脑才是关键,挑衅什么的,等一会再说吧。 乔成山的电脑密码会是什么? 我想起之前在家的时候,我曾注意到,乔成山家中的电脑旁和抽屉里都放了电脑密码。他可能是记性不好,需要这么做来提醒自己。 这倒也提醒了我,或许他一直都有这个习惯呢? 于是我赶忙拉开了抽屉。 然而,就在我看见抽屉里放着的东西时,我立刻就顿住了手上的全部动作,顺带着,我呼吸也屏住了。 那抽屉里放着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我那日没看清楚的,李思怡在我家门口递给乔成山的袋子。 我的手悬在空中,没去碰那个透明袋子,我看见那透明袋子里装着的,是一块梁雾的校牌。那白色的校牌上,还带着一丝丝血迹。 这块校牌无疑更加坐实了李思怡是凶手的事实,可是,李思怡为什么要将这证据递给资助她的乔成山呢? “轰隆——” 窗外忽然传来了一声闷雷。 紧接着,又划过了一道下一声雷声到来前的闪电,擦亮了整个不算太亮的办公室。 我在恍然之中注意到,那透明袋子旁,放着一份来自十八年前的、泛黄的亲子鉴定报告。 12. 第11章 我来不及在现场看这份报告,只能把每一页都拍下来,以后再看。当然,我也一并拍下了那块校牌。 我不敢去看那校牌上的照片,别开了眼。 复原鉴定报告所在的位置,把手机放回口袋,我扫了一眼桌子和抽屉里,并没有看见电脑密码。不管了。我看向键盘,输入了一遍我母亲的生日。结果,屏幕上显示密码错误。我又输入了一遍乔成山的生日,还是不对。 这时,我注意到屏幕上显示的一句密码提示:她离开的那天。 乔成山曾告诉我,我的母亲宋様是生我时突发大出血离开的。我的生日,就是她离开的日子,于是我再次将那串数字输入了进去,结果还是显示密码错误。 奇怪,这和屏幕的提示的那句话并不符合啊。 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时,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发信人是“茉莉姐(刘秘书)”。那条信息很简单,只有短短的两个字:快跑! 我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心情,我在刻意的心静中,撇开了窗外的雨声,然后,我听见外面空旷的走廊上响起了皮鞋踏过瓷砖地板的声音。 “哒——哒——哒!” 我赶忙按灭电脑。 打开乔成山办公室的门。没意外的,我站在门口,听见走廊偏尽头的地方传来了乔成山的声音:“乔绎冰——我的好女儿,好久不见了!” 我稍稍回头,仅用余光看了一眼乔成山的位置,回他的话:“您最近找我找累了吧。” 话音落下,我忽然感觉右边手臂被人一扯。 一看,是柯成煜。 好在我在进入集团大厦前,给他发了信息让他过来。现在两个人一起,总比我一个人面对乔成山要好很多。 柯成煜拉着我就往另一边跑:“走!” 耳边响起风声,紧接着,我听见身后乔成山的脚步声也变得急促了好一些,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顶层走廊里:“跑什么呀我的女儿,爸爸有事找你商量!爸爸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打你骂你了好不好?” 这话他保证过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在他抬起手准备朝我落下时,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质问我:“你还要往哪跑?你确定你能出去吗?” 安保人员稀稀拉拉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现在往下跑,我和柯成煜无疑就是在往乔成山的脑门上撞。 “跟我来。”我转头就拉着柯成煜进了通往顶层平台的楼梯间。 这次的“惊心动魄”不能白费,虽然,我在乔成山办公室里找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但这还远远不够,我必须要对这次与乔成山之间突如其来的较量利用再利用。 我和柯成煜跑上天台的时候,楼下的门刚刚打开。我和柯成煜将天台门上了锁,又用堆在这里的箱子和废弃的桌椅,将天台门完全堵死。 “砰砰砰!” 还没等我们俩离开那门口,猛烈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我将柯成煜带到一旁,没管那敲门声。我拿出手机,边给裴警官发信息边轻声对柯成煜说:“之前我们拍的视频不能算是证据,但警方已经知晓了乔成山和李思怡脱不了干系。我先报警,让裴警官赶紧过来。然后,我会以乔成山家暴的名义,来定义这次报警,让乔成山进局子接受询问。这是我们唯一的、能够将乔成山送进警察局去接受警察调查的机会。” 这确实是我刚刚在楼梯间里临时想出来的,能够为案件找到突破口的办法。我那时候没意识到是否会有疏忽的地方,只觉得,我应该如此去做。我必须要抓住那些我尽可能能够抓住的机会。 那猛烈的敲门声在我同裴警官发完信息之后彻底地停了,但旋即又传来了乔成山的声音:“女儿,我们好好聊聊吧,这么多人看着呢,多让人笑话!” 那人不是你自己找来堵我的吗? 笑话? 何谈笑话? 裴警官所在的警局离YL集团所在地很近,这时候,已经有隐隐约约的警笛声从不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裴警官告诉我,只要五分钟她就能到。 我看了一眼手表,还剩三分半钟,只要我熬过了这三分半钟,一切就都能暂时稳定下来了。 柯成煜手中始终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棍子。 他站在我身边,我略感到了几分安慰的意味。 “想谈判吗?今天没谈成,不要来找我!直到我来找你为止!否则,你将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我朝门那喊着。许是我情绪有点激动,我不自主地踉跄了一下。但我很快就被柯成煜给“接住”了。 “小心。”柯成煜轻声说。 我没给乔成山留有接话的余地:“就你一个人在外面,让其他人都走开!” 一会警察要来,尽量只留乔成山一个人在这会好很多。 “好!”乔成山吼道,“我让他们走开,你把门打开!” 警笛声越来越大。我没回话,而是下意识地看向了手机,刚好,裴警官给我发来了一条信息,说还差十层楼就到顶楼了。 我算了一下从顶楼电梯下来,走过上天台的楼梯间所需要的时间,此时,我去把门打开,让柯成煜拉着我往天台护栏那靠近,营造出一副我被乔成山追着打、而他是来帮我的样子,一切都刚刚好。 我跑过去,将挡门的箱子移开。柯成煜跟着我,将桌子往旁边移动。 在听见电梯“叮咚”一声之后,我心倏然一沉,按下了门把手。 几乎在同一时间,我回头看向柯成煜,牵住他的手,轻声道了一声:“带我往栏杆边跑!” 匆匆之间,乔成山在我的余光里变成了一道残影。紧接着,我看见裴警官的身影出现在了乔成山的身后。于是,我做出一脸惊慌失措的模样:“乔成山!别追我了!我求你了!爸!” 听见我的话,乔成山微微皱眉。就在他踏上天台的台阶的那一刻,裴警官出现在了他旁边。 刚好,我停在了栏杆边缘,我开始做戏般地大喘气。我不知柯成煜是懂我在演什么还是怎么,他像是本能似的将我护在了他的怀中。 顺势,我害怕似的往那门边抬了一下眼。 “乔成山,你女儿打电话说你三番屡次地对她进行家庭暴力,我们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裴警官说,“请跟我们走一趟!” 一切都是充满不确定性的,我没料到,让乔成山因家暴而付出代价,会是在这样一个情况中。 乔成山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脸面。他倒没说什么,只是怒视了我一眼,很快就跟着裴警官走了。 我和柯成煜要去配合做笔录,去警局的路上,我一直在尝试联系刘秘书。那飞机上配备Wi-Fi,刘秘书不可能收不到我发过去的微信。那条确定准备起飞的信息,我不清楚刘秘书是在什么情形中发给我的,我很担心她现在的安全…… * 李思怡被抓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梁诗兰打电话告诉我时,情绪很是激动。 那时是新一天的凌晨,我和柯成煜刚从警局里出来,我还在担心我那在楼梯间里恍然想出来的一招是否能帮到裴警官去处理梁雾的案子。 到了傍晚,蹲守在警局门口的记者们倏然蜂拥上前,我在嘈杂的声音中,看见李思怡从警察局里走出来的身影。 她一脸桀骜不驯,蔑视着面前的众人。 有记者问她:“你承认你是杀害梁同学的凶手吗?” 没等她接话,又有记者问:“据说,你在高中时期经常霸凌梁同学,你把她从楼顶推下,是不是因为仇恨呢?” 问题纷至沓来,李思怡抬头吸了一口气,然后,镇定自若地看向了最中间的那台摄像机,说:“我没有杀人。” 这话一出,瞬即便引起了记者们的一片哗然。 “是不是案件有了新的线索,所以,警方现在才会放你出来?” 李思怡像是没听见记者的提问一样,继续盯着那台摄像机,说:“梁雾……哦不,梁同学,她高考没考好。我呢,当时正好在天台抽烟散心,看见了她。我还安慰她来着呢。她想跳楼!她要自杀!而我!是那个去拦住她的、不让她去跳楼的那个人!”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哗然。 李思怡朝记者们摆了摆手,示意不再接受新的提问,兀自一边走一边说:“我还要去精神病院治病,你们?也要去吗?” 她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将那些记者丢在了原地。 * 李思怡有病?还是精神类的疾病? 我在这突如其来的信息中陷入进“匪夷所思”里。 梁诗兰的电话很快就打了过来,她说:“我现在正在开车跟着李思怡的车!乔绎冰!梁雾绝对不是自杀!我们家雾雾不可能自杀,一定是李思怡!李思怡肯定是受到了什么人的指点,用精神疾病为理由逃脱调查!” 我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乔成山,我希望裴警官能用乔成山是李思怡资助人作为切口,从他那盘问点什么东西出来。 “你先跟着,把地点发给我。”我必须尽快冷静下来,不能让情绪左右我对接下来一切事情的选择和判断。与此同时,我也在安慰着梁诗兰,毕竟,她现在正在开车。 挂断梁诗兰的电话之后,我赶忙看向了柯成煜,说:“联系许川,我们要一起商量商量目前的情况。” “刚刚试着联系过了,没接通电话。”柯成煜起身,“我去他家找找他。” 就在这时,梁诗兰发来了李思怡所在医院的位置。 是一家私立医院,并非专科的精神病院。 我将地址转发给了柯成煜,来到门口穿鞋,“你先去找许川,我去找梁雾妈妈,我们在这家医院汇合!” “好!” 我同梁诗兰在医院门口碰面时,天上忽然下起了暴雨。 我说:“我要去找李思怡。” 亲口问她关于事到如今所发生的一切,是我唯一的目的。 “大概半小时之后,楼上会有老人摔倒,是做戏,我安排好的。您看能不能在那时候把这里的电断掉一会,我只需要五分钟的时间。您做完这些,就到医院外找个地方停好车,在车里等我。”梁诗兰曾同我讲她大学学的是电,这事情于她而言,不算什么难的问题。 这世上能用钱解决的,都不叫事。兜兜转转了好一会,我终于拿到了李思怡的房 间号。有的时候我不得不感叹一句,YL集团的这个身份还是很好用的。 我换上了白大褂,带上了口罩。 打的什么药?葡萄糖? 我差点因无语而笑出声。 门口看守的人并没有怀疑我的身份,我很顺利地借着要换药的名义,推着车刷卡进了李思怡的房间。 “咔嚓——”一声,房间门关上。 李思怡正翘着二郎腿,悠闲地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水果叉,吃着芒果,看着电影。 我并没在第一时间里就和她对视,不过,这也得益于她没有看向我。我默默地站在小推车旁配药。 李思怡轻声说:“倒了吧,以前的护士都是这么做的,只是装装样子。” 我带上医用手套,继续着手中的操作。 或许是见我一副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样,她一下子就急了起来,但声音依旧很轻:“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倒了就出去吧!” “哐啷”一下,她气愤地将水果叉丢进了果盘里。 是时候了。 我转身,拿着手中的针朝她走去。 “你要做什么?!”李思怡那刻意压着的声音中满是惊恐万分。当然,我也通过这句话确定,她没有认出来我。 “安定。”我拿着针头靠近她,“闭嘴。从现在开始,不准说话,听我的,你就能活下去。” “乔绎冰?是你吗?” 她大概是通过我的眼睛认出了我。 这不重要,我并没有对她的这句话做出任何反应,我放下针管,默不作声地给她绑着束缚带。 接着,我点开iPod的录音,摆在一旁的小桌子上。 外面传来意料之中的声音:“楼上有老人摔倒了,快来人帮忙!” 紧接着,整个房间暗了下来,只剩下了窗外透进来的傍晚昏暗光线。 “里面还好吗?停电了!”外面看守的人说。 “我正在根据医嘱对病人施安定,您放心,流程结束我就出来。病人目前情况良好!” “好。” 余光里,门口看守的人离开了。 我注视着李思怡的眼镜:“说吧,把那天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和我说一遍。这是我给你的最后的机会。” …… 没过多久我就从那间病房里走了出来。 看守的人朝我身后看了一眼,而后对我说了一声“辛苦了”。 手里攥着那台iPod,我忍住了泪水。在换衣间里换下那套白大褂,走到医院的院子里时,那雨还在下着。 我全然没在意那雨,只身往门外走去。 梁诗兰的小轿车停在路边,梁诗兰正坐在驾驶位上。我走近了那辆车,车门刚好打开。 里面坐着的人是柯成煜。 他给我打着伞,说:“先上车!” 等我坐稳后,梁诗兰启动了车子。 柯成煜给我递来了一个毛巾,让我擦水。 “我没找到许川,他的电话,我还是没能联系上。” “嗯。”我没能从那段录音里缓过来,我只觉得心如刀绞,便随便回了柯成煜一句。 到家后,我们各自煮了一碗泡面。吃饭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人说话,只剩下客厅电视机里新闻联播的声音。 我一直在琢磨着iPod里面的录音。我不敢多听那录音,便只是在心里想。 当时,李思怡并没有那种觉得自己是需要去忏悔的人。她一直在说:“如果你当时就在天台上,乔绎冰,你应该要好好感谢我!我是那个要去救她的人!” 她还说:“我从前是做过对她不好的事情,这些我都认。不是最后你出现了吗,你罩着她。你说我哪敢惹YL集团的千金啊?!我想要悔过,乔绎冰,我是想去和她道歉的,我……我连忏悔书都写好了,就……就放在我家里。我当时怕约不出来她,所以我提前准备了一个写着你名字的雨伞,我想以此为契机同她开口,让她帮我,把我捡到的你的雨伞还给她。” “那我问你,梁雾家窗框上的脚印你怎么解释?她有封遗书,那信封里有一根蓝色头发,你想怎么解释?”我当时说着便又看向了她的一头蓝发。 “遗书是我去她家偷放的。监控恢复之后肯定是会查到我的,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有遗书,那么她是自杀的说法就会被更加确定。”李思怡对我疯狂摇着头,“我真的没有杀她!我没有!” 从我在病房里和李思怡对峙的那时候开始,我就决定好了,不能让李思怡如此安稳地待在这病房里装作一切都无事发生的样子。 我坐在餐桌那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连已经到了第二天的凌晨了,连我手中那本随意翻开的书已经掉落到地上了,我都全然不知。 梁诗兰走过来,捡起那本落在地上的书,坐在了我的对面,将手中端着的那杯水推到了我的面前:“辛苦了。” 我不明所以,没明白梁诗兰为何要突然对我说一句“辛苦了”。 我看向那杯水,这时候我才发现,和那杯水一起被推过来的,还有一条刚刚发布的新闻—— 据悉,梁同学坠楼案嫌疑人李某系遇害身亡。 13. 第12章 “叮铃铃——” 柯成煜的电话突然响起。 彼时,我和梁诗兰一起看向了那台被放在餐桌上的手机。 打来电话的不是别人,是我们一直没有联系上的许川。 柯成煜没拿起手机,直接按下了接通。 与此同时,窗外传来了一阵雷声。紧接着,雨声从窗户缝隙和电话那头涌来。 许川在喘着气。 我们围在手机前,没说话。 许川清了清嗓,但依旧在大喘着气:“我杀人了,我……我杀人了。 “李思怡死了。” 电话的两端陷入彻底的安静,此刻,唯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充斥在我的周遭。我余光注意着梁诗兰,说实在的,此刻,我读不懂她脸上的表情。 “我去自首。”许川语气焦急,“我现在就往警察局去。” 没等我们接话,许川就已经把电话挂了。电话那头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声,也随之而然地戛然而止。 “轰隆——”一道雷声渗透进了整间屋子,然后——停电了,我的视线里陷入彻底的黑暗。我看不见柯成煜,看不见窗外的树,只能听见那嘈杂的雨声。 梁诗兰的手搭上我的手臂,晃了晃我,我顺着那晃动出现的地方看过去,这时,我的眼睛才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黑暗。电话拨打出去的嘟嘟声出现在耳边,手机的亮光映在了周围,我看见柯成煜正在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许川的电话。 直到五通电话结束,直到传来那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提示音,柯成煜才把手机放到了餐桌上。 我能懂柯成煜此刻那种联系不上挚友的担忧与焦虑,尤其还是在这种情急关键的时刻里。 “喂——有没有人管管这小区的电路啊,怎么又停电了!”楼上的邻居打开窗户吼叫了一声,惹得附近楼栋里的狗吠了好几声。 这夜晚也变得更吵了。 一瞬里,我脑海中闪过了我刚来柯成煜家借住时停电的那天。那日,也是有邻居在停电时刻,对着外面的黑夜高喊了这么一句类似的话。 在这相隔了并不算太久的时间里,又一次停电,让这夏夜弥漫在了燥热中,而这个夏天里许许多多的事情,也在这并不算太长的时间流逝之中,开始翻天覆地。 “也许他的手机没电了,或者是下大雨,一不小心摔到了地上,暂时失灵了?”梁诗兰试探地说了句。 “嗯。”柯成煜话里只剩下了一股冷劲——不,应该说是一种冷静的感觉。 大约半个小时后,来电了。 “要不打个电话问问裴警官吧。”我说,“许川去警局自首,这会子应该早就到了,我们联系不上自己的朋友,打个电话过去问问应该是没问题的。” “好。”柯成煜拨通了裴警官的电话,将手机按下免提,推到了我们中间。 很快,电话接通:“喂。” 电话那头的裴警官一副睡眼惺忪的感觉。 “裴警官,您有见到许川吗?”柯成煜问。 “许川?”裴警官说,“没有呀。我正在队里呢,刚趴了一会,要是他来,我肯定是知道的。我趴之前也没见到他来。怎么了,许川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柯成煜说:“他说他要来警局找您说事。” “现在吗?凌晨?” “嗯。” “这样啊……”裴警官说,“我在队里忙案子,他来,就能找到我。是关于案子的线索,还是什么事情?这你知道吗?” “是关于……关于李思怡案子的事情。”柯成煜的话里忽然多了几分颤抖的感觉。 我用一种看似随意的动作拍了拍柯成煜的肩膀。 “好的,我知道了。”裴警官说,“我在这等他。” “我联系不上他,但是我相信,他一定会去找你的。” “我也相信。”裴警官说,“我一直在等他。” * 雨是在即将天明的时候停下来的,那时,柯成煜依旧没能拨通许川的电话。他把手机揣进了裤子口袋里,往家门口走:“我出去找许川。” 从那家医院到警局,半个小时的事情,许川这么久没有消息,实在是不大对劲。 “我跟你一起去。”我拉着梁诗兰一起往门口走,“多一份力,找得还快一点。” 梁诗兰也点了点头:“嗯。” 南方雨后的夏天是一股黏腻湿答答的潮热感,每每这时,我总会有种自己是浮在一片水面上的感觉。 拂晓的天正泛着幽静的蓝,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时不时地涌入我的耳朵。 风吹过我的头发,我在这不大不小的风声里,听见路人的交谈:“别往前面跑了,出事了。” 仅此一句话,我们好像都慢下了匆匆的脚步。 路人的话继续随着风灌入我的耳朵里—— “听说有人发现前面的岸边浮上来了一个尸体!男孩,感觉只有十七八岁。” “啊?” “已经报警了。你听,是不是有警车的声音?” 我们当然是在往前走的,那路人的声音离我们渐行渐远,可那原本似有似无的警笛声却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柯成煜已经往前跑了,只给我留下了一道背影,我赶紧收回了我的话,去追他。 我担心梁诗兰一夜未合眼身体吃不消,便赶忙边跑边回头说:“梁阿姨,您在这等我们,我们去看看什么情况。” 我当然是没有在第一时间里追上柯成煜的背影的。我奋力往前跑,最后,慢他约半分钟赶到事发地。 同我们俩一起到来的,还有乌泱泱的警笛声。 警察来了,马上就要拉上警戒线了。 现场的人并不多,我们不需要挤开人群。 躺在岸边的人,就这样,出现在了我们的视线里。 是许川。 他的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他的衣服是湿的。 没有人知道那是江水还是雨水。 一滴水落在了我的手上,我抬头看向天空。 却一不小心,看见一滴泪,划过了柯成煜的侧脸。 * 警局里。 柯成煜从会议室里出来之后,裴警官便把我叫了进去。与我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同我小声说了一句“在老地方等你”。 我看着面前的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裴警官见我把杯子放下,便开口说:“乔绎冰,和我说说,你之前乔装打扮进到李思怡的病房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听她亲口告诉我事发当天,楼顶那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那身乔装实在是太过于明显,但凡是与我走得近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我。 我早就想到,有一天裴警官会来问我有关那天的事情,眼下的这场景早就在我心里预演过了很多遍,这也是我现在这么冷静的原因。 “那她告诉你了吗?”裴警官说。 “我录音了。”我将口袋里的iPod拿了出来,放到了桌子上,“就在这里。” 我不忍再听一遍那录音,于是,我给裴警官递过去了一副耳机。 …… “按照这份录音来看,李思怡所说的,和她之前在警局里同我们讲的情况是一致的。”裴警官取下耳机,将iPod给我推了回来,“许川说要来警局的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我点头:“嗯。他说他要来警局自首。” 裴警官说:“这正是我在这里等他的原因。” 房间里是有监控的,裴警官看见了我,自然也就看见了许川在那房 间里所做的一切。只是我没想明白,那监控究竟放在了什么地方。我走进去之后,还特意去环视了一圈那房间,并没有发现有监控。 李思怡案以嫌疑人死亡而结案,而梁雾的案子,警方以当天楼顶的监控和许川先前提供过的胶卷,判定嫌疑人为李思怡,所以,这案也以嫌疑人死亡结了案。现在,警方的调查重心放在了许川身亡上面。 然而,这重心却没倾斜太久。当天傍晚,警方就出了警情通报。一辆大货车司机因疲劳驾驶,没看见许川,急刹没刹得住,最终导致了车祸。那司机害怕担责,于是,便将尸体转移到了江边。 嫌疑人主动投案,关于许川的死,似乎也有了定数。 一切的一切发生得都是那么的快。前几天还在陷入停滞不前的案子,在一个暴雨夜之后,尽数了结。 * 我陪着柯成煜去了江边,又路过了一座桥底下,柯成煜慢下了脚步。 他告诉我,他第一次见到许川就是在这里。那天,许川家刚出事。二〇一〇工厂爆炸案,离世的两位工人,就是许川的父母。许川也是在那天才知道父亲一直在外赌钱。收债的人见他父亲已经死了,没人还钱,便将他家的房子侵占了。 我们在江边走了很久很久,一直到深夜来临前,晃悠着晃悠着,我们就走到了执礼附中,学校的宣传栏上还张贴着许川被保送的喜报。 风吹起了那喜报卷边的一角,也将他的照片吹得褶皱了几分。 我想起梁雾拉着我来到这看许川获奖海报的那天,那天也有风,我不知道梁雾随身揣着一个胶带,她将那被风吹卷的地方小心抚平,贴上了胶带。 “梁雾带我来过这里,她那天拉着我带我来看她暗恋的人的照片。”我说。 “原来他们互相喜欢啊。”柯成煜说。 又一阵风吹了起来,这一次吹起的,是我们的衣角。 这风会不会将我们的声音带到他们的身边? 好让他们知道,那些被时间流逝掩藏着的心绪,不是他们生命里的过客而已…… “柯成煜,你陪我去个地方好不好?”这里离市一中不太远,走两步就到了。案子结了,那教学楼楼下自然也就没有被封起来了。 我想去那将心事瓶找出来。 我问柯成煜有没有翻过学校的墙,他说当然。 凭借他那驾轻就熟的动作我就知道,这事,他没少干。 进学校后,他走在我身边,忽然来了一句:“以前,我隔着很远很远,就看见你从这翻进来过。” “什么?!”我说,“你看见过……?” 我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这么尴尬的事情居然被我碰上了。 “打住,这事以后不准再说了。”我当然要将这些丢人的历史丢进时间里。 我一路上都没再跟柯成煜讲话,生怕他又突然蹦出来一句什么让我诧异的话。 这事吧,若是换成别人,倒还好,看见了就是看见了。可偏偏看见的人是柯成煜,这就不行了。 我们很快就来到了教学楼楼下。那天事发之后,高一高二的学生们就被提前安排去了新校区上课,这时候,学校里是没有别人的。 柯成煜站在我身边,像是在放哨一样。 我小心地扒开着那层土。 是我们原先就埋得比较浅还是怎么?我很快就把心事瓶拿在了手中。 我慢慢地将那玻璃瓶瓶身沾着的土擦去,一瞬间,我又想起那个我们一起写小纸条的午后。 我拿着那瓶子,借着光往里面看。 我下意识以为是我看错了。 然而,当我定住视线反复确认了好几次,我才清楚,这并不是我的错觉—— 瓶子里有一张被折起来的、不同于其他两张颜色的纸。 14.第13章 我打开瓶子,将那“第三张纸”拿了出来。 夏风像是迫不及待一样,轻轻吹动着纸的一角。我沿着折痕,缓缓展开了那张纸—— 「姐姐。 今夜有好多星星。 你看见了吗? 我一抬头,正准备看向天空,这初夏的风就朝我吹了过来。风晃了我的眼睛,模糊了我视线里的月色,但好在,这风不算太热。最后一场倒春寒的凉意似乎还没散去,我不禁抱了抱自己的手臂。 我在说什么呢?东扯一点,西掰一些,句子只是句子,词只是词,话都不成话了。可在你面前,亦或是给你写信的时候,我好像总想要去多说些什么,我无法克制自己在你面前不说话。我总是会在我这些细细碎碎话语落下的片刻里,后知后觉那些词句算是数不尽的废话。 姐姐。你总是会笑着看向我。听我说很多没必要过耳的事情。 谢谢你。 你总说,我不要反复对你说谢谢,你说,我们之间,没必要说谢谢。可是,姐姐,在我这不算太长的人生中,我实在是亏欠了你太多太多。单凭你帮我从李思怡的校园霸凌里脱身这一件事来说,我用上两辈子的时间对你好,我都觉得不足以为报。 又扯远了,姐姐,请不要怪罪我。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叫你“姐姐”的那天。我学着韩剧里那样,用韩语亲切地唤了你一声。那时你笑了,挽上了我的手臂。那是在冬天,可我觉得,那天的阳光,比往日的都要暖和一些。 说来惭愧,我们如此亲近了,可我还是有些事情没有告诉你。 我的母亲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这是我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事。(当然,我也不是主动去知道的,一切都发生得太过于凑巧了。) 我不知道我的亲生母亲在哪,也许我这辈子,只是在出生的那刻起,在我没有记忆的时候,与她匆匆擦过了一眼。这并不遗憾。 我妈给我取名为“雾”,我想,会不会是捡到我的那天,路上满是大雾呢?若是这样,我还要感谢那场出现在我生命中的第一场雾。 是它,赋予了我母亲;是它,赋予了我姓名;是它,赋予了我余生十八年。 姐姐。 我不想让我的一生都像是纠结在不清不楚的弥漫薄雾中。有些事,我迟早是要自己去做了断的,是要我自己去给它做个终结的。你说,我说的对吗? 姐姐,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你也不能说我说的不对了,当然,我也看不见你点头认可我所说的话了。 李思怡对我的种种行为已持续三年有余,从初中开始,一直到高一。这些年来,时间算长吗?我不知道。我在对时间的模糊中,渐渐模糊了那种名为苦楚的滋味。 这种感觉不是会一直记得的,但是,也是永远不会遗忘的。每一次无端的挨打,每一次的皮肤泛红和流血,每一次听见的难听至极的话……这些,被他们称之为是玩笑的行径,将会伴随我的一生,永远无法抛弃,连时间都无法冲淡它们。 然而现在,我又记起来什么叫做痛和什么叫做苦了。 所以这次,我会趁着我还有力气,去牢牢抓住这次能够被称之为是契机的瞬间,我要让李思怡对我从前所做过的一切,尽数偿还! 姐姐。 请原谅我没与你商量这一切。 高考结束的那天,我会以谈事的名义主动找上李思怡,如果她不答应,我将死缠烂打,直到她答应我出来为止。 郊外有栋烂尾楼,我会把她邀到那里的顶楼。那附近有商铺的监控是能拍到顶楼边缘的,我去踩过点了。 我会尽可能地带着她、引着她到顶楼边缘。然后,我会挑起同她的争吵,让她与我产生肢体接触。 接着,我会往后退的,带着她的手一起。直到,我的半个身子选在半空中,我会松开她的手,我会惊恐地呼叫,做出被她推开的样子,求她救我。然而,就算她的手伸向我,想要来救我,我也是不会去接过的。 我要让所有人认为,在那晚里杀死我的人是李思怡,我要让所有人看见,是李思怡把我“推”下去的! 她脱不了干系的! 我曾经也想过一了百了。 可是,我遇见了你,从那时候开始的一段日子里,我也就不去想什么一了百了了。 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还有一句没对你说完的话,这句,便是了。 以前你总说,每天晚上,我总是带你回家。可事实上,带着我一直往前走的人,是你。 请原谅我的自私,原谅我做出离开的决定。这是我自己已经想好的事情。既然那些痛苦终将要随着我的一生,那就不如早点结束我这一生。 面对命运悲剧的最好办法,就是摧毁悲剧,销毁命运。 还是会不舍得你呀,姐姐。 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姐姐。 姐姐,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心事瓶的,此生,我对你不想再有任何的隐瞒,所以,我把我那些没有说的事情,将要做的事情,全部写在了这里。 你看完,就把这封信烧了吧,就当它从来没在那瓶子里出现过。 姐姐,晚安。 就像从前我 们下了课之后说再见那样。 好吗?」 我轻轻地合上了那封信。 梁雾是在哪一天写的这封信的呢? 我猜不到。 她在信里写到是初夏,原来那时候她就下定了决心要与我告别。原来从五月初开始往后的每一天,都是她生命的倒计时。也难怪,高考前的半个月我一直在同她说考完了之后要去哪玩,她都没有正面回答过我。我那时只是觉得,她无心去考虑这些事情。 恍惚之中,我想起我在那病房里如逼供般问出来的话,当时,李思怡说:“我真的想和她忏悔道歉,我……我当时买了一把和你那把一模一样的伞,我本来是想找借口说我不小心错拿了你的伞,让她帮忙还回去的。我想借此契机,和她道歉。我会邀请她到学校的一处地方的,学校里人多,你放心,我不会对她做什么的!” 我那时问她:“伞上为什么没有你的指纹?” 李思怡赶紧接话说:“我拿着一块布包着伞柄,我当时不想让我的手上沾染上那刚拆封的把柄的味道。” 我当时“呵”了一下,怪不得当时警方没能够在那把伞上查到他的指纹,原来是这洁癖帮了她。 “咔嚓——”一声,一簇火光在我面前亮起。我摇晃着手,迟迟不敢将那火光靠近梁雾写给我的那封亲笔信的一角。 我站在学校墙外的树下,陷入进无尽的踌躇里。我用余光看了一眼正站在不远处的柯成煜,我好想对他说一句“再等等我”。 然而,风像是等不了了一样,轻轻吹动了那火,点燃了那封信的右下角。 一阵熟悉的感觉路过我的身边,我抬头看向天空。 今夜,真的有很多星星啊。 你在看吗? * 回去之后,我有点昏昏沉沉,便赶紧回到了床上。接连这么些天的神经紧绷,让我全身上下被疲惫尽数侵袭。 不知道是凌晨几点,我在一阵如火一般的灼热感中醒来。这梦也太热了。我吸了吸鼻子,不通。迷迷糊糊中,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是发烧了。于是,我一把踢开空调被,准备起来喝水,顺便找两粒药吃。 视线依旧模糊,我总感觉身边充斥着刺眼的光,就像是在我方才做的梦中。 正当我要下床时,我的房门“哗啦”一下被推开了。 我在那刺眼与模糊交叠之中,看见柯成煜朝我冲了过来。他什么话都没说,直接将我抱起,带着我往外面走。 我那时候才意识到,那灼热并不是出现在梦里的—— 着火了。 15.第14章 前来做初步排查的人说,是电路老化引起的火。 往日的住处已成黑漆漆的一片,现在,我和柯成煜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套衣物和放在床头能顺手抓起的手机。 “我们住哪去?”原本我只是在心里想这句话的,然而不知怎的,居然鬼使神差地说了出来。 有点尴尬,我赶紧垂下了头。 “总不能住到我家附近吧!?”我怕空气太安静,又接了句,“住在乔成山眼皮子底下哎,这也太嚣张了一点!” “确实。”柯成煜说,“我前两天刚去了一趟那边,发现林家门口最近‘安保森严’。” “因为理事长要换届任命了。”我顺着柯成煜的话解释说,“准确来讲,不是换届,是有关于理事长的正式任命。我外祖母离世之后,乔成山一直是YL集团的代理理事长。” “他还怕有人会陷害他不成?” “嗯。”我点头,“他本性多疑,自然也是会害怕有人去害他的。” 柯成煜说:“他要是不做那么多的亏心事,自然也是不怕的。” “亏心事做多了,我都不想认他这个爸了。” “不认也好。我说真的。”柯成煜忽然看向我,好像是等我这句话很久了一般。 我看向他的眼睛,我承认,那一刻,我迫切地想从他的眼睛里得到些什么,或者,我想感知到他在承认“我等你这句话已经很久了”。让我想起这些,或许是因为那个藏在衣柜里的暗室。 我听着树上的夏蝉声,深呼吸了好几口气。 我们之间就这样安静了那么几秒钟。 去哪呢? 在下一阵蝉鸣声来临之前,一个地方倏然在我的脑海中乍现:“有了。” 他看向我,歪头,一脸不明所以。 我转向他,撞了撞他的肩膀:“我知道一个地方,在那里,只会有我们。” * 待我和柯成煜走到最近的一个电车站时,清晨里的第一辆电车正好进站。 上车后,我坐在了靠窗边的位置。等到列车开动,我下意识地伸手向口袋里找耳机。唉,我忘了,耳机被大火烧没了。无奈之下,我只好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正当我准备望向窗外时,柯成煜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我低头,看见他指间正缠绕着一个白色的有线耳机。 他动了动手,那垂落着的耳机便在半空中晃了好几下。我想伸手将耳机拿过来,却又觉得有点不大好意思。 或许是见我没反应,柯成煜微微向后收回了手,轻声说:“看来是我猜错了。” “没——”我一冲动,便将他指间缠绕着的耳机给取了下来,白色的线划过他的手,落入我的手心,“谢谢。” 我将耳机连上手机,刚拿起左耳的那只时,柯成煜便将右耳的那只拿走了,还攥进了手心。 他说:“我的耳机,分我一半,不过分吧。” “不过分。” 只觉得脸泛上了一阵热,我赶忙偏过了头,看向窗外,却刚刚好,下一秒,电车进入隧道,我不可避免地在陷入黑色的玻璃窗上,看见了柯成煜的侧脸。 接着,他便也偏头看过来了。 我们就这样,在玻璃窗里,走进视线交错的瞬间。 他笑了笑,露出了一点点的虎牙。 那一刻,我压根不知道要将自己的视线放到哪里去,我很想把自己藏起来,不被他找到,该多好。 我想起高三的一个傍晚,那时,天空正浸在无尽的蓝调里。我看见他坐在树下的长椅上,像是在等人。我那时只是匆匆略过了他一眼,便赶紧往前走了。我不敢多看他,哪怕一秒,我只觉得视线无处安放。 就在我即将走进教学楼的时候,我听见他说了一声“谢谢”,接着就是另外一个男生说学校便利店上了椰子水味道的冰棍,于是他又说,晚上下了晚自习就去买。 那晚不知怎的,下了晚自习后,我拉上梁雾就去了学校便利店。我对她说我想在这偶遇柯成煜。 可就在我话音落下的那一秒,走到转角,我与柯成煜撞上了。 我脱口而出了一句“抱歉”。 那时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想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他看到。 在漫长的高中时光里,那一句抱歉,足以能被称之为转瞬即逝。 也许,只会有我一个人记得…… 我们早已没在窗里相望,耳机里的歌不知道过了多少首。我没敢合眼睡觉,只是靠在那听歌。我至今都记得有一天,我在从图书馆回来的电车上睡着了,一不小心靠在了一个陌生人的肩膀上。 “啪嗒——” 正想着,我忽然感觉肩膀一沉。 轻轻侧头看过去,我找到了睡着的柯成煜。 我不确定他那长睫毛是否是动了一下。可是我能确定,我可以感受到他的一呼一吸。顺着他的气息频率,我只觉得我的心好像跳得有点快。 剩下的车程里,我不敢多动一下,我想让他睡得安稳些。我能想象到我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在旁人看来,或许是有点奇怪的。我又想起那次一不小心靠在陌生人肩膀上的尴尬经历,那人也是这样正坐了一路吗?我反正是没醒,似乎还做了个梦——一个和柯成煜有关的梦。 我先前对柯成煜所说的想到的地方,是我外祖母家——就在这条电车线路的终点站。这当然不是一个人尽皆知的地方,换句话说,这不是我外祖母对外所说的住所,这里算是她的秘密之地。 几经地上地下,最后,电车又回到了地上,速度也变得慢了些。那时,天已经完全亮了。电车里正在报站,我已经看见了终点站站台。于是,我赶紧晃了晃柯成煜:“起床啦。” 他一下就醒了过来,我顿时感觉到肩膀一阵轻松。他并没有那种睡眼惺忪的样子,也没有伸懒腰打哈欠。 电车停靠在了终点站,由于是早班车,这会子,车厢里没什么人。 走到电车外,我问柯成煜:“没睡好吗?” “没睡着。”他说,“我一直都是醒着的。” 我:“……” 他笑了笑,拖长尾音:“谢谢你哦。” “不谢。”亏我挺着背坐了一路,这家伙没睡着还一直靠着我干什么!一想到这,我就感觉肩膀和腰正在隐隐作痛。 都怪柯成煜! “就当作是还回来了嘛。”他凑近我说道。随后,他转身往前走了。 “什么意思?”我的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便赶忙追上前去。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你忘了?有一次你在电车上睡着了。” “是你?!”我打断了柯成煜的话,“我当时靠着的肩膀是你?!” “嗯。”柯成煜说,“我那天戴了口罩和鸭舌帽,你没认出来我很正常。” 我的天。 这下,我简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了! * 好在很快就走到了我外祖母秘密住处的门口。两年没回这里,那小院和小门没有一丝破败的感觉。多亏了刘秘书定期叫人过来打理。 上次事情过后,刘秘书工作一结束便从美国悄悄出发去了韩国,落地首尔那天她发信息给我说,她很快就会回国,要同我在这里碰头。 我当然不会怀疑信息那头的人会是乔成山,我和刘秘书这次的沟通渠道,是我们俩早就约定好的——在一款游戏里,以好友的身份。不会有人知道这个的。 说回上次的事情。乔成山这个不是人的东西,给刘秘书下了安眠,谎称起飞,自己却从飞机上下来了。到美国要参加的活动,也是刘秘书全程负责,他倒是成了甩手掌柜。 刘秘书还跟我说:“现在,乔成山是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公司拓展了新业务,而我手上掌握的资源,他迫切需要。我一没了,这些资源也就全都不见了。” 我问她:“这些你都是从哪弄来的?” 她说:“你外祖母的嘱托。” 是的,外祖母卸任之前,将YL影业提上了日程,刘秘书则是该板块的核心成员。影业板块投入大,可不是能说撤就撤的,刘秘书掌握着其中的核心机密,这样一来,乔成山也没法去动她。刘秘书是外祖母放在集团里的、能够对乔成山形成牵制的人…… “想什么呢?” 柯成煜的话打断了我飘散的思路,我回过神,说:“没什么。” “这桌子都要被你擦得掉漆了。”柯成煜吹了吹窗户上残存着的灰尘。 “好吧,我确实是在想事情。”我将手中的抹布放到了一边,“柯成煜,我心里总觉得有很多事情都没有完成,你有没有这么种感觉?” 以防他听不 懂我在说什么,我赶紧又道:“我这么说是不是有点抽象?” “确实有挺多存疑的事情的。”柯成煜说。 “对吧。”我一副你懂我的神色,“你还记得你之前转交给我的一封信吗?那上面写着的,几乎全部都是关于乔成山的事情,比方说机密泄露啊,公司财务问题之类的。我想去把这些事情调查清楚。” “你……”柯成煜迟滞了一下,“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些?” “我相信你呀。”我毫不犹豫地说。 “乔绎冰。”柯成煜倏然换了一种语气,“除了你自己,任何人,都不要轻易去相信。” “你这话,我在茉莉姐那也听过。” “乔成山的秘书?”柯成煜用一种试探的口吻问我。 我点头:“嗯。” 他问我:“你接下来想要怎么做?” “我有个大胆的想法。”我说,“就在刚刚电车里你靠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想到的。” 他又笑了一下,似冰川融化,“行,我听听。” “好吧骗你的,其实不是那时候想到的。”我说,“我要在乔成山的办公室里装个监听。这或许能够帮助我来求证那信里面提到的事情。怎么样?是不是很大胆!” “嗯,挺有想法的。”柯成煜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一顿操作之后,他把手机放到了桌上,推到了我的面前,“其实……已经装好了。” “哈?”我不可置信地拿起他的手机,仔细地看了看,“不是大哥,你什么时候去装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就是在上次,我到他办公室门口来找你的时候,顺手安上的。” “你在他办公室里装监听干什么?” “考虑到了你的安全问题,这是个很有必要的事情。当然,也不只是因为这个。”他依旧在那恪守着那个所谓的“保护我安全”的职责。 “行吧。”既然都已经有了我所需要的东西,我也就不再继续追问下去了,“我那天把监听藏进他桌子里的时候其实挺费劲的。” “嗯?”这下轮到柯成煜不明所以了。 “有两个会好一点。”其实我今天开口这件事的原本想法,就是想潜入乔成山的办公室里再装一个监听,我总觉得,只有一个在那,没有备选,好像不太令人放心,“我们还是很默契的。” 我拍了拍柯成煜的肩膀。 * 没精力当然是没有脑子去想事情的,等我补完觉起来,已经是下午了。柯成煜留了一张纸条在餐桌上,他说他去射击馆训练去了,傍晚的时候会回来,顺道也会带晚饭。 我坐在餐厅的窗户旁,望着窗外的晴空。我拉下百叶窗,只允许一点阳光渗进来,落在我的身上。 我这时候才看见刘秘书给我发来的信息,她说已经回国。我回了她一个“OK”,便照例打开了□□。 没有耳机,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直接外放。 那头传来了写字的声音,翻纸的声音,没有人在说话。 就在这么一个看上去一切都很稀松平常的午后,我想起了外祖母曾经同我说过,在她离开以后,我一定要去拿出她放在衣柜最深处的那个盒子。以前被乔成山控制,我没时间来这里。现在我有时间了,可以去她房里找找了。 我打开衣柜,手穿过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我很快就摸到了那个盒子。上面挂着一把密码锁。我先将我的生日代了进去,让人意外的是,这把锁居然被打开了。 我打开盖子,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经年已久的墨水味。 那盒子里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只放了一叠泛黄了的纸。第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工工整整的字: 《浮潮》手稿。 作者的署名,正是我的母亲,宋様。 我妈是写的? 十八年来,很少有人对我提起她。 我也没见过她的照片,不了解和她有关的一切。 那纸有点脆弱,我生怕弄坏了。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我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然而,那张夹在第一二页之间的照片,让我在一瞬间里陷入进了无尽的不可置信里—— 那照片上的人分明是刘秘书,可那照片的背后,却写着“宋様留影”这四个字…… 16.第15章 世界上不会轻易出现两片相同的叶子。 我拿着那张令我陷入匪夷所思的照片,在灯下看了又看,试图凭空想出些许和这照片有关的联系。 “刘秘书”的照片背后为什么会写着我母亲的名字?或者说——我母亲的照片上的人为什么会是“刘秘书”? 不对不对,我扶了扶自己的额头,好像什么说法都不太对,这不亚于是在问“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我开始整理思路—— 刘秘书是从国外回来的,那时候,YL集团的规模还没现在这么大。 我听她说,她从小就生活在伦敦,很少时间回国。她还跟我说,她在国外学校里,别人通常叫她“Jasmine”。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很喜欢茉莉,便取了这么个小名。我记得我那时直接捧住了她的手,说:“我也很喜欢茉莉!” 刘秘书回我说:“我们呀,天生就很有缘分。” 除了那些在我脑海里永远都会清晰的回忆之外,此刻,我无法想起什么别的能和这张照片上的人有关的别的事情。 无奈如同迷雾一样笼罩着我,我像是站在门外,淋着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我将那照片放在餐桌上,正当我想要转头看向窗外的雨时,我的眼前忽然黑了下来。适应黑暗的片刻,外面的路灯光穿过雨,从玻璃窗那透了进来。 我抬头一看,灯坏了。 门铃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 我的肩膀不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不敢发出什么动静,我生怕外面站着的不是什么好人。 我轻轻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门口。通过猫眼一看,我立即就松下了一口气——门口的人是柯成煜。 我赶紧打开了门。 柯成煜边走进来边问:“怎么不开灯?” “灯太久没用,用一下,就坏掉了。”我走到工具箱那,拿出电笔和新的灯泡,“要修一修。” “哦。”柯成煜顺手将电闸关掉,摸着黑将晚饭放到了餐桌上。 与此同时,我正好踩到了椅子上,我说:“帮我用手机打灯。” “好。” 话音落下,光线便落在了我的视线里。 我偏头往站在餐桌旁的柯成煜那看,说:“呆站在那做什么,扶着我。我怕高。” 我这时候才注意到他的手原本是搭在椅子上的,我转回头,开始测电,“算了,扶着椅子吧。” 柯成煜似有似无地“嗯”了一声?我没听清。 边换灯泡时我边在想,原本,我是想借住在柯成煜家,然后找时间对乔成山展开报复的,然而,这段时间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让我原本的打算处在了意料之外里。 乔成山的确是个高手,在我“离家出走”以后,他没有长时间的找我,而是用那种间隔式的突然出现,隔一段时间疯狂找我一下。这一次寻找与下一次寻找之间的间隔天数有多久是不确定,这种突袭,很大程度上是乔成山在对我攻心。他想借这种“危险可能随时会到来”的情形,让我变得浮躁起来,进而乱掉阵脚。他自然也是明白凡事都是急不得的,越急反倒还越有可能适得其反。所以,他这招,即没有对我紧追不舍,也能从心理的角度来对我下手。 我想起之前无意中看见的那间暗室,我猜,这段日子,柯成煜应该一直都在找他的母亲。乔成山和他父亲柯叙之间的关系,就像横亘在我们俩之间的一根刺,我在此之中,一直会深陷于进退两难的局面里。 他也什么都不说,在我面前,依旧是那个“好心收留我”的人的样子。 当然,现在我们之间已经反过来了,换做是我收留他了。 “你最近忙吗?”我总觉得我的语气里有种明知故问的意味在里面,不知道他有没有觉察出这种感觉。 “还好。过两天会有个比赛。”他顿了顿,“你来吗?” “好呀。”我不假思索地应下,“你给我票,我就去。” “算了。”他说,“我担心乔成山找到你。” 这话,倒是在我的意料之外。我故意想让他向我抛出橄榄枝,按照之前暗室里的那幅关系网图来看,柯成煜需要借我的手来对付乔成山。他让我去看他的比赛,是拉近我们之间关系的一种方式,如果他真的向我发出了邀请,或许我也就能确定,这是他计划中的一环——而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我想报复乔成山的这件事还没完成。此刻,我手中正捏着他的两三个把柄。不仅是匿名信里所提到的那两件事,还有我之前在他办公室里发现的亲子鉴定报告。 我是乔成山成为正式理事长路上的绊脚石,他必然是想要来“除掉”我的。虽然,他大概不会要了我的命,但不过,他会找各种理由让我出国去,让我与集团完全隔绝,好独掌大权。 柯成煜借我的手,那么,我也就能借他的手,来完成我要做的事情。 那橄榄枝是他抛给我的吗?不是。是我故意抛给他的。 可眼下,他却又说担心我的安危,担心乔成山会找到我。这不符合我对他那“计划”的猜测与预设。 这是他在对我“欲擒故纵”吗? 我分不清。 * 换完灯,吃过饭,柯成煜就回了房间。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我坐在那灯旁边,怀里捧着《浮潮》的手稿。 我很想了解我那未知的母亲。 现在,似乎就只剩下了这份,让我能够从字里行间去感受她的全部。 于是,我缓缓翻开了那本手稿的第一页—— 《浮潮》手稿 文/宋様 “我在这故事里不断挣扎着,哪怕用上尽数力气,只为了不忘记你。” (一) “宋予—— “江老师叫你去办公室帮忙分各班的考试卷!” “来啦!” 听见好友季暖的声音从前门那传来,宋予赶忙放下笔走出教室。 办公室里,刚密封批改完的考试卷摆了一整张桌子。宋予和季暖手挽着手,走到要负责的那叠语文试卷前面。 “来吧,我们干活吧!”季暖一副挽起衣袖努力干的样子,“这试卷可真不少!” 任务量不小,宋予不敢怠慢。她很快投入到工作中。只是,摆在上面的第一张考试卷,让宋予慢下了手上的动作——那是一张没有姓名,只写了考生号的考试卷。 不可避免地看见主观题的答题区域,字迹清秀但不失劲,很是好看。所以一没忍住,宋予在默写题的答题区那停留了几秒。 最后一道开放性默写题,这张考试卷上写的是: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和她写的是同一句。 正回忆着自己的考卷,宋予感觉到季暖戳了戳她的手臂。她将思绪回笼,“嗯”了一声,看向季暖。 “怎么突然发呆了?又在想考试时自己写的答案啦?” 说到底,还是好闺密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宋予笑了笑,“被你看看透咯。” 季暖又戳了戳她的手臂:“我还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成绩还没出,心连带着等待一起,像是悬在空中一样。但此刻,正事还得干,宋予在心里晃了晃头,告诉自己不要想考试啦。 于是轻轻拿起那张没有名字和班级的考试卷,宋予把它放到了季暖的面前,说:“你看,这张卷子没名没姓。” 季暖也停下了手中分考试卷的动作:“我去!谁这么拽?连个名字都不留。” “这张试卷在最上方……按照考场顺序来看……也就是最后一个考场的最后一号!”季暖像是恍然大悟了一样,“噢!我知道啦!我们去最后一个考场找找名单!就知道他是谁以及他是哪个班的啦!”她又看了看周围已经分好了的其他科目的考试卷,“或者,我们也可以在这几堆里面找找,说不定也能找到他的名字和班级。只不过,要对比字迹,还有点像是在大海捞针。” 听完季暖一连串的话,宋予放下了手中那张“无名分”的考试卷,她晃了晃季暖的脑袋,说:“暖,我有个更简单方法。” 季暖握住宋予正准备垂下的手,星星眼:“是什么是什么!” “直接丢给年级主任老赵。” “对哦!我忘了你是他的数学课代表!找老赵这不方便多了!” 于是赶紧分完了所有的语文考试卷,又把一叠叠的考试卷放到了每位语文老师的桌上。宋予捏着那张没名没姓的考试卷,和季暖一起,来到了老赵的年级主任办公室门口。 敲门前,季暖赶忙拦住了宋予抬起的手,“哎哎哎,要不我还是不进去算了,我真的怕看见老赵。主要是我数学暑假作业没写完,开学检测考的还不行……” 宋予坚决不会让为难姐妹的事情发生,于是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我去!一会啊,我们去小卖部,我想吃小蛋糕!” 季暖学她的样子:“嗯!你去!我在外面等你!不对不对,新鲜出炉的小蛋糕可能要排队 才能买到,要不……我先到便利店里去?” “好!” 好在季暖没有进来,办公室里,老赵正垮脸查暑假作业。宋予喊了一声“报告”。 见是自己的得意门生课代表来了,老赵脸上堆起了笑:“宋予,有什么事情?” 宋予将考试卷递了过去:“老赵,这里有一份没写名字只填涂了考号的考试卷,找不到班级。” 老赵接过考试卷一看,又看了一眼那张被放在一叠新书上,没写名字,只贴了蓝底证件照的保送生信息表,说:“可能是这个保送生的,他现在不在,一会我去问问他。” 话音落下,一阵风忽然从窗户缝隙那吹了过来。 刚好,吹落了那张保送生信息表。 见事做事,宋予顺手弯下身捡起那张纸。 若说先前不明白心泛起涟漪会是什么感觉,不明白为何会在看见一个人时感觉到时间静止。那么此刻,就在这个风还没停下来的瞬间里,她全都明白了。 她看见了一张极好看的证件照。那时她在想,十六七岁男生最好看的模样,便是如此了。 其实动作并未有迟疑,只是觉得时间像是慢下来了而已,有且仅有一秒,那证件照就印刻在了她的心里。 “报告。” 就在她即将把那张信息表放回原处时,门口传来了一道男声。 那声音有点好听。宋予感觉像是在炎炎夏日里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冰块和玻璃杯碰撞发出的声音。 顺着那声看过去,宋予手中的那张信息表正好离开了她的手。那照片上的男生,就这样站在了她的视线中。 彼时,门外是傍晚时分天还未黑的蓝调时刻。 男生缓缓走来,宋予在收回视线的那一秒钟里,后知后觉自己方才落入进了他的眼底。 “还有别的事情吗,宋予?”老赵问。 “没了,没了。” 发觉男生已经绕到了她的身后,一股清冽的洗衣液的味道瞬间袭来,混在那阵残留在窗户缝隙里的余风中。 “赵老师再见!” 宋予转身,往门外走。 身后传来老赵的声音:“这考卷是不是你的?” 听到这句,宋予停下了脚步,以至于她已经走到门口了,手都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都没有立即按下门把手开门。 “是,忘记写名字了。” 得到了心中默默期盼着的答案,宋予赶紧开门,故作镇定地走到了走廊上,把门带上。 天正在变得深蓝,校园里正回荡着这年刚发行的《半点心》。 宋予回头,看向身后空无一人的走廊。风轻轻吹抚过她的发梢。蝉声渐渐泛起,混合在燥热的空气里。 教室外的窗台上,那束洋桔梗花不知道是谁放在那的,正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一片花瓣被风吹落,正好落进宋予的手心。 她当然知道那男生的名字—— 乔温山。 * 原来我的母亲是写言情的? 我一把将已经看完的第一章放到了一边,看向最后两行,陷入进无尽的回味中。很快,我又将手稿翻回到了第一章前面的那一页。 “我在这故事里不断挣扎着,哪怕用上尽数力气,只为了不忘记你。”我喃喃自语了好几遍这句独占了一整页的话。 忽然,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了声响。我先是看见刘秘书于一个小时前发来的信息,她说已经回国。 与此同时,监听的那头传来关门声和乔成山的声音:“好久不见——刘秘书,大忙人回国了。辛苦辛苦!” “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这个是这次活动的相关资料。”刘茉莉说。 “别动!”乔成山忽然语气变得十分严肃。 我在这头听得眉头紧锁。 “乔成山,你松开我!”刘茉莉吼道。 紧接着,那头传来了一声巨大的撞击声。 应该是乔成山撞到了桌子上,我听见他“嘶”了一声。 刘茉莉似乎还在维持着体面,说:“乔总,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她应该是立即就转身了的,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出现在了下一秒里。 “Jasmine——”乔成山说。 刘茉莉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乔成山继续说:“你和你姐姐一样,不解风情,很喜欢挑战我的底线! “你别忘了, “我现在还留着你,仅仅只是因为,你和她长得很像而已。” 17.第16章 我的母亲宋様和刘茉莉女士是双胞胎姐妹? 我将监听关掉,兀自反复琢磨着乔成山刚说的那句“你和她长得像而已”,这其中所指向的信息,只能是这个。 点开通讯录,将刘茉莉女士新发给我的电话号码存了下来,我赶忙给她发了一条短信:「您今晚有空吗?——QiaoYibin。」 刘茉莉很快就发来了回复:「明天吧,我今天有点累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她说“累”。 她又发来了一条信息:「你在小屋那边,是吗?」 我回她:「是。我在这边读当年外婆嘱托我的,要来找的一叠手稿。」 我是故意的,故意将“手稿”二字打了出来,我想试探她是否知道这份手稿的存在。 她发来下一条信息:「别看太晚了,明天见,我来找你吧,就在你现在待着的小屋里,这里比较安全。晚安。」 我回了一句“好”和“晚安”,便把手机丢在了一旁的沙发上。 照这么看,我得要叫刘茉莉一声“姨妈”。 原本我以为,在我与乔成山断亲之后,我会落得“举目无亲”的地步。然而此刻,我意外得知自己有个小姨,这忽然又让我加重了与乔成山划分开来的决心。 我还有亲人。我身后不会是空无一人。 只是这其中唯一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刘茉莉从未在我面前与我提起我与她之间的关系? 乔成山也没说过。当然,乔成山不怎么回家,一回来几乎就是对我施以暴力,自然也是没什么机会同我说这些事情的。 总之,在我看来,这段关系就好像是在刻意隐瞒着十八岁以前的我一样。 外面下着暴雨,我在落地灯下,翻开了《浮潮》手稿的下一章—— (二) 宋予之前还在纳闷,为什么这么久没在学校里碰见过乔温山了,这下,她终于明白了。乔温山保送了,很少来学校了,就算来学校里参加考试,考卷上也可以很随意地不写名字。 高考在即,容不得心思多分心半点,宋予喝了口刚买的矿泉水,赶忙又钻进了试题里去了。 宋予的作文写得很是不错,经常被当做范文印刷出来在全年级传阅讲解。三模考试也不例外,宋予的作文再次荣获全校最高分。 三模结束没多久,高考就浩浩荡荡地来了。那一年,宋予目标明确:考取北大商学院。 高中的时候,母亲宋应律曾问过她,为什么不考虑考虑去国外留学呢? 宋予那时说:“我就想在国内读书,你看宋茉莉一年到头都没法回一次家,我可不想这样。再说了,国外那地方,人生地不熟,我去了太孤立无援了,我不要。” 宋应律劝她:“不是有妹妹在那里吗?” 宋予说:“伦敦有什么好的呀,那么多雨,那么多雾,忧郁死了,我才不要变成英伦绅士腔调!” 宋应律不强求宋予,没多说下去了。 很多人认为宋家都只有宋予这一个孩子,出了宋应律和宋予之外,没有人知道,宋予还有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名为“宋茉莉”的妹妹。 - 宋予再次见到乔温山,是在北大的校园里。 一九九一年,市一中出了两名北大生。一位是被保送的乔温山,另一位,则是当年的高考市状元、省前五的宋予。 宋予没想到,乔温山选择的居然也是商学院。当然,她本人热衷于北大商学院这件事,和她暗恋了一整个高中的乔温山没有一点关系,纯粹是因为自己太喜欢这里了。 这世界是一出永不落幕的戏剧,宋予经常这么想。那天,她在图书馆里借书,偶然扫到了那本《等待戈多》。 高中时她曾在市一中的图书馆里借过这本书,只不过,那时候的她没怎么看懂里面在写些什么。 现在,长大了一些,空闲时间也更多了一些,对很多事情的看法自然也变得不同了起来。宋予想,若是重看一遍这出戏剧,现在的自己,会不会看明白了呢? 再看一遍吧。 宋予的手搭上了书脊,准备将它从书架上抽下来,可与此同时的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几乎与她在同一时间里,一起搭上了那本书。 指骨与他似乎有了一瞬短暂的触碰,宋予赶忙收回了自己的手,“抱歉。” “是你?”一道熟悉的男声落在了宋予的耳边。 循声看过去,宋予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本想脱口而出一声带着疑问语气的“乔温山”,可她又觉得自己这么做会不会显得太唐突了一点,于是,便将那到嘴边的话活生生地咽了下去。 他刚刚说了什么? 是你? 宋予转眼看向那本《等待戈多》,一副心无旁骛的语气,问:“你认识我?” “学校门口的海报挂着我们俩的照片,谁不认识你?”乔温山的语气很是轻松,就像我们早已是老友了一般,“没有海报,我也认识你。宋予,作文经常被老师当作范文在学校里传阅的那位同学。” “你好。”宋予那时候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过快了,她囫囵地措着辞,“很高兴认识你,乔温山。” 一九九一年的夏天就要过去了,宋予等到了她生命中的“戈多”。 她原以为他是不会来的,是等不到的。 她原以为她的生命中永远不会出现他。 * 停! 在看到“(三)”之前,我赶紧放下了怀里的稿件。 书稿里面宋予的妹妹叫“宋茉莉”? 而我母亲的妹妹也叫“茉莉”。 我在心里琢磨着名字,重新将书稿里已经出场的人物的名字找了张纸一一列了出来—— 宋予、乔温山、季暖、宋应律、宋茉莉…… 大多数作家在写时,或多或少地会掺杂些许身边的事情,或者,改编自自己的亲身经历,这是一种影映投射。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我脑海里蹦了出来,也许我母亲宋様女士在创作这本的时候,将我姨妈当作原型写了进去? 时候还早,长夜漫漫路迢迢,我捧着手稿,继续往下读…… * (十五) 大三那年,宋予从宿舍里搬了出来,在学校不远处找了一个两室一厅的出租屋。在京市,这房子有点难找,房东阿姨建议她等个合租的一起租,会便宜很多。这学期,宋予多了个兼职在身上,晚上通常回去得晚,她担心会吵到室友,搬出来住,是一件很有必要的事情,她不能等,必须要尽快租好。 房东阿姨在她去签合同的路上打来了一通电话:“宋同学,你每个月的租金可以减半啦!有人和你合租,也是你们学校的。他现在人在这里,对这个房子很满意。你过来签合同正好就来看看,觉得这个室友还看得过去,你俩可以一起租这里。多好,省钱。” 宋予并不缺钱,那兼职也是她帮母亲熟人的忙,在一个剧组里做助理,有时还上去演演戏,做做配角什么的。但房东阿姨看她是学生,这片好心好意宋予不好意思拒绝,她便在想,合租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到最后,各回各房,商量好一些事项就好了。 宋予不算那种不太会社交的人,所要租的房就在二楼,上楼的楼梯间不是很长,她也没有多做太多那种见陌生人前的心理准备。 只是一推开那半掩着的门,她就呆在了原地。 “乔温山?你……?”她把那句理所应当要说出口的“你怎么在这”给咽了下去,“另一位租客是你?” “是我。”他说,“没办法,我宿舍太吵了,我睡不着,只好出来住了。” 宋予跨进房门,不知道是否要将这门给关上。她装作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说:“你怎么找上门的?” “合适而已。”乔温山说,“和你合租,可以吗?” 可以倒是可以。 但是…… 哪有和暧昧对象兼暗恋对象一起合租的? * 经过了十几小节的发展,乔温山和宋予之间已经有了些许小火花。但我却隐隐约约地觉得,乔温山应该是从高中那年开始就暗恋上了宋予的。 可话又说回来,回到“(十五)”开头的情节,我怀疑,这男的绝对是故意的!什么合适而已啊,肯定是到处打听到的,然后屁颠屁颠地跟着女主就过来了! 虽然,我这一番推断貌似找不到一点实质性的证据,但凭我多年看书的经验来说,应该是这样的,后面作者一定会给解释的! 在我这,“乔温山”已经同“心机男”三个字划上了等号。 哎不对! 我和柯成煜现在这情况,不也是和暗恋对象一起合租?! “咔嗒——”一声,柯成煜的房间门打开了。 我循声看过去。 他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湿湿的,随意地搭在额前。 我想起手稿里的情节,不自主地吞咽了一下。 他走到冰箱前,拿出了一罐可乐。 或许是觉察到了目光,他朝我这边看了过来,“怎么了?” 我心虚,嘴快了一点:“谁看你了?!” 18.第17章 “谁说你看我了?”柯成煜轻轻地问了一句。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有看错,他的嘴角好像正带着点笑? “你不好好准备射击比赛,倒是关心我的目光有没有看到你?”我转过头,继续看向怀中的手稿。 “你都不来射击馆看我训练,又怎么会知道,我没有在好好准备射击比赛?”柯成煜说。 我虽正在看着手稿,可我此刻的注意力却全部放在了余光上。柯成煜在我一旁的小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反问他:“我为什么要去射击馆看你训练?” “朋友呀。”柯成煜说,“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朋友来看我训练,应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吧。” “那你不会紧张吗?不怕影响了自己的训练状态?” “那当然不会。” “那你,会有紧张的时候吗?”我问。 “万一,以后会有个让我心里紧张的人出现呢?” “哦。” 他将那罐可乐轻轻拉开,我听见气泡在罐中升腾的滋啦声,我这时候才意识到,手中的那份手稿差点划落到地上。 他曾在客厅里的茶几上遗留了两本韩江的书,一本叫做《素食者》,另一本叫做《白》,都是韩文原版的。我曾问过他,是不是会韩语,他说是的,是他父亲在他小时候教他的。我怕触及他内心深处的伤痛,于是,我也便没顺着这个话题追问下去。 他随手拿起了那本《白》。 我想,若是哪天有时间了,我要将这两本书的中文版买回来看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本《白》国内还没引进,我只能买到《素食者(素食主义者)》的简中版。 他坐在沙发上捧着书,像是在借着我身边落地灯的光一样,他往我这边偏了偏身子。 长宜的夏天多有蝉鸣,可此刻,我却不觉得这不绝于耳的声音吵闹,我倒觉得,我面前正流逝着的一分一秒,有着从未存在过的静谧。 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音。 尽管我的手没有触碰到我的心前。 我将怀中的手稿往后翻了一页,继续—— (二十一) 剧组杀青那天,宋予觉得自己好像是眼花了,她看见了两个乔温山。那时,她刚和乔温山在一起不久,两人从原本的那种各取所需的关系变成了一对如胶似漆的恋人。 “你刚刚不是在外面的车旁边吗?怎么突然就跑进来了?你跑得这么快?”宋予晃了晃乔温山的肩膀。 只见乔温山笑了笑,将宋予往那车旁边带。等到站定在那人面前,宋予还是感觉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介绍一下。”乔温山说,“这位是乔层杉,我弟弟,我们是双胞胎。他之前一直在西雅图,今年来清大交换一学期。听说我今天在剧组结束工作,说要来接我。” “你好。宋予。” “乔层杉。学化学的。” 乔层杉住在乔温山的楼上,几乎每一次,乔温山和宋予一起出门时会碰到从楼上下来的乔层杉。 乔层杉人如其名,全身上下透露着一种让人心生寒意的冷杉感,他和他哥哥乔温山的性格截然不同,完全相反。 ………… * 《浮潮》的手稿算是短篇。我看得很是仔细,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生怕漏看了什么。 凌晨四点,我看完了全文,彼时,我睡意全无。一旁的柯成煜也换了一本书,不再是那两本韩文原版书了。我没注意到他正在看什么,也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起身去拿了一本新的书的,我自然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去房间里睡觉。 我看着那份手稿,起身去房间里拿出了一张草稿纸和一支笔,开始梳理这其中的人际关系。 我母亲的名字“宋様”和这份手稿里的“宋予”是否是有关系的? “SongYang。”我在草稿纸上写着,“SongYu。” 咦? 这两个名字的首字母都是“S”和“Y”! 剧情里,宋予毕业之后直接进入了自家的公司“应律集团”,而这“应律”两字,与我外婆宋应律女士的名是一样的。那么,“应律集团”的原型对应的就是现实生活中的“YL集团”,首字母是能对上的。 那乔温山和手稿里的“乔成山”…… 不对,首字母对应不上。 但是,“乔层杉”这个名字却刚刚好能对应上“乔成山”名字的首字母! 打个比方,基于现在的所有推测,若是这本手稿里全部的人都有原型人物的话,那么,那位“乔温山”对应着的人又会是谁呢? 后面的故事是这样的。 乔层杉爱上了宋予,而宋予也没能和乔温山在一起。乔温山死了,死在了乔层杉的眼前。为了不放弃联姻,宋予只好和乔层杉结婚。那时,她腹中刚怀上乔温山的孩子,乔层杉不知道这件事。 我翻回到最后一章的最后一页,反复默读—— 宋予生下了一个女孩。女孩的名字,早已被他父亲乔温山取好。 她抱着孩子,矗立在窗边,望着即将天明的方向。 然后。 一阵门铃声响起。 人影交错,掠过能看见两个人的窗户。 窗边依旧站着一位抱着孩子的女人,她正在仔细看着她怀中的孩子。 就像是第一次见那样。 窗前又只剩下了一个人。 门铃又响了。 很快,一声惊呼被闷死在了这间屋子里。 有人倒在了将明的天色之下。 * 难道这最终章之后连一个“全文完”都没有吗?我摩挲这最后一章的最后一张纸。我不相信没有任何一点其他的文字了,于是,我带着试一试的心,翻到了这张纸的反面。 果真,我母亲还留了文字在这里—— 「我在这故事里不断挣扎着,哪怕用上尽数力气,只为了不忘记你。」 「献给乔惟山。」 「献给我的同生姐妹。」 「??????????????????????.????????????,????????????????????,??????????????????.」 「也将此书献给我的女儿,乔绎冰。」 「该书稿由我的母亲,宋应律女士保管。」 我在心里不停地默念着这几行字,泪水在我的眼眶中翻涌,但很快,我就在模糊中看见那行“致献语”的下方还附了一张鉴定报告。 是关于我和乔成山的…… * 接下来的两天,我都在研究这份书稿。 柯成煜经常端着一杯热燕麦奶坐在我身边,翻看着书。 里,宋予怀的孩子不是乔层杉的,是乔温山的,而乔层杉却又一直以为那孩子 是他的。乔层杉爱上了哥哥的“妻子”,为了这份于他而言能称得上是轰轰烈烈的爱,他不惜一切代价,设计乔温山以自杀的名义中毒身亡。 结尾里,宋予抱着孩子站在窗边,窗户的倒影里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宋予把孩子给了她,让她抱着,她就像是第一次见那样看着孩子。 能让宋予放心抱自己孩子的人? 我想到的答案只有一个——宋茉莉。 自己的妹妹,她当然是放心的,且这的确是宋茉莉第一次看孩子。 当时站在窗边的人是宋茉莉,门铃又响过之后,站在窗边的人倒下了—— 所以,死的人是宋茉莉而不是宋予!? 这么一看,如果这并不是一本,而是一部细节精致的纪录片呢? 我一直以为乔成山是我的亲生父亲,乔成山也一直告诉我,我的亲生母亲是在生我时因大出血离世的。 我记得我上次在乔成山办公室里,根据他电脑屏幕上的密码提示输入密码时,密码显示错误,显然“她离开的日子”这一点也就和我的生日没有关系。在我十八年的成长过程中,我的父亲乔成山所表现的样子,不乏有“对妻子强烈的爱”这一点。于此,我也想不到那句密码提示里的“她”,除了我的母亲之外,还会有谁。 但是现在又能证明,从前乔成山对我所说的和我母亲有关的一切就都是假话。 根据那张鉴定报告,此刻,我明确的知道,我的亲生父亲不是乔成山,而又按照手稿里的情节来推断,如果我是那个被抱在怀里的孩子,那我的亲生父亲,应该是出现在结尾致献语里的“乔惟山”。 而宋様爱着的人,是乔成山的同生兄弟乔惟山! 能将宋様当年恋爱细节记录得如此详细的人能有谁?如若我的母亲当年在我出生不久后真的离世了,那这本手稿还有谁能将其写下来?! 那么,第一页和最后一页出现的那句“我在这故事里不断挣扎着,哪怕用上尽数力气,只为了不忘记你”压根就不是一句普通的卷首语和致献语? 这份手稿记录的是一个故事,而“我”又在这故事里活着。 所以! “我”是活着的!? 我眉头紧锁,心跳得很快,单说里的信息能和我的现实生活对上,我就已经觉得这是一件过于巧合的事情了。 我的母亲宋様还活着!这十八年来,她一直生活在我的身边,从未离去! 她目睹了这一切,以“茉莉”的身份活着,将这些事情以的形式写了下来。 这也不是一本手稿,就是一本当年发生的所有事情的记录。 想到这,我差点觉得呼吸紧迫。 我无法完全相信我脑海中构建出来的所有推断。没有人和我讲过家中的任何事情,而现在,在没有明确指向这本就是“纪实”的情况下,我却凭借着这本手稿,想到了这么多事情,在任何人眼里看来,我像是个病人。 但是,如果这本真的没想着要告诉我些什么,那最后致献为什么又要提到我的名字?为何外婆会嘱托我,一定要我在十八岁之后来找这本手稿呢? 信息量有点大,我的大脑即将陷入进宕机的边缘。 我看向坐在一旁的柯成煜,说:“柯成煜。有段韩文你能不能帮我翻译一下?” 柯成煜接过手稿:“好。” 窗外,天正泛着像雾一样的微微亮。 然而就在这时。 门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