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人夫后来他又争又抢》 1. 楔子(1) 【一】 三年前。 一间房,一张床,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娃在隔壁小房间睡了,他们说得很轻,像特务接头。 女人叹息:“投资方现成就有,我的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发小、闺蜜,传奇暴发户薇薇安.王!” 男人发愣:“她能有几个亿?” 女人咬紧牙关,颤抖地说出了深藏九年的秘密:“她有一万枚比特币!” 男人不解:“那是多少钱?” 女人轻轻瞪他一眼:“够你研发的。” 男人踌躇道:“你打算怎么说服她?她会单纯为了友谊就来投资我吗?” 女人压低了声音叫起来:“亲爱的,对自己要有信心!在我眼里,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家!人工智能第一人!未来的科技之父!诺贝尔发明奖的获得者!” 男人:“诺贝尔没有发明奖。” 女人:“管它什么奖,总之你将横扫一切可以拿的奖项!你就是最棒的!你是天才!” 男人泪如泉涌,倒在女人宽大柔软的胸怀里嘤嘤嘤哭了起来。 女人一边抚慰男人一边说道:“只要让薇薇安对你的技术有足够的信心,她一定会投资的。她将成为未来中国人工智能第一传奇公司的第一位天使投资人!作为回报,让我们先创造出一个她理想中的男人!” 男人满脸泪水:“啊,男人?” 女人用力点头:“嗯,男人!” 男人有点迷糊:“她想要怎么样的男人?” 女人如数家珍:“先从外型说起,身高不能低于一米八,不能高于一米九,太矮她怕富贵包,太高她怕脖子酸。有人鱼线,八块腹肌,后背有腰窝,手臂和大腿不能练的太粗,但也绝不能细,细狗和秃头是她的大忌!” 男人目瞪口呆:“难怪她看到我时都无精打采。” 女人:“所以她跟我友谊地久天长。别转移话题,我还没讲完。男人面部折叠度要高,轮廓分明,鼻梁要挺,嘴唇不薄不厚,眼窝不能太深,望向她的目光是爱人第八大洋。总之要有男人味,她不喜欢比她还细皮嫩肉的小鲜肉。这样的外型你能不能做出来?” 男人点头:“外型不难,借助4D交互数字智能生成模型,我能给她一比一建模还原。” 女人撒花:“亲爱的,我就知道你最厉害了,那我继续说了。” 她继续说了三个小时。 女人:“亲爱的,你还在吗?” 男人面目呆滞,明显走了一大会了。 他喃喃道:“果然女人是地球上最复杂的生物,还好宝贝你不是这样的女人。” 女人呵呵两声:“你就说能不能做到。” 男人两只小眼睛突然像奥特曼一样发出激束般的光芒。他握紧了小拳拳:“我能,我一定能!” 这时隔壁的娃大哭起来。女人从床上一跃而起,冲到门边时转头对男人细声喝道。 “你明天就把全影给我做出来,我打电话去约她!” 【二】 薇薇安在她迷你的寝宫里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所谓迷你,是相对论。作为手握一万枚比特币私房钱的年轻女人,她选择独居在明城市区一套一百三十九平的普通住宅楼里。 她不喜欢太大或太小的房子,这种面积刚刚好。毕竟十二岁以前,她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村二代。 她的爸爸叫王大发,妈妈叫钱大花,来自东部最发达省份里最落后的村庄。 王大发曾经是个建筑工人,钱大花曾经是个建筑工人的老婆。两人把女儿生下来后往老家一丟,夫唱妇随开启进城打工的职业生涯。 千禧年后房地产行业蓬勃发展,涨势凶猛。两人忙的脚不离地,忙的忘记了女儿,忙的没空生儿子。在薇薇安不到七岁的时候,她大哭大闹要去城里找爸妈。刚好当时王大发的弟媳妇生了龙凤胎,奶奶一人忙不过来。两人把女儿往城乡结合部出租房一扔,附近民工子弟小学一塞,就此开启一家三口在一个屋檐下还常常见不着面的世俗生活。 薇薇安就在那所小学认识的万宝莉。 万宝莉的妈妈名叫万小茹,是中国著名外出务工大省来的单亲妈妈。她在老乡亲友的帮助下,在菜市场对面开了个杂货店,店里靠墙放了张麻将桌,一墙之隔是福利彩票店。薇薇安每天下课后都跟万宝莉去她家的杂货店听哗啦啦的麻将声白吃白喝顺便写作业。 万宝莉胆小,薇薇安胆大。如果不是性取向先天决定,以她们配合无间的亲密程度,长大后最适合去开放的国度扯张证,从此过上她打猎来她织布的幸福妻妻生活。 本来人生到这里已经定下一大半。王大发经过多年奋斗,变成了一名资深建筑工人,手里攒了些小钱,准备贷款买套楼梯二手房,再跟钱大花生个胖儿子。 在街坊邻居们的眼里,薇薇安将会成为一个姐姐,一个读书半吊子的学生,每天跟万宝莉看看压压马路聊聊明星的建筑工二代小妹。 第一个转折发生在薇薇安十二岁那年。 她攥着原本打算买圆珠笔的两元钱,跟着偶尔一次来接她回家的王大发,走进了隔壁彩票店,报了万小茹昨晚最后一次糊牌的数字,中了特奖五百万。 王大发是个矜矜业业的彩票迷,只是连个十元钱都从来没中过。开奖的那天,他连滚带爬疯疯癫癫把那张彩票从还未启动的二手洗衣机里掏了出来。 十二岁的薇薇安已初长成一个颇具江湖侠义的女孩。王大发告诉她彩票一毛没中,待过年时以压岁钱的名义打赏给了她五千元。她一蹦三尺高,兴高采烈地请了万宝莉吃了顿大餐,把剩余巨款压在了床板下。第二年的五月,她掀开床板,翻出所有的压岁钱和零花钱,通过学校,全部捐给了汶川地震受难灾区。 而王大发在领到钱的当夜就火急火燎搬了家,摇身一变从建筑工变成包工头又变成开发商,从此搭上了地产行业高速发展的直通车。 之后六年他一心忙着事业,绝口不跟钱大花再提生二胎的事。 第二个转折发生在薇薇安十八岁那年。 王大发犯了全天下有钱男人都会犯的错,他包二奶了。 回归家庭三年、成日沉溺于跟姐妹逛街做脸打麻将的钱大花一哭二闹三上吊,敲锣打鼓说王大发你没有心啊,大家一起同归于尽啊,又跑去薇薇安高中叫她去劝王大发不能离婚啊。 肚腩跟钱包一样鼓出来的王大发对此无动于衷,搂着比薇薇安大不了几岁的二奶,油光满面地告诉兄弟:自己活了半辈子,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爱情。 薇薇安没哭没叫,先跟钱大花鸡同鸭讲梳理了半天,见她意志坚定死活不离婚,在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跑到王大发面前,深情并茂地表白了自己的孝心。 从童年开始到高考结束十八年,她述说了留守乡村时对王大发的思念,从小乖巧节约只为心疼父母赚钱的辛苦,后面得知彩票一事为替父母分忧解难而喜极而泣,拼命读书只为光耀门楣让父母骄傲。 当说到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希望未来有机会可以孝顺父母承欢膝下时,薇薇安哭得快要晕过去。 这把王大发感动得那叫一个老泪纵横,从银行卡里把原本给二奶买爱马仕的一百万划给了薇薇安。 薇薇安一边自学公司法,一边一个人偷偷跑去了香港,拿这钱买通了王大发在香港的私人风水大师。 王大发是个出门都要看黄历的男人,每逢接了新项目必定要请大师来开工大吉。这次大师过来一看,连连叹气,说此项目必出大事。这下把王大发急坏了,赶紧请教该如何破解。 大师捋了捋智慧的山羊胡,异常严肃道:你女儿是你的定海神针和转世财神。千万不可再加一人,否则人生好运必会大破。你女儿开心,你事业恒通。你女儿伤心,你事业大败,所以一定要把你女儿养好供好。另外古语有云,亏妻者百财不入,抛弃糟糠之妻一事万万不可取。 王大发一听吓楞了,在薇薇安持续不断的亲情攻势下,背着二奶将备用流动资金一千万放在了女儿名下——美其名曰镇宅。 这边薇薇安忙着斗智斗勇,那边钱大花中年觉醒跑去健身,一见钟情了小她一轮的私人健身教练。老房子着火那叫一个轰轰烈烈,风向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说自己理解上了王大发,年轻的肉.体确实让人有重生的激情。 中年夫妻握手言和,摇身一变成了最信任的同盟。婚不离了,零花钱对半分,约好死后家产只给闺女一个人。两人一起去结扎,携手开心各玩各。 薇薇安对此缄默不语,许久许久。 一周后,她取出镇宅钱,瞒着父母在市区买了一套普通住宅楼,直接把户口迁了过去。手上留了些零花钱,剩余的一口气全部梭.哈了比特币。 第三个转折来了,那是2013年的夏天,比特币70美元一个。 比特币是香港风水大师向她激情介绍的,薇薇安全程如听天书云里雾里,不知道谁挖的矿,用什么挖的矿,在哪儿挖的矿,这矿又长什么样。 所以她买好之后就有点后悔,但程序复杂限制繁多一时也 没心情再飞去香港操控出金。比特币一事她没跟任何人提,除了万宝莉一人。 万宝莉当时刚刚开启与凌博士的初恋。那年她才大一下半学期,凌博士已年近三十,是电子科学技术专业的博三,还是个初手初吻初床都还在的纯情理工老处男。 她听说此事后以一种少女单纯乐观的心态努力安慰自己的好友。 “说不定它以后会跟房子一样疯涨呢,别担忧啦,任何安排都是好安排。” 于是薇薇安咬咬牙把自己买了一万枚比特币一事给忘了,一晃过去了八年。 【三】 时间重新来到三年前。 薇薇安、万宝莉和凌博士站在一栋前不着村、后不着地的灰旧荒废厂房前。 “欢迎来到零零人工智能世界,我亲爱的主人。”公司玻璃大门在敞开时娇羞地欢叫,配音者正是万宝莉。 薇薇安差点喷出一口老血,看在闺蜜老公老实人的面子上,她面带微笑把那口老血优雅地吞了回去。 “好名字!是有什么深刻含义吗?” 光头凌博士拘谨地请示了一眼老婆,见她向自己抛来个飞眼后,扶了扶眼镜,憨憨笑道:“你不是在背后叫我小卤蛋吗,我又姓凌,所以就取了这个名字……” 薇薇安心里骂道就知道闺蜜见色忘友,连小卤蛋这种绰号都跟自家亲亲老公说,她白眼在肚子里快翻破皮了。 万宝莉羞涩又慈爱地笑了:“对内是这么说,未来发布会上,我会从哲学的角度来解释公司名字由来。零是无限可能的起点,是空的智慧,代表着一个可以无限接近的目标。从零开始,达到完美零缺!” 现在的万宝莉主职是家庭主妇,儿子小名叫皮蛋,今年刚上幼儿园。副业是写网文的,有两个笔名。 第一个笔名走的是文艺青年纯文学路线,一口气码了两本无人问津,第三本时直接坑了。第二个笔名则狗血全开,文字像腹泻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喷涌而出。刚完结了一本《二十岁霸道总裁爱上三十岁离异小保姆》,就立刻火速接上《三十岁霸道总裁爱上四十岁离异干保洁的我》,惊爆全网。 凌博士毕业后则去了大厂搞心心念念的人工智能研发,一年到手着实可观。本来他一人养活老婆孩子房子车子完全没问题,可这人年满四十社交方面情商为零,一心埋头钻研,无意间在公司得罪了人,工作进展束手束脚。在老婆的支持下,他心一横辞职创业,准备创造出属于自己童年梦想中的智能人机。 薇薇安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拉她当投资商来了。 也是,凌博士钢铁理工男只懂技术,生活上依赖老婆,拉投资还让老婆上闺蜜。 这对夫妻把薇薇安一路护送到了实验室,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台其貌不扬破破烂烂的大机器,凌博士借鉴了某部科幻电影,虔诚地称呼它为母体。 光这台实则已算报废的二手机器就把凌博士工作多年的家庭存款耗光了。 怎么看都像是彻头彻尾的草台班子。 薇薇安心想老娘我都活了二十七年了,不是十二岁那年稀里糊涂的小女孩啦。 瞥见薇薇安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睛,万宝莉用充满母爱的声音及时奉献上了情绪价值。 “来都来了,让我跟你介绍一下嘛。” 不愧是写的,有备而来的万宝莉用一双三寸不烂之舌描绘出一副上天入地光明远大的前景,凌博士在旁边一下一下擦着额头上的汗。 薇薇安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骂道,什么鬼地方,六月底了热死人了,也不舍得开空调。 口干舌燥了一会,万宝莉拉薇薇安去了旁边一个用红色帷幕遮起来的神秘房间。 “里面我开了空调。”她笑容满面,“我们一起休息下?” 薇薇安冷哼一声:“干嘛,还搞块红色幕布,看电影啊?” 万宝莉为了老公马屁拍成了精:“没有人比你更聪明了亲爱的。” 红色幕布里就是一方卧室大小的白墙空间,靠里墙摆放着两张芝华士沙发椅,沙发椅侧面挂着一大袋零食,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凌博士突然不知所踪。 薇薇安躺睡在凉飕飕的皮椅上,掐了掐隔壁万宝莉圆滚滚的肉手:“要我投资就把具体商业计划书拿出来,不要耍花招啊,假大空不听!” 万宝莉朝前方伸出一根粗壮的食指:“请看大屏幕——” 灯光啪的一声熄灭了,室内瞬间漆黑一片,鸦雀无声。 一个高大的人影从白墙角落里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2. 楔子(2) 【四】 这个结合了日式阿飘和美式灭霸的全息动漫投影人像结结实实把薇薇安惊到了,冲击力不亚于欣赏万宝莉的成名作《三十岁霸道总裁爱上四十岁离异干保洁的我》。 凌博士这时从幕布后颤颤巍巍飘了出来。 “时间太短了,再给我多一点的时间,效果就完全不同……” 薇薇安从沙发椅上挣扎地站了起来,万宝莉像一头护崽的母鸡扑了上去,抱住了薇薇安的大腿。 其实就算这对夫妻不赶工展示这鬼斧神工般的人影,薇薇安也会掏出她的比特币的。 如果没有万小茹的麻将牌,十二岁的自己不会报出那一串数字。如果没有万宝莉无心插柳的鼓励,十八岁的自己不一定能拿的住这么多年。 王大发说薇薇安是他的财神,万宝莉其实也是她的福星。 是她最好的朋友。 有句段子是这么说的,又怕闺蜜过得苦,又怕闺蜜开路虎。这句话的前缀是,闺蜜不利她。薇薇安想得通透,别人寒窗苦读十多年,毕业只为当牛马。她连中两次大奖,轻轻松松过上了财富自由的生活,再抱怨就显得有点矫情。 虽然她已经到了不在乎别人说什么的年纪了。 话说回来,父亲王大发和母亲钱大花从保守的农村走出来,年过四十开启了传说中的开放式婚姻生活。自己的人生是多么丰富,多么先进啊。 所以再先进一点,又有何不可? 只是……也得靠谱一点对不对? “这是准备让我跟投影神交啊?”薇薇安翻了一个快撅过去的白眼,“全中国有七亿男人,姐姐我年轻又漂亮,花那么多钱为了搞一个机器男人?是能给我烧饭啊还是陪我上床啊?前者我能找个厨师,后者买个玩具才几百元!” 凌博士的卤蛋小白脸瞬间涨成小番茄,捂住耳朵,唰地一下又消失了。 万宝莉顽强地抱紧大腿岿然不动,抬起头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咦?不是你自己说想要一个智能人夫的吗?” 【五】 二十七岁的薇薇安经历过三个男人。 第一个发生在高中,不为人知的心动。 男生是学霸是校草,是全校的风云人物。不夸张地说,一百个女生有九十八个都暗恋他,剩下其中一个就是像薇薇安这种的,表面死犟,非要装作不屑一顾。另一个则是像万宝莉这样,闺蜜喜欢的男人,她绝不喜欢。毕业前后那段时间,薇薇安因家事焦头烂额,高考失利后刻意远离学校,后来也是从万宝莉口中听说,男生获得了全额奖学金,去了香港。 Round1,暗恋,over。 第二个发生在外省读大学时,空虚寂寞期间的脑残产物。 王大发老房子着火,钱大花老房子着火,万宝莉新房子着火,又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异乡,十八九岁的薇薇安突如其来经历了一场如海啸般强烈的孤独。这种精神上的空虚寂寞冷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微妙情绪,于是,她决定也找个男人——试试爱情。 青春靓丽、个性大方的薇薇安在人群中极其亮眼,进大学不久后就拥有了众多爱慕者。她没在里面挑,反而主动出击拿下了全校最高最帅的大二学长。按万宝莉的话说,跟高中那位校草有三分莞莞类卿。 这次恋爱时间短暂得像流星,也不知道到底在谈什么,在一起就是吃吃喝喝打网游,到后面买装备都是花她的钱。薇薇安自我感觉,像是拿钱包养了一个没有爱的酒肉朋友陪她打发空虚,果然跟王大发和钱大花是一脉相承。当某一次那位男生欲.火焚烧准备更深一步交流时,薇薇安使出九阴白骨爪和母老虎十八掌,就此一拍两散。 Round2,练手,over。 第三个薇薇安谈了快四年。 薇薇安刚毕业时思想还算循规蹈矩,觉得按部就班从小学到大学读完十六年的书,毕业后总该找份工作,经历一下职场的洗礼,积累一些工作的经验,再谈创业或者其他。王大发的开发公司是不会去的,她花钱请人润色了简历,凭着过人的天赋编造实习经历时脸不红心不跳,最后以垫底一本的身份成功进了上海一家业界前三的商业管理咨询公司。 那个男人当年二十八,比薇薇安大六岁,是她的直属上司。 英俊、高大、成熟、耐心、博学,在薇薇安深夜加班对着数不清的ppt目眦欲裂时一次又一次伸出了绅士的援手。 不可否认的是,无论是工作上还是情感上,他都教会了薇薇安许多,给予了朋友领导父亲兄长四合一的全面关怀。 薇薇安真的爱上他了。 两人栽在了床上。 他不行。 起初薇薇安以为他是正人君子。正式确定关系前两年,两人的关系不可思议地仅限于牵手拥抱和亲吻。他深情款款地述说自己是多么羡慕牛马慢一生只爱一个人的古老世界。他曾经有一个梦想,就是人生的第一次要在新婚当夜,献给他的妻子。 后来薇薇安告诉万宝莉,如果一个三次元高富帅快到三十说自己还是处,不是阳痿就是gay。 万宝莉想到她的博士处男老公,正准备反击,又想起来博士身高刚满一米七。 令后面觉醒过来的薇薇安最郁闷的是,她没有因为他顶多十秒钟而第一时间抛弃他。相反,她当时的脑子大概是被门夹了被驴踢了,想着这样男人就绝对不会出轨了,会一心一意只爱她一个人了。 她收敛了脾气,变得温柔体贴,为他拒绝了所有异性有目的的靠近。她想,不行又不是他的错,他已经很自卑很难过了,落井下石往别人伤口上撒盐乃小人行径。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只要对她足够好,那点儿事不重要! 因为这个男人,薇薇安这个实打实的隐形富婆强压下辞职的念头,加了五年的班,还答应了求婚,直到临期意外发现他找足浴按摩女的消费记录。 Round3,阳痿+出轨,over。 “有钱的男人长得丑,漂亮的男人很无知,聪明的男人是阳痿,有钱漂亮聪明又有力的男人必出轨。”薇薇安喝多了,没有哭,在自己的房子里抱着万宝莉嚷嚷,“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霸道总裁的母上大人!” 万宝莉抹了把心酸的老泪。 醉醺醺的薇薇安继续喊:“我说你一个劲地写什么霸道总裁,什么年代了,女人还在幻想轻轻松松得到一个高高在上男人专一的爱?屁啦!根本就没有的!十八岁的男人做不到,八十岁的男人挂墙上了也做不到,通通都是胡说八道!” 万宝莉悻悻反驳:“现实中没有才要看嘛,大众市场就爱看这个,一边吐槽一边看……” “老娘有钱,给我定制一本!”薇薇安摇摇晃晃从沙发上站起来,“凭什么女主要做保姆做保洁做傻白甜小白兔等着总裁来宠幸,我就要做霸道女总裁!给我安排七个中国男人!一天换一个,我爱国!一个英俊的,一个聪明的,一个高大的,一个能干的……欸,还有什么?” 薇薇安一喝醉就忘事,万宝莉太了解她了,等她醒来后,根本不会记得自己说过什么,所以这时候也不必反驳,好好配合就行。 她火速把里描写男主的词汇给搬了上来:“有温柔如水、桀骜痞气,自然野性,邪魅狂狷,博学多闻,踏实人夫、阳光开朗大男孩等各种人设。” 薇薇安看过去很亢奋:“都给朕打包了,送到床上来!我都还没体会过你里写的高潮!” 万宝莉:“喳!” 薇薇安一屁股倒回到沙发上,摸了摸额头,又叹了口气:“算了,搞这么多男人我也吃不消,这破班上的我干眼症颈椎病外加腰肌劳损。你家凌博士不是很厉害嘛,叫他发明一个机器人给我烧饭按摩做家务,陪我聊天睡觉当保镖,等我老了再给我养老送终就行了。你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你帮我设计一个,我出钱。你知道吗,我前不久瞄了一眼比特币,简直疯了我靠,我一定是天选有钱人……” 说着说着,泪水横着流下来。 “为什么没有人真的爱我?”薇薇安抽泣。 万宝莉哽咽:“我爱你啊。” 薇薇安:“那你跟我过吧,别跟那个小卤蛋了。小时候我在你家杂货店白吃白喝这么多年,现在 我有钱了,我养你啊。” 万宝莉吱吱呜呜:“他还是很好的,很聪明……最主要是我性取向是男人……” 气的薇薇安骂道:“说的好像我很蠢性取向是女人一样!” 万宝莉像母亲对待婴儿般摸了摸薇薇安的头:“乖,你睡一会,我哪都不去,就这里待着。” 薇薇安又醉又困,强撑着眼皮发了一会儿呆,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只是声音越来越轻,到了最后成了断断续续的梦呓。 “小时候盼星星盼月亮盼爸爸妈妈回家看看我,长大后希望这世界上有一个人能发自内心地真正爱我……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是我很糟糕吗?是我不够好吗?” “你说人为什么非要渴望爱呢……手机不好玩吗,游戏不刺激吗,工作不够忙吗,我怎么就克服不了呢……?” “有时候真的好孤独,我也不想的,可我就是孤独。我想有一个人在家里等我,跟我说说话,陪我聊聊天。当我一无所有时,不会把我像累赘一样丢掉,知道我有钱时,不会功利地算计我利用我。他是真的爱我理解我尊重我保护我,一生一世只对我一个人好,永不骗我,永不变心,永远在我的身边……” “你说,我都这么大了还在幻想这世上有一个男人为我而生,为我而来,我是不是全天下最蠢最蠢的女人……” “宝莉,她们要说对了,我真的是孤独终老死在家中无人知的命……” 【六】 薇薇安张了张嘴。 她认为一定是万宝莉从小到大硬塞的三流言情把自己毒害了,才会在喝醉忘事时念出这么恶心的台词。 她陷入了沉思。 万宝莉弱弱地问:“你在想什么……?” 薇薇安:“回顾过去,展望未来。” “哦……” 薇薇安继续沉思,万宝莉在一旁不敢打扰,躺沙发椅上差点睡着。 “凌博士。”薇薇安突然开口。 被召唤的凌博士一秒之内又跳了回来,浓缩就是精华,短小果然敏捷。 切换成工作模式的薇薇安一秒变认真:“麻烦请你跟我详细介绍下智能人机所能达到的技术能力与性能水平,随后我会提出我的具体诉求,你看看是否能够满足。如果可以,我愿意投资。” 万宝莉睡眼惺忪地松开了她抱大腿的双手。 薇薇安不客气地看向她二十年的老闺蜜:“让你老公一对一跟我说下吧。” “好哒~” 万宝莉心满意足地功成身退了。 薇薇安起初完全不理解万宝莉怎么就看上凌博士了。年纪又大,个子又矮,细狗加秃头,形象简直不堪入目。现在她勉强说服自己,一个四十岁的男人还能不忘初心推进着童年时的梦想,怎么不算一种魅力呢? 她暗自思忖,以自己这种举世罕见的高贵品质,暴发成这样了也不买豪宅游艇飞机,也不沉溺赌博酒水美色,依然保持中华民族勤俭节约的传统美德。除非比特币爆仓,否则这辈子钱是花不完了。 十几年前某个古早春晚小品曾经说过,人生最痛苦的事是,人死了,钱没花了。看来为了避免这个痛苦,唯有盲目创业可以做到了。 当然也有概率会更有钱。 既然万宝莉成天说自家老公是个天才,人生第一次做资方,干脆往高处提想法,看这个傻乎乎的卤蛋极限究竟会到哪。 【七】 凌博士没有招兵买马,一头钻进了实验室,凭一已之力外加薇薇安的金钱魔力修复了被美国淘汰的母体机器,自此半痴半迷,走火入魔。 万宝莉支持老公毫无怨言,在保姆和老人的配合下,一手带娃,一手码字,家庭事业两不误。 至于薇薇安嘛,她没有外行指导内行的兴趣,钱一打就彻底不理此事,就像当年把买币一事抛在脑后一样。 她出掉了所有名牌衣服包包鞋子手表,穿着两百元的速干衣,抗起快跟她大腿一样长的登山包,跟家人和好友挥了挥手,做起了环游世界的背包客。 一晃又过去了三年。 3. 初见 “给姑奶奶我贺喜吧!我三十啦!” 为了庆祝生日、新家暖房以及给自己环游世界凯旋归来接风洗尘,薇薇安在微信里喜气洋洋地邀约了六个许久未见的朋友。 这六人彼此认识,都是高中同学,在一个小群里,包括铁打的万宝莉。 全是女人,约好今天中午十一点半,姐妹聚餐不带男人不带娃。 是的,除了薇薇安,群里的四位已婚,包含两位已育,还有两位正在谈婚论嫁。说好的不婚不育姐妹同心呢?! 为了应对这么多张嘴的需求,薇薇安提前准备了一堆水果零食酒水饮料,订好了蛋糕,还被万宝莉安利下载了一个生活app,请了一位厨师上门做饭。 根据app条款说明,厨师是随机分配,每一位都拥有丰富的烧饭经验,可以根据客户的需求,提供买菜、烧饭、洗碗打扫卫生等各项需求。 薇薇安先勾选了全部,想了想,自己吃饭侃大山时旁边有一个人光打扫不吃饭感觉有点不习惯,又把洗碗打扫卫生这个服务给划掉了,可以第二天再请人收拾嘛。 三年环游世界回来,隐形暴发户薇薇安更有钱了。 这些年给凌博士的款项是分了三次支付,凌博士需要多少钱,薇薇安就在国外通过香港账户以公司投资名义提前打给他多少钱,除此之外一字不问。凌博士在技术上是个单打独斗的理工男,没请员工,人工费用为零,厂房是自己买的,租金成本为零。三年下来研发费用远低于最初的预估,薇薇安手上一直剩余着大量比特币。 她想看看真实的世界,不想走马观花,环游旅行基本靠公共交通,中间还去好几处当地人家里住了一段时间,朴实无华的形象跟电视里演的暴发户差十万八千里。 而剩下的比特币在三年里又翻了六番。 薇薇安仰天大笑,她果然是天选有钱人。老天非要喂钱到她嘴巴里,她能怎么办呢,她也很无奈呀!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与她人生截然相反的是,王大发的小型地产开发公司受行业下行重创,卖房卖车苟延残喘了一两年后,不负众望地关门大吉了。二奶是个专一的女人,趁还年轻转头扑进了另一个六十岁的王大发怀里。 钱大花则换了两任小男友,与每一任都亲亲我我潇潇洒洒了几年后,发现自己的银行账户存款归了零。 老夫老妻不约而同去医院治疗心梗,治着治着破镜重圆了。 反正也没离过婚,睁只眼呀闭只眼。少年夫妻老来伴,幸福美满一家人。 薇薇安听说后呵呵冷笑两声,但还是从撒哈拉沙漠飞了回来。把王大发欠工人和供应商的两千多万结清后,抖了抖银行卡,说当年他放在自己账上的镇宅钱和理财利息一分不剩了。见二人破产清算一无所有,把自己的房子让给他们住。只给使用权,房产证上还是她一人的名字。 处理完这一切,薇薇安结束了满世界流浪的日子,临时找中介买了市区河边一套带私家花园的联排精品别墅。 这时她才打电话给万宝莉:“我回来了。” 电话里先是短暂的空白沉默,随即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嚎啕大哭声。 薇薇安额头冒出三根黑线:“行了行了,我又没死,还用不着这套。” 她把家里事简短一说,又道:“敢跟除你们夫妻以外的任何一个人说我钱的事,我做厉鬼掐死你。” 万宝莉遇见了一件更愁死的紧急事件,赶紧点头如捣蒜,一连应了许多声。她本就对闺蜜所有私事守口如瓶,只是偶尔也会无意识地泄露给老公凌博士听。幸运的是,这两口子除了彼此没更多的亲密朋友,而凌博士在工作以外的所有时间里,看过去都像一个羞羞的呆瓜。 这三年,凌博士全身心投入研发,而万宝莉对技术一窍不通,只负责在薇薇安的审美和喜好上提供意见。凌博士这两个月吃喝几乎都在实验室里,神态像极了闭门修仙。 前天中午婆婆七十大寿,万宝莉好说歹说把凌博士拉回家中。 等凌博士晚上回去时,安德森不见了。 安德森是薇薇安三年前随口一提的名字。 她本名叫王薇安,高考不幸落档,调剂至英语专业。上第一节专业课前,她给自己定了个英文名,薇薇安。 安的男人,就叫安德森。 万宝莉不敢跟薇薇安提这个,只叫凌博士赶紧去找人,不对,是机器人啊。 薇薇安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想着别给夫妻俩压力,反正她对此其实也并不是真的在乎。凌博士年轻时就秃头了,上一次见他,他眼袋肿大,胡子光溜,活脱脱像个太监。为了闺蜜的性.福,她一个字都不敢提。 “今天一定要让宝莉好好放松下,这三年带孩子码字照顾家里也真够累的。”薇薇安起床后这么想。 厨师提前三天主动加了她微信,跟她沟通菜品和忌口,约好今天上午九点家里见。还说自己七点多就会去菜场买菜和调料,越早买菜越新鲜。 看微信文字内容和头像花开富贵,上门厨师应该是个很能干的中老年女性。薇薇安很满意,直接把买菜钱转给了她。 当楼下开门铃声申请如约响起时,刚醒的薇薇安素面朝天,顶着一头炸毛的法式羊毛卷,穿一条墨绿丝麻吊带背心,腰收在黑色高腰A字热裤下,睡眼惺忪地下楼去客厅开门。 只不过,作为走南闯北环游过世界的女人,她骨头里渗透着充分的安全意识。 她本能地瞄了眼居家监控屏幕。 这一瞄她彻底醒了。 监控频视角从上到下切入,大半个屏幕画面被一个人占满。大夏天的,那个人穿一身米白色长袖运动套装,戴一顶土土的全罩头盔,茶色反光镜片遮住了整张脸,看不出年纪和模样。他两只手抓一堆环保袋,里面装着都是食物。每一个袋子都鼓鼓囊囊,他勾在手指间轻轻松松,肩膀却有些微微的沉。 薇薇安问:“请问哪位?” 那人一顿,过了会才两个字两个字说道:“上门,烧饭。” 虽然只说了四个字,但也听得出是个年轻的男人。声音低缓富有磁性,钻进耳朵里酥酥麻麻,薇薇安的心不受控制地漏了一大拍。 花开富贵是个男人??? 薇薇安抓起手机,两小时前花开富贵发了条信息:“您好,我现在出发去买菜了,九点会准时到的。” 她调整好呼吸,按下花园大门联动开门键:“我是,请进。” 待男人走进光秃秃的院子,薇薇安已经倚在大门边,吊带背心外面加上了一件过臀大披肩遮住了胸,修长紧致的双腿坦露在明媚的阳光下,眼神诧异又略带防备地打量着面前的这个男人。 头盔暗粉灰色,更接近女款。扣带垂在脖子两侧,根本没扣。米白色的运动裤上结了一层泥,袖口处带着斑斑点点的褐色,像是刚从田里收了工,下一秒就奔了这里。 但这不是令薇薇安感到诧异之处。她诧异的是,这个人的穿着打扮跟他的形象气质,风牛马不相及。 刚才监控屏幕把人拍矮了,走近了才发现他比自己高出一个多头,令薇薇安想起某年走进北欧小国时,刹那间自己变成了小矮人。他的走路姿势明显是平日里经常运动锻炼的,与其说是厨师,更像是国际武装部队的军人。 这年头做厨师也要卷身高卷身材了吗?! 男人走到院子中央,距离她大概十步之遥处时,忽然收住了脚步。 两个人隔空对视,空气变得有些紧促暧昧。虽然薇薇安不知道男人长什么样,但她敏锐地察觉到,头盔下面的那双眼睛正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她被盯得浑身发毛,但也没什么理由发脾气,只能双臂抱于胸前,别开了目光。 她的目光落到男人手指间满当当的塑料袋上。 “进屋吧,鞋放外面就行,屋里很干净,不需要换鞋。” 事实上是她还 没买家用拖鞋。 男人也不回话,微低着头,把拖鞋放在门口,走进了她家。 这时薇薇安才看清他脚上穿的是一双深蓝色的露趾拖鞋,款式就是小时候路边摊卖的澡堂大爷经典款,看边缘还是旧的。这拖鞋穿在他脚上像大人偷穿了小孩的鞋,大半个足跟都露在了外面。 等等,这什么鬼?国内电瓶车上路能穿这种拖鞋吗? 若不是出于对app的信任和微信里沟通的畅通无碍,她铁定会怀疑眼前的男人是那些女人组团请来的恶作剧。 看她单身太久,给她点了个爷款男模? 她在她们眼里就这么饥渴吗? 还没等薇薇安指明方向,男人已光脚径直朝厨房大步走去,目光笔直,不带一丝东张西望的痕迹。 薇薇安手指紧紧按在门把手上,犹犹豫豫关上,打开,终于还是关上了。 她打开了一楼的窗户,夏天的风热烘烘地吹了进来。 别墅区里安保还算森严,每走几十步一个摄像头,小花园外面也装着一个摄像头。敞着窗吧,万一有事情,叫起来也容易被人听见…… 男人把一堆袋子放到空无一物的大理石台面上,看看全新的厨房,又看看她:“没有,工具。” 薇薇安买的是一套卖家临时抛售的房子。前房东买来是当婚房用,只不过房子硬装刚结束,两家就闹崩了,把房子低价抛售。中介一推销,她就顺势捡了漏。 新家搬得匆忙,她把除个人物品以外的所有全部都给了王大发和钱大花,带着用了三年旧得跟麻袋一样的登山包住进了这套房子里。这些天她忙着添置家具家电,吃饭全靠外卖,连煤气阀门都还没拧开过。为了暖房请客,她临时下单买了一堆餐盘锅碗,到晚了,还没来得及拆封。 薇薇安指了一下餐厅墙边的一堆纸箱子,道:“要什么都有,我马上拆出来。” 男人点点头,说:“去。” 薇薇安一愣:“什么?” 男人又重复一遍:“去。” 薇薇安一脸莫名其妙,什么嘛,讲话跟豌豆射手一样,还有这结巴腔调是咋回事,好像他才是这个屋子的真正主人。 登山包放在餐厅椅子上,她在里面翻找割箱子的小刀片,刚把刀片拿手里,自个儿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有趣,真有趣。 三年了,她什么没见过?出国之前她去少林寺附近学校学了三个月武术,出国之后她跟澳大利亚的teenage骂过街,跟袋鼠打过自由搏击,在巴西被抢了手机钱包因此找人疯狂追杀十条街,就在回国的前不久还被埃塞俄比亚的原始野人追过半里地呢,她现在强的可怕! 不就是个奇奇怪怪的男人吗?国内比国外安全多了,要是真敢动点歪脑筋,差评!投诉!报警! 男人头盔遮面,站在厨房里静静看着她笑,看了一会,低下头拧了一下煤气灶,发现不着火,思索了三秒,蹲下,打开橱柜里的煤气阀门。 薇薇安眼珠子一转,取来一瓶矿泉水,递给他,客气道:“这天怪热的,路上辛苦了,先喝杯水。”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不摘头盔,心灵有鬼啊。 男人伸出手,手指跟她的手指交叉圈住了同一瓶水。 一男一女一高一矮同握一瓶水站在半开放厨房里,四目相对,时间定格,像极了古早台式偶像广告,卖矿泉水的那种,就差镜头旋转了。 上午的晨光从厨房大大的玻璃窗户射进来,男人逆光的影子密和无间地包裹、覆盖住了她的身体。 薇薇安突然心跳如鼓口干舌燥,想把这瓶递给他的水夺回来给自己喝。 她咽了咽口水,松开了手。 男人一手执矿泉水瓶,另一只手绕过头盔,来到另一侧边缘,静静一抬。 阳光凝固在洁白光亮的地砖上,世界安静得像是真空。 那一刹那,强大的薇薇安天旋地转,大脑一片空白。 4. 试探 薇薇安坐在餐桌前呆若木鸡地擦着盘子。 十分钟前,男人拿小刀三下五除二划开了每一个箱子,麻利地把里面的物件般到了餐桌上,挑了里面的炒锅菜刀和铲子,走进了半开放式厨房。其中一个塑料袋装满了各种调料,薇薇安什么都不用准备。 餐桌就在厨房的旁边,薇薇安的眼睛心猿意马地跃过手中的盘子,不受控制地钻进了厨房。 男人光着脚,站在水槽边,因光而显金栗色的狼尾发丝离吊顶只差十几公分。外套脱掉了,里面是一件干净的白色无袖体恤。 他把一块排骨丢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 薇薇安的口水从水龙头里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真不怪她。 典型倒三角建模身材。高大,魁梧,宽肩,窄腰,手臂线条流畅紧实,休闲裤包裹下的臀部紧翘,足以想象里面藏着的长腿肌肉结实有力。抓着菜刀的手宽大修长,骨节分明,手背浮着几根青色的静脉,像野兽藏在洞穴里。 阳光散漫地落在他的身上,那光线像刀削的山脊,一路向下延伸,从头到脚照不出一块冗余的赘肉。 薇薇安在欧洲旅行时去过不少博物馆参观,面不改色地品阅过不少男性裸体雕塑。她确定,把这身衣服扒了,足以媲美任何一个大师手下的男性雕塑。 如果说身材勉强可以靠后天锻炼习得,那这张脸则一定是造物主厚积薄发的旷世杰作,灵光一现的神来之笔。 眉骨冷硬,两道浓黑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利落,眼型偏长,瞳孔是琥珀棕里染着一层薄荷绿,睫毛浓密微卷,唇形清冽干净。皮肤是象牙底透出来一层气血十足的健康与野性,光洁细腻,看不见一丁点毛孔。 其实用语言来描述眼前的这个男人还是有些俗气了,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剑眉星目得惊世骇俗,性张力强得惨绝人寰,比王子还要王子,比将军还要将军,比明星还要明星,比漫画还要漫画,完美的不像真人,前无古人绝大概率也后无来者的绝世美男。 这样的男人,刚才用一双如婴儿般清澈干净的眼睛深深看着她。 这样的男人,现在穿着一条老旧的运动裤,站在她的厨房里,一丝不苟地切排骨。 咚……咚……咚…… 每一个动作都干净有力,画面精致得像在拍广告。 薇薇安看得头晕目眩,听得心惊肉跳。 这时他把该洗该切的菜都备好了,洗了把手和脸,目光又扫了一圈厨房,没找到干净的布,直接拉起体恤底边两角,盖到眼睛上方擦了擦。 薇薇安的鼻血步口水的后尘,哗啦啦地从鼻腔里喷了出来。 男人的人鱼线从腰侧斜切而下,她看见了雕塑般的八块腹肌和背部的两个性感腰窝。 咣当一声,薇薇安扔下盘子,捂着脸,仰着头,丢盔弃甲,拔腿就跑。 男人缓缓放下了体恤下摆。 半小时后,薇薇安终于彻底止住了鼻血。 如果不是回国后做过全身体检,她一定会怀疑自己得了不治之症。 她仰面躺在主卧大床上,对着天花板一脸无语。 薇薇安不得不承认,在爱情上,她是个肤浅的女人。 始于外表,忠于灵魂。没的外表,不谈灵魂。 一个字就是:色。 她没法接受早上起来看见个丑丈夫,再生个丑小孩,这比天塌下来还可怕。从十七到三十,这个标准没变过。唯一区别是,少女时代她受万宝莉言情的影响,幻想过帅哥会始终如一地爱自己。而现在她在怀疑帅哥行不行有几个女朋友或者男朋友的同时,更会怀疑帅哥是不是杀猪盘。 花开富贵此行目的看过去很清晰,拿钱烧饭。 只是这样外表的人会来做早上六点起床上门烧饭几个小时只拿三百元的工作? 不应该是十二三岁走在大马路上就被星探发掘去当童星,唱歌跳舞综艺电影电视剧,一出道就火遍全亚洲的吗? 随便拍拍产品模特图都比烧饭来钱又多又快又轻松吧?! 这年头顶级容颜就是那马路中央的金条,除非老天下漫天酸雨粪雨,否则谁能挡得住金子的闪闪发光啊。 不科学。 太诡异。 她跳下床,在床尾不大的空间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把聊天记录看了又看,又点进花开富贵的微信朋友圈。 这个账号应该是专为上门烧饭新建立的小号,显示的是半年可见,发的全是烧菜成品图的九宫格。 她翻了半天,找到一张图片,点开,放大。花开富贵在那张鸡爪图前露了个手,比了个耶。 比耶的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粝,明显是一双劳动人民的手。 薇薇安眯了眯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了一圈屋内。 这套联排小别墅是左右两户成一排,每户都独门独户,不带地下室,上下两层加起来有两百五十平。楼下布局精巧完善,拥有客厅、餐厅、厨房、杂货间、卫生间、门口的车库和私家小花园。花园偏正方形,四乘五米,约莫二十平。楼上则是两间朝向相反的对门卧室套房。每间套房都配置齐全,拥有单独的储藏间、卫生间和一个露天欧式弧形阳台。 薇薇安搬进来没多久,除了餐客厅和自己住的套房配齐了家具,其他房间她暂时懒得弄,只有硬装的房间空旷的感人。 而硬装是非暴力拆不掉的,家具除了几把椅子外都不方便搬动,小区里到处都是摄像头,实在不可能光天化日之下上门抢劫。 再说现在这个年代,她买东西都拿手机扫一扫,身上现金只有十元钱。自打三年前突然失去了对名牌奢侈品的欲望,外加独自在外旅行,炫富会引来杀生之祸,她一直穿着简单,登山包帆布包,身上林林总总加起来不会超过八百元。 除了万宝莉和凌博士,没人知道她有钱。她没给主播打过赏,从未在网上口嗨过。好几个认识但不太熟的朋友还以为她爸妈破了产,这才卖房卖房卖包包,回国找工作,出门来租房。 机警的薇薇安脑海里盘算着三个猜想。 第一个猜想:这张脸是半年内刚整的,曾经很一般,所以没人挖掘他当明星。 从头到脚整成这样肯定花了不少钱,男人借了网贷,为了还贷上门做厨师。 这个猜想有一个bug。就是他整容应该是为了当明星或者网红。既然已经整成功了,干嘛不直接去当,而要上门当厨师? 第二个猜想:这个男人是花开富贵的儿子。 花开富贵临时生病了,又不想违约赔钱,所以派她的儿子上门替她烧饭。 这个猜想也有个bug。专业烧饭app,一名员工临时生病可以换其他人烧饭,犯不着冒得罪客户的风险用不确定厨艺和健康的其他人。 第三个猜想是,万宝莉不知哪里请来的男模,用这种方式给她惊喜庆生来了。 毕竟是她推荐自己下载的这个生活app。 薇薇安给万宝莉打了个电话。 嘟嘟六声,无人接通。 她想了想,又在群里发了条微信:姐妹们出发了都跟我说一声哈。 五个人唰唰秒回了,唯独没有万宝莉。薇薇安抓起手机,做贼似地打开卧室门,鬼一般飘了出去。 花开富贵一手插兜,一手端勺,火焰在他的手下熊熊燃烧,抽油烟机滋滋微响。 他正在爆炒辣子鸡丁,这是万宝莉最喜欢的家常菜。她脾气温和,口味却遗传了她妈,嗜辣。 薇薇安也能吃辣,只是肠胃脆弱,稍微多贪吃几口就腹泻绞痛,额头下巴还会泛红冒痘,所以平日大部分时间基本不碰辣。 而他炒得实在是太香了,香得薇薇安没忍住,人还未飘进厨房,先在客厅里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花开富贵宽阔精壮的背阔肌明显一滞,关掉火,盖上锅盖,转过头来。 四目隔空相对,薇薇安忽然感觉自己无处遁形,脑海里三个猜疑被他从棺材盒里刨了出来,在客厅猥琐裸奔。 这个男人的睫毛太长了,眼睛太漂亮了,瞳孔太纯净了,看向自己的眼神……如同精神的亲吻。 薇薇安再次经受不住男色考验,心虚地别过了脸。 淡定,淡定,漂亮的男人眼睛都是电鳗,并非为你特意而来。薇薇安对着墙壁调整呼吸,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自认为表情准备周全后又转过身去。 不就是帅哥么,呵呵,这三年她什么帅哥没见过? 欧洲的非洲的美洲的,白皮的黑皮的黄皮的,有钱的没钱的不上不下的,穿西装的穿运动服的穿野人裤衩比基尼的! < p>她可是薇薇安,一个命中自带传奇和money的女人! 想当年满世界流浪时,她对着洞里的土拨鼠都能聊上一个小时,对他怎么就不行了? 来吧! 她睫毛扑闪,自以为自然大方,实则鬼迷日眼地走进厨房。 “厨艺不错哈,哪儿学的啊?”薇薇安盯着辣子鸡丁,又扫过一旁薄厚长短一模一样的豆腐丝,难以置信地想我的妈呀这也太炫技了,刀工简直跟机器切的一样! 男人扫了薇薇安一眼。她弯着腰,脸蛋红扑扑的,头发乱蓬蓬的,眼神直愣愣的,看过去像只可爱的小狮子。 “自学。”男人说。他声音低缓,没什么语调,也没有情绪,落到他人耳朵里,像是木讷,又像是冷漠。 薇薇安大疑。虽然她对厨艺不太在行,但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看出,这刀工这技术,最起码得去什么新东方或跟着老师傅实操过,没个五六年磨不出来。 她悻悻干笑两声:“厉害厉害,这手法也太专业了,以前在大餐厅干过吧?” 男人在煮沸的汤锅里勾芡了一点淀粉,又将豆腐丝倒入锅中,锅勺在羹里缓缓游动。 他说:“应该,没有。” 薇薇安心想这人怎么跟闷葫芦似的,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跟他讲话真要把人累死。就算你是绝顶大帅哥,你也是来我家烧饭的,有必要这么高冷吗? 可惜人对美丽的事物总是更容易包容,薇薇安努力地包容了他两个字两个字的说话方式。 她继续缓缓引导道:“那你怎么这次来应聘这烧饭的活啦?烧饭也挺辛苦的,又要买菜,切菜,煮菜,末了还要洗碗,大工程啊。” 男人这次总算多说了一点话。 他说的很轻,像自言自语:“为了你。” “什么?”薇薇安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男人手上动作一停,缓缓转过了头,那双漂亮得像奇珍异宝的眼睛就这么深深地凝视着薇薇安,幸好薇薇安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抵抗不住美色,始终眼神飘忽不定,一直没用正眼去直视他。 他低下头,慢慢说:“没什么。” 薇薇安对着那锅豆腐丝羹问道:“那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男人:“是……学生。” 薇薇安看他的脸颊已褪去少年的青涩,完全展露出成熟男性的轮廓,盲猜他的年龄大概在二十五岁左右。 这个年龄区间的还是学生,大概就是研究生了,只是…… 她犹豫片刻,问:“现在还在上学呢?” 男人说:“读博。” 薇薇安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你哪个大学读的博士?” 男人一顿,低声道:“不知道。” 呵。 薇薇安淡了笑容:“逗我玩呢。” 男人垂着脑袋,额头上的碎发加深了他的眉眼,他看过去有些黯沉,也有些微微的茫然。 他说:“我不会骗你,我是在美国读的博士。” “哦?”薇薇安挑了挑眉,用英语连珠炮似的问他,“那你本科读了几年,研究生读了几年,博士要读几年,分别读的哪些专业,专业主要学的是什么内容?英语回答我。” 男人沉默了几秒,用英语一一回答。虽然他话依然很少,但在有限的语句里,薇薇安清楚地感受到,他的美式发音流利标准,没有口音,用词地道,完全就是土生土长的ABC。 而且他在回答问题的时候,手上动作依然一个不错,利索干净。 薇薇安一言不发回到餐桌旁坐下,继续默默擦她的盘子。 告别职场三年,就业大环境已经艰难成这个样子了吗? 四年数学和计算机本科双学位,七年人工智能专业硕博连读。 这样的人要来她家上门烧饭赚零花钱? 信他还不如信自己是秦始皇。 薇薇安放下盘子,把披着的长发全部拨到一边。 她的头发天生有点沙,加上烫了个羊毛卷,显得又多又浓密。三年前还不是这样的,工作五年后她掉发严重,曾一度以为自己会成为第二个凌博士。 男人看着她的背影,她看过去,有点困惑。 她的困惑让他感到了难过。 他关掉火,朝她走了过去。 5. 宕机 墙上布谷挂钟报时十一点整。 薇薇安应声抬眸,从椅子上猛地站了起来。 一转头,距离男人胸部十厘米整。 薇薇安看过去像是一只熟透的小龙虾,瞪大着死眼,在沸腾的男人味里冒青烟。最后一刻,她用钢铁般的意志力关闸了色欲冲天的鼻血。 盯着人家胸看什么啊!移开目光啊! 可惜眼珠子如同N极撞见S极,嗖的一下牢牢吸在了男人体恤隐藏的两点之间。 男人低头俯看她。 跟自己相比,她好小一只,身高刚好到他喉结,沙发像河边的芦苇,头顶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发旋。睫毛微颤,双颊绯红,红唇微张,巴掌大的脸上目光迷离。 跟记忆中曾经的某一幕一模一样。 记忆…… 男人眼球逆时针飞速转动了一圈,薇薇安的意志力正忙着跟色心做斗争,丝毫没注意到真正的瞳孔地震。 “等我把饭烧好,我把我的故事告诉你。”他第一次讲出了长句,声音和缓,“好吗?” 天呐!这个声音简直要人命了!再钢铁般意志力的女人都要被融化了…… 薇薇安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她完全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呆愣愣地“嗯”了一声,连头都没力气抬起来。 男人修长的指尖动了动,抬到她的脸颊边上时顿住了,转身回了厨房。 薇薇安像被狐狸精勾走了魂魄的少爷,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不自然的僵硬。她垂着眼睛,把擦干净的盘子摞到厨房抽蓝里,把餐桌收拾干净,把水果零食放在边几上,这才想起来自己一直是蓬头垢面,素面朝天。 而男人这期间一直在厨房,神情专注面对着自己份内的工作。 薇薇安浑身发热,热得在空调底下出了汗,目光发虚,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直视他。这跟平日里的她完全不一样。 整理完餐厅后,她机械地回了二楼卧室,锁扣发出轻轻一声响,背抵着门,下腹一紧,双手捧住脸,拼命甩头几下,脸在掌心里烫得惊人,心在胸腔里跳得飞快。 深呼吸—— 她试图找回理智。 呼气,吸气,呼气,对,就这样! 薇薇安努力调整情绪,坐到梳妆台前,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 跟三年前坐在办公室格子间里每天敲键盘的女人相比,镜中的自己不施粉黛、头发茂盛,眉眼清冷,如同山谷缝隙里生命力顽强的野花。 也许是天生的基因,又或者是因为不用工作而保持了充沛的睡眠,薇薇安没有细纹抬头纹鱼尾纹法令纹,看过去像个二十五六岁青春正盛的女人。 五官分开来看说不出多漂亮,但组合在一起就别有韵味。随着岁月增长,眉眼之间添了不少成熟女性的风情,一笑起来生机勃勃,神采飞扬。 这三年路上她遇见过不少男人对她表示好感,都被她直接拒绝了,原因不是因为她多么修身养性或者传统守旧,而是她觉得,没意思。 她不是当年那个十八九岁的女生了,不想再因为寂寞和空虚而随便开启一段男女关系了。 而这一次,她的心再一次因为一个男人而跳得飞快,这种感觉陌生又惶恐。但是—— 薇薇安在心里告诫自己,这不是一见钟情,这是见色起意! 古代美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她有这样的反应也很正常,只能说明她是一个生理正常、性取向为男的直女罢了。 薇薇安抓起一只眉笔,顺手修饰稍显不太对称的眉尾。 没画两笔,她突然想到了一事,指尖一斜,脑海中警铃大作。 薇薇安想到了钱大花。 当年发现王大发出轨,钱大花要死要活,把她拉到学校门口哭爹喊娘时,薇薇安曾一度以为他们三个要同归于尽了。没想到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钱大花掉进了健身教练的甜言蜜语中,老房子着火自此一发不可收拾,从此踏上了痴迷小鲜肉的不归路,还跟王大发一笑泯恩仇,变成一起对外打掩护的知心好友了。 十八岁的薇薇安对此内耗至极。但十二年过去,阅历的增长让她看明白了一些事。 说到底,男人喜欢年轻漂亮的女人,女人也喜欢年轻漂亮的男人。除了恋老癖,哪个人会真的生理性迷恋身上有味的老男人?中年生活空虚,青春流逝飞快,女人四十如虎,男人身有长处,可不就一拍即合么…… 她把眉毛擦干净,又重新画好,人彻底地冷静下来。 “等我把饭烧好,我把我的故事告诉你。” 他刚刚说的是这个吗,多奇怪的人啊,明明是上门烧饭,却整得好像认识她许多年似的。花开富贵同学,我跟你认识还没有一顿饭的时间。 绝世建模,上门烧饭,光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就约等于杀猪盘了。 薇薇安大脑转得跟无人机螺旋桨一样快。 马上就要来到访六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了。这些女人,每一个都有房有车,还有这个年纪特有的忙躁和寂寞,怎么看都像杀猪盘的绝佳目标。 而她在下单时曾备注过人数和性别。 薇薇安心道,难道是app卖了大数据,把她的情况精准投放给了海外杀猪盘? 又叹叹气,就业环境果然艰辛,当诈骗犯还要整容学英语上厨艺,钱不好赚啊…… 她看了一眼手机,除了万宝莉还是没有回信息以外,其他五个女人都纷纷留了言,说已经出门了。 不到半小时内,所有人都会陆续到达,没有时间了。 薇薇安打开二楼主卧门,再一次静悄悄飘下了楼。 新家空旷,没有软装,单调得像个简装样板房。客厅里除了自己的登山包,没有一件是熟悉的。 而她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屋子里闻到了烟火气。 餐桌上琳琅满目摆满菜肴,凉菜一圈,热菜一圈。 凉菜有冰糖南瓜、话梅花生、捞汁花螺和醉熟罗氏虾。热菜有雪菜牛肉、葱油白蟹、酱汁小排、辣子鸡丁、沸腾鱼、蟹黄豆腐和地衣炒鸡蛋。 这一切都是她在心里拼命猜疑的男人带给她的。 男人应该听见了她的脚步声,但并没有抬头,全神贯注在烹饪中。 薇薇安突然不走了,倚靠在餐厅的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 如果这时有一个摄像师拍下此画面,富有的女人,英俊的男人,一桌的美食,干干净净的花园别墅……像家居杂质封面上幸福美满的家。 薇薇安垂下了眸。 她想起一路上遇见过的人,其中不乏淳朴善良的好人。他们曾带给她至臻至善的感受,却依然没有把她变成一个能够百分百信任他人的人。 三年了,她还是在相信这个世界之前先习惯质疑这个世界。 这种质疑保护了她,却也让她感到疲惫。 明明他是自己请来的,也认认真真地在烧饭,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三百元都花的相当值。 更何况,英语溜成这样,为了杀猪还整容,怎么看都投入太大收益太低,不值当啊…… 薇薇安长长呼出一口气,藏好内心的翻江倒海,镇定了神色,朝他再次走了过去。 “这一上午辛苦你了。”她看过去真诚极了,“谢谢你。” 男人垂眸朝她望去一眼,唇角不动,目光却止不住流露出了浓浓暖意,配上他的身材他的脸,约等于诱惑本身。< /p>这个有些暧昧的眼神又令薇薇安重新警铃大作,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心态又席卷重来了。 一想到女人们马上就要到,她决定不再去管他究竟什么意思,直截了当解决正事。 “谢谢你,不过不好意思,我客人马上就要到了,方便的话我们可以提前结束了。这一上午辛苦你了,我会立刻确认服务,给你五星好评的。” 正常人都应该能听懂她的意思——好走啦! 男人应该也是听懂了。他愣住,没有接话,薇薇安疑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表情看过去明显很难过,像幼稚园的孩童受到了父母的责骂,还不懂得掩藏受伤的情绪。 薇薇安因他的表情而发了好长一会呆。她忍不住自我反省了下语气,柔和了语气:“这个羹放着吧,我自己会盛出来的。” 男人开了口:“好的。”可手里的动作还是不停,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 薇薇安对着这张俊美无瑕的脸实在是生气不起来。换成以前的咨询公司,这种到点了还不走、主动要求加班的员工简直就是资本家的最爱。可惜她已经阔别职场三年,真正有钱的女人主打一个随心所欲。 墙上的布谷鸟又快乐地唱了十一声。 薇薇安在心里叹了口气,没办法,决定公事公办,硬下心来,冷却声音,字正腔圆地说道:“我说你可以走了,我不——需——要——” 不知道是她这三个字念的气势磅礴,还是语气略显强硬,男人身体一顿,呆滞几秒后,颓然地放下了手中的锅铲。 他转过身,伸出手,勾住薇薇安的下巴。 薇薇安大脑再度宕机:“……” 他把她的下巴,一寸一寸抬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薇薇安觉得男人想要弯下腰亲吻她。 但他没有。 他没有说话,缓缓松开勾她下巴的手指,目光仍深深凝在她的脸上。由于他们之间的身高差,男人看向她时,头不得不垂得很低。 看着他低沉落寞的脸庞,薇薇安像受到了传染,竟也感到莫名的难过。她看着他缄默不语地穿上外套,单手捧着头盔,套进那双不合脚的大爷拖鞋里,又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退出了自己的家。 她像个目送丈夫远行的妻子,手扶在院子铁门边,心情复杂。 绝美容颜是现实生活中极难看到的风景,这一告别,仿佛卢浮宫里几十亿的名画主动飞到她面前,被她不识相地一脚踢到了西伯利亚的荒野上。 但她觉得万一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这个人是个居心叵测的杀猪盘,她岂不是无意间破坏了闺蜜们的夫妻关系? 意志力坚定如她,鼻血都喷成这样了,她完全不认为自己那帮叫嚷着要去看男模秀的女友们能经得起真正的男色诱惑。 院门快要阖拢的刹那,男人突然一只手臂挡住了门,缓缓走了回来。 目光缱绻,深情拥抱住了她! 薇薇安如小舟被海浪覆盖,双脚离地,瞬间被提抱在半空中。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终于松开了手,轻轻放下了她。他捧住她的脸,嘴角微颤,仿佛穿越三千年的光阴,只为宿命般念出—— “我回来了。” 他走了。 几分钟后,梧桐树边小径传来一阵高跟鞋声,随之而来的是两个提着礼品盒手舞足蹈激动万分的女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薇薇安!生日快乐!”她们神情犹如见到了偶像明星的狂热粉丝,“你猜我们在你小区里看到了什么!” “薇薇安???” 薇薇安看过去像被人点了穴,站在门边,张嘴望天,一脸空芒。 6. 聚会 听着两个已婚女人激动狂热了半小时,薇薇安终于感觉自己的精神恢复了正常。 看吧,把花开富贵及时送走是多么正确的一个决定,否则现在喷的鼻血加起来绝对要淹没厨房。 她看着五个女人唱完生日歌坐在桌前大快朵颐,没好意思跟她们说这顿饭就是那个帅得石破天惊的建模男做的。 “宝莉怎么不来?”这时有一个女人想起了正事。 薇薇安说:“她手机不知是丢了还是被偷了,忙着找手机呢,只能下次再约了。” 万宝莉在这方面是个马大哈。在薇薇安的印象中,从小到大万宝莉丢过四次,被偷过三次,从来没有一个手机能在她手中熬到寿终正寝,现在这个手机据说也是新买不久的。 好友们对此也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一个女人一边徒手啃小排一边说:“难怪她都没回群里消息,不过都2025年了,还有人偷手机的?我还以为小偷都上传网络了。” 另一个女人说:“2025怎么了,那是你见得少!我今年春节出门旅游就被偷了一个,带现金的人少但人人都带手机啊!再说也不一定是被偷的,说不定不小心落某个餐厅了。” “可以打开定位看到手机在哪的吧,她老公不是这方面博士么?” 薇薇安一小时前给凌博士打过一个电话。 凌博士的声音听过去像半脱干水的活咸鱼,蔫儿吧唧又一惊一乍。 “啊,莉莉一早去实验室了,我在外面……” 薇薇安没好气:“你一上午都没跟你老婆联系过?” 凌博士垂死挣扎:“啊,没……” 薇薇安冷静指挥:“去你家实验室看一下。现在,立刻,马上!” 就在刚刚,凌博士总算回了个电话,磕磕哒哒地说万宝莉人在实验室里,手机丢了。 薇薇安不能跟其他女人们说这些,便随便扯了一个理由。智能人机的研发只有薇薇安、万宝莉和凌博士三个人知道,对外一律介绍现在凌博士个体户,接项目自己做。反正专业词汇高深莫测,旁人也听不懂。 为了全方位绝对保密,实验室全封闭无信号,连个固定电话和联网摄像头都没装,进和出都必须同时通过瞳孔、指纹和密码三者联动。没人知道这栋外表看过去跟战后叙利亚一样的老厂房里在做什么。周边偶有经过的村民还以为凌博士是个哑巴,是个聋子,是个经常被老婆赶出来的可怜汉。 当年谈及智能人机计划时,凌博士一度激动落泪,说这项技术的研发难度堪比八十年前原子弹,目前世界范围内也都只在概念阶段,横向比较只有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有能力开展这种级别的研发,想不到他也可以真的开始了! 薇薇安无言环顾这栋平平无奇的郊区厂房和面前孤零零的凌博士,戏谑地说那必须要绝对保密了,鞠躬尽瘁,为国争光!就像美苏核竞赛时的曼哈顿计划,要拿出专业特务的专业力量!当然,她自己也会不遗余力地爆金币支持的! 老婆闺蜜一句话,凌博士坚定贯彻执行。核心区域实验室除了他自个儿和万宝莉以外没人能进出。今天一早万宝莉有事去厂房找他,到了以后发现手机好像忘带了,恰巧凌博士又不在,她只能郁闷地待在厂房里等老公。 薇薇安听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脑子里一会儿是万宝莉和凌博士,一会儿是跟绝世美男的精神对视和深情拥抱。 一想到男人那具身体那张脸,她的理智就快灰飞烟灭,像被蛊惑的昏君,满脑子只剩下美人二字了。 到底什么跟什么嘛,只不过请人烧顿饭,怎么就成这样了?她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到底想干什么?! 薇薇安皱紧眉头紧紧按压胸口,不管这人想干什么,总而言之,色字头上一把刀,冷静! “咋啦?”女人们奇怪地看她,怎么突然西施捧心了? 薇薇安睁开眼,淡定一笑:“向万宝莉的手机表达最诚挚的哀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人们笑声琅琅,话题逐渐回到今日的寿星身上。 她们七嘴八舌地问她这三年去了哪些国家,遇见了哪些人,发生过哪些有趣的事情。 跟市面上常见的旅行博主不同,薇薇安这三年仿佛把手机扔进了太平洋,关闭了朋友圈,退出所有工作群,定期集中性回复几条消息,也从不对外分享自己旅行的图片和视频,只有身边几个要好的朋友们才知道她在干什么。 当得知薇薇安游历江湖三年里竟然没有谈过一次恋爱时,女人们都觉得不可思议,说不会她彻底出世,无欲无求了吧。恋爱没有,艳遇也没有吗? 薇薇安夸张地摆了摆手,说艳遇这东西可不能随便玩,江湖水深,怕得病啊,万一得那种病死在异国他乡,做鬼都对不起祖国的父老乡亲啊。 “薇薇安眼光很高的。”一名高中同学提醒她们,“当年她连江誉川都看不上。” 江誉川是贯穿薇薇安高中生涯的顶级学霸,是蝉联三年当之无愧的全民校草,也是薇薇安少女时代昙花一现的绯闻男友。 “你说江誉川最后会落到哪个女人手里呢?颜值又高,智商又顶,性格也好,简直是不折不扣的六边形战士。”高中同学啧啧感叹,“我们同学里还有谁跟他保持联系的么?” 大家都摇摇头,说江誉川香港毕业后去了美国继续进修,之后就渐渐没消息啦,算时间现在应该定居美国工作了吧。他跟她们这些人就像飞鹰和草鱼,始终不是一个层次的啦。 薇薇安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 话题没规律的来来去去,她们继续聊起了万宝莉。 “宝莉的短剧你们看了没?现在网上最火的短剧《亲亲我的小宝贝》就是她那本《霸道总裁和我不得不说的故事》改编的!” “什么不得不说的故事,人家是叫《三十岁霸道总裁爱上四十岁离异干保洁的我》!” “哎呀,你们有谁看了不?” “我陪我妈刷了一点,昨天刚放到男主在电梯口跟女主热吻呢!霸总先深情款款喊了女主的名字,那个镜头旋转的,感觉他都要把女主给吞了!最刺激的是,下一秒霸总的爸爸从电梯里走出来,撞见这一幕!这时霸总才知道,他的爸爸就是曾经包养女主的老男人!” “什么鬼?宝莉到底怎么想出来这么多狗血的桥段的!” 女人们一阵哄笑。 “以前真是没想到宝莉会去写这种类型的,高中时她作文次次都被老师表扬,我一直以为她会去当大作家或者大编剧。” “主要是传统文学没什么人看了呗。现在人人都刷手机短视频,追求短平快,就图个轻轻松松不动脑,谁还正儿八经读书,书店都倒闭光了,作家也是要吃饭的嘛。” “不过她新连载的一本还不错,叫《穿越千年,格虏王重生成为霸道女总裁的百变娇夫》,别看名字还这么咯噔,但故事写的真不错,情节颠荡起伏,男主性张力超强,十万字就已经排到金榜第二啦!” “她还真跟霸总干上了啊,这次变女的了!” “这就叫细分市场做大做强!” 女人们又一阵哄笑。 这时薇薇安抿了一口红酒,缓缓说道:“嘛,要么用来表达自我,要么给读者提供情绪价值,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都有自己存在的意义,无论哪个行当,能做到顶流的就是夯。” 其实自从被万宝莉的那本 成名作彻底雷到后,薇薇安就再没鉴赏过她的霸总系列。但她这人有个毛病,护短,听不得除了自己以外的别人说万宝莉一丁点不好。哪怕是好朋友之间打趣,哪怕压根没这个意思,也不行。 女人们岔开话题,继续七嘴八舌聊天,而薇薇安也慢悠悠地在想一些事。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从小学起万宝莉就痴迷言情,偶尔也涂涂写写,也曾想过以后干脆读中文系。可惜她从小到大数学成绩实在拉垮,高考最后压线读了一个二本的会计。大学一毕业她就把会计书全卖了,早婚早育当起了全职妈妈,在老公婆婆亲妈和月嫂的四重配合下,过上了梦想中的宅家生活。 只是薇薇安见不得她越来越胖,拿出一沓人民币往桌子上一拍,激励她在健身房和写中必须二选一。平生最怕上体育课的万宝莉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宅家写,薇薇安则成了她第一名读者,见证了万宝莉从梦想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一路升级成为中老年玛丽苏首席代表作家之一。 刚才花开富贵那一个眼神,那一个拥抱,那一句对白,好像薇薇安笔下的寡言霸总,只不过是上门厨师落魄版的。 “薇薇安!”这时一个同学打断她的思维发散,“那个app叫啥,赶紧推我一下,还有那个厨师是哪一个啊?我要请她!” 她滔滔不绝地总结:“家常菜要烧好很困难的,越是平常越考验功力。大部分餐厅好吃那是油盐大料放得多,你看我们面前这些菜,调料精简,却能把海鲜做的鲜而不膻,把红肉做得酥而不腻,把蔬菜做得仿佛跟菜园里直接挖出来的一样新鲜,简直跟米其林餐厅厨师有的一拼!一上午不算路上来回,从买菜到做饭花了五个小时有吧,才收三百元,太物超所值了!我要赶紧去挖墙脚!” 薇薇安拿起手机,点开跟花开富贵的对话框。 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今天早上七点左右:“您好,我现在出发去买菜了。” 薇薇安犹豫了一瞬,跳过微信,直接把app推送给了同学。 一顿生日饭加下午茶吃到下午四五点,五个酒足饭饱的女人拎着薇薇安周游世界的伴手礼,心满意足地准备散场了。 临走前她们还留下了深深的感叹,薇薇安与以前相比,不一样了。 薇薇安笑问自己以前是怎样的?女人们说说不上来,总之就是觉得她不紧绷了,不焦虑了,神态恬静了,眼神温和了。 薇薇安打趣道你干脆直接说我老了慈祥了呗。其实就是这三年节奏变慢了,大脑放空了,性子懒散了,荷尔蒙消退了。龟派神功秘诀,生命在于静止,噢耶。 嬉笑打闹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红酒杯里摇晃着红酒,餐桌上残余着蛋糕和烛油,手机被丢在角落。薇薇安意兴阑珊,双目迷离,双手交叉抱于脑后,看着自己曲终人散后的新的家。 日光西沉,一道瘦长人影横在偌大餐客厅的中央,孤独又自由。 薇薇安勾了下唇角,拎起酒瓶和酒杯,一楼闲逛了一圈后,回到了二楼主卧。 她从卧室里搬来一藤椅,曲腿窝在主卧外的阳台上。许是无聊,又许是意犹未尽,自酌了两杯,直到红酒瓶里一滴不剩。 天边云卷云舒,云下花开花落,花边女人四肢绵软放空,仰头望向天空。 痴人望天状一做就是半个小时,直到把云和花都看谢了,晚霞筛过小区路边法式梧桐的罅隙,落在地上一片星点橘红。 薇薇安醉醺的目光从那天上云间,慢慢地,慢慢地,落了地。 院子外,橘红落日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疏离高大的白影。 那道白影用潮汐般纯粹又汹涌的目光,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7. 折回 安德森从来没有离开过。 从薇薇安家走出后,他起初在小区里若有所思地走着,发现总有路过的居民目露震惊地盯着他看。这样的人多了,他便戴上头盔,回到了薇薇安的别墅门口。 花园铁门关得紧紧的,一墙之隔外,邻居家也是同样大门紧闭。两套联排别墅的正前方种着一棵梧桐树,养了许多年,现已高大挺拔,亭亭如盖。他朝上扫过一眼,三两步爬上去,横卧在最粗的树干上。太阳照在他的皮肤上,反衬出一层水银般的光亮。不是汗。 盛夏梧桐枝繁叶茂,来往经过的人不是坐在车里,就是撑着雨伞躲着太阳,无人注意到树上的他。 他却能把窗里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六个女人围坐在餐桌旁谈笑风生,桌上摆满他上午烹饪的菜肴,中间围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玫瑰花蛋糕,蛋糕上一根数字为三的蜡烛正袅袅地燃烧。 薇薇安在生日歌的陪伴下,双眼阂拢,双手合十,唇角带笑,许完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心愿后,吹灭了蜡烛。 安德森对着窗户,轻声说:生日快乐。 这场以生日为名的高中同学聚会进展得很顺利。女人们吃得尽兴,对美食佳肴称赞不已。薇薇安看过去心情也相当不错,食欲彻底放开,尝遍了他烧的每一道菜。 客厅电视机如旁边配音般,滚动播放着广告、古偶剧和广告。 安德森瞟过几眼,大致剧情就是,男女主角死了,复活了,爱了,恨了,一愤怒,吐血了。 女人们也瞟过几眼,但大部分时间还是集中在聊天。六个女人永远不会冷场,薇薇安坐在正中间,曲腿抱膝坐在椅子上,偏着脑袋,姿态慵懒,卷发海藻般披散一侧,手指间红酒杯如曜石般闪耀晃动,与她们一起笑。 太阳如约西沉。临散场前,古偶剧在无人注意下放完了最后一集,紧随其后是一条气象新闻的插播。 【根据市气象台最新消息,预计本月21日至23日,我市很可能将遭遇一次极端台风天气。如若登陆,该台风中心附近最大风力将达到十七级,而上一次同样级别的台风,还要追溯到2006年的超强台风桑美。】 21号,四天之后。 女人们正忙着告别,没有人注意到这条新闻。 待人去楼空后,送完客人的薇薇安重新回到餐桌边,把电视机吧嗒一声关了,一个人静静地坐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角落里剩着两瓶开盖了的红酒,一瓶剩下浅浅一层,一瓶喝了刚好一半。 她看过去意兴阑珊,手机也懒得刷,扔到桌上,一手拎起还剩了一半的酒瓶,另一只手摇晃红酒杯,拖着脚边长长的影子,从餐厅走到客厅,又从客厅走到厨房。走来走去一会,最终回了二楼,推开了主卧阳台的门。 角落里放着一把东南亚藤椅,她把它拖到围栏边,一屁股蜷缩在上面,先是曲着腿抱着膝盖发了一会呆,然后给自己倒起了酒。 他没出声,静静看着她对着天空悠闲自酌。 一杯又一杯,直到一滴不剩。 她醉了,面色潮红,神色迷离。身上披肩的绑带本就松散,此刻从肩上掉了下去,露出浑圆饱满的胸型和匀称修长的四肢。薇薇安从来都不是骨瘦如柴的女人,从不刻意减肥和防晒,三年旅行徒步紧致了身上每一块肌肉。夕阳照耀下她周身散发金光,像极了《动物世界》里非洲草原上一头健美修长的母豹。 落日跳进她的眼睛,折射出一层夺目的鎏金光圈。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她喝醉的样子,那已经是三千年前的事了。 她偷吃了桃花酿,浑身绵软倒在他的帐中,姿态旖旎,眼波流转,伸出一只白玉般的手,嬉笑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安德森把头盔挂在树梢上,跳下树去,晚霞夹在绿叶中碎落一地。他拍了拍身上泥土,就像拍掉三千年的光阴,抬眸望向别墅二楼——而她此时已悄然偏过头,眼神散漫地望着他。 空气缱绻,四目相对。 他心中藏着千言万语,该如何向她说?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长的穿越了三千年。 他记得,自己在美国出生,在孤儿院里长大,读博的某个夜晚,他突然开始夜夜惊梦,梦中一名明眸皓齿的中国女子站在茫茫白雾中,柔情似水地凝视自己,眼里尽是刻骨相思。 为了这场梦,他来到了中国,谁曾想刚落地,就出了车祸。睁开眼睛时看见一片翠绿森木,高树之上是月明星稀。 一只黑羽红瞳乌鸦在上空无声盘旋。 他身体僵硬,头脑却刹那间异常清醒,挣扎起身后发现自己独自一人在渺无人迹的荒郊野外,四周是连绵的群山,身上不见任何个人物品,脚上套着一双不合脚的拖鞋。 一片阴黢黢的墨绿色之中,他望见了远处一栋灰旧四方厂房。 他在原处茫然静默许久,觉察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几乎丧失了所有记忆,只知自己叫安德森,美国出生,人工智能读到博士,因为梦境来到中国。 除此之外,一切过往在失忆中全部烟消云散了。他不知自己几岁,出生年月日,从小到大的学校,像个空白的人。 沉默半晌,安德森看了看脚下的泥土,呼出一口气,在夜色的庇护下朝唯一一处可疑物走去,悄无声息如隐身般到达。厂房里外静静悄悄,不见任何人影,四面八方密不透风,除了出入大门是半透明玻璃,其他墙壁没有一扇窗,像座吃人的监狱。 当月亮沉到大山深处,黎明消散了黑夜,安德森于墙角后头远远看见一辆旧旧的沃尔沃朝厂房方向驶来。待车到了门口,里面跳下一个胖嘟嘟的短发圆脸女人,一下车便心急慌忙冲进厂房里。车门没关,连车钥匙都遗忘在钥匙孔里。 虽薄日晨曦,光色灰淡,但他目光如炬,看得清清楚楚。女人进入厂房时先输入了一串六位数密码,然后又刷了瞳孔和指纹。 待她不见踪迹后,安德森拉开女人的车门,看见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沓人工智能科学杂志。 没时间犹豫了,他对自己说,此处危险,先离开这里。 他发动了车辆,循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一路向东。 开出不久,后视镜里就出现了一个迷你的身影,在灰色厂房前如弹簧豆般一跳一跳。 他目光回正,开到了大马路上。太阳一点点升得更高,世界一点点变得繁杂。待看见高楼大厦和人潮汹涌,他把车停在了路边。 深吸一口气后,他仔仔细细检查车内。除了那叠杂志,还在操控台里还发现了一个手机、乱七八糟的餐巾纸雨伞消毒液护手霜,和一叠学足球篮球编程少儿英语的宣传单。 轿车和手机都应有gps定位,不出意外,那个弹簧豆女人很快就会寻上来。 安德森认真思考了一瞬,在手机上输入了刚才女人进入厂房时输入的六位数密码。 开了。 这个手机应是新买不久,没有多少有用的信息。微信联系人不到三十个,最常联系人是老妈、婆婆、语文老师、数学老师、班级群、编辑、搭子、天才老公和一个叫薇薇安的女人。 他一个个看过去。 跟搭子的聊天记录是:我昨天写个亲锁骨就把我锁了,这日子还怎么过啊,啊啊啊。搭子回复:下次写外星人,锁骨长在脖子上面,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哼。 跟天才老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我实在是睡不着,回厂里看一下,你等皮蛋醒了把他送去幼儿园后再去别的地方找找。 跟薇薇安的聊天记录则主要是介绍一个烧饭的app。对面那个人说她已经下载好了,约好了厨师,还截了一张菜谱的图。 对话记录往上翻,他看见了一张图片:一个巴掌脸满头羊毛卷的女人对着梳妆台对镜娇憨自拍。附的文字是:新家新发型。 安德森身子一僵,手机掉在了中控台上。 虽然发型变了,但她的脸与梦境中的女子一模一样。 记忆突然翻天倒海汹涌袭来,他像坠进了时光机,刹那间记起了与她的所有。 她是异族公主,他是亡国皇孙。她自小锦衣玉食,他自幼被逼为奴。她佯装平民小姐时救他一命,他却要带领前朝格虏灭她族人报灭国之恨。二人一见钟情,却因身份对立注定无法相守。最后,格虏军攻破宫廷,熊熊烈火之中,她殉情,他战亡。 光阴流转,一晃已是三千年。 薇薇安在一个名叫女生们的客厅群里发了自己新家的定位和地址。他把车停在她家小区附近的一个公共停车场,把手机留在车里,拔了钥匙锁上门,等走到小区门口时,太阳已悬至河岸边银杏树上。 没过多久,他看见一个穿着质朴的中年劳动妇女骑着电瓶车骑了过来,车上前后储物箱和脚踏板上载满了装菜的塑料袋,把手上也吊着一篮子菜。 他在门口拦住了她,报上地址,说:“我是她男朋友——你把菜给我——流程照走,好评照给,钱照付——” 不知 道是不是车祸的原因,他的舌头很不灵敏,像机器生了锈。 也不知这名中年妇女听没听懂,她看着他,眼神发直,唇角泛沫,颤抖地说不出话,跟敲到了麻筋一样。 她呆滞地点了点头,把菜搁地上,骑着电瓶车一溜烟跑了,连备用头盔掉到了地上都完全没注意到。 他缓缓弯下腰,捡起头盔,在全遮面的护目镜反射中,凝视着自己的脸。 还是前世的模样,只是没了战斗的伤疤。 她也记得他吗,也曾在梦里见过他吗? 薇薇安楞楞望着树下的安德森,心想自己真是喝多了,都出现幻影了。 她怎么看见这个男人跟豹子一般瞬间跃过了花园高高的围墙……这围墙高度至少一米八吧,他又没有撑杆跳。 她头重脚轻地站起来,趴在阳台墙栏上。咦,树下没有人啊。 是谁在按门铃…… “等等!”薇薇安冲着楼下空气头晕目眩地喊了一声,摸着墙壁,摇摇晃晃下了楼。 酒精麻痹了清醒,她做出了平时绝不会有的举动——不看监控屏就打开了门。 门开了,她跌进一个宽阔的胸膛里。 应该把他推开的,可也许是喝多了,薇薇安没骨头似的推了对方两下,推不动,手抓着衣服,竟像小狗般嗅了起来。 他身上的味道好好闻,像雨后森林里阳光的味道……他的胸膛好宽好结实,靠着怎么会这么舒服…… 薇薇安差点就要酒后乱性,陶醉在男色中。 好在她还残留了一丝理智。 “你谁啊……”她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像极了欲拒还迎。 安德森想,他该说他是谁呢,是今生,还是前世。 他凝视着怀里的女人,三千年了,他唯一爱过又错过的女子重新回到了他的怀里。 他说:“我现在叫安德森。” 薇薇安哼哼唧唧:“管你是安德森还是爱迪生,说,你找我干什么,老娘要钱没有,要命也没有……” 腔调作得很浓,只是醉语绵绵,听过去像是调情。 安德森目光清澈透亮,俯下身去,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薇薇安身子不动了,瞪大眼睛,望着咫尺之间的男人。 一行鼻血从她的鼻孔里汩了出来。 想到上午她也突然喷出鼻血,飞奔去了楼上,安德森甩开拖鞋,一把将她抱起,脚后跟把门一踢,大步一迈跨进了屋。 薇薇安突然来到半空中,看见别墅天花板的水晶灯和三面墙跟大摆锤似的贴着眼皮轮流旋转。她晕头转向,扑腾着手脚,对着重叠的人影乱叫:“来人啊,抢劫啦,强.奸啦……” “嘘,别叫。”安德森说,“鼻血要流进你嘴巴里了。” 薇薇安惊悚地闭上了嘴巴。 安德森抱着她三步并作两步,在二楼找到了她的卧室。 天旋地转间,薇薇安的身体落到大床上,又轻轻弹了起来。 只是她顽固地抱着他的脖子,两个人一起跌到了床上。 他怕压住她,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留出一点空间,另一只手从床头柜上抽出一张餐巾纸,擦干净她人中上的血,又抽了张新的,旋成一团,塞进她流血的鼻孔里。 薇薇安就以这样一个滑稽的姿态,横在床上,呆呆看着眼前的人。 他则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窗外的天色像戏台上的幕布被淡月拉拢,梧桐树隐在酡红的天幕中,小区内路灯一排排亮了起来。 一只黑羽红瞳乌鸦从墙角边飞了上来,无声落在窗外梧桐树上,变成茂盛绿叶中一抹隐蔽的黑色。 二楼窗内,床上的两人搂在一起。 他还轻轻抚拍着她的背,节奏如同催眠曲。 薇薇安光裸的四肢如海藻般缠着男人壮硕的身躯,胸摩擦着他的胸,湿汪汪的眼睛在二人呼吸交错间,慢慢地阖拢了。 安德森小心翼翼又眷恋不舍地抱着她,像拥抱这世间最稀有的珍宝。 薇薇安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脸红扑扑,像个娃娃。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等她苏醒时,光线幽暗,头脑昏沉,鼻子里还有点痒痒的。 她的睫毛擦到了什么,黑暗里有人呼吸绵长。 呼吸…… 她汗毛竖立,心脏骤停。 绵长呼吸声依旧。 八月中旬,盛夏之夜,薇薇安迸出了一身的冷汗。 8. 妖孽 黑暗中,有人心跳如战鼓,如掉进天罗地网。 薇薇安若不是生性胆大身经百战,此刻估计就跟突然摸到一条滑腻腻的蛇一般,要被吓得魂飞魄散,从床上一跃而起,满屋子撕心裂肺转圈大叫了。 醉酒误事,醉酒误事啊!她心里暗骂一句自己,身体不动,手指向后方静悄悄爬去。床头柜里放着一把瑞士军刀。 “醒了?”头上传来温柔至极的男人声音,“别怕。” 安德森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长长一勾,昏黄灯光在身后亮起,两人看清了彼此。 那一刹那,薇薇安瞳孔骤缩,血液倒流,大脑跟烟花一样无声炸开。 这种反应第一秒是被吓的,之后就是被震撼的了。 时看到有诗人形容,爱人的眼睛是一汪深潭、日月山川、星辰大海、风花雪月。 也有人赋予更多排比句,说爱人的眼睛是春日暖阳、夏夜萤火、秋日余晖、冬日灯火。 可在安德森面前,这些形容词都太赘述了。爱人的眼睛,就是爱本身。 她清清楚楚看见了爱,在他的眼睛里。一汪春水,干净无暇,不带一丝世俗的杂质。 这样的爱意,她短暂回顾了一下三十年的人生,确定从未在任何一个男人眼中见到过。 她被震住,身体不是自己的了,连灵魂都被抽空了,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 残酒还在血液里丝丝流淌,薇薇安身体滚烫,目光却从针刺般的防御,缓缓的,如春风消融冰雪,染回三分醉意。 她身体发颤,涣散地陷在男人的美色和爱意中。 安德森大手抚上她的背,一下一下地顺着。 “我说过,我会把一切都完完整整告诉你。”他在她耳边低吟,“虽然听过去匪夷所思,连我自己也花了许多时间接受,但这是真的。这一生,我叫安德森,上辈子,我是前国皇孙,也被人称为格虏王。” 与今天上午初次见面时寡言结巴相比,现在的安德森的舌头像机器上完了油,讲话明显流畅太多。 他把前世、今生、梦境、寻找、车祸、失忆,以及荒郊野外的厂房和薇薇安那个胖嘟嘟的女朋友,言简意赅全部告诉了她。 夜色越来越浓,月亮越爬越高,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窗外梧桐树上喳喳地叫。风从纱窗里渗进来,抚在背上,清清柔柔。 听到后面,薇薇安闭上了眼睛。 如果说之前在黑夜中发现有人躺在她身边,她的反应是坠入深海般惊悚,那么现在,则是鸡皮疙瘩密密麻麻爬上了身。 “我把车和手机都留给她了,她应该已经取回了。抱歉,当时不知她是你的朋友,以为是什么陷阱,下次见面时我向她郑重道歉。” 安德森虽然不安,但讲话仍是不急不躁,落在耳边如高山流水。待一切解释完毕,他长出一口气,见她双目紧闭脸部肌肉微微发抖,知道她一时半会没法接受。 她忘却了前尘往事,不是三千年前那位娇弱纤秀的公主了,安德森想,他也不是三千年前的他了。现在的自己,身上一无所有,仿佛前世初始,是这个世界上最卑微最低贱的奴隶。 薇薇安闭着眼睛,伸出一根颤巍巍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脸。 “怎么了?”他轻声问。 薇薇安声音也是颤的:“你别动,让我戳戳。” 他嘴角微勾,任由她戳。 薇薇安从他的脸颊戳到鼻子,从喉结戳到锁骨,从手臂戳到胸膛,停了一瞬,上移到了他的头发上。 安德森的头发比一般男性要长,覆了额头,也覆了颈部,尾部微微上翘,像个狼尾。 她从他头上,拔下一根头发。 他一声不吭,看着她睁开一条眼缝,对着那根头发瞧了半天,眼珠子都发直了,像孙悟空吹猴毛一样,把那根头发给吹飞了。 薇薇安的目光一格一格收回来,抬起头楞楞看他,半晌后又视线下移,对准心脏部位,颤颤巍巍地贴了上去。 安德森垂着眸,眼底尽是苦涩晦暗。 他声音低沉:“这不是做梦。” 薇薇安呆呆的:“有心跳。” 安德森苦笑一声:“我是人,当然有心跳。” 薇薇安跟被电流扎到一样,从他的怀里猛地弹起来,坐在床上,拼命搓自己的脸。 安德森也坐了起来,又倔强地重复一遍:“你没有做梦,我也没有疯。” 薇薇安双手捂脸,身体没控制住,打了个剧烈的寒颤。她想说点什么,牙齿却在格格地响。 安德森想抱她,却又怕吓到她,只敢轻轻抚着她的背:“你一时接受不了很正常,如果不是这段时间我一直梦见你,今天又想起前世的事,我也不敢相信。” 薇薇安身体跟纸片被大风刮过一般抖个不停,从牙缝里挤出丝帛撕拉的声音:“关机……” “关机?” “我说的是,关键……这件事的关键,嗯,关键是什么呢……” 安德森心中五味杂陈。可怜的公主,她都被吓成这样了。 这时薇薇安颤抖地念了一次他的名字:“安德森。” 安德森应了一声嗯。 她说:“你现在这个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安德森说:“我不知道,我丢失了记忆,只知自己叫安德森。” 薇薇安:“哇哦。” 她又喃喃自语了一遍:安德森。 安德森又应了一次。 薇薇安:“那你上辈子叫什么?” 安德森:“十三岁前没有名字,格虏只有编号,我是进奴隶营时是第七个,编号第七。后来被义父找到,他告诉我我的名字叫萧宸祁。起义后格虏们统一称呼我为王,公主你则一直叫我阿七。” 薇薇安眼角和嘴角肌肉簌簌向上抽动:“呵呵,阿七。我是公主,呵呵。” 安德森怕她太震惊以至于把脑子崩坏了,把她的身体掰回来面对自己。薇薇安立刻闭上了眼睛。 “你都忘了是吗?”他漂亮的眼睛雾气结成了霜,“一点都不记得了是吗?” 薇薇安头发像被火药炸开了花,眼角凝着泪珠,几簇睫毛黏在一起,不知是激动的,还是惊吓的。 她闭眼晃了晃脑袋:“我有点晕,需要时间消化一下。我手机呢?” 安德森:“你放餐桌上了,我帮你去拿回来?” 薇薇安簌簌晃头:“不用,我自己去拿。” 顿了顿,又问:“现在几点了?” 安德森环顾四周,卧室里没有挂钟。他也没有手表,没有手机。 他迈下床,拉开窗帘,扫了一眼窗外高悬正空的月亮。 “午夜,应是十二点左右。” 月亮抓住他的影子,爬到薇薇安的手边,她不合时宜想起小时候跟万宝莉挤一个被窝里时听她讲的一则传说。 当时才小学一年级的万宝莉说,午夜十二点独自待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对着镜子削苹果。如果能完整地削下果皮,保证果皮不断,镜子里就会浮现前世的恋人或者未来爱人的模样。 薇薇安有种错觉,此时此刻,镜子里前世的恋人从镜子里爬了出来,效果类似贞子从电视机里爬了出来。 这黑黢黢阴森森的大半夜。 她颤巍巍睁开眼皮,从宽缝里偷瞄一眼窗边的男人。 安德森脱了白天的外套,穿着做饭时那件无袖体恤,双臂自然垂在两侧,手臂的肌肉在放松的状态下依然贲张着,长长的双腿几乎要顶天立地。由于他站在地上她坐在床上,她的目光在平视状态下不可避免地刚好落到他下身的那一团。 那里鼓鼓胀胀,向外凸出,像穿了衣服的大卫。 而当一个男人长相太过俊美,就会有些雌雄共体,散发出鬼孽之气。 薇薇安像第一次看见白娘子真身的许仙,手脚并用,爬下床的另一侧。< /p>安德森本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听到动静,顺手先把窗帘拉严实,再回过头,看见薇薇安四肢着地爬得像只无毛猫。 他低声说:“外面没开灯,我陪你去吧。” 薇薇安扶着衣柜站起来,拼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用不用,我身上黏糊糊的,拿好手机还要刷牙洗澡呢。难道你还要陪我洗澡么,不用那么快吧,呵呵呵。给我点时间消化下……前世今生,嗯,厉害了,我要好好回想下……” 安德森问:“那你洗好澡还回来吗?” 薇薇安秒反应过来:“我去次卧睡。” 安德森:“次卧除了一个电视机外没有任何家具,我去沙发上睡吧。” 薇薇安心想完了,他已经把自己家摸透了,知道她家没有阁楼,也没有地下室。 她无力地挥了挥手,咬牙切齿道:“别了别了,你就这里呆着,哪儿都不许去,知道吗?不许给我下楼,这里就有卫生间……” 对了,她突然想到什么,目光散了又聚:“你好久没洗澡了吧,赶紧去洗个澡,不洗澡不许躺我床上。” 安德森顺从地点了点头。 薇薇安走出屋外,把背后那道深沉深情的目光牢牢锁在门内。 门阖拢的一刹那,她再也控制不住表情,捧住脑袋,弯下腰,咧开嘴,发出静音的一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万宝莉!!!!!!!!!!!! 这到底是什么鬼啊??????? 她就这么一路无声的啊啊啊啊,也不开灯,在朦胧月色照应下,连滚带爬到了客厅,摸到了餐桌上的手机。 ……没电了。 微弱的光铺到楼梯拐角处,薇薇安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手扶楼梯,生怕那里突然出现两只脚。 安德森没有下来,应该是听了她的话,洗澡去了。 薇薇安从客厅茶几抽屉里找到一个备用充,拿起充电器和手机,走进了一楼的卫生间。 门吧嗒一声轻声反锁。她浑身颤得厉害,盯着洗脸台镜中苍白惊恐的女人,跟见了鬼一样立刻又别开目光,深吸一口气,转身把窗户的百叶窗拉拢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她成了一只被抽光了气的气球,一屁股瘪到了马桶上,双手抱住打颤的自己。 冷静,冷静,越是反常,越要冷静。 薇薇安站起来,在不大的卫生间里开始转圈。 她命令自己回忆刚才触摸安德森的感觉,那皮肤,那肌肉,那心跳,那第八大洋的眼神和说话时的自然反应……如果真是她心里想的那个安德森,凌博士就是转世爱迪生、特斯拉、牛顿,还有谁?! 在一片混乱、心悸、惶恐、警觉和感动、惆怅、心动、迷惑之间,充着电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无数条短信微信震动声此起彼伏,稀里哗啦,像宿便坠进露天茅厕中。薇薇安尴尬得立刻冲了过去,在拿起手机之前顺手先拧开了花洒。 瓢泼水花在雪白浴缸中四溅,薇薇安蹲在浴缸边,看见王大发和钱大花在群里吵架的微信、六七通未接来电提醒短信、朋友们给自己发的生日祝福、各大商家给自己发的生日祝福,提醒她用积分去兑换免费饮料和小礼品。 还有,万宝莉给她的微信留言。 “薇薇安啊,呜呜呜呜,今天有没有一个长得挺帅的男人来找你啊?” “如果有的话,你给我回个电话哦……我晚上来你家找你了,你电话关机了,家里灯没开,我有点担心……今晚我不关机了,你听我跟你说……” 时间来到了十二点零二十分。 以往这个时候,薇薇安不是抱着儿子睡着了,就是抱着老公睡着了。她是个活在阳间的全职作家,白天码字,晚上生活,朝九晚五,跟上班族一样。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发出一条微信:“之前睡着了手机关机,现在通话方便吗?” 9. 缘起 在薇薇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字谏言下,万宝莉拉着同样夜不能寐的凌博士,在卧室里坦明了一切。 凌博士在电话里颤颤巍巍地问:“你还记得三年前的对话么?” 说实在的,薇薇安真不太记得了。 她性格里有一个神奇的地方,就是当她决定放下一件事或者一个人时,无论过程是多么撕心裂肺和痛苦煎熬,她都能真的做到。 她会把那些想要遗忘的事用黑色环保袋包成密不透风的一团,埋在足球草坪的角落深处,撒下野草的种子。偶尔散步经过时,对着茂盛的杂草瞥上一眼,心里想,哦,这里埋着我的环保袋啊,然后无视地离开了。 如果不是这种性格,她不可能放下一万枚比特币的心事。绝大概率会像绝大部分人一样,白天黑夜的惶恐纠结,在起起伏伏中输到空无一物,或者负债累累。 所以当二十七岁的她决定将这个环保袋重新挖出来时,她命令自己把这件事本身也给忘了。 她提前出金了一千万美金,存在香港国际银行私人理财账户里。穷游三年用的是工作五年积攒下来的存款。剩下的凌博士要多少,她给多少,没上限,不过问,堪称投资界的天使和圣母。 在薇薇安心里,比特币涨成这样完全突破玄幻爽文的最高境界。她自诩智商正常,但依然无法彻底理解虚拟币、区块链、元宇宙等各种天花乱坠的概念,也对它突破宇宙的疯狂涨势深感疑惑。她可是一个连基金和股票都不曾碰过的女人。 香港那位山羊胡风水大师应该早已富可敌国了吧,偶尔她会想起往事。当初大师满面红光讲解风水、地产和比特币时的疯狂眼神,给她青葱的心灵留下了巨大的冲击。 跟香港风水大师的激情亢奋不同,十八岁的薇薇安私下异常沉默。 所有功课中,薇薇安历史最好。高考前后一个月时间,她成长飞快,结合书本,愈发体会到世事荒诞无常,也逐渐清醒地意识到,当一个人手握天降财富时,最好保持低调,否则容易小命不保。 关于这点,从小就读社会大学的亲爹王大发早已在她十二岁那年亲身示范过一遍。为了遮掩中了特等奖一事,他表面若无其事,实则连夜搬家,并要求薇薇安继续待在民工子弟学校的初中部,以免引起熟人怀疑。三年后他才得意洋洋地告诉女儿,做戏要做全套,才能天衣无缝。 现在薇薇安告诉自己,即使老友研发失败,所有投资款都打了水漂,她也权当币圈爆仓,绝不在意。做人嘛,心态放平,反正银行里已经存了一笔钱,剩下的,任凭上天安排。 这种心态听过去简单,但事实上十有九点九的人都做不到。想与做隔了十万八千里路,否则这个世间哪来乌泱泱的赌狗,哪来如此之多的亲朋好友为了钱财反目成仇。 薇薇安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单细胞大脑的凌博士彻底放手一搏。 卤蛋凌博士的童年梦想是,拥有一个真正的朋友,可以平等、真诚、畅所欲言的对话和相处。可惜他一个都没找到。 他打小脑袋大、身子小、个子矮,讲话又结巴,总被院子里的男孩们欺负和嘲笑,几次下来便不愿出门,成天家里头一个人呆着。别人在背后嘲讽他爸妈生了个自闭症笨小孩,谁都不知道这大大的脑袋因为孤独而放飞自由。 他想,如果能拥有一个像哆啦A梦、阿童木、小玉、瓦力类似的机器人,该有多好。 凌博士上小学后,跟其他成日叽叽喳喳疯来跑去的小男孩显出了明显的差别。他喜静,痴迷学习和做实验,时间一久被人改了外号,从笨小孩变成了大头笨蛋爱迪生。之所以爱迪生前面还要加个笨蛋,因为凌博士自个儿的实验总失败,不是把家里炸了就是把学校炸了,最后被快要赔到倾家荡产的爸妈强行禁止,说要做发明家当然伟大,不过先好好读书等考上大学再说吧! 春去秋来,凌博士从幼儿园一口气读到了博士,毕业后顺利进了大厂,人生简历从小时候的天马行空到长大后标准得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学校塑造了他,社会锻炼了他,凌博士变成了一个标准的社畜。 白天,他勤勤恳恳上班工作,完成领导下发的任务。待结婚后,晚上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给儿子皮蛋换尿布喂奶哄睡,陪老婆说说话,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毕竟他已经找到了自己最好的朋友,那就是万宝莉。 二人第一次确定关系是在一个烧鸭饭小馆,万宝莉问他:“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凌博士脸蛋红得像只小苹果。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羞于启齿,卡顿了。 “我悄悄告诉你我的梦想,你不要告诉别人哦。”万宝莉害羞的不敢看他,只敢盯着面前吃了一半的鸭腿饭。 “我从小到大的梦想,就是拥有一个很幸福很幸福的家庭。有一套小小的房子,一辆小小的车,打开门,里面坐着我最爱的人。我想跟他一起吃饭,一起刷剧,一起看书,一起旅行,一起说话,说不完的话。他不嫌我胖,我不嫌他矮。他不嫌我丑,我不嫌他穷。他不嫌我啰嗦,我不嫌他木讷。若我和他有了孩子,三双手,你牵我,我牵你,你给我端水,我给你捶背。就这样一直到白头偕老,拄着拐杖时还能一起数星星,是不是很土?” 羞答答的万宝莉等不到回音,不得已抬起羞答答的眼眸时,看见凌博士哭了。 同样土不拉叽的凌博士跟她一起,实现了他们共同的梦想。 婚后不久万宝莉就怀孕了。某一天凌博士抱着儿子皮蛋念故事时,万宝莉突然又问了他一遍:“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这一次凌博士老老实实告诉了她,还说了小时候的糗事。万宝莉没有嘲笑他,她说,放手去实现你的梦想吧,老婆永远支持你。 那年的凌博士拥有了二十几年的研发经验、一个全世界最好的老婆,还有老婆陪嫁的暴发户闺蜜。 他超低价买了一个荒郊野外的废弃厂房,通过行业里认识的朋友,采购了一台被美国报废了的类脑芯片神经形态处理器,自个儿一人偷偷搞起了改造和研发。 “如果可以创造一个跟真人一模一样、能永远守在身边不离不弃 的智能人机,送给儿子皮蛋,那该多好啊。” 他怀抱着这样的理想开始着,可是研发技术核心掌握在美国人手里,即便是美国人淘汰下来的设备,维修费用也极其高昂,自己要工作又要照顾家里,时间精力实在有限,所以推行速度几乎为零。 后来的某一天,两个人在准备睡觉前,万宝莉突然语气郑重地跟凌博士说:“老公,干的不开心就辞职吧,没事的。你有钱时你养我,现在我网文写出名了,换我养你啊。” 那天晚上她还说,自己能说服薇薇安来投资,前提是先给她创造一个醉语时提过的智能人夫吧。 万宝莉说,薇薇安这个人表面看过去天不怕地不怕的,实则从小就超级害怕孤独。小时候她父母忙的不着家,她放学后不肯回家,说家里有鬼,非要跟自己挤在杂货铺阁楼上的榻榻米床上一起睡。两个小小的女孩钻在大大的被窝里,一起讲故事,一起聊心事,一起哭,一起笑,像娘胎里最亲密无间的双胞胎。 然而,以前有自己陪她,现在她已婚已育还要写,留给薇薇安的时间寥寥无几。这世上像凌博士一样的居家好男人其实不少,但薇薇安是根深蒂固的颜控,这就上高难度了。与其陷在霸道总裁营造的美梦中,不如直接当个实干家,给她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创造一个理想中的男人吧。 为了实现自己的童年梦想、回报老婆、回报老婆的闺蜜,凌博士得拼。 “老婆,一旦开始,我就可能顾不太到家里了,我……对不起你和宝宝,呜呜呜呜。”凌博士流下了一行圆滚滚的小眼泪。 万宝莉胖乎乎的小手唰唰两下替夫抹去了眼泪:“傻瓜,有这么多人帮我,皮蛋现在又上学了,担心啥。我写文进入心流状态时,你二话不说担起照顾皮蛋的重责。现在轮到你了,我也可以的嘛。做夫妻,讲义气,肝胆相照,荣辱与共!去吧,你一定行的!老婆相信你!” 于是凌博士日以夜继扑在研发上,失败了重来,又失败又重来,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终于在不久之前,完成了智能人机的雏形。 万宝莉受邀前往参观时,看见躺在机器仓里闭着眼睛的安德森,流下了比在北极打铁花还要滚烫绚烂的眼泪。 电话说到这里时,薇薇安鼻子一酸,抿住了唇。 姐妹情深,夫妻义重,真是太感人了。 通话出现了短暂的停顿,对方估计也因煽情哽咽住了。如果不是隔着手机,两个女人大概会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不过既然不能拥抱,做人还是要先面对现实。薇薇安吸了几下鼻子,调整好心态,抓了抓被水蒸气泷湿的发梢。 她在一片水浪声中继续压低声音说道:“跟凌博士说一声,他成功了,巨大的成功,伟大的成功,前所未有,举世罕见!我佩服的五体投地!只不过嘛,这个前世今生穿越三千年的记忆是怎么回事?外型内里跟真人一模一样是没错,没必要还植入个狗血故事吧?” 这时万宝莉的声音再次紧贴着薇薇安的耳膜震撼响起:“亲爱的薇薇安,你听我继续说——” 10. 构思 时间再次回到三年前。 薇薇安在听完凌博士在技术上的陈述后,皱着眉头在幕布放映室里走来走去,说:“技术上我不懂,我只能从商业上来说一下我的想法。” 当时辞职不久的薇薇安浑身上下浸润着五年高端商业咨询分析师的班味,一开口那就是宏观和微观意义上的高大上思考。 “说实在的,我对Ai还是有些抗拒。虽然我也不怎么喜欢以前的工作,但是主动不喜欢和被动被取代是两码事。我现在投资你,是不是意味着加速了这一过程,加速对人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剥夺基层劳动人民的机会,简化和衰弱人类与其他生物最大不同的情感、思辨和创造能力?让这个世界富者恒富,穷者恒穷?” “当然,我明白,人工智能势不可挡,就像历史上的四次工业革命,滚滚潮流不是我个人能阻止的事。那怎样做才能在顺应潮流的过程中找到理想和商业的平衡呢?” 她跟个陀螺一样,一边走来走去,一边自问自答。 “批量生产从而降本增效扩大市场,攫取利润的最大化,市场上每一家商业公司都奉行着这个逻辑,但我对此不感兴趣。” “但持续的研发行为确实离不开可盈利的商业回报。” “现在市面上的机器人,不能烧饭不能干家务更不能养老,花个一百万搬回家看机器人跳舞打拳还得当祖宗供着生怕它断了胳膊断了腿,只有钱多的没地方烧的人才会买一个玩玩,所以呢——” 她扬起智慧的唇角。 “所以我的想法是——做精品,做高端,做独家设计,只赚顶层有钱人的钱!” “我们推出的智能人机,只针对顶尖客户,从外表到个性,百分百一对一定制,从源头上解决了人性的复杂面!” “你想啊,顶流明星害怕谈恋爱掉粉,在荷尔蒙最旺盛的时候费尽心思假扮和尚和尼姑。超级富商权贵则会担心家里的保姆保镖司机财务泄露个人隐私。如果我们真的能创造出一个前所未有的超级无敌智能人机,解决他们的需求同时还守口如瓶绝不背叛,他们就可以彻底高枕无忧啦!” “反正嘛,顶级有钱人钱多到流油,一个亿只是眯眯小目标,刚好也匹配我们的研发成本。既然他们想用人工智能改变世界,就让人工智能人彻底加入他们吧!” 万宝莉在电话里还提醒薇薇安,她当时还天马行空地列举了自己对第一台超级智能真人机的无限幻想。 比如,外表要跟真人一模一样,这样可以完美融入在人群中而不引起怀疑。别整的跟市面上流行的外星人一样,也千万别做成硅胶娃娃塞个电动马达,大半夜迷迷糊糊醒来时突然撞见一张没有灵魂的蜡像面孔、空洞的眼睛、扭曲的四肢,说着赛博电音的话,会吓出心脏病的! 比如,要全力解决持续续航的问题,看看能不能太阳能或紫外线发电吧,最好可以永久开机啦。也必须全防水,毕竟买智能人机的买家避免不了解决自己的性压抑,万一在床上运动时突然漏电了……妈呀! 比如,对话要自然流畅,可以像跟真人一样自由辩论或争吵。千万别整的跟电话智能客服一样,讲一句卡顿半秒才反应一句,反应的话又僵硬又官方,烦的人恨不得立刻转人工转人工。 比如,暂时不要装内设摄像头,也先不要有定位,没有一个有钱人会希望智能人机研发公司在后台可以看到使用数据,更害怕内置摄像头会窃取和威胁到他们的个人隐私。如果有购买者需要这个功能,在不违反法律的前提下,可以额外安排嘛。 又比如,为了迎合高端市场的需求,这个智能人机的功能要尽量全面,比如会烧饭,会驾驶,会翻译,武力值高可以当保镖,叠加功能越多,人机价值越高,哪怕报价十几个亿,对顶级有钱人而言也是洒洒水啦! 最重要的是,这个智能人机最好能拥有人类的情感,这样待在身边就有陪伴的真实温度。再冷酷的人,也拒绝不了冬天里的一把火,黑夜里的一盏灯,苦日子里的一颗糖…… 电话里回忆时间有限,总之当时薇薇安一口气畅想了许许多多,说完后就潇洒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从此开启了流浪地球的生涯。由于这三年常在信号缺失的野外,她叫他们后续除了要钱以外其他都不要找她了,反正她也不懂技术,帮不上忙。 总之,她相信他们! 经过日日夜夜不懈努力,凌博士在技术上突破了一个又一个难关,终于按照要求创造出来一个跟真人外表无缝融合的智能人机。 除此之外,他按照一开始的畅想,把三百六十行总之全宇宙全人类所有的知识全部植入到人机的芯片上了,连凌博士毕生所学都给植入进去了。 甚至把老婆在明面上能搜集到的中国日本美国乃至印度的房中秘籍都闭着眼睛输进去了! 卡就卡在了情感上。 万宝莉想给薇薇安一个情感上可以随意切换的人夫,就像她形容的那样,有阳光开朗,温和儒雅,桀骜痞气,自然野性,邪魅狂狷,博学多闻,踏实人夫等多种模式选择。 这可把凌博士难住了。他个呆瓜脑子只熟悉踏实人夫一种模式,那些个什么桀骜痞气邪魅狂狷的,哎嘛,动态神态可以捕捉,但无缝融入到实际应用中,模拟出相应的对话…… 难,非常难,像人性一样复杂的难。这么多人格掺活在一块,都快把人工智能芯片母体搞成神经病自燃了。月复一月,秃头凌博士胡子都掉光了,还是没有攻克下来。 这时万宝莉想出了一个点子,由她定制一本,植入到芯片里,让智能人机在激活的那一刹那就拥有了相对应的性格和完整记忆,以为自己就是真人,这样一来所有的后续反应也都是那个性格的反应。如果成功的话,她可以写十几本不一样的,芯片将根据程序设定切换成不同的书本记忆,就跟玩剧本杀一样! 老婆一发话,凌博士说干就干。 至于为什么是三千年前世今生这个故事呢,灵感源自于薇薇安某一夜的一通长途电话。 那天薇薇安刚到墨西哥奇琴伊察古城,没去库库尔坎金字塔,而是躺在附近国际青旅的单人套房里,给码字码到头秃的万宝莉打电话。 她说:“宝莉啊,你说我们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我们其实也是另一个高等文明圈养出的智慧体,就像智能人机一样,我们其实是另一个文明创造出的智能人机,只是我们自己不知道。” 万宝莉说:“我亲爱的薇薇安,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你与其想这么多,不如看看我写的霸总放轻松?” 薇薇安嘴里嚼着塔克,床边柜上放着龙兰舌,对着闺蜜直言不讳:“人类不思考,现在还在跟猴子阿巴阿巴呢。放过我吧,你那霸总我真是无福消受,要么你给我定制一本?” 万宝莉说你想看啥。 薇薇安开玩笑说男主是霸总的反面,女主是离异保洁保姆的反面。她个人口味偏向惊天地泣鬼神、感天动地、荡气回肠,都看了嘛,来点平凡现实生活中接触不到的呗。至于具体怎么写,术业有专攻,你自己把握着啦。 万宝莉把薇薇安的玩笑话放在了心里。 现实生活中接触不到的,那就古代背景咯。古代霸道总裁的反面,那就低贱的奴隶咯。这样一推算,女主就是公主咯。可要是真的奴隶配公主,会被人避雷骂女主怎么就不配吃点好的,所以就套个皇族后代 和乱世枭雄的身份咯。 她码字飞快,不到半个月时间就完成了十万字,且越写越亢奋,越写越投入,到高潮部分时简直是头发与手指齐飞,将其恨海情天的性癖发挥到酣畅淋漓。 关于计划中的百变人格,她准备一步步来,先从双面人格开始。于是,她在同一本书里设计了前世今生模式,前世桀骜,今世温暖,前世强制爱,今世柔情陪伴。如果这两种模式能顺利切换,那么就可以慢慢再延申至三种、四种嘛。 凌博士把那本《穿越千年,格虏王重生成为霸道女总裁的百变娇夫》的开头和前世植入到芯片中。 万宝莉则心痒难耐,实在舍不得人生巅峰之作只供二人独赏,还是偷偷摸摸把存稿发布至个人作者账号,一举成为XX文学网本月热度上升最快的作品。 关键的地方来了! 植入完毕后需要时间进行数字融合,融合需要时间,结束后需要测试。凌博士尚未开启人格切换测试,他竟然自行开机,趁着凌博士给母上大人过大寿时,从密不透风的实验室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跑了! 更令他们绝望的是,他跑之前不知对母体做了什么,现在母体呈黑屏状态开不了机,跟死了一样。 天可怜见,万宝莉淘宝买的格虏王服都还没到呢!人机逃走时穿的还是一年前买的一米九试验衣和凌博士的拖鞋! 后续的事情薇薇安就知道了,安德森循着被植入的十万字记忆,竟然真找到了她家。 也就是,现在在薇薇安床上躺着的,是一个并未经历情感实验的未完成品,一个不知道后面会有什么bug的初始未联网超级智能人机。 听到这里时,坐在浴缸旁的薇薇安四肢突然卸了力气,面朝天花板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科学好啊,半成品也是科学啊。 不是疯子、鬼和什么妄想症患者就好啊。 一想到安德森的形象和反应速度,她的灵魂就剧烈沸腾。 成功了,竟然真的成功了! 中华民族果然是全世界最勤劳最勇敢最聪明最伟大的民族!一经公布,全世界为之颤抖吧!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至于半成品不半成品的,这么简单的事。她有钱,有耐心,让凌博士重新把母体修好,把安德森关机后再送回去,多做几次实验,不就大功告成了! 薇薇安笑得合不拢嘴,很努力才克制住亢奋的情绪,在水花声中作贼似地问:“那现在要不要把他关机送回来?对了,开关键在哪?” 电话那边一阵漫长尴尬的沉默…… “怎么了?”薇薇安奇怪道。没有道理机器是不能关机的呀,这不是常识么。 最终,凌博士逃到他儿子房间去了,还是万宝莉跟薇薇安说了闺蜜私房话。 “安德森的瞳孔可以模仿绿叶的光合作用,只要24小时之内有持续1小时的光照,无论是阳光、月光还是灯光,只要是光,便可持续续航,所以除非刻意,基本不会因为没电而关机,但会因为电量降低至5%以下而行动迟缓。” “至于开关键,你也知道这么帅的男人很容易被其他人有意无意碰一下的嘛。为了避免误触,为了万无一失,凌博士没有在身体表层设置开关键,也没有设置声控关机。” 薇薇安:“What?所以是没法关机???” 万宝莉:“不不,不不,开关键肯定是要有的嘛。薇薇安,你淡定啊,你听我说啊,这个唯一的触碰开关键,就设置在他的肛.门里!嘿嘿,哈哈,没错,就是你听到的这样,而且必须是用你的食指指纹,这样才能保证是你本人下达的命令,且不会轻易被有心人等利用……” 11. 惊变1 “薇薇安???” 薇薇安呆若木鸡,原地石化。 “你镇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万宝莉尖叫起来。 薇薇安此刻神情宛如武侠片中的冷面杀手,在动手之前,先抛出一句开场白。 “高手就是高手,在下震撼至极。” 一片花洒落水声中,她被彻底雷到外焦里嫩,连血都没力气喷,无言抚额,气得笑出了声。 果然凡事最好亲力亲为,这天下光出钱不管事的投资,注定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各种状况…… 这时她又听见有人念自己的名字,只不过这一次,是个男人。 手机里的万宝莉还在贴着耳边喊:“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是我想出来的,你不要骂凌博士呜呜呜呜呜。其实也没那么难啦,食指放进去,第一个关节往里一按就按到啦!长按三秒关,再长按三秒开——” 薇薇安眯开眼,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一下,卫生间里蒸汽沸腾,浴缸里的水满得快要溢出来。 上帝啊,我怎么会拥有这样的奇葩闺蜜啊……薇薇安垂头丧气,长发披到地上,状似女鬼,无力地摇了摇头。 手机消了音,门外没有任何声响。她头重脚轻坐在地上,无语凝噎,呆呆听着花洒水声降落。 这时又传来一声,“薇薇安”。 薇薇安眨了下眼,盯着黑色的手机屏幕,确定这个声音是来自门外。 她从浴缸边上爬起来,把花洒关掉,世界迅速变成了残余水珠淅淅沥沥,像黑夜山谷里的泉水回音。 又是一次,“薇薇安”。 这一次由于缺少了水声隔绝,声音极其清晰,清晰得竟有些冷肃,像冰块坠落冬日海面,发出硬邦邦的一声脆响。 是安德森。 他站在门口。 薇薇安捏紧手机,应了一声:“我在。” 门外寂静无声。 薇薇安顿了一下,说:“怎么下楼了,我不是叫你别下楼的嘛,我还在泡澡呢。” 语气听过去有些愠怒,而门外还是没有回音。 这种异常让薇薇安觉得有些不适应,她缓和下口气,道:“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门外那人冷冷开口:“没事就好。” 听脚步声,他好像离开了。 薇薇安对着浴室瓷砖又发了一会怔。宿醉刚醒不久,外加这一波又一波的惊吓,她头昏脑涨,嗓子干哑,看这世界像蒙上一层脑雾。这一天下来实在接收了太多信息,她需要时间来理清思路,琢磨接下来该如何处理。 本着浴缸水放了不能浪费的原则,她脱光衣服,把自己浸在浴缸中。蒸腾的雾气瞬间笼罩全身,卷发铺满整层水面。 一想到刚才的对话,薇薇安在热水中再次苦笑出了声。万宝莉这女人究竟是看了多少印度神片,才能诞生出把开关键设置在肛.门中这种猥琐至极的想法! 最令她难以忍受的是,要实现这种猥琐想法的人,竟然是她自己。 她盯着自己被热水泡的红扑扑的食指,流下了一行同情的热泪。 一想到她要趁安德森不注意做什么,食指就毛骨悚然地颤抖着。 等等!安德森需要吃饭吗?需要喝水吗?需要拉屎尿尿吗? 她给凌博士发了条微信,不久后收到回复。 “为了让安德森百分百相信自己是真人,我完全模拟了人类的脏器,所以他拥有简单的进食和排泄功能。” ?????????????! WTF! 已经快被雷成脑梗的薇薇安在手机上快速打了一串字:让你模拟真人,没让你模拟得这么真人啊!这么真我干嘛不直接找个真的?!这个世界缺会吃喝排泄的男人吗??? 打完,没发。盯了一会,撤回了,换成:“既然搞这么真,那我能不能给他下什么安眠药蒙汗药迷晕?” “这个……好像……不行……钢铁肠胃不吸收药物……” “肠胃不吸收,鼻子总吸收吧?以前武侠片里不是经常有盗贼沾了沾口水,捅破窗花纸,伸进去一根细细的竹管,白烟一噗噗,客栈里人就倒了一大片的那种?” 凌博士觉得薇薇安大概是疯了。他吓得屁滚尿流,却也只能说实话:“下毒对他也没用,他的身体内部是用防毒材料做的……” “敲晕呢???” “可能会把大脑芯片敲碎的,呜呜呜,而且以他的体格和力量,恐怕也很难敲到……” 薇薇安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行!那电子说明书给我一份,都搞出这么厉害的一个智能人机了,不会没有相关的使用说明吧!” 对面又战战兢兢输入了一大会儿,回:“没有说明书,呜呜呜,这不是实验尚未结束嘛,压根还没到说明书这一环节……反正就打开来可以用,不想用了就关机,很简单滴嘛……” 好了,闭环了。 卧龙凤雏,天生一对啊! 薇薇安在三人小群里留言,她今晚会尝试把安德森稳定下来,明天中午三人于小区外咖啡馆见面,共商对策。 发送完这句,一键把之前的全部聊天记录顺手删了。 【先不能让安德森知道自己是人机,否则芯片系统可能会出现崩盘错乱,有自燃的风险。】——凌博士。 【苍天啊,大地啊,作孽啊!】——薇薇安。 一个小时后,在浴室里洗完澡、吹完头发、剪干净指甲、整理完心情的薇薇安,穿着之前的衣服,拖着舍身取义的脚步,万分沉重地打开了门。 早做晚做都是要做,不如趁他洗干净,再等他睡着,神不知鬼不觉,一口气把食指塞进去! 门外静静悄悄,客厅落地窗窗帘被拉到最边上,院中月光像潮水一般铺满客厅瓷白的地砖,水波荡漾。 没有人。 薇薇安紧张地呼出一口气,快走到楼梯口时,抬眸突然望见楼梯的拐角处出现一双脚! 恐怖气氛太到位,她心态一时没稳住,失声尖叫。 一个人从暗处走出,像一片从墙上剥落的影子。月光薄薄一层铺在楼梯下方。 啪,啪,啪。 那个 身影走进月色,站在光和暗的交界处,脸色冷得如同月光凝成了霜。 “是我。”安德森在夜色中垂眸看她,声音冰冷。 薇薇安惊魂未定,腰弯成虾米,右手按在自己胸口上,大口喘着粗气。 这一晚上一惊又一吓,她都是三旬老人了,心脏受不了的啊! 她抬起头:“你好端端站在这里做什么,我……” 她想说我魂都要被你吓飞了,可是话还未出口,大脑自动断了片。 安德森赤裸着上身,确切地来说,下身应该也是赤裸的,一条深蓝色浴巾裹住了隐私部位。 薇薇安已经知道面前的男人不是人类了,但她依然被鬼斧神工雕塑般的胸肌震撼到闭不上眼。 太逼真了,这究竟是用什么材料做出来的,牛皮羊皮还是直接从人身上扒的皮?这皮会不会老,会不会皱,需不需要定期返厂维修?如果不需要维修,可不可以用在真人身上?以后还医什么美锻什么炼,只要人工一捏轻松搞定! 天呐,商机一重又一重,财富一山又一山啊。 薇薇安咽了咽口水,刚洗完热水澡的身体从内到外汩汩冒烟,热得她又想洗澡了。 为什么不把胸前这两点设置成开关键呢……她现在就可以直接上手关机了…… 夜色中,她两只眼珠子直勾勾的,亮得像两盏追光灯。 安德森勾了勾唇角,淡声道:“我在这里等你。” 薇薇安脑袋还嗡着呢,只听见自己心脏锤打耳膜疯狂乱跳。 他眉眼深冷:“有一个让你记起前世的方法,我们试试。” 这次薇薇安听见了,她呆呆抬起了头,哑声道:“什么方法……” 安德森突然将薇薇安横空抱起。 薇薇安再次失声尖叫,腾空的双手出于安全感,本能地去抓安德森的手臂。 安德森的皮肤又滑又凉,像是空调房里冻了一晚上的冰冷。 “你做什么?”薇薇安怒道,“关……” 安德森在她上空冷漠地说:“公主,你最好安静一点,这里没有人能听见你的呼喊。” 公主薇薇安咬住了唇,脑海里翻江倒海想的是:“万宝莉啊万宝莉,这写得又是哪一出——” 速度太快了,他像闪灵般冲了上去。她的灵魂还在楼下,身子就已经到达了二楼。 房门被一脚踢开,窗外月色明亮,空调冷气瞬间钻入每一个毛孔,冻得她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薇薇安被他扔到床上,身子刚被弹簧乳胶床垫的惯性弹起来,黄金食指在空中虚晃一枪,下一秒整个人被重新压回到床上,双手手腕被他一只手抓住,固定在了头上方。 一声呼喊刚从嘴里叫出来,瞬间就被夺走了呼吸。 她动弹不得,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安德森一只手扣住她的脑袋。他比她高那么多,强有力的小腿肌肉勾住她的脚,将薇薇安整个人牢牢固定在床上,舌尖霸道地撬开她的贝齿。 他像撕咬猎物一样,蛮横地吻住了她。 12. 刺激 自己的人生怎么能精彩到这个地步呢?被吻到缺氧的薇薇安脑海中回光返照出这个念头。 中过彩票,特等奖。全世界这么多人炒虚拟币血本无归,而她青云直上。父母外面各自有人,浪了一圈竟然还能破镜重圆。 而现在,她投资研发的智能人机压在她的身上,囚住她的双手,锁住她的嘴唇,彻底反客为主。 精彩二字已经不足以概括眼下情况了。应该是,她的人生,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 如果有人证物证,她一定要去申请吉尼斯世界记录,她可是被世界上第一台超级智能人机深吻的第一人。 可能,程度,还不止…… 安德森停了下来,嘴唇微微离开了她的。二人唇与唇的距离大约只有三毫米,这让他的气息毫无保留全部送入她的鼻尖。 连味道都变了,浓烈了,像当年在墨西哥喝的龙舌兰。 薇薇安大脑混沌繁杂,目光穿过眼皮的狭缝,落到咫尺之间的他的唇上。 他的嘴唇像果冻一样,又软又有弹性,带着一丝夜露的清凉。舌尖是滚烫的,灵敏得像条小蛇,刚才从她的牙齿舔舐到舌根,每一个步骤都尽显五千年文化博大精深的张力。 这就是海纳百川万本禁书的产物吗? 怎么会这么逼真呢……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凌博士他简直不是人啊…… 她人生第一次被吻到天旋地转,身体化成一滩水,脚趾头都没了力气。 而身上的人沉默着,眸色深得可怕。 窗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唯有圆月高照梧桐树上。 朦胧月色中薇薇安看过去有点僵。 吃素多年,禁欲三年,突然一下子搞这么激烈,着实有点吃不消。 未知的挑战令人亢奋,也令人惶恐。 安德森的唇慢慢往下移,吻她的脖颈,像吸血鬼般轻轻咬了一口,又重新回到她的眼眸之上。 “想起来了吗?”他说,带着势在必得的力量。 薇薇安闭上眼睛,一言不发。她不想承认自己这么没用,快被他的吻摄去了人类反抗的斗志。 “还没想起来吗?”他的目光继续压迫在她的唇上,“那只能继续了。” 他再一次铺天盖地吻了下去。 这一次吻了太久,海枯石烂天荒地老一般,吻到薇薇安嘴唇发麻,四肢发软,竟在春水泛滥的江河湖海中总结出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那本《穿越千年,格虏王重生成为霸道女总裁的百变娇夫》前十万字输入进去了,然后呢?然后会发生什么? 第二件事,安德森白天初见面时还不是这样的,虽然寡言少语,但至少温良无害。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突然化身成为冷酷霸总了?半成品究竟还有什么未知的bug? 第三件事,他那里早已坚硬如铁。 当年因为前男友阳痿一事,她有一次酩酊大醉时曾跟万宝莉说过,以后要换就换个世界上最厉害的男人。只不过,具体怎么厉害,她不知道,只睡过一个男人的万宝莉也不知道,但是各种禁书和片子知道。 此时薇薇安对凌博士的实力已经有了直观的认识。她心服口服,顶礼膜拜,果然越是老实人越是深藏不露,所以安德森那里一定也跟真人的一样。 太仿真了,光隔着衣物触碰就能感受到其雄伟壮观,说不害怕就成伪人了,她真的太久没有过了。 安德森终于再一次停了下来,喘了口气,手肘撑在她身体两侧,居高临下看着她。 薇薇安嘴巴得以解放,但双手仍被固定在头顶上动弹不得。 她匆匆扫了他一眼,再一次被他惊世骇俗的美貌和眼眸中的波涛翻涌震到浑身颤栗。不行,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否则鬼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胸腔起伏不定,重重喘了一口气,道:“这就是你说的方法?” 安德森声音跟他眸色一样暗沉:“你说过,你最喜欢这样。” 薇薇安决定顺着他的思路来:“前世的我喜欢这样?” “那一次你偷喝了桃花酿,主动躺在我怀里,我不碰你你还不高兴。你们女人,就喜欢口是心非,欲擒故纵。一边说着不要,心里明明就想要。”他想起往事,唇角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笑。 如果这时万宝莉舞到薇薇安面前,薇薇安一定会双手掐住她的脖子拼命晃。 女人,你脑袋成天到底装的是些什么玩意?!你是怎么做到嫁了凌博士这种书呆子老公,脑袋里还能塞满各式辣眼桥段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作家没经历过才能幻想发挥到最好?! “你看啊,是这样的。我毕竟还没想起来前世的事,现在的我跟前世的我呢,是两个独立的人。所以,我们循序渐进,慢慢来好吗?”她试图循循善诱,“今世的我今天才第一天认识你,速度太快会吓到我的。” 安德森冷冷一笑:“循序渐进,好啊,你先熟悉一下我的吻,再慢慢熟悉其他。我有的是耐心。” 薇薇安:“…………” 冷静,冷静。她是人,他是机器人,以德服不了机器人,那就以柔克刚。 见势不妙,该服软时就服软。好女不跟机器斗,好女不吃眼前亏! 她夹起了音,发出了自己都起一身鸡皮疙瘩的娇滴滴的撒娇声。 “那你先松开我的手好不好嘛,你力气太大了,我被你弄疼了嘛,真的好痛好痛哦。” 她还眨了眨眼睛,试图挤出两滴泪。 失败了。 安德森看着身下的可人儿。女人眼神扑朔迷离,红唇水光淋漓,在他身下诱人得招摇。 如果一个男人看到眼前这副活色生香的景象而能做到完全无动于衷,要么生理不正常,要么就是已经吃的太饱了。 而他生理正常,饿了三千年,前世更是男人中的男人。 “好。” 安德森固定她脑袋的手不动,而囚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松开,头又埋了下来,再一次吻住了她。 薇薇安动了动刚刚被解放了的双手,可以,食指还能动,还能用。 她太佩服她自己。在这么意乱情迷的情况下,自己依然能做到冷静思考,她不有钱谁有钱! 来吧!豁出去吧!反正也是为了自己而发明的,与其扭扭捏捏不如干脆尽情享受,等他完全放松警惕再趁其不备—— 插! 正当薇薇安咬紧牙关准备奔赴战场之际,安德森脑袋一侧,又停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皮肤察觉到一阵电流穿过自己的身体,酥酥麻麻的。她第一反应是自己的生理反应。 而安德森这一次停了很久,嘴唇贴着她的唇角,头埋在她凌乱的发丝间,纹丝不动。 薇薇安欲望被他吊到空中不上不下,就跟一口饱嗝卡在嗓子中央,上上不去,下下不来,难受得简直百爪挠心。 她忍着性子等,等了半天还是忍不住了:“怎么了,不是很能嘛,怎么不继续了?” 安德森没有回复,碎发遮住眼眸,连动作和呼吸都没有变化,身上的皮肤却越来越烫。 薇薇安第二反应是——难道他,漏电了?短路了?起火了? 不是吧,苍天啊,难道今天自己要命丧于此?!她还那么年轻,还那么健康,暴发的钱还没花多少哪! 好在这时安德森固定她脑袋的手指动了一下,仿佛电影里的植物人苏醒。 而他原本抓着 她手腕的另一只手,则慢慢从身子侧面爬了上来。 薇薇安身上的鸡皮疙瘩爬进了眼睛里。 安德森扯过一旁的被子,盖住了她的身体,紧接着背过身,起身站了起来。 腰间早已松散的浴巾就在这时应景地掉到床上,月光下他浑圆滚翘的臀部出现了好几秒。 他弯下腰,抓起浴巾,沉默地重新固定在腰间。 薇薇安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在床上躺着,看过去像被五雷轰了顶。 安德森系紧浴巾后就不动了,继续直直地立在床上,眺望窗外的月亮。 从薇薇安从下到上的角度望去,安德森身型高大的夸张,简直像个逐月夸父。 她差点就要被这样的身体吞没了。 空调冷风吹的劲劲的,薇薇安滚烫的身子一寸寸凉了下来。 什么情况? 究竟是什么情况??? 薇薇安的大脑霍霍磨着刀,涌现出许多念头。 是万宝莉的为了吊读者胃口刚好卡在了这里? 是智能人机不会被小头控制住,说停就能停? 是他在这方面需要她语音明确指示一步步引导? 还是说,他,卡机(鸡)了? 她天人交战了多久,安德森就痴汉望月了多久。他跟真人没有任何区别,无论是外表皮肤、神态动作还是对话反应,完全看不出一丝假的成分,令薇薇安没法直观地把他当成机器人般机械对待。 她恍恍惚惚转过头,循着他的目光望向月亮。今晚的月亮那么大,那么圆,那么亮,像一个不需要充电的摄像头。 难道,他现在在用月光充电?之所以不继续,是因为没电宕机了?那等于说,充满电,又可以继续了? 满眼懵逼的薇薇安从月光摄像头里回了撤,目光重新落在他的浴巾上。 身体冷却下来,那点心思又活络了起来。 既然卡鸡了,拣日不如撞日,就趁现在! 薇薇安屏住呼吸,被子下整理好衣物,身体半撑,从床上一跃而起。 安德森却在此时跳下床尾,快速走到卧室门口。 “对不起。”他背对着她,看不清神色,“我……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会对你做这种事。我大概是疯了。对不起。” 他的声音听过去酸楚又痛苦,宽阔的背弯了下去,像个做错了事的大男孩。 薇薇安一头雾水,这人怎么突然之间又变了?无论从语言还是神态,完全没有了之前抱她上场时的桀骜冷漠,更接近上午来她家烧饭时的模样。 难道系统会错乱?会中病毒?天,如果中了病毒是不是会有攻击性?!这月黑风高的,这孤机寡女的,万一他突然系统错乱对她发起了攻击,这体格这配置,她吃亏了都找不到警察帮忙啊。 心理OS:警察叔叔,我被我投资的机器人打伤了……警察叔叔说,啊啊啊,暂时还没有出台针对机器人违法作乱的法律诶,只能找机器人的厂商或主人,而他的投资人、开发商和主人都是你。 好了,又完美闭环了。 她心惊胆战跨下了床。 “你今天出现的突然,又告诉我这么离奇的事。我毕竟也是受了二十几年科学教育的人,一下子接受不了,请你理解。”薇薇安盯着他臀部的浴巾,努力调整着呼吸,“给我点时间,让我慢慢想想。” 安德森背影一动不动,跟受了打击石化了一样。 管他呢!薇薇安实在受不了了,不趁现在,更待何时! 她脑海中飞快预演了一遍画面:勾,扯,左手扒开右指塞,一鼓作气,一气呵成。 来吧—— 她向前直直伸出了两只手。 13. 名作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时,安德森突然间转过了头。 薇薇安手臂在空中一僵,表情在月光下一尬,乍眼看过去像中式僵尸,刚从棺材里复活的那种。 安德森目光凝在她的手上几秒,目光又顺着她的胳膊来到了她的脖颈,那里红痕斑斑,全是自己犯错的证明。 薇薇安双手还直直地伸着,脚趾尴尬蜷缩,扯着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窘迫微笑。 他哑然道:“我还是先离开吧,继续呆在这里怕自己又会失控,对你作出不好的事来。” 薇薇安双手向内一折,抚了一下额边碎发,努力地假装优雅。 她双手忙碌,目光闪烁,声音飘忽:“这么晚你要去哪?你有手机吗?” 安德森一顿,落寞地摇头。 薇薇安缓过一口气,继续硬着头皮明知故问:“身份证有吗?” 安德森苦笑道:“什么都没有,我现在是一个一无所有,连今生记忆都七零八碎的人。” 薇薇安装腔作势嗯了一下,心想肯定是万宝莉把古早韩剧车祸失忆癌症三件套搬来了俩,只是为了让你乖乖待在我身边伺候我罢了。 老天啊,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 她道:“算了,大晚上的你别出去瞎跑了。楼下沙发是电动的,打开就是一张床,你就这里住一晚吧,明日之事明日再说。” 安德森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薇薇安警觉地眯了眯眼,上前一步,主动打开门,领着他出去,又把走廊上所有的灯打开。 屋子一下子全亮了,薇薇安道:“你走我前面,下面黑,我一个人害怕。” 这话说的,刚才她下去拿手机全程都没开灯。 安德森伸出手:“牵着我的手,就什么都不怕了。” 薇薇安在心里叹气。什么年代了还搞这种土味情话,下次见万宝莉时必须要跟她说,也要与时俱进,跟上时代的步伐,这种酸掉牙的台词就别写了…… 她说:“不用,你往前走,我跟着就是。” 安德森目光一黯,收回了手,一步步向下走去。 薇薇安盯着他的后脑勺和后背,满脑子都是刚才在床上的热火朝天。她身体里的火已经被他完全调动起来,现在正在理智和生理本能中艰难摇摆。 该死!自己这么容易上头,肯定是因为正值排卵期的原因,这可恶的被激素操控的一生! 不过!她马上就后知后觉又想到,眼前这位可是为她量身打造的智能人夫诶,崭新的初代的,要是不用,岂不是对不起闺蜜的一片苦心? 等等!这才认识第一天,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至于饥渴成这样! 理智!能成功克服激素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大女人! 薇薇安心烦意乱,胡思乱想到要爆炸。 在薇薇安心烦意乱胡思乱想时,两人重新回到了客厅。客厅靠墙放着一张全新墨绿色雪尼尔大沙发,电控的。薇薇安按了一下右侧开关键,沙发立刻徐徐平铺开来,变成了一张双人大床。 当时买这套房子的时候,薇薇安做好了一生独居的准备,所以家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床被子。她想了想,就让安德森睡沙发吧,明城夏天高温闷热,没有被子也无妨。再说了,机器人呢,还怕冷怕热? 她咬牙切齿地命令道:“你就先这么睡吧。” 安德森沉默地坐在沙发上,裹着浴巾垂着头,像个思考者雕塑。 薇薇安心软了一下,还是拿了条旅行时用的毛毯给他,又道:“今晚的事我当没发生过,你也把它忘了。现在你哪儿都别去,就这里睡,我们明天见,好吗?” 安德森说了个“好”,将毛毯盖住身体,背靠着沙发,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薇薇安看看他,又看看窗外的月亮,竟感受到一种突兀的和谐。就像一张工整的静物画因为添了神来一笔,从此有了灵魂。 她走过去把窗帘拉上了。 客厅回到沉浸的黑夜,视觉范围降了下来。薇薇安不再说什么,顺着楼梯扶手轻轻上了楼。 在她看不到的身后,安德森睁开了眼。 卧室里,床上的被子依旧是被一把掀开的模样,空调冷风吹得人浑身发冷,薇薇安盯着窗外明月,小心翼翼地把房门拧上了锁。耳朵贴在门边听了一会儿,门外静静悄悄,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今晚因宿醉已睡了太久,又受了这重量级别的惊吓,她此时清醒的很,躺回到床上,越想越荒诞,越想越惊奇,抓起手机,上网搜索万宝莉的新作《穿越千年,格虏王重生成为霸道女总裁的百变娇夫》。 正如女友们所说的那样,万宝莉在此赛道上一骑绝尘,深耕六七年拥有了一大簇铁杆粉丝,刚上传十万字就有了百万点击和上万条追评。下午聊天时还说金榜榜眼,现在点进去看,已经排行第一了。 看着满屏的建模男女封面脸,深雷无脑霸总文的薇薇安深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书。 的开头是这样写的:三千年以后,当阿七再次站在薇安公主的面前,他不由得想起了他们定情的那个夜晚。春风无痕春风醉,桃花树下桃花酿。公主罗衫轻薄,醉眼含羞,钻进了阿七的怀里。 薇薇安:“…………” 所以她的人设是酒鬼公主?刚定情就献身了?古代这么豪放的? 第二段继续倒叙回忆。 醒来的公主哭泣:“阿七,你放过我吧,就当我们不认识。你我之间隔着国仇家恨,永远不可能在一起的!” 阿七什么都没说,却将衣衫褪尽的公主紧紧揉进怀里,山谷晚霞赤红着他桀骜野性的眼,接下来又是一段会被封锁的内容。 整个故事脉络跟安德森告诉薇薇安的一样,只不过文字填补了每一处细节。 阿七是个前朝皇室后代,战争孤儿,也是格斗场上卖命的奴隶。当他长到十七岁时,积累了一身本领,待时机成熟时,绝地反杀,一举成名。 只是那一场反杀也令他自己深受重伤,幸而被假扮为平民小姐的薇安公主所救,侥幸留了一命。二人当时都没有暴露身份,在乡村宅院里度过了一段相互陪伴、情窦初开的隐居生活。 < p>可惜美好时光如流水落花。 为了推翻暴虐无道的异族政权,阿七最终还是选择成为了格虏王,带领前朝遗孤站在了公主的对立面。而公主在经历刺杀他无果后,选择出嫁邻国太子,以换取他国协助。 前世的最后,宫殿火光冲天,公主看着阿七战死在自己的面前,含泪一笑,抱着他,抽刀自刎了。 根据文案所写,前世be,今世he。之所以前世最后是be结局,因为be才能最大可能念念不忘非要投胎转世重逢今世嘛。 前世的人设是,集有勇有谋、刚强不屈、英俊非凡、本领高强、时而桀骜野性、时而阴鸷暴虐的乱世枭雄。 今世就写了一个词:温柔。之后断更不详。 公主的人设就简单多了,三分之二的时间里,她是一朵娇憨美丽的皇室小白花。 薇薇安额头迸出三根黑线:“小白花……我?” 文中一共做了三次,一次在院里,一次在帐中,一次在野外,其中一次简直接近犯罪程度的强制爱。大段大段的具体描写已经被口口,还有一章直接被红锁,段评里可以捡七零八碎的豆子看。 最后一章只有短短两千五百字,于三天前更新,写的是阿七重生到了现代,无父无母,孤儿院长大,无朋友无情感史,基本上就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符合时下最流行的原生家庭糟糕外加纯爱高洁人设。 成为安德森的阿七一心求学,精通三百六十行和十八班武艺,因夜夜惊梦最终来到中国。一场飞来车祸让他忘记了今世记忆,取而代之的是,彻底想起了前尘往事。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 不得不说虽然文名一如既往的雷人,但万宝莉写作功力的确深厚了不少,去了油腻,返璞归真。短短十万字,起承转合一清二楚,少儿不宜锦上添花,强取豪夺禁忌刺激,爱恨纠缠荡气回肠,人设贯穿始终不崩塌。 薇薇安自认为面对这种言情时早已自动脑补红眼掐腰给命等等天雷滚滚,看到前世结尾时竟然破天荒红了眼。 底下一堆评论催更。有人一连发了几十条催更评论,骂万宝莉说好日更怎么能言而无信,两个人重见后到底怎么样了嘛!吊在be结尾处心脏受不了啊!生活够苦了看不了虐文了啊! 万宝莉没回复,也没更新,估计这段时间焦头烂额忙着找安德森,一直没码字呢。 薇薇安心里已经确定了,刚才安德森把她扔到床上的样子,应该就是桀骜阴鸷格虏王枭雄附身了。 那个晚上,薇薇安趴在床上,把前世仔仔细细读了两遍,直到天际隐隐晕出橘红色,眼皮耷拉,再一次沉沉睡去。 楼下,安德森站在客厅落地窗旁,窗帘在他身后如幕布关阖。他双手下垂,睁着眼睛,一动不动,一眨不眨,定定望着天上皎洁的圆月,像北方荒原上的一匹孤狼。 三公里外某个小区,心神不定的凌博士抱着老婆滚白浑圆的胳膊,听着老婆气吞山河的呼噜,蜷着小身板喃喃自语。 “我好像有一件事忘记跟你闺蜜说了……到底是什么事呢……” 14. 送医 这世上有许多事都是计划不如变化快。薇薇安对于第二天原本的安排是:睡满八小时,起床吃午餐,观察安德森,静候夫妻俩。 可实际到了第二天,她是被胃活活痛醒的,距离入睡不足四小时。 疼痛先从上腹部开始,电流般传导到下腹部。睡得正熟的薇薇安浑身猛地一抖,瞬间蜷成一团,像个上锅蒸的虾米。她本能地朝肚子按去,按到了一大块硬邦邦的肉,恍惚间觉得那里变成了一块凸起的烙铁。 她狂按几下,喉咙反酸,差点没干呕出来。胃发起了疯,它鼓胀、它痉挛、它泼酸,它放火,像有一把电动螺丝刀指着肚脐眼死命往里钻。 薇薇安自己都分不清是醒了还是没醒,空调冷气下身上迸出一水儿的汗。她以为自己还在异国他乡,第一反应是去掏身边的登山包,翻夹层里的止痛药。 只是手一伸,眼一睁,啥也没抓到。 苍白的天花板引魂幡似的压下来,压的她的胃又是狠狠一拧,眼泪不受控制,瞬间飙了出来。 这一回真是把她疼哭了,疼得眼皮子都打颤,揉着胃在床上抽搐,嘴里哭喊着:“疼——疼死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疼疼疼这个字颠来倒去地说了七八次,屋外响起一阵急急敲门声。 还能有谁。 “薇薇安!”是安德森,“能开门吗?” 门把锁转了两下,薇薇安眼冒金星,想起自己昨晚给锁了。 她哭着喊:“稍等……” 可惜,传出来的声音是虚的是飘的,这点鸡毛落地的气音估计只能她自个儿听见。 咬紧牙关!抗住!我是钢铁般的女人!这么想着,薇薇安跌跌撞撞滚下了床,连滚带爬朝着卧室门的方向虚弱地迈出了一步。 好死不死,胃部肌肉在她距离门把锁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再一次疯狂抽搐。薇薇安跟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似的,眼前一黑,一下子直直跪到了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门外好像安静了,门把锁也不转了。薇薇安顺着躺到地板上,耳边响起幻听的鸣笛,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原地去世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再睁眼时自己已经被安德森抱到了床上。 他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根铁丝,用铁丝打开了房门,也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条热毛巾,掀开一截她的上衣,把热毛巾轻轻敷在她的胃部。 薇薇安哪里还有心思管他是怎么搞定这些东西的,热毛巾的温度渗透到皮肤深处,抚慰了她的胃,她半死不活地缓过了一口气。 “床头柜……打开……止痛药……医疗本……”薇薇安用残余理智指挥着。 安德森打开床头柜抽屉把手。里面干干净净整洁有序,止痛药没有,医疗本有。他侧过头,薇薇安的脸和嘴唇惨白得吓人,像一张皱成麻花的千年纸人,风一吹就要散。 “我们去医院。”他拿起她的手机。 薇薇安气若游丝,跟交代后事似的:“去明城医院挂消化内科。我手机密码是……要付钱的时候把我的指纹对准……如果我挂了……” 安德森打断了她:“你不会挂的。” 薇薇安:“我说如果……” 安德森还是说:“你不会挂的。” 后面是怎么到的医院呢,薇薇安不记得了。世界是加速旋转的魔方,魔方之外是剧烈虚晃的白光。一路上她坐也坐不稳,躺也躺不下,身体扭成麻花,恨不得把胃从肚子里切出来丟黄浦江。 “咬住。”安德森说,“深呼吸。” 薇薇安蠕了蠕嘴唇,正想说是什么东西,胃里又一阵电钻似的抽疼,疼得她魂尖尖都爆破了,死命咬了下去,咬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反正硬邦邦又带点弹性的一粗根。 安德森身子绷硬,渐渐又缓了下来。他一声不吭,另一只手轻轻揉搓她的肚子。 薇薇安就这样一阵一阵地疼,一阵一阵地咬,疼得冷汗淋漓,咬得全身虚脱,什么呼吸不呼吸也感觉不到了。灵魂好像跟肉.体分了家,飘到她耳边千叮咛万嘱咐:“哎嘛,这人老了身边还是得有个伴啊,否则摔倒了活活痛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她竟还有力气对着自己的灵魂骂:“你才老!老娘我年轻又漂亮,幽默又有钱!正是人生最巅峰的年纪,你懂个屁!” 灵魂嘿嘿笑了两声,道:“得得得,你最年轻最漂亮,有男人滋润你更漂亮~” 这时好像有一个白大褂在眼皮子底下飘过,用一种虚晃的声音说:“先去打止痛针缓解一下,然后安排住院吧。” 等薇薇安迷迷糊糊醒来时,光线已经黯了。她隐隐约约听见窗外有风呜咽轻打窗玻璃,眼皮子张开,闭上,又张开,在几番重影之间,看清死亡的引魂幡重新变回了苍白的天花板。 只是这天花板有点陌生,有点陈旧,带着半灰不明的调,空气中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胃痉挛来得冲动,去得及时,醒来时灼烧感消失大半,大脑血液恢复流动,灵魂在恍恍惚惚中重新熨贴。这种感觉前所未有,像火车在耳边飞速掠过后的第十秒,有一种死去活来、恍若新生的梦境感。 她正盯着手背上的留置针,又听见门轻轻一声被扣上,余光中一个白色身影正朝她走了过来,薇薇安赶紧又闭上了眼睛。 一只湿滑冰凉的手贴住了她的额头,松开后,又把她的被子往上提了提。 薇薇安闭着眼睛没吭声,像发动机熄了火。只是她昏睡太久,此刻已彻底清醒,伪装沉睡无法持续,眼球在薄薄的眼皮底下僵持着晃动。 安德森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还是她装不下去了,死里逃生一次,感受五味杂陈,心里反复告诫自己这是智能人机而非真人,于是又睁开了眼睛。 她本想自然些,说谢谢你啊安德森,把我及时送到了医院。 谢这个字还没出口便在肚里消了音,那双琥珀琉璃般深邃清亮的眼睛占据了她全部视线,里面着流淌着神性的悲伤。 薇薇安终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两人对望许久,又听见门外脚步声不绝于耳,门缝里总有悉悉索索的声音,而屋里依然安安静静。 薇薇安好久才缓过神来,环视四周,发现自己住的是单人间。 安德森见她神色茫然,嘴唇苍白干涩,在一旁抽了根医用棉签沾满水,给她润了润唇。薇薇安颤了颤羽睫,目光挪到一边。 他弯着腰:“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胃还难受吗?” 她讲话声音好似羽毛在天上飞:“好多了,不痛了。” 安德森点点头,又说:“医生说你是胃痉挛加急性肠胃炎,调了记录,上一次来医院看胃病是在三年前,配了点药走了,后面就再也没有来过。按照医嘱,你不能吃辛辣食物,不喝刺激性饮料,更不能过度饮酒。不熬夜,多运动,尤其是要保持心情稳定愉悦。” 薇薇安简单嗯了一声。 这病也许是繁忙工作落下的后遗症,她想。咨询公司高大上的办公室里流传着一句广为人知的名言: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畜牲用,若想步步高升,人人都当畜牲用。 那五年,薇薇安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一年中有半年在各地出差,剩下半年则是加班开会写报告,回到家常常是大半夜。办公室恋爱更像是奶茶和咖啡的交换,也无怪她直到最后一刻才发现前上司男友的猫腻。 后来她虽辞了职,但身在国外配药不方便,加上休息好了胃舒坦了,已经很久没有疼过,这才掉以轻心。 说来说去,也怪他烧的实在太好吃,一时之间克制不住口腹之欲,彻底爆发了。 安德森说:“今天得禁食六小时,我陪你。” 薇薇安眼睛闭上又睁开,睁开又闭上,几下后叹了口气,正过视线,眸色深深:“坐近些,让我摸摸你。” 安 德森搬了把板凳坐在床边,薇薇安伸出没有插针头的手,摸了摸安德森的脸颊。 皮肤光滑细腻零毛孔,像打了一层哑光,肌肉组织富有弹性,一按下去立刻回弹。薇薇安收回手,又叹气:“真是叹为观止。” “叹为观止什么?” “叹为观止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前世今生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存在。” 安德森定定望着薇薇安。 她盯着手背上的留置针头:“一场车祸让你想起了前世,一场胃痉挛也让我想起来了。阿七,我想起我们的过去了,全部想起来了。” 人入了戏,眼底泛起一层水花:“谢谢你过了三千年,还能找到我。” 安德森仍是这么定定地看着她,也不上前,也不后退,眼睛一眨不眨,像灵魂被抽了空。 薇薇安本想说你给点反应啊,但她还是有点耐心的,没有催,而是把头缩进了被子里,直到听见玻璃窗被风撞出哐当一声响,这才从被子里钻出了一双湿漉漉的笑眼。 安德森也似被风雨惊醒,机械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把两扇窗户的合锁扣上。 须臾之间,雨势极速变大,鞭子一般噼里啪啦抽打玻璃窗,世界灰白一片。 里,三千年前,也是这般大的风,只不过没有雨。箭镞火苗以惊涛骇浪之势席卷了永乐宫,薇安公主抱着战死的他,陨灭在大火中。 薇薇安想到了这一幕,也猜他想到了这一幕。想到,她就想到了万宝莉。 她“呀”的一声,想起了正事:“现在几点了?” 安德森没有回头,他的眼神明明跟大雨一样滂沱,却没有眼泪:“六点。” 薇薇安差点没从病床上蹦起来:“上午六点还是下午六点?” 安德森压下情绪,回过头来:“下午六点。” 薇薇安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说好的中午咖啡馆不见不散,那两夫妻没等到她,又打不通她电话,不知急成什么样了! 薇薇安:“我手机呢?” 安德森:“过来的急,只拿了你的手机和医疗本。我借了一个充电器,你手机正在静音充电中。” 薇薇安:“我是怎么到的医院?” 安德森:“救护车。” 薇薇安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还没想出下一个问题,又听见安德森说:“电话关机前,一共有三个人打你电话。” 薇薇安一顿。 安德森继续说:“一个标注的是骚扰号码,一个是叫莉莉的人一连打了三个,看过去很急,我在最后一个时候接了。我跟她说你住院了,一切等你病好了再说。” 薇薇安:“那她怎么说?” 安德森笑了笑:“她吱吱唔唔了两下,然后叫我好好照顾你,醒了跟她说一声,我说好。” 薇薇安:“那不是还有一个?” 安德森:“还有一个是妈妈。” 薇薇安张了张嘴:“啊,你接了?” 安德森:“没有,手机刚好在那时没电关机了。” 薇薇安心里想,这下钱女士要气死了,也好,她也实在懒得听这对怨偶的抱怨。 她在床上扭动了下身子:“知道了,以后我的电话你就不要接了,万一说错了我尴尬。手机充好电了你给我拿回来吧。对了,医生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安德森:“短则两天,长无打底,看你CT和胃镜做出来情况。具体的我已经跟医生预约好了,待会儿需要你自己签字下。住院期间只能吃清淡软食,出院后要继续坚持,戒辣戒酒戒咖啡戒甜品戒冷饮戒重口,早睡觉,多运动。” 薇薇安痛苦地把眉头皱成一副苦药,说来说去不就是养生嘛,烦死了!她对此暂时无话可说,脑子里跟过电似的又想到了一件事。 正当她准备问来的路上他究竟拿了什么东西给自己咬时,医生和护士推门进来查房,打断了她的思绪。 15. 探望 而万宝莉携家眷探望薇薇安已是两日之后。 当她从安德森口中得知薇薇安住院的消息,一下子蹦起来,拎着包赶着凌博士就准备过来照顾她。可安德森并不告知具体医院,且非常明确地说薇薇安需要休息,等她醒来了自然会回电话。万宝莉提心吊胆等到晚上,终于等来了薇薇安的电话。薇薇安说,雨跟下刀子一样,你就不用来了,实在要来等她无痛胃镜做完再说吧。万宝莉的心一下子就拔凉拔凉了。 借口,都是借口。是阵雨,不是台风,来得急,去的也急。又不是搁古代交通不方便,不就是开个车趟个水的功夫,怎么就来不了了。网上说胃痉挛比顺产宫缩都疼,可怜的薇薇安这次可遭大罪了,生病住院哪能身边没人啊。万宝莉知道薇薇安跟爸妈有生理隔阂,是不会打电话给他们求帮忙的。 可薇薇安没事人一样和气轻笑了两声,说怎么没人了,你们不是给我送了个人嘛。 这句话把万宝莉的心从拔凉拔凉直接推到了冰窖里。 完了,完了啊!她扑到凌博士怀里,薇薇安还是因为□□设定生气了! 不怪万宝莉多想,这是少女时代的薇薇安开嗓前的标志性导入语。 追忆往昔,时间回到千禧年后。 万宝莉和薇薇安住在近郊的城乡结合部,一条集合了地痞黄毛和精神太妹的灰色巷子里。巷子朝北穿过大马路再走三百米,就是她们就读的民工子弟学校。 在那个古早又遥远的童年时光里,付钱用的是现金,听歌用的是随身听,身份证是塑料薄膜的,摄像头尚不普及,小黄毛带金链招摇过街,吊带裙舞女随三色灯扭腰摇摆。小小的万宝莉常听妈妈和来往的熟客八卦,哪里哪里为了抢生意和女人,男的打架斗殴砸啤酒瓶了。哪里哪里谁跟谁的老公有一腿,两个女人扯头花了。 总之就是,那是个激情与暴力齐飞的乱世年代。一切都是欣欣向荣,一切都是野蛮生长。 正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当上一代的风气传染到下一代,民工子弟学校就是另一个复制黏贴的未成年人小社会。学校整体风气在明城是出了名的不好,男生大致可以两极分化成还愿意读书的和根本不读书的,欺负人的和被欺负的。女生则跟细胞分裂似的,在此基础上又根据喜欢的男生、明星和二次元偶像分成更多的小帮派。 像万宝莉这种单亲家庭背景、从小就又矮又胖的小社怂,简直就是受排挤挨欺负的最佳目标。 若人生没有薇薇安,万宝莉不敢想象自己要遭受多少成长的劫难。 生活在那条巷子里的王薇安跟如今的薇薇安仿佛是两个人。 刚上小学的她皮肤黑,眼睛亮,一头短发,穿着土气,不太爱跟人讲话。她不喜欢女生们喜欢的男生,也不参与讨论她们追捧的明星和纸片人,因此自成一派——土鳖派。 万宝莉记得薇薇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动手的发飙,是在十一二岁的初夏。 六七个无所事事的早熟太妹午休上厕所时把万宝莉堵在了厕所,反锁上门,要扒她的衣服,参观她发育成熟的硕大胸部。她当时被吓得一声都不敢吭,只会瑟瑟发抖着抽泣,按照她们的命令脱衣服。正当她快把棉质胸罩脱到一半时,瞧见门缝里闪过一道眸影,紧接着就响起一阵如电闪雷鸣般骤急的敲门声。 同时响起的还有薇薇安洪亮得足以震塌校门的怒吼声。 “开门!不开我砸了!” 太妹们毕竟年纪还小,姜不够辣,被怒吼声震住,眼神匆匆交汇之下叫万宝莉赶紧把衣服穿好,开了门,把她推了出去。 万宝莉像个面色苍白的牵线傀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门,也不知道门外聚集的人是怎么看的自己。阳光太烈,她呆呆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犯人,恍惚间瞥见地上有一个影子紧紧握住了拳头。 跟她反应截然不同的是,抱团太妹们高仰着头,像群斗胜的公鸡。她们斜了门外面无表情的薇薇安一眼,一个接一个无所谓地走出了女厕所。待最后一个人走出厕所时,消音的薇薇安突然轻轻呵笑了两声,一把攥出里面带头的大姐大,猛地一推,把她推进了厕所中。 只听大姐大“啊”的一声尖叫,门啪嗒一声反锁,紧接着响起的是大姐大愤怒的咆哮声。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用了毕生所学最难听的语言。部分词汇万宝莉听得都脸红,恨不得把耳朵堵起来,怕玷污了自己幼小的心灵。 而全程薇薇安一言不发,不知道在里面做什么。 万宝莉鼓起了生平最大的勇气,冲出人群,大哭着去找班主任。 当她快跑到办公室时,突然遥遥地听见厕所里传来薇薇安的声音。 “打人啦!杀人啦!要出人命啦!” 万宝莉天旋地转,高悬的烈日要掉地上了。 门外围观小同学集体听见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是,八个铿锵有力、干干脆脆的耳光。 待班主任赶到厕所外,勒令里面的人开门时,薇薇安的脸率先出现在了门后。 她披头散发,衣冠不整,脸颊两边各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眼里溢满泪水。门开的刹那,薇薇安哭喊着扑到了班主任的怀里,逻辑缜密咬字清晰地讲述了她和万宝莉遭到的霸凌。 从那以后,这群女生就再也没有明面上欺负过万宝莉。 当晚薇薇安告诉万宝莉,她脸上的耳光是自己打的。而大姐大脸上的红肿和唇角的血丝,则是被她扇出来的。 从小学到初中,类似的战斗在薇薇安身上又发生过若干次。万宝莉可太熟悉了,每一次开战前薇薇安的嘴角就会哼出呵呵两声冷笑,这几乎成了一种固定模式,像冲锋号的哒哒哒滴哒。 在这些跟同龄混子的战斗中,薇薇安一步步精进了表演技术,增强了武装力量,学会了拍老师马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 若不是万宝莉拉着攥着宽慰着祈祷着,薇薇安极有可能会屠龙者终成恶龙。 万宝莉知道,那群被她打败的女生们在背后是怎么蛐蛐薇薇安的。 她们说,全校哪怕只剩王薇安一个女生,都不会有男生真的喜欢她,谁会发自内心喜欢凶巴巴假惺惺的男人婆母夜叉呢?以后王薇安要么嫁给最丑最臭最垃圾的乞丐残废流浪汉,要么这辈子就是老姑婆的命,孤独终老没人爱,死在家里无人知。 万宝莉第一次躲角落里偷听到时,伤心坏了。 她闷在被窝里捂嘴痛哭了一晚上,洒泪熬夜写下了人生第一篇短篇,把骂薇薇安的人全写死了,写完后又对着初升的朝阳双手合十,祈求她最好的朋友能遇见言情里那样完美的男人,狠狠打这些人的巴掌。 但万宝莉把这篇和那日的心愿藏在了心里,变成了自己的秘密。她虽痴迷言情,但也顺带着读过若干国内外成功人士的人物传记,发现他们无论处于哪个年代,无论家庭背景如何,无不精 力充沛,顽强不屈,没有条件也会主动创造条件。 受此激励,她一遍一遍求着薇薇安,马上就要中考了,我们加油努力吧,考好点,一起离开这里。 薇薇安狂暴的热血渐渐冷静了下来。她说,行。她人生第一次主动跑到王大发和钱大花面前,撒泼打滚,哭爹喊娘,说服他们给自己报了名师辅导班。 后来啊,两人以爆棚的运气临场发挥一起挤进了重点高中,十五岁前的草莽生活彻底成了前尘旧事。只是万宝莉永远不会忘记薇薇安为了自己冲锋陷阵的样子,也永远记得那个夜晚许下的愿望。 所以当万宝莉知道安德森不见时,简直肝胆俱裂,一是怕还未通过最终测试的智能人机会跑到马路上闯祸,二是觉得愧对薇薇安,辜负了她的无条件信任。她怕得连她的生日都破天荒错过了。 幸好智能人机没出事,他只是径直去找了薇薇安。 而这几天薇薇安不是手机打不通,闭门不见,就是干脆直接关机,把万宝莉吓得已经脑补完一本智能人机反杀人类的科幻了。 骂就骂吧,万宝莉捂脸,该骂的。说你们这两口子一个比一个不靠谱,竟然能出这么大的纰漏,放任大几个亿的研发作品在马路上乱跑。 要是安德森不来找自己,十个亿不就打水漂了?要是他开车把人撞飞了,他无所谓坐不坐牢,我们仨哪一个去牢里吃公家饭?再说,他把人撞飞了自己也被撞飞了送进医院,医生一解剖发现尼玛竟然是机器人,秘密研发不就全部提前暴露了? 也不知安德森那里情况如何,情感方面还在测试阶段,一切都还不稳定。薇薇安一个人白天黑夜地对着一个从实验室里潜逃出来的机器人,也不知道相处得怎么样了…… 胆战心惊的万宝莉拉着不知在发什么呆的凌博士,在一个雨过天晴的周二,踩着路边未退的积水,一同飘进了医院。 薇薇安在住院部九楼,与人山人海的门诊楼相比,这里明显要安静许多。 除了某一间病房之外。 “瞧,那个房间是不是薇薇安的?”她伸出一根手指给凌博士点了点走廊的尽头。 凌博士扶了扶眼镜框:“偶数,是吧是吧。” 万宝莉大奇:“他们在看什么?” 走廊素且冷,深且长,左右两侧都是病房,中间一半圆台是护士咨询台。尽头墙壁上半部分是两扇方形玻璃窗,玻璃窗左侧是开水间,右侧是一间单人病房。房门中间镂空镶嵌着一块细条长方竖形透明玻璃,方便医生护士观察使用。 刚过就餐时间,端着茶杯茶壶去开水间的人却仍是络绎不绝。每一个人走到底,眼睛都会不自觉瞟过一眼对面的病房,仿佛那里是某个旅游打卡点。大夏天茶杯茶壶的蒸汽升温了住院楼的空调冷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靡靡之味。 万宝莉也注意到,这其中有一人比来来往往的行走大军更直接,更固定。 这是一个长得很幼态的女学生,看模样大约也就十七八岁,韩式齐肩波波头,戴一副方方的黑边眼镜,穿一件素色白T,牛油果绿的百褶裙,裙摆过膝,脚上配一双卡其色帆布鞋,整个人紧贴在薇薇安病房门外的墙壁上,低着头,像是在看手里的手机。 如果万宝莉没眼花的话,那女生的手机屏幕分明是黑屏的,目光也没有落到手机上,而是侧着耳朵,时不时转身抬眸,失魂落魄又鬼鬼祟祟地,朝玻璃窗内探去一眼。 16. 完美 时间再次倒回到薇薇安被送进医院的第一天。安德森一出现就引发了轰动,场景类似于姚明叔叔出现在了矮人国。 救护车滴嘟滴嘟驶入医院时,云厚厚的白层里掺了半边灰,大概那时就已有了落雨的征兆。从急诊大楼前面停车场经过的人看见车门从内到外被推开,先是下来一名跟车医生,后伸出一双老气横秋的蓝色澡堂拖鞋,再然后,空气一刹那间明亮了。 跟车医生已经熬过了震惊期,以强制专业的态度,忙着把担架提下来,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安德森手臂内测的咬伤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愈合着。 原本那是个很平常的一天,就像舞台十余年来上演着同一台戏。正门口的马路上排队着等候入内的车辆,保安督促着大包小包过安检,公立医院按部就班的拥挤忙碌,白大褂步履匆匆,病人及其陪同家属们在各自的大楼走街串巷或疲惫等候,谁也没有闲情逸致多看无关紧要的他人一眼。 只是猝不及防的,铅灰色的舞台上空出现了一道耀眼的光。 光太耀眼,把周遭一切都衬黯了,光里的世界清晰无比。目睹这道光的人集体嘴巴大张,眼睛发直,脖子伸成了水池边的火烈鸟。 如果担架上陷入短暂昏迷的薇薇安能看到这一幕,她的第一反应会是:“应该给他买双新鞋子的。” 可那时的她是那么脆弱,鼻孔里插着氧气罐,纤长的四肢无力地瘫着,身子在担架上如小舟颠簸,像个一摔即碎的玻璃娃娃,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天急诊室坐诊的是一名上了年纪身经百战的老医生,他扶了扶老花眼镜,三两下就判断出薇薇安大概是什么病,但还是按照规定要进行一步步的检查。他开了单子,让她先去打止痛针缓解。 薇薇安耷拉着眼皮,被安德森从担架上抱下来,去打止痛针——屁股针。 对屁股针的童年恐惧让她短暂的回光返照了下。薇薇安双眼发直,嘴唇下瘪,鼻子哼着气,挣扎着摇了一下头。安德森感应她的情绪,将她抱得更稳了。 打针护士魂不守舍地扫了安德森一眼,屏住呼吸,拉下薇薇安的半边裤子,盯着里面未被阳光洗礼、白花花的半边屁股。原本就吊带热裤辣妹打扮的薇薇安看过去像被海边大浪席卷全身,浑身上下透露着要死不死的颓丧。 安德森替她说了出来:“麻烦轻点,怕疼。” 护士一把拆掉了针头包装。 安德森把薇薇安面贴面抗在了怀里,大掌按着她的背,作战般看着护士手里的针头。 薇薇安在那一瞬间,贴身感受到了安德森的心跳慢了一拍。 这场胃痉挛来的凶,去的则断断续续。止痛一针打完,盐水三瓶挂完,薇薇安才彻底有了回转的迹象。 这中间她还撕心裂肺呕吐过一次,胆汁儿都吐出来了,溅到了安德森的裤子上。 换成活蹦乱跳时态的薇薇安,她一定立刻道歉,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可人一旦生了病,一旦病的痛不欲生,体面就掉了滤镜。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羊毛卷长发跟被大风刮过一般散乱在脸颊两侧,胆汁儿掺着胃液从中间如瀑布一般飞流直下,而安德森就蹲在她的面前。 他似乎完全感知不到脏和臭是什么,理顺她的背,递给她一杯温开水,让她用温水漱口。把她抱到病床上,温柔地擦净她的脸,擦拭掉地上的呕吐物,最后洗干净自己的手。 这个穿着原生态但俊美无涛的绝世美男啊,除了付款时掏出手机,除此之外没有碰过一点,完全不符合现代社会人类离不开手机的习惯。他的眼睛是干净的,里面永远只倒映着一个人。 她在哪,他的目光便在哪。 当她痛苦地在床上扭动,发出不自觉的哼哼声时,他便在她的胃上轻轻地顺时针地揉着。当她想要如厕时,他便直接把她抱起来,放到厕所里,甚至在她有气无力时,试图亲手帮她擦拭,被还剩半分清醒的薇薇安惊恐地拼命拒绝了。 而当她因药陷入昏沉睡眠时,他则搬了把凳子在床边坐着。 不言,不动,不吃,不喝,就这么毅然和固执地守着,如同山崖边上望妻石。 周边经过的病人、家属、医生、护士、清洁工和真正的护工都看呆了。 什么叫做貌美而不自知,什么叫做敬业而无杂念,这就是! 【明城医院惊现人间绝色!一米九,建模脸,古希腊雕塑复活了!】 【风华绝代,天神下凡,吊打XX和XX,人类的颜值巅峰,地球新晋球草,就在明城医院!】 【有谁知道这个男的?要他的全部信息!】 【这种长相的竟然没进娱乐圈?星探都死绝了吗?】 【在医院偶遇我的crush,可惜他已名草有主。】 【越是人帅越是专一,越是人丑越是花心,照进现实。】 类似这些五花八门的标题如病毒一般开始在互联网上传播,第二天明城医院慕名来了几个没病的人。他们不挂号、不问诊,穿梭在住院楼和消化内科所在的综合楼里,只为能够亲眼检验一下模糊的抓拍照片是真人还是Ai。 只是他们遇不见他。窗外时而风雨交加,安德森一步都没有离开过单人病房。 而医生护士也不敢无事打扰。当一个人美到石破天惊的程度,会让他人产生一种只敢远观不敢靠近、一靠近就自惭形秽心慌胆怯的懦弱。 因此安德森和薇薇安反而度过了无人打扰的两天。 当薇薇安在大风中醒来,她看见了床头边上的水,看见了床单上的暖水袋。她听见了大雨落下,也听见安德森说,我会照顾好你的。 脑海里突然就闪现过两句话。一句话是父母担心子女晚年孤独无人照料时的催婚念叨:“你要是不结婚没孩子,等老了躺在床上动不了的时候,连个给你端水的人都没有。” 另一句话则是网络上子女反驳父母的台词:“等我老了,科学早就更发达了,到时候买个机器人伺候我,怕啥。” 这两句话完美的结合在了一起,变成了面前的安德森。 薇薇安把头闷在床单里,流下了一行热泪。那个瞬间,她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她拿回手机,给万宝莉回了个电话,让他们等自己无痛胃镜做完后再过来商议,她想自己安静地先休息一两天。随后,不是禁食就是只配吃流食的她化食欲为购买欲,开启了网上买买买的模式。 第二天下午,安德森从护工变身为劳工,从一楼提上来六七个礼品袋。很快有人在网上评论区留言,绝世建模男目前正在住院楼九楼。 “都是给你买的。”稍许恢复了些精神的薇薇安说,“试试。” 安德森看着地上一堆袋子,道:“你买了什么?” 薇薇安霸总邪魅一笑:“拆开来不就知道了。” 安德森听着薇薇安沉浸的催促,掂着袋子,走进了厕所。 等待中的薇薇安忍不住长吁一声,原来有钱人包养美女的感觉是这样的。 这种感觉,非要说个比喻,就像小时候看电视,大城市生活富裕的女孩给心爱的芭比娃娃打扮的快乐。 给男人花钱如果能让自己快乐,何乐而不为? 没等一会,安德森就从厕所里走了出来,从头到脚,焕然一新。 病中的薇薇安抛弃了 装腔作势和欲盖弥彰,心潮澎湃地放纵自己,尽情欣赏着专属于她的芭比娃娃。 这可是为她而生、为她而来的智能人夫啊! 这身段,这长相,啧啧,光看一眼就有采阳补阴延年益寿的功效。 都说一个人只有在生病的时候,才会体会生命的可贵。薇薇安经历过贫穷与暴富,看过格子间和世界,又刚从濒死的感觉中挣脱出来,有种修仙得道、飘飘欲仙的感觉。 她嘴角勾着肆意的笑:“总算把这双辣眼的拖鞋换掉了。” 安德森安静地听着,整个人看过去像定格在时尚大片里的静态模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微妙的涩然。薇薇安刚刚经历死去活来,没注意到他的神态。 现在的她吃不了一日三餐,不能运动,不需要工作,刷手机眼睛疼,也不像万宝莉有看写的嗜好,时间多的像大海里的水。 “安德森,我们聊聊天吧。”她头一点床边的凳子,蔫蔫坏笑。 “你有力气聊天吗?”早上还痛的要死要活的。 “轻点聊天而已废什么力气,又不是要骂人还得气沉丹田。现在什么都吃不了,嘴巴太闲,又哪都不能去,总得找点事做。” “好,想聊什么?”他坐到她的身边。 安德森不知是怎么进化的,现在说话已经完全没有刚见面时的寡言结巴,知识渊博如同维基百科。与薇薇安语速飞快眉飞色舞不同,他说话速度不疾不徐,逻辑清晰,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能接得住。 这一聊就是断断续续的一夜一天。 他们听不见窗外的风雨,跳过了查房的医生,也注意不到从门中玻璃窥探的闲杂陌生人,世界缩小成了小小的你和我。 薇薇安把脑子里有的知识全抛了出来,和安德森从前世聊到今生,从历史聊到文学,从法律聊到战争,从财经政策聊到科技走势,从男女差异聊到世界大同,除了曾经的恋爱史避而不谈外,什么都聊。聊得酣畅淋漓,痛快极了。 她长到三十岁,读过书,上过班,走过千山万水,遇见过那么多性格思维迥异的人,在搭讪与被搭讪之间经历过无数次天南地北的闲扯,从来没有一次能像现在这般深入和尽兴。 就像打乒乓球,你发的每一个球,对方都能接到,并用一种势均力敌的方式回了过来。不仅如此,每一个球还能打开新的大门,切换思考角度,用一种循序渐进的方式拓展新的眼界。 他又怕她说多了话累,把耳朵贴到她唇边,让她轻轻地说。她觉得他弯腰这个姿势好久了难免辛苦,让他躺到床上。窄窄一张病床,只能侧身相对才能勉强容下。她枕在他结实的臂弯里,他的心跳像是一首安眠曲,每跳动一下就是一个节拍。 说着说着,薇薇安沉入了梦乡。 就这样聊了睡,睡醒了继续聊,直到第二日上午要去内镜中心时才停。等候时,薇薇安把头主动靠到了安德森的肩膀上。 他们都没有说话。安德森在想什么,薇薇安没有想。她觉得精疲力尽,又觉得心满意足,第一次觉得三年前下的那个投资决定是多么的正确。 那些被安德森美貌所震撼的人们近距离围观了他们的爱情,私底下流下羡慕又怅然的泪水。当薇薇安被推入病房后,这里面有一个人鼓足勇气朝安德森走去。 而他对着内镜中心的方向目不转睛,置若罔闻,把搭讪者当作空气。 可怜的搭讪者名叫刘蓓蓓。她于前日探望十一楼重病住院的舅姥姥时,恰好在救护车旁撞见了安德森,惊鸿一瞥,惊为天人。 当万宝莉和凌博士出现在住院楼时,刘蓓蓓已经偷偷跟了一路的安德森和薇薇安。 17. 沦陷 刘蓓蓓寻了安德森整整两天,从他出现在医院的那一刻起。 她是被爸妈强行拉过来探望舅姥姥的。其实舅姥姥长什么样,只小时候见过一两次的她根本不记得,更谈不上感情。但妈妈说,舅姥姥大限将至,其他亲戚都来看过了,她再也不愿意也得配合把这过场走完了。刘蓓蓓起初还是扭扭捏捏,被妈妈直接威胁要把她暑假看演唱会的零花钱全部取消,这才无精打采早起出的门。 后来的事就起源于这次必然中的偶然。 她家的车跟着一辆救护车进了医院,又刚好把车停在救护车的旁边。刘蓓蓓下车的刹那,恰好看见安德森从隔壁的救护车上下来。那一瞬间,什么舅姥姥,什么演唱会,什么粉了四年的男明星,全部被抛在九霄云外了。 如果不是被爸妈强行按头推着攥着进了住院楼,刘蓓蓓是绝做不到把目光从安德森身上挪开的。确切的说,她当时魂不守舍,大脑一片空白,像被雷劈中一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住院楼,又是怎么告别病床上插着管子已经说不出话来的舅姥姥的。待她回过神时,又喜又悔。喜的是今天一大早出门了,没有因为放暑假而睡懒觉。悔的是她把那个男人弄丢了。 她借口说跟高中同学约了附近商场吃午饭,在医院门口跟爸妈告了别,转身又回了医院。 只是医院大楼林林总总有八.九栋,看病的人又进进出出络绎不绝,要在里面找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难度堪比在丛林里找野人。 刘蓓蓓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到天空乌云密布雷雨大作,仍是一无所获。她失魂落魄打车回了家,躲在被窝里刷了一晚上的手机,通过神奇的大数据找到了她想找的人。 【明城医院惊现人间绝色!一米九,建模脸,古希腊雕塑复活了!】 在这条帖子下面,有人留言建模男是陪着女朋友来的,女友面容憔悴,看的是急诊,还打了一针屁股针。当天晚上又有人留言,建模男陪女友住进了医院单人病房,女友又吐又抽搐,现在昏迷不醒,生命垂危,好像是到了胃癌晚期。 刘蓓蓓彻夜失眠,零食不思,第二天破天荒起了个大早,以晨跑的名义,跑向了医院,惊呆了正在厨房为她做早餐的妈妈。 然而,回家之时她仍旧是一无所获。安德森在病房里陪薇薇安整整一天,病房门的玻璃只能看见床的尾端,床两侧又拉满了帘子。一天之中他只下楼拿了个快递,而当时刚好刘蓓蓓熬不住,去旁边咖啡连锁店买了杯咖啡,就这样阴差阳错地错过了。 第三天清晨,刘蓓蓓拿出今年高考的劲头,再次起了个大早,梳妆打扮一番后,找借口出了门。 这次刚走到综合楼通向住院楼的玻璃长廊内,她就迎面撞见了安德森——牵着薇薇安右手的安德森。 安德森今天穿的跟从救护车上跳下的老头拖简直是两个人。 简单百T,左胸口点缀着一个精致的CD图案刺绣,浅亚麻休闲长裤,白色低帮板鞋。全身上下都是名牌,穿在他身上却是贵而不奢,衬得人年轻清爽,干净硬朗,犹如二次元的豪门世子从纸张里走了出来。 而他身边的女人……如果她能好好打扮一下的话,也称得上身材高挑、凹凸有致、五官立体、气质冷艳。只是如今她在病中,看过去根本不顾什么形象。 住院款长袖横条睡衣,夹脚拖,一头炸毛披肩散发,嘴唇枯白,鼻翼冒油,口红没涂,眉毛没化,垂着两个黑眼圈,不笑时看过去像大病刚愈的梅超风。 豪门世子牵着梅超风的手,从容地走过长廊。他们走得很慢,像两个年轻的老人。步伐默契,像一对老夫老妻。这中间偶尔搭几句话,眼神交汇,一起笑起来。 安德森的笑容是不矜不乏的,像他的眼睛一般干净,没有一丝自傲。而薇薇安的笑容则是大开大合,跟她的打扮一样,有种不顾他人死活只顾自己舒服的无所谓。 长廊外的雨丝在清晨收了影,阳光在云后露出半边脸,消散地面薄薄一层积水。薇薇安的身子跟安德森紧紧挨在一起,头顶刚好到他的喉结处。她不矮,只是他太高。两个人大部分时间都看着前方的路,路过他们的人都双眼发直呆呆回头,而他们目不斜视,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撞见他们之时,刘蓓蓓一颗心先是跳到嗓子眼,后又迅速坠到了谷底。她还没搞懂自己到底在慌什么怕什么,人就已经躲在了墙角,做贼一般看着他们从身边经过。安德森走路带的风吹过她的耳垂,刘蓓蓓觉得自己心跳的快要死了。 这时安德森和薇薇安走到了综合大楼的电梯口,而等电梯的人乌泱泱。乌泱泱的人集体扭头看向他们。薇薇安眯了眯眼,朝旁边楼梯努了努嘴。安德森立刻心神领会,陪她一起走进了楼梯,刘蓓蓓随后也低头跟了上去。 楼梯上也有三三两两行人走动,但明显比电梯口要少太多。这时刘蓓蓓看见薇薇安朝安德森撒娇似地张开了双臂,安德森二话不说,立刻把薇薇安打横抱在了怀中。薇薇安咯咯笑了起来。 刘蓓蓓看着自己身上的白T,又看看安德森身上的白T,眼睛模糊。 安德森一口气走到了六楼,脸不红,气不喘,抱着一个成年女子稳如泰山,大夏天的一滴汗都没有出。 许多年没爬楼梯的刘蓓蓓行尸走肉般地跟着。她看着安德森健硕泰然的背阔肌和绷紧圆翘的屁股,陷入了巨大的头晕目眩中。 怎么会这样呢,现实生活中怎么真的会有这样的男人呢? 刘蓓蓓上气不接下气,走到四楼时终于忍不住短暂地停下了脚步,一只手抓着不锈钢栏杆,另一只手从包里掏出了手机。 今早预约做无痛胃镜的不多,薇薇安排在第二个。她吃好药,坐在内镜中心前的椅子上等待,顺便还把玩着安德森的手。 “石头剪刀布。”薇薇安童心大发,“我赢了就祝我长命百岁,我输了就祝我无痛噶屁。” 安德森脸色一凝:“这种玩笑不好笑。” 薇薇安挑眉一笑:“那你就让我赢呗,看看你能不能猜得出我打算出什么?” 安德森说:“那不如口头猜拳。” 薇薇安心想厉害了厉害了,机器人还懂得绕圈博弈。她说:“我说出布你说出拳头?那还玩什么。” 安德森说:“你出布我也出布,你出剪刀我也出剪刀,祝你长命百岁,百岁时躺在床上,无病无痛,安详离去,我在前面等你。” 薇薇安眼珠子一转:“不对,万一我突然想活到一百零一岁呢。” 安德森说:“那就一百零二岁。” 薇薇安笑了:“一百零三岁。” 安德森没有笑:“一百零四岁。” 等在后排的刘蓓蓓听得目瞪口呆。 薇薇安感受到背后有一道强烈的目光,她不瞎,当然也知道四周的人都时不时在看他们。其实刚注意到这一点时,她觉得不习惯,不舒服,觉得自己像动物园假山上被人参观的母老虎。但她这人很会正反面多维度思考问题,马上想到以后去纳斯达克敲钟不也是要站在台上万众瞩目嘛。 安德森做的如此成功,距离纳斯达克上市指日可待啊。 她跟安德森说:“马上就轮到我了,你在这里乖乖等我,哪都不许去,别人跟你讲话,你也不许应。知道不?” 安德森轻轻一笑:“遵命,我的公主殿下。” 刘蓓蓓簌簌抖了起来。 薇薇安一脸娇羞地起了身。 内镜中心的门打开了,又关上了。安德森安静地坐在原来的椅子上,目不转睛地望着门的方向,像一座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雕塑。 刘蓓蓓站了起来,从他的身后,慢慢挪到走廊墙角边的位置,偷偷望向他的侧脸。 这个男人……无论是正面、侧面、背面,都找不到任何一点外表上的缺点。女娲娘娘造人太不公平,把世间形容男子的完美词汇都给了他一人。 刘蓓蓓是个资深二次元,也是个追星小女孩。她从未两情相悦过现实中的男生。她理想中的男性太完美,完美到现实生活中根本不可能存在,就像水至清则无鱼这句话。 可是,她今天见到了。 安德森的眼睛太干净了,是深可见底的清泉,里面流动的每一滴水都看得见爱。爱又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带一丝性.欲和繁衍的杂质,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天生的本能。 像只雏鸟,望向它初来人间睁开眼睛时看见的第一个人。 刘蓓蓓忍不住想,如果这是一个男人的逢场作戏,那他的演技实在是返璞归真、大道至简。 如果说第一眼的念念不忘是因为外表,那么第二眼则是画地为牢,她看见了自己幻想中的事物的存在。 刘蓓蓓的认知摇摇欲坠,意志力逐层瓦解。 在年轻的勇气的驱动下,她走到安德森的面前,低头看向他,颤颤抖抖地打了第一个没头没脑的招呼。 “你好,我……” 安德森眼皮都没动一下,好像没有听到,也没有注意到她。刘蓓蓓像被抽空了全身力气,自觉像个小丑,退到一边,再也说不出话了。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小时,直到薇薇安从内镜中心被护士推了出来。 丙泊酚余劲未散,她看过去那么乖,躺在支架上,闭着眼,嘴唇微张,长发散在脸侧,神态安恬,像个幸福的孩子。 安德森半蹲在她身边,拨开她脸颊边的碎发,眷恋地、疼惜地,握住了她的手。 刘蓓蓓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幕。 她因为看见了一个绝世容颜的男人对另一个不修边幅的女人的专情,而彻底地沦陷了。 18. 演戏 门外,万宝莉拉着呆呆的凌博士,绕过靠墙边上呆呆的刘蓓蓓,在走廊众人目光的集体洗礼下,颤巍巍推开了薇薇安的病房门。 四个人,四双眼,一瞬间俩俩交错。 时隔多日,凌博士再一次见到了自己奋斗多年的作品,以及作品的唯一资方。 时隔三年,万宝莉再次见到了二十多年的人生闺蜜,以及只见过实验舱里闭着眼睛呈现植物人状态的安德森。 这是他们一起打造的啊!她用笔构思的灵魂,他用技术将构思成真,在薇薇安的金钱浇灌下,三个臭皮匠合成一个诸葛亮,亲手打造出全球第一个超级智能人机的外在与内在! 两口子早已看惯他完美的静态容颜,不会因此而神魂颠倒。只是……看着安德森在他们面前活生生的站着,两人都萌发了一股儿子皮蛋刚出生时想要嚎啕大哭的为人父母激动感。 岁月静好的单人病房内,薇薇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安德森坐在她的旁边,看着两口子肩并肩站在床尾,不高的身体簌簌地颤抖着,不大的眼睛里饱含着热泪,感觉下一秒就要上前一步,开启老乡见老乡的激情握手。 薇薇安在病床上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顺手拖住了一旁站起来的安德森的手。 “好久不见,认识一下,这是我同学万宝莉,这是她老公凌凌发。”她深情款款地望向安德森,“这是我男朋友,安德森。” 来之前薇薇安趁安德森下楼取快递,在三人小群里询问过一个问题。第一个晚上他毫无征兆地突然变得桀骜冷酷,神态跟之前安静温良的状态完全不一样,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这种转变,又是什么让他变了回来? 凌博士这才终于想起了他要对薇薇安说的话。 当时做情感切换试验,他尝试了若干种切换方式,包括不限于声控、温控、光控、湿度等等。但由于实验并未进行到下一步,目前他大脑芯片只植入过万宝莉的半本书,也还没做过测试,暂时也不确定究竟是什么东西刺激并导致了安德森的情感变化,所以最好还是把他送回来吧。实验尚未成功,凌博士还需努力…… 对话至此时,薇薇安打字的手顿住了,半晌后,她通知两口子她的决定。 薇薇安:【介于本人突发胃病,需要他人陪伴照顾,目前看来,安德森完成得无可挑剔,所以先不要把他关机回厂了,毕竟我也做不出在医院公开场合戳人屁.眼这种猥琐至极的行为。】 【正如产品经理需要亲身体验才能精准判断出新推出产品是否符合预期设想,他既然已经主动到我身边,与其埋头实验,不如我先当产品经理全程体验一番,再做针对性地改进吧。】 凌博士:【啊?打算测试多久?】 薇薇安:【暂定一个星期吧。】 万宝莉:【就你们俩单独相处?出意外了咋整?】 薇薇安:【就他那体格,我们仨同时上都不是他对手。总之随时保持联系啦,万一有事我立刻联系你们,该报110报110,该报120报120,该报丧报丧。】 凌博士楞楞的:【哦,好的。】 万宝莉:【闭嘴!】 薇薇安:【嘿嘿,如果我一星期体验下来没有太大问题,大家收拾收拾,准备大干一场吧,啊哈哈哈哈!】 万宝莉:【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薇薇安:【假装不认识他咯,让我来介绍。】 为了不暴露演技上的拙劣,三个人微信里约好讲话九分真,一分假。也就是除了安德森是他们研发的机器人一事得隐瞒,其他全部来真的。 安德森看看病床上的薇薇安,她虽刚从麻药中清醒不久,面容憔悴,但眉眼间尽是意气风发,像三千年前他打的第一场胜仗。又看看万宝莉和凌博士,他已认出,这位女士正是后视镜中的弹簧豆。 他向他们走过去。 “十分抱歉不经你允许就私自开走你的车。”安德森看着只到他胸口的万宝莉,“所造成的损失,我会负责到底的。” 万宝莉还停留在安德森植物人般的状态,见他突然开口,一下子没适应过来,慌得往后跳了一步。又见薇薇安的目光唰的一下射过来,赶紧对着薇薇安扯出一个憨厚的笑容道:“木事,木事,都是误会,薇薇安跟我说啦。” 说完,欲盖弥彰的她又急忙对薇薇安眨了眨眼睛:“对了,你咋会在那片荒山野岭里啊?那里也不是什么旅游景区,就是没人打理的荒山,附近居民都不会去的……” 薇薇安在安德森背后翻了个无语的白眼,心里骂道,万宝莉啊万宝莉,你跟安德森说话,一直看我干嘛,我俩要是现在穿越回民国搞特务接头,你这一下子就把我揪出来了。你可是金牌作家,笔下同时能生产出正反十几个角色,演技呢?! 安德森顺着万宝莉的眼神看向薇薇安,薇薇安立刻摆出一个感同身受的亲切微笑。 “这事说来话长,他如今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薇薇安安慰道,“没事的,说不定哪天你又突然想起来了。人生就是这样的,有时候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既来之则安之吧。现在你有我呢。” 万宝莉赶紧附和道:“是啊是啊,这是老天用这样的方式安排你们重新相见。” 安德森好像在思考,过了七八秒后才缓缓挪回了目光,道:“你,知道我们的故事?” 万宝莉从小到大圈子很窄,没多少机会撒谎,业务不熟练,心虚到眼睛眨得跟亚马逊的蝴蝶翅膀一样。 “我是薇薇安二十多年的闺蜜嘛,她什么都跟我说的,呵呵。” 安德森轻轻勾了勾唇角,道:“所以你相信我们的前世是真的?” 万宝莉一拍胸脯:“必须真的,还能有假?三千年前的古人能想象飞机高铁手机电视这些东西嘛,根本想象不出来的嘛,所以现代人觉得前世今生轮回转世是假的,也是受现代教育的思维局限!” “谢谢你。”安德森点了点头,又转向一直在旁边呆若木鸡的凌博士:“你好,听说你是人工智能的博士?” 凌博士张着嘴,眼珠子一直上下滚动扫视安德森的身体,像个痴呆色狼。 薇薇安重重咳嗽了两声。 安德森走回她身边,薇薇安朝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凌博士这才从震撼中猛地惊醒,道:“是啊是啊。” 安德森又礼貌地问:“请问现在是在从事哪方面的研发呢?” 凌博士也慌不择路地望向了薇薇安。 薇薇安克制住了白眼,继续保持微笑:“哦,忘了介绍了。 凌博士毕业后一直在大厂工作,曾是前瞻研究部的核心成员,前两年很流行的机器狗正是他的研发作品之一。现在他刚辞职不久,准备相关领域的创业,目前还在招商引资阶段。宝莉则是名网络作家,笔名就暂时不透露了,她害羞,嘿嘿。” 安德森宠溺地摸了摸薇薇安的头,又说道:“都挺好的,我跟凌博士专业相似,不知能否麻烦你一件事呢?”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凌博士一楞:“啥事?” 安德森说:“我那天开你太太的车,看到她副驾驶座放着一叠人工智能的杂志,不知可否借我一看?我虽记得自己是此专业毕业,但暂时不确定对这方面知识的掌握程度究竟如何,所以想要重温一下,看是否未来能在中国找到一份对口的工作。” 话音刚落,病房里静得针落可闻。万宝莉的眼睛不眨了,凌博士的眼镜不扶了,而薇薇安笑容僵在脸上,定定地看着安德森的背影。 跟病房外的人不同,这间病房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安德森不是人,除了他自己以外。 这三个人对安德森,有不同的的感受。 万宝莉对安德森没有任何个人想法。在她眼里,凌博士研发的机器人只是一具容器,容纳了凌博士小脑袋瓜里的童年梦想,也容纳了她对闺蜜薇薇安多年的深情祝福。而已。 凌博士则激动地想要哭。 安德森看过去比他想象的更成功! 站在他们面前的安德森,明显拥有主观能动性,他竟然提出了要主动温习人工智能的知识,还要找一份工作! 要知道刚上一年级的儿子皮蛋死活不肯做作业,每天都得靠父母对面坐着才瘪着嘴哭唧唧勉强刷个卷,一加二加三这么简单的题目还算错! 如果安德森真成功了,他就可以同样创造出护工机器人、辅导作业机器人、月嫂机器人、陪玩机器人……从此不再有老人受久病床前无孝子之苦,不再有父母受心脏突突辅导作业之苦,不再有孩子关在高楼大厦里度过孤单的童年…… 两口子一起陷入各自的思维发散中,看过去像两个人形桩子。安德森诧异地看着双目放空的万宝莉和小眼聚精的凌博士,转过头来对薇薇安说:“我说错什么了吗?” 薇薇安心里警铃大作。万一安德森看了杂志,直接跟杂志编辑一对一联系求职或询问打听自己身份可怎么办? 她赶紧说:“安德森问你们那些杂志能不能借他看下,你们还有吗,不会又被你们当废品卖了吧?” 最后几个字特意咬得重了些,安德森偏过了头。 床尾的万宝莉却仍没回过神:“啥……啥废品?” 算了,朽木不可雕也,还是自己来吧。薇薇安笑着看向安德森:“他们家小,要时不时整理,否则东西太多放不下,你需要的话,我去预定一下,过一两周也能到。” 万宝莉一听,连连应声说是啊是啊,得回去找一下,如果有就拿给你。 薇薇安又对安德森说,你刚刚来中国,不用着急找工作,先适应一段时间再说吧。 安德森背对着万宝莉和凌博士,凝神定定看着薇薇安,琉璃一般清透的瞳孔浮上了一层更浓郁的薄荷绿的光。 那个刹那,薇薇安在他的眼睛里,好像看见了一丝难过。 19. 洗脑 他的难过令薇薇安的心莫名空了一拍。 她怔怔地看着安德森清透的眼睛,发现自己竟心生出不安、愧疚和惶然的交错复杂之情。 他太真了,真的不像一个假人,又太完美了,完美的不像一个真人。 当一束光太耀眼,光照不到的角落里,黑暗更黑。当一个人的眼睛太干净,落在他眼眸里的人,心浑浊纷繁,于清水中无处遁形。 而她跟万宝莉凌博士正齐心协力地演一场戏,一场人类欺骗智能人机的戏。 善良不纯粹,欺骗也不纯粹,薇薇安突然心跳加速,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大坏蛋。 寒暄和测探过后,万宝莉两口子暂时放心地离开了,病房里又只剩下薇薇安和安德森两人。 房间一下子落静了。薇薇安重新躺了下来,拿被子蒙了脸,听不见安德森的呼吸声。 若安德森此刻在玩手机或者睡觉,那么安静就会显出共鸣的和谐。可这两个人不玩手机,不看病房里古早的旧电视机,也互相知道对方没有在睡觉,安静就显出了一丝诡异的不安。 正午阳光逐渐西斜,照到窗户内侧边缘,像溪泉无声流淌。 薇薇安肚子空,睡不着,心里又有心事,犹豫半天,还是掀开了被子,轱辘跳下病床,三两步走到窗边,从左走到右,又从右走到左,像个来回摇摆的挂钟。 这是她从小到大情不自禁的思考习惯,就像动画片一休哥思考时的盘腿打坐和食指在光头上画圈。 安德森静静地看着,陪着。 此刻炙热的正午阳光晒着薇薇安的头发和身体,三天的胃病折磨和清淡饮食让她明显的瘦了一圈。 而瘦除了让一个人显得憔悴,也会显得冷清和理性。 安德森觉得,她看过去跟前几天,有点不一样了。 薇薇安走了好大一会儿,停了下来,双手撑在窗台上眺望远方。远方是光秃秃的高楼大厦、川流不息的车流,大扇玻璃窗反射的刺目的光,和烈日底下从医院正门进来看病的人,还有—— 她眯了眯眼,距离医院正门一两百米外的低空上,有一个芝麻大的黑点定住不动。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去,一层棉花糖白云被风打薄吹散,天空还是那片水洗蓝的天空。 不是眼睛得了飞蚁症就好,薇薇安没把这个放心里,心念一定,已把事情梳理得明白。 三年前的投资是自己下的决定,没有人举着枪强迫。安德森已如约按照计划被创造出来,这也是既定事实。那她当下的工作就是要充分体验安德森方方面面的功能,在体验完毕之前,绝不能让自以为是真人的他在现实世界里到处乱跑。 他要待在她的身边,直到七天体验结束。 等结束后……他只是个仿真智能机器人。 该关机关机,该调整调整,该怎样就怎样。 凌博士曾在小群里留言。 【安德森内部系统尚未稳定,目前承载的是一套最初始的底层逻辑,所思所想是基于宝莉的前十万字。暂时不明确他有什么潜在漏洞,也不知他那晚的性格因哪个元素而转变,如果有任何潜在危险,无论如何,务必关机。】 【为了适配不同的情感模式,芯片核心暂被调整为极度开放——它可以根据主人的反馈被实时记录并调整优化。你可以根据你的需要,来尝试重塑它的思维回路。】 薇薇安转过身,看向安安静静盯着自己看的安德森。 四目相对,她开口:“你在想什么?” 安德森眼睛一眨不眨:“我刚刚计算了一下你进医院三天的开销总和。” “哦?”薇薇安知道他讲这句话的意义,但她假装不知道,“你算这个干什么。” 安德森说:“单人病房2800一天,三天就是8400。无痛胃镜里的检查费麻醉费和药费,总计1500。CT费用680,其余常规化验和医药费2500。三天花了13080。” 薇薇安偏着头听,看神情意思是你继续说啊。 安德森继续道:“你刚刚旅行回来,花的是工作积蓄。即便是充分利用了淡季和特价,交通费、住宿费、餐饮费、签证费、保险费、出入境所需提供的身体健康证明费,加起来总费用也需在55万到75万之间。你告诉我之前的工作是在商业咨询公司,根据招聘网站上所显示薪资水平,扣除平日吃喝住行的费用,你工作五年的积蓄至多也跟环游世界三年的开销所抵平了。也就是说,你现在存款,不是零,就是负。” 薇薇安心里叹了一下,人算速度果然比不上机算,这还没联网呢,要是联了网可怎么得了。 她蹙着眉头,嗤笑一声,佯装开玩笑。 “干什么,调查我啊,看我现在有没有钱养你?” 安德森没有笑,他的神情太认真了,认真让他这张完美得近乎妖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份天真的木讷。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低着头,“我只是想,我们能重新相逢实属不易,我不想有任何事威胁或破坏我们幸福生活的可能。上一世分离之痛仍在眼前,这一世我不想跟你再分开了。坐吃总有一天要山空,我虽失忆,但能力还在,一定会赚到钱,让你幸福。” 薇薇安别过了脸,望向窗外,阳光晒在她的眼睛上,有点疼。 真是的,她在心里问自己,你在感动什么。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背后装的都是女作家万宝莉的灵魂。她要为此感动什么? 安德森看着她披散的头发,缓缓走到窗边上,掰过她的脸。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窗边,一个低着头看地,一个低着头看她。 半晌,薇薇安抬起眸来,抿嘴一笑。 “你算得很准,但开销因人而异。我这个人啊,也不知怎么搞的,这两年对物质突然丧失了欲望,去的好多国家物价都不高,而且经常一个地方一呆就是好几个月,就看看大地,看看人,交通费不需要那么高。” 她微微偏着头,狡黠地眨了下眼睛:“而且我这人天生富贵命,上辈子做公主,这辈子投胎还是富二代,否则你以为我现在住的别墅是怎么买的。” 为了打消他出去工作接触社会的念头,她又紧接着说:“你先不用担心钱的事。现在我身体不舒服,想先把病养好,你就照顾照顾我,陪一陪我。你实在非工作不可,等我病养好了,我们一起出去工作,好吗?” 安德森点点头:“我当然会照顾你,我一定把你照顾得健健康康。” 他握住薇薇安的手,诚恳说道:“但后面我一定会去工作的,你放心。你是富二代,可我不是,如果我花你的钱,也就意味我花的是你父母的钱。他们知道了会怎么看我呢,他们会把宝贝女儿放心托付给一个无事业无能力的人吗?我不想让他们失望,也不会让你失望。我知道你不喜欢工作,喜欢旅游。你不用工作,养家是我的责任,以后我赚钱养你。” 薇薇安无言以对,果然是万宝莉霸道总裁的风格,连智能人夫也不放过。真是没想到,一个机器人追着赶着要养她,太神奇了,再这样进化下去,机器人赚钱养人类的世界就真的要到来了。 只是她不需要,她从不是谁的宝贝女儿,也不稀罕当任何人的宠物女友。 她决定用跟真人谈话的真诚,消除万宝莉霸道总裁的痕迹,重塑他的三观。 她的神色渐渐变得极度认真。 “你不用管其他人怎么想,我们两个过日子,跟其他人无关的。你也不用养我,我确实是不喜欢上一份工作,但这不代表我 就喜欢无所事事过这一生。” 这些话,她从未对别人讲过,包括万宝莉,因为听过去像是无病呻吟。但在安德森面前,她可以放下一切心理负担和防备。 “其实我挺羡慕那些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宝莉从小的梦想就是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在当下这个社会,有许多人会抨击和讽刺她的这种想法,可我羡慕她,至少她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义无反顾地去做了。当贤妻良母的时候就当贤妻良母,码字的时候就全身心尽情投入,不内耗,不抱怨,自得其乐,多好。” “而我不是。” “我从小到大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不知道将来要做什么,在我眼里,工作就是为了赚钱,谈不上什么乐趣,跟热爱也没有半毛钱关系。” 而她已经有了太多的钱。 “毕业时之所以选择那份工作,是因为小时候看港剧,里面的女主角穿着高跟鞋穿梭在摩天大楼和全球机场,说着英语谈着几千万美金的生意,看过去很酷,仅此而已。但是在实际接触后,发现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三天两头加班到深夜,最后生产出来一堆不知道实际落地后会有什么效果的ppt。勉强支撑了五年,存了点钱,才决定不再过这种纸上谈兵的生活。” “辞职后我就去环游世界了,是因为热爱旅行吗,其实也没有。只是看很多人说,人在路上会更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但我走了三年,看了许多风景,长了一些见识,但还是没有解决自己这一生究竟要如何度过这个人类终极问题。一开始也兴奋的,哪哪都新鲜,时间一长,发现无论哪种生活方式都有一样的酸甜苦辣疲惫乏味,生活就是驴围着各自的磨盘,日复一日。” “后来我走啊走,想啊想,慢慢也想开了,也许生活本来就没有意义,何必非要寻找?日复一日又怎样?谁规定日复一日就是不对的?工作一为谋生,二也是充实时间。我小时候跟奶奶看农村样板戏,里面有句口号是,奋斗出来的幸福才是真幸福。万一我一不小心活到了一百岁,接下来还有七十年,能跟你一起努力生活,创造属于我们的幸福,可能就是意义本身了。” 最后她收尾道:“养家从来都不应该是一个人的责任,责任也从来不该是负担的代名词。房子如果只有一根柱,风一大就容易塌,两个人一起撑才是稳固的家。无论天晴还是风雨,都会成为我们临终时最好的共同回忆。所以,等我病彻底好了,我和你一起努力,好吗?” 薇薇安及时地垂下她动情的眼眸。 心里的小人冒出来,拼命鼓掌道:“太厉害了,自己真的太厉害了,做研究经理时上台演讲ppt的功力一点没丢,再说下去她就要把自己感动哭了。” 安德森看着面前的薇薇安。 她在发光。 现代社会的薇薇安跟三千年前的薇安公主,的的确确是两个人了。 他不能再用曾经的方式,来理所当然地构建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好。”他还是一如既往语气没有波澜地说,“一起努力。” 薇薇安抬眸看他。 她撞见了他眼睛里自己小小的倒影,也看见了他聚精会神聆听的认真表情。 他的聆听松懈了她的意志力,薇薇安忽然感到一阵透不过气。 安德森轻轻抬起了手,绕过她的头发,捧住她的后脑勺。 阳光鎏金了他们的侧脸。从窗外看去,一男一女,女的紧闭眼睛,男的俯身靠近,是偶像剧最完美的定格。 天际边,一个米粒大小的黑点重新从云层里闪现,变成了一只黑羽红瞳乌鸦。它的红色眼珠捕捉到这一幕,隐形热成像模式开启,放大,再放大。 男人柔软的唇印在女人干燥的唇上,如溪泉流淌过干壑的沙漠。 20. 乌鸦 当晚天黑后,薇薇安出了院。 出院是她自己要求的,主治医生也说可以,只是再次叮嘱她要注意饮食。胃病这事,三分靠治,七分靠养。随药附赠了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罗列了一堆少吃和不能吃的食物。薇薇安扫过一眼,觉得如果按规严格执行,余生基本上跟出家当苦行僧没什么差别了。 薇薇安回病房路上在网上下了单,买了一堆医生叮嘱可以吃的食材。等到了屋里见到安德森,她背一弯,眼皮一垮,憔悴地说:“医生说建议我现在回家静养,至少需要好好静养一星期了。” 安德森动作很麻利,三两下就收拾好了物品。原本来时就几乎空手,身上自带的运动服和拖鞋被她勒令丢了垃圾桶,两只手都是多余,于是空了一只手出来牵她。薇薇安已经适应了角色变化,直接挂在了他的身上。 两个人都戴上口罩帽子,步履低调,只是安德森身型高大,在黑夜里仍是一眼吸睛。 薇薇安躺病床上时曾发微信跟万宝莉吐槽:“设计那么高干什么,材料不要钱啊。明城成年男性平均身高一米七,这搞得鹤立鸡群的,我都顺带被盯得毛骨悚然。” 万宝莉回消息:“你真是断网太久,不知道现在的流行趋势。一米九都是小意思,且用且珍惜吧,再过两年要两米啦!” 薇薇安冷哼一声:“你是没见过他们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那种包养球花的大肚油腻猥琐男,一脸为什么,凭什么。就算他是真人,老娘我年轻又漂亮,幽默又有钱,怎么就配不上了?” 万宝莉发了一连串的啧啧啧啧,又想起什么,赶紧飞速打字提醒。 “对了啦,我刚才刷手机,已经刷到有人抓拍安德森的背影和侧面放网上了,底下好些人询问是不是Ai,否则怎么可能一个真人能长的这么完美呢。你也看见了白天病房门口走来走去假装倒热水的那些人,我有点担心万一有人主动去联系安德森,调查他经历,发现他过去一片空白再告诉他就不好了。” “我知道,你以为这两天我躺床上净吃白粥啊,已经很努力不让他去接触任何人了。” 薇薇安语气难得严肃:“凌博士把母体修好大概还需要多久啊?等修好后,还是要把这个问题解决下,纸是包不住火的,知道自己是机器人就会芯片自燃,这简直是个超级巨大的隐患啊。你想如果真的销售给顶级有钱人,他们恨不得智能人机全方面听他们的话,哪可能还要费尽心思去打掩护呢?” 万宝莉无奈叹道:“这不是还在试验阶段嘛。当时只想着让他拥有跟真人一模一样的思维逻辑和情感,可是一个机器人拥有真人的思维逻辑和情感后还能接受自己是机器人,这两点本身就是自我矛盾的嘛。” 结束微信后,薇薇安跳转到备忘录,认真记下。 【让智能人机拥有人类真实的思维和情感,会不会是错误的?】 写完,目光难得凝重,给备忘录加上了一串四位数密码。 医院离家很近,打车也就起步价,他们很快就到了家门口。薇薇安看见了配送员放在花园门口路灯下的一堆食材,和物业发放给每户业主的防台沙袋。 明城八月是酷暑,酷暑中间有阵雨。太平洋间歇性刮来几场大台风,等最后一场台风过后,就会迎来银杏飘金的秋天。根据气象台最新发布的红色预警信号,明城将于后天约凌晨一点左右,迎来十七级超强台风“白海豚”,届时,热浪滚滚变成狂风暴雨,整个过程大约得持续一到两天。 管家在业主群里早已第一时间发了通知,叫大家提前备好生活物资,物业也会做好相应的抗台抢险准备。不过根据以往若干次的经验,政府都会宣传得很可怕,实际上都是雷声大雨点小,风吹雨打一个下午,台风就绕道走了。 安德森原本一直静静陪在她身边,她说什么,他应什么,倒像是这个阶段市面上智能人机的应答模式。待拎起这一堆塑料袋和防洪沙包放进别墅屋檐下后,他突然回头,朝院外梧桐树上瞥去奇怪一眼。 她捕捉到他的眼神,仰头问:“怎么了?” 安德森盯着那棵梧桐树,薇薇安盯着他清晰的下颚线,和干净没有胡须的脸庞。 他压低了声音道:“小区里以前也有乌鸦么?” “乌鸦?” 薇薇安完全没印象是否曾在明城见过乌鸦。城市的高楼大厦太密集了,霓虹灯光太璀璨了,人类占据了平面和天空,她最常见到的只有散落在街巷边和电线杆上的小麻雀。 她眯了眯眼睛,朝树上望去,路灯下梧桐树叶边缘像是镀了一层金,半明半暗之间只觉枝繁叶茂,并没有看见什么乌鸦。 她老实说:“我近视一百度,看不太清。” 安德森低头在花园里寻了寻。别墅的前房东只装修了屋内,小花园之前用来堆放装修材料,故而此时还光秃秃,杂草从雨后湿土里钻出来,看过去更像是乡野荒山的背面。他在泥土里捡到一块硬币大小的扁薄碎石,一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朝树上丢了过去。 只见梧桐绿叶在灯光之下窸窸窣窣好一阵摇晃,一个硬币大的黑点朝高空垂直向上弹射,速度太快,倏忽不见,留给空气一道广东房东划龙舟般的水浪直线。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如果这个黑点真是一只乌鸦,这样笔直的飞行方式,也堪称鸦界一大奇观了。 安德森又轻声说:“我们先进屋吧。” 本已恢复懒散状态的薇薇安再次绷直了腰板,朝身后快速扫过一圈。别墅区常住居民远不如高层住宅来得人多繁杂,此刻是晚上八点,如果说在医院时还有人尾随,此时门口小径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二人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交叠着。 她不再言语,用指纹开了密码锁,快速进了屋。 屋里半昏半黑,走的时候关了窗,没有风,窗帘两半敞开,明月如秋水般斜着流进客厅,现出一片沉静。 如果她没有眼花的话,请客聚餐留下的杯盘狼藉不知何时被收拾得纤尘不染,桌上空空如也,如同瓷砖地面。 她记得清楚,那天聚餐结束后,她没有收拾。 有人在他们住院的三天进来过。 薇薇安目光一凛,屏住呼吸,手指覆在墙上开关上,不动。 听—— 屋里静静悄悄,除了她的呼吸声以外,听不见任何人的呼吸声。包括他的。 安德森站在她的身后,像一棵静默的树,也像一片影子。 片刻后,他的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压了下去,屋里瞬间点亮了。沙发茶几餐桌都在它们应有的位置上,那夜给安德森的毛毯还静静地搭在沙发靠背上,餐桌上确实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餐盘洗净后放置在水槽边架子上,未吃光的膨化零食被折叠扎口,摆在边角茶几上。 他大掌阂拢,在她的手上轻轻捏了捏:“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便起来收拾了。” 原来如此,薇薇安吊着的一口气有惊无险地吐了出来。想了想,又好笑地瞪他一眼:“搞得神神秘秘的,我下意识就以为家里进贼了。” 安德森点点头,脱掉鞋子,赤脚走到客厅通往花园的落地窗边,手臂轻轻一抬,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薇薇安不醉酒时是个警觉的人,她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的动作,并不出声打扰。 如果是第一天认识安德森,她会考虑他图财害命的可能性。但几天相处下来,两人抱也抱了,亲也亲了,上吐下泻最狼狈脆弱的样子也被看了。与他亲密无间相处了三日,加上已知他的身份,薇薇 安不知不觉对安德森产生了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信任和依赖。 她静静等着他告诉自己。 当一楼每一扇窗帘都被拉拢后,安德森走回她身边,低声说:“我在荒山苏醒时,也看见了这只乌鸦。” 薇薇安一顿:“确定?” “确定。我睁开眼睛的第一眼,除了看见郁郁葱葱的高树,就是在低空盘旋的它。我虽刚醒,但大脑很清明,盯着它看了许久。它羽毛纯黑,眼睛鲜红色的,盘旋的气流在天空中画了一个完美的圆。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我看着它的同时,它也应该在看我。” 薇薇安:“莫非乌鸦也修炼三千年成精了?” 安德森:“也有这个可能,毕竟都已经前世今生了。” 薇薇安一噎,她本只是开个无聊的玩笑罢了。刚才那个小黑点冲下高空时,说实在的,她看得并不清楚。夜太黑,路灯昏黄,她又是个不大不小的近视眼。 她神色变得严肃了些:“听着怪吓人的,难道是有什么人派了只乌鸦来监视我们?你刚来中国,我又是一无名之辈,照理说犯不着。” 顿了顿,又道:“这屋子我刚搬进来不到一周,只添了些必要家具,趁着这几天要在家里好好休息,我打算好好整理下屋子,顺便检查下有没有可能存在针孔摄像头。另外,我再网购几个本地储存的摄像头,以防万一真进了坏人,你觉得怎么样?” 摄像头一事,她在医院时就已经偷偷加入了购物车。想当初实验室没有安装摄像头,一是因为摄像头一经联网,就有被外网黑客入侵的可能性。二是凌博士反正一人单打独斗,用不着监控别人,也犯不着被别人监控,故而谁都没有把此事放心上。但凡实验室里装了摄像头,他们现在就能知道安德森是如何自我开机的,人工智能芯片母体又是如何被破坏的。 如今这样一复盘,他们仨,真是不折不扣的草台班子。但就是这样的团队,能把人类对未来智能人机的幻想概念落地为真,证明这个世界的核心,正是草台班子。 一想到很快的将来一切都要上正轨,屋里装摄像头,记录安德森的言行举止,还是很有必要的。 安德森自然不知薇薇安一本正经话术下这些个弯弯道道的心思。他只是温柔地应:“好。” 薇薇安定了定神,干脆趁机把要说的话一次性说完:“对了,你现在身上没有手机,我本来想买一个给你,可我……可我想你多陪陪我。现代人被手机控制的都成了瘾,跟吸鸦片一样。我刚跟你团聚,想过一段无人打扰的生活,你原意陪陪我吗?” 安德森当然还是说,好。 薇薇安抬头看了看他。除了那个午夜他突如其来莫名其妙地变得冷漠强制,其余时间都是平静的,温良的,体贴的,没有大起大落的情绪。 换句话说,是听主人话的。 就像现在,他们面对面站立,安德森低着头,安静又柔和地看着她。 这么高大个身体,这么深的五官轮廓,却因为他眼里的温柔,显得水一样。 薇薇安移开了目光,目光落在沙发上,欲言又止。 在医院时,她已拿定了主意要对安德森进行全方位的测试,其中包括饮食男女水到渠成的那件事。正如第一份工作一样,虽不喜欢,但在其位尽其责,她对接手的每一个项目,自问都做到了问心无愧。 只是很多事,想是一回事,真到了眼前,能不能豁出去,又是另外一回事。 安德森见她眸光对着沙发闪烁,心下了然。 他低声说:“我还是睡沙发吧,你晚上身体不舒服随时叫我。” 薇薇安垂着眼眸,咬了咬牙。 “沙发软,躺久了对腰不好,你……跟我一起到二楼,睡吧。” 21. 温柔 那晚,她最终还是没有跟他睡在同一张床上。 刚从医院住院出来,肠胃清汤寡水,身体还是虚的,这些都在动摇她的意志力。更重要的原因是,除了小时候跟万宝莉挤她家杂货铺阁楼之外,薇薇安从未跟另一个“人”单独在“家”这个私人空间正儿八经朝夕相处过。即便以前正儿八经恋爱时,也没有。 当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与一个人同床共枕这件事就显得陌生。医院里时常有医生护士进进出出,而回了家,只剩下两个人。有些防备,不是医院里三朝两夕的同眠可以解除。 她把次卧收拾了下,拿出旅行时用的帐篷,靠角落搭了个窝。临时同城外卖送来一床褥子,铺在里面,拿来睡袋,又把楼下沙发上的毛毯拿给他。二人卧室房门面对面,若安德森出门下楼,她应该能听得见。 薇薇安也想的明白,若安德森真的想要独自出门,以他的体格,她是拦不住的。 “就当住野外吧。以前旅行到找不到酒店的地方,我就睡帐篷,以天为盖地为庐,睡眠质量会出奇的高,你也试试。我待会儿再网购张床,这就是你房间了,明天起床后我们再一起收拾。” 安德森攥着毛毯,倚着窗边站着。八月中旬,窗外的圆月在薄云之后明晃晃地发着光,俯瞰着人间的他们。他逆着月光,不言语,只是一味低眸看她。 “睡了。”她佯装严肃地命令道,“前几天都没好好睡,今晚我们务必都好好睡个觉。” 他点了点头,目光却依然眷恋在她的脸上,清润潋滟,温柔似水。 “我能亲亲你吗?”他红了脸。 机器人竟然能红脸。 黑夜让人安静,也让人紧张。薇薇安没想到他突然说这个,咽了咽口水,心里发慌。 又不是没亲过,更隐秘的部位也被失控时的他亲了,现在又何必紧张呢。 可她就是没来由的、不受控的,紧张了。 空气像点燃的热气球,抓着她的欲望飘浮空中,摇摇晃晃。 安德森眼角慢慢泛起了笑意,他缓缓弯下了腰。 薇薇安紧紧盯着他微颤的睫毛,突然踮起脚尖,小鹿般往上一跳,唇刚刚正好,对上了他的唇。 这样的一个吻,蜻蜓点水,一碰即逝,好像十七岁那年的情窦初开。 两个人都看着对方,不好意思地笑了。 “晚安。”她说。 “晚安。”他说。 她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刹那,薇薇安眼中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在自己看不见的世界里,染上一层茫然。 她回了卧室,极度小心地反锁上门,脸是红的,心是沉的,说不清的滋味。 还有两件待办事项要完成。 卧室里,三天前滚乱的床单依旧原样团在床上,月光下梧桐树叶在微风中瑟瑟摇曳,令她想起那只看不清的弹射乌鸦。 薇薇安把头蒙在被子里,压低了声音给凌博士打了个电话。 凌博士呆呆地说:“啊,我没注意啊,附近山里有鸟吗?” 这话讲得就有点智商为负了,又不是寒冬腊月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盛夏八月,山里没鸟就跟城里没人一样,可以去拍丧尸片了。 薇薇安见问不出什么,叫他把电话转交给他老婆,又跟万宝莉说让她买几个本地储存的摄像头,围着厂子东南西北各按一个。这年头,没安装摄像头的厂房除了他们,大概就只剩下卖地沟油和漂白鸡爪的黑心作坊了。 顿了顿,又道:“再多按四个,朝天上左西右东。” 万宝莉忙不迭答应了。 挂了电话,薇薇安贴着墙听了听隔壁的动静。隔壁没有动静,也不知他在做什么。 延续曾经的工作习惯,她打开电脑,开始制作表格,用以记录对安德森的每日观察,还画了一个图表,试图重新梳理自己在智能人机这个行业里的商业规划和思维逻辑。 越梳理,越调研,薇薇安越发现,她对人工智能机器人这个行业所了解的,太少,太少。 这个世界上有不少国家都在试图创造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超级智能人机,但目前已知创造出来的智能人机,或者像外星人一样,或者是披了人皮的性投射。无论待机时长还是使用功能,都更像一个贵点的人型玩具,远远谈不上代替真人。 完全可以想象,当有一天把安德森推到聚光灯下,一定会引起根本无法想象的世界性轰动。 正当她陷入沉思时,有人敲了敲门。 薇薇安思考时太过专注,听到敲门声时差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还能是谁呢,她第一时间先合上电脑。 安德森站在门口。他依然穿戴整齐,低垂的眼睛神色柔软,高大的身体挺拔舒展,脸上没有一丝疲态。 薇薇安心里想机器人就是好,同样是两天没怎么好好洗澡,他皮肤就跟拍了散粉一样,光洁细腻,不出汗,也不出油,比洗了澡还干净。 “怎么了?”身高差不得不令她仰着头,“有事?” 安德森还未开口,眼睛先弯了起来。 “就想问你明天大概几点起床,我提前准备好早餐。” 美好啊美好,这不就是电影里拥有智能人机的场景嘛!他在家里等你,他为你准备早餐,新婚燕尔的老婆纯享受版。 薇薇安故意逗他:“不用提前准备,我呢,想睡一个漫长的觉,睡到自然醒,也许中午?也许下午?” 安德森永远不会对薇薇安不耐烦。他笑容温煦:“好啊,那等你起床。” 说完,点点头示意,又准备回房。 薇薇安犹豫了下,还是叫住了他。 安德森回头的刹那,眼神里是有惊喜的。 薇薇安假装没看到。她走到卧室斗柜旁,从第一格拿出了一个摄像机,开机后往前后稍微翻看了几下,觉得没什么不妥的,又走回到安德森面前。 “这是我旅行时拍摄的,里面有各国风景视频,也有一些我自言自语的介绍,你若是喜欢,可以看看打发打发时间。”她说,“屏幕小可以投屏到电视上,连接数据线楼下客厅电视机前有一根。” 安德森接过摄像机。索尼的,边缘有些磕碰,明显用了一段时间了。 “好啊。”他笑,“谢谢你。” 薇薇安:“那,我先睡了。” “晚安。”他柔声道。 第二次道晚安了。 门关上的刹那,薇薇安把手放在自己起伏的胸腔上。 太温柔了,温柔得她明明知道他不是真人,也快心动了。 薇薇安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拉拢窗帘,趴到了床上,翻来覆去几次,又抓起了手机。 在医院时,她又一口气网购了十几件男士衣裤睡衣。他现在身上只有一套衣服,回到家才发现多有不便,洗完澡连个换洗的睡衣都没有。一想到那日他直接裹着浴巾出来后的可怕举动,薇薇安就叫他先不用洗了,等明天衣服到了再说吧。 等买完可以同城配送的便携床后,她这才进了浴室洗澡。住了三天的医院,蓬松羊毛卷也顶不住成油田了。 浴室里,她一边洗澡,一边回忆起曾经在墨西哥给万宝莉打的那一通电话。 【你说我们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我们其实也是另一个高等文明圈养出的智慧体。就像我们研发的智能人机一样,我们其实是另一个文明创造出的智能人机,只是我们自己不知道。】 她忍不住地将心比心,如果有一天自己突然发现,“人”这个字眼其实是另一个高等文明创造出的对他们的形容。她所看到的一切,所听到的故事,所接受的教育,所相处和相信的人,全部都是出生之前被强行植入的,她会怎么办? 是会崩溃,还是若无其事继续生活下去。 也许都不是。也许她根本就不会去相信,大脑自动产生了防御机制,就像看网上有关世界末日的谣言一般,当成一个听过去可信度很高的却又距离遥远的,黑色玩笑。 七天。如果七天后确定安德森是稳定的、可控的、高智的,她要真的全身心投入在人工智能的行业里吗?她要向全世界宣告我们中国人率先创造出了全世界第一台真正意义上的高等智能仿真人机——然后呢? 把安德森推到舞台的聚焦灯下,说服他这不是一个黑色玩笑,并让他向全世界无隐私地展示自己作为智能人机的超级仿真人类感吗? 【当安德森知道自己其实是一个智能人机,所有的记忆都是植入的,真实世界中不存在的,在芯片自燃之前,他会怎么想?】 薇薇安缓缓蹲了下去,花洒飞降的水砸在她的背上,尖锐的刺痛。 那个晚上,她失眠了,不知凌晨几点才睡着。 她是被间断的门铃声吵醒的。 门铃装在正门前小花园的围墙立柱上,不知是开发商自带还是前房东安装的,总之薇薇安入手时它已经在那里了,接收器则装在客厅里。门铃声是古早的电话铃声,没有一丝感情的委婉。第一次响起时铃声叫了大概三下,楼下楼上隔着楼梯和房门,薇薇安浑然不觉,当被芦苇轻轻扫了一下,只微微动了下眼皮。之后若隐若现又响起若干次,她扯来身下被子,蒙住了耳朵。 可最终这一次,门铃声反反复复没完没了,同时还伴着一个男人高亮的叫喊:“有人吗?快递——” 薇薇安双手捂住耳朵,小腿烦躁地在床上弹了两下,不甘愿地睁开眼睛,对着天花板恍恍惚惚。 楼下的人等了一会,见无人应答,又喊。这一次,薇薇安摇摇晃晃从床上爬了下来。 她蓬头垢面打开窗,一股热浪迎面袭来。窗外炎暑逼人,阳光刺眼,一辆面包车停在花园门口,驾驶位下站着一个胸前汗湿的快递员。 薇薇安没有立刻回复,因为她的视线不自觉落在与自家一墙之隔的隔壁邻居院子里。昨天回来的晚,天已经黑透,所以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此刻视线角度从上到下俯瞰,她这才清清楚楚地看清邻居家的杂草杂物不知何时已被彻底清理,但窗门紧闭,门前没有鞋子,也听不见动静,看不出是否搬进了人。 快递员又催促一声,薇薇安赶紧回过神,冲着楼下喊:“不好意思,我马上下来——” 没时间换衣服了,她拉了下身上的睡衣。昨晚睡觉时挑了一件宽松的长款棉质睡袍,风格保守,自带胸贴,遮住了身体大部分面积,只露出脖子手臂和小腿,无需担心走光的问题。她又急匆匆拿起手机,看到满屏的未接来电,和上午十点四十的时间。 不想多耽误快递员的时间,薇薇安急急跑下楼,把一个超级大纸箱迎进了屋。 等把快递员送走后,她才放松下来,扶着门边墙壁,弯着腰,因腹中饥饿和加速奔跑而产生了两眼一黑的眩晕。 待那阵眩晕消散后,薇薇安眯开眼睛,看见门后玄关处整齐地堆着四个大小不一的塑料袋和一个中等尺寸的纸箱。看袋子的形状,应该是之前给安德森下单的衣服,而纸箱里装的大概是摄像头。之前那隐隐到耳边的门铃声,便是络绎不绝的快递员送货时按的。 既然塑料袋和纸箱出现在屋里,那说明是有人开了门,收了进去。 薇薇安抬起了头。 昨晚被安德森拉拢的窗帘仍是原封不动合拢着,客厅亮着一盏吸顶灯,厨房里倒是灯火通明,蒸锅在煤气灶上熄了火,电饭煲里还传出米粥的香味。 薇薇安走过去一看,蒸锅里放的是清蒸鲈鱼和鸡蛋羹,电饭煲里煮的是小米海参粥。他还是按照医嘱,为她提前准备早餐了。 而准备早餐的人,不见了。 22. 搭讪 安德森其实只是去倒了个垃圾,只是他前脚刚出门,后脚送床的面包车就被保安放进了小区。 这个小区是一三年开发的大型别墅区,一共十六栋独栋、三十六户联排和若干叠栋。物业换过两拨,现在的说很满意称不上,说差也不算差,只能说勉强配得上物业费。 薇薇安之选择买在这里,一是面积不大不小,独居不空旷;二是周边生活配套齐全,菜场药店餐厅咖啡厅样样都有;三是听中介说,跟自己联排别墅一墙之隔的房东一年前定居国外,房屋闲置无人居住,安静;四是小区建造之初引进了数十棵梧桐树,其中一棵就种在所买别墅门口的正东方;五是小区正门右侧有条弯弯的小河,河对岸种满了银杏树,秋天一到,满地金黄。 自从十八岁初生牛犊不怕虎地面见完那位香港风水大师后,薇薇安就滋生了对易经风水学的兴趣。 根据她多年所学心得,河流弯曲呈正方位拥抱别墅乃风水大吉,象征财源广进。银杏树寓意金满堂,有招财纳福、富贵满堂之意。梧桐树在风水学里则是王者之树,象征家运昌隆、贵人临门。种植于正东方又名青龙位,象征紫气东来、生生不息。宅为阴,人为阳,一人独居于大宅之中,犹如孤木立于旷野,气散不凝。而面积适中,则藏风聚气,神气归元…… 虽说她是接受了科学教育十六年的现代女性,但自打经历了智取王大发和比特币狂飙二事,薇薇安就觉得老祖宗的神神叨叨还是有点门道的。 有些东西信了既然没损失,信也无妨。 只不过,树木繁茂之处免不了夏季蚊虫聚集,外加前两天下过阵雨,安德森今早在光下醒来,看见窗外扑腾着数只麻雀和一群密密的孑孓。他想让薇薇安多睡会,又听见楼下门铃,便拿着摄像机走到客厅,一边接收快递,一边回看薇薇安的拍摄记录。待十点左右,他琢磨着薇薇安该起床了,便开始烧饭。等饭烧好,他看着厨余垃圾,又想起那群孑孓,寻思着如果不及时倒掉可能会长虫,这才出了门。 第一天来找薇薇安时,安德森曾在小区走过两圈,知道小区一共有三个门,朝东的正门,朝西的后门,还有一个东南向的边门。边门在河岸小桥下,以一铁栅栏门将小区和河对岸分隔开,业主可以用电子卡或人脸识别开门通行。边门旁摆放着四个颜色不同的垃圾箱,有清洁阿姨统一打理。 他还是穿着薇薇安在医院给他买的那套名牌,把垃圾袋往绿色厨余垃圾箱里一丢,目光冷冷斜到身后。 刘蓓蓓撑着遮阳伞,跟在一个比她高小半个头的女人身边,从梧桐树下怯生生走了出来。 而那个女人名叫周霄筱。此刻她目光直直盯着安德森,唇角含笑,神情自若。 自十一岁生日那天从父母手中获赠手机后,刘蓓蓓便开始了激扬文字和视频的恰同学少年时代,也在不经意间成了最年轻一代的数据女工。因为某部风靡大江南北的电视剧,她成为了这位男星其中一个后援会大群的积极分子,参与了多个线下活动,因此兜兜转转结识了周霄筱。 后者比她大一轮半,曾担任过那位男星的执行经纪人,目前则是一名冉冉升起的真人秀节目导演。 那日在医院,刘蓓蓓以神不知鬼不觉自拍的姿态偷偷抓拍了三张安德森的照片。 一张背影,一张侧面,还有一张躲在角落里放大十几倍才能看清正脸的偷拍照。 她找借口去看电影,实则在医院呆到很晚,一路远远跟着他们回了小区,直到门口保安亭前才不得不停下。下了出租车后,又步行绕着小区转了一圈,拿手机查了里面的房型和房价,心肝颤抖,迫不及待想找人分享。 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潜在贵人周霄筱。 刘蓓蓓专业已定,新闻传媒学,也是媒体口中百无一用的泛泛专业。非传统名校,读的又浅又理论,若没人脉关系,毕业约等于失业。周霄筱曾以过来人的身份提点她过一次,说以刘蓓蓓对娱乐行业的热爱,可以尝试做宣传经纪。与其两眼一黑蒙头找工作,不如现在直接把数据运营当实习干。 当天晚上周霄筱收到了刘蓓蓓发她的三张偷拍照,瞬间从酒桌中清醒了。她来回翻看照片,凭借多年从业的经验和女性的敏锐直觉,认定照片里的男人若确实是如假包换的原生脸,无需多久,必定会成为将来的顶流巨星。 凌晨三点,周霄筱落地明城。 其实即使安德森不出来倒垃圾,周霄筱也有办法找到他。当然不会是傻傻在小区门口等,这办法太古早也太低效。最简单的就是避开摄像头,拿点小钱和几包烟贿赂下门口站岗的保安,只询问这个人住哪一栋即可。以安德森的绝世容颜,相信保安不可能不注意到。 只不过一切都太顺利,她举止放松,尾随着一个业主刷卡进了小区,又在小区内部便利店里坐了一支烟的功夫,就从玻璃移门内窥见了出来倒垃圾的安德森。 看见他的第一眼,周霄筱手指夹着燃尽的烟蒂,通过玻璃移门上浅浅一层的倒影,看见了自己容登中国第一经纪人的光辉未来。 她从遮阳伞下走出,顶着炎炎烈日,主动伸出了手,脸上挂着专业的职场微笑:“你好,我叫周霄筱,是个资深执行经纪人,很高兴认识你。” 安德森没伸手,他面无表情垂眸看她。面前的女人一头飒爽短发,无袖衬衫包臀烟管裤,眼神自信,身上有淡淡烟草味。 他不认识她,潜意识里,他不想跟除了薇薇安和她朋友以外的任何女人说话。 周霄筱面不改色,做经纪人一行五六年,什么妖魔鬼怪大风大浪没见过,面子是这一行最不重要的东西之一。对突如其来的陌生人有提防心太正常,完全能理解。 见他无动于衷,她优雅地收回了手,在太阳底下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 抓拍照片已经够震撼,但依然不及真人十分之一。这五官,这身高,这气质,这独一无二的眸色,真乃世所罕见。若不是自己天天在帅哥美女堆里泡着,恐怕一时之间也很难镇定。刘蓓蓓没夸张,这种长相,三千年也出不了一个。 娱乐圈如果真的有传说中的天降紫微星,那只能是他了。 不过也是奇了,这骄阳似火的八月酷暑,他竟然脸上一滴汗都没有,露在空气里的皮肤跟鸡蛋白 似的吹弹可破,比爱豆上镜擦了十层粉都细腻。 不做明星,真是浪费了。光这个皮肤,都可以接多少护肤品化妆品广告啊! 周霄筱假装漫不经心擦拭掉额边滑落的一滴汗珠,直接开门见山。 “请别误会,我们不是什么骗子。”她落落大方的职业微笑。 “我叫周霄筱,是一名综艺节目总导演,曾参与制作过多部素人题材的真人秀,也曾是XX的执行经纪人。那天我的这位朋友去医院探望长辈,碰巧遇见了你,她觉得你的形象气质与我现在正在筹备的一档真人秀节目非常契合,便特意向我推荐了你。由于当时你在陪女朋友看病,她不敢贸然打扰,这才只能跟了你一路,只想私底下跟你商量这件事,不知你是否有兴趣前来试下镜呢。” 一般而言,像这样级别的大帅哥,成长的过程中周边一定有不少人跟他说:“哇,你长得也太好看了吧,完全可以当明星的!”于是他们对此起了浓厚的兴趣,从此开启了演艺生涯。 周霄筱这些年见过不少模样出挑的男男女女,多少万里挑一的年轻人挣破了头抢着要进这个圈,这个五光十色人前光鲜的圈,连富二代都自掏腰包上赶着进来,不为名利也为风光。虽说眼前的男人年纪是大了点,不能走美貌少年养成系路线,不过没关系,成熟男性的江山一样大有可为。 可是安德森说:“不认识,没兴趣。” 他的脸上完全没有假装客气的伪装。 周霄筱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就调整好心态。对陌生人有提防心很正常,她是职业女性,绝不轻易放弃。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叠资料,继续职业微笑:“这次贸然到你小区来找你是我们失礼了,但我一直坚信机会是靠自己争取。你有这方面的巨大潜力,我不会看错,也请你能给自己一个未来发展的机会。这里有我们这档节目的相关资料、过往项目案例介绍,以及我个人的介绍。” 她双手将手中材料往前一递。 安德森没接,只是垂眸扫过一眼。那沓资料跟一本俄罗斯名著差不多厚,封面右下角写着周霄筱的名字和从业简历。 周霄筱不顾汗流浃背,努力推销道:“就看一眼吧,如果你对我有任何疑问,都可以直接上网搜我名字和节目。” 安德森看着她的汗从脸颊滑落到脖颈,又看了看她身后一直痴痴盯着自己看的刘蓓蓓,把资料接了过来。 翻来素色封面,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一档叫《偶像剧男主》的真人秀节目的宣传招商海报,上面说,要全民海选出最具备时代精神和最有演技的八名男生,作为未来新生代演技派的男星储备力量,年龄在18到26岁之间。 再往后翻,里面还有周霄筱曾参与过的真人秀节目照片,和负责过的那位XX男星的宣传资料,其中一张是男星曾参与过的电视剧宣传海报。 一对俊男靓女在蓝天白云下深情对视,底下正中央打上一行加粗小字:改编自XX文学城月光小猫娘首部作品《二十岁霸道总裁爱上三十岁离异小保姆》。 他的目光在这行小字上多停留了几秒,轻轻笑出了声。 23. 跟上 也许是接近正午的阳光太烈太亮,他一笑,像石粒抛入池塘,四周的空气熠熠荡漾涟漪光圈。周霄筱看惊了,身后的刘蓓蓓更是从始至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安德森淡了笑容,把资料直接塞到周霄筱手里,道:“抱歉,我对这个行业,没有一点兴趣,以后请不要再跟踪我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是盯着周霄筱背后的刘蓓蓓的。 刘蓓蓓本就在梦游天外,被他这么直视一瞥,更是七魂掉了六魄。 安德森摇了摇头,像不知道什么是礼貌和绅士,直接毫不客气,扭头就走。 刘蓓蓓撑着伞,一魂一魂捡着自己。 周霄筱则跟没事人一样,立马跟在后面:“不知能否要一下你的电话号码呢?如果你回心转意了可以直接联系我,酬劳保证你满意。” 听到酬劳,安德森一顿,扭过头,又淡淡扫了周霄筱一眼。他太高,也壮,这一眼直接把周霄筱钉在了原地。见她停了脚步,他想了想,又摇摇头,转过了身继续往前走,一会儿就消失在小径尽头。 周霄筱盯着他背影,见他快要消失后立马回过神,刘蓓蓓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手臂。 “对不起啊。”刘蓓蓓哭丧着脸,仿佛自己做错了事,“在医院时他也不理我,也不理其他任何人,眼里只有他女朋友一个人。” 周霄筱只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跟上。” 她步履矫健,跟上的一路,还抽空无事发生般低声安抚刘蓓蓓:“长得漂亮的帅哥美女多少都有点性格,很正常。” 越是对陌生人提防心重的,等真工作起来了对熟悉的人反而依赖,是好事。 热浪把空气蒸成一层颤抖白雾,周霄筱攥着一张餐巾纸,又擦了下额头上的汗,目光如狼般紧跟。 安德森走得不快不慢。小区中等规模,从垃圾桶走回别墅,大约也有一折一撇,五分钟的距离。她们遥遥看见他走进了东区一栋联排别墅的东边户,立刻躲在最近的一棵梧桐树下。别墅前面大概是面积约四十平方左右的小花园,只不过他走进的花园里没有花,只有茂密丛生的野草,野草中晃动着一个羊毛卷的女人。 只一眼,周霄筱立刻判断出这就是刘蓓蓓口中男人的年上女友。 薇薇安吊带热裤,一手太阳伞,一手电蚊拍,在杂草里灭蚊子。 看见安德森从小径拐角处出现,她眯了眯眼,啪得又电死一群。 之前大太阳底下还冰块脸的安德森在薇薇安面前立刻变了个人,走近后柔声道:“什么时候醒的,我刚刚去倒垃圾了。” 薇薇安挥舞着电蚊拍:“刚醒没多久,看见厨房垃圾桶空了,猜你准是烧好饭倒垃圾去了。嘿嘿,我真是心细如发,福尔摩斯转世。” 安德森见她大汗淋漓,伸出手擦了擦她额头的汗,又想替她把电蚊拍接过来:“你才刚出院,别在太阳底下站太久。雨后蚊虫多,这样打不完的,得买几个驱蚊器挂在树下和放院子里。” 干完一碗小米海参粥和一碗鸡蛋羹的薇薇安身上有了力气,死死将电蚊拍抓在手里继续挥舞,嘴里话还不停。 “为民除害,打死几个算几个,省的它们子子孙孙无穷尽也。早知道还是买高楼大平层了,别墅对外说出去有面子,谁知道每天光跟蚊虫干架就要累死人。” 安德森看着薇薇安。虽然她不施粉黛的脸上还残留着些许病容,黑眼圈淡淡的还未完全消退,脸颊也因头一天禁食和后两天只能吃流食而明显消瘦,可她依旧目光炯炯,小脸汗哒哒湿漉漉,像年代样板戏里充满气血的女人,一看就知道等病好了,浑身上下一定有使不完的牛劲。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了下去,嗯了一声。 刚才去倒垃圾的路上,他本想去小区便利店买一盘电蚊香或者驱蚊器,可下一秒他马上就想到,自己没有手机,也身无分文。 花园,别墅,身上的衣服鞋子,从头到脚,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她的。 除了悉心照顾她,他几乎不能帮她做任何事。失忆让他在物质上一无所有。 十一点的日头如滚烫白漆从头浇下,把他的身影融化进脚下的泥土里。原本想要告诉薇薇安碰见两个奇怪女人的事,突然也不想说了。 她再三强调,希望他能一直陪她,不想他离开自己半步。 薇薇安还在絮絮叨叨:“看不出吧,现在晴空万里热浪滚滚,说变脸就能变脸。台风是明城的暑假特色伴手礼,每年这个时候就跟过年走亲戚似的,走了一个又来一个,习惯就好,没什么的。好几次新闻都说得特别恐怖,把机场火车全停了,结果连着几日风和日丽,一滴雨都没有,气的老板们大骂白给员工带薪放假了,哈哈。” “不过有一年确实特别厉害,那还是我小学时候的事了。当时我爸妈租的房子在城乡结合部,老排屋,地势低洼,台风来的时候,把江水整个从岸堤上卷了上来,简直就是洪水泛滥。我是坐在床板上从家里飘到外面的,现在想想也挺有意思,可当时真的怕死了,差点以为自己要见太奶了。” 安德森若有所思:“你当时只有一个人在家吗?” 薇薇安拧了下眉头:“应该是吧,具体细节有点忘了,我爸妈当时去干嘛了?不记得了。反正我拿着扫把划着床板刚飘出家门不久,就看见万宝莉穿着雨衣救身衣攥着她老舅嚎哭着来找我,当时我们俩都小,谁都没有手机。” 安德森沉默了。 她人生的经历跟机器猫的口袋一样满满当当,拿出一个就是一则故事。 “我已经买了一堆物资了,你还想买什么赶紧跟我说,同城配送可快了,我昨天晚上买的床,刚才竟然送到了!你不知道国外送个东西有多慢,我在非洲时,他们有一次还是骑着骆驼给我送的包裹,嘻嘻。” 安德森见她额上密密麻麻布了一层汗,伸手替她擦拭。他伸出的是右手,也就是那天为了让薇薇安转移疼痛而让她咬的那只,手臂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咬痕。 待擦掉汗珠,他收回手,目光迟疑片刻,又偏过头,落在小径的拐角处。 小区里除了别墅、小路,就是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暑气闷热,很少有人没事大中午出来晃,空气中只有一片蝉声,完全看不出即将要来台风的迹象。 “看什么呢你?”薇薇安打了半天蚊子,闷热的受不了了,收了电蚊拍。 这一次他顺手接过了她的电蚊拍:“进屋吧。” 小径尽头的梧桐树下,露出一把遮阳伞的半边影。周霄筱身子掩在树后,把门牌号记在手机里,又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刘蓓蓓一张,另一张捏在手里,继续优雅地擦拭自己额边的汗。 “走吧,我请你吃饭。”她说,“今天到此为止。” 刘蓓蓓看着有点呆,傻傻道:“就这么回去了?” “嗯,先这样吧,太步步紧逼反而像骗子。” 刘蓓蓓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定了定神,回归到扮演成熟大人的努力中,讪讪道:“周老师,应该我请您吃饭才对的,我是东道主,对这里熟悉。” 周霄筱懒得大热天的跟她客气来客气去,拍了拍她的肩:“你还是学生呢,走吧,凉快地儿再说。” 两人打了车,来到最近的西餐厅,点了沙拉牛扒饮料和一份意大利肉酱面。周霄筱则给自己多添了一杯加浓美式。 刘蓓蓓搅着自己杯中浮着冰淇淋的牛油果奶昔,小心翼翼地问:“周老师,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空调迅速收了冷汗,周霄筱心情随之舒爽了不少。 她先打官腔:“谢谢你刘蓓蓓,帮我发现了他。如果他能参加这档节目,没有人会是他对手。他往那一站,就是万里挑一的偶像剧男主了。” 话题一转,她又道:“他现在拒绝,是因为他以为我们是骗子,回家后肯定会去搜索我的资料。在他搜索我时,我也要去搞清楚他的经历和背景。眼下已经知道他住哪了,那就能知道户主的名字和电话,知道这两个信息,就能知道他在国内的大致经历。他看过去应该有二十四五了,这个年纪的艺人出道,最怕就是过往经历不干净,私生活混乱,被有心人挖出来大做文章,上午刚出道,下午就塌房。”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人一旦站在聚光灯下,四面八方包围的除了掌声和笑脸,还有数不清的暗枪冷箭。” 这种话,从小父母溺爱无忧无虑的刘蓓蓓虽没见过,但多少也听说过。她想起了医院里自己看到的一幕幕,道:“那他有女朋友,算不算得上私生活混乱呢……” 对吃粉丝流量饭的明星要求,跟一般男生要求可不一样。 “一对一正儿八经谈恋爱不算,这个年纪这种长 相的要是没有女朋友,说出来谁信啊,也就梦女自欺欺人罢了。不过瞒还是得瞒着,谁知道有心之人添油加醋会说成什么样。” 周霄筱饮水似的饮着加浓美式。刘蓓蓓无论年纪还是阅历跟她都不在一个档次,二人对话几乎是周碾压性的输出。 “别说没进圈的了,就算进圈了,你以为娱乐圈这些你们喊老公的男明星私底下都在做和尚?最旺盛的年龄生理需求得不到满足,时间一久可是会出大事的。你饿整整七天肚子,看见食物时会不会发疯一样饥不择食地扑过去吃?” 她本想说经纪公司私底下还要专门帮维持单身人设的艺人解决好生理需求呢,但这些暗幕,她是不会跟眼前这个天真又执拗的女大学生透露的。 只是周霄筱连篇大论明显已让刘蓓蓓遭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后者看过去有一瞬如遭雷劈。她忍不住就想反驳,想拼命论证之前狂粉的那位男星私底下绝对不是这样的,但眼下讨论的安德森已经证明了周霄筱的论点。 刘蓓蓓心中又伤又痛又愤,但她也二十了,懂得一些些的人情世故,不想冷场和僵局,只能干涩地就着刚才的话题继续。 “我总觉得,他那个女朋友不是一般人。我亲眼看到的,他在医院时给她端茶倒水,伺候的都快跟仆人一样了。她那位女朋友,老师你也看见了,相貌根本配不上,看过去年纪也比他大。她住院期间有朋友来看她,朋友都可老可老了,至少三四十岁了。听网友说,他女朋友得的是胃癌。 无意间被她打成老女人的周霄筱端着咖啡的手一顿,不满地蹙了下眉头,心里又想算了算了,跟大学生计较什么,在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眼里,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大概就是上世纪的古物了。 她严肃了下神情,道:“网上随口一说的东西能随便信?我看他女朋友那个样子,矫健的很,可不像得什么胃癌。不过有一点我基本确定,他女朋友有钱。帅哥配美女,美女配富商,富婆配帅哥,三条里总有一条成立。他们住的小区还不错,纯别墅区,市区里应该也没几个吧。具体还要看是买的还是租的,户主是谁。” 刘蓓蓓说:“她女朋友在医院住的是单人病房。” 周霄筱回:“你也说了公立医院,公立医院的单人病房跟私人医院vip病房不一样。有钱人也差别大了,A8和A9差五倍呢。她大概率是有钱,但不是顶尖有钱。” 服务员过来上了菜,两个人各怀心思吃起了饭。 周霄筱脑海里最大的疑惑其实是:“我就是疑惑他条件这么出众,在如今这个几乎没有隐私的互联网时代,怎么会直到现在才被人看见?” 刘蓓蓓说:“会不会是之前在国外,最近才回国?” “也只能是这个可能了,否则解释不了。” 多少出道的男艺人都是因为长相太过出众,在高中、大学甚至初中时就被人挖掘了出来,更何况像他这种惊世骇俗石破天惊的绝世长相,根本不可能被埋没。 刘蓓蓓低着头,把一勺牛肉饭挖进嘴巴里,味同嚼蜡。 她实在忍不住,又问:“周老师,你说他如果进圈了,会不会跟现在的女朋友分手啊?” 周霄筱答得很快:“这我可说不准,他们看过去感情很好。说不定人家女朋友又爆金币又全力支持呢,不过这种可能性不大,谁愿意让时时刻刻陪在自己身边的24孝男友出去跟别的美女拍亲亲热热的对手戏?还自己出钱出力,除非是十级恋爱脑了。” 刘蓓蓓心里也这么想。 周霄筱喝完一杯咖啡,又叫了一杯。她昨晚连赶了两场饭局,喝了不少酒,又匆匆赶来明城,凌晨四点才入睡,一两杯浓咖啡也难抵此刻困乏。在等咖啡过程中,没忍住,又从包里掏出一根烟,夹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望着窗外的天空。 不知何时开始,原本湛蓝的天空像蒙了一层丝棉,卷云丝丝缕缕如同散羽,绿化带树木不规律的来回摇摆绿枝,燕子在树下贴地低飞。 “是不是要来台风了?”周霄筱想起什么,“落地明城时收到了城市的欢迎短信。” 刘蓓蓓从来不看天气预报,但也从父母口中听说了:“好像是诶,好像是今晚来呢。” 周霄筱幽幽冷笑一声:“还真是一点都看不出要来台风的样子,这天气跟人生是一样的,风云变幻,说变天,就要变天。” 24. 测试 吃完饭,周霄筱就与刘蓓蓓告了别,趁台风来临机场停运之前,离开了明城,去了邻省某处私人网络地下作坊。 在周霄筱忙着工作的那个下午,薇薇安跟安德森宅在家中,足不出户。 为了全方位对安德森进行测试,薇薇安决定给他找点事做。 “电工报价有点贵,走四条明线包工包料得要一千五。”她挂断电话后摸了下鼻子,“问了两家都这个价格,难怪美剧女主角会爱上维修管道工。” 安德森拿起摄像头,又看了下墙上的开关,思索片刻后说:“要么我试试?” 薇薇安瞪大眼睛双手捂嘴,表现出很惊讶的样子:“烧饭你会,这你也会?太厉害了吧!” “我不记得以前我是否学过,但不知为何,我总感觉自己好像什么都会。”安德森腼腆地笑了一下,“听过去像是自吹自擂。” 薇薇安眨了几下眼睛:“没准你没说错,你真的什么都会呢。所以,试试?” “嗯,试试。”他拿手比了下长度,又认真思索了下,“我需要几根pvc线槽、电线、开关面板、卡扣和电动螺丝刀。” 薇薇安立刻打开手机同城配送:“好嘞,马上。” 不到一个小时,安德森需要的东西就全部集合到了客厅里。他蹲下身子一个个拆开包装,神色专注。 薇薇安拿起安德森放在沙发上的摄像机,镜头对着他。 “纪念一下,阿七同学第一次为我一对一做小工的美好生活。” 安德森目光不移,眼底却全是温暖笑意。薇薇安继续欲擒故纵:“哇,看过去好复杂哦,要么算了吧,万一漏电可就危险了。也不一定非要装墙角高处,我地上找个插座一插也行的。” 安德森说:“摄像头覆盖范围最好是从上到下,装地面拍不到人头。我试试吧,会把握好的。” 这时薇薇安临时插播一事:“对了,我昨晚睡觉前给物业管家留了言,上午她给我回复了,我们小区里确实有乌鸦。说是现在绿化好了,鸟的种类也多了。管家还问我怎么了,是不是乌鸦吵到我了,我说没,就纯好奇问问。” 安德森把卡槽立在墙上,道:“可能是我想多了。” 她安慰他:“你想多是正常的,垂直弹射的乌鸦诶,下次再发现就把它捉拿住研究一下。” 安德森轻轻嗯了一声。 失去记忆是一种什么感受,大概就是看世界如隔一层毛玻璃。明明面对的是全然陌生的事物,却总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安德森的手碰到工具和材料,根本无需太多思考,便如同机器上了发条,流水从水龙头里通畅地流了出来。 他打开最近的电线盒,接长里面蓝红色的火线和零线。电线穿过pvc线槽,裁剪,拨除包裹的塑料壳,随后稳稳踩在高脚凳上,用电动螺丝刀将明盒开关面板固定在白墙的顶端。全程熟练流利,目光沉着冷静。 当摄像头插入新装的开关面板,内置指示灯闪烁几下,发出清清楚楚“电源已连接”的指令声。 薇薇安百感交集,觉得安德森已经帅出天际了。 【目前已确定他熟练掌握驾驶、烧饭、电工、外语等技能,看来芯片输入理论知识确实可直接转化为实际操作能力,太不可思议了。假以时日,超级智能人机完全可以取代老师、律师、会计、司机、厨师、程序员、翻译、工程师、设计师、维修工、建筑师,等等等等,天呐,不敢想象要是外界得知,会引发什么样的轰动!】 她对凌博士的佩服之意再次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闺蜜当年究竟是怎么看出来平平无奇的一颗卤蛋其实是颗霸王珠的? 薇薇安演技浮夸地鼓掌:“天才啊!” 安德森微微一弯腿,从椅子上走了下来,走到她的面前。 “还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吗?”他因她的快乐而全身荡漾着快乐,双眼清澈如同沙漠月牙儿下的流水清泉。 而快乐是会传染的,就像月亮拥有太阳的光。 薇薇安捏住他的手,肆意地在原地转了个圈,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让我好好想想,看你是不是无所不能。”她眉眼飞扬。 那天下午,他们一共装了三个摄像头。客厅一个,入门玄关处一个和二楼走廊的尽头。根据厂家使用说明,薇薇安在手机上下载了局域网app,只要摄像头捕捉到物体移动轨迹,便会自动储存2分钟的视频,15天后覆盖。 她又请安德森安装了临时买的落地衣架和上午到的便捷床,安德森完成得又快又好,像个不知疲倦的永动机。 他太能干,她就无事可干了。一开始薇薇安还装模作样准备在一旁帮忙,可他始终不忘她刚从医院出来,即便看过去气血十足,但仍是个康复中的病人。他总叫她好好休息就行,需要做什么,跟他说一声就行。 于是薇薇安就不客气了。她变成了女人口中眼里没活的中年老男人,半躺在沙发上,跷着腿,一会儿刷手机,一会儿把玩着摄像机,拍摄安德森忙来忙去的样子。 罪孽啊!无产阶级出生、始终改不掉平民消费习惯的薇薇安在心里忍不住忏悔,忏悔过后又情不自禁感叹:做人做成这样,也太爽了吧! 饭烧得那么好吃,家里收拾得那么干净,对她照顾得这么周到,什么都能装,什么都会修,不抱怨,不偷懒,情绪价值给足,关键还长得全宇宙第一帅第一美,倘若他是真的人,别人一定说她十辈子拯救了银河系才遇见了他! 薇薇安把脸埋进沙发里,遮住自己因为欢喜而流露出的猥琐油腻的咧嘴大笑。 还要考验他什么呢?她脑子飕飕转得飞快,在医院聊天时,她已知他博古通今,无所不知了。 【好像还有,体能没测试?】 想到体能,她就想到那个功能了…… 【不行,让我缓缓。】 一想到凌博士两口子输入的是中日美乃至印度的房中秘籍,薇薇安就跟上学路上要见阎王似的,手心脚底都出汗,肉眼可见的紧张。 她紧张地甩了甩头。由于她是趴在沙发上,头埋在沙发的布料里,左右扭头的姿势就显得很奇怪,好像鼻子蹭痒痒。 “薇薇安?” 他冷不丁的出声把薇薇安吓得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她侧身一转,支起一手肘,心虚地捂住胸口:“怎么了怎么了?吓我一跳。” 安德森刚刚结束了扫地拖地和物品整理,洗了手过来:“没怎么,就是问你一声,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他站在花园的落地窗旁,距离沙发位一米之遥。太阳落到屋外梧桐树高高的树顶上,整个世界都在散发金光。 薇薇安又陷入了头晕目眩的陶醉中。她痴痴欣赏着眼前的美景……还有专属自己的绝世美男,心花怒放。 这悠闲、平静和美好的居家岁月啊。 “把院子里的草拔了吧,如果你不累的话。”她眨巴了两下眼睛,“我是不是很过分,总让你干活?” 安德森一如既往风光霁月:“我一点不累,拔了是准备种什么吗?” 薇薇安其实只是想考核他的体力罢了,她养自己都养的粗糙,对植物更是一窍不通。又想起小时候万宝莉看的言情,女主角的别墅花园总是花开四季,最常见的就是蔷薇玫瑰。 “买玫瑰,不如种玫瑰。”她笑嘻嘻地说,“《小王子》里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正因为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这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所以,我买种子,你来种,花开的日子,天天都是情人节。” 安德森则接了狐狸的话:“你必须对你的玫瑰花负责,我会对我的玫瑰花负责。” 看,多浪漫,真男人能有智能人夫百科全书浪漫自如吗! 安德森忙碌了整整一下午,薇薇安无所事事了整整一下午,酷热暑光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一寸一寸凉了下来。当他再次推开花园入室的门时,西斜的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到无限之远,躺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的薇薇安感受到了一股清凉的阴影温柔笼罩住了她。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干完了?” “嗯。”他脱掉鞋子,赤脚走了进来。薇薇安眯着眼睛看他,安德森在大太阳下晒了将近两个多小时,如今状态依旧干净清爽,丝毫不见汗水,只不过身上的衣服裤腿因为草坪而粘上了不少泥土。 真花迟早枯萎,假花永远盛开。他也如是。 “辛苦你啦,要么现在去洗个澡吧,毛巾浴巾已经放在你卫生间里啦,新到的衣服也放你床上了,洗完澡试试呗。” 薇薇安其实是想趁他洗澡的时候出门偷喝奶茶的。 她把拆下来的快递袋子和厨余垃圾袋堆在玄关角落,准备待会儿以倒垃圾的名义出去偷喝。安德森什么都好,就是太遵守医嘱监督严格了,不准她偷喝咖啡奶茶酒精,说来说去就是养胃养胃。而她这人嘴实在太馋,实在忍不住,趁他在院中拔草时偷偷叫了杯外卖,地址特意写的是隔壁邻居家的门口,反正隔壁应该是空着的,没人会发现猫腻。 酒不能喝,喝醉坏事,其他的,只要按年保持体检,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薇薇安自成一套诡辩。谁叫医生也说了,情绪很重要。吃的不好,人就很难开心。人不开心,身体就会变差。所以为了身体健康,该吃也得吃嘛。嘿嘿。 安德森走到旋转楼梯旁,突然回头。 “薇薇安。”他轻轻念了一下她的名字。 薇薇安刚从沙发上起身,头晕了一下,晃了晃神道:“怎么了?” 安德森看过去只是对她恋恋不舍,舍不得目光离开罢了:“没什么。” 薇薇安锤了两下腰,心想难不成真是年纪大了,从沙发上爬起来竟然会头晕?大事不妙,今晚务必让不会疲倦的安德森给自己按摩一下,测试一下他按摩师的功能,啊哈哈哈哈哈。 这小日子过的真是舒坦啊! 她脑子里自动生成了广告,自己站在阳光明媚光洁亮丽的别墅里,对着摄像头露出周星驰电影里的招牌微笑:“一台智能人机,尽享顶级人生。一生一世的完美爱人,你,拥有了吗?” 薇薇安一幻想就走神,没忍住发自内心的狂喜,发出了咯咯兮兮的迷之笑声。安德森好奇又吃惊地看着她。 她赶紧咬住笑容,催促道:“赶紧去洗啦,若不是昨晚没替换衣服,我一定不会让你不洗澡就上床,刚从医院出来,要杀毒的嘛。” 安德森听话地点了点头,高大身影消失在旋转楼梯之上。 25. 转折 门吧嗒一声关上,薇薇安走出了院门。 安德森赤身裸体站在花洒下。 水是温冷的,穿过城市构造精巧的自来水管系统,到达头顶莲蓬头后飞流直下,顺着脊背的沟壑往来处淌。他闭着眼,很安静,睫毛和皮肤结满细密水珠。 卫生间的纱窗开着,两层移动隔音玻璃窗交叠着,黄昏将窗户染成了一面半透明半缤纷的镜子,清晰地倒影出男人全身轮廓。 茕茕孑立,像一片夹在书中露出经脉的蝉翼标本。 蝉是寂静的,也是快乐的,不知道它其实是一个标本,翅膀依然震荡着爱情的微笑,以为自己仍在树上歌唱。 安德森洗着,淋着,时间如流水缓缓流淌。他在水花中微微睁眼,看见自己的皮肤在水里发光。他又想起薇薇安胃病发作那日曾在剧痛中咬过自己的手臂,当时皮肤乌青一片,有咬痕,没有流血。转眼间,被她咬过的地方已毫无瑕疵,如同全新。 他在流水中抬起手臂,凝视几秒后,又翻过面,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川字纹蜿蜒而下,在快到达手腕线后戛然而止,设计精巧,没有一点模糊的徘徊。 水珠打在掌心上,像数以万计的鱼群从晴空万里的河面上一跃而起复又密密匝匝落下。 他右手扼住左手的手腕,用力掐着。青色的血管在水花中鼓了出来,被掐之处微微泛起红色,只是,就像几日前薇薇安疼疯了发狠了咬他一样,他感觉不到疼痛。 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怎么会感觉不到疼痛呢? 安德森抬起脚,踢了两下淋浴间瓷砖凹槽处的积水,又拿手在脸上搓掉水珠,头往旁边挪了下位置,往后抹了一把头发,睁开眼,循着光的方向,望向窗外。 黄昏落日,大地低垂,枝摇叶颤,蝉在树上疯狂嘶鸣。 他的视线往后退了一格,落在被夕阳映成反射镜的玻璃,本意是想借此检查一下自己的皮肤和身材。上一世,他从斗兽场走出,死在冷刃霜剑下,尸首满是旧疤新伤。这一世自从在荒郊野岭苏醒后,也不知为何,一直吃的很少,几口饭半杯水一口菜足矣。 薇薇安是因为胃病被迫吃得寡淡,而他是发自内心对再鲜美的食物都没有品鉴的欲望。 没有食欲,只有烹饪菜肴的本能。 光穿透玻璃,他半透明的倒影没有一丝一毫的身材变化。没有因为进食稀少而消瘦,也没有因为营养不良而灰败。每一块肌肉依然强大有力,恰当好处的起伏和紧绷,像一副不会褪色的静物画。 根据他所知所学,除了天赋异禀,否则根本无法解释这有违科学的现象。 他凝视着自己,视角仿佛书中人物跳出书本,凝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心稳稳跳动,他却隐隐感到不安。 是幻梦吗?可这个世界明明如此鲜活。 正当他决定关掉花洒结束淋浴时,陡然间,身子突然一僵,瞳孔收缩刺冷,一股强大的力量如同鸡蛋破壳,扼住了他的呼吸。 安德森的腿泄力一弯,半跪到地上,双手还留有残力,撑在湿滑的瓷钻上,一点一点,顺着墙壁往下滑。 冷水依旧铺天盖地洗涤他的背,他无声无息,纹丝不动。 这样静默的状态大约持续了半分钟后,安德森撑在瓷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紧接着,他左右扭动了下脖子,睁开眼睛,重新站了起来。他的头发被水拧成一簇一簇,身躯伟岸健硕,四肢修长挺拔,皮肤上蹦跳着水珠,仿佛喷泉中一尊完美的男性石像。 石像背对着卫生间的门,视线穿透镜中身影,定格在了窗外。 从他垂眸的角度,可以无遮挡地望见北面独栋别墅的屋顶、高墙和前院、河对岸两侧落地翠绿的银杏树,和桥下铁栅栏旁的垃圾桶。陆续有不少居民走去那里倒垃圾,他们的身体看过去像一个个住在城堡里的乐高小人。 风沉了,空气重了,梧桐树和银杏树隔岸婆娑狂舞,红金晚霞在蟹壳青的高空中如滚烫铜水浓稠流曳。 更远处,目之所及看不见的地方,来自太平洋的台风正以每小时六十公里的速度向西移动。根据气象部门最新检测,台风中心将于明日凌晨一点十六分左右登陆明城。 风平浪静的一天快要过去了。 一辆奥迪RS7在黄昏之下,徐徐驶入了小区。 薇薇安抱着她的纸箱,嘬着她的奶茶,走在梧桐树下的小路上。 出门之前,她随手从窗台筷笼中抽出一根筷子,三绕一杠,在脑后盘了一个浑圆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露出修长的脖颈,颇有几分古典美人的韵味。只是服装还是老三套,吊带热裤夹脚拖,因为出门,多添了一件棉麻披肩。手机插在裤兜里,因为兜浅,不得不露出上半截头。 风吹乱她的碎发,舞动她的披肩,薇薇安神色悠闲,心无杂念,抱着纸箱的样子像极了电视上演的中了彩票立马裸辞的年轻上班族。 的确也是,钱解决了人生99%的烦恼,更何况是这种天上掉馅饼似的轻松钱。 自从凌博士表示研发资金够用后,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去关注比特币的涨跌了。虚拟币对她而言只是一个金融概念,看不见,摸不着,不是自己双手劳动而得,总让她有一种浮在半空中不知道何时落地的虚无缥缈感。不过由于当年提前出金了一千万美金放在香港持牌银行账户里,薇薇安在香港拥有一位专属私人理财经理。理财经理时常会发一些关于投资理财的官方邮件给她,也加了微信。薇薇安从她地方听说,比特币又创造了历史新高。也从手机新闻上刷到,许多韩国人炒币失败,拖家带口跳天台。 天际线边,晚霞火一般熊熊燃烧。云像遮天蔽日的滚滚红沙,被将临的台风吹得重重叠叠山峦密布,看不清天空原本的颜色。薇薇安眯着眼睛望了一会,有点炫目,不知为何左眼皮忽然突突地跳。她快速眨了几下眼睛,甩了下头,继续朝前走去。 而空气浸润黏薄的 潮气,像草坪里的土被翻了个面,牵连出深处的植物根系,走着走着,一个被薇薇安遗忘在泥土深处的黑色记忆环保袋,就这样在倏忽间被挖了出来,暴露在氤氲夕照中。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也是一个黄昏。一个少年站在校园的天台上,望向烈火烹油般的壮阔晚霞,而她望向他。 他的目光赤忱炽热:“这个世界这么大,这么辽阔,我不想过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无论我以后会去哪里,去做什么,我都想跟这天上的太阳一样,活得精彩,热烈,尽兴!” 想到这里,薇薇安大脑发麻,脚趾抠地,裸露在外的脖颈仿佛突然间被一个人的手掌轻轻抚摸过,皮肤细细战栗。 多少年没想起这个人了,怎么大脑突然开启了回忆模式,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人上了年纪就爱回忆过去? 环顾四周,四周无人,她庆幸无人目睹自己一个人的表情独角戏,于是立刻放轻松,自嘲地耸了耸肩,又莫名轻轻笑出了声。 高中,真是好久以前了,遥远的像是上辈子。如今这么一回想,他十七岁时讲出的话,真的是有点中二啊。 也许是因为她的问题中二了。 可是,人不中二,枉少年。 也不知当初在天台上神采飞扬的少年,是不是如他所愿,在地球的另一端,也过得足够精彩热烈尽兴了呢? 会的,一定会的,他那么优秀,这个世界不会亏待聪明善良又足够努力的人。 她脚步不停,目光落向十几步路外河岸边红绿黑蓝的垃圾桶。桥的对面,银杏枝叶统一往西北方弯腰侧去,来自太平洋的风明显更猛烈了些。 这时,拐角处迎面出现一辆奥迪,缓缓掠过她的身边。车尾灯横着一道暗红色的线,像一只背过身的兽,冷峻,强势,神秘。造型有些霸气,又有些与众不同,她被吸引住,行了个几秒的注目礼。 薇薇安其实什么都没有看清。她看不清车里有几个人,坐着的是谁,也完全没有去注意车牌号,只是随意一瞥罢了。可就是这么漫不经心的一瞥,黄昏落日飞沙走石一起坠落心底波澜不惊的井,余音骤然荡开。 奥迪在两米开外的路边空地上停了下来。 梧桐筛下一地青红碎金,驾驶位的门被推开,一个男人从车里走了出来。 风响了些,卷起梧桐落叶。薇薇安双手捧着纸箱,听不见风声。 男人关上车门,正过身。白衬衫,烟灰色休闲西装裤,腰身劲瘦,袖口往上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精瘦且脉络分明的一截腕骨。扣子松了两格,锁骨间悬着一根十字架细银项链。无框眼镜下,一双标准的瑞凤眼盛满不可置信的惊喜。 “王薇安!”他准确地喊出了她的名字,“你也住这?” 薇薇安僵在原地,颤了颤嘴唇,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 男人大步流星走到她面前,短短一程路,唇角始终含着笑。 “还认得我吗?我是江誉川。” 26. 回忆1 王薇安初见江誉川那年,他们十六岁。 作为压着录取分数线挤进明城高中的学生,她成功在入学第一天的摸底考试中,荣登全年级倒数第一名。 第一名是江誉川。 薇薇安对这个结果不能说完全没有心理准备。那年中考出题简单,外加她这人心态超稳,碰到不会的单选题五道蒙对了四道,犹如头顶开光老天神助。本来就是贴着头皮进的,暑假又去王大发建筑公司见习了一个月,现在考成头皮屑一样一败涂地也是正常的。 她甚至对公布总分和名次的方式感到意外——私下去班主任办公室领专属自己的成绩条,上面打印了各科分数和班级年级名次。 好学校就是不一样,知道保护差生隐私啊! 同样倒数的万宝莉为人文关怀的进步而感动到泪流满面。要知道小学初中整整九年里,每门课每张试卷都是上讲台领试卷,从倒数第一名开始由低往高发,关键分数还得从老师嘴巴里念出来。也许有人对此无所谓,又或者是习惯了麻木了,但对生性社恐脸皮又薄的万宝莉而言,无论考的好与不好,众目睽睽下上台领卷,是一种心理上的巨大折磨。 薇薇安没哭,但也没什么好脸色。她拖到放学前最后一刻才去领,听完班主任“潜力无限”的鼓励后,右拐进了厕所,盯着纸条若干秒,把它撕成八瓣,冲进了下水道。 她前脚刚扔掉纸条,后脚进来了两名女生。也是在厕所的隔间里,她第一次听见江誉川的名字。 “听说了吗,江誉川又是年级第一名!”女生跟自己拿了第一名一样兴奋,“太厉害了,我本来以为这里高手如云,没想到他还能拿第一。” 另一名女生道:“他爸是数学老师,私底下不知道抓得多紧。我们暑假狂刷,人家指不定刷了几百张卷子了。” 前一名女生立刻反驳道:“你忘了他爸妈来学校分享教育经验时说的?他从来没报过辅导班,也从不额外刷题,关键就是上课认真,举一反三!你别不服气,真正的学霸就是学起来毫不费劲!这是智商问题!” 两名女生在厕所约停留了四五分钟的时间,在她们如厕时,薇薇安双腿趴开,默不作声,一直保持着蹲的姿势。她的视线虚空地落到两腿之下的脏污水流,突然想起了遥远的童年。 那时她还不到六岁,跟奶奶一起住在农村的砖木瓦房里,上厕所得出门去村里的公共茅厕。茅厕是半露天的,头顶是一顶破破烂烂的毛毡,四周用竹栏和木柴充当围墙。如厕时如果不凝神屏气目光失焦,就会闻到无孔不入的臭味,看到无处不在的污垢。 记得有一次,她在目光失焦中失了手,脚下一滑,差点没跌进去。惊恐之间,她清楚地看见了春夏湿雨结束后蹲坑里蠕动的蛆,和飘着塑料袋颜色的恶臭白沫。 她是从那种环境里走出来的。兜兜转转间,每个人都跟着时代命运奔腾向上。王大发从农民工摇身一变成了大老板,推倒了茅厕,在老宅原地盖起了大别墅。她从鱼龙混杂放任自流的民工学校被万宝莉引导着考进了重点高中,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不用再跟黄毛和精神太妹江湖激情过招,她应该高兴才对。 只是高兴持续的时间不过一个暑假。看到名次时,薇薇安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披了人皮阴暗爬行的妖怪,大庭广众之下,被来自天廷的光打回了原型。 这个世界是残酷的。人们总是记不住第二名,只会记得第一名。 而最后一名也极容易在圈子里被传播被记住,以被娱乐被嘲讽的方式,也以群体参照寻求心理安慰的方式——看,还有人比我更差呢。 这套游戏规则,薇薇安熟悉了九年,厌恶透了。她看着坑上水流浅浅的反光,觉得自己蹲在上面的姿势,像一只老家丑陋的癞蛤蟆。 当她麻着双腿摇摇晃晃站起来,最后走出女厕所时,夕阳西沉,天色昏黄。 那是九月的第一天,暑气还未散尽,香樟树内蝉声绵长。鹅蛋黄硕大一轮太阳低低悬在西边体育馆二楼弧形的天台上,圆规完美的圆,浓墨重彩的浓,一群黑色的鸟波澜不惊掠过赤红余晖。放学铃声奏完最后的篇章,嘻嘻闹闹的学生散场回家,校园里只剩下负责卫生的同学和几名值班老师。 暗金余晖照耀下,一个男生轻轻关上了教室的门。 他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留着校规要求的男生短发,不戴眼镜,背着一个黑色大书包,是放眼望去人人皆如是的衣着打扮。可薇薇安的目光却不自觉穿过十几米的走廊,清清楚楚看见了他。 他转过身,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后来回想起来,那其实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初秋黄昏。普通的就像街边卖的炸串,操场上的杂草,和课桌上随处堆积的作业本。 而如此一个平凡的黄昏却因为他,添上了一抹青春诗笺的光芒。 客观而言,他的容貌算不上顶级出挑,不能比电视剧里精雕细琢的少年明星。可在明城高中不大不小一圈天地里,在十几岁的青春时光里,江誉川就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 他清秀,挺拔,像幽静山谷里向阳而生的一根翠竹,爽朗俊秀,利落分明。 走廊上安静空旷,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的目光也不可避免注意到了她。最初的十米路,男生礼貌地别开了目光,在与薇薇安即将擦身而过之时,他的目光端端正正落到她的脸上,点了点头,唇边露出一抹坦荡的微笑,跟她打了一个友谊的招呼。 薇薇安没笑。她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半秒,继续向前,神情淡漠,像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擦肩而过之际,她在他身上闻到了淡淡的洗衣粉清香。 干干净净,如雨后阳光。 而她自己,刚从厕所出来。 没来由的,她的胃突然一阵烧胀绞痛,不重,隐隐,却让她有一种近似想要呕吐的欲望。 她忍住了,面色不变走回了教室。 那是薇薇安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胃的疼痛。 第二天她便得知,这个朝她微笑点头示意的男生,就是她们口中年级第一的江誉川。 如果人生是一个圆圈,第一名和最后一名的交点就仅限于擦肩而过的这一秒。 高一整整一年里,她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也不曾说过一句话。 薇薇安是七班的,万宝莉是三班,江誉川是实验班。这就是差别。监狱里的犯人用编号替代,而站在台上的人拥有姓名。 她看着他作为优秀学生上台发言,看着他的名字一次次出现在学校内刊上,也看见早操和午餐时四周女生红着脸偷瞄他的目光。 鲁迅先生在《春末闲谈》里说,猛兽独来独往,牛羊成群结队。江誉川优秀,却不是猛兽。他性格随和,不孤傲,不张扬,常乐于助人,无论老师还是同学,每个人都喜欢他。 去过他家的同学说,他爸爸是省重点高中的高级数学老师,曾多次荣获优秀教师和教学竞赛奖。妈妈是儿保科医生,知书达理,对来玩的小朋友表现得很是亲切。一家三口齐齐整整、温馨和睦,生活稳定、衣食无忧。教师家属楼的房 门上方常年贴着一块五好家庭的牌子,像极了教科书上的宣传插画。 十六岁的王薇安不喜欢江誉川,在万宝莉提到他名字时表现得不以为意,甚至会刻意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原因无他,唯自卑尔。 多年以后的薇薇安反省青春期的混乱偏激,觉得首当其中最大的负面情绪就是自卑。自卑令她敏感无礼,过度防御,会做出一些连自己都想不明白的行为。 某天薇薇安放学路上问万宝莉:“你觉得我智商正常吗?” 万宝莉觉得这个问题非常奇怪。她瞪大双眼,用一种匪夷所思的夸张语气道:“你在说什么啊!这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聪明的了!如果不是智商超群,你怎么可能在初三最后一年发发力就能考进重点高中?我都是努力了三年才勉强挤进来的!” 薇薇安知道万宝莉是在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但她依然发自内心地感谢。是啊,自己能在初中最后一年创造奇迹,就能在高中创造同样的奇迹,有什么好怕的。起点为负,那她就触底反弹。 到家后她告诉钱大花,她要去上数学名师辅导班,另外再给她一点钱,她要去买黄岗密卷。 钱大花当时已完全跟不上王大发快速发展的节奏,以荣誉老板娘的名号从公司里主动隐退,十根手指伸出来全是金戒指。 那是她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日子,不用工作,有钱有闲,身边聚集了一帮身份相似的全职太太,组成了打牌麻将的聊天搭子。 而对一名全职太太而言,丈夫的金钱是她们的荣耀,子女的成绩是她们的勋章。 所以从小习惯性扣嗖的钱大花这一次格外大方。她从手指上拔下两枚金戒指:“去吧,北大清华在向你招手!” 在钱大花的世界里,她只听说过这两所大学。 薇薇安笑了。她要是能考上北大清华,下一步就可以收拾收拾问鼎白宫了。显然她是不可能问鼎白宫的,所以她也根本不可能考上北大清华。 她只是不喜欢输,不喜欢被人看不起,不喜欢因为自卑而生理性胃痛的滋味。 薇薇安用了一整年的时间,把自己从全年级最后一名,变成了期末考的第两百八十名。整个年级一共四百八十人。 她努力,其他同学也不是龟兔赛跑里的兔子,而越往上越难。 万宝莉发自内心为她最好的朋友感到骄傲:“我就说你可以的!你看,你都是重点高中里的平均值了,打败了整整两百个人!这些人在以前初中部也都是佼佼者呢!要是让以前那帮对手们知道,他们一定惊掉大牙!你了不起的!” 薇薇安也觉得自己表现得挺不错,再升级就得上悬梁刺股韦编三绝,一番操作下来大概率就要血管破裂去地下找祖宗了。排除掉不甘心的自尊心,换个角度想想,王大发公司里一堆大学生,甚至还有研究生,这些人寒窗苦读这么多年不还是在给王大发这个小学文凭的暴发户打工么。 最根本的是,她没有任何刻骨铭心的梦想。有人想当明星,有人想当飞行员,有人想当企业家,万宝莉说万一以后找不到工作就去当作家。薇薇安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值得她拼搏的具体职业,她从小接触的人不是务农的、打工的就是做小买卖的。工作就是干活,干活就是搬砖,不管什么代名词,反正都是为了赚钱。 直接变成有钱人不就好了,她这么想,可是不工作哪来的钱呢? 在薇薇安对人生稀里糊涂之时,把她成绩又往上推一把的人,是江誉川。高二秋季运动会到来之前,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说了话。 27. 回忆2 如果说薇薇安哪门功课最好,那毫无疑问一定是体育。 跟别人在操场上练出来的体育成绩不同,薇薇安天生顽力。 奶奶在钱大花面前诉过不少苦,说她带大这么多孩子,就王薇安最难带。 不安分,不老实,会走就想跑,会跑就想追,三四岁穿着开裆裤拿个烧火棒跟在人家男娃屁股后头追着打,一点不像个女娃娃。也不知像谁,反正不像她。 自打上学后被迫圈在教室里,薇薇安消音了不少,但这并没有影响她跑步的速度。 为了跟巷子里外那些人斗,她把三十六计囫囵吞枣看了一遍,运用最熟练的是最后一计,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对手骂不过她,演不过她,还跑不过她,这才最后输了阵。 高一秋季运动会时她还不显山露水,一心只想摘掉倒数第一的帽子,一个项目都不肯报。 等高二运动会开始报名后,体育老师已看出她的实力,直接把一百米、八百米和接力跑指定给了她,美其名曰,能者多劳。若不是一个人最多只能报两个单项,恐怕所有的跑步项目都会让她上。 刚换了新班,薇薇安对什么班级集体荣誉无感,只是她不喜欢输。而且班主任说了,如果以班级之名拿下总分第一名,除了奖章奖牌等,学校还会奖励八百大洋,届时可以买一堆零食发给同学们同乐乐。 她刚跟万宝莉分到一个班,又新交了几个好朋友,想让她们在紧张学习之余也放松开心一次。 于是在别人继续坐守教室晚自习时,薇薇安提前半个月申请去操场上跑步,有一种出逃秩序的叛逆快感。 晚自习是六点半开始,薇薇安准点出现在操场上。 九月中下旬,阵雨连连,当天下午第三堂课时刚下过一场,时间不长,噼里啪啦打下一地翠绿落叶后回了撤。 也许是因为下过雨的原因,第一个晚上练习跑步的,只有她一个人。 操场就在教学楼楼下,偶尔也会有其他人等路过,她重新扎紧了高马尾辫,先是跟老头散步一般慢悠悠适应,后又像藏羚羊一样欢快地跑了起来,尽情享受不用刷题的自由空气。 而到了第二天晚上,她上完厕所走去操场时,发现跑道上多了一个人。 江誉川站在距离教学楼最近的跑道沿边,穿一件白色体恤、校服中裤、运动鞋,正在做拉伸动作。 待薇薇安看清他面庞时,脚下一软,差点跌一踉跄。 半蹲在地上检查鞋带的江誉川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来。 突然间薇薇安就跟吃了爆炸辣椒一样,脸红心跳,口干舌燥。如果操场上有别人那还好些,主要是也没别人,空荡荡的就他们俩。天又阴绵绵,四周香樟树的绿叶婆娑晃动个不停,扰的她心慌意乱,萌生了回教室写作业的念头。 只是……念头刚冒出芽就被她自个儿灭了。这样突然掉头回去太明显,不同班的,他不认识她,她也应该不认得他,刚到就走,岂不是显得做贼心虚? 她有什么好心虚的,她又不喜欢他。 薇薇安低着头,转了下脚踝,也不做什么拉伸了,跟见了鬼一样,拔腿就跑。 太阳不到六点时已下了山,天黑得飞快,西边体育馆的天台上空长出清浅一轮圆月,东边教学楼四层的窗户里平板灯灯火通明。一边月光,一边灯光,跑道拢了层朦胧白纱。 薇薇安穿着一双普通跑鞋,脚踩过橡胶跑道,时不时发出噗嗤的渍水声。这声音让她无端地更加烦躁,一烦,节奏就乱了。 高一一整年由于成天在一丁点大空间伏案学习,许多同学腰酸腿痛、脖颈僵硬、双眼模糊、手腕抽筋、屁股坐出两块大红印,年纪轻轻快得一身老年病。 薇薇安虽说情况好一些,但许久没上高强度运动,体能还没恢复到巅峰时期。 她刚跑了四分之三圈就乱得不想跑了,这时却听见后面有人脚步匀称轻快,快要追上她。 除了江誉川,还能是谁呢。 她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跟犯傻了一样。四百米操场这么大,男女又不同场竞赛,有什么好比的。追上就追上,各跑各的呗。 可她就是背部一紧,脖子一缩,随即脚下生风,腾腾腾加速马达全力前进,只为确保自己的眼睛不去看到江誉川。 其实看到又怎样呢?看到会慌。 于是靠窗边晚自习的同学们无意间瞄到了诡异的一幕。 月光下,女生吭哧吭哧跑在前头,男生人高腿长,没几步就要追上她时,女生跟要被丧尸咬到似的,爆发了巨大的生存潜力,鲠着脖子一下子又蹿到前头去了。 两个人距离一会儿拉远,一会儿缩进,两圈过后几乎并排,像极了比翼双飞。 “这不是江誉川吗?”学校里谁能不认识他呢,“那女的是谁啊?” “文科七班的王薇安。” 越来越多人认出了她。 “高一我跟她一个班,她次次模拟考倒数,老师点名回答连问题都完全听不懂,不过现在成绩进步了不少,估计在外头补习吧。” “她怎么跟江誉川跑一块儿去了?他俩咋认识的?” “你问我我问谁啊,人俩一块儿约着跑步,难道?不是吧!” “身材真不错。” 有男生咽了咽口水,压低声音跟斜对角兄弟嬉笑道:“没想到我们学校还有这一款,胸大腿长屁股翘。” 按照学校规定,学生在校期间必须统一穿校服。 薇薇安不想让人注意到她胸大,特意买大了两号,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好显不出身型。但为了方便跑步,她只能把那件闷热的校服衬衫脱掉,去厕所换了件天青色圆领速干衣,速干衣里则是夏季薄款透气胸罩。 平日这样穿没有任何问题,反正高中生三分之二的生命都含胸驼背钉在椅子上,可一跑起来就不一样了。 她胸发育得成熟,薄款支撑不住太剧烈的运动,飞跑时月光下一抖一颤,出逃的兔子一般。 在紧张逼仄的高中生活里,没有什么能比男女八卦更令人瞬间爆发无穷活力的了,尤其还是校草级别的绯闻八卦。 薇薇安根本不知道四圈跑下来,自己的名字和身材已经飞遍了南北西东,沾上了几池口水。 加速度一千六百米,比八百米还多一倍,她的心肺快宇宙大爆炸了。 一旁的江誉川也喘得说不出话来,双手撑在大腿上,额头上的碎发湿成几大缕。 两个人跟被大雨浇成的落汤鸡一样,面红耳赤,汗流浃背,喘气声此起彼伏。 最后,江誉川喘着喘着,笑出了声。 “你跑步真厉害。”她听见他在距离自己一米开外喘着气说,“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追不上一个女生。” 薇薇安眼冒金星,双手叉腰 原地缓冲,只觉得地球在脚下高速旋转,根本顾不上理解和回复。 江誉川抹了把汗,抬起了眸,看见薇薇安垂着眼眸弯着腰,在他面前不远处大口大口喘着气。 即便月色朦胧,她的脸也能看出潮红一片,低马尾的橡皮筋松散半截,碎发黏在耳鬓边,最后末端绑成兔子尾巴小小一撮,耷拉在胸前。天青色速干衣前胸后背湿了个透,黏在身上,波涛汹涌,曲线玲珑。 江誉川跟被点了穴似的半晌没动弹,直到薇薇安好不容易平复完气息,朝他方向匆匆瞥去一眼。 两人视线交汇,就跟烫着了一般,立刻往相反方向弹开了目光。 薇薇安还记得他跟自己说了一句话,是什么,生平第一次追不上一个女生。 如果不是江誉川,她大概会戏谑回复你也用不着自卑,追不上我的男生多了去了,从西湖可以一路排到松花江。 但此刻的薇薇安像被雷劈了电焦了,一句话都说不出,一心一意只想逃。 她确实也逃了,拖着灌了铅的脚步。江誉川没有跟上来。 之后的半个月,她再没有在晚自习时出现在操场,而是在回家路上偷偷练。 万宝莉听到谣言的第一时间立刻通知了薇薇安,而后者面见一个八卦者就用力反驳一次—— “江誉川是谁?不认识,不感兴趣。他成绩好跟我有什么关系,是高考时能跟我拉平均分啊?我不喜欢长得帅的,帅哥能当饭吃?吃了能长生不老?” 而另一边的江誉川也很诚实地回复了几个要好的兄弟。他只是抽空去练习跑步而已,不认识那个女生,也不会在高中关键时刻谈恋爱。 谣言很快平息。 半个月后,明城高中为期两天的校运动会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周四开始了。 薇薇安扎了个高马尾,换上专业防震运动胸罩,以绝对优势成功斩获校女子一百米和八百米跑步金牌,一炮成名。 而江誉川跟去年一样,拿下了高二男子两百米和一千米金牌。 运动会很快就迎来了尾声,最后一个项目是班级4乘100接力赛,男女各派出两名选手。 其他班级最后一棒都交给了男生,希望能在最后关头冲刺一把。唯独薇薇安的班级,最后一棒交给了她。 薇薇安跟江誉川并排等在第四道起跑线上。他时不时看她一眼,她则目不斜视直挺挺站着,像根灭绝师太手搓的木桩。 时间来到下午四点半,西边的太阳圆滚滚热烘烘红彤彤,像一块古代新娘出嫁时的赧红盖头。 薇薇安的队友们无辜但弱小,她接到最后一棒时已是最后一名。 时间变成了摄影机卡顿的慢动作。 她扭过头,转过身,在欢呼加油声中一格格向前移动,又在最后阶段没能控制住目光,望着前方江誉川的背影,在冲破终点时脚踝一扭,歪倒在了地上。 正是这一眼,让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万宝莉发现了真相。 之后的两天,万宝莉展开各种攻心术,还是没能撬开她的犟嘴。一向豪爽的薇薇安莫名其妙闹起了别扭,万宝莉越是叫她承认,她越是强烈的否认,甚至不惜以断绝多年友情为威胁,这才暂时唬住了万宝莉。 可也是这一摔,让已经烟消云散的谣言再次死灰复燃。 薇薇安倒下的瞬间,四周无数双眼睛集体看见江誉川拨开人群,冲了过来。 28. 回忆3 薇薇安完全没有看见江誉川向她冲来的这一幕。 她在倒地的瞬间,条件反射般闭上了眼睛,试图用一叶障目的手段掩盖自己当众出糗的悲剧。那一刹那,她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疼痛,满心满眼只有在江誉川面前丢脸的懊丧。 红彤彤的硕大落日涤荡着她的背,乌泱泱的师生人群团团包围住了她,空气里充斥着闹哄哄的杂乱声,分不清是谁的。 薇薇安后来是被万宝莉和另一个同班女同学搀扶着去了校医务室。那次摔伤导致她两腿膝盖鲜血淋漓,右脚踝外侧肿出一个鸡蛋大的包,走路一瘸一拐了足足半个月。 而她与江誉川的绯闻再次甚嚣尘上。 那一次的传播力度明显要大于上一次,好比小学阶段的无聊绰号,一旦起了,就跟被强力胶黏住了一样,用力甩都甩不掉。 男生们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对着江誉川眉飞色舞:“喂,你女朋友来了!”女生们则在私下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说看见江誉川当时紧张的表情了吗?应该是他喜欢王薇安更多一点。 可他喜欢她什么呢? 王薇安皮肤不算白,成绩也一般,长相不可亲,性格不温柔,小学初中就读人人闻之就立刻带上有色眼镜的明城著名民工子弟学校,一看就知道是外地人打工崽,家里穷没文化。但凡家里重视读书,谁会把孩子放在不良风气的学校里呢? 最后他们总结出一个原因:她胸大。 有一则讽刺笑话是这么写的。问,有钱人会选择什么样的女人?温柔体贴,聪明独立,活泼可爱还是家财万贯?答案是:胸大的。 其实薇薇安的胸只是发育成熟,且胸型饱满挺拔,完全够不上夸张的程度。只是她骨骼纤细,四肢匀称修长,一穿紧身衣整体就显得像细枝挂硕果。初二时她曾得过一个绰号,花了半年的时间才用武力彻底消灭。那个绰号是:大波妹。 相比较曾经近乎原始的野蛮江湖,重点高中里的学生明显要文明和克制太多。高考在每一个人头顶都悬着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学习占据太多精力,绯闻和绰号都只局限于私底下低频率的口舌之间。 可正值青春敏感期如她,依然在低频率的概率里,从男生目光交汇时的口型中,清晰地捕捉到一次。 当薇薇安来到三十岁时,她早已不会被这种事情困扰。她胸大,她骄傲,就要穿显身材的衣服,怎么了?你不爽就气死啊! 可十七岁的薇薇安还没有修炼到这样的思想层次。 她不想再回到初中时代以暴制暴的状态,也不想再解释了,累。反正也脚崴,干脆从早到晚都钉在座位上,穿着宽松校服,手拖脸颊,耷拉着背,一张厌世脸愈发的臭。 可也不知怎么搞的,都这么安分学习了,每次单元考出来的分数跟鬼打墙似的总在原地转圈,好像啃了一天的苹果,饿的抓心挠肺,结果早上起床后一称,嗬,一两没掉。 她气得半死。本来高中生活就枯燥乏味,这样一来,愈发觉得自己应该讨厌江誉川。 故意的吧,她阴测测地想,跑过来干什么?表演戏精。喜欢他的女生还不够多么,非要人人都喜欢他才满意? 她偏不喜欢,就不喜欢,死也不喜欢! 十月末的某个黄昏,她脚踝终于彻底恢复了。晚饭也不吃,旷了晚自习,随手抓了本新买的英语词汇本,一个人跑到体育馆的天台上。 平日学校大楼在无人使用时都会上锁,唯独西边的体育馆在晚上九点前都是开放的。一来空间大、楼层低,不太容易出事故。二来也方便学生下课时随时过去运动锻炼,放松下紧张的备考心情。 上周她领了体育老师的任务去后场整理羽毛球拍子,无意间发现有一道狭窄楼梯直通二楼天台。天台的墨绿铁门生了锈,门锁虚搭着,显然是坏了还没人及时去修。 薇薇安觉得自己再不呼吸点新鲜空气就要憋死了。 她第二次推开了那道墨绿色铁门。 比恐龙蛋还要大还要圆的落日噗通跳进了她的眼睛里。 天台是平的,水泥地上铺一层黑色防火卷材,目之所及,除了落日夕阳就是夏日南风,没有人。 薇薇安气鼓鼓地走到女儿墙边上,胳膊夹着词汇本,对着落日,把讨厌的人在心里骂了个痛快。 骂的就是江誉川。 只是她左右挑不出毛病,所谓的骂,也只能是:“考第一名很了不起吗?长得帅是你的本事吗?家庭和睦衣食无忧又不是你努力得来的,性格好人人都喜欢你又能怎样!我才不稀罕!” 默片似地一个人对空气骂了半天,骂的眼睛都红了,手背一抹,缓缓蹲到了地上。 她盯着狗皮膏药似的防火卷材,难过地咬住了唇:王薇安,你自卑啊。自卑让你失衡,失衡让你扭曲,扭曲让你丑陋啊。 考第一、长得帅、性格好、家庭和睦、衣食无忧、人人都喜欢……就是很了不起。 她粗暴地揉着自己的眼睛,用力吸了下鼻子,重新站了起来,拎起词汇本。 风替她翻开了第一页,薇薇安不服输地对着太阳大声开念:“abandon!” 身后有人噗嗤一声笑了。 薇薇安万万没料到突然出现个人,头皮一麻,猛地转过头去——江誉川站在铁门墙边。 他整个人浸在酡红的霞光中,发梢泛着湖水般流动的金边,那笑声还未来得及全部收住,变成了眼睛里深深的笑意。 绯闻男女在一片赤金夕照中俩俩相望,她逆着光大惊失色,他迎着光清朗微笑。 薇薇安僵硬地转过了身,光穿透校服,把她的腰捏得极细。 江誉川挪开了目光,睫毛轻轻颤动,又慢慢移了回来,定定地望向她的背影。 “冤家路窄,冤家路窄啊!”薇薇安正在狰狞地拧着眉头,“他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见?他也不去上晚自习?” 等等! 怎么会这么巧呢,她来这里,他也来这里。难道是他一路在跟踪自己?他不去上晚自习来这里干什么? 烦死了。与其扭扭捏捏,不如一次性把话说清楚,做人黏黏糊糊磨磨唧唧的最讨厌了! 薇薇安恶狠狠地转过身去。 她:“你干嘛?” 他:“对不起。” 异口同声的两个人同时顿住了。 江誉川迎着落日朝她走了过来,薇薇安下意识又想退,可她已在护墙边,退无可退。 距离她大约两米处,他停了下来。 “我是专程来跟你道歉的。”他收了笑容,神色严肃,瞳孔在光下澄澈豁亮,“这些天给你造成困扰了,真的很抱歉,对不起。” 薇薇安张了张嘴,哑巴了。落日太耀眼,晒的她头晕脑胀。 “那些拿我们戏谑打趣的同学,我都已经很明确地跟他们说过了,开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他们以后都不会再说了。” 薇薇安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粒声音:“嗯。” 江誉川看过去太真诚,而真诚是最强大的武器。刚才她还在心里骂他呢,真见了他,那些骂人的话瞬间烟消云散,她倒成了那个扭扭捏捏的人。 他的目光小心翼翼从她的脸快速下移到她的脚踝,最后又回定到她手里之物。 无论他的目光落到哪,薇薇安就觉得那里酥酥麻麻不得劲。 话说完了,赶紧走吧你!她在心里别扭地喊。 而江誉川看过去欲言又止。 一个人若有所思地盯着词汇书,另一个人则羞恼不安地抬头望天,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江誉川还是开了口:“脚还痛吗?” “不痛,好了。” “嗯,这本词汇书是英语老师叫你们买的吗?” 薇薇安一楞,目光下移到自己的手上。 她僵硬地说:“没,我自己瞎买的,网站搜关键词销量排名第一。” 江誉川稍作停顿,道:“我可以说实话吗?” 薇薇安心里:“有屁快放。”说出来却更言简意赅:“嗯。” 他说:“这本词汇书我曾经看过,我觉得它可能不适合你。” 薇薇安没吭声,江誉川看她一眼,见她并没有不开心或不爽的样子,便鼓足勇气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你词汇量已经有了比较坚实的基础,这本词汇书确实可以帮你查漏补缺。但如果你的词汇量还属于比较欠缺的类型,这本词汇书就算背完,在实际做题中也记不住用不到位,因为它欠缺语境的关联性,不如跟着录音多背几篇理解效率更高。” 说完,又赶紧补充一句:“就是一个小小的建议,如果你觉得没道理就忽略我吧。” 薇薇安垂着眼眸,脚尖在地上搓了两下,又搓两下,听见江誉川说:“那,我先走了。” “等等。”她仍是低着头。 江誉川看着她。 薇薇安目光仍紧紧盯着地面,逆光烙在如火的落日中,马尾随风鼓鼓舞动。 “内个,你平常都是怎么学的,有什么方法可以教教我么?” 江誉川笑了。 那个黄昏啊,他从几门主课刷题的技巧、参考的书籍、再到时间的安排,娓娓道来,倾囊相授。跟老师们教条似的方法不同,他的经验完全是从学生实操的角度出发,口条清晰,简单易记。 薇薇安低着头,虽然全程都没有看江誉川几眼,但听得异常认真,专注到完全忘记了时间。 以前她一直坚定地认为,所谓学习方法,都是那些个大师专家用来坑蒙拐骗家长的套路。从小到大,钱大花一直这么说:读书是天生的命,会读书的人从难民窟里都能读出来,根本不用花一分钱。 她的影子终于走到了他的脚下,天边的彩云像一群燃烧的飞鸟。 江誉川轻轻吐出一口气,结束了。 薇薇安缓缓抬起头,第一次直截了当全神贯注地凝视他。 他在发光。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问了一个问题,一个后来每次回想起来都会忍不住双手捂脸特别中二特别傻气的问题。 “江誉川,你的梦想是什么?” 肯定不是第一次被问这个问题,但江誉川震在原地,瞳孔一缩,久久没有回答。 风吹乱了他们的发,没有人去理。 薇薇安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像光穿透影子。 “其实我还没有具体的梦想。”他双手插兜,微低着头,没有笑,一脸认真,“我家里人希望我以后当个医生、教授,或者公务员,跟他们一样,一生旱涝保收,四平八稳。可我就是不想,所以我在寻找。” 这句话,薇薇安记得今天。所以我在寻找。 她还记住了另外一句话。 翩翩少年抬眸望向她的身后,那里绮霞烂漫,如赤焰流火。 风吹动他的发丝,他的眼里装着十七岁青春年华最纯最真的赤忱炽热。 “这个世界这么大,这么辽阔,我不想过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无论我以后会去哪,去做什么,我都想跟这天上的太阳一样,活得精彩,热烈,尽兴!” 29. 意外 烟霞满天,一个男人站在一个女人的面前。 风又紧了些,本被她胡乱塞进纸箱里的黑色快递袋被吹了一个出来,簌簌如落叶在空中旋转几圈,飘零落地。 他弯下腰,捡起了快递袋。 三十岁的江誉川跟十七岁的江誉川身影重叠,一晃他们都褪去了稚气,变成了成熟的大人。 他比以前结实许多,也精英许多。 记得初次在学校走廊遇见,他虽清瘦,但脸上还带着些许婴儿肥,轮廓柔和,对她点头示意时,眼神是少年气的青涩和明亮。 而现在的他——五官还是当初,只是轮廓清晰,身材挺拔,肌肉的走向明显能看出自律加持的雕琢,始终微笑的眼角看不出时间的留痕,一走,一停,一弯腰,一起身,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尽显优雅风范。 他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之上,露出右手手腕上一块深海蓝的手表。薇薇安自三年前失去了物欲,就不再花时间关注各类奢侈品新款,但曾经的她认得品牌。 马耳他十字表圈,是江诗丹顿。再看他身后的那辆车,如她所料,他过得很好。 是啊,像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没有理由过得不好。 薇薇安身体僵硬,语言失焦,汗毛倒竖,找不到目光的锚点。 “不认得我了?”江誉川笑了笑,“我们曾在一个高中。” 薇薇安倒吸一口气,缓缓抬起自己的目光。 “江誉川?”她像新手演员刚拿起台词本,自以为娴熟的演戏,“好久不见,你怎么会在这里?” 若不是双手抱着叠成俄罗斯套娃的纸箱子,她大概还会浮夸刻意地对他挥手。 江誉川把快递袋重新放进她怀中的纸箱中,压了压,这个动作让他们的距离突破了陌生人之间的社交距离。 风把他身上的味道送进她的鼻尖,像是被烟雾冲散的雪茄。 薇薇安余光不受控制地扫过面前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感,指甲修剪的干干净净,无名指没戴戒指,其他手指也没有。 她也没有。 江誉川很有分寸。当他确定快递袋不会再被风吹出来后,便立刻收回了手,很自然地后撤一小步,视线避开了她大面积裸露的身体皮肤,只是蜻蜓点水般掠过薇薇安因病而略显憔悴的嘴唇。 “我刚从美国回来不久,准备在国内待一段时间,好好陪陪父母。他们年纪大了,不方便再住教师楼,又恋旧,不想离开老城区这一带,有朋友便推荐了这个小区的联排别墅给我。我们看了都挺满意的,觉得出入方便,面积不大也方便打扫,便买了下来,前天刚搬了些东西过来。” 薇薇安脑袋轰得一声炸开,头皮发麻。 等等!联排别墅?前天刚搬过来? 她想起一墙之隔的邻居家杂草清理干净的院子。 难道是,怎么可能会如此之巧? 江誉川见她突然瞪大了眼睛,神色古怪,便问:“怎么了?” “没怎么。”她慌张之下不忘表情管理,“就是没想到这么巧。” 江誉川似乎也想到了她正在想的那个问题:“是啊,真是太巧了,那你住在哪一栋呢?” 薇薇安报了一个数字,心里七上八下,跟悬了一口气似的。 可人生就是无巧不成书,江誉川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原来我的隔壁邻居是你!” 这下薇薇安的表情管理失败了,她与他大眼对小眼,立在风中俩俩相望,这时旁边又过来一辆车。 江誉川回过神,赶紧伸出手护着薇薇安的肩膀,引着她往边上挪了下位置。他的动作很绅士,并没有真正的身体接触。 “很开心能跟你成为邻居。”他微笑道。 薇薇安呢喃:“我也是。” 他朝她身后看了看:“你是去倒垃圾?” 薇薇安从喉咙里挤出嗯一声,随手将纸箱带着奶茶,转身全部扔进了一步之遥外的垃圾桶里。 她紧张了,忘了奶茶还有一半没有喝。 其实这些年,她真是没有刻意想起过他。说白了他们之间除了校友这个称呼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关系。既没有谈过明晃晃的恋爱,甚至连同班同学都没当过,所谓绯闻只是青春心跳碎片,早已被雪花般的试卷埋在记忆的长河中。 谁的青春岁月里没有一个因为优秀而对他隐约有过心动的人呢? 就像旅行途中遇见了一道美丽的风景,不会有谁因为再也无法见到这道风景而要死要活。时间往前走,人也要往前走,前面会有新的风景。 只是,看着他西装楚楚的精英模样,薇薇安立刻想到自己头插筷子、吊儿郎当、没做美甲、眉毛嘴唇都没涂、下巴上冒出了颗痘,不知道会不会还有眼屎…… 十六岁初遇他时的强烈自卑感,时隔十四年,竟然不可抑制地又卷土重来了。 江誉川低头看了她几秒。 “现在这个点倒垃圾正是时候,太阳快下山,总算不那么热了。”他一顿,又笑道,“有时间来我家坐坐吗,我们可是一墙之隔的邻居了。我这些年进步最多的是厨艺,能给我个机会请你吃一顿海外留子烧的饭么?” 薇薇安挑起眼眸谨慎地瞄了他一眼,江誉川目光坦坦荡荡,也很诚恳。 她的第一反应是推辞,安德森还在家里等她。 “你刚回国,应该是我请你吃饭,为你接风洗尘才对。” 手里空落落,薇薇安目光和手脚均无处安放,目光虚空地听着自己的声音浮在空气中:“只是今天有点不凑巧,我刚吃完饭这才出来倒个垃圾散个步,肚子还撑着不行,要么等台风过了?你知道今晚要来台风的吧?我知道这附近哪家餐厅最好吃,我请你啊。” 江誉川在放快递袋时,看见了她纸箱里的大杯奶茶。他没揭穿她的谎言,心里也知多年不见难免局促。是他考虑不周,唐突了。 他面上波澜不惊,依旧礼貌笑道:“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提前谢过了。刚搬来这里,确实有许多不熟悉的地方,还需要麻烦你帮我指引了。” “谈什么麻烦,我们可是老同学。”薇薇安客气道。 江誉川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倏忽间眼里流露出一丝惆怅,那惆怅那么轻,轻的像片羽毛,又那么重,仿佛千言万语压在他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只能慢慢地说。 他慢慢地说。 “老同学……说起来我已经多少年没有见到国内的老同学了,你是我回国见到的第一个,还是隔壁邻居,这缘分真是想也想不到。我这么说听过去可能有点矫情,但我是发自内心的,想念以前青春年少的时候,那时候多单纯。说真的,在国外这么多年挺孤独的,饮食不习惯,有文化差异,有时候想找个能聊心里话的人都找不到……” 薇薇安完全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些话,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僵硬的笑容停滞在唇边。 面前的男人,从发丝到袖口,都是雅致的,矜贵的,考究的。学生时代的天之骄子到如今愈发光鲜亮丽,任谁初见了都觉得他意气风发。 可他却猝不及防说出这么惆怅的一段话。 江誉川,一晃,你也三十了。这么多年一个人漂泊在外,也会累的吧。 薇薇安再次垂下眼眸。与他相比,自己显得不够人情,也不够坦荡了,隔壁邻居互相串门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是啊,当学生的时候觉得学习好苦,可成年人的世界更不容易。”她并不擅长安慰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现在回国了,肯定有一堆老同学排队等你找他们聊天呢。” 江誉川若有所思地眯了下眼睛,低头浅笑道:“这个年纪,人人都各有各忙,不是忙着工作,就是忙着陪女朋友或者老婆,好几个都有孩子了。” 话说到这里,她完全可以顺势问一句:“那你呢?你也有女朋友要陪,或者结婚了吗?”然后他回答有或者没有,也问一句:“你呢?” 薇薇安没有问,她手足无措,胃部隐隐抽筋。也是奇怪,她这个人从来都跟胆怯退缩挨不着边,可一见了他,性格里那些大方的麻利的爽快的特质瞬间被台风吹得无影无踪,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与她反常的紧张相反,江誉川一直大大方方地看着她。他主动邀请道:“倒完垃圾了吧,我送你回去?” 薇薇安下意识望向面前不远处的那辆车。干净,锃亮,像是刚从厂里开出来,看不出风吹雨打的痕迹。</p >她的大脑乱成一团浆糊,迷迷糊糊之间,她仍记得,安德森在家里等她。 “我散步回去就好,撑着慌呢。”薇薇安轻轻按在隐约抽搐的胃部上,“代我向伯父伯母问个好,我也准备准备,待台风过去了,欢迎来我家做客,以后邻里之间还要多多关照呢。” “太客气了。”江誉川唇角始终带着笑意,“不过他们搬来还得等一段时间,年纪大了恋旧,非要等新买家入住前一天再搬过来,说搬家得挑个好日子,而他们挑的好日子,还需一个多月呢。” 薇薇安头皮一紧,也就是这段时间去他家的话,约等于孤男寡女共处一屋了。 但她没法邀请他来她家,否则该怎么介绍与他同居一屋的安德森? 她完全没有任何准备。她原本是想与世隔绝地度过这一个星期的。 “那,等台风过了我先请你吃饭吧,等伯父伯母搬来了,我再来拜访。”离开职场和中式家里长短三年,她对场面上的应付完全生疏了,台词僵硬地往外面蹦。 江誉川若有所思地眯了下眼,她的不安和踌躇全部落在了他的眼里。他不想让她继续紧张,便顺水推舟道:“好啊,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耽误你散步了,我们回见。” “回见。”她扯出一个自以为大方灿烂的笑容。 然而他没有马上动身,掏出手机道:“我傻了,请问老同学能给我一个你的电话号码吗,方便联系。” 时隔十二年,他们第一次交换了号码,朝着相反方向短暂地告别。 薇薇安走出十几米路,听见身后车辆发动机的声音,身子一顿,终是没忍住,扭头往后看去,撞上从车窗内探出头的一道目光。 视线交错,他目光深深,会意一笑,与她再次点头告别。 薇薇安慢腾腾地继续走着,风愈发紧了,树叶簌簌作响,好几片飘零至她的头上,她毫无知觉。手机里蹦出来一条同号码微信申请,她盯了一会,暂时没有通过。 她需要时间。 太不真实,世间怎能有如此之巧一事? 每年毕业生如浩瀚水滴汇入江河,人潮汹涌中偶遇,那是电影里的情节。这座城市不大不小,她约万宝莉逛街无数次,从未在年轻人最爱凑热闹的地方,偶遇过任何一位曾经的同学。 而这种前后脚贴隔壁居住的巧合程度,完全可以道一句,缘分未尽。 薇薇安抬头望向远方,遥远的东方天际袭滚一边乌云,而西方仍落日鎏金余霞成绮。 好似波谲云诡一副画卷。 小区布局是个圆圈,沿相反方向走,也能走回家。薇薇安比平常倒垃圾多走了十几分钟的路,慢得不能再慢,还是走到了自家别墅的院门口。 十七岁那道虚掩生锈的铁门被时间升级成了三十岁时的高端智能门锁。 她仰起头往一墙之隔的隔壁看去。院里高高的草坪灯亮着,梧桐树下挂着一笼灭蚊灯,一楼车库和客厅从平视的角度被围墙遮挡住,二楼房间窗帘紧闭,窗内灯光和煦。 从他卧室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清她院子全貌,就像她站在二楼,也能看见他的一样。 假设,如果,江誉川看见了安德森,她该如何介绍? 排除实话实说,大概也只能硬着头皮说安德森是她的男朋友了,毕竟这身材长相来当厨师和保洁,说出去谁都不会相信。 只是……她在纠结什么。 对了,安德森应该早就洗完澡了,这么久了在家做什么呢? 现在她的手机绑定着屋里的摄像头,点开小程序就能看到他是否在家里乖乖等她。 薇薇安试验性地点开小程序,进入摄像机,里面跳出来三幅画面,每一幅对应着一个摄像头的位置。 她看了下最近时间,点开了客厅。 安德森的身影豁然出现在客厅落地窗边的窗帘后。 窗帘阖拢,他站在缝隙中央,背对着摄像机镜头,肩线如削,背影冷峭,凛凛望着窗外。 他在看什么? 薇薇安呼吸停滞,缓缓抬起了头—— 安德森的脸埋在窗帘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一双眼睛极其清晰地凝视着她,像两枚要钻进她心里肉里的钉子。 30. 惊变2 不知是不是老天爷在天上饶有兴趣欣赏这一幕,头顶上方应景般骤然劈过一道银亮闪电,无声无息,邪如鬼魅,像是某种仪式的开场征兆。 薇薇安原本伫立在原地与安德森隔空对视,因这忽如其来的光亮,身子一凛,下意识朝天空望去。 闪电撕掉白昼日历,乌云已然席卷上空,暗从四面八方一拢而上,眨眼低头间,最后一蒙日光消失了。 窗帘后的人也消失了。 路灯高悬,盛夏蚊虫冲出黑暗的背景板,飞蛾扑火般冲向明处,盘旋在路灯之下,犹如台风之眼。 别墅防盗门从里到外缓缓推开,安德森出现在明暗一线间。 他洗过澡,换了新衣服,现在身上穿的是她新买的日式烟灰体恤和深色垂感裤。 身后黑黢黢,屋里没亮一盏灯,视线里所有的光源都来自花园和小区的路灯。 风力强劲,路灯的光被吹得摇摇晃晃,他身上的衣服凌风欲飞。 而他站在玄关台阶之上,垂眸俯瞰,神色淡漠,岿然不动。 “怎么不进来?”安德森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隔着一尺花园的距离传过来,“在看什么?” 没来由的,薇薇安背上倏地炸开一层寒冷战栗。他的目光,他的声音,好似一把冷刀摩挲她的肌肤。 只不过与他分开大半小时而已,这是怎么了? 薇薇安倒吸一口凉气,直觉告诉她,不要进去。 可如果不进去,江誉川一定会听见安德森的存在。一墙之隔,真的太近了。 薇薇安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回避眼神。她回望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他究竟是在开一个玩笑,还是真的变了。 见她迟迟不答,安德森低声嗤笑一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从外表上来看,他没有一丝变化。 尾部略翘的狼尾发丝,如同国际武装军人般的雕塑身材,比建模还要完美无瑕的五官脸庞,如假包换是他。 可这些天朝夕相处时近乎纯真的温柔眼神,如同大雪覆盖地面,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痕迹,取而代之的是眼里的孤傲和唇角的冷冽。 是真的变了。 像是夜里的他,把白天的他,吃了。 安德森双手插兜,肌肉舒展,一步一步迈下台阶。眼睛却像支箭,像个钩子,严丝合缝镶嵌在她的身上。 一个不祥的预感顺着尾椎骨电流般通往薇薇安的心脏,盛夏转眼间寒风刺骨。 她头皮发麻,汗毛倒竖,不自觉往后倒退了一步。 他进一步,她退一步。他有一个花园的距离可进,她只有两米多宽的门前小径可退。 “你往后退什么?”安德森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气势惊人,“难道我能吃了你?” 紧张让薇薇安屏住呼吸。她看见他脸上的古怪和冷峻,听见他的声音打破台风前的黑暗,紧张江誉川会听见、会发现、会好奇地问:“他是谁?” 太反常,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容易紧张的人。小学时被老师公开点名上去解题不紧张,初中考了一个低到可以剜目的分数不紧张,高中时八百米长跑前不紧张,大学时所谓第一次恋爱不紧张,求职时胡编乱造简历时不紧张,环游世界遇到各种惊险刺激的突发状况不紧张,可这几天,她简直把这辈子所有加起来的紧张额度都用上了。 她脚步呆滞,暂停原地。 “你一声不响地出现,吓到我了。”她努力冷静自己的头脑,试图用一个冷笑话圆过去,“干嘛,大气层低气压,你也低气压呀。” 安德森不觉得好笑,他自己走到花园门口了。那寸寸紧逼的目光愈发夺人,像猎人灵魂出窍般盯着自己的猎物。 任谁撞见这样的目光,都会恐惧地想逃。 薇薇安双手发颤双腿发软,面对危险时的恐惧,是一种本能的生理反应,谁都逃不过。 只不过有人在恐惧时,还能清醒地思考。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眼下有三个选择。一是随他进屋,二是掉头就跑,三是边跑边大声喊叫,吸引邻居们的注意,包括江誉川。 每一种选择背后,结果都是未知。 “什么时候这么胆小了,我可什么都没做,只不过看你好像忘了怎么开自己家的门,特意来帮你开一下。” 他转动门锁,花园的铁栅门从里到外被推开。如果说别墅防盗大门是各家业主自行购买更换,花园的铁栅门则是由小区开发商统一交付,因其别致的玫瑰藤蔓造型被绝大多数业主们保留至今,薇薇安家的也不例外。 只是风吹雨淋十几年,底盘有些青锈,推开门之际发出吱呀一声响。 声音不重,像风吹草动,但落进薇薇安耳朵里,如电闪雷鸣。 这一次身体比头脑先行,她下意识抬眸朝左上方极其快速匆忙掠过一眼。江誉川二楼卧室套房的灯依旧亮着,光圈澄明完整,帘后没有人影。 他应该只是开着灯,并没有待在卧室。如果他待在卧室,只要撩开窗帘往下一望,一切都可尽收眼底。如果他现在待在一楼餐客厅或者厨房,那这点声音应该落不进他的耳朵里,毕竟小区窗户配置的是双层隔音玻璃,薇薇安买房之时特意询问过,除非是装修电钻或者大喊大叫,平日一关窗,听不见树上的蝉鸣。 她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视线,却直直撞上了安德森的目光。 确切地说,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 那惊人的冷冽的压迫的目光。 “先进屋吧。”安德森冷冷看着她,“下雨了。” 薇薇安后知后觉感觉到什么东西正沿着她额头的弧度缓缓滑下,一点点痒,像只黏湿的蚯蚓在她身上爬。 她伸出手,摸了下额头,是雨水。 台风中心还未席卷明城,前兆的小雨已先行一步,稀稀拉拉,如同洗完澡花洒残留的余韵。 安德森站在铁门之后,路灯的光打在他眉弓骨之上,画出一片阴影。 薇薇安脑海中各种纷杂思绪陡然间拼凑完整,眼前的安德森,就是那晚试图对她霸王硬上弓的另一个人格。 她不再犹豫,转身就跑。 很可惜,才刚迈开腿,跑出几步路,就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从背后捉住。 他比她高大太多,碳纤维和钛合金塑造的筋骨,使得人的肉体凡胎在高强度的先进材料面前,完全成了现实版的鸡蛋碰石头。任凭薇薇安曾经是个跑步高手,安德森仿佛钢铁侠化身的码头工人,像扛米袋般单只手就轻轻松松将她拦腰截起,另一只手则稳稳一托,一把按到了肩上。 “啊——” 薇薇安没忍住,惊呼一声,双脚 在空中条件反射地蹬了几下,夹脚拖离开脚背,滑到花园的泥土里。发丝中的筷子本就被大风吹得松垮,经不住最后一击,从头上落了下来。长卷发瞬间蒙住了脸,在风中凌乱。 而被她一直插放在裤兜里的手机,也在这时反向坠落在地。 薇薇安腾在半空,长发覆盖眼睛,耳边呼啸风声,没有发觉。 安德森一手抗着她,单膝稳稳下跪,另一只空着的手在地面迅速捞起她的夹脚拖、筷子和手机。 他就这么一只手抗人,一只手抓物,呼吸频率不变,轻轻松松又站了起来。 “你干什么!”薇薇安头晕目眩,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威胁道,“路灯下有摄像头,监控室保安24小时待着,看到还以为你入室抢劫,会报警的!” 安德森油盐不进,冷哼一声:“保安可没那么闲,管业主打情骂俏。我倒还想问问你,没事跑什么?” 薇薇安在他手臂上狠狠掐了一把。他肌肉紧绷,坚硬如铁,让她尝到以卵击石的滋味。她又去挠他的胳肢窝,而他没有痒的触觉。 安德森像猫逗老鼠般看着她垂死挣扎的样子,直接来一句:“行了。” 说完,长腿一迈,大步流星,四五步便进了屋。砰的一声,锁舌撞进门框,别墅在寂静中簌簌颤抖。 视线锁进闷响中疾速变暗,空调冷气迎面袭来,空气里只剩窗缝中央渗进来的一线光。昏暗,阴森,冰凉,简直就是科幻恐怖片的绝佳前奏。 薇薇安的腰横在他一边肩膀上,为了保持平衡,她不得不左手绕过他的脖颈,右手抓住他的小臂,小腿向上勾起,胸从吊带衫里呼之欲出。 她看着他像蝙蝠穿越山洞般穿过伸手只见轮廓的玄关,第一反应是他要把自己摔到沙发上,做那晚未尽的事。 她控制不住自己,连牙齿都在微微打颤。 都说办法总比困难多,可一切都来得太快,快到她根本想不出十全十美的办法。 从了他,顺了他,以柔克刚,以不变应万变?还是大声喊叫,负隅反抗? 正当她准备着要落入沙发上时,安德森却目不斜视路过沙发,径直走向了餐厅。 他抗着她简直像老鹰抗小鸡,腾出一只手,打开餐厅的灯。 灯亮起的刹那,黑夜瞬间变白昼,薇薇安本能地微蹙眉头,闭上了眼睛。 待她再睁开眼时,自己的身体跟在杂技团表演似的,被他单手绕了半个圈,打横落在他的怀抱里。她还未从四维空间的变化中适应过来,下一秒又听见椅子哗啦一声被拉开,身体落在了椅子上。 她的上身在椅子上如踉跄般摇晃了晃,手肘撑在餐桌上。 餐桌上放着两菜一汤一饭,筷子和勺子分别摆放在各自碗的两侧。 清蒸石斑鱼,秋葵蒸蛋,山药胡萝卜排骨汤,另配冰糖南瓜小米粥。 昨日安德森还在叮嘱她,想要把胃彻底养好,口诀之一是:清淡,口诀之二是:少吃。他说前者他来准备,后者需要她的配合。 薇薇安盯着面前的食物,四肢木愣,表情微妙,好像还没从刚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安德森站在她的左侧,伸出右手,大拇指在她冰凉如水的肌肤上左右来回摩挲一下。 “先吃饭吧。”他收回了手,绕过桌子,“吃完谈谈。” 31. 拷问 荒诞。 薇薇安面对两菜一汤一粥,止不住思维发散。凌博士这个生活中的呆瓜在创造安德森时,能想到有朝一日一个智能人机会主动向一个真实的人提出:谈谈,吗? 这种感觉,有点像看《猩球崛起》时,凯撒对着人类,吼了一声:No! 跟凯撒相比,此时此刻的安德森不愤怒,不激动,这令他显得城府颇深。 而用城府二字形容智能机器人,就像用温顺形容豺狼虎豹,用狂野形容圈养绵羊,突兀地像个笑话。 有些事情,在不知不觉中,似乎已经滑入了谁都意想不到的失控中。 她与他面对面坐在长桌两侧,像极了上流社会一对势均力敌但貌合神离的假面夫妻。 “吃吧。”安德森在桌下把薇薇安的手机音量已经调到最低,如今整个屋子回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都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还是熟悉的几道菜,为了养生养胃,人类不得不把自己回归至最原始的状态。 而食材都是薇薇安提前在手机上买的同城配送,安德森没有手机,没有现金,应该不存在私下购买砒霜给她下毒的可能性。 薇薇安垂着眸,伸手拿起筷子。 任何时候都不要委屈自己的胃。不吃饱饭,哪来的力气生活和战斗。 她大口吃饭,大口喝汤。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还是安德森高超的厨技。 石斑鱼最大程序保留了海鲜的原汁原味,只用生姜去了腥,淋拌海鲜生抽调味。小米粥如同古法炭火细心熬煮上浮一层黄金米油,辅以南瓜冰糖调味,入腹甘甜。薇薇安原本以为在这种情况下吃清淡养生饭一定食如嚼蜡,没曾想一拿起筷子,嘴巴又停不下来。 看来人格切换并不影响他基因植入的先天功能。 在她板着脸大快朵颐之时,对面的人没有表达不满,没有出言干扰,也没有拿起筷子,仿佛一尊高大石像,散发着无孔不入的压迫气息。 薇薇安食速很快,一碗米粥下肚,勺子在半空中虚空一晃,重新回到了碗里。 她缓缓抬眸。 安德森右手放在桌上,左手隐在桌板之下,目光深深。 这眼神,大概已是收着的,配上雕刻般的五官轮廓,令薇薇安突然想起学生时代看过的某部九十年代意大利文艺片。三十岁的黑发男演员坐在明暗交界处的老板椅上,唇线紧抿,直视镜头。明明是本性阴深凌厉之人,眼角却含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令当时屏幕前的她忍不住心悄然一动。 万宝莉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自己口味的人,薇薇安被食物安抚完心情,在不合时宜的场景下又心乱了一拍。 他的气势越惊人,薇薇安血液里氧气浓度越高,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女性“幕强”心理? “吃好了?”安德森悠悠开口,声音在只有二人的别墅里回荡。 台风已逼近沿海,窗外狂风大作,玻璃被风打得哐啷啷作响。只是窗帘拢得密不透风,看不见雨的颗粒。这让氛围愈发阴暗逼迫。 薇薇安在一片风浪声中重新抓起筷子,面不改色:“差不多了,你怎么不吃?” 安德森淡淡地说:“没什么食欲。” 是了,他进食的功能只是为了让他相信自己是个人。 薇薇安也不拐弯抹角:“你刚刚说想跟我谈谈,说吧,想谈什么?” 空气静默,安德森的目光似要落进她的眼睛里,而薇薇安没输阵,也寸步不让地回望着他。 两个人隔桌相望,沉默的姿态像极了执棋不语,暗中博弈。 记忆中上一次人类与机器的比拼,还是17年世界排名第一的柯洁和AlphaGo的对决,柯洁输了,0:3完败。 如果今天安德森跳起来爆打她的头,她就算长出三头六臂,恐怕也保不住自己的脑袋。 薇薇安手指紧绷,不知不觉中把一双筷子抓成了双截棍。 安德森若有所思瞥了筷子一眼。他面色清冷,像火山匿在冰雪下。 “我今天洗澡时,看见你遇见了一个男人。”安德森沉静开口,“你跟他说了一会儿话,随之失魂落魄朝着家的反方向绕了一圈,最后停在家门口,抬头望向隔壁。” 薇薇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当她去倒垃圾时,安德森正在洗澡。他卧室套房的卫生间面朝别墅后方,以那个高度,确实可以看见她去倒垃圾的那条必经小路。 她微微一蹙眉:“So?” 散发着□□教父强大又逼迫气息的安德森,一瞬不瞬地定眼看她:“我需要解释。” 薇薇安突然失去了耐心。够了,真的够了,太他妈荒诞了。 她与江誉川又没什么关系,意外偶遇而已,根本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动作。他是那么彬彬有礼的一个成熟男性,又在光天化日之下,二人从始至终完全保持了邻居之间的正常社交距离。 况且,她爱跟谁聊天就跟谁聊天。发明智能人机是为了让他为自己服务,不是本末倒置的! 只是眼下形势逼人,薇薇安不想激怒一个非人类而遭来没必要的麻烦。等到事后—— 薇薇安眼神一凝。 “他是我们隔壁新搬来的邻居,也就是你身后这堵墙壁后面的这户人家。”她朝他身后努了努嘴,“也是我的高中校友,毕业后十二年没见了,刚刚是在小区里第一次偶遇。” 她的语气强硬但不强势:“我解释完了,这个答案你还满意吗?不满意你可以直接敲隔壁的门,核实一下我是不是撒谎。” 安德森听完她这一番陈述,脸上依然一副冰山样,道:“你看到他时,眼睛慌了。” 薇薇安指尖的筷子在空气中一滞。 她冷笑:“你跟我隔这么远,还能看清我眼神?你孙大圣火眼金睛啊!” 凌博士这是给他装了一个钛合金激光千里眼了?我什么眼神我自己都不知道,他却看的一清二楚? 等等!如果安德森说的是真的,那隔那么远他都能看得出来,咫尺之间的江誉川岂不是看得更加明白? 安德森琥珀棕的瞳孔愈发暗沉,薄荷绿像在冰水里坠落,坠到自己都看不见的深处。 他没 有搭理她的愤怒,一字一句步步紧逼:“我想要知道,如果只是一个普通邻居,为什么你会慌?为什么会迟迟不回家,而是绕着小区走了这么久?” 顿了顿,他又说:“你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 薇薇安闭上了眼睛,也闭上了嘴。她此刻是如此的安静,安静的像一副静物画。 波澜不惊的水面下方是暗潮涌动。 她可以回答,你这个白痴,你说我眼睛慌了我就慌了啊,我还说你在家里开窗洗澡是为了引诱对面邻居呢,胡说八道莫须有的罪名扣你身上你开心不? 也可以说,如果我们俩有事,我还会坐在你面前听你教训,早就跟他在床上大战几百个回合了! 或者说,小区里保安是男的,维修工是男的,快递外卖员绝大多数是男的,难道我都不能跟他们讲话了?慌是什么很奇怪的表情吗?我看到蟑螂慌的更厉害!难道就证明我爱蟑螂吗??! 但是,薇薇安没有这么回答。 还是那句话,好女不跟机器人斗,审时度势,是人类几千年的智慧结晶。 她睁开眼睛,眼神变了。 “阿七。”她嘴角瘪着向下,一脸委屈,“我好好地倒个垃圾,一回来你就这样咄咄逼人,我觉得很不舒服。这会影响我们得之不易的感情的。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你好好说话,我就跟你好好说话。” 安德森静默三秒,道:“可以。” 薇薇安在心里翻了个紧张的白眼。 “我不知道我什么眼神,我看不到自己的眼神。”她抱紧自己的双臂,无辜且脆弱,“可你就凭一个眼神就断定我心里有鬼,岂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突然见到很久没见的校友,惊讶是很正常的吧,医生叫我多运动,提高免疫力,所以我就绕小区走一圈当运动。我不知道这些举动在你眼里竟然成了罪证。” 薇薇安此刻的演技犹如琼瑶奶奶附体:“你隔着这么老远,凭借一个模糊不清的眼神就断定我有问题,往我身上扣大帽子,一顶又一顶!我好痛,真的好痛!我没想到,我们之间的信任是这么的脆弱,我本以为我们重新在一起,你会全身心地爱我!信任也是一种爱!你不爱我!我好难受,真的好难受,我的心要被撕裂了!” 她要被自己的台词给恶心吐了。 不过恶心果然有点用,安德森表情发生了一些变化。 还是阴森的黑暗,但添了一点白色,成了冷冽的灰调。 “对不起。”他冷静道歉,“我只是觉得你对我的爱有所保留。” 薇薇安垂着目光,心虚地眨了下眼睛,避开对面这个惊世骇俗的完美脸庞的深沉目光。 她听见他继续用那种孤冷又魅惑的声音对自己说:“你如果真的爱我,为什么要逃避我的身体?” 吱呀一声,椅子被拉到一旁,安德森站了起来。 他绕过长桌,走到她的身边,居高临下地说:“今晚,跟我一起睡。” 这时窗外有人按响了门铃,在一片风声鹤唳之间。 江誉川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王薇安,你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