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宜摆烂》 1. 第 1 章 即便已经重生数日,云观依旧对冯昙的丧仪记忆犹新。 暮春三月,淫雨霏霏,整个大齐宫城都被笼罩在一团氤氲的灰气里,就连御花园里开得正盛的牡丹和海棠,都教这团灰气卸去了颜色。 崇熙大殿里白色帷幔随风飘动,铭旌高举,幡旗之下,冯昙的棺椁静静地躺在那儿。百官和命妇纷纷跪地,对着她的灵位嚎哭不已。 冯昙,是他的皇后。 云观看着这幅场景,有些纳罕。冯昙是皇后不假,但她久居深宫,按理说跟这些朝臣和女眷没有什么深情厚谊,怎的她死了,这些人会哭成这般模样? 与此同时,他又生出一种设想,来日若是他驾崩了,这些朝臣也会这样真心实意地为他哭上一哭吗? 这想法刚一冒头,云观就在心里冷哼一声。他百年后的丧仪一定比冯昙更加悲壮,他是何等明君,冯昙一个深宫女眷,拿什么跟他比? 自己也是瞎了心了,竟会萌生出如此可笑的设想。 不过这就是冯昙的厉害之处,她会算计,会演戏,也会笼络人心。 昔年他还是太子,大齐皇宫盛夏荷花宴,太史局不知从哪里搜罗了一个半仙,一见冯昙就说她是“坤星辅储,可兴国运”,陛下听了大喜,当即就指婚,让她做了太子妃。 一个落魄公爵家的小姐,仅仅凭着一句相师的批语就嫁入皇家,实在很难说是天命巧合。 尤其后来,云观曾目睹冯昙给了那半仙一荷包沉甸甸的银子。 呵……云观想,为了攀附他,冯昙也真是机关算尽。 然而冯昙可不只是心机深沉善筹谋这样简单,她这一辈子啊,都戴着面具,假得惊天地泣鬼神。 从东宫到后宫,冯昙嫁给他这二十年,是装腔作势的二十年。 云观看得出来,冯昙很以后宫之主的身份为傲,真以为能和他这个皇帝共治江山。他杀个贪官她要过问,纳个后妃她也要说嘴,就连多吃一块糕点,都要被她唠叨。 他稍一动怒,她便跪下来,张口“陛下当以社稷为重”,闭口“妾一心只为陛下好”,生怕自己的贤能之名传不出去,连累满宫仆婢都跟着她战战兢兢。 云观困惑过。 他记得她刚入东宫的时候,还算有几分女子的温柔,可没过两年就全然成为一本行走的清规戒律,他稍一痛快,她便定要出来扫兴。死气沉沉半辈子,像一场永远不会放晴的阴雨。 对,就跟她丧仪这日的天气一样,她死得倒是应时应景。 可偏偏这样一个女人,朝野内外对她极尽赞颂之词。后妃们说她心善,朝臣们道她贤德。 她死之后,就连史官都说要为她修书造册,礼部那些老头甚至上书,要求以最高规格的礼制为她举办丧仪。 正因如此,冯昙才能在崇熙大殿——也就是大齐的朝会大殿里停灵,供百官跪拜。 云观是皇帝,自是不必跪。他只需要给她的灵位上三炷香便可。 太常寺拿出了上好的沉香,火折子一点,烧得极好。 云观只需将手中沉香插入香鼎,他便是尽到了为夫的责任,可就在沉香入鼎、云观手还来不及松开的一刹那,一阵狂风穿过殿门汹涌而来,原本笔直的香烟被打散,香鼎里扬起一抔抔灰,直扑云观的双眼。 迷蒙之中,冯昙的一生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闪过。 即便是至疏夫妻,云观也要说一句,冯昙生得极美,乃至于昔年荷花宴上,相师说出那句“坤星辅储”时,他根本不信。 这样妍丽的女子,放在后宫里头,往往是蛊惑君心的角儿。不祸乱朝纲就不错了,还坤星辅储。 但话说回来,以冯昙的容貌,想要攀龙附凤并不难,荷花池边那些皇室宗亲一个个看她看直了眼,便是最好的佐证。梁国公冯家也就是认准了这一点,才敢纵容冯昙敢在宫宴上耍这些手段。 但冯昙运气不好,遇到了他这样一个坐怀不乱之人。 所以即便入了东宫,即便美貌如斯,冯昙侍寝的次数也寥寥无几,一月里也就那么两三次。不过为了惩罚她耍弄心机,云观每每都要折腾到她精疲力尽为止。 云观最喜欢看冯昙双颊飞霞、眉眼含雾的样子,只有在那时候,她才像个女人,在他身下婉转承欢、身与心都臣服的女人,他的女人。 到底是要了冯昙,云观因此有过恻隐。她用尽手段如何?有意攀附又如何?只要她乖一些,一颗心全然放到他身上,他也愿意给她几分好脸色。太子妃、皇后,她爱做便给她做好了,不过一个虚名,谁做不是做? 可偏偏冯昙不识抬举,前一晚指甲嵌进他的背脊、贝齿咬上他的肩头,快乐得泫然欲泣,第二天清早就又宝相庄严地站在他跟前,冷眼提醒他该上朝了。 很败兴的一个女人。 东宫也好,后宫也罢,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像她这样,又冷又硬像泰山上的石头。 云观于是常去其他妃嫔宫里小坐,那些女人恨不能使出浑身解数让他高兴,有人亲手下厨做羹汤,有人展示才艺,琴棋书画恨不能挨个儿在他面前表演一遍。 看看!这才是为人妻妾之道! 云观提点过冯昙,他让他的贴身寺人汤拾一去告诉她,他会接连好几天宿在一位昭仪那里,皇后不必问安了。 于是她就真的没有问安。 哈!可笑。 插手朝政的时候她头头是道,他流连后宫了,她不管了? 可见冯昙对他一点真心都没有,她满心满眼喜欢的,只是那些他能带给她的权力。 这样的女人,可憎、可恨、也可怕。 如此可怕的女人,怎么能做他的皇后,怎么能母仪天下? 云观决定废后。 但冯昙除了伺候他不尽心,明面上无甚大错,想废后并非易事。 不对。还是有办法的。云观想,只要他和其他出身高贵的妃子生下皇子,皇后多年无出,自然就能废后了。 可云观还是低估了冯昙的手段。 他虽每月都只宿在冯昙那里三天,但那三天他总是太过虚耗,乃至于其他日子,哪怕去到其他妃嫔宫里,听过她们谈论诗书、拨弄丝竹之后,他便困了,实在没有什 么别的兴致。生子大计迟迟落不到实处。 云观因此更加烦闷,于是再到冯昙那儿,多日郁结必须好好发泄,这样一来,他在床榻之上便更加虚耗。如此往复,恶性循环。 云观很快便发觉这事儿不对。 他风华正茂,绝非风月无能之人,否则也不会在冯昙宫里那般骁勇。可到了旁的地方怎么就不行了? 真相显而易见。冯昙肯定是给他下药了。其心可诛! 然而冯昙做事实在小心,云观让汤拾一暗中调查多日,竟未查到任何证据。 仅如此也便罢了,冯昙偏偏很快就有了身孕。 有了身孕也就罢了,她偏偏还一举得男,生下了嫡皇子云麓。 生了云麓就罢了,可偏偏因为她下的药,云麓竟成了他云观这一生唯一的孩子! 放眼千年青史,除了那些身有残疾、阳寿短暂之人,谁家皇帝一生只得一个孩子?! 冯昙此人,当真歹毒! 冯昙之罪,罄竹难书。 有了云麓傍身,冯昙之后在侍奉夫君一道便更加惫懒了。 一月里头那三日,她恨不能有两日身体抱恙,今儿个风寒,明儿个发热。 不侍寝也就罢了,帝后相对时,她面色也臭。 她刚嫁给他时便不爱笑,但好歹还能偶尔扯扯嘴角,年纪越长,神情越冷。 在他跟前,她总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即便那为数不多的夫妻欢好的迷离时刻,她也很少直视他,空有厮磨,却没有半分柔情。 云观后来甚至觉得,睡她跟睡一床被子无甚区别。 于是连一月里那仅剩的一天,他也渐渐没了兴趣。 夫妻做到这份儿上,真是寡淡。年轻的时候就像隔了层什么,年岁越久,隔得越厚。 回忆到这里,云观胸口弥漫上一股愤怒,冯昙凭什么?! 明明是她冯昙买通相师、主动攀附,他被迫屈就于她,她却端了一辈子的架子? 云观越想越窝火,一口气没喘匀和,烟灰瞬时呛入口鼻。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逼出了云观的眼泪,他捂着胸口跪倒在冯昙的棺椁面前。 窒息感逐渐在身体里弥漫,云观恶狠狠盯着冯昙的牌位,抬手道:“冯昙……冯昙……” 他喉咙里被烟灰堵住的那半句话是,冯昙你活着让我不痛快,怎么死了还不放过我…… 意识彻底抽离前,云观听到大臣们在他耳边喊:“陛下节哀!皇后娘娘仙逝,陛下同娘娘伉俪情深,心痛不已,臣等明白。但陛下一定要保重龙体啊!” 伉俪情深个头!心痛不已个鬼!你们明白你爷爷个腿! 但这些话云观说不出来,他大致是要被呛死了。 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云观如何甘心! 他这一生夙兴夜寐、勤勉治国,称得上盛世明君。居然就这样草率轻易地在自己皇后的丧仪上,被祭鼎里烟灰活活呛死了?! 冯昙……冯昙……你这毒妇…… 此恨……此恨绵绵无绝期! 2. 第 2 章 云观有意识时,胸口的窒息感仍在,以至于他额间还有濒死时的冷汗。 可当他睁开眼,周遭的陈设并不是他做皇帝时的寝宫,俨然是东宫归沅殿。 他……重生了?! 倏忽从床榻上半坐起来,云观瞥见窗外空中飘了一层白,本以为是下雪了,可周身没有寒气,他转首望过去,仔细瞧了瞧,才发现是归沅殿外的梨花开了,春风一渡,落英纷飞。 梨花……冯昙最喜欢梨花。 然而梨花是薄命之花,经不起风雨催折,花期也短。 冯昙也真是如同梨花一般。那般算计地过活,权力也要,名声也要,可最终也不过就活了三十七载。 想到这里,云观心头蓦地一紧,酸楚之感蔓延开来。 呵……云观自嘲,他还真是心善又心软,居然对这个女人的英年早逝感到怜悯。 罢了,既然天道予他重生,他身为男子,便大度一些,宽恕她些许吧。 “殿下。”寺人汤拾一走进来,躬身行礼:“方才陈姑姑来了,淑妃娘娘教您过去一趟呢。” 云观回了神,汤拾一自幼伺候他,现下还是少年样貌。 云观低眉微村,试探道:“汤拾一,你今年多大?” 汤拾一先是一愣,主子怎会忘了自己年纪? 虽觉怪异,但汤拾一还是老实答道:“十七。” 云观了然,他比汤拾一年长一岁,所以他十八,那么现下应是淳安十三年。 即便知道了如今何年何月,可十八岁还是离云观太远了。 他当然记不得这样一个寻常的春日晌午,淑妃叫他过去会有什么要事。但是也不难推测,左右不过是他的婚事。 他娶冯昙是淳安十三年冬,如今东宫尚无女眷,淑妃是他的养母,一贯是为他操心的。前世他及冠之前的两年,淑妃为他寻了许多女子相看。哪怕在冯昙嫁给他之后,淑妃也没闲着。 果不其然,一到绾华殿,云观就看到淑妃正同座下一女子说笑,淑妃的儿子赵王和赵王妃也在一旁陪着。 见云观来了,淑妃赶紧招呼:“太子快来,这是端阳县君,你们小时候见过的。” 云观颔首,端阳县君马雪梅俯身纳福,眉眼间尽是羞怯。 “见过表哥。”马雪梅轻声道。 “县君不必多礼。” 云观道这一句,便入了座。 一旁的赵王和赵王妃对视一眼。就这一句对话,便大有文章。 马雪梅说的是表哥,这称呼是亲眷。但云观回的是县君,这便是君臣了。 赵王两口子都能看出来的事,淑妃看不出来? 不过她不气馁,感情嘛,都是可以培养的。再说了,世上哪个男子会拒绝送上门来的女人?太子固然是个君子,但食色性也。 “你表妹数年不来京城。”淑妃端得一派慈爱:“我已经禀告了陛下,你平日读书辛苦,也趁着这机会休息几日,带雪梅赏一赏咱们京中的春景。” 马雪梅一听这话,喜不自胜:“劳烦表哥了。” 云观心中不快,但面上不显,他想起这位端阳县君来了。她是父皇的表姐,也就是他表姑母的女儿。 前世这时,淑妃也有意撮合他们二人,但云观拒绝了。 他倒不是觉得这位表妹哪里不好,只是淑妃和父皇就是姑表兄妹,赵王是他们二人所生,右手天生五指相并,长成一团肉蹼。 他听太医院的人议论过,这样的残疾是正是因为父皇和淑妃血脉相近。 于是他一听表妹二字,便如临大敌,当场婉拒了。 谁知这马雪梅对他一片痴心,一哭二闹三上吊,险些在宫里闹出人命。最后是陛下出面,特意在朝中给她择了一位品貌绝佳的勋贵之子,她才勉强答应不再寻死。 重来一次,云观看她,也是可怜。 罢了,结不成姻缘,好歹也是兄妹,不过是带她出去游玩一番,届时自己再好好劝劝她,将她上辈子的夫君引荐给她。他花些心思时间,总好过前世那般,闹出许多风波。 “县君舟车劳顿,先修整一番。过几日芳皋渡的桃花便开好了,孤带你去赏春,顺便结识几位京中才俊。” “好。都听表哥的。”马雪梅羞答答回答。 淑妃却在一旁恨铁不成钢,云观这孩子也真是,我是让你们二人独处,增进一下感情,结识什么青年才俊? 但眼见着两人都说好了,她也不便再置喙什么。 …… 梁国公府,冯昙还在睡着。 绣景小跑进来,扯一扯冯昙身上的被子:“小姐快醒醒,赶紧起来吧,国公爷让您去前厅,二老爷三老爷也来了,家里的男女老少都来了。” 冯昙坐起来,揉揉睡眼,猛打哈欠。 绣景将冯昙拉到妆镜前,一边为主子梳头,一边笑:“小姐之前最是勤勉,怎得这几天如此贪睡,奴婢都不习惯了。”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粉面桃腮,冯昙抿了抿唇。 勤勉有什么用?她上辈子就是太勤勉,在家里晨昏定省,在宫里事事操心,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那般辛苦,换来的就是年纪轻轻猝死梦中。 好不容易重来一次,她才不要管那些个烂事。吃好喝好、长命百岁比什么都强。 绣景手巧,冯昙的妆容很快便打理好了。她来到国公府正厅,果然见到各路亲戚坐了满堂。 她瞧见父亲冯继跟前的座儿是空的,便走了过去,施施然坐下了。 二叔冯承出言讽刺:“咱们大小姐真是愈发知礼了,自己睡到日上三竿,让长辈们等着不说,见了我们也不行礼。” 冯昙懒懒抬眸:“二叔若不满意,大可以走。” “你!” “昙儿。”冯继劝道:“不得无礼。” 冯昙懒得再争辩,只偷偷翻了个白眼。 冯继见状,赶紧给冯承使眼色,让他压一压脾气。 冯承虽面有怒色,但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斥责咽了回去。 冯昙之所以可以公然甩父亲叔伯脸色,跟冯家如今的处境有关。 冯家的先祖是开国功臣,在太/祖潜渊时,资助其起兵反抗前朝暴/政,建立大齐王朝。改天换日后,获封梁国公,是世袭的爵位。 然而冯家的子孙一代不如一代,冯昙的太爷爷有识人断物之能,拼得从龙之功,可冯昙的爷爷二爷爷却是屡试不第。三爷爷更是位奇人,在朝廷最注重盐务的时候勾连漕邦,做起了私盐生意,自己流放不说,还 让太爷爷一把老骨头四处奔走,这才保住了冯家的国公之位。 到了她父亲冯继这一代,他们兄弟三人依旧不是读书的材料,却也不敢轻易从商。 然则男子总有些振兴家族的雄伟志向,文不成武不就,不敢经商又不愿务农。于是乎呢,兄弟三人便寄希望于运气,一人信了邪/教,两人流连赌坊。将冯家所剩不多的家业败了个精光,在京中受尽高门嘲笑,还欠了一屁股饥荒。 不幸中的万幸,是冯继生了一副好皮囊,生了个女儿冯昙,更是青出于蓝。 所以冯昙是可以救冯家的。 她这样貌美,只要嫁个高门大户的好人家,她的聘礼就能平了冯家的账。若她再努力一些,将夫君的心笼络住,冯家未必不能借女婿之力东山再起。 冯昙上辈子就是看透了父亲叔伯的心思,所以对于他们提议的郎君人选,她一概推拒,任由父亲叔伯打骂,都硬撑着脖子没点头。 可没想到,淳安十三年的宫廷荷花宴,她竟被一个相师下了“坤星辅储,可兴国运”的批语,被陛下指婚,嫁给云观,做了太子妃。 前世她嫁入东宫后,冯家也的确摆脱了欠债的窘境。 该说不说,云观虽然是个狗东西,但对冯家,他也算是给足了钱财和体面。 冯昙想,若她是云观,就单凭着冯家这一副副贪得无厌的嘴脸,也很难同自己生出情谊。 罢了,虽说前世夫妻做成怨侣,但她也不想再怨恨谁了,这辈子相逢不相识,井水不犯河水就好。 “昙儿,你如今也及笄了,到了嫁人的年纪。”冯继端着有些讨好的笑意说道:“为父为你挑了几位郎君,都是出身显赫的公子,择日你们相看一番可好?” 大齐民风开化,男女成婚,除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双方是可以在六礼之前见上一见的,若不那么可心,姻缘便就此作罢。 “父亲择了什么日子?在哪相看?” 冯继大喜,自己这女儿自幼在她那自负才学的外祖身边长大,身上颇有一些酸儒傲气,他本以为让她听从家里安排,要颇费一些手段。 可听她这话的意思,是并不排斥。 也对,她都及笄了,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读了再多诗书,也还是要依靠男人的。 “初七,那时芳皋渡的桃花想必都开好了,到时你去见见那六位公子。” 绣景一个丫头一听这话都生了气,什么意思?六个一天相看完?国公爷这是把当我们小姐当什么了?货柜上的物件,客官轮流来喽一眼,谁出价高谁得? 哪有人这样做父亲的?! “他们可有名帖画像?女儿想看一看。”冯昙倒是不恼。 冯继和两个兄弟对视一眼,面上有些尴尬,但还是笑道:“名帖有的,但画像没有准备,毕竟画师技法参差,画出来也不一定就长那样。” 冯昙心中冷笑。 就他们梁国公府这光景,京中哪家有头有脸的人物会愿意娶冯家的女儿啊?除非失心疯了。 能出来与她相看的,想必都是些鬼斧神工的旷世奇人吧。 “那就将名帖送到我房里吧。”冯昙波澜不惊,懒懒起身,又打了个哈欠:“父亲和两位叔叔继续聊,女儿累了,回去了。” 3. 第 3 章 两日之后,冯昙相看之人的名帖就送到了枕岚院。 冯昙一册一册翻看,绣景在旁边偷瞄:“小姐,您真要去见这些郎君啊……” 到底是自小跟在自己身边的丫头,最知道她。照她一贯的性子,这种被强行安排的席面、摆明了要趴到案板上当肉的局,她是抵死不从的。 绣景见她如今这般态度,不惊奇才怪。 但重活一世,冯昙积累了很多经验,比如遇事一味逃避是没有用的,与其躲藏,不如知己知彼,从根儿上解决问题。再比如姻缘一事,自己有的选,总比没得选要强。上辈子她绝食三天,挨了二十藤条,拒绝了相看,可到了宫宴上,还不是任人摆弄?最终落得个深宫寂寞,英年早逝的下场。 此番执意问父亲要相看的名帖,冯昙也有自己的打算。京中跟她年纪相仿的、婚事困难的公子哥儿中,并非全是纨绔,有一位非常不错。上辈子她也是做了皇后,才听云观说起,这位郎君老大不小,还是光棍一条,最后还是云观帮他做媒,他才成了家。不知道她此次相看,能不能有幸遇到这位。 一共六道名帖,冯昙越看心越凉。 果不其然,父亲送到她跟前的都是个中翘楚。她前世做了多年皇后,对朝臣勋贵的内围亲眷自有一番掌控。帖子上的名字与记忆里的那些人一一重合,他们里头好几个在将来犯了重罪,最好的一个也以好色闻名京中。 冯昙拿着第六道名帖,心里忍不住告起了真人:重生这么难办的事您老人家都给我办了,区区一场儿女相看,您就许了我吧。 说完这句,冯昙惴惴翻开册子,郎君的名字映入眼帘,冯昙弯起唇角,会心一笑。 “叶殊……策?”绣景看到自家小姐的表情,也睨了名帖一眼:“小姐笑什么?” “没什么,这位郎君的名字好听,合我眼缘。”冯昙随口说了个理由。 绣景从小就跟冯昙学了认字,她仔仔细细读起了名帖上的句子:“叶殊策,吏部尚书叶沨独子,年十九……小姐,吏部尚书是很大的官吗?” “嗯。很大。”冯昙笑笑。 绣景听了这话也高兴了:“那就好,小姐嫁到大官家里,就不必受咱们府上这些腌臜闲气了。” 冯昙嘴角弧度不减,不置可否。 吏部尚书官居正三品,总掌大齐官员的任免、考核,的确是很大的官,这也是冯昙看中叶殊策的原因之一。 前世的经历虽说折磨,但那种折磨多是精神上的。冯昙的痛苦在于云观对她无爱,孩子对她无情,婆母刻薄,娘家吸血。可在物质上,冯昙不算受苦。 权力和钱财是顶顶好的东西,她是受够了云观,但她可没有受够炙羊肉、梅渍小排、黄鱼虾子汤、蜜煎樱桃、桂花酒酿、桃花一口酥…… 所以再嫁,也还是要对郎君的家底有所考量。 而冯昙看中叶殊策的另一层原因,也是叶殊策婚事困难的理由。 前世冯昙久居深宫,没有见过叶殊策。但云观继位第二年,叶殊策夺了恩科的状元,云观对其极为欣赏,即便跟冯昙并不交心,他都忍不住在她跟前夸叶殊策,说他“清癯秀骨,文士之姿,将来必定大有作为”。 云观对自己的容貌才学颇为自负,能得他夸赞,叶殊策必定有几分真材实料。 按理说,叶殊策作为吏部尚书独子,品貌出众,应该是京里女眷争抢的香饽饽才是,可他生生耽误下来,是因为他的“家风”。 叶殊策的母亲是淮州名妓欧阳绯。 叶沨昔年外任,与友人出门踏青,隔着黎河,远远看到对岸水榭上一女子粉面素手弹琵琶。 叶沨对她一见钟情,多方打探才知她是黎河之畔风月场所的花魁。 到底是年轻人,真心覆水难收,叶沨四处筹借银钱为欧阳绯赎了身,执意要娶她为妻。此举当然受到叶家族老的反对,可叶沨是个倔强的,不让他娶,他便收拾行囊走出叶家,带着欧阳绯在外头安了家,不久便有了叶殊策。 朝廷命官因为妓子跟家里闹翻,御史台那些谏官自然不会放过这般绝佳的弹劾素材。 事情很快上达天听,奈何叶沨政绩太硬,在他治下,淮州富庶平安,山匪杜绝,官民和睦。 最后两难之下,陛下动了将自己妹妹指给叶沨的心思。叶沨知道了陛下的意思,当即递了一道辞呈,只说一句:“公主若委身嫁于臣,怕是要守活寡”。 气得陛下之后十年任凭叶沨如何能干都不曾提拔他,但最终叶沨还是凭借自己的能力,做到了六部之首吏部的尚书。世人都说,若不是这场风月事,当今宰相恐怕姓叶。 话是这样说,但叶沨为人,的确为勋贵们所诟病。 为了一个妓子离家,是不孝;抗旨拒婚,是不忠。离经叛道至此,再能干又如何? 所以叶殊策的婚事自然而然就耽误下来,谁也不愿将自己如珠如宝的女儿嫁给一个妓女的儿子。 冯昙却不这样想,这世道男子的忠孝是最好伪装的,可对所爱之人的忠贞,却装不来。 叶沨大人一生钟爱一人,不曾纳妾,前世的叶殊策,听说也只有一位妻子。而欧阳夫人在京中多年,身上流言不绝,然而最难听的也不过是说她狐媚,却从未听说过她为人上有什么不好相与的。 冯昙想,若她能嫁去叶家,应该会活得极自在。 叶家不会挑剔她的出身,只要她稍加用心,夫妻关系、婆媳关系应当也不会多么难堪。叶殊策有大才,入仕是早晚的事,她也不会在银钱上吃什么苦头,梅渍小排和板栗炖肘子应当还是吃得起。 冯昙越看叶殊策的名帖,越觉得舒心。 不知叶郎君的容貌是否真像云观说得那样好,若是真的,那真是叫她掏上了。 叶殊策……冯昙在心里念叨这个名字,他会比云观还好看吗? 这念头一起,云观的脸就浮现在云观的脑海里,活活叫冯昙吓了一跳。 好好的少女怀着春,想云观这个狗东西做什么?!冯昙在心里责备自己。真是上辈子低眉顺目惯了,都重生了还没摆脱这点奴性。晦气! 这样不行,还是要多多畅想叶郎君。 叶郎君好啊!叶郎君好! …… 归沅殿,云观正在书案前处理朝中事务。自打他年过舞象,陛下便要他试着监国,算到现在,已经三年了。 云观重生而来,如今再看这些少年时的“功课”,自然觉得简单。所以一边做着朱批,还能一边走神想些别的事。 他这两天右眼皮老挑,他只要右眼皮跳,就准没什么好事。他伸手揉一揉自己的太阳穴,想要缓解自己眼皮的痉挛和胸口那点莫名的焦躁。 汤拾一瞧见了,便赶紧端了备好的参汤过来:“殿下辛苦,歇歇吧。” 云观将笔搁下,却也没喝参汤,看了汤拾一片刻,问道:“我教你查的事,如何了?” 汤拾一想起前几天云观的吩咐,殿下说让他打听一下各个公侯府上小姐们的近况,寻常的不寻常的都报给她。 这道命令对汤拾一来说十分反常,但联想到那日淑妃娘娘将殿下叫了去,汤拾一心中也有了猜测。大抵是娘娘又为殿下的婚事操心了,但殿下不满意,想自己在京中选个可心的姑娘,好让淑妃娘娘收了神通。 猜到主子的意思,汤拾一哪有不尽心的。 他不只尽心,他甚至超范围尽心。太子殿下只提到公侯之家,但挑选太子妃这样的大事,光公侯怎么能够,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员他都着人打听了,精挑细选了几位小姐,保准能让太子殿下满意。 汤拾一开始如数家珍:“拾一得殿下令,便多方打探,待字闺中的小姐里,有几位颇为出色。昌平侯家的二小姐诗才出众,永宁侯家的三小姐丹青卓绝,户部尚书家的大小姐琴技动天下,还有刑部侍郎家的……” 本来说得兴高采烈,但汤拾一不经意一抬头,看见云观的表情,便讷讷停下来。主子怎么……怎么不大高兴的样子,不……不止不高兴,他简直是动怒了。 < p>“你的差事,是越办越好了。” 冷冷一句话便让汤拾一吓出一身冷汗。 他赶紧跪下来,低着头,眼珠子却在转。他这几天一直惶恐,他自四岁入宫,日日都跟着太子殿下,是殿下的贴身寺人,殿下也是待他极好的。 可不知为什么,汤拾一总觉得这几天的殿下突然变得威严了许多,也冷冽了许多。难道是自己做错了事?不应该啊……即便是,以殿下的性子,也会直言告知他,让他自己领罚,绝不会行这些弯弯绕绕。 “拾一愚钝,请殿下明示。” “起来吧。”云观的语气软了一些。 汤拾一稍稍松了一口气,站起身子又看云观,只觉自己花了眼,殿下脸上这表情是……是不好意思了吗? 这倒也不至于吧……虽说殿下刚才话说重了些,但他毕竟是奴才,叫主子说两句不打紧的。 想到这儿,汤拾一心里又是一阵感动。殿下还是心肠好,能体会他们这些下人的不易。汤拾一下了决心,殿下这样好的主子,他这辈子都会忠心侍奉的。 “那个……”汤拾一脑子里的戏还没停,便听云观开了口:“梁国公家的小姐,可有什么动向?” “啊?”汤拾一愣住,脱口道:“梁国公?是哪位国公?” 云观右眼皮跳得更厉害了,汤拾一见他头痛不堪的样子,赶紧俯首道:“殿下莫急,拾一立刻派人去查。” “小心行事,莫露了行踪。”云观压着心头的火气。 “是。” …… 汤拾一走出归沅殿,擦一擦额间的汗,师父王孚便走上来:“怎得这般惊慌?” 虽是贴身寺人,也称得上太子心腹,但在东宫,汤拾一并非是品级最高的宦臣。他的师父王孚才是东宫仆婢的当家人,是东宫典内。 汤拾一缓了缓神,问道:“师父,殿下刚才问梁国公家的小姐,咱们京里还有一位梁国公吗?” 一听这话,王孚也有些讶然。他固然是知道梁国公,但梁国公府冯家因为子孙荒唐,早在前朝就已经被勋贵们孤立了,年节走动也不带冯家,到了如今冯家也就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莫说宫里这些仆婢,就是年轻些的官员和家眷,恐怕都记不起京中还有一位梁国公,殿下怎得忽然问起他家的事? 王孚吞了口唾沫:“殿下此问,怕是不简单,你不用管了,为师亲自找人督办。” 汤拾一点头。 …… 云观看着门口廊下两道影子,知道汤拾一师徒俩肯定在琢磨调查冯家的事,他便松了一口气,右眼皮也不怎么跳了。 梁国公……冯家…… 云观记得冯家没几个好东西,前世冯昙做皇后时,她有位婶娘还打着进宫拜见的名号,以皇后母家的名声做要挟,伸手问冯昙要钱,填家里的赌债。 云观听说了此事,虽然生气,但也还是一手准备了银钱,一手叫人查一查那家赌坊,若有阴私勾当,便端了他们。冯昙虽不得他欢心,但好歹是一国之母,是他儿子的亲娘,不能因为一个外戚,叫他这个皇帝和太子失了脸面。 可冯昙一直没来找他。 他后来问了尚宫才知道,她将自己攒了多年的体己拿了出来,平了这件事。 在那之后的几年,云观留心过,最是贪嘴的冯昙穷到连打牙祭的果脯都不吃了。 一个皇后死要面子过成这样,当真可笑。 罢了。云观叹息。 他不喜冯昙是真,但也没有记恨到见死不救的程度。 既然重来一世,他便早早替她把家里的事都料理了吧。 而且,他也不会弃了她,好歹是为自己生过孩子的女人。到时候纳她进东宫,让她做个承徽或者良媛。没了太子妃的位置,也没了娘家的掣肘,她便能专心想想,要如何小意温柔地伺候夫君了。 设想至此,云观总算有了笑意。 放眼四海,去哪里找比他更好的郎君啊。 冯昙啊,你还是有福气。 4. 第 4 章 四月初七,春寒退去,碧空万里,艳阳高照。 梁国公府枕岚院,冯昙对着妆镜台,绣景正为她上妆。 冯昙自小不怎么注重打扮,在妆容衣饰方面是个极好伺候的人,但今天她要去芳皋渡相看那六位公子,自然慎之又慎。 冯昙是这样想的,绣景更是这样想。 但绣景很快发现,自家小姐好像没跟她想在一处。 “这胡粉颜色不对。” 绣景手里的香绵还没碰到冯昙的脸,冯昙便开口。 绣景一脸懵:“小姐以往都是用这胡粉的。” “太白了。” “小姐本来就白,这道胡粉跟小姐最合衬。” 冯昙摇头:“要暗黄一点的,没有的话,去厨房掺一点锅灰。” “小姐您认真的吗?” “自然。” 好容易把胡粉调好,冯昙又对口脂不满意。 “这口脂颜色太正了,我要那种很浓的粉色。喇叭花那种粉。” “……” 绣景心里大为不解,但手上还是照做,不一会儿,冯昙原本清丽的一张脸,变得暗黄打底、姹紫嫣红。 冯昙对镜满意一笑,又对衣服提了要求:“衫子要大红色,间裙要绿的,鞋子要粉的,就是跟我这口脂一个颜色。至于头上的珠翠,把我最值钱的那些头面都拿出来。记得我前些日子及笄时,外祖的一位老友送了我一根簪子,钗头是老大一颗红玛瑙,正适合别到我今日的头上。还有耳珰,就要那对菜绿色碧玉的……” 得了吩咐,绣景一脑袋扎进库房,把冯昙点名的这些物件一个个扒拉出来,又回到枕岚院内室,侍奉冯昙一一穿好。 “小姐,您当真要这样去相看郎君?” 冯昙不置可否:“记得给我带一方浸了潘水的帕子。” 自打定了相看的日子,冯昙特意托了媒媪,将叶殊策放在最后一个,她今日这样浓墨重彩五彩斑斓,是为了吓退其他五个。但她可不想断了跟叶殊策的可能,待其他五个走了,她用潘水擦一擦妆容,干干净净地见叶郎君。 戴上幂篱,走出国公府,冯昙乘车赶往芳皋渡。 车幔再次掀开时,遍野桃花映入眼帘。 冯昙透过纱罗,看到此番春日盛景,鼻子竟有些发酸。 她已经有多少年没有看过这样好的春日、这样好的桃花了。大齐皇宫的墙那样高,足以困住许多女人的一生。 “小姐?”见冯昙驻足,绣景唤她。 冯昙回了神,她穿过桃林,沿岸走了片刻,走上跨湖长堤。 长堤饱受水波侵袭,石板并不平整,冯昙流连景色,脚下不留神,踩中一颗石子,当场踉跄。 完了完了完了…… 冯昙心中大叫不好,这长堤很窄,她这一摔,八成是要掉湖里了…… 出师未捷,身先落汤,她固然是想让自己显得粗鄙些,被今日相看的郎君嫌弃,但若就此水草缠身,未免也太粗鄙了。 正当冯昙心如死灰之时,一只手伸过来,抓着她的小臂,稳稳扶住了她。 冯昙抽了好几口大气才稳住心神,她低头对那人行礼,看到的是一双云纹平头履。 “姑娘当心。” 这声音是……冯昙心头霎时一紧。 “表哥你光顾着好心扶别人,自己若摔了可怎么好?” 一道娇媚的女声响起,冯昙绝望地闭上眼,印证了自己刚才的猜测。 真是出门遇见鬼,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云观这个狗东西…… 旁边那位,应该就是昔年为了嫁给云观,差点闹出人命的端阳县君马雪梅。 冯昙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还好今日戴了幂篱,还化了亲娘都认不出来的浓妆。 “多谢公子。” 说完这句,冯昙急匆匆离开。 湖面一阵风吹来,纱罗微微掀起,她的侧脸露出一隅。 认不出我认不出我认不出我。 冯昙心里念叨着,越走越快。 “姑娘且慢。” 冯昙只觉后背渗出冷汗,她顿住脚步,却不敢回头。 长袖中的双手握紧,冯昙劝慰自己: 冯昙你怕什么,你都重生了,你再也不是深宫里那个仰人鼻息的窝囊皇后了。尊贵如云观,如今于你,也不过是一条陌生的狗,你要硬气一点。 自我暗示很有用,冯昙回身:“公子有何贵干?” 不知为何,云观并未回答,只是沉默,冯昙在这沉默里感到焦灼。 就在冯昙即将失去耐心时,云观开了口:“长堤路远,石板不平,姑娘小心些。” “多谢。”冯昙松了一口气。 不同于冯昙,云观此时一张脸却肃然得让人生畏。 “汤拾一。” “拾一在。” “芳皋渡可有能俯瞰景色的楼阁?” “过了长堤,西行数十米,有座揽翠楼。上头正巧有个饭庄,可作晏饮。” “便去那里吧。”云观道。 “表哥,咱们不去桃林转转了吗?”马雪梅有些失望。 桃花自古都是姻缘之花,春风一度,桃花散落,最是旖旎,她很希望能同云观一起,在桃林里徜徉一番。 “揽翠楼可将芳皋渡景色尽收眼中,而且孤说过,要将几位京中才俊引荐给你。” 马雪梅努了努嘴:“好吧,雪梅听表哥的。” 端阳县君自顾自乖巧娇憨,但云观全然没了心情。 冯昙……她今天穿的是什么东西? 他虽不喜她,但也承认记忆里的她是美的,而且那是一种有气韵的美。 她少施粉黛,衣饰素净,通晓诗书,书画出众,此番种种加诸于她的容貌,让她整个人有一种淡极生艳之感,不说摄人心魄,却也足以动人心旌。 也就是他这种心智刚强之人才能抵挡一二。 怎得重活一世,她品位变这么差?! 还有她那张脸,那是什么妆面? 风再大些,那胡粉都能崩开裂纹,还有那口脂,大齐境内竟有脂粉铺子售卖这种颜色的口脂吗?!到底谁在买?! 站在揽翠楼三层,云观凭栏而立,在芳皋渡诸多游人中,一眼就锁定了大红大绿的冯昙。 只见她坐到湖心亭石桌旁,似乎在等什么人。 “表哥……” 马雪梅喊了一声,云观不为所动,显然是没听见。她顺着云观的目光,看到了方才擦肩而过的那位姑娘,不由蹙眉。 湖心亭里的冯昙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落入旁人的“监视”之中,让绣景将带来的点心一一摆到了石桌上。 不一会儿,第一位相看对象就到了。 虽说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这位郎君还是给了冯昙很大的视觉震撼。 这是一位腰宽与身长近乎齐平的奇男子,大抵是低头看不见自己双脚之人,五官因为肥胖挤作一团。 “姑娘, 你我既相看,可否一观姑娘样貌?” 摘下幂篱,冯昙看到对方小小的眼睛里流露出足量的失望,她十分满意。 “公子呀。”冯昙翘起二郎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也看到了,我若嫁与贵府,我的容貌、我的气质,我的一些美好的品质,都会受一些委屈。所以我希望公子你能给我一些承诺,首先你不许纳妾,身边也不能有丫鬟伺候,其次你月例银子要交由我保管,还有……” 冯昙没说完,这位球形郎君便起身告辞。 第二位第三位也如法炮制,第四位却没急着走,这是个有耐心的,他来之后倒是没有执着于冯昙的相貌,一双眼在她腰身上游走,看得冯昙直犯恶心。 “请问姑娘平日里有什么嗜好?” 冯昙抓住机会:“喜欢喝酒划拳打点雀牌。” “这……” “但我赌的不多。” “赌……赌?” “我们府上的赌债,只有三成是我欠的,其他都是我父亲叔伯的手笔。” “啊?” “公子放心,待你我成婚,你只还我欠的那一部分便可,其余人的你不必理会。但是咱们说好了,聘礼是要另算的。毕竟我也是国公府的嫡女,这点脸面我还是要。” 第四位郎君仓皇离去。 等到第五位郎君,冯昙实在是累了,用一招吃点心吧唧嘴将其速速击退。 打发完这五人,冯昙用帕子擦了擦嘴,打了个嗝。 绣景给她拍背:“小姐,这样相看,您日后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冯昙满不在乎:“我生在梁国公府,父亲叔伯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我现在的名声难道就好吗?而且他们即便回去说些什么,也伤不到我。” “为什么?” 冯昙笑笑:“今日的我,是我吗?” 绣景这才参透自己小姐这般梳妆打扮的缘由:“是啊,今日他们回去说嘴,定然要说小姐的样貌,只要见过小姐本人,便会觉得他们是胡诌的。” “浸了潘水的帕子,带了吗?” “带了带了。” 主仆两人说笑着,揽翠楼的云观也露出微笑。 冯昙果真有城府,今日装扮举止这般粗俗,原是为了吓退与她相看之人。 然而在好笑之余,云观的胸口又忍不住涌上一股涩意,她居然在同京中的男儿相看。她才多大,也就刚及笄不久,竟已经谋算着嫁人了。 也对,她上辈子嫁给自己的时候,也不过十六岁,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攀龙附凤。当真可恨。 此恨未完,云观就远远看见,冯昙用帕子擦干净了自己的脸,卸去了那些夸张的钗环,那张同他朝夕相对二十年,清冷白皙的脸庞露了出来。 云观心跳露了一拍,可下一刻,他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入亭中。 扶着栏杆的手刹那紧缩,云观几乎要将围栏捏碎。 汤拾一在旁边看着都心惊,主子素来温润,何时这般过,简直像要杀人…… “殿下……您……”汤拾一忍不住想要问当中缘由。 云观没理会汤拾一,倏然回身,不再看湖心亭那对男女。 他看着眼前的端阳县君和勋贵子弟,道一句:“饿了吧,孤让他们备膳。” “多谢殿下。”众人齐声。 只有汤拾一在心里打鼓,殿下原本好端端的,说话怎么突然咬着牙啊…… 方才湖心亭那是谁啊,让殿下生这么大气? 5. 第 5 章 揽翠楼里,世家公子和端阳县君觥筹交错,云观无心宴饮,只端着酒杯,指腹在上头一味摩挲。 叶殊策…… 冯昙居然跟他相看上了。 云观眼睛微微眯起,记忆深处的许多蛛丝马迹浮了上来。 前世冯昙实在是无趣,说话也硬邦邦气人得很。有时云观急了,无处发泄,便会对几个心腹之臣抱怨几句。叶殊策时任御史台谏官,每每听了,都为冯昙说话。他说皇后贤德、刚正,乃国之幸事、百姓之福气。 云观当时不疑有他,只觉得是叶殊策为了帝后和睦,客套一番。 如今看来,恐怕不是。 难道他们早就认识?在冯昙入宫之前,他们便如今日这般相看过?更有甚者,冯昙怕攀附皇家不成,也同叶殊策眉目传情过? 怪不得……怪不得叶殊策年过而立都不娶妻,原来心里装着他云观的女人! 好一个左右逢源的冯昙,好一个深情不渝的叶殊策。 可恨!当真可恨! 尤其是叶殊策! 他老爹叶沨虽说身居高位,但就凭那一出臭名昭著的风月事,已经累得阖家满门名声扫地。叶殊策更是因其母亲出身,连参加科举都频频受阻。 若非他看过叶殊策的诗文策论,怜惜其才华,特设恩科,准他参加,他哪里有蟾宫折桂入朝为官的机会?! 他倒好,将心思放到他的皇后身上了! “啪!” 云观手中白瓷尽碎,吓了揽翠楼众人一跳。 “表哥。”马雪梅担忧,赶紧递过来帕子,想要擦拭云观手上的水渍。 汤拾一却望见云观寒潭一般的面容。 云观轻轻推开马雪梅,汤拾一立马上前,为云观擦手,可谓是长足了眼力见儿,只留马雪梅满脸尴尬。 “这杯子太薄,孤力气大了点。”云观不紧不慢道。 众人哪敢多说什么,汤拾一更是在心里求爷爷告奶奶,只是大了点吗我的殿下…… 片刻,一只新杯子端上来,上头画着一株落了雪的红梅。云观瞧着,蓦然又想起冯昙。她做皇后时住的飞琼殿,就有一片梅林,每到冬日,朔风流雪,红梅灼灼。 云麓小时候,冯昙喜欢带着他在红梅树下打雪仗。 云麓……他和冯昙的儿子,也是他唯一的孩子。但他的眉眼一点都不像他,倒是像足了冯昙。 “殿下……殿下?” 云观神游天外,汤拾一叫了两声他才听见。 “这杯子素雅。”云观定了定神:“带回宫里吧。” “是。” 汤拾一嘴上答应着,但心里狐疑得很。 殿下这几日实在很反常,宫里什么金樽玉器没有,居然看上了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瓷杯? 不怪汤拾一惶惑,这只红梅瓷杯真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了,在东市的瓷器店二十文一个五十文仨,整个芳皋渡所有酒肆茶馆,待客用的都是这批货。 所以此时叶殊策的手里,也有这样一只瓷杯。 他本是不愿参与这男女相看的局面的。 大齐民风开化,每年京中都有诗会、花宴、狩猎等等集会供年轻人交友,许多夫妻也都借着这些场合相识,再经过几番碰面,日久生情后结为连理。 世间万事,都讲究个机缘,男女情爱也应如此。像今日这样强行安排的席面,难免透露出算计。叶殊策不喜欢。 那日媒媪来到叶家,将相看的姑娘吹得天花乱坠,什么清秀妍丽、知书达理、婉顺恭谨,叶殊策听了只觉得烦躁。 可直到那媒媪说出,相看之人是梁国公府的嫡女,他才讶然追问:“梁国公府嫡女?” 媒媪的脸笑出好几道褶子:“以公子的家世,还能让您相看个庶女不成?那是梁国公家的掌上明珠。” “她外祖可是当世大儒何瞻?” “正是呢!”媒媪也是实诚人:“如今梁国公府不比从前,国公爷说了,家里就这位小姐,自小在何老身边长大,最是识礼。若非这层亲缘,怎敢让我这老媪登叶家的门?” 叶殊策娓娓将媒媪话中好听的那些摘出来,说与坐在对面的冯昙听。 “我母亲过世得早,父亲素来不敬我外祖,为了让我攀一门好亲事,倒将他老人家拉出来讨巧。”冯昙无奈。 “无论国公爷初衷如何,此举也算为冯小姐打算。” 叶殊策看着冯昙素净的脸,唇角忍不住弯起来,真是个实在姑娘。 冯昙的外祖何瞻是当世最有名的大儒之一,与荆水之南的大儒谢颂合称“北何南谢”。 先帝登基之后大兴变法,宣四海大儒进宫清谈论道、著书造册,想要借天下文人之口,为自己歌功颂德。可是先帝变法之策太过激进,有些手段极为伤害民生,满朝文武碍于君威不敢多言,只有北何南谢两位大儒慷慨直言,劝谏先帝。但最终换来的是谢颂流徙千里,死在路上;何瞻受鞭刑三十,何家世代不得入仕。 何瞻此后便对朝廷彻底失望,隐居山林,醉心学问,不理世事。 因其获罪于先帝,勋贵们也不敢与之交往过深,但朝中拎得清的大臣都感佩他的风骨,对他敬重有加。所以大儒之名从未从何瞻身上褪色。 先帝晚年罹患风疾,半身瘫痪,意识迷离之际,写下罪己诏,承认当年错罚了北何南谢。但此时的何瞻已经淡出世人视野太久,隐于山野了。 他留在尘世的消息只有一条,他的女儿嫁到了梁国公府,做了国公夫人,后来同国公爷生了个女儿,便是冯昙。 叶殊策想,换做旁人,一定会借着何老的名号,抬一抬自己的身家,可眼前的冯小姐反倒将自己家宅不睦的事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 “叶公子为何这般看我?”冯昙迎上叶殊策考究的目光,没有躲闪。 叶殊策笑意更甚:“我在想,冯小姐够坦诚。” “没什么好遮掩的。令尊是吏部尚书,最善识人。你是他唯一的儿子,择妇一事,叶大人还不得把我查个底儿掉?我还是坦白从宽得好。” 叶殊策低了低头,略略掩饰自己的开怀:“这么说,冯小姐觉得我不错?愿意同我相处试试?” 冯昙大方点头:“叶公子呢?你觉得我如何?” 问完这句,冯昙看到叶殊策的笑容淡了些,心沉了一瞬。 “方才我来的路上,遇到了赵家的公子,在跟他的小厮抱怨,言谈之间,似乎涉及冯小姐。” 赵公子便是冯昙相看的那一位球形公子。冯昙在心中哀叹,人过于肥胖之后腿脚是不利落哈,明明是第一个相的他,他居然还能叫叶殊策碰上…… 好啊,这下全完了。 叶殊策议亲困难是受制于家庭条件,不是因为他本人有什么问题,这是位读圣贤书长大的翩翩公子,她一日会六郎,对他来说,不啻于一种侮辱了吧。 虽说她全然理解叶殊策的愤怒,但冯昙还是想争取一下,毕竟叶殊策这种条件,对她来说确实难得。 “叶公子,相看一事,是我安排不当,实在抱歉,但我也有我的难处。今日已是覆水难收,但若日后你遇不到合适的女子,还望你能考虑一下我。” “为什么?”叶殊策的面色回暖了一些,微微抬了下巴,含笑问冯昙:“我为什么要考虑冯小姐?” 冯昙 直了直腰:“我相貌尚可,为人良善,身体康健。读书、掌家,不说精通,但也会一些。叶公子若与我成婚,不说相濡以沫,相敬如宾该是不难。” 说完这些,冯昙观察叶殊策的表情,该说不说,这人还真是喜怒不形于色,完全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半晌,叶殊策认真道:“冯小姐,再寻日子,同我正式相看一次吧。” “嗯?”这倒出乎冯昙预料。 “到那时,冯小姐再告诉我,为何想要同我议亲。” 叶殊策起身离去,留下冯昙摸不着头脑。 为何要同他议亲……她刚才回答得不好吗? 她自己的优点都说了,甚至还谦虚了一些,也没对他提什么过分的要求,还许诺跟他相敬如宾。 这个回答已经非常全面了。 这还不行?还要怎样? 男人真是世上最为诡谲的生灵。 她花了二十年都没看明白云观,重生之后,她以为凭借自己的阅历,拿捏一下叶殊策还是可以。 结果这也拿不住吗? “小姐,叶郎君好英俊啊。”绣景全然看不见冯昙的烦恼,兀自兴奋。 “一般。” “这还一般?” 冯昙叹气。 “一般”这个评价对叶殊策来说确实有失公允,可谁让他跟她打哑谜气她? 单论容貌,叶殊策很出众,真合了云观那句“清癯秀骨,文士之姿”。放眼京中,也就只比云观略逊一筹。外祖见过云观一面,赞他“渊渟岳峙,野火明眸”。这个倔老头一辈子没说过几句好听的话,这句算是顶顶好听了。 云观……怎么又想起云观?! 冯昙狠狠摇头,想把那人的影子甩出自己的脑袋。 “小姐?郎君们相看完了,咱们回府?” 冯昙刚想起身,但蓦然看到亭外杨柳依依,芳草萋萋,夹岸桃花十里红,她便又坐下来。 “时辰还早,咱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岂能辜负大好春日?”冯昙的心情疏阔一些:“想不想坐一坐湖上的画舫?” “小姐你……有钱啊?” “外祖给我的私房钱,你忘了?” “奴婢想坐!” “走!” …… 叶殊策走出芳皋渡,迎面撞上了一位锦衣公子,他一抬头便认出对方。 “太子殿下。”叶殊策行礼。 叶殊策弯着腰,等太子让他免礼,但等了良久才等到。 “叶郎君今日来此,是赏春吗?” 叶殊策觉得太子的声音有些冷,全然不复以往亲和。可不知为什么,他不想跟太子提起冯昙。 “芳皋渡桃花如霞,不看实在可惜。”叶殊策恭敬回答。 “桃花的确很美。”云观看着叶殊策,只觉得这厮嘴角的笑意真是让人窝火:“但人若流连不属于自己的景色,难免误了行程。叶郎君身负才学,困顿只是一时,莫要被春色消磨了心气儿才好。” 这话说得将明未明,叶殊策心有疑虑,但也只能俯首:“多谢殿下教诲,叶某谨记。” 同叶殊策分别,云观骑马回宫。 这一夜东宫燃起长明灯。 丑时,汤拾一走进归沅殿,看到云观没有就寝,面目寒凉枯坐在书案前,他的心一下子又提到嗓子眼儿。 他蹑手蹑脚走过去:“殿下,夜深了,该歇了。” 云观抬眸,直直看过来,汤拾一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汤拾一。” “拾一在。” “孤与叶殊策,孰美?” 汤拾一:???…… 6. 第 6 章 汤拾一这几天的日子十分难过。 他觉得那个他自幼服侍的,与他交心的殿下,他不认识了。 东宫典内王孚看到自己徒弟郁郁寡欢,前来过问。 汤拾一大吐苦水:“昨儿个我随殿下去芳皋渡,回宫的时候刚好碰到了吏部尚书叶大人家的公子,殿下回来,一宿不睡,问我他跟叶公子谁更俊俏。咱们殿下何时关心过自己和旁人的皮囊?” “你如何答的?” “我当然是说,殿下姿容非凡,岂是他人能比。” “那殿下如何说?” “殿下白了我一眼,说我心不诚,让我重说。” “于是你就重说了?” “我又说,殿下和叶公子都是丰神俊逸,各有千秋。” “殿下作何反应?” “殿下让我滚出去。”汤拾一苦不堪言:“师父,您说说,我说得不对吗?我总不能说叶公子比咱们殿下好看吧。” “你啊……”王孚摇头:“你怎么没错,你大错特错。” 见师父坐到了石凳上,汤拾一赶紧单膝跪下,给王孚捶腿:“请师父提点。” “你随殿下去芳皋渡,只遇到了叶公子?” 捶腿的手慢慢停下,汤拾一回想昨日在揽翠楼种种,当时殿下凭栏而立,瞧了湖心亭良久,越瞧脸色越难看。当时他也搂了一眼,亭子里好像有个女子,远远瞧着,大红大绿,姿容平平,别的便无甚特殊了…… 王孚听了汤拾一昨日见闻,心中了然:“你可还记得,殿下曾问起梁国公家的女儿?” 汤拾一点头。 “听闻国公爷为其嫡女找了媒媪,游说了京中几位勋贵家的子弟,同她相看,日子就是四月初七,芳皋渡。” 四月初七?!可不就是昨天?! “您是说,昨日在那亭子里的女子,就是梁国公家的嫡女?叶公子就是去与其相看的?殿下他……他是……”汤拾一大惊:“就那大土芍药?殿下能看上她?!” 王孚伸手便拍了汤拾一的腮一下:“你可小心说话吧。咱们殿下怕是要抬举这位冯小姐,你找几个放心的,盯着点梁国公府,别砸了自己的差事。” 汤拾一战战兢兢起身,去安排眼线。但他还是想不通,殿下素来雅量高致,怎么到了女人身上,品位便如此奇绝了,这对吗? 日子不好过的何止汤拾一,梁国公府的“大土芍药”也是。 从芳皋渡回来之后,冯昙每天都要被家里长辈盘问。 这日她刚起床,又被国公爷冯继身边的人叫去了前厅,跟前几日不同,今儿个二房三房的人都来了,一个个盯着她,怒气冲冲。原先满脸堆笑的媒媪,此刻正愁眉苦脸站在厅中。 “不孝女!”冯继将一个茶盏狠狠摔在冯昙脚边。 “小姐!”绣景赶忙护住冯昙,碎瓷没有崩到她,但滚烫的茶水还是打在了冯昙的鞋袜上。 冯昙因疼痛而蹙眉:“父亲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你还好意思问我做什么?!你怎么不说你在芳皋渡做的好事?!” “我的大小姐啊。”媒媪拍着大腿嚎道:“我在诸位贵人面前,将您说的知书达理,容貌像花儿一样,您怎么能那般粗鄙无状哟!您说您这样,我往后在京中可怎么做事?!” 冯昙冷冷看着这个妇人:“媒媪这话便过了,我冯家的媒人不好当,你是第一天知道吗?” “我……” “你见过我,知道我有几分姿色。接了这个差事,无非是想将我呈到那些纨绔跟前,我若入了他们谁的眼,这婚事成了,你不只帮我父亲卖了女儿,能从中抽利。那些达官贵人也能给你不少好处,之后他们再有议亲困难的腌臜子弟,还会找你。” “大小姐你……”媒媪被冯昙戳破了心事,无言以对。 可这话说得太直白,也下了冯继的面子,冯继拿起手边的茶壶,又要砸过来。 此时二房家的大堂兄冯旸上前一步,按住了冯继的手:“伯父莫动怒,昙儿还小。” 冯昙的庶弟冯晖道:“堂兄别拦着父亲,长姐这般忤逆长辈,打死都不为过。” “冯晖!”冯旸斥责:“怎可如此说你长姐?!” 冯昙兄弟姐妹不少,从小到大,也就二房家的这位堂兄对她不错。 安抚住了冯继,冯旸走到冯昙跟前:“这几个你不喜欢,便不喜欢。但你这样说伯父,有些过了。你不在市井走动,不知道世间疾苦。无论如何,能高嫁总比低嫁好。伯父也是为你谋算。” “呵……谋算……”冯昙冷笑抬眸:“冯家不止我一个适龄的女儿,高嫁既有这些好处,父亲便替她们也谋算一番吧,不必为我操心了。” 庶妹冯晗听了这话,赶紧道:“父亲,姐姐说的是,她不孝父母,不尊长辈,但女儿不是这种人,女儿愿意为家里分忧。” 冯继看一眼冯晗那张全然没有遗传他容貌的高颧方脸,气得想骂人,你分个屁的忧。 “芳皋渡一事便罢了。”冯继咬牙道:“我已同章国公说好,他家二郎到了娶妻的年纪,这月二十四,是好日子,你嫁过去。” 章国公褚家……冯昙知道这家人。 他家的二公子生来痴傻,褚家为了给他娶妻,开出的聘礼十分堪称半座金山了,前世这桩事在京城就闹得沸沸扬扬,只是当时她已经在荷花宴上被陛下指了婚,没跟褚家有什么牵扯。 这一次父亲竟为了钱财,急不可耐找到了章国公,要将她嫁给一个傻子。 冯昙气得胸廓起伏,脑子里疯狂想着对策。、 叶殊策昨日说,要再同他相看一次,可今日媒媪来,没提叶家,想必也是不了了之。 但他既说出那句话,总也还是有转圜的余地。 她最要紧的,是要将这桩婚事拖一拖,然后想办法找到叶殊策,再求一求他。 若无法说动叶殊策,那她…… 那她便只能拿着祖父的信物,去叩宫门了。 思量至此,冯昙悲从中来。 先帝薨逝之前,为了向外祖致歉,派人去他居住的漱冥山,给了他一方玉印,道是可凭此物,跟皇家换一样东西,可以是子孙获罪后的一份赦免,可以是何家子弟的一份功名,也可以是何家儿女的一桩姻缘。 然而外祖一生桀骜,不愿再与皇家有所牵扯,便将玉印封存起来。直到母亲亡故,她被送到漱冥山寄养六年,回京之前,祖父才将玉印交给她。算是老人家给 她的一道保命符。 冯昙受外祖教养,被他品性影响颇深,前世于深宫举步维艰,也从未想过拿出这方玉印,问云观讨要什么。 没想到今生,她会被自己的父亲,逼到这份儿上…… 胸口的浊气一点点漫上来,裹住冯昙的心脏,让她喘不动气,为什么……为什么重活一世,还是这般没有尊严,这样苟活于世。 既如此,她过不好,就都别好! 冯昙的瞳孔幽暗,凛冽极了。 她抬头:“嫁给褚家那个傻子,可以。但我有条件。” “你还敢讲条件?”冯继破口大骂。 “父亲若不依我,我便一根白绫吊死自己。届时我倒要看,梁国公为谋钱财逼死女儿这份罪名,您担不担得起。” 冯继知道,以冯昙的性子,她做得出来。 “说!” “六礼不能废,褚家要娶我,就要堂堂正正,八抬大轿来娶我。让他们把该尽的礼数尽了,我自收拾行囊,好好嫁过去。” “你……”冯继知道这个女儿脑子好使,怕是夜长梦多。 此时三叔冯承低声道:“聘书下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即便闹到官府,上达天听,冯昙也都是褚家的儿媳妇。大哥,昙丫头是个犟的,不如就依了她。” 冯继叹一口气,算是应了:“时辰不早,今日散了吧。” “等等!”冯昙高声道:“我还有桩事,要计较计较。” 说罢,她缓缓走到方才让父亲打死她的庶弟冯晖跟前,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放肆!”冯继吼道。 冯晖是冯继唯一的儿子,被骄纵着长大,哪里吃过巴掌,站起来就要还手。 电光石火间,冯昙摘下发簪,抵在了冯晖的脖子上。 “长姐……别……”冯晖一下子没了气势。 冯继却怒极:“让她捅!我就不信,她还敢谋害亲弟不成!” 冯昙歪头睨了冯继一眼,唇角勾起弧度,心道:父亲,今日若让你将我踩进泥里,我那二十年皇后,也算白当了。 寒光自冯昙眸底泄出,她猛地扯过冯晖的手,死死按在茶几上,簪子凌空而落,顿时鲜血四溅,冯晖痛得尖叫起来。 冯家众人哪里设想过这般场景,一个个吓得都站了起来。 “冯昙!”冯继亦然。 冯昙却拿出帕子,悠然擦着手,转头看向冯继,笑着道:“父亲,您刚才摔杯子,烫到女儿了。您该跟我道歉。” “疯了……疯了……”冯继声音颤抖:“冯昙你疯了……” 正当前厅乱成一锅粥,前厅的小厮来报:“国公爷,周阁老的管家求见。” “周阁老?什么周阁老?”冯继心有余悸。 小厮回:“来人说,他们阁老在中书省公干,今日来,是夫人要办游猎,特来给小姐下帖子。” 冯继反应过来了。 当今朝廷,中书省有六位舍人,当中年纪最大资历最深的那位就是周阁老,若能同他家攀上关系,那国公府必能渡过难关。 “快!快请进来!” 冯昙看着父亲眼中贪婪的光,低头思忖。 周阁老,他怎么会给自己下帖?…… 7. 第 7 章 不同于梁国公府的鸡飞狗跳,此时的东宫含章阁,垂柳如绦,随风弄影,打在云观的书案上,他的心旌也跟着摇动。 这两日他想了很多,他觉得他有些苛责如今的冯昙了。 刚及笄的小丫头,家里没有人好好教导她,她哪里能懂得什么是非道德,所以才会想要不劳而获、攀附高门。前世夫妻一场,冯昙好歹为他生过一个孩子,他如今重生,自然要有所担当。等日后她进了宫,他得了空,好好教一教她做人便是,来日方长。 至于她同叶殊策,更不是什么大事。 小丫头久居深闺,没见过几个男人,眼皮子浅,叶殊策又有几分人模狗样,能唬住她倒也是情理之中。 而且那日在芳皋渡长堤上,冯昙跟他只是仓促擦肩,她又带着幂篱,没有看清他的样貌。若她看清了他,自然就不会把叶殊策放在眼里了。 也赖他,没让她在身边停留一会儿,乃至她错失了得见他容貌的时机。 无妨,日后总有再见的时候。 云观想了这些,自觉心胸疏阔。 比起报复冯昙前世对他的算计,他更愿意重新塑造她,让她成为一个好人。 所谓君子当如是。云观在心中认可自己的决定。 他跟冯昙,未来可期。 汤拾一匆匆忙忙走进来,看到挥毫泼墨的云观面带笑意,原本提在嗓子眼儿的心脏,略略落下去一些。云观在含章阁读书练字,素来不喜人打扰,汤拾一现下过来,原本很是惴惴。如今殿下心情不错,他也就放松了。 “殿下,拾一有事要禀。” 云观抬眸,唇畔的笑意尚未褪去。 汤拾一咽了口唾沫,思忖当下的两桩事要先禀报哪一桩,片刻之后,他便决定好了。 “今日裴大人一家被正式发落了,奉枢营的人已经清空了裴府,男丁女眷的去处也都料理好了。晏郎君给殿下递了笺启。” 云观接过汤拾一手上的信笺,却未打开,只放在了手边。 他当然知道这封信的内容。汤拾一口中的晏郎君,是当朝宰相晏辙的儿子晏怀修,他递笺启,是为一人求情,这人便是被发落的裴家的女儿,裴聿桢。 提到聿桢,便不得不说一说裴家获罪的理由。 先帝,也就是云观的皇祖父在位时,大兴变法,为了充盈国库,大肆征税,百姓们苦不堪言。而正因此番政令,许多朝臣钻空子,在当中谋取私利。当今陛下继位后,着手收拾先帝留下的烂摊子,大力整治贪腐,减轻赋税。可又因为动了权贵们的金汤碗,招致许多阻力。 正当此时,陛下的心腹之臣,户部尚书裴悠被人弹劾,理由是贪墨。 陛下治贪,当然要有所表率,不可能姑息养奸。于是连夜将裴悠下狱,三司会审,罪证确凿。 其实按照律令,以裴悠贪墨的数额,判处流刑即可,也不必连累家人。可他在陛下严惩贪墨时犯事,又辜负了陛下的信任,陛下雷霆之怒,对其从重处罚,裴悠斩首,裴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掖庭。 裴聿桢是裴悠唯一的孩子,自幼当男子养。 裴悠甚至特意请了旨意,准裴聿桢伴作男装,入集贤书院读书。 云观就是在书院里结识了晏怀修和裴聿桢,三人可以说是一道长大的。 晏怀修递来密信,就是希望云观能想办法,将裴聿桢从掖庭里捞出来。前世亦是如此。 彼时云观没有暗地里安排,而是过了陛下那里的明路,让裴聿桢在东宫的顾掌筵手底下做了女史。 后来某年大雪,裴聿桢染了风寒,高热不退,云观闻讯去探望她,她发热说胡话,他才知道,裴聿桢竟心悦他多年。 毕竟有同窗之谊,云观不忍心她身负才学,一辈子为奴为婢,便在她痊愈之后,让她做了才人,替自己打理宫里的藏书阁,也算是不辜负她读过的圣贤书。后来每每在冯昙哪里受了气,他也会去找裴聿桢手谈一番,纾解郁结。 但当时他这份敕封才人的旨意,遭到了冯昙的反对。 冯昙虽乐于干政,但在他纳妃一事上,从未多说过什么,唯独裴聿桢。她还甚至为此同他争辩了几句。 云观后来才记起来,大雪那日,是冯昙的生辰。每年此日,云观总要送冯昙一份生辰礼。 只是那年冬天政事太繁忙,他得知裴聿桢的心思后,思绪又有些纷乱,才将她的生辰忘了。于是他便补了双倍礼物,当中一件,还是他极为宝贝的一册古棋谱。冯昙收到后,果真没再多说什么。 然而云观动了气了,冯昙这是吃醋的态度吗?哪个女人吃醋,不是抱着夫君又哭又闹又撒娇的,她倒好,一点稀世珍宝就哄好了。 她心里除了权力和钱财,到底有没有他这个夫君?! 于是之后数月,云观都在本应去冯昙宫里的日子,去找裴聿桢品茶论诗。可即便如此,冯昙也再无多话。 回忆到了这里,云观的胸口沉的不能再沉。上辈子的冯昙,真是恨得人牙痒痒。 另外……他又有些怜悯裴聿桢。 她虽为才人,是正经的后宫妃嫔,却也没有承过他的雨露恩泽。但她又实在是个温柔、懂事的女人,时常在他面前替冯昙说好话。 裴聿桢和他对冯昙的理解是一致的,本性不差,只是被家里养坏了。 而且聿桢对云麓也很好。 云麓开蒙之后,与冯昙时有不睦,常常去藏书阁找裴聿桢寻求开解,若不是她从中调和,冯昙和云麓的母子情分早就被她的那些谋算磋磨尽了。 到底是爱了他多年的女人,却在他这儿什么都没得到,如何不算可怜人? 所以今生……云观想,他理应好好补偿裴聿桢的,让她得偿所愿,成为他的女人,为他生儿育女。 可一想到要同冯昙之外的女人亲近,他没来由的就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冯昙给他下的药,确实厉害,他都经历一遭生死、跨过一遍轮回了,药效仍有残存。 冯昙此女,还是可恨! 罢了,云观揉揉太阳穴,等过几个月,风头过一过,还是先将裴聿桢带出掖庭,继续做东宫女史,至于其后是继续做才人,还是替她找个好人家,再另做打算吧。 汤拾一站着不动,云观便问:“还有何事?” “周阁老给梁国公家下了帖子,让冯小姐参加月底阁老夫人操办 的城郊游猎。周阁老此举,是受了叶公子所托。” 低着头禀报完,汤拾一久久没有听到声响。 再抬头时,云观的一双眸子已经冷到了极致。 “殿……殿下。”汤拾一慌忙跪下。 “你在孤身边多年,轻重缓急都分不清了吗?”云观黑着脸,恨不能把砚台砸到汤拾一头上。 “我……我……” 汤拾一大脑飞速运转,他就是分了轻重缓急,才先说的裴家一事啊,那是国政啊,国政!殿下之前不是最关心国政吗?! “滚出去,找你师父领二十板子!”云观没好气:“打听清楚阁老夫人的游猎具体办在哪儿,三日之内呈报给孤!” “是。拾一领旨。”汤拾一真的很想哭。 含章阁又只剩下云观一人,书案之上,树影如初,云观却再没了方才的好心情。 冯昙…… 此刻你心里定是得意极了吧,叶殊策竟托了周子慎那老头儿,弄出游猎这么大的阵仗,只为见你。 但你一日是我的女人,就永远是我的女人。 莫说你同叶殊策只是相看过,即便他叶家八抬大轿娶了你,也无所谓。 前朝武帝强娶其父驾崩后的未亡人,本朝太/宗纳了儿媳做贵妃,他们照样是名垂青史的圣君。他云观文能治国武能安邦,不介意在史书上记一笔君夺臣妻的风月事,无非就是沦为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冯昙……你是我的。 良善也好,歹毒也罢;可怜也好,可憎也罢…… 都只能是我的。 …… “啊啊啊啊嚏!”冯昙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 绣景赶紧递来帕子。 冯昙揉一揉鼻子,看见绣景红着眼眶,不由叹息。 已经好几天了,这丫头不说话,只知道哭。 “那天吓到你了?”冯昙猜到了缘由。 绣景果真落下泪来,可人却猛猛摇头:“我……我是害怕,我从没见过小姐那么生气,也没见过血。可我知道,小姐是被他们逼急了,唯有这样做,才能在府中为自己谋一条生路。我喜欢小姐这样,我不喜欢小姐当个任人揉搓的泥人儿。” 绣景哭得抽抽搭搭,冯昙站起来,替她擦泪。 也难为这丫头了。 之前她一直谨小慎微地活着,突然生出锋利到可以杀人的钢骨,让人如何不害怕。丫头不知道眼前的小姐已经换了灵魂,这具灵魂在深宫里淬炼了二十年,躲过了无数陷阱,却也受尽了苦楚,如今最不缺的就是狠戾和手段。 “绣景,在这个家里,除了你,我不信任何人。”冯昙柔声道:“咱们主仆得交心,才能给我们挣个好的将来。以后这样的场面,或许还有,甚至很多。你……你别怕我。” “我不怕!”绣景擦干眼泪:“我会护着小姐。我什么都不怕!” “好绣景。”冯昙笑着捏了捏绣景的脸。 “小姐。”绣景止住泪水,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天真:“你和叶公子,是不是要成了?” 冯昙看一眼茶几上周阁老送来的帖子,淡淡笑了笑。 或许吧。 8. 第 8 章 夕阳欲沉,落霞熔金,绾华殿中,淑妃娘娘正紧蹙眉头半卧在贵妃榻上,床尾捶腿的丫鬟神色小心,战战兢兢。 一旁站着的陈姑姑看着主子这般怏怏,心中叹气。 端阳县君刚走,又来娘娘这儿哭哭啼啼了好一阵儿。这姑娘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眼泪,进宫半个月,哭了五六回,张口闭口都是一样的话,“雪梅无能,不能得表哥青眼,辜负姨母筹谋”。 就连陈姑姑这做奴才的都能看出来,这丫头是假意示弱,实则真真想要嫁进东宫,逼着娘娘在太子面前为她使劲儿呢。 自皇后故去,淑妃娘娘执掌后宫这些年,后妃们恭敬婉顺,皇子公主们也都乖巧,如今年岁上来了,反倒在自己的亲外甥女儿身上吃气。娘娘能高兴才怪。 “娘娘。”陈姑姑说起前朝的一桩消息:“今儿散朝,太子殿下将周阁老拦下了,闲谈了好一会儿。奴婢着人打听了,据说是阁老夫人月底要办一场游猎,太子殿下想出一份彩头,算是彰显天家恩德。” 听了这话,淑妃的额头不再拧着,眼睛也睁开了,依旧面色不豫:“周阁老?这倒奇了。” 这周阁老在中书省当差半辈子,是极中庸的一个人,数十年没受什么提拔,却也没犯什么错,在中书舍人的位置上平平安安做到今日,如果没算错,明年这时候,他便要荣休了。都这把老骨头了,夫妻两个居然还有心情,办什么游猎。 “娘娘有所不知。”陈姑姑又道:“这位周阁老的夫人,在咱们京中,是出了名的爱保媒拉纤儿,朝臣之中,儿女结亲,好多都是她撮合的。” 淑妃冷笑着坐起来:“哟,京中还有这样一号人物?倒是我小瞧周家了。” 倒不是淑妃不关心命妇。阁老放在州县,那是一等一的大官,天子近臣。但这里是大齐王都,站在宫墙上泼一盆水泼下去,能让三位公侯感染风寒,顺带沾湿两位皇亲的裤脚。阁老若没有什么卓越政绩,那除了够老,便没什么能让淑妃记住了。阁老本人尚且如此,何况他的夫人。 “娘娘。”陈姑姑大着胆子说道:“游猎本就是京中时兴的场合,供年轻的郎君小姐结识一番。太子此举,是否……” “呵……那还用说?”淑妃胸廓因动怒有所起伏:“他这是没看上我给他张罗的姻缘,想自己做主。” “娘娘,其实……何必非要太子殿下娶他并不可心的女子呢?白白伤了您和太子的母子情分。” “母子情分?到底不是我生的。这么多年,你瞧我养熟他了吗?” 殿中一阵默然,其实陈姑姑不太赞同淑妃的想法,太子跟淑妃固然没有亲生母子之间的那般亲昵,但太子还是很尊重淑妃的。 淑妃眼中生出些许落寞:“吾儿云英是陛下的长子,陛下同我又是亲上加亲,若不是云英右手残疾,太子之位未必是云观的,真是造化弄人。但事已至此,我总得为我们娘俩日后打算。云观身边得有咱们的人,遇事才不至于两眼抓瞎。” 淑妃这样说,陈姑姑倒是也理解。 太子殿下小时候还常来娘娘这儿,陪她说说话,如今大了,来得就少了,人也深沉了许多。都说君心莫测,太子不会对娘娘如何,可对赵王却不一定。皇家的手足之情,复杂得很。娘娘想在太子身边安排个知心人,也是为长远计。 “游猎那日,你挑个有主意的丫头,拿上我的令牌陪雪梅走一趟。雪梅中用,便用。若她不中用……便瞧瞧太子那双眼睛里,到底能装得下哪家的姑娘,带过来我瞧瞧。” “娘娘,太子殿下只是赏了彩头,也未必会去吧……” “呵,他大费周章,出钱出面子,难道只图高兴?他们云家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淑妃和陈姑姑说着话,绾华殿外莺啼婉转。 春日就是这般,世间万物,花草鸟兽,都吵吵闹闹。 飞鸟在深宫盘十数日,终于看腻了御花园的万紫千红,成群结队飞向了城郊的百草原猎场。这猎场依山而建,长瀑自山顶落下,来到原上,汇成溪流,所到之处,芳草萋萋,百草原因此得名。 冯昙下了马车,听取身边“哇”一片。 周阁老给国公府下了帖子,话说得很清楚,周家受叶殊策所托,想邀请冯昙前去猎场游玩一番。 但冯继怎会放过这种能和达官显贵交往的机会,于是跟来送帖子的管家说,希望让其他儿女也去见见世面。 管家也是体面人,人家能怎么说?自然是应允了。 于是冯昙便带着庶妹冯晗、庶弟冯晖,还有二房家的堂姊冯晔、三房家的堂兄冯晞,一道来了猎场。 这几人叽叽喳喳,绣景都有些看不下去,低声对冯昙道:“小姐,要不要同几位小姐少爷说说,让他们矜持些。有点……有点丢人。” 丢人?他们冯家还怕丢人吗? 冯昙打了个哈欠:“权当遛狗。” 进入猎场,冯昙远远瞧着叶殊策正和一对老夫妇交谈,应当就是周阁老夫妇了。她还在犹豫,要不要过去跟他们打个招呼,叶殊策一双眼睛便望过来。 冯昙尚未做出反应,身边的冯晗便兴奋道:“这位郎君好生英俊。” 叶殊策始终没有收回目光,冯晗更兴奋了,扯着冯晔的袖子:“啊啊啊他在看我。” 冯晔也很激动:“他过来了过来了!” 这姐妹俩手握着手,仿佛这辈子再也没有比对方更亲的人了,冯昙从旁看着,心里头觉得好笑。冯家的手足之情一贯经不得推敲,神一阵鬼好几年。冯晗冯晔在家里头今日争朱钗明日争脂粉,今日居然因为叶殊策,变得前所未有得亲昵起来。 姐妹俩哪能注意到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冯昙,只自顾自整理着衣裙和钗环,眼睛直直盯着走来的叶殊策。 转眼间如玉的郎君就走到了她们跟前儿,可此时她们才发现,郎君眼睛盯着的另有其人。 冯昙坦然回望:“这就是叶郎君说的,再同你相看一次?” 世间女儿多娇羞,如冯昙这般直率的人实在很少,叶殊策忍不住笑:“冯小姐可满意?” “我不喜欢热闹。” 叶殊策愣了愣,继而认真道:“那下次,只你我二人。” 冯昙但笑不语,叶殊策亦然。天地之间,绿野之上,两人并立,竟生出一些温情。 可这温情没有持续太久。 冯昙不喜欢热闹,周阁老夫妇却很喜欢,今日来的勋贵子弟众多,冯昙在这些人里头,甚至看到了端阳县君马雪梅。 她心头不由一紧,马雪梅来了,云观会不会也…… 好在环顾半晌,并未发现那个身影,她提着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云观……虽说冯昙知道,如今重逢,云观万万不可能瞧上她,但她的确被上辈子折腾怕了。 此生她再也不要跟他有什么瓜葛,最好永远不见面,做全然彻底的陌生人。 冯昙在看往来之人,往来之人也在看她。她今日着藕色衣衫,头上的发簪、鬓边的耳珰,也只点缀寻常珍珠,同其他盛装出席的小姐不同,冯昙今日太素了。 可偏就是这样素的一个人,站在那里,竟有些谪仙气度,让人挪不开眼。 冯昙本人已够夺目,何况她身边还站了一个同样出众的叶殊策,真是如画一般。 然而美貌并非今日猎场的通行证,不一会儿,一道戏谑的男声便传过来。 “娼妓之子,赌徒之女,倒是登对。”</p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冯昙回头,见一满脸横肉的华服男子,下巴有一颗大痣。冯昙认识他,这是章国公世子褚越,就是冯继想让她嫁的那个傻子的兄长。 前世褚越发妻过世,他求到云观跟前,想娶云观和离归宫的姐姐沐阳公主做续弦。 气得云观踹了他好几脚,便踹边骂:“才学鄙陋,面丑如斯,还敢肖想公主?!孤的姐姐只是和离,不是瞎了!” 冯昙一直有些奇怪,云观作为君王,素来注重言辞,可只要面对这位章国公世子,他一张嘴就和沁了毒一样。 但该说不说,云观还真是挺会骂人。 冯昙会心一笑,这笑落在褚越眼里,他先是怔愣,继而不自然地问道:“你笑什么?” 懒懒抬眸,冯昙看向这位世子,全然没有察觉对方已经泛红的耳朵。 “我在想,世子爷今日猎鸟,应当用不到长弓。” 褚越蹙眉。 冯昙勾唇:“世子抬头望天,百鸟见此容颜,总能吓死几只的。” 话音落下,周围聚过来的郎君小姐哄堂大笑。 “你!你你你!”褚越不只耳朵红,脸也涨红了。 此时鼓声从高台传来,是集结宾客的信号。冯昙不再理会褚越,跟叶殊策并肩入座。 端阳县君远远看着这场口角,问旁边的南星:“她是谁?好厉害的一张嘴。” 南星是淑妃的心腹,也是整个绾华殿消息最为灵通之人:“梁国公家的女儿。” “呵,区区国公之女,真是放肆。” 马雪梅眼里流露出不屑,南星却若有所思地盯了冯昙好一会儿。 经历刚才的口舌之争,冯昙深知,她已经引起众人注意,这也是她有意为之。 如今已是四月底,六月,便是改变她命运的那场皇家荷花宴。 云观再狗,总不会同臣下争一个女人。所以她得尽快跟叶殊策将婚事定下才好。今日她要同叶殊策亲昵一些,越多人知道他们二人的关系,就越能保证她的安全。这样她便能免于入宫,从前世的结局之中挣脱出来。 哎……冯昙心中叹气,到底还是利用了叶郎君。 她悄悄望向叶殊策,脑海中不由又冒出云观的影子。 若说前世云观让她懂得了什么,大概便是原来一个男子的心肠,竟可以硬到如此程度。 刚嫁入东宫的时候,她也想过跟云观做知心夫妻的。 云观是她第一个男人,也是唯一一个男人,他那样英俊,又有才学,说没动过心,那是自欺欺人。 可渐渐地,冯昙觉得,云观恨她。她也悟出了他在恨什么。 他恨陛下将她强塞给他,成了他的妻子,做了东宫的女主人,也做了天下的女主人。他戎马一生,翻手天下兴,覆手邻国亡,唯独这桩婚事,非他心甘情愿,唯独她是他不想要却推拒不了的。 可是……她也是圣旨之下,盲婚哑嫁,她何其无辜。 蹉跎一世,情爱与姻缘的苦楚已经吃透,冯昙想,她大概不会再爱上世间男子了。但她会竭尽所能,对叶殊策好。 正当冯昙下定决心同叶殊策共度余生时,云观带着侍卫、驾着白马出了宫门。 他今日摒弃了以往金贵的深色绸缎常服,着一身东方既白的衣衫驰往百草原。在前世与冯昙新婚的两年里,他们二人尚有几分温情。那时冯昙说过,他穿素色衣衫,更能彰显俊逸。 上次芳皋渡长堤错过了,今日他便要她好好看看。 他比叶殊策生得好,也比叶殊策更懂她。 攀龙附凤也要挑对人,天底下只有他,才配让她机关算尽。 旁人,不行。 9. 第 9 章 大齐是建在马背上的王朝,勋贵之家的儿女都要学骑射,只不过儿郎学得精深,女儿嘛,只学个“会”便可以了。但仅仅是个“会”,也足以在游猎大会上玩得尽兴。可以猎鸟、猎兔、赛马,也可以玩马上击鞠,或者比拼箭术。 集结鼓声落下,周阁老说了几句欢迎诸位夫人和小友的客套话,之后阁老夫人便宣布了今日游猎大会的三件彩头。 第一件是横海将军夫人拿来的东海夜明珠,足有一颗鸡蛋那么大,夜深时可照亮一室。 冯昙望向高台,将军夫人正笑盈盈地看着晚辈们的坐席。她知道横海将军,这位将军统领东海十万水师,常年驻守在琴洲,是大齐四大将军之一。可也正因为兵权盛大,战功卓著,被君上忌惮,男儿在外征战,将军府女眷和未成年的男丁都在京城,受皇权照拂,却也是人质。 将军夫人今日奉上彩头,应当是家中有女儿到了适婚的年纪,想要借着游猎,寻一个不错的女婿。 第二件彩头,是周阁老的藏品,五百年前大魏文豪曹木一《黎渊赋》的真迹。这篇文章冯昙不喜欢,所以即便是古籍,也没能勾起她的兴趣。 至于第三件彩头,倒是让冯昙心里一颤。 “太子殿下听闻今日京中小友在此聚会,特赐一方狸奴玉印,作为彩头。” 阁老夫人的语气里透着骄傲,天家赐礼,这是莫大的殊荣。 可久远的记忆却如潮汐一般,慢慢涌上冯昙心头。 前世她跟云观刚刚成婚那几年,哪怕云观心里有恨,但面上跟她尚能做到相敬如宾。每年她生辰,云观会送她件礼物,然后一整晚都陪着她。 虽说这天晚上也是各做各的事,但围炉共处,总有温情在。 一年到头,也只有这一天,会让冯昙觉得,云观并不只是把她当做床榻上的玩意儿、生儿育女的工具,而是把她当做一个活生生的人。 也因为有这样一天,所以她曾天真地相信,人非草木,云观总有一日能发现她的好,同她做至亲夫妻。 成婚第三年,她生辰那日,适逢大雪,云观在暖阁写字,她坐在一旁,缝他被她扯坏的寝衣。 她先缝好了,想让云观试试穿着舒不舒服,云观不耐烦:“一件寝衣罢了,交给掌缝局料理便是,你一个太子妃,白白失了身份。” “我……” 冯昙耳朵红了红,这件寝衣是她情浓时失控扯破了的,到底是云观的私密衣物,又牵扯夫妻云雨,冯昙不愿假手他人。 可云观这样说,冯昙也没有争辩。 她将寝衣放下,看云观的字,他写的是李太白的诗。 冯昙的外祖父何瞻善书,冯昙跟外祖住在漱冥山时,来访的大儒是宫里集贤书院的先生,带了学生们的字来,当中就有云观的。 大儒知道祖父厌恶皇权,所以没提那是小太子的墨宝。外祖却一眼相中了云观,“小小年纪,笔锋凌厉,有一番剑气,好好练,将来定是一派宗师”。 时隔数年,冯昙再看,只觉得外祖慧眼如炬,云观二十出头,书法之上,已经颇有宗师气度。 字看完了,冯昙的目光落到了镇纸旁边的一方玉印上。 那玉印小巧,只拇指那么高,通体雪白,唯方印中央有一抹红,如血如霞。方印之上,雕着一只团卧的狸奴,圆润可爱。 冯昙将它拿在手里,发现是一枚空印,尚未刻字。 她心生喜爱,头一回朝云观开了口:“殿下可否将这玉印赏给妾?” 云观歪头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一如既往的疏离:“你只想要这方玉印?” 只这个问题,让冯昙从头到脚冷了下来。 她同云观成婚两年多,云观同她并不多话,为数不多的交流,都在床榻之上。 他喜欢看她哭,喜欢听她求饶,喜欢看她魂魄都要被他击碎的样子,他总会在她彻底疯狂之前哑声问她: “冯昙,你可知罪?” 一开始她流着泪说她不知,云观便生气,一整夜换着花样儿折腾她,让她第二日连其他御妾孺人的请安都无神应付,让整个东宫都揣摩她同云观的长夜,让她在他人的猜测和议论里丧失太子妃的高贵和尊严,让她沦为一个淫媚的女人。 后来她学乖了,她开始试着“认罪”。 “无知无状”、“才疏学浅”、“家风不正”……她都说过,云观都不满意。 直到她说自己“贪得无厌”,云观才终于松了口。 “知道自己贪婪,便要有所节制。冯昙,人占了非己之物,总要付出代价的。” 冯昙听懂了,云观觉得是因为她的算计,才有了他们二人的婚事。她一生都活在云观的这种猜忌中。 在生辰这一天,冯昙大着胆子跟云观讨要狸奴玉印,她以为暖阁里的炭火能融一融云观的心。可她失算了,这在云观眼里,不过是她的又一处“罪证”。 冯昙将狸奴玉印放回镇纸旁边,不再说话。 后来再见到这枚玉印,是数年之后,裴聿桢的腰间。那时她已经是云观的才人,狸奴玉印上,已经刻了她的名字。 往事如烟,搅扰重生后的冯昙。 猎场的微风里,她扶着座位一旁的柱子,弯着腰,面色有些苍白。 “小姐怎么了?”绣景关切。 “没什么。”冯昙定了定神:“只是觉得恶心。” 叶殊策也注意到她的不适:“要不要去厢房休息一下?” 百草原水土丰茂,郎君小姐们玩开了,常让泥土染了衣裳,所以这里建了一排厢房,供众人更换衣服。 冯昙摇头:“待会儿骑马,吹一吹风便好。” “今日的彩头,可有你喜欢的?”叶殊策问。 冯昙摇头。 “那咱们便不同他们比什么高低了,我知道一处地方,风景宜人,要不要同我一道去看一看?” “好。”冯昙欣然应允。 所以当众人拉开架势争彩头时,冯昙已经和叶殊策并辔而行,去了别处。 …… 无论是周阁老夫妇,还是到场的勋贵子弟,万万没有想到太子殿下会莅临这一场小小春猎。 尤其是小姐们,远远见到素衣翩跹的太子时,都凝住了目光 ,红了脸。 云观并没有注意到她们的神情,他一心只想见冯昙。 今日他出的彩头,颇有一番深意。 他记得他们两人成婚第三年的那个雪夜,暖阁之中,冯昙看中了这个小小的狸奴玉印,问他讨要。当时他想,好歹她也伺候了他两年,又是她生辰,不妨给她个机会,把她想要的都赏给她。 可当他问她“是否只想要玉印”时,她却将玉印放了回去。 这就是云观最讨厌冯昙之处,她永远欲擒故纵、欲说还休,就连一方小小的玉印,她都要扭捏作态一番。 所以他也动了气。她爱要不要,难道他还上赶着给不成? 后来这狸奴玉印就一直在他手上呆着,直到数年后,裴聿桢问起这玉印,云观便同她说了这桩往事。 再后来就是裴聿桢那场大病,她在高热里对他坦白了心意,她病愈之后,他封她做了才人。 他问裴聿桢有什么想要的,裴聿桢犹豫了很久,终道:“妾想要那枚玉印。陛下,皇后娘娘弃如敝履的,聿桢视若珍宝。请陛下成全聿桢。” 云观犹豫过。 这方玉印,冯昙的确没有再提,可是在他心里,她开过一次口,这玉印便是她的。 “陛下。”裴聿桢一双泪眼望着他:“您看看妾,好吗?” 看着跪在他身边的这个泪眼婆娑的女人,云观心里尽是愧疚。他们一道长大,她满心满眼都是他,他却什么都给不了她。 所以最终,云观还是将玉印给了裴聿桢。 这枚狸奴玉印,裴聿桢的确宝贝得紧,她找匠人,在狸奴的尾巴上打了个小孔,当做环佩,挂在腰间,行走于后宫。 云观见了,一开始有些不高兴,可后来,他又很想看看冯昙看到这个狸奴玉印,会有什么反应。 果真在一次宫宴上,冯昙盯着裴聿桢的蹀躞带出神。可很快,她便又如往常一样,恢复了石像一般的冰冷神情。 冯昙的出神和变脸,让云观生出一丝别样的快感。 这枚狸奴玉印,就像是他和冯昙之间的一次较量,最终他将它赏给了别人,昭示了他是赢家,他当然畅快。 可不知道为什么,之后很多年里,只要一想起这枚玉印,云观心里头就总有些别扭。 狸奴玉印就像是被紧紧捆在了他的心脏上,只要他的心脏还跳,玉印的摩擦就会带来不舒服的触觉。 直到云观重生,回想前世种种,他才明白,这种不舒服,大致可以叫做“后悔”。 他将本属于冯昙的东西给了别人,这件事,他做得不够磊落。 所以这次,他想把它还给她。 然而云观急匆匆策马奔驰来到百草原,先同阁老和诸位命妇寒暄一番,又环顾四周,却始终没有发现冯昙的影子。 不止冯昙,还有叶殊策。 他们二人…… 云观的双眸逐渐暗下来,面色也有些阴霾。 就在此时,他看到远处瀑布之下,一双男女策马并行,如诗如画。 长袖之中,云观双手紧握,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 10. 第 10 章 百草原的这处瀑布是座矮瀑,水流并不激荡,人在下头打马经过,没什么危险,而且很得山水意趣。 冯昙和叶殊策并肩站在瀑布之下的大山石上,水花细细密密落下来,成了一层雾。如今春深,已经有了几分夏日将至的热意,水雾蒙在脸上,并不扰人,很是沁爽。 冯昙渐渐闭上了眼睛,她享受瀑布带来的水声,以及雾气打在脸上的触感。 天地造化的宁静温柔,让她想起自己的小时候。 那时她在外祖膝下承欢,漱冥山也有瀑布。春夏时节,每日读完了书,外祖就会带她到瀑布边,让她赤脚在浅滩里玩水、捉鱼,外祖则在岸上抚琴。 琴声和着水声风声还有林间的莺啼,很是动听。 冯昙问外祖那是什么曲子,外祖说是《高山流水》,之后便给她讲俞伯牙和钟子期。 她听入了迷,说将来她也要找能听懂她琴音的人。 外祖笑笑,说知己难求。 后来这张古琴成为了冯昙的嫁妆。 刚成婚的时候,她常在东宫花园里弹琴。她琴技不如外祖,但也还算拿得出手。她很期待云观经过烟霞殿的时候,能问一问她这是什么曲子。 可是云观不喜丝竹,他说“你是太子妃,不是太乐署的音声人”,说这话时,他眉眼之间的厌恶溢于言表。 自那以后,这张古琴就成了烟霞殿的摆设。冯昙心有遗憾,于是常常擦拭它,给它调弦,免它蒙尘,但却再也不曾弹奏。 再后来,她当了皇后,生了云麓,转眼十年。 有一天云麓来给她请安,说能不能将这张琴赏给他。 冯昙问他为什么。 “方才在内书房,父皇问裴才人最近怎得不弹琴了。裴才人说她的琴坏了,匠人修不好,裴才人可伤心了呢。母后,裴才人对儿臣很好,儿臣想着母后这里刚好有一张闲置的琴,所以想求母亲,将这琴送给她。” 冯昙看着满脸期待的儿子,理智告诉她云麓还是个孩子,可心里的寒气还是忍不住冒上来。 她竭力掩饰自己的情绪,淡淡道:“母后的琴也坏了。” “母后说谎!”云麓跑到古琴跟前,拨弄琴弦,琴声如新:“琴明明是好的。” 冯昙也走到古琴旁边,一只手放在琴弦上,猛地用力,琴弦发出铮鸣之声,继而尽数断裂。 “现在坏了。” 她的手掌被琴弦割出好几道口子,鲜血汩汩流出来,滴落在地,可她声音依旧是静静的。 不知是出于被拒绝后的恼羞成怒,还是看到鲜血后的惊惧惶恐,云麓“哇”得一声哭出来,哭了很久很久。 当夜云观来了,看到她手上包着的白棉布,蹙眉说了一句:“你如今的性子,真是古怪了不少。” 百草原瀑布下,冯昙水袖里的手微微动了动,明明已经隔了一道轮回,掌心竟还是痛的。她眼眶灼热,里头的泪将她烫得生疼,多亏了淋在她脸上的水迹,替她打了掩护。 叶殊策看着她的侧脸,渐渐看痴了。 她脸上明明有笑意,可为什么看上去,那么悲伤? 上次他同冯昙在芳皋渡相看之后,回去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母亲看透了他的心思,问他是不是对冯昙上心了。 他厚着脸皮问母亲,对一个人心动,是何种感觉。 母亲想了很久道:“心悦一人,会无端端觉得对不起她,觉得她很可怜。” 他当时不懂,此时此刻却懂了。 毫无缘由地,他觉得眼前的冯昙很可怜。 “叶殊策。”冯昙蓦地开了口:“喜欢音律吗?古琴曲。” 问题突如其来,叶殊策顿了顿,回答:“喜欢,但不懂。不过日后可以学。” 冯昙睁开眼看他,笑容深了些,但眸底的伤怀还在:“我会对你好。” 她的声音不大,但这五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叶殊策耳畔炸开,让他的耳朵烧起火来。 他用了许久才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点头道:“好。”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冯昙从山石上下来,跃身上马:“叶殊策,我想要那个狸奴玉印,你说我们俩能把它赢过来吗?” 叶殊策也已坐到马背上:“你方才不是说,今日的彩头你不喜欢?” “是不喜欢。但太子的恩赏,应该很贵吧。不要白不要。” 这是个极为任性的说辞,但叶殊策会心一笑:“你既想要,我必当尽力。” 那狸奴玉印,冯昙原本不想要的,别说要,她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可她方才思忖,若是想躲开两月之后荷花宴上的赐婚,最好的方式,就是让陛下或者云观知道,她已经许了人家。 这枚狸奴玉印是送上门的机会。若让她和叶殊策得了,就有了定情的意味,不管她在相师眼里多么可兴国运,陛下也不至于伸手拆朝臣子弟的姻缘。 而且,这玉印也是她的心结…… 当然,她前世心结颇多,云观、云麓、裴聿桢……都是心结。 可今生,她同云观是陌路,云麓也不会再降生,至于裴聿桢,更加与她没有关系。 唯有这狸奴玉印,又出现在她眼前,让她不得安宁。 那么与其一味逃避,不如将其击碎,破了这道心结。从此她跟云观相逢不识,恩怨两清。 百草原平野上,原本已经展开较量的郎君小姐听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抬头就看见冯昙和叶殊策在青山绿野中策马而来。 有人发出感叹:“这两人出身是差了些,但真是郎才女貌,般……” “般配”的“配”字还没说出口,这人就感到身侧一道寒光,可转头去看,只看到太子殿下在同周阁老说笑,旁的无甚异常。 褚越这时也走过来,他手里提着猎到的鸟,看到远处的冯昙,三角眼里透出阴狠又淫邪的算计。 冯昙的貌美让褚越难以自拔,乃至于他并未注意不远处那个背身站着的男子是当朝太子。 他自顾自对身边的仆从道:“老二是个傻子,不通人事,等冯昙嫁过来,还不是要在本世子手里讨生活,有她哭着求着伺候我的时候。” 侍从一味“是是是”地溜须拍马。 云观的眸子彻底冷下来,这褚越当真找死。 前世,他便在同狐朋狗友宴饮后失言,轻薄冯昙。 “你们可知,数年前皇后娘娘刚及笄时,他爹求到我们章国公府,让我娶她。就梁国公府那光景,我哪里看得上。哎……可惜啊,早知道……早知道我就纳她做妾了。那容貌,那身段,再也尝不到了,啧啧……” 这番话让同在酒楼的谏官听了个半清不楚,传到云观耳朵里。 云观生了大气,当场就想夺了章国公的爵,但御史台那帮人说,若明面上处置了,势必要将褚越的言辞翻出来,反倒坏了皇后的体面。云观只能忍着恶心将这事咽下去,只宣了章国公进宫,斥责了一番。 时移势易,想不到褚越还是这副腌臜模样。云观眸底一片寒意,今日若让他囫囵个走出百草原,那他这两世太子一代贤君,也实在是太窝囊。 云观自顾自气成一尊寒铁黑炭,冯昙不曾注意她,只和叶殊策来到人群中。 “诸位正在比拼什么?”冯昙问。 褚越猥琐一笑:“怎么?冯小姐有想要的彩头?” 冯昙点头:“想要那狸奴玉印 。” 听见冯昙这样说,云观心里一动,她果然是喜欢的。 他凑近一步,刚想说什么,冯昙却又道:“我同叶郎君想勉力一搏。” 云观身子一僵,同叶郎君……是什么意思? 这狸奴玉印给你冯昙可以,但叶殊策休想碰一下! 云观信步走向冯冯昙,沉声道:“猎鸟,所猎种类多者取胜。” “见过太子殿下。” 叶殊策行礼,冯昙也跟着纳了个不咸不淡的福。 云观简直气笑了,这算什么,夫唱妇随? “叶郎君可愿与孤一战?” 此话一出,众人惊诧,他们本以为太子殿下今日只是观猎,谁承想殿下居然想上场。这……谁敢赢啊…… “猎场之上无君臣。” 云观勾唇一笑,引得在场女君捧心侧目。 余光瞥见周围姑娘们倾慕的眼神,冯昙面无表情,心里却骂,这狗男人,如此招摇吗,真是一世更比一世狗。 叶殊策朗然一笑:“承蒙殿下赐教。” 两人挑选长弓,跃身上马。风声猎猎,骏马嘶鸣,随着一声“驾”,云观和叶殊策一道出发。片刻后,密林的顶端掀起绿浪,群鸟自林中飞出,战况可见一斑。 众人都放下了手里猎鸟的弓箭、击鞠的长杆,静静等着两人比拼的结果。 半个时辰疏忽而过,两人先后策马归来。 周阁老家的仆从数着二人所获,“仓庚、翠鸟、戴胜……”“白鹭、喜鹊、山雀……” “太子殿下,猎鸟九种!” “叶郎君,猎鸟九种!” “竟是平手……”人群里发出议论:“这叶家的,骑射居然这样好。” 见此结果,叶殊策心中叹息。他自出生以来,这半个时辰,恐怕是他最为拼命之时。看似是平局,其实不然。他所猎的鸟,喜鹊山雀这些,都是山林里最为寻常的。太子殿下所获,却是些不常见的。 “多谢殿下留手,才让叶某输得不算难看。”叶殊策真心道。 云观静静看着叶殊策,这便是他欣赏叶殊策、愿意提拔他的原因。他有才华,但不骄矜,聪明,也知进退。 “但叶某斗胆,还是求殿下割爱,将玉印赏给叶某。” 听闻此言,云观的神情又冷下来:“胜负未分,再添一局吧。” 叶殊策讶然抬眸。 不只叶殊策,周阁老也很意外。太子素来是有心胸的,一枚小小玉印,不至于如此难以割舍。可今天……殿下怎么像是跟叶郎君杠上了呢? 一只手伸到汤拾一面前,汤拾一只稍作反应,便拿出一方锦帕,放到那只手上。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云观以锦帕裹目。 此时上空一声脆啼,云观立时拉弓,长箭既出,一只白鹇应声而落,随后周遭便响起喝彩之声。 “殿下英武,叶某输了。”叶殊策心服口服。 “雕虫小技。叶郎君骑射功夫已是一流,不必再行这些无用的钻研。” 叶殊策苦笑点头,他知道,今日这枚狸奴玉印,他是拿不到了。 见叶殊策郁郁,冯昙走近他,这狸奴玉印她也不是非要不可,如今云观已经看到她同叶殊策“过从亲密”,有没有这枚玉印,倒也不重要了。 她刚想出言安慰叶殊策,可这时候,狸奴玉印却来到了她眼前——云观竟将它捧给了她。 诸君哗然,冯昙更是。任她再怎么冷静持重,也忍不住露出活见鬼的表情。 “不是喜欢吗?给你。”云观切切望着冯昙。 冯昙吞了口唾沫。 不是……这……这对吗?…… 11. 第 11 章 百草原上,太子殿下同叶郎君相争,只为搏冯昙一笑,这让冯晗和冯晔两姐妹嫉妒得紧。 都是一个爹生的,在家里冯昙甚至还不如她们姐妹俩受宠,而且她性子乖张,十分不好相与。可就因为貌美,她便得了太子殿下青眼。 姐妹二人不由暗骂苍天无眼,世道偏袒狐媚子。 可回了公府,冯继问起游猎大会的事,她们也不敢隐瞒。 “当真?!”冯继差点从太师椅上摔下来。 二房三房的冯承冯续面色同样复杂,冯昙这丫头,命里真有点说法。她是生了副好皮囊不假,但皇宫大内,什么样的绝色没有,她竟能让太子殿下侧目,可真是天大的运道。 “蓁蓁人呢?” 冯继甚至改口叫了冯昙小名,不过他根本等不及旁人回答,径直冲着门外的管家道:“赶快去枕岚院将蓁蓁请来,我要好生问问她。” 冯昙来到公府正厅,看到的就是冯继谄媚至极的笑脸。 “蓁蓁啊……” 冯继刚一开口,冯昙的神色立时冷下来。 她不喜欢冯继这样叫她。 “蓁蓁”二字是外祖取的,源自《诗经》,“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外祖说:“你有桃花一般的容色,可外祖却希望你如大树一般枝繁叶茂。人这辈子,若只倚仗美色行走于世,早晚会走到穷巷里头。你母亲如此,你父亲更是。蓁蓁,你可不能犯糊涂啊。” 父亲负了母亲,憎恶外祖,一心想着要将她卖个好价钱,如今却亲亲热热叫她“蓁蓁”,真是可笑。 “父亲不必跟女儿演这一出父慈女孝,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冯继被女儿讽刺到了台面上,笑容僵了僵,倒也不装了:“太子殿下可是看上你了?” 虽是面上不显,但冯昙的后槽牙不由收紧。云观已经颇让人作呕,但跟她这父亲一比,倒也不那么伤害身心了。 “父亲何出此言?” “哎呀殿下他都跟叶郎君比试猎鸟了,还将赢来的彩头给了你,不是看上你是什么?!”冯继激动地直拍大腿。 冯昙敛眸。 她也不知道云观为什么这样做,当那狸奴玉印递到她跟前的时候,她背后猝然渗出一层冷汗,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测测,云观是否也重生了。 可是又琢磨一会儿,冯昙便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前世云观恨她入骨,恨到几乎要将云麓从她身边带走,送到裴聿桢宫里养。若他是重生而来,跟她应是一样的想法,巴不得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所以他给她玉印,究竟是什么目的…… “说话呀!” 冯昙出神,冯继急得抓耳挠腮。 冯昙再抬眼时,眸底已时一片澄澈:“父亲,我想嫁与叶郎君,还望父亲成全。” “什么?!”冯继豁然起身:“你糊涂啊!太子殿下对你有意,这是何等荣宠!若将来你再给殿下生个儿子,你的一辈子,咱们全家的一辈子,就都有了!” “若真如父亲所说,太子殿下看上了我,那父亲以为,太子殿下是为什么看上我?”冯昙冷笑:“您不会以为,他是看上了咱们冯家的家风,和你女儿我的贤良淑德吧。” “你这孩子……” “以色侍人,可有善终者?莫说别人,我母亲何其貌美,父亲又同她恩爱了几年?” 冯继嘴巴动了动,但却说不出话来,男人嘛,都图个新鲜,再美的女子,两两相望,两三年也就腻了。 “长姐是担心失了太子殿下的欢心吗?”冯晗义正词严:“姐姐莫要害怕,咱们家这么多姐妹,若姐姐真有失势那天,只要你一句话,妹妹定赴汤蹈火为姐姐分忧。” 这话说完,冯家老二老三都用手撑起了额头,男人固然是图新鲜,但也不是只图新鲜,冯晗想进宫?他们大哥冯继进宫伺候太后说不定都还更可行一些。 “呵……”冯昙笑出了声,她是真被这傻妹妹逗笑了:“姐妹共事一夫?” 被戳破了心思,冯晗有些尴尬,但还是扬头道:“这在历朝历代,也不算新鲜事。” “不必与我共事,妹妹独享便好。父亲这般神通广大,说不定哪日真有法子,将你送进东宫去。” 冯晗眼睛里冒出期待的光,就连一旁的冯晔也有些触动。 不再理会两姐妹,冯昙对冯继到:“父亲,宫中何其凶险,您即便不曾踏入中枢,也应该听过不少逸闻。今日这个娘娘暴毙,明日哪个昭仪疯魔,您不把我放在心上也便罢了,若我做出什么问罪九族的事,父亲真能甘心领受吗?” 听到这儿,冯继惶惶然坐下。 是啊,皇家是好,可风险也高。冯昙这性子,到了后宫,未必能占到什么便宜。倒不如嫁到叶家,虽不及入宫荣耀,但好歹稳稳当当。 走出正厅,冯昙疲惫地吐出一口气。 百草原临别时,叶殊策道:“若你愿意,我尽快让家慈前往公府提亲。” 冯昙当然愿意,她左右不明白云观,只愿她和叶殊策的婚事别出什么岔子。 跟冯昙一样,绣景也是满脸忧愁,但她的忧愁有很多。小姐的姻缘固然让她忧愁,但却不是她首要的忧愁,她忧愁的是另一桩事。 “小姐……”绣景还是开了口:“您刚才……您那样,真的可以吗?” 冯昙淡淡转头:“你放心,我的九族不包括你。” …… 这边冯昙已经跟父亲舌战一番,那边云观却还没到宫门。 他出宫的时候策马狂奔,以八百里加急之态去了百草原,可回宫却悠哉悠哉骑马闲逛。 汤拾一跟在云观屁股后头,全然不敢出声,怕坏了殿下的好心情,只在内心虔诚向菩萨真人祷告,求太子殿下不要问他任何事。 天不遂人愿。 “你手底下的人可将冯小姐平安护送回府?” 汤拾一心里咯噔一下:“回殿下,冯小姐已安然回到国公府。” “叶郎君可有再纠缠她?” 汤拾一心里又咯噔一下:“只临别说了几句话,但具体说了什么,因离得远,没听清。” 云观面上闪过一丝不悦,但也没追究,叶殊策是个懂事的,今日之后,应该不会再肖想冯昙了。 “冯小姐得了彩头,面上可快活?” 汤拾一觉得他快叫自己的心脏咯噔死了。 “怎么不回话?” 见汤拾一久久不言,云观停了马。 汤拾一咬了咬牙,屁滚尿流从马上下来,“扑通”一声跪到云观面前。 “殿……殿下……冯小姐将那 玉印……”汤拾一闭上眼:“扔了。” 额头狠狠磕在青石板上,即便看不到殿下的表情,汤拾一也感受到自己的头顶越来越冷。 片刻,透着寒气的声音自上而下传进汤拾一的耳朵:“扔哪了?” 汤拾一的身子跪得更低,整个胸膛几乎都要贴到地上:“百草原瀑布落下汇成河,冯小姐走的时候,将玉印随手扔到河里了。” 回完话,汤拾一再抬头,云观已经驾马回身,重新往百草原方向去。 汤拾一赶紧上马:“殿下!殿下等等拾一!” …… 虽已快要入夏,但现下夕阳西沉时,风中仍有凉意。 百草原这条河不深不浅,但河水流动,水草丛生,想要捞什么东西,是很难的。 云观就这样反复入水,直到天际的晚霞变成了紫色,月亮的轮廓也清晰可见,才终于又将狸奴玉印握在手里。 还好……还好找回来了。 他心里头先冒出来的,是庆幸。可随后,一股梗痛便从胸腔上涌,狠狠堵住他的喉头。 冯昙真是好大的胆子! 前世她借相师批语攀附他,他虽觉她妄为,却也只以为姻缘大事,她一时急迫孤注一掷,也不是不能理解。 然则现在再看,她哪里是一时急迫,她是吃了熊肝凤胆,连他赏她的东西,也敢随手就扔。 汤拾一眼见着自家殿下站在河岸,原本素净的长衫上沾满了污泥和水草,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手里的玉印发呆,忍不住腹诽冯昙。 这冯小姐也太不知好歹了。不,不是不知好歹,她简直不知死活! 虽说她今日一改大土芍药的装扮,姿容十分夺目。但人的内涵也很重要! 她……她缺心眼! 前阵子汤拾一让人盯着冯家,打听回来的消息说,梁国公有意让嫡女嫁给章国公家的二公子。 那褚二郎生来就是个傻的,汤拾一当时还很为冯昙抱不平。冯小姐品位是差了些,但罪不至嫁给一个痴儿。 如今回想,莫不是……莫不是冯小姐的脑子也…… 汤拾一兀自琢磨冯昙的才智水平,被一道声音生生拉回了神。 “回东宫后,自己去找你师父领二十板子。她的事,若你之后再有欺瞒,孤也不介意换个内侍。” “是。”汤拾一颤巍巍领了罚。 …… 赶在宫禁的最后一刻,云观回了东宫。他沐浴过,简单用了些餐食,便已近子时。 他毫无困意,拿起狸奴玉印,坐到了书案前。 烛火之下,他手执一柄小刀,在玉印上一笔一笔刻下冯昙的名字。 原来并不是所有事情都会和前世如出一辙,比如冯昙,上辈子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看男人的眼光,今生却连这点眼光也没有了。 刻字是精细活,云观不厌其烦,足足一个多时辰,才勉强刻好。 端详着玉印底部“冯昙私印”四个字,云观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指腹在她的名字上游走,久久不停。 荷花宴…… 云观决定了,荷花宴要提前。 荷花不开,就办芙蓉宴、月季宴,御花园里那么多花,总能找出由头。 冯昙,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我得不到的。你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