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重演》 1. 同病相怜 盛禾安被砸死了,但她又活了。 准确的来说是死亡的脚步追不上身体恢复的速度。 但这事在这里并不稀奇。 ……………………… 咚啪—— 污秽四溅。 “白星别看!” 眼前骤然昏黑,白星被一个怀抱给紧紧搂住,透不过分毫。一个精美的铁罐子完好无损,混着温热的血滚在脚边,脚踝触碰到冰凉,白星好奇地低头从衣服的丝丝缝隙里勉强地睁开一只眼。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项春花一手把白星按进怀里,一手脱下外套包裹住罐子。 周围的人直愣愣站在原地,像一个个深扎的木头,她吼道:“叫医生,我去告诉翁领!” 大家步幅一致地点了点头,却没有动作。虽说他们天天抬头就是看到的打打杀杀、血腥暴力,但这是第一次有人实打实在面前出了意外,在这里安安稳稳生活几十年反应早就迟钝了。 项春花扛起白星,又是一声吼:“小安啊!” 然而地上那摊人如空瘪的布袋薄弱得可怕。 这时,好歹有些稍微冷静的,从自家拿了个碗颤颤巍巍地走过去,一停一顿间把地上的组织给拾起来保存好。 到时候缝好前再塞回去,这家人不得对他感恩戴德? —— 亦熙医院。 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楼下两屋的油滋滋作响,隔不了几秒,焦香扑鼻的味道传满每一个角落。这房体薄,大家平日里说话也没个把门,大大咧咧的。就听那一户人家又吵了起来。 “上面做着手术,你偏要现在炸东西,烟味重味道重你让大家怎么想?” “我呸!”男人光着膀子浑身是汗,他抹了一把脸,指着她说:“那你先把你嘴里嚼的吐出来。再说又有多大影响,人反正是死不了!”他又添了一把柴进去,继续说道:“今日辛医生难得来,人家就馋我们家的饼。” 妻子翻了一个白眼,这人尽做无用功。 但一家里就是要讲的相互帮持,吵归吵,她还是绕过去将门给打开。不经意间往外瞥了一眼,便瞧见两个人影慌慌张张地上了楼。 秋明禾他们来到时,已经是事发后的三个小时。 从听到这个噩耗开始,她头脑发沉,腿脚发软,晕晕乎乎的找不着东西。一路上哭哭唧唧地眼泪都快流干了,只剩个肿得不能见人的眼睛哆哆嗦嗦奔赴手术室。 后面跟着她的丈夫,盛林。 盛禾安今日突然就说她哥的生日快到了,要换点东西给他好好庆祝一番。出门前,她的眼皮就一直跳,被她打出淤血还在跳,她就知道肯定要出事。 听项春花说她是因为把周遭的小孩给推开,脚下一滑才遭此招。 真是天来横祸,躲也躲不掉啊。 他们一到,灯没熄,门开了。 秋明禾连忙走上前,拉着人问:“我女儿她……” 护士小千抬手:“来不及了” 她有些哆嗦:“啊,晚,晚了吗?” “辛医生说他饿得受不了了。”护士小千不耐地打断她的话,扯着嗓门招呼一声,“啪啪啪”地踩着她的拖鞋跑向楼下的食品店。 秋明禾在原地目送她离开,又看着她一手拿着一个饼走进手术室。 过程丝滑得像大雨天泼出去一盆水说自己要浇花。 她转头瞪向一旁始终沉默的盛林,抬脚轻踹了他一下。 盛林摆了摆头,翘着二郎腿靠在墙壁上不一会就呼呼睡去。 母自为儿忧,也不知道自己提心吊胆了多久,盛禾安被推出来的时候,打量全身没有缺少一块零件,她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这种突发意外事件值得整个世界的人重视,自然,翁领下令过来给她安排的病房也是在医院的最上层。那里的光线最好,环境也不算嘈杂,一整层都是空床,平日里也没有人能住进来,地面都积了厚厚一层灰。辛正德就是这次的主治医生。整个医院就五个医生,术业有专攻,但他们不讲究这些。 盛禾安的头被纱布缠了一圈,隐隐约约还渗透出一些暗红。 辛正德拿着一根笔芯在单子上乱勾两通,沉默一会深思熟虑道:“人,肯定不会死。这脑浆也塞了回去,我的医术相信不用怀疑吧” 秋明禾看了一眼被包裹得像球一样的女儿,眼角抽搐,嘴边的话要说不说。 一旁的盛林从布袋里拿出几样小得可以忽略的果子塞给了他。 辛正德给了小千一眼。对方立马领会,代为收下。 “如果有什么后遗症……”他停顿了两秒,“再说。” 盛林点头:“嗯,好。” 他一贯如此,也不辩解也不争论。 秋明禾大叹,挡住眼睛不去看他。 辛正德见他们没话问,客套地笑着退了出去。 刚一出门,嘴角就挎得不成样子。皆因今日就他一人值班,刚接到消息又有一个人伤势惨重,平日里就治个小打小闹能动就行,今日倒是格外忙了起来。 最关键的是,这上面没发通知,完全是小千买饼的时候偶遇的。 刚转弯下了楼,他突然拍大腿:“哎呀!” 小千眨吧眼,“咋了?” “我好像有块棉布掉进去了!” 小千皱了皱眉,犹犹豫豫地从兜里掏出一块,勉强道:“没有吧,在这呢。” 辛正德会心地拍拍她的肩膀,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点了点。 没走两步就到了他的办公室。小千是直接把伤员安排在里面的。 推开门,手感不对,他内心突而升起一股不安。 外面的光线一洒进去,照清里面触目可及的混乱。强烈的血腥味猛地窜入鼻腔,辛正德大叫了一声。 辛辛苦苦摆设地物品就这样杂乱无章地扔在了地上,满地是血,无处落脚!桌子上摆放的那块闪闪发亮的金砖,碍人眼球,毫无品味。他冲过去,抓起往外一扔,对着小千吼叫道:“伤员呢?血流这么多,跑哪去了!” “他自己就胡乱拿个药,要命吗?” 小千吓得浑身一抖,跑过去把金砖捡起来后,支支吾吾说道:“我也不知道,人看起来冰冷冷的,我害怕嘛。” 她有些不敢去直视辛正德的眼睛了,手指把衣服拽得发皱,心中又慌又乱,更多的还是害怕。 辛正德倏然扇了她一个耳光,把人扇得晕头转向眼冒金星。他伸出的手指用力而发抖,指着她说:“如果翁领知道了,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小千摔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 叩叩叩—— 秋明禾打开了门,竟是邻居项春花。只见她用粗布包着头,鬼鬼祟祟往外探了一圈,速度极快地进来掩上门。 “翁领他们还没来,我就想着把这东西先交给你们。” 她一边说着,一边解开怀中的包裹,裹了三四层,层层掀开叠好,才见那正是砸破盛禾安的罐头。 盛林闻声看来,笑道:“我们要这玩意干什么。” 项春花哼了一声,说:“小安叫我收着的。” 话音刚落,病床上就传来一阵动静。 麻药效过,盛禾安整个人开始焦躁起来。她只觉整个脑袋被重物裹住窟紧,铺天盖地的闷胀感压得她踹不过气。轻微一晃动,就感觉有一根穿了线的针狠狠往外拽住她的皮肤,颅腔内仿佛如一个灌满水的气球炸裂撑开她的每一处褶皱。 发凉、发麻。 她试着抬了一下手,沉重得就不是自己的。 盛禾安哑着声音叫了一声。 要命了。 秋明禾连忙过去握住她,问:“是不是很疼?妈在。” 盛禾安胸腔剧烈起伏着。 秋明禾半天没等出下一句。 “哎呀!”盛林一惊一乍,忙把那纱布给拆了半边。小千打盹时稀里糊涂就缠上了,合着他们两人在旁照看半天也没意识到。 盛禾安顺畅后大口呼吸,但还没两秒就开始咳嗽。秋明禾把她拉起来靠在床背上,散开的纱布就这样洋洋洒洒掉了一地,只剩个最顶端那块用胶带固定的一块。 “妈,这是在哪?” “在医院病房。” 盛禾安默了几秒,道:“都这样了我也不能住一个好一点的房间吗?” 秋明禾一时没理解她的意思,看向同样紧张的盛林。 项春花凑近观察一番,打趣道:“小安啊,你这事翁领可是安排的顶楼!” 盛禾安重新闭眼又睁开,再闭眼睁开。眼前像是被一层散不开的浓雾罩住,均匀浑浊的发沉发闷的灰黑色。她慢慢卡顿地举起胳膊,在脸前一下一下晃荡着,又根据声音往周围环视了一圈。按照她算的时间现在根本就不可能是夜晚。 “小安你是不是看不见了?”秋明禾试探地问。 “也许吧”盛禾安长吁一口气,麻利地拔掉了手上的针头,输来输去又不是什么营养的东西。 千算万算,都被那个莫名出现的东西给绊倒干扰计划。原本她是在广场和那些小孩讲故事的,正说到“那女孩看着久跪不起的男人,泪水……”然后耳边忽有一道由远及近的破风声,奈何小孩听入神了反应都慢了半拍,一来二去,她就半死不活躺在了病床上。 但应该是骨折啊! “小安,小安?”秋明禾摇晃着她的肩膀,“有啥跟妈说啊” 盛禾安牵着嘴角,说得吊儿郎当,“没事,失个明而已。” 至少从小她的听力就异于常人,这周遭她都熟悉大半,问题应该不大。 项春花有些不相信,头就快杵着人的脸上,嘴唇紧抿十分严肃。 盛林转身就跑出去。不过 一会儿,他领着辛正德风风火火地过来。 辛正德先是瞅了瞅地上的纱布,转头就让小千把它收好,洗洗还能用。接着过去扒开盛禾安的眼珠左右瞧瞧,又掀开头顶的伤口看看。 深思熟虑道:“哎,没事。后遗症而已,慢慢恢复就好了。” 似是察觉到周围人的沉默,他开口笑道:“反正也不会死,你看看我缝得多好。” …… 无人接话。 小千人精,马屁拍得飞快,“辛医生辛苦。” 盛禾安呵呵两声,回答:“确实辛苦,中途还吃一个饼,给我馋的。” 辛正德悄悄刮了她一眼,没大没小,竟然敢这么跟他说话。但却是他的失误,只好上前放低了语气:“若是翁领来了……” 盛禾安突然捂着头,咬着牙倒吸凉气,嘴里含糊,“啊,疼,疼死了。” 医术如此不精,地位还这么高,看不惯他很久了。若是她按着骨折来,那手臂都能给她接歪,一辈子歪着身时时刻刻被嘲笑。 辛正德笑了,拿起那根被拔出来的针头,举在嘴边吹吹灰,抓住她的手再次扎进去,调快了流速,阴恻恻道:“那你就好好听医嘱。” 这气氛如此嚣张跋扈,在场的人也只能干巴巴看在眼里。盛林站得笔直,垂下的双手却捏了又捏,秋明禾连忙拉着,拍着背给他顺气。 小千鼓着掌,“辛医生你太好了。” 盛禾安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赞同的点了点头。心道:“人若是一生下来就出身好,哪怕你放了个屁别人都会争着说这是绝世良药。” “那啥。”项春花突然插话。 她站在病房的门口,指着门外有些哆嗦,“辛医生你的办公室走出来一个人。” 众人循声望去。 这医院建的十分巧妙,由于这里不似天上整日打打杀杀,流血受伤的都很少,再加上体质特殊,伤情轻的走两步就完好如初,医院的实用性就减少了。所以整体采用的是环形建筑,每层只薄薄的单面房间,共六楼光是居民居住的就占三层。中间掏空挖了一半的池塘,养上一些鱼啊龟啊,碰上日子就捞上来吃了。 不过这个是轮不到盛禾安他们那一层的人的,另一半则是意兴盎然地种了满地的鲜花名草,还专有修理工日日修理。盛禾安曾好奇看了看,大失所望,说白了再怎么折腾就这个条件,矮子里充高个,花都奄奄巴巴的。而五个医生的办公处单占一层,辛正德最为高调,红罗绸缎,金光闪闪都安在了门窗上,还多打通了一个房间显得气派非凡。 项春花的位置碰巧可以看见对面的光景。她眼神不太好,双手围成一个圈聚拢光线,继续说道:“是一个大高个,走路一瘸一瘸的,上楼了……不见了?” 辛正德心中一紧,喝道:“总算让我碰见。” 话毕,顺手拿起旁边的杆子往前冲。 “哎哎哎!”盛禾安急忙叫苦,恨不得扯出枕头扔在他的头上。 你拿的是我的输液杆! 项春花看热闹不嫌事大,从门背后掏出一根钢管递在他的手里。 “哪来的?”秋明禾吓了一跳。 “管他呢,看热闹不就行了。” 那两人风风火火地跑出去,十米开外都能听见嘴里喝喊着“哪跑?”“逆天了!” 盛禾安听着动静道:“我没事了,你们先回去吧,哥哥还在等你们” 秋明禾不舍,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项春花抱着罐子上前一步,她还未开口,盛禾安抢先说道:“那就谢谢春婶了,劳烦明日再过来拿一趟。” 这下都明了,这是在赶着他们走。盛林行动最快,现在已经收拾好东西就在门口等她了。 秋明禾又多叮嘱两句,一步三回头,拳头砸向盛林后背,还不够,她又拧了两下他的胳膊才肯罢休…… 盛禾安无奈地垂眸,牵扯了一下嘴角。撑着手臂微动,疼痛更烈一分。 等了一会,直到听不见外面的动静,她才换了副神色。 只是心里不禁吐槽那对不靠谱的父母,心说:“好歹你们二老把我放平再走吧……” 没办法,就只能抓住床把手一点一点地挪,然而越努力越心酸。屁股每往前挪一下,上半身就往前压一分,头又像顶个千斤重的铁不得不任意往后仰着。每每一动,身上的被子就往下掉。 直至到最后,盛禾安仿佛被扒了衣服般,单薄的病服贴合着她的身体,不仅暴露在空气中十分凉爽还有一丝——羞耻。 她本想拉着床把手将它捡回来,却不料低估了长度,一个重心不稳猝不及防摔倒下去。但并没有扑在地面,而是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那人动作不算温柔,一把把人给捞起来放置在床上躺好,勾起被子随意地搭在她的身上。 盛禾安的嘴角撇了一下。 “救我” 2. 交易争夺 救?她还躺在病床上,如何去救? “你是谁?跑到我这里干什么。” 盛禾安边说着,边扯着被子盖住头顶。做了开颅手术后她的头发自然就被剃光了,虽然她对自己的相貌还是挺满意的,但现在如何又看不见,在外还是要注意形象。 “不用遮,你这样也挺美的。” 两人动作骤停,施桁说出这一句自己都愣了一下。 注意到床上的人撇过头看向了另一边,他从裤袋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布袋,上面坠着繁琐的花纹系接口有一圈淡蓝色的光晕。 伸出手指在袋子里乱勾了勾,夹出一块金闪闪的金砖放在床头,然后又掏出两块成色极好的翡翠,以及几把先进小巧的武器。 “只要你帮我,让你享尽荣华富贵。”施桁笃定地说道。 盛禾安伸手在上面摩挲片刻,始终一言不发。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显然没放在眼里。触碰到那把武器时又手心痒痒,想立刻收入囊中。施桁不甘心地又在袋子里找,指尖触碰到一方小巧的盒子时,他顿住了。停留数下后,终究收回了手。 他问:“你要如何才能帮我?” 盛禾安开口:“你又没说帮你什么。” 莫名其妙。 “……” “我受伤严重,不想被捉住需找到一个藏身之地。”施桁说得更明白些,“我想要暂住在你家一段时间” 他盯着盛禾安头顶的那道伤疤,方才门口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个铁罐子。正是他逃亡太急掉了下去。 盛禾安勾了下唇角。 想了想,开口道:“来路不明,我不答应。” 他这一幅理所当然的模样搞得像谁欠他似的。在盛林把辛正德叫在房间里的时候,她就察觉到有一些步伐紊乱,不似跟进来的,人数对不上。等辛正德要给她扎针时,门外发出异动许是有人离去。 施桁低头哼笑一声,指了指上面,道:“我从那来的。” 盛禾安道:“我眼睛瞎了。” 他神情一收,用脚勾过来一个矮凳,坐在上面撑着手臂靠近些,瞧着那双无神的眼睛问:“真瞎了?” “骗人很好玩吗?” 施桁又道:“你答应救我,我们可以进行交换,相信你们也很眼馋天上的世界吧” “那你为何又找上了我?” “在这个医院,现在不就只有你躺在病房吗?都是流血破口的,同病相怜嘛。” 那你还真是来得巧。 盛禾安心中思绪万千:他说的不太对,她不是眼馋那个世界,而是对那里的生产有需求。再怎么说她一个人的力气精力有限,以后有什么谁也说不准,倒不如先应下,反正哪怕他是个危险的,三刀两刀,她擦擦血还能活。 想着,就因为这一句话,回答:“那就暂时答应吧。”她忽而吸了吸鼻子,身子往旁边推了一些,嫌弃道:“你这满身血腥……” 施桁后退一步。 盛禾安嗯了一声,皱着脸指腹轻压太阳穴。 施桁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拉过一边的凳子,掸开灰坐下。顺便解开了这束得发紧的衣服纽扣,露出精悍遒劲的肌肉。 盛禾安只觉得那道视线过于直白的盯着自己,心里有些发毛。倘若她要是看见了这场景,不知如何添油加醋地给孩儿们讲故事了。她叫人把这床边的珍宝给收下去,硌得背生疼。 “我要如何称呼你?” “施桁。” “那我当用什么身份把你带进家?哥哥?情人?” 施桁面露难色,刚要说“朋友”。 盛禾安抢先一步,“保镖。” “……”他堂堂的施大公子,怎么能受如此屈辱? “换一个” “不换。” 施桁愤怒地站起身,但撇到盛禾安嘴角那抹笑意的时候,他歪着头,眼里尽是疑惑,把东西放进口袋里后又讪讪坐下。那个辛医生的药根本就不管用,到现在那些伤口还在渗着血。 盛禾安虽说恢复快,但毕竟都是脑袋都爆开了。所幸没有影响她的智商,人还没傻,就是疼。疼得她睡不安稳。听这声音施桁肯定也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摸索着拔出输液杆,往那边方向杵了杵。第四下才碰到柔软的触感。 “要不我们再聊聊天吧。” 施桁手臂挡着眼睛翻了个身。 “你是咋逃下来的?” “……” “你有同伙吗?知道是谁个乖孙不长眼的,东西掉了不说,还把我砸成这样” “。。……额……。。” 盛禾安没忍住,捂着嘴“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上半身颤抖,可怜的脑仁被迫牵扯伤口使得她就更加疼痛。她转而摸着头,疼一下她就笑一下,一想到某人发觉这件事弥补的办法就是更多倒腾出那些金银宝贝,她就笑得更加厉害。 施桁吐出一句:“你快疯了。” 他接过输液杆,确定针头已经拔掉后起身把它放回原处。 盛禾安笑够了,又半坐起叫住他,十分正经的问:“那你有心上人吗?” “有” 盛禾安忽而笑不出来了,半眯着眼,指尖烦躁地点着床边,眯着眯着干脆两眼一闭猛地往后一躺,磕住脸色也半分没变,“你还没回答我怎么逃下来的。” “哦,你话挺多。” 盛禾安一下拍床,“你什么态度!嘴巴长出来不就是说话的嘛,你也可以说,我洗耳恭听。” “……行。” 施桁半是敷衍,几句天方夜谭却又振奋激昂的话罢工似的从嘴边一卡一卡地溜出。虽然听起来很假,但作为一个助眠故事还是不错的。 等她再次睁眼已是第二日天明。 “哎呀!”项春花叫了一声, 一睡醒就第一时间赶过来,想着病房里就盛禾安一个人,虎头虎脑地直接打开门,瞧上眼前景色,遂又退出来关门重开,往床上一瞅,人物正确。 她冲着那个衣服敞开的男人说道:“谁啊?” 施桁一直都是半阖着眼。斜眼看清来人后,扣好扣子,走过去挡在盛禾安前面。 “是哑巴吗?”项春花真诚地问,“这不是昨日从办公室走出来的人吗?” 施桁道:“你好” 项春花对于他的突然出现并没有什么感到奇怪,而是满脸嫌弃地捂着鼻子说:“你浑身血味重得吓人,我顺便给丈夫带了件衣服,你给穿上吧。” 说完,扔过去一件米白色的衬衫。 她把罐子打包好了,放进斜挎的布袋里。又凑过身看了看盛禾安的伤势。 她说:“咱们这啊,什么都遭罪。就是命丢不了” “小安啊,你知道我今早看见了什么?” 项春花甩着屁股挤开挡路的施桁,坐在凳子上,神神秘秘地说道:“我看见序衡使了!” 盛禾安动了动,有些兴趣。 “像是刚从西边的零俄厂过来,寻找着什么东西。这许多年不见的,那威严一下子让人生寒!” 项春花说着打了个寒颤。 施桁撇了她一眼,默默记下。 “哎哟,你说我。”项春花猛拍脑袋,陪笑道:“我还忘了告诉你,这次来看望的不仅是翁领,还有尊执。” 盛禾安听见这个名字,未免有些头疼。毕竟在她的印象里,这可不是容易的主。 尊执就是界主的亲女儿,是这个世界权利第二大的人,叫做菘蓝。为人豪爽,性子直。经常性地到处巡逻,观察人员的生活状态,美而言之体察民情。 项春花有些畏惧那些人,扯了两句就走。这前脚刚走,后脚人就来了。 盛禾安躺在床上光是用耳朵听就未免不难想象进来了多少人。 远处是直升机的轰鸣,巨大的螺旋桨将风推得四分五裂。地面隐隐震动,像是一只匍匐的巨兽发怒前的低吼,“咚咚咚”“笃笃笃”,四面的楼梯口逐渐拥挤。这楼顶并没有空地,但走廊却要比屋檐多延伸出去一米。就见几个魁梧大汉无需吩咐自成叠作三层,地下人最为重要,齐齐手脚并用维持平衡,往上依次递减,两手捧在胸前成了一个简易的人肉楼梯。直升机绕着盘旋几圈,欲要靠近些,那落后的设备搅得周围更加混乱,劲风吹翻了屋顶。各个衣袂翻飞好不狼狈。 若是盛禾安看见,定要捧腹大笑,好一个尊执出场坐得是仅此两辆的工具,下机却成了问题,不说搬个梯子,而贵为翁领的各位没了平日的高尚来充当起这个苦力,也不怕被人看见…… 当然她现下心中却想: “众人为她而来,这把阵仗体验值了!” 直升机的门打开,来人难费得多看下面一眼,蹲下伸手卡住房檐缝隙,纵身一跃稳稳踩住栏杆,手臂绷起,肌肉显出干净利落的轮廓。再微微往前一荡,落地翻转完美落地。稍作整理后,一群人分批齐齐跑步进屋站定。 也不知道敲个门…… 扬起的尘灰扑了她一脸。盛禾安偏生又要强忍着不能喷嚏,免得把脑子里的东西喷出来。 “施桁?” “嗯” “给我挡灰。” “好” “……” 盛禾安的脸色并没有好转,以这个吃灰程度,不用看就知道某人应得快,实际不知站哪个边角躲着。</p >施桁靠在了房间最里处,在他的那个视角能清晰地看见外面的走廊排了一长条队伍,每一个人都清一色的捂着脸,一顶尖帽竖在脑袋中央。 然后,默了几秒。转角隐约出现身影,十分高挑,步子迈得极大。 人还没进门,只听中气十足的一声吼:“人怎么样了?没事吧?” 菘蓝行至房口脚步骤停,敲了三声后目的明确冲过去拉着盛禾安的手左翻翻右看看。目光触及到脑袋上那狰狞的疤时,眼眶刹时红润,满是心疼。 盛禾安皮笑肉不笑,心说:“你这动作没事也变成有事了。” 但她不能说出口,这种待遇是许多人都未曾拥有的。 突然,她的手心接到了两滴湿润,带着余温。盛禾安心尖莫名一跳。 菘蓝哭了。 在她看见这么瘦弱的一个人突遭如此横祸,连最重要的头发也被剃光的时候就忍不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盛禾安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扶着她的背,“你遭罪了。” 盛禾安扭捏着,动作有些僵硬。 下面有人过来拉她,意思是要让她注意分寸。 菘蓝扔给他一个眼神,对方撑不住一秒,立马双腿瘫软跪地趴下。 把盛禾安扶在床边休息后,她才注意到角落里站了一个人。 施桁已经换上了那件衬衫,扣子扣到了锁骨处,就任由领口敞开。他双手插着裤兜松松散散地虚坐在那上面的延展台,视线汇聚在他身上时,丝毫不退让地回射过去。 菘蓝盯着他,四目相对间她眉头一挑。极为轻薄地说了一句:“你很帅。” 施桁:“……” 盛禾安:“……” 有病。 不过,为何她似乎觉得周遭空气凝冻,阴遭遭的浑身冷得刺骨? 菘蓝又继续说道:“有人了吗?你看我怎么样?” 她撒开手,踏着顶高的鞋一步一步往那边挪过去,用眼神将其上下打量了个遍,满是考究。 施桁往盛禾安这边靠近了些。 菘蓝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嗤笑一声,道:“你们两个?” 她没继续说下去,却是尾调拖得极其的长,意思很明显。 对于这种突如其来变脸,盛禾安也是见怪不怪了。 施桁面无表情地后退两步。菘蓝乘胜追击,一根手指绕了一圈指着胸脯说:“我怎么样,你说啊。” 她的长相十分标准,算不上惊艳绝伦但也是独一份的美,健康的古铜色,身形比例都是被精雕玉琢般完美。 “尊执” 突然被叫停,菘蓝转头,神色不悦。 四目相触身后人的视线时,她打了一个颤,像是被及时唤醒的傀儡人。 她在做什么?刚才谁上了她的身? 菘蓝表情皲裂,苦哈哈地挤出笑容。 慈松清脸色冷到发白,似没有血液流过僵了三天的尸体,寡淡得让人不寒而栗。他自嘲地低下头,却能看到浓密纤长的睫毛疯狂颤抖。取下外袍,上前一步把菘蓝给拉过来替她披上,动作温柔到不敢有一丝逾矩怠慢。 菘蓝想起刚才做的,深思熟虑下又回问施桁:“真的不可以吗?” 盛禾安又牵动嘴角,小手一扬,“他是我的了。” “那你运气真好。” 菘蓝难掩失望,她已经有慈松清这个未婚夫自然不能多分出爱,但巧她又喜颜,放在眼皮子底下累了就看两眼,生活都有干劲。慈松清沉默寡言,不知道想什么,她伸出手勾住他的手指晃了晃,眼睛亮亮地盯着他。 慈松清偏过头。 对着施桁冷冷道:“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在这里每出现一个新的人,都需要他们翁领挨个的去登记然后检测血液落下标识目的就是为了区分。 施桁赶着掸被子,他话都没说一句…… 盛禾安眉峰微蹙,刹那间添了几分了然。 慈松清扭过菘蓝想要转过去的头,将她按在怀里,眼眸漆黑,意味深长地长哦一声,“原来是这样。” 施桁眉心猛跳,感受到四周探究的眼神,慢慢地后退到窗台。 “你说我是否该告诉序衡使呢?” 慈松清招手,挥动人上前。 施桁伤势未愈,不想过多斡旋,往外看了一眼,指节用力抵着边沿。 尖帽扯着手中的武器步步紧逼。 他的视线一一扫过,停留在盛禾安上。 盛禾安却半无紧迫之意,反而时不时掌住头顶滑落的布料,歪歪扭扭躺着。 施桁嘴角一勾,笑得邪气肆溢,然后毫不犹豫地翻身后仰跳下去。 3. 断发增志 一声巨响。 盛禾安大叹。 菘蓝深深吸了一口气,推着旁人:“你去看看人还在吗?” “是……” 沉默不动。 “尊执,我不敢” “?” 这病房本来就是一个比较亮堂的屋而已,什么设备都没有。房间小,进来的人又多,空气被平均分走,吐出来的全是浊气,盛禾安捂着口鼻呛了一瞬。 “尊执!” 这时,辛正德着急忙慌地赶过来,脸上腆着笑,转了转手腕说:“这人该潜回家里了。” 昨日动的手术留做一晚都算是破例,反正这医院只救死不救伤,也不知修了那么多的房间是做什么。 菘蓝:“现在?” 辛正德嘿嘿笑了两下。 菘蓝虽为尊执,但对于这些规矩她也不能破。便点点头,指挥着两人去扶盛禾安。 跟在她后面的人都是翁领,这会却有些踟蹰不前。 要他们去搀一个地位比自己低的人? 盛禾安意料之内,搭在床把手摸索着附近可以支撑的地方。在这里就是有一个好处,除了天生带的毛病这些意外伤就是好得快。开颅听起来如此吓人的东西,实际一个晚上就能恢复七八成。 “去啊!”菘蓝冷声。 “哎,不用。”盛禾安摆手,“这里我都熟悉。” “只是……” 菘蓝抬眸,接道:“只是什么?” 她一副难为情,说:“何其有幸尊执大驾,就怕尊执忙里忙外都不知我的名字。” 菘蓝:“盛禾安” 盛禾安喜上眉梢:“是的,是我!” 昨日秋明禾就已经给她换了一套衣服,留在这里的东西不多,一个手就可以拿住。在落地那一刻,所有的支配都要凭借视觉传输给大脑判断。可入眼只有惶恐的黑,她一时之间歪歪扭扭失去平衡,直直地向坚硬的地面扑上去。 灰尘冲进鼻腔,盛禾安闭气几秒后,抬头露出大牙道:“能不能给我一根拐杖” 辛正德站在门外瞅着她对着一堆空气说话,事不关己撇下脸不以为然。 菘蓝扫他一眼,他立马态度端正地跑回去好一番挑挑拣拣才拿过来一根奇形怪状、模样丑陋的木棍,拘谨地扔在盛禾安的脚边。 盛禾安握着拳,笑嘻嘻地道了声谢。 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门口站定,计上心头,回望:“尊执你有事吗,咱们再聊会天呗?” 辛正德哼笑:“你以为就你重要,就你闲?” 盛禾安蛐蛐:就你话多。 菘蓝闻言倒真是低头沉思。奈何直升机的声音近了。 盛禾安自知无趣,便侧身大声地说: “想必我的眼睛辛医生也不是故意的。……瞎了也好就不用看眼色行事。” 辛正德不笑了。 那些人也都扭过头看她,遮严实的脸也能辨析个震惊。倒不是对这件事,而是觉得她一个地位最低的是如何有胆子往高处喊。 真是有命在无福活。 盛禾安说完心脏就控制不住的跳动,喉间涌出一阵腥味。但依旧面色不改,埋头走了出去。 没人搀扶,她还偏生就自己走回去。秋明禾他们经常一觉睡到自然醒,不是自己睁眼是雷打不动地也叫不醒他们。指望着他们,她恐怕早已被人扔在大街上遍体鳞伤。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敲敲点点,发出富有节奏的声音。偌大空旷的走廊,只有楼下还淅淅沥沥地传来动静。 盛禾安仔仔细细体会木棍敲击不同物体带来的震动,耳听八方不含糊每一处细节。到了楼梯口,左手先拉住栏杆,右手执着木棍往前探测台阶的距离和高度,然后跨出一步,两步。 一个字,稳。 “其实,闭着眼睛走路也挺新鲜的。”她佩服自己的适应能力。 咚咚——啪嗒—— 天旋地转地滚了好多圈,幸而被墙壁挡着才不至于冲出去。 盛禾安吃痛地捂着头,五官皱成一团,掌心一片温热,点点滴落在衣领、平地。只能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僵持很久。 直升机的轰鸣声又响起来,有一批人浩浩汤汤从耳边路过。 缓和一阵后,她转而捂住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十分无奈,“感情我无论如何都要疼这一遭?” 之前的所有,她唯一的波动就在于菘蓝一开始哭着拥抱她。那不像是她能做出来的举动。上一次是如何呢?一见面就嚣张跋扈,为了争宠把还在床上恢复的她捅了个对穿。与这一次的相似之处?都很疼罢了。不过,菘蓝的结局不够好,竟也让她也产生了几分怜悯。 是的,自她有记忆起,就清楚的记得上一世发生的所有。 一切都很自然的按照上一世发展。被东西砸伤,进医院然后与施桁达成协议。菘蓝对施桁一见钟情,自然对于她就当成一个情敌处处针对。 她惹不起还躲不过? 好在施桁一直以来都坚定地选她,中间虽有些忐忑,但也顺利地结了婚,签订终身……他们说好了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盛禾安一想到施桁,眼里就是止不住的兴奋。但随即又想,刚才他居然又一个人跑了? “真想狠狠掐他的喉咙” 她呸出一声。 躺在这里也够久了,再不回去又该是好一阵的解释。往周围一摸,哪里还有木棍? 没了它,就感觉失去了双手双脚。盛禾安毫无形象地趴着,像一只青蛙一样匍匐四处乱蹬。但效率太慢了,便用手肘撑着上半身,以其为支点拖拽着最大限度撑开的双腿像一个吸盘拖把,咬紧牙关一丝不苟的扫荡。 木棍找没找到她不知道,但这地是干净了 …… “老大?老大你在吗?” 盛禾安精神噌的一下起来,呼喊:“在,我在这!” 收到声音的脚步频率来得又急又燥。 “呀!” 离得很近的脚步明显迟疑了。 “老大你这是?” 盛禾安叫苦,“废话,我木棍找不到了,扶我一把!” 音痴子看着地上瘦瘦长长的一条全身凌乱的人,两眼一黑。把卡在栏杆间隙的木棍使劲拽了出来,没想到手上立马剌出两道口子。用嘴简单把血给吸出来后才过去把盛禾安抱起来放在台阶上。 他注意力集中在老大亮堂堂的头,纠结问道:“老大你的头发……” “!” 胡乱剔除的头发有一些不规则的发茬,摸起来细密扎手。 盛禾安问:“可带什么帕子或者布?”音痴子从里兜掏出一块淡蓝色的帕子。她接过后有些惊讶,手感竟出奇的好。抓住两角往头顶一罩,拉过在下巴处打一个结。帕子本身并不大,被她这样一弄,更加完美的贴合着她的头骨。 音痴子瘪嘴,“老大你这……” 他知道老大是想遮丑,但是起了个掩耳盗铃的作用吧。 盛禾安又问:“你这帕子有花吗?” “嗯” “那就对了” 头皮现在长不出头发,那就让它先长满鲜花——哎,心里慰藉总要有。 音痴子又要提醒她这样会不会压住伤口。但转念一想,受伤静养这一套在这个世界根本不套用,所以作罢。 “老大,他们说你眼睛看不见了,是真的吗?” 盛禾安摸着眼睛,“现在是。” 音痴子:“暂时啊。” 盛禾安问:“昨日你咋不来。” 音痴子无辜:“老大你知道我随时倒头就睡。” 盛禾安回忆起当时,由衷道:“你差点就见不到你老大。” 音痴子目光转移,看着伤口语气心疼:“所以我怕,连来找你了。” 在刚才说话的功夫里,他已经完完整整地把木棍检查了一遍,还用手上下摸索好几次才肯放心地放在盛禾安的手里。 “秋姨让我来接你的,说是家里混了个奇怪的人。” 他们都住在零俄厂周围,一圈同龄的就这几个,相互间熟悉程度自然要多一些。 “那他们醒了不来接我”盛禾安心里随口吐槽,手指却用力捏了几分,揣度应该是施桁。毕竟他可有天大的本领,上一世就是以未婚夫的身份挨个去问,众人虽有怀疑,但他也混了个眼熟。序衡使脑轴,只格外注重那些格格不入的人,这一来他居然离奇地蒙混过关。 音痴子动作爽利地把盛禾安背起,不为别的,他是个急性子,老大一点一点地走看得他心焦。 一段路后,他突然问道:“老大,那人你认识吗?” “他说是你的朋友,真的?” “老大你知道他长得还挺帅的吗?” 盛禾安一巴掌拍过他的头,没好气道:“哪来这么多问题。” 她瘦瘦弱弱的,手劲极大。 音痴子一下抱住了头,喊出声来,完全忘记了自己还背着人。等他反应过来,着急忙慌满脸歉意地拉起倒栽下去的盛禾安。 盛禾安一脸安详。 感谢坚硬的头盖骨。 不,也不用感谢,头盖骨摔得稀碎了拼拼还能用。 音痴子哭嚎着作势磕了几个头。 他扯着老大起来,但心一慌手脱劲,半空的人又滑了下去。盛禾安想要自己走,却被他严厉拒绝。音痴子换了个方法,双手捏着木棍两边,说让她坐在中间,可以把她抬起来。 盛禾安半信半疑。 …… “小安,趴地上干啥,凉!”来人匆匆,留下一句就走。 盛禾安笑着。音痴子还在琢磨方法。 “你特么是不是故意的!” —— 零俄厂这边多是有技艺傍身的才能居住,算是维持世界运转的一个重要枢纽,旁边有一大块地高低错落密密麻麻地搭着屋子,这里就主要是给那些没什么用的人。依附着零俄,大家就取名为“令我厂”,是为等级最低的一批。盛禾安他们回去时,正值各个睡精神了出来活动。这里平时光线都很暗,勉勉强强伸手看得见五指。一天中明透的时间就是那天上世界齐刷刷亮灯万家齐绽。但也维持不了几个小时。 白星听见盛禾安回来了,扯着小腿就撒欢地扑过来。 他知道盛姐姐的眼睛看不见了,到跟前时满脸的眼泪鼻涕。 盛禾安拽着音痴子缓缓蹲下身,把白星抱进怀里,伸手在他的脸上安抚着,然后又全数胡乱擦在他的衣服上。她贴近白星的耳朵边,以极小的声音说道:“姐姐交给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白星懵懂地应了一声。 “乖啊” 盛禾安满意地揉搓着他的头。 忽而,她凑近几分。 闻到了一种很奇怪的味道,像是腐败三天的鱼被香料烹饪、燃烧一半的橡胶还有一丝潮湿的腥味杂糅在一起。那一瞬间很浓稠,但再闻就很淡很淡。 白星哭后的声音糯糯的,他问:“姐姐,怎么了?” “白星长高了,应该是吃了糖的缘故。比昨日高了这么多!”盛禾安的拇指和食指贴合在一起,只能凑近仔细看才能发现其中的空隙。 “小安?朋友哪来的?” 她转头看向身后突然出声的人,努力辨别方向。 “脑袋不疼了?”朱剑躲在后面的门框,脸上笑嘻嘻的,“你这头发咋没有啦?” 音痴子更快一步踹过去,啐道:“跟你有关系吗?”那一脚直直地踢在了朱剑的大腿上,疼痛感猛然袭击让他站不起身。但他依然是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生了一身膘肥,脸上的肉把五官都挤了进去。 朱剑那短粗的手指拈着他即肩的长发。 他说:“我把我的头发给你啊。” 说完,一大把发丝连带着白色发根被暴力扯下,头皮立马泛出细小红点。还不够,扔在地上又继续扯。 盛禾安什么也看不到,却不由来地心慌。她赶紧呵斥:“朱大哥!” 或许这一声足够大,那里屋的人被震了出来,见着如此疯狂连忙把人给按下。 朱剑是他们这一辈的老大,为人也算友善,就是身体天生带点毛病,一直折磨他。 秋明禾他们也闻声赶来,最后还跟着施桁。 项春花把白星给抱走了,盛禾安就被父母一边架着一边。 秋明禾抖着肩膀,流着泪说道:“安安,妈下次一定早点来接你。” “可那人堵着我们不让走。” 听了此话,施桁轻轻抬眼。 盛禾安摇着头。背后,朱剑一直哈哈大笑,他笑得很欢很活泼,可他很久没笑了。他的父母踢打着他,满是哭腔:“你非要这样折磨自己、折磨我们吗!” 盛林在旁边一个劲地“嗯嗯“,突然,他脚步顿住。对着盛禾安问:“安安,你怎么哭了?” 此时的盛禾安两边被架着,她泄力般斜靠在秋明禾的肩膀,像只粗制滥造随意裁缝的布偶。她的眼眶通红,周圈蓄满了泪水,眼神空洞望不见底。 泪珠涟涟,连成了一线。 只是,她觉得很伤心。 施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上掠过一丝异样,思考促使他往前走了两步。 秋明禾也一呆,忘记了自己脸上还挂着豆大的泪珠,在身上左翻右找。 “用这个吧。” 她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张白色的手帕。施桁面色还算友善,朝中间努了努嘴。 秋明禾犹豫许久,还是接过道了声谢。这帕子还没擦在人脸上,盛禾安充血似的浑身一抖,悬在下巴的泪珠都被扔出去老远。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决绝。 她对着施桁说:“我们必须好好聊聊!” 施桁挪了两下步,站在她的面前,开口:“好” 一直偷听的音痴子突然从中间冒出个头,期待道:“老大带我一个呗。” “你小子回自己家!” 盛林虎虎地推开他,八卦的眼神在这两人之间流转。秋明禾没好气地咳了一声,他立马站得规规矩矩。 —— 盛禾安的家不大不小,除去厨房和一圈的人共用,还有三个完整的卧室房间留给他们。 每家都入门处都有一个形似地窖的地方,地下也是跟上面的一样大,但都上了锁不能用。需得这个家添了新人,去翁领那核实一番,才能从里开出一个小空间,以此类推。 盛禾安整个人都变得亢奋,拉着施桁的衣角摸索着进入她的房间,落上锁。紧跟着的盛林吃了个闭门灰,愤道:“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盛禾安坐在床边,将被子捏在手里,深吸一口气后,开门见山道:“你是被追杀才逃到这里的吧。” 施桁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盛禾安感受到变化,无辜摊手:“很明显的” “我一直都不知道你逃下来的目的是什么” “但是,我们现在可以明了。我帮你躲避追杀,你帮我去中间世界。” “中间世界?”施桁重复了一遍。 “施桁”盛禾安拉着他的手,声情并茂,“我对你是无比信任的!” “你也厌烦了不是?” 天上的世界富饶但随时随刻都在厮杀,地上的世界疾苦但团结一致幸运长命。 施桁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不耐地将手给抽离出来。 盛禾安拳头硬了,回想上一世他们的相处,赧然一笑,咬着牙关说:“桁桁,我求求你了” 柔弱做作的姿态,她想把牙齿咬碎了吞进去。 施桁面部疯狂地抽搐着。 “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他说。 施桁丝毫不见外地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修长手指慢慢顺着盛禾安的肩胛往上,却有分寸的没有贴实皮肤。 听了这话,盛禾安升起一股期待。 指尖擦过她纤细的脖颈,眸子微眯,不自觉竖起一阵寒毛。 下一秒,那只宽大的手掌倏然缩紧,狠狠地掐住她。 “我想我应该这么做” 盛禾安:“!” 你杀妻! 4. 顺利入住 盛禾安的喉管挤压着吞咽困难。好在施桁只是保持这个动作没有进行下一步。 她抬起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臂上。伸出两根手指夹上中间的肉,嘴角扭曲地牵出笑,然后比施桁刚才还用力地往外拧了一圈。 松手时,施桁的手臂上显出了突兀的大块青紫。 “你!” 盛禾安眼泪汪汪,她用指腹蹭了一下眼角,像蹭掉一粒灰,“不好意思,我的本能。” “施桁” 盛禾安收起玩笑,“是你在求我!” “毕竟我的念头可打消,你被抓住那将会是多少的折磨” 施桁收回手,冷笑:“你与她一点都不像。” 盛禾安直截了当:“那你滚。” 施桁能屈能伸:“我错了。” 盛禾安突然语塞,那感觉就像你闹肚子憋得天崩地裂后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坑位后被人告知:对不起,我要在这里睡觉……真真是薄情郎,忘了临死前的海誓山盟。 她勾了勾手指。 施桁犹豫地靠近,也知是自己有些冲动了。 盛禾安摸上他的身体,对方瞬间僵硬,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虽然她很想一巴掌扔过去,但…… “啊!” 施桁捂着胳膊不可置信,眼圈都泛起湿润。这人不仅又掐他,还指着伤口弄。 发泄完心中的脾气后,盛禾安赌气地敲击着木棍,“说正事” “这人都是天上地下互相羡慕,拼了命的想去对方的世界……”施桁一边揉一边问。 “你为何不想?” “这中间世界又是什么?” 盛禾安嫌弃地拿纸擦拭脖颈,不以为然道:“去天上世界干嘛,找死吗?” 施桁不禁看了一眼手心。 “我说这里有中间世界,它就有。这事我只告诉了你一人。” 施桁眼眸煽动。 “你去把我压在床位的那个锁扣打开,从一堆杂物里掏出最底层的袋子,然后打开找到里面的铁盒子,铁盒子我上了密码锁,密码是……”盛禾安停了两秒,摆手,“你先拿过来。” 某人慢腾腾动作,离开床边却是换了个地方坐,坐姿肆意,神态傲然。 察觉到没有动静,盛禾安直叹两口气,只哆哆嗦嗦起身,两只手拼了命地往前抻着探路。期间还不小心把桌上的水杯给打翻。水流顺着桌沿有目标似地全流在了施桁的裤子上。 “……” 他错了。 他来。 按照指示后,盛禾安拿到铁盒子并打开,让他翻出一本封面有些污渍的本子。皱皱巴巴的,想必年代十分久远。 “你读读看。就是字有点丑,将就一些。” 施桁半信半疑地翻开本子,入眼就是四个醒目的大字:“中!间!世!界!” 下面一排注解:这很荒谬,但你务必相信!你的目标不是天上世界,这里有一个中间世界,那里不受规则所束,人人平等。你的目标只有这一个,记住! 翻开第二页,便是洋洋洒洒图文并叙的路线图。有的墨水还被晕开了,根本看不清写的什么。第三页也是路线,第四页也是。但底下多了一排文字:我相信你的智慧,相信你的能力。你一定要认真体会,写这些所有的人——一大块黑色涂抹印记,而后面就是一片空白。 施桁眉头皱得可以流淌三条河。 “怎么样?”盛禾安的头往前凑了凑,“是不是很有挑战?这可是我从爸妈那里翻出来的,看样子他们可宝贝呢。” 盛禾安不知道他的神情,催促道:“你说话啊!” “我觉得我也可以找其他人。”施桁深思熟虑。 “……” 盛禾安拍桌而起,“不可教也!” 她这一下起得太猛,两脚打架一时不稳往旁边摔了过去。黑暗中也不知道扯着什么,张牙舞爪间只听闷哼一声。 不疼! 盛禾安惊恐民村:这手感约莫是摔进人的怀里了? 如此,她便放肆起来。 施桁的一整只手臂就像被卸掉一般,他睨着旁边沾沾自喜的人,好一番鸡飞狗跳。 叩叩—— “妹妹?” 盛禾安推着施桁去开门。 施桁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去。传来的疼痛感让他还保存着一点理智。每呼吸一次都重得想要把这人给踩在脚下,她太嚣张了。 怒目切齿地说道:“行。” 丰匀笔直的腿大跨两步,扭动门锁拽开门。抱着双手站在那里十分拽气。 这时盛禾安也爬起来一步一步挪到旁边。 “妹妹,你?” 施桁斜着眼掠过去,看清后的刹那间瞳孔猛然骤缩。 “哥哥,我没事。”盛禾安瘪瘪嘴,却还是笑着回答。 盛禾寒摇了摇头,仅仅一天,他的妹妹就判若两人,怎么可能没事?他借着身侧支撑微微倾身,伸手攥住盛禾安的手腕,将她轻轻拉到近旁,鼻头不自觉涌出酸感。 “安安,小寒。” 秋明禾从里屋走过来,手上拿着盆脏衣服,对着他们说,“吃饭了” 盛禾寒牵着盛禾安就要走,却被施桁一把拦下。 他打量着这个男人,神色渐沉。 盛林刚好端菜进来,奇怪这三人怎么站着不动。就主动去把盛禾寒给推走了。 施桁望着他,问:“你哥哥的腿?” “我哥哥天生瘫痪,从娘胎里带的毛病。” “这不对啊”施桁充满疑惑。 盛禾安哼笑,“怎么,你之前见过我哥哥?” 施桁下意识摇头,但又注意到她看不见,出声否定。 “我哥哥就这样过完一生,他很苦的”盛禾安捏着木棍,垂下脑袋。 “还愣着干什么?”秋明禾喊道。 两人晃晃荡荡地走到餐桌前。 说是餐桌其实就是一块顶端切面比较平整的大石头,建房子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像是从土里冒出来似的,十几人合力都搬不走。石头的身体有被腐蚀后的坑坑洼洼,不大不小的洞被盛禾安小时候拿破布好一番装饰,秋明禾也将就着把碗筷什么的给放置进去。饭菜都是零俄厂做好了统一发放,量很足,但就是卖相……不好看。 盛禾安爬上她的专属座位,但胃口不好,拿着筷子一点一点地戳着放进口中,辗转地嚼。 对于施桁这个客人,配套的凳子没了。秋明禾就从房间里拖过来沉重的实木太师椅。上面敲敲打打了各种补丁,施桁坐上去摇摇欲坠还嘎吱嘎吱地响。还矮了半截,就留个肩膀在石桌上。 盛林起身往他的手里砸下一碗满满当当的米饭。 施桁盯着饭没动。 秋明禾整理好衣角,郑重说道:“我们不计前嫌,不追究你处到家里的鲁莽,吃吧” 依旧没动。 盛林又换了一双筷子夹了一大把青菜放上去。 “你这人真是不知好歹!”秋明禾拦住还要把汤盛过去的盛林。 盛禾安扒拉着米饭,嘴角勾起。 某人的德行一如既往。在天上娇贵惯了,吃的是如何山珍海味。就连逃亡都要带上吃的罐头。 离谱。 施桁望着手里沾着陈年污渍破旧还有缺口的碗,眉头都快要压在了眼睛上。 秋明禾多瞧着他几眼,把扎好的头发给散下披在肩头,捧着碗嗤笑道:“都逃这了还干讲究什么。” 盛林充当和事佬,从一堆碗里找出最看得下去的。石桌旁边放置了一个超大的水桶,他象征性地舀了两盆水,把碗洗得发亮,洗下的水端在旁边。又把那一碗倒进去后扔在施桁手里,佯怒道:“爱吃不吃。” 盛禾安趁着空隙把施桁来这的目的说了出来。按理说家里多了这样一个危险人物应是极力反对,她都暗打腹稿好几遍,届时口若悬河能从容周旋。 “哦”三人齐声。 “哦?”两人诧异。 盛禾安确认一遍,“他真的很危险的!” 说起这个,秋明禾身心疲惫,真诚发问:“从小你做的决定我们反对你就不做了吗?” 盛林道 :“随意吧,记得帮我干活。”家里终于又有一个免费劳动力。 盛禾安回忆一下,此话有理。 这时目光都不约而同看向盛禾寒,就差他一人意见。施桁也莫名紧张起来。 盛禾寒吃饭没时间抬头,只是哼笑一抖,道:“惯的。” 这件事竟出奇的顺利…… 秋明禾吃饭的速度很快,才动筷她就能把米饭吞进去半碗。很快吃完把桌上的四人挨个看了个遍。 盛林细嚼慢咽,盛禾寒嘴里嚼着又添一碗,某人极为勉强,盛禾安拿着筷子总是夹错。 她可怜的女儿。雾气朦胧了眼眶,低头,泪水滴滴落下。 “施桁!” 秋明禾猛地拍桌。 四人浑身一震。 “为了抵消你一见面就凶神恶煞对我们的不敬”她深吸一口气,“你和安安的事我不管了!” 盛林两三下咽进口中的饭,附在秋明禾的耳朵旁,小声道:“我没有卖女儿。” “你也别管!” 盛禾寒古怪地看了母亲一眼,又埋头继续吃饭。 施桁则是难得一见的呆滞,眨巴着眼,好像有什么不对? 盛禾安的饭只少了小个缺口,她一粒一粒地拈着,夹了空气也往嘴里放。面上一脸淡定,内心却是默忖: 上一世施桁找进家里,态度也是不好。在父母眼中的形象大打折扣,她也是好说歹说,甚至把人藏在了卧室大半个月。父母把她好一顿骂,把施桁也连踹带骂地赶出去。反正到最后得到他们的接受历途艰险。 盛禾安放下筷子,双手撑着下巴,歪头,表情麻木:她就是因为看人帅,才做了那些没有利益的蠢事? 她往右边招手,摸到满手的头发后收回。似笑非笑道:“看来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毕竟你昨日求我我都没有半分犹豫答应。” 施桁抬着手臂支起脸,他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不过……” 秋明禾插话,“在此期间,你被追杀所损坏的家里东西,按物赔偿。不要你那些没用的黄金珠宝什么的。” 他的眉头皱起又舒展。 低头启唇一笑。 也是,完全瞒不住。 想天上地下跨界的人数不胜数,但真正成功的没几个。人都是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直看到老的人怎么不会眼熟,对于施桁这个突如其来的,他们知道也不会多嘴去说。或许还会在自家关起门暗暗摆头,真是愚蠢,拼死拼活跳进一个束手无策的深渊。 说到这,盛禾寒反而偏头问:“你们那发展很好,什么技术都有了?” “你能想出来的基本都有。” 盛禾寒又问:“怎么就想着到这来?” “那里无时无刻都在杀戮,大街都弥漫着血雾”施桁眼里染上落寞,“我的亲人都死了。” 盛禾寒啊了一声,不在意地摆头,道:“看不出来。” 毕竟他们仰头望天的时候,只知道那是如何的奢靡。各种幻彩高楼磨肩耸立,灯光璀璨。高端的武器跨楼飞行,道路蜿蜒绵亘,如蛛网般密结横跨天际。一些露天的餐厅能看到各个穿着得体精美,享受着仿生生物端上来的美味佳肴,那日子才算人过的啊。 说着,四周光线骤然变暗。特定的时辰已经结束。 他们见怪不怪。 石桌上的几大盆菜只剩了一些油水。秋明禾见大家说得差不多便拍了一下盛林的肩膀。 盛林起身开始收拾。 施桁依旧适应不过来,问:“怎么不开灯啊?” “睡前一小时零俄厂统一放电。” 物资匮乏没办法的事。 秋明禾推着盛禾寒进屋,她回头对着施桁道:“今晚睡哪?” “要不和小寒……” “妈” 盛禾寒语气不满。 盛禾安懒洋洋地支起身子,突然,她浑身一僵,耳朵动了动,仔细辨别着声音。 急促道:“等等!” 她把手放在嘴边示意他们安静。 5. 赶鬼入鬼 施桁不敢轻举妄动,僵坐在原地。 盛禾安敲了敲他的背,往门口处指,摆手。又伸出两跟手指,做了一个“走”的姿态,方向指的是她哥哥的房间。秋明禾眼珠子转得飞快,当下思索一阵。捏紧把手,额间滑下一滴汗,染上笑若无其事地推着盛禾寒进去。 盛禾寒则大半身子转过来,盯着妹妹生怕她磕碰。盛林平日里就喜欢收拾一些瓶瓶罐罐,家里都堆满了。他的轮椅用到现在零件早已老化,动起来的声音挤压着让人发酸。一碰到吊着的瓶子,接二连三地相互敲打,清脆的此起彼伏。 在屋里无法控制地回荡着。 盛林在厨房舀了一瓢水高高扬下,水面敲击发出哗啦一声。 恰逢这时秋明禾抓着门把手打开了门,施桁盯着她的动作,呼吸放慢。 白色的衣料露出一角。 他半曲着身像一条鱼一样地窜了出去。 秋明禾的心跳如战鼓,仿佛直接跃到了她的耳朵边。 面前的人生得高大魁梧,门框被宽大的布料堵得严严实实。刺眼的一身白从头遮到尾,只有眼睛部分割出两道孔,但都用了黑色的网格给罩住。他身上缠着两根比手臂还粗的麻绳,像第二层皮肤。多余的绳头拖在地上,随他的步伐沙沙作响。 倘若是光线再明亮些,他们就能发现这麻绳上密密麻麻地布满尖刺。 “序衡使到我的房间有事吗?” 盛禾寒安抚着抖如细筛的母亲,主动问话道。 盛林也像是才看到,停下手中的动作伸出一个头,“哎?” 序衡使小小地后退了一步,足以让他毫不费力地观察着四周。然而除却眼前两个鼓着大眼无辜地盯着他,和一个抬头不敢看,一个花边头坐下悠哉悠哉地喝着水,并没有他所想找到的那个人。 盛禾安放下水杯,闭上眼睛,小鸟探头一般问:“怎么了?怎么了?” 序衡使的视线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盛禾安悄悄背过手,她的手心已经起了一层黏腻的细汗。 或许是疑惑自己的判断,序衡使的身子骨矮了半截,把掉出来的绳子团成一团绑在手臂上。 松弛的众人暗自吐出一口气。 “我抓到啦” “老大!” 突然,外面一顿嘈杂。 盛禾安头皮又一紧,眼皮狂跳。 眨眼间,疾风四起,序衡使已经不见。 “小安,他走了。”秋明禾说道。 盛禾安抓着木棍敲打地面,往刚才施桁跑的方向走。 刚出门,音痴子那得意洋洋的笑声直冲耳膜。 “你嚷什么”她斥道。 盛禾安走近了些,忽而觉得面前有些阻碍,戳起来软软的,很大一坨。蹲下身手掌乱触,摸到了布料,起伏平静的胸膛,还有那一张刻在骨子里触感的脸。转移耳朵后处的时候,手还沾了一些湿滑的黏腻。 音痴子邀功:“老大,我可算把他给抓住了。序衡使一来他就想逃!” 施桁反应再敏捷也不如他蹲守许久,脚下设置牵线,手上拿一个比头还大的棒槌给他一下。 地上的人不省人事。 音痴子又道:“别说,这人的脑袋骨就是硬,我的手臂都震麻了。” 盛禾安拽起施桁的衣角把手擦干净,头埋得很低,包裹的帕子也有些松散,把她大半张脸都隐去。 “老大?”他有些拿不准谱。 盛禾安问:“所以是你告诉序衡使的?” “对啊。” 音痴子挠挠头,像是费解,“不过刚才我把人都摆在他面前了,他居然看一眼就走了!” 盛禾安握起施桁的手腕,脉搏的鼓动从指尖一路传入她的心里,像一剂见效极快的麻药压制住她蠢蠢欲动的狂躁。她又问:“为什么?” 音痴子:“这还有什么原因,他本来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而且我看他就烦。” “刘平!” 盛禾安提高了音量。 音痴子也变了脸色,“老大,说好的不提这个名字。” 他这一动静搞得热闹,邻里的都跑出来看。 碍于刚才序衡使在,项春花不敢说,现在她站出来指点:“你说你多管那闲事干嘛,刚才序衡使的绳子有多吓人你不知道?” “对啊,你还把人给敲晕了。他不是我们这的人,恢复起来可要一段日子,遭老罪” 旁边的人补充,“人留着,还能传授经验呢……”当然,他这句话说出口立马被妻子打了个大嘴巴。 音痴子转向那些人,把脾气发泄在他们身上,道:“你们才是傻的,我不过是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都来变着法的指责我!” 这屋外本是一圈狭窄的巷子,各个门对门,紧凑紧的。铺就的石板路凹凸不平,更别说门边挖了一条水渠,废弃的水随便一泼也不管是否洒在路面。人一多,吵得热闹,脚下也打滑。只能一手扒着门探出大半个身子出来和稀泥。 音痴子站在中央,憋得眼圈通红。 在巷子末尾有一小块开朗的地,枯井旁边围了三圈篱笆种点花花草草。 他这话一出,各个又不说了,齐刷刷地转过头去。 在枯井角落,规规矩矩地坐着一个人。不知是谁拿了个废弃的手电照过去,却见羸弱幽光下这人手拿断刃在指尖翻转,霎霎冷烁。手电往上移,照清了脸。关良眼底晦涩不明,他的音调很平,说起话来面部肌肉没有牵起一分,看着音痴子道:“你就是这么跟我们说话的?” 音痴子捂着心脏,却不能多言。又瞧着老大始终没有看过来,他哼出一声笑,噙着泪就跑了出去。 项春花赶话道:“这孩子平日里毛毛躁躁虎惯了,大是大非也分不清。” “是啊是啊,也不知当初是谁筹粮把他喂大的。” “各位!”盛禾安咬着牙,疲惫道:“我先替音痴子给大家道个歉。” 生气归生气,毕竟他还是她深交的好友,既不能让他落入百家舌,也不能辜负大家的心。 项春花蹲身下拉着她,“小安,你又何必……” 盛禾安说:“大家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闹毕,众人合伙把施桁抬进屋。盛林已经迅速地腾出一块地打好了地铺。所幸敲的地方是靠近耳朵这边,虽然破了口血流不止,但不至于落下个痴呆的毛病。秋明禾端来一盆水,又找来些干净的布料,在水里揉搓两遍拧干就往血眼那里堵。 盛禾安不知道情况,只能在旁边干着急。来回踱步,木棍被她敲得聒噪。 “严重吗?” 她弯下身,“要不要请辛医生?” 项春花脱口而出:“给他也治个失明?”她牵着盛禾安寻了一处椅子坐下,苦口婆心,“好了,别担心。保证你的小娇夫没事。” 盛禾安笑得勉强,也没去辩解。这一天天糟心事挺多。刚才她也是冲动上头,似乎叫音痴子本名了?现在回想起来也是满心后悔。毕竟他的秘密只告诉了她,千叮呤万嘱咐地说着不要说出去。但他今日又属实反常……另外,施桁都倒下了,序衡使为何什么都不做就走了? “小安,小安?”项春花推着她的胳膊,“我跟你说话呢。” 盛禾安偏头侧着耳朵,意思是她在听。 “今天关大哥都来了,你知道吗?” 原来是他,怪说听声音很耳熟。 盛禾安挨着凳子一屁股坐下,双手交叠开始抠起指甲。 关良这个人很神秘,平日里昼伏夜出的和大家错开碰面。情绪阴晴不定,总喜欢勾起那双下三白的眼睛直盯着人。今年约莫五十了,在盛禾安出生前他就是一个有名的嚣张跋扈刺头,但也不知后面突然就消停了下来。遇上动乱难搞的,或是有什么急需人力的,他也总是第一个跳出。忙完了,倏然间就寻不到人影。大家不计前嫌,就尊称他一声关大哥。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的地位比较高,在翁领之后也就是伯长。对于这样一个人,盛禾安的记忆停留在他逃去天上没成功,当着所有人的面被序衡使当场杀死。 她想着,摇了摇头。 项春花搓着手臂,瘪嘴说道:“幸好,你不知刚才他那一声倒把我整出一身鸡皮疙瘩。” 那时盛禾安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施桁身上了,她也无法说清自己的感受,只含糊带了过去。 “安安”秋明禾狠狠地擦过额间豆大的汗水,手指都在颤抖,“办妥了” “人没事吧。”她问。 “还好,暂时醒不过来。”秋明禾让盛林倒掉脚边的血水,布条都被染上了色。 盛禾安听见答案还是不放心,音痴子平日有多吊儿郎当她是知道的,这一棒下去她是真的拿不准…… 她想起来了。 “妈,你翻翻他的口袋,里面有一个冒光的袋子。” 秋明禾犯了难,这翻别人的东西可不好吧。 盛禾安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救人要紧!” 上一世的施桁就把他逃亡所需要的所有东西装了进去,她记得里面有好几种药剂都是能瞬间恢复体能的。此外,还有一颗保命丹。至关重要,她是 万万不能动的。 “我做不到……”秋明禾突然扭捏,“干脆你自己来。” 盛禾安一脸怀疑,“妈,我现在眼睛瞎了啊。” 秋明禾不明所以,“摸东西还需要看吗?” “……” 乐观的母亲。 她也没迟疑,杵着棍就走过去,熟练程度完全不用项春花搀扶。等碰到阻碍的时候,撤下棍屈身摸索着。秋明禾待她端正后把着她的手放在施桁的裤子口袋上。施桁只有裤子才有袋。 她不好意思。 盛禾安的手指十分灵活,顺着缝隙钻进去,手劲也没个轻重,手拿出时还把袋唇牵了出来。非常不合时宜的,她心里吹哨:这肌肉不错。将袋子递给秋明禾,说让她翻翻里面有没有类似针管或者药瓶之类的东西。 秋明禾将信不信,扒开一个小口,眼睛凑近方可见到这小小东西里面的乾坤,她嚯了一声感慨:“高科技啊。” 根据盛禾安的描述,她找出来一堆。药水五颜六色,针头形状也是千奇百怪。 “选哪个?” 盛禾安略一思索,豪气道:“都上一点!” 反正施桁曾经把这些当水一样喝。 “咦?这个是什么?” 同样将头凑得极近的项春花眼睛像装了一个电闪炮,看见一个盒子就两眼炸开了花。 她伸手就想要去拿。 “别动!” 秋明禾一巴掌拍下。 盛禾安也感觉不妙,警惕地转过头。 “我吼你,是因为这不是自己的东西。”秋明禾解释道。 “看也看不得,摸也摸不得”项春花讪讪地收回动作,很是不甘心地摸了两下地板就说回去找白星了。 许是秋明禾刚才一声吼太过震撼,竟奇迹般地把地上躺着的那人给轰醒。 施桁的意识一点点回笼,视线模糊重影,耳朵里持续嗡嗡鸣响,像是闷在了鼓里,听不真切。抬了抬手指,身体就像是被封在了地里。 “醒了?” 秋明禾有些意外。 盛禾安趴着身,活像只小猫一般凑过头,侧着耳朵听动静。 “你……” 施桁的声音有气无力。 “抱歉!” 盛禾安猛地收回放在他胸口上的手,但自己没了支撑会倒,便就近转移到施桁的手臂上。 “哕——” “?” 盛禾安炸电般缩回手:她又没使力,就这么让人恶心的吗? 秋明禾倒是有经验,把人侧过半边肩以免被呛到。 “你还有哪里不舒服的?”盛禾安问。 但这个落在施桁的耳中就是由远及近,飘忽飘远的嗡嗡声。 他扯着唇,费力道:“你说什么?” 他这样一个大高个,只有盛林才能使出力气。托着后背半扶半靠,停留几十秒适应。 盛禾安整理了一下盖头的帕子,然后指着自己的脸扯着嗓子问:“还记得我是谁吧?” “我还没傻。” 字吐得又慢又重。 某人悬着的心落了地。 施桁的双手抵着太阳穴,胃里一阵翻滚,喉咙发紧闷得人难受。 秋明禾把被子叠成一团充当靠枕,顺便动作极快地把东西塞回口袋,不经意间扔在施桁裤子边。 “你们……动我包了?”他闭着眼,说话迟缓。 盛禾安回答:“怕你危险不得已之举。” 她感觉到施桁不可察的往外挪了一步。 立马补充:“但全都原封不动,没用!” 这事,换做谁都要生气。 然而施桁只是嗯了一声,便无下文。他的脸色青白,几乎透得看不清,昏沉光影下格外扎眼。 盛林看着直摆头,对着众人提议说:“要不我去厂里要点肉骨头熬的汤,都喝两口顺顺?” “得了吧,这才吃完饭多久。”秋明禾想也不想地拒绝。 “我要喝!” 这时,一直紧闭的房门里面传来盛禾寒迫不及待的声音。 他清楚着外面的一举一动。 秋明禾无奈摆手,让他去。 盛林从石桌的洞里拿出一叠碗放进小篮子里,拎起系带跨在肩上就出去了。 突然,耀眼的光亮闪瞬整片屋子。 秋明禾刚想说今天怎么这么快就放电了。 下一秒。 轰隆—— 四周如常。 盛林大踏步地窜回来,手指天,说:“爆炸了?” 6. 悲天难言 “爆炸多大个事。” 秋明禾把盛禾安搀起放在垫了旧衣的软凳上,表情云淡风轻。 盛林眨巴眼,“可是毁了一大半哎” 他怕自己描述不够生动。双手画了一个圈,以手喻刀切成三分,然后撵出其中一份五指绽放。 “还有这热闹?” 秋明禾乐了,丢下手里的事物好奇地跑出去。 盛禾安动了动身子,想想还是坐下。 反观地上躺着的施桁捂着头,摇摇晃晃地起身。每动一步,脑袋就牵扯的剧痛,咬咬牙,一步拖着一步地挪到了外面。 盛林看着他出来了,怕他摔倒就稍微撑着一点。 秋明禾垫着脚,有些玩笑地说道:“你看,有你家吗?” “……” 天上世界半边天都印成亮色,大大小小的碎片横飞,数枚炸弹从一方撒花般地掉落。耸天高的大楼平日里都是白花花的玻璃闪烁着各色广告。今日竟如炸鳞一般的鱼,每一块翻转半斜从里射出蓝白色的光柱抵抗攻击。那些人从里逃出来,两三下地跳上等待许久的飞艇。或是飞檐走壁一跃而下,还有的直接举起一辆体型庞大的车挡在面前,却也抵挡不住冲击,半边身子炸开。他站在最高楼的顶端,离地下世界最近。 残肢血肉四溅,秋明禾看着,下意识地埋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的家早已炸没了。” 施桁说得毫无情绪,“还是被规则惩罚的。” “既来之则安之吧”秋明禾拍了拍他的肩膀。 施桁看了她一眼,又转向天上。他的视线被一长队高大又笨拙的仿真人所吸引。四肢都是用裸露的金属铁给搭建,中间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褂,头则是披了一层皮,模样都是同一个人。它们极为放肆,像一只只活跃的跳蚤,穿梭在各个动乱中,顺手就把遇到的人给杀死。 与此同时,一辆装备炫酷的跑车飞过,车窗大开,开车的人半扎马尾,一头七彩发,笑得肆意疯狂,丝毫不惧怕如密雨般乱射的子弹。 那人一路开上了顶楼,在联排大厦之间打转。 “那人谁啊?”秋明禾双手团成圈放在眼眶上,仿佛这样就能看得更清楚,“这么嚣张。” 施桁收回眼,回答:“不认识” 秋明禾让盛林赶紧搬两张椅子出来,重叠在一起,站的高也看得远。 “看他做什么。”施桁有些疑惑,他是有一些看不下去了。 亲身经历和旁眼见到的区别太大了。他在上面时只顾着如何逃亡、如何智斗,每日提心吊胆落不安稳。现没曾想换个视角竟如看戏般只是图个热闹。 盛林帮忙固定椅脚,精神高度集中,就怕一个不稳人摔了下来。他问:“看清楚了吗?” 秋明禾不耐烦,踢了他两脚没功夫回答。 施桁瞧着他们的架势,眉头一皱,未免也太过夸张了些。 “爸,哥在喊你去了吗?” 盛禾安在里面吼着声音传话道。 “我腾出不手啊”盛林分身乏术,也不知这小子就那么馋了。他眼睛瞅到空闲的施桁,商量道:“小施,你去一趟呗。” 施桁嘴角动了一下。他不是被人打晕才醒吗? 盛林抬眼一瞥,双手抱着秋明禾,极其困难伸出一条腿把人给强势赶进去,张口:“这小子吵起来没完没了,你拿上篮子问问安安在哪。” 被人推着走,施桁连说拒绝的功夫都没有。 盛禾安呆坐在椅子上,双手搭着膝盖,像个风化的石头。听到进门的动静,她偏了一些头,说:“哥吵着要立马吃。” 施桁轻咳,清理嗓子后说道:“额,叫我去拿汤。” 盛禾安有些意外,支起手臂撑在扶手上,问:“真的吗?你是要让我跟你一起吗?” “嗯” “那你得扶着我,我要是累了,你还要背我。” 施桁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她。 盛禾安了然于心,提醒道:“是谁说照顾我的?” “我” 认得快,但语气十分欠打。 微笑:“求人的态度呢?” “嘶——头晕。” 实在是太过于巧合,方才那反胃感陡然袭来,眼前天旋地转。 “你别装………哎?” 盛禾安闭嘴了,稍作等待后没有听见动静,她拍着椅子发出声音,问:“你人不会死了吧?” 施桁趴在几米远的石桌上,额间冒出虚汗,没好气地吐字:“我好得很。” 盛禾安一脸无奈,杵着棍子起身,点头:“看来你得喝两碗骨头汤。” “呵” 某人对味道持有怀疑。 对于家里的构造盛禾安还是比较熟悉的,弯弯绕绕地走过随处捡回的破烂,酒瓶被她碰得叮当响。摸到了盛林放下的篮子,她拿在手中,打算自己去。施桁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就要去接过。 盛禾安灵活闪避,摊开手:“不用,我怕在半路你又倒过去了,我可拉不动。” “……” 施桁换了个方向去拿,被她提前预判。往左,她就往右,耳朵竖得比筷子还尖。人不动了,她拿不定主意。下一秒,一双大手从上面偷袭抢了过去。 “出门左拐直走到一间烂铺子,再右拐一直走。你自己去吧” 盛禾安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行了,都别争。” 秋明禾进了屋,神情凝重,显然已看完热闹,兴致缺缺。 盛林把椅子放好,重新把篮子拿上,瘪着嘴看着她,模样很是委屈,他还以为这一趟就不用跑了。 秋明禾睨了他一眼,双手一摊。 等人出去后,她转向施桁,问:“你逃到这个世界可有什么打算?” 施桁揉了揉眉心,很是随意,“好好过日子。” 秋明禾哦了一下,又说:“你们家在天上的地位如何啊?就是说过得怎么样?”但随即她又想到人家刚说了家人都去世了,她脱口而出这些不就揭开伤疤往肉戳吗,连忙摆手,“我没别的意思,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盛禾安极轻地哼出一个音节,有些似笑。 施桁:“天上资源都是平等的,能力强就抢得多。祖父性子刚烈又暴躁,家里有一定的底,但树大招风,都盯上我们这块肉……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你们这互相间是不是连朋友都不能做了?”秋明禾接着问。 “朋友?”施桁尾调拖得绵长,皮里阳秋。 盛禾安将话听在心里,脑海却是很笃定地蹦出来几个字:“没这么简单。” 以她对施桁的了解,这人就不是一个能静下来的主。想寻常跨界的人都是躲在一个地方不敢透露半点异常就怕被有心之人出卖,而他大张旗鼓地在人面前晃,就差把“我是天上来的”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施桁歪了歪身子,疑惑地说:“你一直盯着我干嘛?” 目光森森然的,还挺让人害怕。 盛禾安抬头,表情意外:“是吗?”,她坐在沙发上特意地换了一个方向,架好姿势,那双没聚焦的双眼就这样杵着某一处。 施桁摸了摸鼻子,看来是他想多了。 秋明禾把盛禾寒收拾好推出来望望风。恰逢这时统一放的电也来了。 按下开关,线路短暂的滋滋两声,梨形的灯泡亮着闪了一瞬,暗了几分后又慢慢地恢复。淡黄色的光线柔柔弱弱,照亮四周时像是卷了边的老照片,给人 生出一种旧时的怀念。 “他就这么住?”盛禾寒说着,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他指的自然是地上坐着的那个人。 施桁站不住,头时不时地晕。他半真半假地说:“要不我们凑合凑合。” 说完,他也无半点拘束,睡倒在搭好的地铺。还穿着项春花给的那件衬衫,不算合身,躺下时短了一截肚子露出半边。 盛禾寒看了声音都在抖:“妹妹还在旁边呢,你这成何体统!” 盛禾安刚想说反正我又看不见,然而下一秒她就摔了个趔趄。施桁动作一僵,他正好死不死地拽过沙发上的坐套,见着人没事,又盖在身上。 “啧……” 秋明禾眼疾手快地按住了要暴走的盛禾安,却忘了身边这位坐着轮椅依旧卖力的盛禾寒,瞅着妹妹安全后,他的身子往外支出半边,一手掌着椅子,一手努力去够那根木棍。平日里在家他闲着没事就喜欢举举石头重物什么的锻炼上肢,此时他的手臂肌肉线条明显,将棍勾在手里后,拿起一端猛地抬高又挥下。 “!” 秋明禾满眼惊恐,实在他的动作太过迅速。 一棍落在施桁身上,不算很疼,动作虽大他却收着力,“你这小子太过放肆了吧!” 施桁生生承受一棒,却没吭出声,斜眼睨着人,眉眼间已是染上不悦。被套下的手兀地握紧又松开,他烦躁地揉乱头发,慢慢坐起来,面对三人道: “我知我的到来令你们不满,你们对我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心生芥蒂也是理所当然。” “如你们所见,我现在的处境就是为了躲避序衡使的追杀,所以拜托一下暂住在你们家。我并没有什么好的筹码可以提出这个要求,但是在此期间我会尽力尽我最大的努力来帮助你们。” 他转向盛禾安,语气忽而带点不好意思:“就如照顾你,终归你的问题算是我造成的。” 秋明禾摇摇头,开口:“说这么多做什么,小安说了算就行” 施桁目光落在盛禾寒上。 盛禾寒扭过头哼了一声,“浮夸” “哥,把棍给我”盛禾安伸着手要。 “这棍歪七扭八的,好丑”盛禾寒盘在手里看了后满脸嫌弃,“等着我给你重做一根。” “家里哪来多的木料?” “门口不是放了一些吗”他努了努嘴,要不是材料不够多,自己的轮椅都可以重新修打。 “那是要送到零俄厂的” 秋明禾一天天操心着,心累。说到这个事,本来定的日子是昨日,因为盛禾安这一耽误她给忘了。虽说现在只延迟一天,可保不准那的人会不会生气,这火一下来她可受不起。 想着,她便把目光看向了盛禾安。 盛禾安一听动静闭着眼睛都知道她妈要干什么。平日里丢三落四欠的事就让她去还,有时候这上面怪罪,她受了罚嘴角还挂着血回来,她妈真是能拿着帕子擦干净下一次还叫她去。是亲妈吗?但她们眉眼又长得像…… “妈,我的眼睛瞎了哎” 她有必要提醒一下。 秋明禾乍地给她脑袋一个暴栗,全然不顾头顶还有那道狰狞的伤疤,拉着施桁说:“那你们两个一起去。” 施桁眼珠子转了转,捂着头又倒下,咕哝:“头晕头晕。” 盛禾寒举高木棍,微笑:“以毒攻毒,再敲一下就不晕了。” 盛禾安点头,她附议。 他这一推脱,秋明禾更加笃定让这两人去了。 搬来了家里的小推车将东西都放在上面后,把牵引索往施桁身上套,拍拍他的背,挥手:“走吧” 施桁皮笑肉不笑。 盛禾安在旁捂着嘴脸都要笑烂了。 7. 美言美酒 天色渐晚,路上的人都少了大半,十分清冷。一是每日放电的时间有限,都抓紧在这一间断把手里的事忙活完,二是上面也有规定不准过于娱乐,虽说这里房屋挨着房屋像个紧密的蜂巢平日过个路都要肩擦肩的,却也兴不起什么好玩的。 再者,是怕这‘令我厂’的人多想。毕竟他们可以靠着等吃等喝过完一生,而提供这一切的就是零俄厂,人家卖力气干了活这待遇总归是不一样的。 穿过那条黝黑的小道后有一块辽阔的空地,就像是一块洁白的巨布搭在路面。上面一尘不染,走上去的每一步都发出了空洞轻灵的声音。空地的另一头就是灯火通明的零俄厂了。 白日劳作,夜间狂欢。 偶尔有几个铺面还在忙碌。其中就包含大伙食堂。 劳作越多,地位越高。 “现在可说说你的那个……中间世界吗?”施桁走到半路开口问道,“你打算如何去?” 盛禾安望着前方,挑了挑眉,“你相信我的话了?” “没有。”斩钉截铁。 “本来呢尽快动身。”盛禾安指着自己的眼睛,“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施桁默了几秒,顺便把肩上的绳子换到了另一边,绳索粗糙,把他的皮肤都磨得通红。这些事,从小到大他都是交给专属的机器人做的。 他想着,又问:“你为何就执着于去找那个中间世界?” 盛禾安大叹一口气,“自然是嫌这里不好呗。” “若是不好,你现在必死无疑。” 他说完,前面的人脚步顿住不走了。 盛禾安转过头,也不知是不是在看他,她说:“施桁,可是我觉得很怪,这里的所有都很怪。” 面对这个与自己纠缠一世的人,她忍不住以知心人的身份亮出内心抱怨一句,算是喘出那口气。本来没有期待他有什么反应,却听见下一秒: “我也觉得是。” 盛禾安的心一瞬间提起,开始以疯狂的频率跳动。 她几度张口,话到了嗓子眼却又生生按下。捏了捏发麻的手指,血液仿佛此时才开始流通。 道:“施桁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如果,他们两个都记得上一世的记忆…… “知道什么?”施桁反问。 盛禾安一字一句,“若往后只剩虚度,我就为你种下麦穗花,日复年年,守尽此生。” 施桁眼眸微动,情绪似海般翻转,最终他咬着牙横眉压眼,良久吐出:“啊?” “你在说啥” “啊?”盛禾安一愣,她补充:“这是我们定情的话,然后我就点头说也好,熟了能蒸馒头吃,你就一周没理我!” 盛禾安眨巴着双眼,涣散的目光都快要逼出一条光束,“不耳熟吗?” 施桁:“我们不是才初见吗?或者,你把我当成谁了?” 盛禾安道:“我又能把你当成谁谁谁。” “况且……虽然是叫麦穗花这个名字,但不是麦子。还说馒头,就是花汁你也榨不出几滴。” 盛禾安拍手:“对!就是这句话说得一模一样。” 施桁呵呵两声:“你这样认为也好。” 这下便弄得人满脑疑惑,盛禾安那疯狂跳动的心也渐渐平息下来,如此重要的节点施桁不应该忘记……可随即一想又或者他根本就不记得上一世的事。 真是空欢喜一场。 “一切打住!”她说,“那你先告诉我你知道的事。” 施桁摊手,“你告诉我我就说。” 盛禾安抓狂,“那好,我们就一辈子不知道吧” 反正他是否记起对自己的计划影响不大。 走着走着,盛禾安突而随意地说:“仔细脚下,小心前面的路。” 施桁有点耳背,歪头想让她再说一遍。 啪嗒—— 骤然间以脸触地,摔了个狗啃泥。且碰巧这里都是泼废水流径的地方,土壤松软十分贴身。 盛禾安听见动静,侧过头虚虚掩掩地捂着脸。毕竟几步就到零俄厂,下一秒那些嬉戏的人就会蜂拥而至看热闹…… 与脑海里摔得龇牙咧嘴的画面不同,她没看见脚下那个摔倒的人面无表情,弄出动静后身轻如燕地翻了个身,站起时身上并无一丝污秽,极快地扔掉了手里的工具。 盛禾安:“你,没事吧。” 施桁立在旁边,很是配合地咬着舌头回答:“嘶——有点痛,但没事!” “这是……盛林那家的?” 厂门口有一人提高音量问道。 盛禾安走到前面,她以为施桁疼得还没爬起来,得替人挡住,他最好面子。笑道:“是的,我们是来归废材的。” 那人招招手,说:“我在这呢,你看哪边?” 施桁瞧着面前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人,过了三秒才伸手把着她的肩膀往正确的方向掰,他弯腰附在耳边,音色沉润又拿捏着一丝咬牙切齿的痛感,说:“在这边。” 盛禾安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捂着耳朵,向前一点头,意思是带路。 两人走到了跟前,那人拿着一本事薄翻看,看了一眼盛禾安和旁边陌生的脸,公事公办地说:“违反期限了啊” “劳驾通融通融。” 盛禾安笑得讨好。 “免了免了!去悟房挨几个手板吧” 盛禾安垂头丧气,敢怒不敢言,只能心里流过几句话。她拉着施桁就往里走,显然去悟房这条路也是轻车熟路。 施桁指着自己的脸,“我也要?” “不然呢,你跟她一起来的不是一家吗?” * 领过罚,把废材还到铺面。铺面关了门,就需把这些整整齐齐码放在专门放置的篮筐里。这一劳动自然就交给了施桁。 忙完了一切,盛禾安就提议带他到厂里转转。 说是厂,其实就算是一个新的城市。相比于‘令我厂’单一的住所这里就显得比较复杂了。不过,没有医院。医院单独在一个地方,选的位置也是风景稍微好一点的。零俄厂奉行的是重工业在边围,电力、化工等像一个坚实的围墙保护。而轻工业自然靠近中心了。想进厂共有十六个路口,每个路口都有专门的人把守着。两两路口之间互相对称,直着那条路可走穿整个厂。八条大路横切成十六块区域。区域中间是住的地方,道路两边各种工厂、店铺琳琅满目。 自然,在零俄厂的最中央就是那座唯一修了十层楼高的大伙食堂。棱柱形的建筑,顶楼每一面都闪烁着醒目的红光两字:“伙食”,四周墙壁则是耀眼的金光围绕,属实独树一帜。 “感觉如何?”盛禾安问他。 施桁欲言又止,想了想不能拂人面子,憋出:“还行” 盛禾安笑着摇摇头,他还是收敛了,毕竟上一世的他心直口快说出“就算个这?”碰巧被人听进去,追着他打了两条街。说起追街,当时他们也是慌不择路地闯进一家工厂,织布机高速旋转排布密集,一不小心误碰操作杆,整排织布机卡线、扯断大量棉纱,机器齿轮卡死损毁,这还好,但就是伤了好些人。连界主都惊动下来,对着他们好一顿批,也幸亏这个世界只能老死,不然当时的皮开肉绽哪能撑着他们到大结局。 施桁忽而两指交叠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一脸奸笑着干什么?” 盛禾安立马捂住自己的脸,揉了揉发酸的肌肉,友好地问道:“你现在有什么想做的吗?” 施桁摆头,“没有。” 咕噜咕噜—— “你饿了” “你听错了”施桁默默收紧。 盛禾安一副 了然于心,很是包容地拉着他的手臂,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指,说:“让姐去给你要点吃的吧” 施桁浑身不自在,想要抽回手,余光中瞥到人抖着身子偷笑就像一只吃着坚果的小松鼠。他的动作变缓了些,最终放弃挣扎。 没走两步路他们就遇见一家热气腾腾的水煮菜,色泽红润,味道飘香。 施桁本是家里嫌着饭菜卖相不好,他才勉强塞了两口,如今看见这些在红汤里咕噜的蔬菜食欲也勾起几分。 “就这……”个吧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盛禾安目不斜视地拉走,“别想了,现在的时间段这些都只能零俄厂的人吃。” “哦” …… 路过一家卖相比较差的摊饼。 “那这个” “不能吃” …… 飘香的酒铺。 “喝点酒总可以了吧” 盛禾安一脸黑线,“想都不要想!” “可是你爸坐在那里喝。” “?” 盛林畅饮一杯,烈酒下肚浑身毛孔打开,舒爽得忍不住喟叹一声。然而他随意往外一瞄,浑身吓得一激灵。只见他女儿身子面向前方,剩个脑袋偏过来眼神空洞地往里瞅,后面施桁扯着她的衣角,眼睛骨溜溜地盯着店牌混是狂热。 “爸?” 盛林忙擦干净嘴角,又顺了几口清水下去。跑过去笑道:“小安啊。” 盛禾安嗅着他身上浓厚的酒味,“你不是去拿汤了吗?” 盛林拍拍后背,背着呢。 施桁追问:“不是说这只能零俄厂的人才能吃喝吗?” 盛林挠了挠头,倒是盛禾安见怪不怪,规矩是死的,东西吃进肚子里了还分什么人。盛林每日都来这里拿饭,他这人在家里没什么话语权,到了外面一张嘴却能说出花来,还总爱硬着去凑热闹。 所以,不足为奇吧…… “我说你动作怎么这么慢。”盛禾安说着压低了声音,“可又探到什么?” 盛林捂着嘴也悄声说:“回去细聊。” “你们这是去哪?” 盛禾安示意施桁,“他饿了。” “不早说。”盛林从兜里掏出两块金灿灿油咧咧的摊饼。 “!” 施桁也是不客气,两三口就吞下了肚。 想着零俄厂其他区域的分布也是倒差不差,没了继续逛的意思,三人就结伴一起回到家。路上碰见了鬼鬼祟祟的音痴子,好似已经跟了他们一路。施桁早就注意到这个人,但他不认识。盛林扯着嗓子招手让他过来。音痴子脚步迟疑,又瞧着盛禾安神色如常,心中的气继而重燃,背过身子就跑了。 “你们好歹交了几年朋友就这样决裂?”盛林苦口婆心,“有什么误会纠葛当面摊开” “我……” 盛禾安堵着气不想说话,知道他跑了,手中的木棍一顿。 施桁适时开口,“他谁啊” 盛林神秘一笑,“就是砸你脑袋的那人” “我……” —— 一进家门,三人与坐在正堂中央的秋明禾面面相觑。盛林认怂极快,连忙跑过去又是捶肩又是按腰,“下次不敢了。” “嗯?”秋明禾只抬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我争取” 一旁的盛禾寒瘫倒在椅子上生无可念,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道:“爸,你这事生生要饿死我啊。” 秋明禾感慨:“几小时前的三碗米饭白吃了” 盛林一脸歉意。快速收拾好后,每人面前多了一碗油润泛白的汤。 言归正传。 盛林吃饭途中拿过来一张零俄厂的地图,画上某一圈,说:“今日我去打听了。小安,或许我们真的可以开一个店铺。” 8. 日常危情 他说这话脱口而出的轻松,却难想这其中的复杂。盛禾寒停下手中的筷子,毫不客气:“爸,你脑袋晕了?”他看向秋明禾,然而对方只是极为淡定地喝着手里的汤。 “这事我能胡说吗?”盛林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胡子,“明日你们可知什么日子?” 众人摇摇头。 “9区的造纸厂的老板你们知道吧” 秋明禾回忆了一下,说:“记得,她还是伯长。” 她忽然看着盛林,恍然大悟,“明日好像她就要去世了吧?” 盛林拍手,给她一个赞赏的眼神,继续道:“所以上面会统一办一个丧礼,包括明日走的所有人。” 盛禾寒有些不明白,他很少出去走动了解这些,问:“所以这和开店铺有什么联系?” 盛林眼珠极快地转了一下,喝进杯水后摆手:“没有。只是突然想到了。” “——” “因为了解这件事的时候顺便听见他们说9区这些年的人口少了许多都有房空置。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万一哪天就轮到我们呢?” 秋明禾指手画脚,侧身悄声贴着盛禾安的耳朵说:“你爸喝了酒,又糊涂了。” 盛禾安极为配合的左右晃头。 盛林耳尖,将话听了进去,鼓着眼睛提高声量道:“我糊涂什么!” 秋明禾幽幽看过来。 他语气减弱,便自动忽略话题,“这个暂时不说,明日你们要去看吗?” “丧礼啊”秋明禾把字嚼得极为绵长,“我疯了?” 那有什么好看的。 “我要去” 盛禾安突然答道。 几人目光齐刷刷地望着她。 盛禾安笑容浅浅,“可我们再不喜欢,一家总得去一个啊。” 这是硬性要求,必须彰显你对上面的绝对服从,为着上面的情绪而感染欢喜或哀伤。简单来说,就是需要哭丧的。 盛林眸色暗了暗,下意识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却空荡荡等不下一滴,他又放下,“其实你不去也没人发现,万一那些个眼瞎的……” 秋明禾往他嘴上打了一巴掌,白水直直往着他的嘴巴里灌。 盛禾安对着面前人,以为是施桁,眉头挑了挑,头往外一歪。意思问他一起不。 施桁盯上她圆润的后脑勺,因为纱布忘了拆有些微鼓,在帕子紧密的包裹下显得十分突兀,纤细的脖颈裸露在外面,晃动时就像……他眼睛一转,嗯,灯泡。不说这蓝色的帕子本是显眼,还缀着五花八门的花纹,简直是毫无美感。 盛禾寒嗯了一声,说:“妹,我不去。” “我也要去。” 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盛禾安面不改色的转了个向。 施桁瞧着她的动作,有些忍俊不禁。但随即想到什么,嘴角又收了回来。 秋明禾易困,说不了两句眼皮就开始上下打架,对于盛禾安的所有决策她都是支持的,瞧着盛禾寒还想再聊的意思,自己起身去打了盆水擦擦脸就进屋睡觉了。盛林喝的酒后劲大,现在脑袋愈发昏昏沉沉的,也跟着进了房间。 一时外面三人各做石桌一角鸦雀无声。 盛禾寒一手按压着腿部肌肉,一手撑着桌沿,眼睛光明正大地上下打量着施桁。 施桁看过来,拧着眉头。 盛禾寒瘪着嘴连啧三声,余光中察觉妹妹一直望着那边,眼皮极快地抽动一下。 真是没救了。 盛禾安听着风吹草动,忍不住:“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明日记得早点回来。”盛禾寒道。 说完,他不忘侧身抚平盛禾安翻起的衣领。尽管他动了两下就大踹气,但也控制得极为轻微,不让她察觉。 施桁第一次认识到这种集体丧礼,便问有什么稀奇。 盛禾安闭着嘴思索几秒,眼睛弯成极好的弧度,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嗡—— 她的话音刚落,暖黄色的灯光骤失。夜晚总是更为昏暗,众人一下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停电了?” 她靠着直觉判断。 盛禾寒应了一声,多了两句安慰就摇着嘎吱嘎吱响的轮椅进了屋。哪怕在这样的环境,他睁着眼,火光似乎在里灼烧,亮得出奇。 后面的施桁破天荒地来了一句:“要帮忙吗?” 人没答话,随之而来的是门上锁的声音。 盛禾安松开一直紧握的手,上面布着坑坑洼洼的指甲印。她盯着某一处,问:“你现在还饿吗?” 施桁收回眼,摇头:“不” 她摸着木棍,说:“昨日我给你看的本子你帮我收好,揣进你的兜里。” 施桁望着黑暗的人影,“为什么?” “哪能事事都解释?” 盛禾安语气不悦,棍子敲着地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一天这么费力的折腾,也亏她身子骨本来就好,能说会笑的。现在时间也晚了,可毫无半分困意。平时她睡不着就会躺在院子里数着天上有几栋楼,或者灯光有几种颜色,但现在…… 盛禾安起身时忽而被施桁拉住衣角。 施桁嘴张得极为迟缓,感知到人看向他时,道:“我能洗个澡吗?” 两日没洗他已经憋的很难受了。 盛禾安拍开他的手,“这里水有多稀缺你不知道?” 施桁眼睛睁大,“那多久能洗一次?” “看心情,挑水处有人守着,你要洗自己去担了来。”盛禾安补充,“不过那些全包在我们的吃喝上面。” 她竖起耳朵,仿佛能听到这人脊背弯下去的声音。要说人能固拗到什么程度,上一世施桁有一次实在受不了,腾了大半的水用去清洗,与之相抵的就是他几天没有喝水。要不是她眼睛火辣,某人恐怕干得一点火星都能燃起来。 施桁把话听进去就不作声了,四脚摊开往那一趟,势必不让皮肤紧挨着。 “这就睡了?”盛禾安好笑地问。 听到脚发泄地踢了一下,嘴角便挂上了更大的笑容。 “我的房间在左边还是右边?” 她用着木棍拐了拐施桁。 这人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又压缩着匀速吐出,衣服摩挲着布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施桁撑地站起来,鼓着眼睛瞧了一番后说道:“右边。” 他本是想着扶盛禾安过去,却被她一把拦下。 “我自己走。你早睡,明日……可有的玩” —— 盛禾安感觉自己才入睡不久,秋明禾就哐哐地敲门。 “不是说要去参加葬礼?还不快点就迟到了!” 其实,葬礼的开始根据这九区老板死亡后来定。这次在下午本来给大家预留出充足的时间,奈何秋明禾就是一觉睡到中午的,东折腾西捯饬,一切瞬间紧迫起来。 盛禾安打开门,还没精神一秒,整个人就又趴在门框上呼呼大睡,懒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抬起来。 “睡吧,不去就算了。”盛林从后面适时说道。 秋明禾虚晃一个动作,把人赶走。眼睛扫过盛禾安眼下的青紫、脸色的苍白,她将人揽进自己的怀里,把头搁置在肩膀上,脚下固定住姿势确定不会摔倒,伸出右手拆开了头上歪歪扭扭的帕子。 “妈,丑” 盛禾安条件反射地摸向光顶。 “这日子颜色不对。”秋明禾说着,把她包扎的纱布揭掉,伤口愈合就剩个可怖的大疤,有些泛红隆起但问题不大,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条素白色的帕子盖上去。有年代了,上面还有一些不明的痕迹。 利利索索做好一切后,秋明禾拽了拽盛禾安的衣角,轻声:“好了。” 施桁早上换了一件盛禾寒的衣服。他坐在地铺上,一口面饼一口水地嚼,看见人终于准备妥当后也拍拍衣襟站起身。只是稍微一动,他就鼓大了眼睛,腿麻得像被人扔掉。 他忘记换姿势了! 盛禾寒出来时正好瞧见这幕,口快道:“怎么呢?变魔术啊。” “我腿。”施桁话语一转,他颇为骄傲点头,“好看吗?要不要点个赞?” “魔术?”盛禾安接话十分迅速,“有听力魔术吗?” 秋明禾:“再不出发就要迟到了!” 临出门时,盛禾安往施桁的衣服口袋塞了一块布。 施桁面色不显,两根手指将其拈着,“这是?” “收下,会用得着” 举行地方要比零俄厂更远。需要穿过那里再往南走至一根顶天立地的铁柱,隔不了多远就能看见一块白煞煞的空地。盛林图着省事,让他们回来的时候顺便带饭回来。这一重任自然而然落到施桁身上,他满脸抗拒地背着一个还没身宽的竹编背篓,上面搭着一块碎花小布。 系带是顺着盛林调的,他也不会弄,走路的时候总是把手支在胳肢窝避免擦着他的肉。 盛禾安走在前头,却心如明镜,回忆起施桁吃瘪的脸她的嘴角就控制不住地上扬。 “笑一路了,真这么好笑?” 施桁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看向街道两边瓷砖隐隐透出的影子又觉得太傻,两三下脱了把背篓挂在自己的手腕上。 “这路你走得熟悉”他说。 盛禾安熟练地转过每一个弯,就连哪里有一块大石头,有一步台阶也会巧妙避开,除去有时候突然冒出的人迎面走来,一路没什么阻碍。 “多走走 就好了。” 她用木棍往前敲打着。 “……” 盛禾安走了几步感觉人没跟上,转头,“怎么了?” “我第一次来。” 施桁干巴巴地回答。 盛禾安无奈:“所以我在带路啊。” 她斗转话题道:“上次你说有心上人……跟我说说呗。” 施桁:“不想。” 盛禾安扭脸:“怎么就不想,我又不会乱说!” 不会是在天上世界的相好,然后逃亡去世了? 施桁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随即望向远处,思绪绕成一团团打结的毛线。说:“她很温和……太温和了。” “哦”,盛禾安手指绕着木棍顶端打圈,极力掩下内心的异样后,又问:“你很爱她吗?” 施桁没有回答。 落寞稍纵即逝,她抬头笑说:“走吧,赶行程。” “那说说你。” 盛禾安:“我有什么?” 施桁哼笑一声,惜字如金道:“麦穗花。” “哦~”盛禾安了然于心间,故作沉思一会后说:“他很暴躁。” 施桁:“你学我呢。” “我这也是实话实说啊!” 说着,便又转了一个弯。盛禾安抬手拦截,指尖触碰到了施桁的肩膀,沿着一路向下停留在他的口袋点了点,“可以拿出来用了。” 施桁丈二摸不着头脑,就见盛禾安也掏出一块手帕,她自己改造后便是一块长形的布条,正好可以系在脸上把鼻子堵住。眼睛一直是用耷拉下的帕子给盖住的,这下小小的一张脸上就剩个嘴巴露出来。 施桁捏着布摩挲几下最终还是把手伸出来垂在裤腰。 哐—— 哐哐—— 突而,一阵强烈闷沉的钟声袭来,声波吹动风鼓舞起他们的衣角。 走出零俄厂的最后一面墙,施桁抬头,眼前一派雾朦的白色,环环绕绕素白的纱幡隐约冒出个头。脚下的路平坦得没有一粒杂尘,每向前一步,脚边的雾色才会散去。他眉峰微拧,空气漫入鼻腔,潮湿混着腥味,不算好闻但也没严重到盛禾安这样的全副武装。 “施桁,你寻着铁柱的那个方向。”盛禾安说话闷在喉间,字音含糊不清。把木棍往上一抬定在空中,空出来的手不忘扇开嘴边的气味,“我带路累了,你拉我。” 施桁微微偏身,轻易瞧见了那一根高耸的铁柱,直达天上世界的顶端,那周遭缠绕着什么,太远了他也看不清。而撤回视线就是盛禾安撇着嘴角在一旁抖腿等待。 他抓住一端,突而往前拽了拽。 人一时不慎晃动了一下,便握得更稳。 施桁点头,把背篓的系子顺在木棍中央,像两人挑着一桶水一样图个省事。 盛禾安感觉重量不对,长长吁出一口气。 施桁满意一笑,抬脚却没走动半分。看着对于仿佛长在地里的人,他道:“好了好了,我把它靠近我这边。” * 与之同行的还有其余各家各户的人,相较于这二人他们就显得格外重视。有头发的需得盘起,额间分出一缕小辫裹着布条缠绕在外,布条垂落到锁骨处,下面就是身穿一件内衬素白外搭深色的盘扣长袍。他们到了铁柱下,先要割下一角一家整齐叠放在柱尾那一圈平台上,柱身表面已经发黄生锈,上面深深浅浅的沟壑,粗细不一密密麻麻地附在其中。 施桁凑近一看,就发现里面藏着文字。各种字眼、刀刻笔墨等等都有,还有一些写的歪七扭八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喂!” 一道声音:“你靠这么近干嘛” 他收回手里的动作,望向旁边跪拜的老婆子。 老婆子狠狠地瞪他,拽出衣角把他挨的地方擦了擦,把自己的碎布规矩放在那里,又剐他一眼。 她说:“你会遭天谴的。” 施桁面色一沉,目光冷了下来。 盛禾安听了这话,心情也不算好。插在两人中间,体面道:“都是阶低的何必说得这么难听。” “呸” 老婆子啐道:“我今日就是瞧他不惯!” 说时她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尖刀。 煞白刀刃寒光凛凛,像是被人日日打磨。佝偻的身子丝毫不影响她的速度,嘴里一下一下咒骂着施桁,可对着的方向却是盛禾安。 刹那间,盛禾安被施桁一把揽至他的身后,却因为惯性左脚磕绊勾住了稳固的木棍,一时方向感尽失,直愣愣地就往地上摔去。 施桁眼疾手快,扔掉了手中的背篓,拽住人的手臂毫不费力地提溜上来。 唰—— 一阵低沉的闷嗤。 9. 乱线恶臭 “你受伤了?” 盛禾安语气有些着急。 施桁紧绷的背脊缓缓松弛,道:“不是我。” 老婆子表情满是怔然,看着那把刀尖滴下一两颗刺眼的鲜红,她忽地将它扔了出去,腿软身抖。 “好大的胆子” 一道声音冷冰冰地,没有半丝起伏。 盛禾安眉心骤跳,这声音属实熟悉,不就是慈松清吗。 慈松清接过下面人递上的纸,只瞧了一眼伤口就满眼嫌弃,鲜血染色还顺着手背流至小臂。他侧头递出一个眼神。 “尊执说了,谁闹事就关在牢里” “我……我……”老婆子指着盛禾安反咬一口:“是他们先骂我!” 她看着面前的人,迅而想转身就跑。 在旁翁领目光一冷,抬脚踹过去,将人落在地上连打转数圈。老婆子当场喷出鲜血,嘴里依旧不饶冤道:“我冤枉啊” 盛禾安还处于心惊之中,眼睛看不见真是个大麻烦,她问:“为何要刺杀我们?” 慈松清兀地转头,语气淡淡:“还轮不到你说话。” 盛禾安立马缩头,你能! “王婆,你咋又跑出来了?” 一声尖呼冲进来却被人拦下。来的是一位消瘦的女子,看得眼生。她“扑通”一声跪下,求情道:“求求尊执饶命,王婆脑子不好。” 慈松清冷眼扫过她,忽而哼笑着摆头,一步一步走过去蹲下身抓起王婆的衣领。 女子见状连忙磕头,嗑得十分响亮。 王婆现是眼珠浑浊,骨肉皆颤。 慈松清道:“你坏就坏在不应该在这里做事,惹尊执心烦。” 王婆眼清了些,小心翼翼问:“意思是?” 慈松清:“随你” 偷听的盛禾安跳脚:什么意思! 这时,翁领上前递了一张手帕给慈松清,他那伤口还淅淅沥沥地一直滴着血。慈松清堵着出血口烦躁不已。下面的人懂了,手脚麻利地架起王婆。 女子慌道:“这是?” “犯错就有惩罚。”旁边的人说得狡黠,拖着人脚下生风。 女子又哭哭啼啼连忙追过去。 慈松清将手掩藏进衣袖,脸色冷得吓人,周围的人形形色色,探究、害怕、好奇、漠然的眼神投在他身上。 当看向盛禾安整理鼻尖的布条时,脚步顿住,右手不自制的伸出猝然又被他左手重重打下。 再一扫到施桁,一秒也没停留。 他这一来后面还跟着伯长,大家不由自主地拘束了几分,大气不敢出。好在这一插曲转瞬即逝,他人也鬼影似的不见终影。 施桁问盛禾安:“你们很熟?” 盛禾安摊手:“或许?” 不过她竟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 施桁不说话了。 “这么说,这次尊执也会来?”有人推测道。 “那你不赶紧把家里的事拿出来!” 另一个顺着话半是玩笑的说。 这时,钟声再一次响,却是尖锐得直击耳膜,刺得脑门阵阵发疼。 最后一道,提醒时间。 周遭的蒙蒙雾气也没刚才那么浓了,一条可容十人并肩同行的道路显现。路中央一长列绑着长杆随风飘扬的帆布,颜色不等,材料不一。 盛禾安听着脚步声默默跟上。一点乱入的响动参入其中,她屏气,“来了。” 施桁的目光还注意在这些帆布上。下一秒,新的杆子闯入视线,多了一块坑坑洼洼,破得快成流苏的布,上面还沾有暗红色的污渍。 他猛然缩小鼻孔,嘴巴皱在了一起。 好臭,一股腥浊气。 只见随行的众人齐刷刷捂住了口鼻。施桁要命地摇了摇盛禾安的手臂。盛禾安更是鼓着嘴一句话也不想说。 慢慢地,腥气陡然变清晰,底色变成浓重的腐腥,类似变质肉类的腥臊,但更沉闷。 他终于倔强地掏出口袋中的手帕。 嘎吱嘎吱—— 年代久远的推车发疯般地推到了跟前,一种像发酵已久的脏水、烂瓜果的味道,浓烈的尸腐腥臭,穿透力极强地击打鼻腔。 !!! 两人恨不得把布锁进鼻子里。 “让让,让让!” 推车的人不要命地喊。 所到处避如蛇蝎,一片呕吐声。 推车上的人也不知死了多久,甚至过到之处地上若现流下的组织。但他们无一人抱怨,夸张地说还有一点羡慕。 “羡慕?!” 施桁声音发颤。 “没错。”盛禾安手不停地扇开,等味道远去,周围才窃窃私语来,“这个葬礼呢虽说是以伯长去世举办的,但各家有去世的人都可以推来参加统一处理。想必你也看见这一路的帆布了吧” “那都是来参加死者贴身的布料,有多少根就有多少人。” “你也知道我们这个世界最讲究等级,界主的女儿是尊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靠的就是血脉。这东西从你生下来就定死的,想要越级?换血换肉去吧。” 这些理论都是大不敬的,所以盛禾安贴着施桁极近。她头上空留出来的布一下一下扫过施桁的手臂。 不知为何,施桁就是觉得很痒。 他主动往边撤开,盛禾安为了悄声又把人给拉回。 她继续道:“但是呢,这种葬礼处理后可能下辈子转生你的等级就高了一阶,顺带着后辈也享此福利,所以死亡在这些天的都会叫家里人先把尸体给留着,赌的就是这个万一。这算啥,之前我来的那次,被推上来时还多了一个桶装着……” “别说了。”施桁有些反胃。 虽说他在天上世界打打杀杀,血腥见得多,可也没有这种任留发展的变态做法啊。 “这是谁传下来的法子?” “自然口口相传就信了呗。”盛禾安同情地拍了他两下,“待会各种混在一起……你自己说要来的” “那你为何要来?”施桁反问。 盛禾安揶揄的表情骤收,回答极为敷衍,“看个热闹。” 到达那块空地,此时已经站满了不少人。 四座凸起土坡呈八字扩成一个圈,足有五层楼高。每一座腰身层层叠叠出一块可容纳五人侧躺的空地。最左侧是连至坡顶的长梯,上面订了一根玄钢,系着几条纱帐垂落至坡脚。各家运过来的尸体需要自己搬上去。 但不知是谁传的离顶越近成功率越大,可空间有限,几户人家堆在那里争吵不休。 山凹里处搭了一个平台,红蓝石头用线穿着编织出各种造型摆在平台四周,几根长线绑上零碎的木料和五彩斑斓的彩纸横跨在各个人的头顶。正中心一个精美的宝座矗立,延下是工厂连夜赶制的独享专椅,接着是蝉联无数年的老木长凳,然后是自家带凳,剩下的……双脚站立,自然也在最外围。来人自发走进自己的圈子,无需多言。但是,一些至关重要大事就需要人来约束。坡上的人吵得更为放肆,目光都被吸引在那里。 盛禾安当个玩乐侧着头把话都听了进去。 下一秒,四周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走上来的闾督一人一脚没有半分迟疑地把人给踢下去滚到了平地上,奄奄一息。 这声闷响,搞得她也幻痛起来。 “这坡的颜色太过焦黑”施桁敛下眼眸,“这处理的方式不会就是火葬吧。” “聪明。” 盛禾安抬头一笑,整张脸就露出个白牙。 她猜想施桁心里肯定会问这有什么稀奇的,可有些事就是说不准,一个小小的举动就能牵扯到后面巨大的变化。 笃笃笃—— 地面在抖动。 一群尖帽整齐跑了过来,人群自发为他们让出一条路。队伍中心簇拥着一位女子,不紧不慢走得极为慵散,正是菘蓝。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刚刚哭过,连涂上的口脂都有一点花在外面。后面紧跟的是将头埋进脖子里的慈松清,外袍的巨大帽檐将他盖住,让人瞧不清神色。 众人不敢抬头明晃晃地打量尊执,更别说外围还有一长列的翁领,自然没有注意到他们十指紧扣地走。 这次葬礼的主办是造纸厂老板的女儿,她也快满八十了,但步伐稳健脑子没有一点糊涂。 将菘蓝邀上座后她摇了摇座后的铃铛。 乐团的交响 曲刹时开始,绵软悠长,距离伯长死去还有三分钟。 老人家已经放置在平地正中央的那块延展台上,她的一生没遭过罪,活得畅快,吐字利落。可如今却只能躺在垫了软毯的木板干眨着眼,数着倒计时。 现在是留给他们给亡者告别的时候。 菘蓝抬手示意,无关参加的人规矩入座,一脸拘谨、听着哭声、闻着臭味。 “所以这是在干嘛?” 施桁忍不住疑问。 “这不尊执来了”盛禾安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以往伯长去世就由伯长主持,平日大家都照面在这个场合也不会不自在。仪式完成后大家便会载歌载舞,食堂也难得大方会做肉来吃。” 不过上次她走了,也不知这样的环境怎么食物入肚。 “施桁,你要做什么就做”盛禾安杵着木棍,“我有事去一下。” 说完,埋头就往人多的地方挤,她身形单薄又特意弯着腰,眨眼便找不出她的身影。 施桁这次本就是图个热闹,也没管她,找了个靠背的地方悠悠然斜站着。 或许是现场音乐太过动情,不少人听着都泪流满面鼻涕泗流。 一把泪擦到耳后,顺手抓住鼻涕往旁边一搭又倏忽收回。那人怒问:“你在这装什么鬼!” 盛禾安懵懂抬头,陪笑道:“借过借过。” “眼睛瞎了就不要到处乱跑啊!摔倒了怎么办?” 他视线跟随,瞧见人挺机灵的又放心看回台上。 造纸厂老板说完最后一句话,安详故去。她的女儿崩溃掩面,三秒后抬起头擦干泪水又恢复成利索的样子。走在菘蓝边道:“尊执,家母已故去。” 菘蓝点点头,“好,不急。” 她半躺在椅子的扶手,双臂交叠撑着脸颊,十指纤纤,指尖无趣地轻点。 哭丧完毕,张张素脸抬起盯着她。 菘蓝一下就注意到最边缘处的施桁。他随意地靠着,右腿微微屈膝,侧身的角度一双长腿一览无余。菘蓝换了一个姿势,开始坐得端庄。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慈松清的眼神越来越冷,悄悄勾起她的一束头发握在手心,才能姑且压住情绪。 尊执不发话,这仪式就进行不了下一步。 吹拉弹唱的乐团维持在那几个音辗转反侧,差点出错。 “再等等。” 菘蓝说道。 与此同时,盛禾安竖着耳朵在人流中东窜西窜,但用木棍探索有些太过碍眼,说不定不小心就会插进别人的鞋子了,所以她一手拿着棍子贴在侧腰,一手往前扶开人群。 周围抽泣声小了,渐渐地站着不动。 她直起身态度谦和,随手抓了一个人问:“这怎么没动静了?” “不知道,尊执没发话。” 盛禾安手往外一指,“尊执是在这个方向吗?” 得到了肯定回答后,她又弯下腰开始穿梭。 这块平地也是异常的大,关键每个阶段的圈子分界还十分复杂。 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处于哪个方位,保不准之前的记忆也有所差异。 挤开最后一个人,她明显感觉周遭都变得宽敞许多,伸手转一圈也摸不到实物。 盛禾安刚要放下木棍抬脚走路。 “让让让!” 声音又急又燥。 来的速度也是快到异常。 又是那道臭味,由远及近,尖锐到缠住大脑停止思考。她左走右走都不是个办法,而来者脚步不停,也像是根本不把人放在眼里。 砰—— 盛禾安猝不及防被撞到在地。 “哕” 零距离接触逼得眼睛出了生理性泪水。她掏出纸,把几根手指来回揉擦,方才它们碰到了柔软带着黏腻。 只是莫名的,她的心跳疾速,仿佛被人挖空一块地方密密地泛着酸。手上的动作迟缓了些,她抬头也不知看向何方,饶是音乐悠扬人声嘈杂,也只能接受到无尽的黑。 下面人将消息报告给菘蓝,最后一具尸体已经安置妥当。 她撑着两边站起身,只一个细微的动作,眼观八方的乐团陡然换了一个调。 仪式比预想迟了五分钟。 10. 恶臭日常 钟声再一次响。 清风从远处漫过,撩动盘旋不散的死沉。 那一圈系着的彩色石头互相碰撞,清脆的声音与乐团渐渐高昂的冲刺锦上添花。它们巧妙配合,拉紧无数人的心脏悬在半空。 菘蓝眼睛移到上方,大家也跟着移。 横跨的长线上,木块干得发脆。混搭的色纸像是溶于空气中那般轻扬,肆无忌惮地飞舞拍打。 咚—— 一记重锤落下。 都往后转。 殡仪人员一人执一根来时路上的帆布。一响,便用力挥舞一下。交错进行十次后,重音忽而紧密起来。 而石头碰击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有条不紊地缓。 敲桶的乐手青筋暴起,满脸通红。每一次落槌都拼上了你死我活的干劲。 土坡上的纱帐飘了起来,掀开了所有,沉浮在空中久久不愿落下。 像是在告别。 大家神情忽而一紧,特别是今日死者的家属也顾不上规矩体统,把脚垫得更高,为再看一眼亲人的遗容。 但可惜,有些坡顶的,他们只能看个木架子。 菘蓝备受感染,转头时她的眼眶已经泛红。接过老板女儿递过来的刀把在瞩目下一步一步来到死去伯长身边,刀尖陡然一转,手心豁然出现一条惊骇红线,又割开伯长的手腕,细弱流注。随行的递上一个细口油瓶,到接了个底后恭敬退下,血水与各种符水引燃油混合在一起。再快马加鞭,传送到各个山头的顶端,一泼而下。 菘蓝嘴唇发白,略一踉跄。慈松清紧忙扶住。只是瞬息,伤口逐渐愈合,面色也恢复如初。她冲着慈松清摇摇头。 伯长女儿递过来一根火把,菘蓝看着这些流程时,她又多了几分迟疑。 声停,纱帐也落,严丝合缝地盖过半腰上的每一具尸体。 众人的心无情坠落,悻悻然移到她的身上。 “尊执?” 慈松清凑在她耳边温柔地喊。 菘蓝思绪回笼,极浅地扯了一下嘴角。 上前一步,火光灼灼握在手中。她弯腰点燃引线,烈火滚动,眨眼就吞噬了造纸厂老板的木床。 每一个人的眼睛都被印得通黄。看着那撺掇的火舌跃跃欲试,爬上了中间的桥梁。 只是一刹,方才美好的化蝶起舞“噌”的一下滚上暗苗。这火就在他们的头顶燃烧,然后顺着长线延伸到各个坡顶的铁钉。 纱帐易燎,从头燃到尾,烈焰昭昭。 “回去吗?”慈松清揽着菘蓝道。 菘蓝瞧着那具尸体真的被点燃后才点点头。走时,她瞟过十米开外坐在地上的盛禾安,闪过疑惑。 突然,土坡半腰传来一阵凄惨的叫声。 大家皆是心惊。 菘蓝步子收住,猛地扯过腰间佩戴的武器就要扭头回走。慈松清见机即动,忙双手控制住她。劝道:“让他们来收拾。”菘蓝呸道:“丧心病狂!”慈松清拍着她的背,好歹是说住了。便使眼色独留下一个翁领料理。 盛禾安心思回过神,觉得一片燥热,忙爬起身过去拉了一个人,“尊执呢?” “尊执……”小哥回头一望,“走了” “走了?” 往世她怎么没察觉菘蓝是这样急性的。 小哥上下打量,问:“你怎么跑到伯长区了?” 话毕,盛禾安倾身扭头就走。 火势渐大,温度也急剧升高。老板女儿会将人群疏散到隔壁不远的台子。最外围的先走依次顺序。 这火是烧不化骨骼肌肉的。等第一阵火灭了,会把所有的集中在一起,再点燃,循环三次,用水扑了后拿土掩埋,边上做法三天才算完成。所以这周期足够长,期间人们都可以在那隔壁台子不分阶级把酒言欢。 中心烤得皮肤都快要起皱,大家脚下的步履也加快了许多。盛禾安完全不是自己在走,推推嚷嚷中她也说不准自己到了哪。 她也没去过那边。 扯着嗓子问:“这是……在铁柱的……何方” “东” “西!你左右不分啦” 没办法,她只能凭着感觉原路返回。 将木棍横在腰的中间,点头哈腰不停,却一直在周遭转圈。 这时,她的手突然被人牵住。 施桁握着那宛如竹竿一样纤细的手,眉头紧皱,盛禾安方才混乱摔倒又爬起,那些燃烧后的灰烬全沾在身上。 “跟我走。”他说。 “施桁”盛禾安脚步顿住,闭着双眼往四周探了探,“你可否注意最后运过来的尸体放在哪座坡上?” 闷燥焦味扑鼻,滚滚热浪冲在脸上,忍不住让人原地踱步。 施桁躲开一粒灰,弯腰按着她的一边肩膀,力道强势毫无温柔可言,约莫转了一个半弯后他往前努嘴,“就是这个了。” 跟落在烈火中没有什么两样。 盛禾安捂着疯狂跳动的心脏,奇异的别扭和酸涩再次涌入,可她能确定自己不会和这里的人有交集,上一世也没有,甚至于她来这里的目的都是想找菘蓝。 施桁歪着头看她。 “走吧。”隔了一会,她说。 两人慢慢悠悠地到达了不远的台子,后背汗涔涔的,衣裳已经打湿。 刚一踏进那扇门。 “哗啦”几瓢水从头泼下。 两人动作整齐划一地摸了一把脸,甩出一摊水。施桁眼里刺痛,半眨着眼咬牙问道:“这是?” 盛禾安见怪不怪地取下头顶的布,把水拧干后又重新盖上,道:“这是洗礼,那里杂灰多免得身上不干净。” 泼水的人员脸色不算友好,极轻地扫了他们两眼,从桶里舀水作势又要泼过来。 “哎哎哎” 施桁跨步上前挡住,瞪了他们一眼。 再往里走,手心各被递上一个盘子。洁白色的瓷盘有几块顽固的污渍,从里部裂出来的黑缝一路延伸至盘边缺口。 盛禾安毫无意外地说道:“你放回去了待会就没有吃的” 施桁又收回动作。 几条长桌摆满美味,主食、小吃甚至一长列酿造好的酒都开了盖。撇去酒这个消遣畅快的,大家主要还是奔的熟肉。虽说几日都供玩乐,凡是参加葬礼的都可以到这里来。毕竟这里物资匮乏,极难养活牲畜,天天盯着上面那些一道道经过煎炒炸蒸后的各色美食,心里都对这个眼馋。 施桁一一扫过桌上分切好的一盘盘,卖相肯定是不好的。而且肉的分量少得可怜,像是调味品拿来钓味的。 他问:“那昨晚还能喝到骨头汤?” 盛禾安挺直腰背神秘一笑,转身也不知是否对上人:“上面啃完后,也不知传宗接代多少回” “呃” 这话说的夸张,但也是实话。 她挑起半边眉,调侃:“所以你居然还带了罐头下来也是智慧的体现啊” 施桁负气一撂。 他不吃了! 盛禾安好笑地摇摇头,对于施桁她总是能猜到他的情绪,哪怕不用眼睛去看。 使着木棍往前走两步碰到阻碍后停下来,再小心翼翼摩挲着打菜用的铁勺。这种都是自己想吃多少盛多少,没有特意分成一小份那样方便。炒出来的菜冒着热气,掌心温度加高有些微微冒着湿。盛禾安喊:“帮我一下吧,我怕手戳进菜里了。” 她是冲着施桁的方向。 施桁也是正准备过来。 盛禾安手中盘子重量增加,她连忙双手捧住,然后手上一轻,猝不及防盘子被人夺了过去。 另一边,音痴子表情冷冷,举手投足都发泄愤懑。左手手指灵活地夹着两个盘子,指节扣住。另一只手则熟练地打了几样菜。重回盛禾安手心时,语气更是冷淡,“那个太辣你不要吃,这些都是你喜欢的。” 盛禾安大脑一时空白,低头闻了几下气味后又抬头眨着眼,嘴角似扬非扬。可转念一想,他们之间还闹着别扭,和好期总归有尴尬的前提,好几次话到了嘴边都压了回去。 音痴子头抬得高高的,漫不经心撇了她一眼,又转而戳着盘中的菜。 都快要戳出一个洞了。 …… 没有人开口。 大眼瞪小眼地干望着。 背后的施桁挠了挠头发,弯腰就要去夺盛禾安的盘子,“不吃我吃。” “你敢!” 音痴子怒道。 “你给我一锤头我还没找你算账。”施桁自是没有好脸色,摸了摸耳朵后面,还没消肿。 音痴子眼近鼻,鼻贴唇地嘟哝:“那我又不知道你是好是坏。” 施桁半吊着脸。 音痴子观察着盛禾安的脸色,单手一扬,道:“对不起,行了吧。实在不行你也打我一棒。” “记下了。” 音痴子又扯:“那你打我的时候告诉一声!” 施桁无所谓地耸肩,返回原位。 盛禾安听着他们话语,认为有些多余,便撤到旁处。有些热,抬手擦去额间的汗水,顺便整理歪掉的头巾。 “所以我给你的布你也不要了?”音痴子率先开口,尾调阴沉沉的,目光死死盯着头上的白色。 盛禾安莫名其妙,“葬礼不能太艳” “……” 这时,另外来打菜的人走过来,施桁半牵着她后退。 音痴子以为她要走,忙叫了句,“老大!” 他支支吾吾,又多看了眼施桁,脸色依 旧不正常。 盛禾安脚步停住,侧耳示意他继续。 “我,我,我错了。” 语速极快但声音洪亮。 “音痴子。”盛禾安呼出一口气,懊恼和后悔从脸上浮现,她紧咬牙关确信道:“是音痴子,不是刘平” “刘平是谁啊?”旁边打菜的人自来熟地转身问道。 音痴子下意识扫他一眼,又注意到盛禾安脸上的认真,他忽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有理人,又喊了一句:“老大” 盛禾安紧绷的身线松了不少,脸色缓和。 自然而然地把盘子甩给施桁,伸出一只手。 这一次矛盾,握手言和。 别扭结束,音痴子突然间像被重新换血又生龙活虎叽叽喳喳起来。语气都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他拿过盛禾安的餐盘,一手引着她,“老大,喝酒吗?” 盛禾安思考,“整点?” 她一步一步走着,时不时往后招手让施桁跟上。 尽管施桁早就闷头走在他们前面。 看尽一切的音痴子也闭口不提,东拉西扯他两日遇到的事。他与老大之间的别扭本来就是一句话,心照不宣用不着说太多。 “老大……” 盛禾安估摸着他的样子道:“有事就说。” 音痴子:“我祖父他快……我不知道该不该去见一面。” 他在这里是一个人安家。 而他的家人则在离这很远的偏远地窝住着。这个世界除了集中在一起的厂,还有一些忍受不了选择独自生活的人,在如此恶劣匮乏的环境下,他们自力更生直到死亡的那一刻。而多一个人意味着资源多分出一份。音痴子才几岁就被家人抛弃,好在抛到令我厂。可谓吃住都是靠大家挤出来的。 现在他的祖父快要故去,他身为孙子有些拿不定主意。 盛禾安知晓他的情况,说:“一切以你自身舒服为前提。” 音痴子埋下头,一方面也是想让家人看看他过得有多好,他沉思许久道:“那我去!就当是完整的告别。” 盛禾安:“可以啊。” “那老大我不在的日子你能不能想我啊,不要忘了我。” “怎么会?” “我一定快马加鞭,很快赶回来的!” “注意安全” “老大,我回来谁欺负你你跟我说,有好吃的也要帮我留着,你也不能让你自己受伤!” 盛禾安耐着性子一一应下。 * 食堂大半人手都被遣去忙葬礼的事,人员食材都不足,盛林汗淋淋地跑了一趟只带回几个死面馒头。 盛禾寒吃了两口就放下,舀了一大碗水下肚。 “我回来了!” 盛禾安在外面喊。 他们并没有停留多久,虽说是无等级的狂欢,可什么事都必须让着位高的先,一番看下来莫说是打包,连吃的都差点保不住。 秋明禾眼睛发亮,“带了什么好吃的?” 她上前帮忙把施桁背上的竹篓卸下,重量却超乎的轻,空空如也。拿起上面搭的碎花布,斥道:“怎么还破了洞?” “那我叫你一起去你不去”盛禾安回答。 放电时间到了。 视线都开阔起来。 盛林敲着胸梗完最后一口馒头后,收拾碗筷准备去打水。 路过风尘仆仆的两人,他不禁皱着眉。看着他们衣角都还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水是汗。 “去洗澡”他说。 盛禾安走了一天脚趾酸痛,大张旗鼓瘫在椅子上直摆手。 盛林在一些小事上最较真,站在她面前不说话。 她悄咪咪低头闻了两下,又没什么大味…… 盛禾寒拍桌直乐,“妹妹,何时你能勤快些?” 施桁脚步飞快,举手:“我洗!” 水资源再稀缺也不是这一个省法,生生憋了今天,不说其他就黏在衣服里面的血疙瘩也浑身不利索。 盛禾安点点头,以示他先。 也不是她懒不懒的事,主要眼睛看不见洗澡终是一个隐患,想着麻烦秋明禾……但她也好歹二十了,害羞。 一大口铁锅里的水常用着木柴温着,趁着胡扯的功夫秋明禾已经拿出一个盆盛出来一些放置在盛禾安的房间里。 施桁跟着盛林去了茅房。 手上还提着一桶。 空间狭窄,他一个头似要把茅顶掀翻。关上门时,木板拼接的木门极其不合门框,还有道道狭缝,得亏这里的光线暗,施桁脱了上衣搭在上面…… 在此期间,盛禾寒早早去了屋里睡觉,秋明禾和盛林围着盛禾安满脸。 “安安,你想清楚了吗?” 11. 歹心入局 施桁出来时客厅就只剩下独坐着的盛禾安。 “他们都睡了?”他问。 盛禾安换下头顶的布,回道:“是啊,一天无所事事就只有睡觉了。” 她起身坐直,随便往一个方向招手,“你帮我看看我带歪了吗?” “在屋里还要带?” 盛禾安没好气摆头。施桁虽是打趣,却也走过来伸出一根手指往她的额头中间挑了挑。他低头时,刚洗完的头发并没擦干,几缕发梢汇成一颗水珠意外滴落。 盛禾安手臂接触到这一抹凉,下意识抬头。那双没有焦距的瞳孔倒映出一张眉眼清绝的脸。 施桁注视着她,额间的手逐渐向下,停留在那双眼睛。 就是这样一双本应该漾着暮春蝶舞的眼。 他无意识地凑近几分。 应是笑起来如春风化冰,灵动如涧间游鱼。 可是都不对,但又都一样。 两人气息交缠,盛禾安屏着一口气,慢慢攥紧拳头,心里打鼓:这是要闹哪出? 施桁的手几乎与她的眼球触碰。 不知是谁的心跳声格外明显,一下下冲击着耳膜。若是起风就好了,气温太过炙热轰得人头晕。她轻轻一眨眼,浓密卷翘的睫毛扫过,碰到细微的阻碍。 “你是要如何?” 盛禾安幽幽出声。 “没事”施桁嘴上没有半分窘迫,动作不变,“明日要去哪?零俄厂我可以随便转吗?” “说话也不用靠这么近吧。”盛禾安用尽全力猛地推开他,施桁一顿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她愤愤道:“夜深了,你自己睡觉去吧。”说完,下意识地往旁边摩挲着。 施桁也不恼,顺手就递给了她。 木棍回到手中,盛禾安用力地捏了捏,随后起身进入房间,关上门利落上锁。处于一个密闭私密空间后她才敢伸出手掌贴在额头上,不烫,甚至还很冰冷。 看来自己是冷静的。 就怪某人不安好心,有了歹意! 站了没两秒,她又悄悄地趴在门框边缘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好似只有抖落布料的声音。 没劲。 盛禾安瘪嘴,两步上前走近床边,忽而脚下踢到什么东西漾出一片水,裤脚瞬间湿了一大半贴在皮肤上。蹲下身来摸到了盆,边沿搭了一块布,是秋明禾打的洗澡水,只用柴火加热一遍,现在里面只有丝丝余温。盛禾安脱下衣服简单地擦拭一遍身子后,扒着床沿一步一步顺着边爬上去一头扎进蓬松的被子里。淡淡的清香扑入鼻腔,她闻着也渐渐沉沉睡去。 轰—— 断电后视线又陷入黑暗。阖家一片死寂,仿佛所有声响都被尽数吞没。 * “咚咚咚” 盛禾安眼睛噌地睁开,瞪得仿佛像天上世界那般射出激光的大炮严阵以待一发不可收拾。 “明禾,小安” “你们睡了吗?” 项春花哭喊着拍打大门,鼻涕横流,眼睛皱得像是被洪水泡了好多天。 她一直重复:“你们睡了吗?” 没睡才怪。 算时间都是凌晨两三点了。 项春花双腿哆嗦着站都站不稳,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大门被她攻击得嘎吱嘎吱狂响求救。几声叫过去没有人理她,只能强行破门。她抹开眼泪,后退两步调整好角度后蓄势前冲—— 大门突然打开。 紧要关头,项春花双脚快拧成结才堪堪稳住。 施桁站在中央,头顶在门框上微微倾斜,怀抱着手臂。背后的这扇门似要冲破合页的束缚,来来回回没个停歇,可见用力之猛。 施桁看都没看她一眼,闭上眼睛继续睡。 项春花左右进不去,抬起头,声音发颤:“我找小安。” 盛禾安随即赶到。夜晚冷,她多披了一件外套。顺便扔给施桁一床干净的薄型被褥,布料绵软厚实,暗哑柔和的颜色哪怕披在身上也不违和。毕竟某人嫌着地板太硬,把盖的什么全部给塞在身下垫着。 他一贯如此。 “怎么了这是?”她问。 项春花快步走到她的身边,一下子扑进她的怀里哭喊:“小安,白星不见了。” 盛禾安也是一惊,扶着她的背,“别着急慢慢说。” 事情是这样的。白星老早就嚷着他要去参加什么葬礼,说是没见过,去长长世面。可项春花觉得这东西晦气,而且会专挑着小孩子入侵。两人意见不合杠上了。她每天都要准时地去看丈夫,期间都是放养白星的,白星就趁着这个机会偷偷溜过去。仪式结束后这人也按时回来了,但就是不说话,嘴边糊满酱汁油水,肚子鼓得像一个快要爆炸开来的皮球。 听到这,盛禾安不免心中疑问:“照这个说法,排除夸张的可能仪式上是怎样也做不到如此豪放的,而且白星只对糖特别感兴趣。” 项春花像是证实这个说法,从随身挎的包里拿出一袋鸡腿,说这是白星打包回来还要继续吃的。他吃了一口就吐嘴里还在不停地塞。她看不下去打了他一巴掌,叫他出去乱跑染上不干净的东西。白星果然不吃了,动作也停下来,但眼泪就止不住的流,没有哭嚎,泪干了,血液都要出来,他就趴在床上。 “然后,我半夜醒来,就发现他不见了。” 项春花又是滚出一行泪,哽咽道:“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很害怕。小安,我只有找你们了。” 她的手掐着盛禾安的手臂,许是太过着急忘了力道,显现道道红印。 盛禾安问:“那叔呢?” 问的是项春花丈夫。 项春花眼神莫名闪现出一丝害怕和迟疑,她不小心瞥了一眼施桁,对方面无表情,虚虚斜下一只眼,眉宇间全是被吵醒的不爽。心中更加惶恐,断断续续说道:“他睡着了,我……不敢,明日他还要上班。” 盛禾安认为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道:“那还是白星重要啊。”。 “别,小安我求你了。你先帮我找找行吗?” 盛禾安打了一个哈欠,手上残留项春花留下的疼痛,她拿起木棍道:“走吧,去找他。” 如果忽略白星回来后的诡异行为,上一世他也是参加葬礼后不见。不过是半夜偷偷跑出去藏他拿的糖,然后嘴贪抿了一口路边的酒瓶,醉倒在角落里。但一切又都好像不一样,就比如那一次的葬礼是举行的第二次。不止这些,连人都有些出入改变,所以她不能完全凭着上一世的记忆判断。 项春花犹豫地看着她,还有旁边那个看似站着实则沉沉睡去的施桁,“要不我叫上明禾……” 盛禾安给她一个尴尬的微笑。这两位睡眠质量无敌,哪怕拿着铜锣在他们耳边敲都只会嘟囔着翻一个身。在他们眼里,睡着了万事万物都没有这个重要,睡得早起得晚。 总之,就是叫不醒。 “妹妹” 这时,盛禾寒使着轮椅出来,毫无半点朦惺之态。搭在轮椅两边的手臂剧烈抖动着,在刚才听见声响后他立马起身从床上挪到轮椅,事情也听完大概。大半夜的,虽然翁领下达了严格的作息制度,可难免保不准会遇上什么危险。他担忧地对着盛禾安道:“你都这样别去了吧。” 项春花神色一慌,把她拉得更紧。 盛禾安实在是被扯的痛,施力回抽,然而没有什么用。只好保证:“放心吧,我会注意的。” 盛禾寒直摇头,他基本上都是在家里呆着,也不想出去社交,对于其他人的感情自然淡漠。想着,冷冷地剐了项春花一眼,心里默默道:“你这个手脚健全的人不去着急忙慌找人,偏要大费周章找我们这一家凑不出完整的来。” 奈何两家相邻,他话又不能说太难听。 “没事,我跟着呢。”施桁声音像是从喉咙间透出皮肤,低得发闷。 “呵”盛禾寒瞥了他一眼,“相比之下我更不相信你这个才认识的人。” 盛禾安小声道:“哥。”她还是知道分寸,能保护好自己的。 盛禾寒说:“不管怎样,回来要好好的。” 他没把话说在明面,人是否找到无关,反正已经出了力不能说偏要如何。 都是聪明人,项春花听懂了也要蒙着心。她又抹了一把泪,皱出一个笑容,“麻烦你了。” 这事耽搁不得,心系得紧。还没等盛禾寒又憋出一句就强拉着两人出去寻找。她其实在令我厂周遭都找个遍,就差个不远的零俄厂不敢去。夜闯零俄厂是下达了死命令的,她孤苦伶仃只有找相熟的一起,受罚了还能分担。 “小安,那里没有。” 在转角分岔口,她忽而叫住闷头往前冲的盛禾安。 盛禾安没有理会她,因为她听见了那里有一点动静。如今已是半夜,夜深人静的,只有着天上世界一些夜场灯火通明勉强照到这里,虽然也暗但不至于连个手脚都看不清。 施桁跟在后面,若有若无隔绝她和项春花的距离。 木棍敲响,盛禾安谨慎一问:“是谁?” 暗中的人急促地吐气一声,瓶罐碰得叮当作响,草率地收拾后踉踉跄跄起身,巨大的帽檐将他的头笼盖得严实。盛禾安壮着胆子向前一步,上一世白星就是在这里找到的。 “小心!” 那人突然莽撞地冲出来,像是有目的性地直奔她。 施桁喝道,就要伸手去拉,谁料盛禾安往 左一偏,循着他的脚步,扬起一棍子狠狠直敲后背。 刺杀这事有了一次,第二次如何能不提防? 这人顺势摔了出去,却也没过多停留,撒腿就跑。 项春花尖叫着捂住了脸。 浑然不顾现在是何时辰。 盛禾安欲言又止,还是没再去管,小心翼翼地走进那个角落。棍子粗略地横扫一通后,她蹲下身用手点触着地面。施桁来到身旁问:“在找什么?” “这里有什么?”盛禾安反问。 “酒瓶,还有一些食物残渣” 施桁把她的手抬起来,地下太脏。 盛禾安摆头,被他搀扶起身。忽而,脚下一动,发出一丝脆响。 施桁捡起来放在她的手心里,是一颗糖果。 项春花不敢进,只是站在外面道:“小,小安……我们什么时候去找啊” 盛禾安走出来,递给她看了看,说:“白星来过这里。” 项春花笑得像哭,“就凭这个如何证明啊。” 盛禾安摩挲着糖的边缘,皆因这是她给他的。从零俄厂里生产出来的糖都是简单用一层塑料纸包裹,呈圆形薄薄一层。这消遣的东西本就稀少,令我厂的人是不能有的,盛林喜欢走街串巷这才拿回来些。她这人以前无聊的时候总是喜欢钻研装饰,用一些废旧布料和纸以独创的包法捆扎好,再两端剪成一个大豁口吊成长缀,将一颗糖好一番的装饰。 总之,这周围没有她这样做法。 项春花:“这样啊,说起来我倒是看见过他拿过,当时我还数落拿那个丑东西做什么……” “。”丑? 盛禾安将东西揣进兜里,道:“但也说不准是其他时候路过的。” “这条路他也不熟,我从未带他来过。”项春花说着又哭了起来。 施桁脑仁疼,替她总结道:“那走啊。” 盛禾安赞同,正要动身又被项春花扒拉住。 项春花前后打望一眼,多留意这个角落,问:“小安,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啊?” “想着这里偏,你若是没看过呢?”盛禾安回答得脸不红气不喘。 项春花收回手,“好吧” “嚷嚷嚷,能不能滚远点!” 这时,西侧像是忍无可忍,突然砸过来一块砖头直愣愣地摔在几人脚边,溅起飞屑。这一动,像是陡然掀起民愤。 后屋也在骂:“大半夜干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呢” 项春花堵住耳朵,理直气壮地大声道:“我儿子不见了。” 场面似乎静了一瞬,风吹草动间又恍然如热油炸锅,“关我什么事?”“自己没看好怪着别人?” 盛禾安下意识想要拉着施桁的手,泄力般叹了一口气,有点累。她看不见,某人清清楚楚,极其自然举过头顶摸上自己乌发,巧妙躲过。而她的手也截在半路,后知后觉猛然地缩回。 心里暗念:习惯害人习惯害人啊 项春花理直气壮冲着屋门解释她也不想如此,心里着急顾不上其他的。泪水霏霏绵绵,听得人心里都打酸。 “罢了罢了,我起来帮你找” “这不解决脑瓜子就没个清闲。” 豁然,这些骂的人一改话风,边说边穿好了外套拉开门,夜晚寒冷,惹得他们搓手哈着气出来,有男有女。走在最前头一脸趾高气昂的,便是那扔砖头虎里虎气的小伙子,个不高但身强体壮,浓眉大眼偏生皱出细纹。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照清前路后笑道:“就让个瞎子陪你找?” 盛禾安颅内抽痛,冷不丁地往旁边一躲。 “咋了这是?”小伙子立马收回,调低亮度。 “怎么样?”施桁问道。 盛禾安心中倏然一滞,她这是能感知光源了? “小安……”项春花去搂她的肩膀,拿不定主意。 盛禾安粲然一笑,轻摇下颌。 既然来了三四个人皆是好心,他们求之不得。小伙子自我介绍:左晃,人在零俄厂工作,却住在令我厂。工作清闲,为人处世讲究个热心肠。 盛禾安听后咬咬牙,独自腹诽:“其余不说,这嘴是挺毒的。” 有了左晃带头,去零俄厂也轻松许多,行至半路他已经喋喋不休了解完事情原委。他正值血气方刚、我行我素的阶段,对此斩钉截铁:“小孩早这样再给一巴掌下去的事啊” 盛禾安走在最后面,不是跟不上,只是她总觉得鼻子有些异样的感觉,痒得难受。 突然,她脑门一惊,闻到了一股腥臭气味。和上次跟白星呆在一起时闻到的很像,都是转瞬即逝,一溜烟就飘走。 “臭死了”施桁捂着鼻子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