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还有三十天》 1. 第一章 初见 深秋时节,风一阵比一阵凉。 谢兰因紧了紧身上的衣裳,身后的丫鬟想给她披上斗篷,她眉头微皱摆手拒绝,在嬷嬷的带领下走进了林康宁的院子。今日是林康宁的生辰,院子里挂满了鲜艳的绸带,前院后院各有几班小戏,正在咿咿呀呀唱个不停,与这些相比,林康宁的院子却有些安静。 看到有人来,门口的小丫头掀开门帘,让她们进去。 屋内甜香阵阵,门窗紧闭,已经升起了炭炉,很是温暖。谢兰因走了几步,便见到林康宁拥着皮毯,半卧在榻上,手中拿着一本书看着。 “好哇,你不在前院待客,跑到这儿来躲懒。”谢兰因坐到林康宁的身边,一把夺了她掌中的书。 林康宁白着脸,笑道:“什么躲懒,今天起得早了些,又要拜祖先,还要拜父母,折腾一圈下来,我哪儿还支撑得下去?母亲便叫我在房内歇歇,待开宴时再出去。” 谢兰因打量过去,林康宁的脸色苍白如雪,一点红润的血色都无。又摸了摸她的手,也是冰凉得很,只得叹口气道:“前几日还不至于这般,怎么过个生辰把身子伤成这样?” 林康宁坐了起来,抱着谢兰因的手,娇笑道:“还是兰因心疼我,今天要送我什么好东西?” 谢兰因抽出自己的手,道:“一枚簪子,已给夫人了。” “不可能,指定还有别的,不许唬我。”林康宁抱着谢兰因的手连连撒娇,因说话急了些,便咳了几声。 立在一旁的丫鬟金绡连忙端着茶上前,又递了帕子过去。 “谢姑娘就别逗我们家姑娘了,本来今日身子就不太爽利。” 谢兰因看着林康宁脸上因咳嗽泛起的薄红,在心中连连感叹:林康宁的长相真是世所罕见,连她也有些心动,只可惜天妒红颜,身子极弱。 她从丫头手中拿过一个锦盒,递过去:“自己打开瞧瞧。” 林康宁喜笑颜开,将锦盒放在膝上,打开了盒子。锦盒中是几本图书和一个卷轴。 “是《长清传》!这卷轴莫不是他的画像?” 谢兰因站起身来,将卷轴打开,图中所绘的是一名年轻男子,头戴莲花道冠,手持青莲钢剑,潇洒至极。 “兰因,你在哪儿寻到的?我之前托人去买,怎么都买不到。”林康宁接过卷轴,用手轻抚图上的人。 “知道你喜欢这套书,半年前我就托哥哥帮我寻了,在京城的书商那里等了好几个月才买到的。” 《长清传》是近年来风靡各处的话本,讲的是一名道士行走江湖、除暴安良的故事,主角便是长清。林康宁身体不好,不能外出,很多时候便靠着看话本消遣,谢兰因便常常给她带些新鲜的话本。 林康宁将卷轴拿出来交给金绡,指着对面的墙上道:“把它挂上去。”随后又将盒子放在榻上,把书一本本拿出来把玩。 “都是最近新出的各式话本,留着解闷吧。” 林康宁抱着谢兰因的手,撒娇道:“好兰因,还是你最懂我。”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谢兰因看她倦倦的,不太有精神的模样,只待了一会儿便辞行,让她好好休息。 这一上午林康宁做了许多事,未曾好好休息,之后又说了许久的话,着实费了许多心神。待谢兰因走后不久,母亲陆明臻又唤林康宁出来待客,她只得梳妆换衣,堆出满脸笑容来。到半下午时,客人还未散场,林康宁便支撑不住,昏倒在地,又发起了热。各处院子中装饰着火红的绸带,映衬着林康宁的脸色愈发惨白。 陆明臻急急忙忙喊来家医,又着人去外头请大夫,灌药、扎针,又是一晚不得停,直到第二日,林康宁才醒来。 陆明臻在她床边陪了一晚,神情也有些憔悴,见她醒来,急忙让人将家医喊来。 “宁儿,现在感觉如何了?” 林康宁在金绡的搀扶下半坐起来,闷闷地答道:“还有些头晕,没什么力气。” 陆明臻端过一碗阿胶黄精粥,一勺一勺地喂她喝,可她也只喝了小半碗,便喝不下了。少时,家医来诊脉,也只说是过于劳累,须得多加休息,林康宁点头应了。没多久,她又支撑不住睡过去。陆明臻只得叹了口气,坐在床边陪着。 “夫人,谢姑娘来探望姑娘,正在前院。” “我去前头见见,你们好生看着。”陆明臻整理了林康宁的被子,便往前院去。 到厅中,便看到谢兰因带着几名手中捧着锦盒的嬷嬷丫头,脸上是浓浓的担心。 “夫人,康宁无事吧?我能去瞧瞧吗?” 陆明臻拉着谢兰因的手坐下,道:“无事,就是累着了,要多歇歇。她刚睡下,不便见你,待她好了,让她去你府中还礼。” “怪我,昨天不该去扰她的。” 陆明臻拍拍她的手,安慰道:“如何能怪你,你给她庆贺生日,送她礼物,是对她好,只是她身子不济,也是昨日做了太多仪礼之故。” 谢兰因捧过一个锦盒,打开给陆夫人瞧:“这儿是我搜寻的一些补气血的药材,也有两根老参,烦请您收下吧。” 陆明臻接过锦盒,让下人收好,便道:“还是你有心,那我替康宁收下,前些日子,南边的庄子给我们送了些珍珠,我看着成色不错,便让人做了些首饰,正好你来,便拿些回去戴,都是适合你们这些小姑娘的花色。” 谢兰因站起来拜谢,又踌躇着说道:“不知夫人是否有想过给康宁请些别的大夫?” 陆明臻皱着眉,叹道:“如何没想过,这些年来,大大小小、南北各地的大夫请了不知多少,都无法。” “夫人可知清微观?” “你是说玄素真人?”陆明臻摇摇头,“听闻他只替皇亲贵胄看病,且在京城,离咱们这儿太远了,他又从不出门的。” “不是玄素真人。”谢兰因坐到陆夫人身侧,“是玄素真人的徒弟,名叫赵守一,他下山远游至此,前些日子我母亲生病,便是他看好的。” “哦?他真是玄素真人的徒弟?” “不论是不是,他的医术都不错,夫人,不如请他给康宁看看吧?” 陆明臻思索许久,缓缓点头,“好,试试也好。他人在何处?我下帖子请。” 谢兰因站起身来,笑道:“他还在我家住着,好像这两天便要回去,我这就去请他来,夫人稍待。” 说罢,她便急匆匆地离开林府。 林康宁睡了一会儿后便醒来,睁眼便看见陆明臻坐在床边陪她。 “辛苦母亲,我自己多歇歇便可,您回去休息吧。” 陆明臻扶她坐起来,摸了摸她的脸,道:“说什么傻话。方才谢家姑娘来看你,给你送了许多滋补药材来,又荐了一名大夫,稍后便会来诊治。你记得要谢谢她。” “好。只是……母亲,我的身子我知道,哪里还有医治的必要呢,从小到大,也不知看了多少大夫,吃了多 少药,如今不过是早起些许,拜拜祖先就这样,和哥哥姐姐一般,也无甚必要再看。”林康宁垂头低言。 陆明臻拉着她的手道:“宁儿,你这样说,将我和你父亲放在何处。你父亲七个孩子,如今只剩了你一人,若你还这般想,我们要如何是好!” 林康宁轻轻撇过头去。 陆夫人替她整了整鬓发,安慰道:“这次谢姑娘荐来的是清微观玄素真人的徒儿赵道长,定能治好你的病。等你病好了,过两年便和寒舟完婚,也算了了我们一桩心事。” 林康宁惊得抬头看了看陆夫人,手从陆夫人掌中抽离,有些无奈地道:“母亲,我的病还不知何时能好,怎么又提这事?” “你们年纪也到了,总要成亲。家里这么大,寒舟现在虽也在做事,但名不正言不顺,也不方便。不过也不急,还是要等你身子好了才行。” “夫人,我将赵道长请来了。” 人还未至,声却先到。谢兰因引着一名道士进屋。陆明臻忙到外厅迎接,过了一会儿,林康宁穿戴整齐扶着丫头也到了外厅。 赵守一气宇轩昂、剑眉星目,身着一身朴素的麻布道袍,麻绳草鞋,全身上下素净得很,只有那身姿让人觉得此人该是高贵之人。 林康宁走了几步路,又吹了一会儿风,原本红润的脸便又变得雪白,虽是深秋,整个人却都窝在狐毛披风中,半靠在丫头身上。她看着赵守一,只觉得这般人物,不该行医,应当持剑行走江湖才对。 “赵道长,小女自小便身体不好,受不得累,也常常生病,这些年看过许多大夫,都没法子,还请您看看。” 赵守一告了个罪,便请林康宁将手放在脉枕上,细细诊脉。他刚将手搭上去,便觉惊讶,林小姐在这种天气穿着皮毛衣服,手腕却仍是细腻冰凉,可见身子已十分虚弱了。诊完脉后,他又细细地看了林康宁的脸,也是毫无血色,只有一双嘴唇带点薄红,宛如雪中红梅,他摇了摇头,又细细问了陆夫人林康宁常吃的药。 “夫人,小姐这病像是娘胎中带来的,非后天之过。” 赵守一点点头,“是,她原有六个兄弟姐妹,和她的病症差不多,都过世了,如今只剩她一个。” 赵守一思考了片刻,沉吟道:“小姐气血亏虚已久,我医术不精,怕是无法医治。不过我师父玄素真人于此道很是精通,若是可以,不妨带小姐去清微观看看。” “这……玄素真人能为我儿看诊?” 赵守一环绕了一圈屋子,又看着林康宁,心中一动,拿出一块雕刻精致的木牌放在桌上,道:“这是我的身份木牌,你们到了后,拿着它便可入观,我若在,自可为你们引荐,若不在,有它,师父也会见你们的。” 陆明臻连连谢过,拿起木牌放好,又亲自捧了一个小匣子递给赵守一,“一点谢仪,还请收下。” 赵守一点了点头,便跟着谢兰因离开了林府。 陆明臻拿着木牌,心中踌躇不定,林康宁支撑不住,已然半躺在榻上。 “母亲,您在想什么?” 清微观离洛城三百多里,来回要十余日,即便坐马车,林康宁也很难支撑得住。她皱眉问道:“宁儿,去清微观路途甚远,只怕不便,咱们不去好不好?母亲会继续找良医。” 林康宁闻言便坐了起来:“为何?母亲,我可以撑住的。听说玄素真人医术精湛,好不容易有了法子,为何不去?我要去清微观。” 2. 第二章 远行 陆明臻急忙坐到林康宁身侧,扶她躺下。 “别急,你想去,母亲知晓了,只是路途实在遥远,还当由你父亲决定。你先睡一觉,等你父亲回来,我亲自和他说。” 林康宁本就疲倦,闻言便点了点头闭眼休息。陆夫人嘱咐丫鬟点上安神香,将火炉移过来些,又往她身上盖了层皮毯,便坐到外间,也半躺着休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康宁在恍惚中听见有人争论。 “不行,如今世道太乱,宁儿身体又不甚康健,如何能去!我不同意。” 林康宁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坐了起来。金绡听得声响,急忙带人上前,为她穿好衣服,又张口欲喊,却被林康宁摆手阻住。 “是啊。姑姑,表妹如何受得住长途跋涉之苦,不如遣人请玄素真人前来,只要诊金足够,何愁他不来。” “寒舟,玄素真人向来不出诊,之前我们也想过请他来为宁儿看诊,可都没有门路,如今好不容易能去,是很难得的机会。” 林康宁慢慢走到外间,果然,母亲、父亲还有表哥都在,正在为外出求医之事争论。她慢慢看了众人一眼,拣了一张椅子坐下,道:“父亲,女儿也知外出舟车劳顿,对女儿身体并无什么好处,只是如今这般总不是办法,稍微累些就要躺好些天,女儿也想早早把身子养好,奉养父母。如今这般,实在难过。” 陆明臻看着林康宁的模样,已是极不舍得,又见她说完眼角含泪,急忙上前抱住她哄道:“别理你父亲,他若是不同意,我带你去,不过区区三百里,母亲年轻时也走过的。” 陆寒舟在一旁尴尬得很,只得拿起桌上的茶壶,为众人倒茶。林鹤远也想上前安慰安慰,却被话架起来,一时之间不便上前,只得僵在一旁。 林康宁眼眶含泪,盈盈看向林鹤远,求道:“父亲,女儿从未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您就让我去吧。” “是啊,老爷,你没空,我便陪宁儿去,顶多一月便回来了。” 林鹤远思虑一会儿,咳嗽两声,道:“行吧,要去便去。只是得再过两天,再休息休息,我们也准备一二。寒舟,届时你陪你姑姑、表妹去一趟。” “可是如今已快入冬,家里铺子、庄子里事情有许多,若是我去了,可还忙得过来?” 林鹤远摆摆手道:“无事,大不了随意些,也不缺这点钱,照顾好她们才是紧要的,我不是还在这里吗?明日便去挑三十名健壮的家人,再准备两辆宽敞的马车,里面垫得厚厚的。” 陆寒舟皱了皱眉,还是应下了。他是陆明臻的远房侄子,因父母双亡,很早便依附陆明臻生活,林鹤远自小看他长大,觉得他老实可靠,便做主将林康宁许配给他,因是做半子养大,家中的许多事务便早早带着他做。这些年下来,家里里里外外的事情他都处理得极好,从没出什么岔子,只是于科举一道,无半点天赋,算是林鹤远的一桩心事。 林康宁听了林鹤远如此说,开心地走到他身边,抱着他的手臂撒娇:“爹爹最好了,您放心,这次去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等回来时,还给您带礼物。” 林鹤远笑道:“你让金绡给你备得足足的银子吧,别一出门,又忘了带钱,还得遣人回家报信。” 几人笑闹了一会儿,陆夫人便吩咐人摆饭。因今日遂愿,林康宁心情好了些,便吃得稍微有些多,饭后陆夫人陪着消食许久,才又躺下休息。 五日后,一切准备齐全,林康宁在母亲和表哥的陪伴下,前往清微观求医。 因顾及林康宁的身体,走得并不快,路线也是林鹤远亲自敲定的,一路都有村镇,凡有村镇必歇,每日在路上的时候不超过三个时辰。林康宁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有些兴致勃勃,常常到村镇闲逛。 如今世道的确不甚太平,林康宁每去一处,都是由家人提前驱赶清场,才放心让她出门走走。但百密一疏,到桑家村时,一个不留神让林康宁看见了四五个流民。这些流民衣衫破烂、浑身脏污,看见林康宁穿绸着锦便扑了上来要钱,若不是金绡机灵,家人护卫及时,只怕林康宁难以脱身。 回到宿处后,林康宁半靠在软枕上,久久没能回过神来。陆明臻心疼地陪在她身边,连连安慰着她。 “宁儿,下次咱们别去这些普通村镇闲逛了,不过是些乱长的野草树木,也无甚可看,之后等身体好了,尽可以去瞧瞧各处的名山大川。” 林康宁只是沉默不语。 陆寒舟匆匆从外头走进来,向陆明臻行了一礼,道:“姑姑,我已知会过村长,让他处理了那些人。今后咱们的宿处,我也都会提前和本地官员知会,再不会发生此事。” “表哥,这些人可把我给吓到了,他们这般,也太过野蛮,明明都是有手有脚的人,自己不去做活,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陆寒舟笑笑,道:“表妹不知,近年天气大旱,田里长不出粮食,故而有许多流民逃难。他们都是些乡野村人,自然是不懂礼数的。” “活该。真该有人好好教训他们。” “表妹勿气,我保证,之后你再也不会看到这样的人。” 陆明臻见林康宁消了气,便让人捧了几枝鲜花过来,道:“宁儿,别看这村子里人甚是无礼,但花却娇艳,左右无事,陪母亲插花吧。” 林康宁点了点头,在金绡的搀扶下坐了起来,用帕子托着花朵,拿了银剪子修花,陆寒舟也去一旁,寻了瓷、木、银各色花瓶摆在桌案上,几人便慢慢说着闲话。 如此走了半月,几人才到了清微山。在山脚宿了一夜后,一大早,她们便上山前往清微观拜见玄素真人。 林康宁坐在软轿上,轻轻掀开帏帘,便见山间云雾处处,路上极为陡峭,一边是悬崖,另一边便是岩壁。山上树木极少,仅可见近处的山峰有几棵松树。阳光掠过,隐隐可见前方山中有些许飞檐楼阁,大约便是清微观了。 软轿轻摇,听着山间偶尔传来的鸟鸣,林康宁只觉得如此静谧,没多久便睡过去。再醒来时,人已经到了观内,金绡正悄声请她下轿。 刚掀开轿帘,寒风一吹,她便打了个激灵。金绡急忙捧上狐皮披风为她穿上。林康宁朝四周一看,这是一个小小的院落,周围都是家人仆役,并无外人。 “母亲和表哥呢?” “夫人去拜见玄素真人,表 少爷在外安排人卸行李。这儿是观中的一间客院,这些日子便由我们居住。”见林康宁并无想四周逛逛的意愿,金绡又道,“您的房间已差不多整理好了,不然咱们先进房里歇息。” 林康宁点头欲走,便听到院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打头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道士,身着青色鹤氅,颌下有五缕长须,头上的莲花冠嵌有宝石,看上去仙风道骨,倒有些像《长清传》中道士的装扮,陆夫人和陆寒舟陪在一侧;另一侧则是此前见过的赵守一道长,他穿得比在山下时要好上许多,大褂是绸布所做,也没有补丁,加上剑眉星目的模样,也有那么几丝像长清。 林康宁朝来人福了一礼,母亲便引着众人进了屋子。 “仙长,这便是我女儿了,自小身子就不太好,受不得累,劳您看看。” 玄素真人点点头,便搭起脉来,沉吟许久,才问道:“女公子的病症乃是先天所致,贫道想来,家中其他人是不是也有如此症状?” “老神仙您说得不错。”陆明臻擦了擦眼角,“家中还有两个妾,共养了七个孩儿,只是生下来都是如此,除了这个女儿,其他的,十岁上下就没了。前些日子她过生辰,不过早起些,便又病倒。实在无法,只能来求您救救她。” 玄素真人点点头:“贫道明白了,夫人且莫急。守一,陪我去配药。” 赵守一跟着玄素真人离开屋舍,只觉得很是惊讶:“师父,您这么快就想好了方子?” 玄素真人不语,直到离开了小院,才转身对赵守一道:“你从哪儿找来的人?这病症可非同一般。” 赵守一愣了愣,笑道:“师父这说的是哪里话。是弟子在洛城云游时,恰好为一富户治好了病,她又将弟子荐到这家。这家人屋宇连绵不绝,家中富裕,只是弟子医治不好,才让她们到观中来。” 玄素真人摇了摇头,叹道:“即便有钱,也不能什么病症都接。这要是医不好,我一世英名该如何办?” “这……师父,她的病症只是气血亏虚多年,大概多补补就好吧?在弟子看来,她的生机也足。这么年轻好看的姑娘,若是不治,岂不可惜?” “生机足……啧,罚你再读《太素经》三遍方可下山。” 陆明臻见两人离去,久不回来,心中便有些担心,出来寻人。却见两人在院外待着,她心中不免疑惑,便走上前去。 “仙长,我儿如何了?您不是说去配药?” 玄素真人将陆明臻让到一旁坐下,道:“适才正在商量方子。贫道行医多年,女公子的病症却也是第一次见到。说实话,贫道并不能保证能治好。” 陆明臻的眼圈顿时便红了,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勉力笑道:“还请仙长尽力医治,起码多延寿几年,将来能成亲诞下孩儿,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师父,救人一命,功德无量,还请看在夫人拳拳爱子之心,收下她吧。” 玄素真人叹了口气:“也可,贫道便试上一试,只是观内地方小,容不下这许多人,夫人若是放心,只留下女公子和几名心腹家人在此,一个月后,再来接人,届时再看看情形如何。” 3. 第三章 自戕 陆夫人有些踌躇,林康宁长得这么大,从未单独离家,如今世道艰难,流民甚多,将她一人放在此处,心中难免放心不下。正思索间,却见陆寒舟也过来了。 “姑姑,表妹早起上山,身体有些不适,已经躺下了。” 陆夫人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仙长,便听您的,我们留六位家人,再加上一个丫头,在此陪着她,您看可否?” 陆寒舟眉头紧皱,问道:“这是何意?什么叫在这儿陪着她?我们要留表妹一人在此吗?” 赵守一答道:“小姐的病症比较棘手,需得留在此处多调理一些日子。因山上屋舍有限,住不下这么多人,故而才说留几位仆役陪着小姐即可。” 陆寒舟听得此言,当即站了起来,厉声道:“不行!姑姑,我不同意。表妹一路过来,本就折腾得身子更加不好。今天不过是早起些许,并没有受什么累,却也只能卧床休息。他们难道能保证一定能医治好表妹?若是将她一人留在此,出了事我们鞭长莫及。” 玄素真人嗤笑一声,道:“小子不敢胡言。贫道虽不能保证一定能治好她,却可保证能将她的身体调养得更为康健,起码能成亲生子。不然以她如今的身子,你还想些什么?” “你休要胡言乱语!”陆寒舟气得跳脚,指着玄素真人便骂。 几人正在吵闹,林康宁突然从院中走出,来到此处。只见她朝陆明臻微微福了一礼,道:“母亲,我愿在此处医治,您一月后来接我便是。” “表妹!” “表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此前我从未一个人离家,但既然已经走了这么远到这里,且仙长说能调养身体,我自然要在此试试的。” “好孩子。”陆明臻揽住林康宁,让其坐下,又将陆寒舟扯到一边,“仙长勿怪,寒舟也是关心小女才做出这些糊涂事。”她示意下人捧上一个锦盒,亲手奉与玄素真人:“既然小女也愿意留在此处,我也无甚可说。这里是五十两黄金,还请仙长收下,一个月后我们再来,还有谢仪奉上。” 玄素真人点了点头,赵守一急忙上前将锦盒收起。 “夫人放心,此前京城有位郡主也在我们观中住了大半个月,不会有事的。山上虽无多少屋舍,但夫人可以留一些家人住在山下村中,这却无妨。” “是,多谢仙长,小女这些日子便请仙长多多照应。” 送走玄素真人后,陆夫人拉着林康宁的手,久久不曾放下。陆寒舟听从吩咐,去挑选留下来的家人,把带来的行李都码放好,又将林康宁的丫鬟金绡拉到一边,嘱咐了许久,才坐到二人身边来。 “姑姑,我挑了六名健壮的家仆,让他们留在山上陪伴。另外再留十个人,在山下候着,也嘱咐了金绡几句,给了五百两银子,让她负责采买东西。” “好。寒舟做事果然妥帖。”陆夫人从腰上解下荷包,系在林康宁腰上,嘱咐道:“这里有些金子,你留着防身,但不要轻易对人说。屋内的木盒中也有一些金叶子,需要时就拿出来用。” “嗯。”林康宁靠在陆夫人怀里,也很是不舍。 “用过午饭,我们便要下山,你好好在此治病,听仙长的话。” 林康宁此前从未离开家人独自在外居住过,但身边有金绡和仆役陪伴,所在之处又是山中道观,里面的人多是道士——和她最爱的《长清传》中一样,她便也不害怕,反而有些兴奋,闲来无事便四处走走看看,还拉着观中人不停地问东问西。若不是她身体不太好,每日躺着的时候多,只怕观中所有人都要遭到她的打扰。 家中仆役也很是满足在山上的日子,他们只需伺候林康宁一人,没什么太过繁重的活,清闲得很。只有金绡觉得累,她是林康宁的贴身大丫鬟,在家中时,如她一般的丫鬟有四个,还有十几个小丫鬟,她只需伺候梳头穿衣即可。而到了山上,虽有其他仆役能帮些忙,但毕竟粗手粗脚,她便连煮茶之类的活都得做,心中便有些不快。 这一日,林康宁喊来金绡:“金绡,我们去外面逛逛,昨日赵道长说离这儿不远有奇石名仙人指路,我们去瞧瞧。” 金绡眉头一皱,只得丢下煮了一半的茶,喊了一个机灵的仆役帮忙看着火,去屋中拿了一件斗篷在手上,又叫了两名家人跟着,才一起出门。 “小姐,今日赵道长不和咱们一起去吗?” “他今日有课业,玄素真人安排了许多功课。” 山间凉风阵阵,太阳晒不到的地方便凉得很,见林康宁打了个冷战,金绡急忙为她穿上斗篷。 “小姐,山间风凉,咱们回去吧。” “赵道长说,那儿就在前面不远,我如今是可以走到那里的。” 林康宁并不理会,沿着岩石小道便往前走,金绡只得跟上。又走了半盏茶,峰回路转之间,才看见前方山头上有巨石耸立,斜上方横长着一株松树,像是仙人之手。 “这便是仙人指路?也太名不副实了些。” 金绡在一旁赔笑道:“这些日子,赵道长说的好看的景色,都如同这仙人指路一般牵强附会,我看还没有家中花园里的假山好看。” “也不然,这是天然造就。花园再精巧,也还是有匠气。不过这山上各处都是石头,连树都不多,来这里前,我以为这里是仙气飘飘、瀑布环绕、四周遍植荷花之处。” “小姐又拿《长清传》里的地方来比这儿,那哪儿比得了。” 林康宁闻言也笑了出来,“是比不了,我这些日子还问了问其他道士,竟没一人学过武功,只会些强身健体的功夫。” 看了会儿景色,林康宁便觉得无甚意思,准备回观中。 “小姐,您现在都能走这么远了,仙长真是有仙法。有人说过您的身体什么时候能彻底好吗?” 林康宁摇摇头,拉紧了斗篷道:“不曾说过。正好,现在天色还早,我也不觉得疲累,咱们回去后寻赵道长问问。” 赵守一的住处离林康宁所在的院子并不算远,更靠近大殿,他是玄素真人的弟子,故也能自己住个小院子,院中也有两名杂役帮忙做些杂活。 林康宁近来常常到此处来,杂役见到也不拦着,只悄声说:“小姐,观主在师兄这儿,您得等等。” “好。”林康宁点了点头,让金绡和仆役在院子外等着,自己坐到檐下栏杆处。 “她的病,我治不了。” “师父,为何?” “你急什么?治不了就是治不了,太繁杂。” “可是,她家很有钱,上次就给了五十两金子,若是能治好,肯定能给更多钱,她家似乎也有些势力,若治不好,岂不是对我们有影响?” “为师怎么就教出你这个钱串子来?如今的方子能调养身体,再过半个月就差不多了,届时她回去也能成亲生子,生子必难产,也算我们对得起她 家里人。” “怪可惜的……” 林康宁惊得脸色煞白,她攥紧了衣角,轻悄悄地离开了这里。待回到房中,她挥退了所有下人,一个人坐在榻上,手上拿着谢兰因送她的《长清传》。因身体不好,她从小便不能常去外面玩,朋友也不多,到如今,也只有谢兰因还和她有联系。她们都喜欢看话本,林康宁爱看行侠仗义的江湖事,总想着自己有一天也能如同话本中的大侠一般,靠着一身的武艺帮助他人。 只是她自懂事起,能出门的日子便少。近些日子来到清微观求医,本以为自己身体已在好转,却不想不论是父母,还是玄素道长,竟然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她能成亲生子,她将用自己的命换一个孩子。 林康宁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她知道,父母一直都很关心爱护她,也很想要一个孩子,早早就为她寻好了夫婿。可她万万没想到,父母竟想用她的命换一个孩子的命。 她抱着《长清传》不住地哭泣,她多么希望能有一个大侠,从天而降,带她离开,为她治病,从此浪迹天涯。可这观中也没有好人,只有一群为了金子的世俗小人。 林康宁哭了许久,直到夜色渐黑,她才喊金绡进门。 “去赵道长那里,就说我明日想看日出,请他引路。” 说罢,林康宁擦了擦脸,随便用了些晚饭便去睡了。 第二日凌晨,金绡唤醒了林康宁。 “小姐,看日出的地方有些远,得坐马车去,您该起了。” 林康宁默默起身,梳妆时,把带来的首饰都戴上了,穿上了厚重的皮毛衣裳,在荷包里装满了金叶子,又把《长清传》带在了身边。出发后,她只在最开始和赵守一打了个招呼,之后便再未说话。她也睡不着,只在马车中发呆。 “小姐,到了。” 林康宁掀开轿帘,果然已到山顶开阔之处,东方一片黑暗,群山都在脚下。等了片刻,便见金光隐隐,云海翻滚,突然间,太阳从云海中跳出,一时半边天都亮了。 赵守一在一旁说些什么话,林康宁听不清晰。 “金绡,你带人去别处,我和赵道长说会儿话。” 见她们走远,林康宁抬头问道:“赵道长,我还能活多久?” 林康宁今日穿金戴玉,浑身耀眼得很。她的脸蛋本就娇美,浑身裹在披风中,楚楚可怜地看向他,赵守一的心便软了下来,轻声道:“应该会很久,别担心。” 林康宁看着赵守一的模样,心中一阵难受,为何这人看上去明明如此正直,却也会欺骗她。她心中便有些愤恨,一时间没有说话,握着手中的书,暗暗下了决定。 “有些冷,我到马车上坐坐。” 赵守一便扶着她坐上马车,问道:“要不要我喊他们过来,日出也看过了,早些回去休息。” 林康宁眼珠一转,笑道:“好啊,烦请赵道长帮个忙。” 赵守一便点点头,转身离去,看着他的背影,林康宁长叹一口气,挥起马鞭用力抽了一下,马车便向前方冲去。 听到马的惊叫声,赵守一急忙回头,见到马车如离弦般冲出去。 “拉紧缰绳!”他试图拉住马车,可双马同驾的力气岂是赵守一这一普通道士能拉得住的。 马车没有停下,林康宁坐在车中只觉得畅快无比,她没有尖叫,反而大笑起来。 不过一瞬间,她便随着马车坠落深渊。 4. 第四章 崖下 崖壁之下,雾气氤氲,青草遍地。 藤蔓交错,一滴水珠从叶子上滴下,落在林康宁脸上,将她惊醒。 林康宁睁开眼睛,目之所及只有无边无尽的绿色和高耸的崖壁,天空很远,转头一看,却发现赵守一躺在她身边,四周遍布密林,还有一小片池水荡漾。 她的手动了动,摸了摸身下的草地,很柔软,于是双手撑地坐起来。只见她眉头紧皱,抬头看了看高不可见的崖壁,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的双手,心中想着: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可又为何如此真实? 林康宁清楚地记得,自己赶着马车冲下悬崖。疾风猎猎,下坠时她的心中很恐惧,却又很畅快,好似再没有什么事能比得上这次的事情给予她的刺激。之后她只觉得一阵剧痛,之后便晕过去了,可现在醒来一看,浑身上下连伤痕都没有,四周也没有血迹,自己的身体仍是温热,这是死亡吗? 还是,并没有死。 她苦笑一声,本以为这一生就此结束,却没想到,从高崖坠落还能活下来。 此事实在太过奇异,好在她看过许多话本,对这些奇诡之事只有好奇,没有害怕。她望了望四周,不见马车的踪迹,只有那位赵守一道长躺在一旁。 她扶着崖壁站了起来,先查看了一番赵守一,见他浑身没有伤痕,呼吸自如,便有些安心。躺着的赵守一比平常好看些许,有些像她最爱话本中的“长清道长”。她戳了几下赵守一,见他未醒,便继续往他处看去。 林康宁是在闺阁中娇养大的,少到野外,因此这四周的树一种都不认识,地上的草、池中的鱼,她也都没有见过。此时明明是冬日,可这里却很温暖,并不觉寒冷,雾气中隐隐可见四周花树成片,耳中闻得鸟鸣阵阵,芳香扑鼻,比家中花园要好上许多,宛如仙境。 有些热,她走到池水边,用水沾湿帕子,擦了擦脸,池水映着她的模样,她忍不住伸手触摸水中倒影。呆坐了一会儿,她便起身,沿着池水流出的小溪往前走,四周树木、花草极多,只是路面坑洼,并不如家中花园铺满石板的小径平坦。一个不小心,她便扭伤了脚,只得坐下休息。 她叹了口气,拿着荷包把玩。此前,她是做了死亡的打算的。病症无法治好,父母又期望自己尽快成亲生孩子,甚至不惜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取一个孩子,这让她难以接受。 一想到这些,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自小被父母捧在手心,她向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长大以后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传宗接代的工具,父母爱的并不是自己。那时,她是真的不想活了。 她抽泣几声,拿帕子擦了擦脸,又露出了笑容。 不管怎样,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之后要好好活下去,要痛痛快快地活,能活一日便是一日。 天色突然转阴,空中传来一阵惊雷声。 林康宁有些害怕,朝树下挪去,担忧地看了看天。 天色晦暗,还未下雨,一阵狂风吹过,赵守一如同鬼魅般幽幽地坐了起来。林康宁不禁尖叫出声。 赵守一回头看了看林康宁,脸上惊魂未定,他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又抬头看了看崖壁,之后便试图站起来,朝着林康宁走去。 林康宁朝树干缩了缩,盯着赵守一不放。 “小姐,这是……我已死了吗?” “道长以为呢?” “若是得道,自然成仙,可贫道并未得道,此处也不像轮回之所,实在是不知。” 林康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长明明知道我们肯定未死,还故意说这些话逗人玩。” 赵守一扯着嘴角,勉强笑了笑。他抬头看了看崖壁,又踩了踩坚实的地面,满脸都是疑惑:不知为何,明明从那么高的崖壁上摔下来,人却未死,常听闻山中有各种精怪,不知是不是碰上了。他又偷眼看了看林康宁,发现她神态自若,也不像早晨难过的模样,心中便有些嘀咕。 “小姐今晨是不小心做出那样的事吗?” 林康宁想起玄素真人说的话,心中便很难过,见他如此问,便不想回答,只是别过头去,看向其他地方。 “这是何处?小姐可知晓?”赵守一心中一阵打鼓,悄悄地往后退了退,手伸进衣服里,握紧了匕首。 “山崖之下吧。道长难道不清楚?” “这片山崖之下,的确从未来过,听过些许传言,也不知真假几分。” “什么传言?”林康宁转过头来问道。 “也不是什么有名的传言。”赵守一弓着腰,慢慢地朝林康宁走过去,“不过是些山野中人,说山中灵秀之地,易生精怪。不知小姐可知?” 说罢,他已走到林康宁身侧,匕首出鞘,悄悄落在林康宁后心。 林康宁抬头看了看他,笑问道:“真有此事?以前只在话本中见过。” 赵守一低头看向林康宁,山崖之下气候与山上大不相同,温度要高上许多,她穿着皮袄,脸被风毛围着,显得格外柔软,鼻尖上有几滴汗,晶莹剔透,脸颊鲜红,鬓发乌黑。他一时有些不敢看,别过眼去,暗骂了一声。 “还请小姐说实话。” 林康宁回过神来,便想扶着树干起身。 “别动,我的匕首可不长眼。” 林康宁不可置信地转头看过去,俨然见到一柄匕首在她身侧,她指着赵守一问道:“你难道认为我是妖怪?” “不然如何解释我们从山上摔下,却毫发无伤。” “那你杀了我吧。”林康宁负气地坐了下来,不住地摸着自己的脚踝。 赵守一观察了片刻,她的确不像是精怪的模样,现在也不像是有害他的念头,便也坐在一旁。 “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林康宁皱着眉头揉着脚踝。 “扭到了?别揉。”说罢,赵守一起身到水池边,拿了块帕子浸湿拧干,替林康宁解开鞋袜,将湿帕子敷在她脚踝上,“先敷一会儿。” 一时无言,两人呆坐在树下,天上却飘起了乌云。 “我记得晕过去前,我感觉到浑身剧痛,怎么醒来后却毫无伤痕。山上冰雪连天,山下却温暖如春。而且,我记得山崖下明明有个村子,如今却都是密林。我实在是想不通,小姐真的不清楚吗?” 林康宁瞪了他一眼,道:“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赵守一又待开口问,林康宁抢白:“不清楚,不知道。我也很奇怪,我还以为,这里就是死了后会到的地 方呢。赵道长见多识广,难道你不明白?倒一直问我。” 赵守一听着这话实在不快,本来日子好好过着,当时也是为了救她才从山崖上摔下,如今她却冷嘲热讽,即便她长得再好看,他心中也不舒服了起来。头顶的乌云越来越多,他想了片刻,便起身。 “小姐说的是,只是小道终究是过于年轻,许多事也摸不着头脑。既如此,小道便去外面探路,待寻到人烟,再来请小姐前去。” 说罢,也不等林康宁说话,转身便走。 “哎,别走。”眼见人渐渐走远,林康宁脚上还痛着,追赶不上,天上乌云渐浓,只得朝树下缩过去。 风渐起,林康宁缩在斗篷内,惴惴不安地看着天空。没过多久,天上便飘起了雨滴,再过一会儿,又是雷电交加,瓢泼大雨。林康宁心中害怕,只得紧紧靠着树干。地面上渐渐又了积水,可她脚伤未愈,难以站起。 她突然间便笑了出来,昨日在清微观中暖屋轻裘,她却想死,今日在野外孤身淋雨,自己却想活下去。 手碰着地下,沾染了许多湿泥,她又随便擦了擦脸和身上,便到处都染上了乌黑的泥土。自出生以来,她从未面临过如此尴尬的境地,一时间,她便哭了出来。只是雷声雨声俱在,她的哭声根本就不起眼。 “打雷时,不能在树下躲雨,会遭雷劈的。” 林康宁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来人。 是赵守一。 她笑了出来,回道:“我的脚很痛,走不动,只能坐这儿了,道长是已寻到了出路吗?” 赵守一摇了摇头,道:“这一点时间,哪里够?” 林康宁笑了出来,眼珠一转,便从头上拔了根金簪,递给他,道:“这根金簪送给道长,能请道长带我离开此处吗?淋雨怪难受的。” 淋过雨后,林康宁头发湿答答地垂着,却更显乌黑,脸上有些泥点,却更显皮肤白皙,赵守一伸手过去,不是接过金簪,却想摸一摸她的脸。 “轰隆。”一阵雷声响过。 赵守一蜷了蜷手指,接过金簪,随手揣在怀中,点了点头。 “我背你出去。” 山中修行清苦,赵守一自小在观中长大,即便玄素真人对他很好,但终究条件有限,他长得并不算强壮,在观中所有人中都算是清瘦的。不过他尚算年轻力壮,林康宁常年生病,也不甚重,背着也不觉得很难。 赵守一的背不宽广,却很温暖,林康宁忍不住将头也靠在她背上。 “多谢道长这些天对我的照顾。我很感激。这次的事情,是我一时想岔了,回去后我会好好治病,等病好了,就早点回家,嫁给表哥,生个孩子。之后若能有时间,我再做自己想做的事。” 赵守一心中酸涩,林康宁虽不重,他此刻却觉得自己背上有千钧,脚步沉重,一时间只想留在这崖下密林,再也不要出去。 “道长你放心,我会和爹娘说,你们待我很好。我家中虽不是什么有钱人家,浮财却还有一些,到时候让我爹娘多多地给观中捐钱,只要我身体能好,我爹娘一定舍得。” 道长,二十一年来,赵守一第一次这么讨厌这个称呼,他紧了紧手臂,沉声道:“那便多谢林小姐。” 5. 第五章 何处 循着林中溪水,两人很快出了密林,天气也渐渐转晴,若不是两人身上还湿着,简直都要以为之前的经历是一场梦。 他们如今是在半山腰,林康宁抬头望山上,只觉得陡峭无比,若要回去,还不知要走多久,看看山下,距离也远,但下山总比上山快。有外面的斗篷挡着,她的贴身衣物并没有湿太多,但头发湿着仍然不舒服。 “道长,咱们先去山下休息,再遣人上山报信,让他们送衣物下来。不然这高山窄路,您怎么背我上去呢。” 赵守一在路旁寻了一块干净石头,将林康宁放下,自己也看了看山上,山峰模样都是熟悉的,但是路有些不同,如这山下密林,他全无印象,不过只要给他时间,他一定能回去。 “回去并不难,你淋了雨,需要调理,观中有药。山风清凉,别让风吹你的头,不然会着凉。” 林康宁随手用帕子遮了遮头发,便招呼赵守一继续走。 风吹过,树叶上残留的雨滴落了下来,赵守一打了个寒战,背着林康宁继续寻路上山。 “啪嗒、啪嗒。” 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前面有人,我们去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也好。”赵守一正想问路,便很快答应。 林康宁直起身来,看了许久,指着前方道:“在那儿,咱们快去。” 走到近前两人才发现,那是一位上山砍柴的老人,他肤色黝黑,面颊干枯,头发胡乱绑着,身上的衣服缀满补丁,脚上穿着草鞋,一看便知是穷苦人。林康宁厌恶地皱了皱眉头。 “老人家,朝您问路,请问清微观往哪边走?”赵守一快走两步近前,脸上堆起笑容问道。 “什么?我听不清。”老人大声回道。 看着老人黄褐的牙齿,林康宁更不喜欢了。 “是问您,山上的道观怎么走?”赵守一也不得不放大声音。 “上山?山上什么都没有,没什么好玩的。”老人指了指后方蜿蜒的一条小路,“沿着路一直走就能上山。” “多谢您。山上不是有个清微观吗?也是沿这条路走?” “什么?村子?村子在山下,跟着我走就行。” 林康宁将头埋在赵守一颈边,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别问了,什么都问不出来。咱们走吧。” “多谢老丈,那我们走了。”赵守一失笑,背着林康宁沿着路上山。 “其实我对观中周边的路都熟悉,山上山下,各色小路,我都去过,不然师父怎会让我陪着你四处逛。” “那怎么还要问路?”林康宁趴在赵守一背上喃喃道。 “实在是变化有些大。山的模样是一样的,树木也都差不多,但路却不大一样,更别说那片突然出现的密林。” “罢罢罢,道长,反正不管您认识不认识路,现在路也问到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两人醒来时已是中午,折腾了这许久,到山上时已是黄昏。 赵守一站在门口许久,没有动弹,林康宁也呆滞许久,而后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他,道:“进去瞧瞧吧。” 这里的景象实在令人惊讶。山门破败,道观倾颓,杂草丛生,放眼望去,竟没有一处房子是好的,看起来像是许久无人居住。 赵守一摸着门上剥落的油漆,怔怔答道:“不过是一天光景,变化怎会如此之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恨恨地拍了拍门。 他们走进院子,高声呼喊,一间房一间房地寻找,可是一个人都没有,屋子里都是空的,什么东西都没有剩下。林康宁此时精神已有些不济,伏在赵守一肩头,甚少说话。赵守一便寻了一处稍微完整的屋子,拆了几块木板,勉强燃起火来,又在观外摘了几颗果子,递给林康宁。 “附近没什么吃的,将就着填填肚子吧。”说罢,便坐在一旁,盯着火光发呆。 林康宁在火边休息了一会儿,又吃了些东西,精神渐渐好些了。 “道长,这儿真的是清微观?早上的时候各处屋子都还是描金嵌宝的模样,怎么现在却仿佛空置了几十年?” 赵守一本呆坐在一旁,听得此问,不禁狂笑:“我怎会知晓?我不过遵从师父之命,陪你些许日子,哪里料到竟将自己陷入此地。” 他声音又低落下来,摇头道:“师父啊师父,您可将徒弟害惨了!” “这和您师父也没什么关系呀。” 赵守一愤恨地站了起来,点头,指着林康宁高声道:“确实与我师父无关。林家小姐,若非你任性妄为,不顾父母恩情,将自身性命视为无物,我又何至于落到如此田地。” “林家小姐,你家中金银铺地、绸缎为饰,父母待你极好,延请名医、为你治病,在师父面前说尽好话,我实不知你为何要行此极端之事。” 林康宁冷笑道:“我父母所求之事,道长岂不知?我不过提前应了父母所求,怎么到了道长口中就成了忘恩负义之辈。” “胡搅蛮缠,不知所谓!” 赵守一瞪了林康宁一眼,便转身离去。林康宁冷笑一声,将斗篷裹在身上,闭目休息。她也不知今宵能在何处住,明日该往何处去,既然当下身前有火,肚中有食,她便不想再思考其他的事情。 夜色渐深,火光熄灭,一阵风吹过,林康宁不禁打了个寒战。坐着睡觉实在太过难受,只有最开始时太累了,才迷糊过去,后面她都只是闭目养神罢了。 她叹了口气,睁开眼睛,试图重新燃起火来,却看见赵守一也坐在一旁,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熄灭的火堆,手上沾染了泥土,捧着什么东西。 “既然在这儿,怎么不看着点火,加点柴。” 赵守一仿佛没有听到,一直盯着火堆,没有回应。 这人是怎么了?林康宁很是好奇,挪到赵守一面前,拍了拍他。 “什么!”他转头一看,原来是林康宁,“小姐怎么还不休息?” “火灭了,冷。” 赵守一拿了些柴火,重新燃起了火堆。林康宁坐到他身边,问道:“道长,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赵守一心中一片悲凉,又很迷茫,几次张嘴欲说,却不知从何说起。他几次抬头望向夜空中的月亮,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可道观倾颓,人事已非,他究竟身在何方?也许,在这个世上,他只有林康宁一个认识的人了。 “我无父无母,是一名孤 儿。师父是在京城郊外捡到我的,然后他带我回到观中,亲手将我带大。师父不仅教我道法,也教了我许多做人的道理。山中清苦,我的一应花费都是师父给的,后来,我打着他的旗号在外招摇撞骗,挣些钱财,师父也从来不说什么。” “玄素真人待你挺好。”林康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端端的,怎么赵守一开始说自己的身世,怪瘆人的。 “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赵守一望着林康宁,疲惫地笑笑,“我竟不知,有朝一日我还能进入这洞天福地。” 他抖了抖手上的泥土,将掌中玉佩展示给林康宁看,道:“这枚玉佩,是我在这里挖出来的,位置就在我从前住着的房中。当时师父捡到我时,襁褓中便放着这枚玉佩,长大后,我便将它埋在屋中。” 林康宁就着赵守一的手,仔细端详着这枚玉佩,比鸡蛋略小,用一根墨色丝绦系着,颜色青中带蓝,庄重浓郁,雕工精巧,刻有五谷纹路,虽未用手触摸,也能觉出玉质莹润,应不是凡物。 “这枚玉佩看起来很珍贵。” “师父也是如此说。”赵守一点了点头,“不过无论珍贵与否,我也不可能凭着这枚玉佩寻找家人,故而自我记事起,便将它埋在土中。这便是奇怪之处了,如果我们是到了另外一处世界,为何能寻到这枚玉佩?若不是到了另外一处世界,那我们在山崖下不过待了半日,世上便过了几十上百年?” 林康宁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也许这便像是黄粱梦,她会在这里度过许多时间,等醒来后,也许会发现自己还在山崖之下。只是饥饿、寒冷的感觉是那么真实,但这一切是真实的吗? 火堆燃烧得越来越旺,赵守一喃喃道:“林小姐,明日我要下山,去寻师父的踪迹,往后便各自安好吧。” 林康宁摸了摸还在疼痛的脚,脱口而出:“那我怎么办?” “该如何便如何吧。我要去寻师父,一路风餐露宿,不便与你同行。” “你可有盘缠?” “小道会些粗浅医术,自己的盘缠还是能挣到的。” “我有钱。”林康宁眼珠一转,便又从头上拔了根簪子,递给赵守一:“金簪,嵌有宝石,应该能值不少银两。” 赵守一看了几眼,别过头去:“无功不受禄。” “我正有一事求你。” “什么?” 火堆噼啪作响,暖黄的火光打在林康宁脸上,让赵守一产生一种岁月静好的幻觉,有一刻他甚至想,若是能一辈子和林康宁一起烤火休息,也是好的。 “你先拿着簪子。”林康宁将簪子递过去,“我的脚受伤了,走不远,要劳烦你送我回家,路上花费我出,到了后,再给你十两金,如何?” 见赵守一还有些犹豫,林康宁又道:“我父母在洛城也有些人脉,若要寻人,只怕比道长孤身一人要方便些。” “况且这一路上,也能打听些消息,不耽误你寻人。” 赵守一看着林康宁急切的模样,突然便笑了出来,接过簪子,小心藏到怀中,点点头:“好,我应了便是。本来也是师父让我在这些日子照顾你。不过到了外面,还请听我安排。” “这是当然!” 6. 第六章 异乡 许是昨夜商定好行程,林康宁心中便放松了下来。只是晨起时,她觉得头昏昏沉沉,极为难过。 “下山要多久?我觉得不太舒服。” 赵守一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把了会儿脉,沉吟片刻:“约是伤风,昨天淋雨着凉,又累着了。到山下后,咱们先寻一处客店住下,买些药调理身子吧。” 林康宁点点头,接过赵守一递来的野果,吃了两口。赵守一也吃了几颗果子,随即将火熄灭,背着林康宁往山下走。 这一路上,他们并未遇上其他人,只有花鸟虫鱼、清风密林作伴。微风吹过,极为舒适。林康宁趴在赵守一背上,很快便又睡着。 到半中午时,他们便走到了他们摔下的山崖密林外,气温渐渐高了起来,赵守一将林康宁放在一旁,自己在溪边喝了口水,也坐着休息。他摸了摸林康宁的额头,林康宁正在发热,脉沉且细弱,折腾了这两天,在观中好不容易养好的身体又回到原处了。 直至下午,两人才走到山下的村子。村子也不大,不过茅草屋十几间,此刻正是农忙时,村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条狗在狂吠。赵守一扫视一圈,一座屋前有几名孩童在游戏,他便朝他们走过去。 “小郎,敢问此处可是赵村?” 几名孩童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急匆匆地跑开了,只有一名小姑娘留在原地,盯着两人看。 “来,吃个果子。”赵守一从怀中拿了个野果递给她。 小姑娘迫不及待地接过,咬了一口,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赵守一肩头的林康宁。 “姐姐真好看。” “丫头,这里是赵村吗?” “不是,是坡头村。” “那你知道赵村在哪吗?” 小姑娘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不对,此处不对。赵守一心中如同擂鼓,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的确是一处略微宽广的谷地,北边是山,南边有河,与他印象中的赵村所在是一致的,而村庄的名字他绝不会记错,他的姓就是因此而来。坡头村,他从未听过啊。 他深吸一口气,又问道:“村中可有大夫?” 小姑娘盯着他不说话,他便又拿了一个野果出来,递给她。 “大夫是什么?” 赵守一深吸一口气,这村中孩童实在愚昧,可附近并无旁人,他也只得问下去。 “就是郎中、医生,身子不舒服了就去找他,他给你东西吃,你就好了。这种人在哪里?” 小女孩拉着他的袖子,笑道:“我知道,我们去找巫婆婆,我带你去。” 赵守一这才松了口气,又掏了两个野果给她,随着她穿过村庄,走入一片密林。在林中,循着一条蜿蜒小路往前走,便见密林深处有一座茅草屋,屋前种着许多药材花草,与他往常所见相同。 “巫婆婆,有人害病了,您来瞧瞧!他有可好吃的果子。” 随着小女孩声音落下,一名中年女子走了出来。她穿着深紫色的长衫,身上并无一处补丁,头上戴有一枚银簪,在这乡野村中也算富贵。 “快进来。”一见赵守一和林康宁两人,她眼睛登时就亮了,急忙请他们上前。 刚到屋中放下林康宁,还未等她把脉,赵守一便拦道:“不必把脉,你这里有什么药材?我要一些退热的。” “啧,小哥,这么说可不符合我们这儿的规矩,我们虽说是乡下地方,可到了一处……” 赵守一递了一块银子到她面前:“可够?”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巫婆婆面色不改,接下了银子,笑道:“周遭的几个村子,只有我会种药材,别的地方都没有,您算是找对人了。” “有什么药材?”赵守一摸了摸林康宁的额头,还是高热。 “有麻黄、金银花,噢还有旧年剩的一些防风。” “麻黄不行,她受不住,用防风加荆芥吧,若有羌活、柴胡也加些。” 巫婆婆笑道:“小哥说笑了,我们哪里有这些药材,顶多加点生姜、甘草熬一熬药汤。” 茅草屋狭小逼仄,赵守一看了看四周,林康宁身下的床垫是麦草,泥土地面凹凸不平,四周不过一柜一桌一凳,均是杂木做成,极其粗糙。他又取了一块银子,递给巫婆婆:“那便劳烦了,将药煮好后,再问问村中哪家有鸡鸭,煮一只送来,若有其他饭菜,可一起送来,也有一两银相赠,有多余的衣物,也送两套来,照例有一两银相赠。” 巫婆婆接过银子笑道:“坡头村小,一户人家养的鸡鸭不过一两只,多半不舍得杀了,我家中人口多,鸡鸭养得多,衣裳也有,你等着,我去喊人做饭,把衣裳送来,今晚便在这屋中歇吧。” 赵守一点点头,看着林康宁默默不语。巫婆婆直把他当作了财主,喊人熬药做饭,也忙得不可开交。 待屋中无人,赵守一将林康宁的风帽取下,斗篷也脱下,将她头上的首饰、身上的玉佩等饰物都拿布包好放在身旁。坡头村太过贫穷,他只孤身一人,并不敢赌。 不过半个时辰,药和饭菜都好了,三五个人一起端了进来。细瞧也不过是一罐鸡汤,一碗面,一小碟腊肉,两碟青菜豆腐。 “小哥也饿了许久吧,先吃点东西。”巫婆婆指挥着人摆饭,又让一个年轻姑娘去喂林康宁,“我女儿手脚麻利,她来照顾这位姑娘就好。” 赵守一依言将银子给了巫婆婆,便坐下狼吞虎咽。 “这位姑娘是小哥的什么人啊?长得真好。”巫婆婆在一旁赔笑道。 是啊,她是我什么人?雇主? 赵守一顿了一会儿,答道:“是我妹妹。我离家修行,她来寻我,不料遇上暴雨,她淋雨后就发热了。” “真是富贵人家,淋下雨就病了。小哥家离这儿远吗?” “还好,不算远。”赵守一抬起头,盯着巫婆婆似笑非笑,“这附近哪里有租马车的地方?有马车,回家也就一天。” “有,十里铺就有,走路过去也就一天。”还未等巫婆婆说话,她女儿便插嘴说道。 “好好喂药,别乱说话。”巫婆婆斥道。 赵守一吃完碗中的面,将鸡肉吃了大半,又喝了一大碗汤,满足地放下碗筷,脑中已转过许多念头。这巫婆婆虽不算好人,但也未真正起歹心,村中人也还算淳朴,此地虽不可久留,但再待一晚应是无事,不过钱是不能再给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林康宁身边,帮着喂了些汤,道:“巫婆婆,我不过修行之人,身上也没有多少银两,还得留着雇马车的钱。”说着,取出一枚小的银戒指递过去,“请您收下,明日清晨替我们找辆牛车,送我们到十里铺。” “好。”巫婆婆显然没有那么热切了,喊人收了碗筷,便留二人在屋中。 林康宁喝过药后不再发热,只清醒了一会儿便又睡了过去。赵守一换了衣裳,把厚重衣裳打了个包裹,便将凳子搬到门口,手中拿着匕首,半梦半醒地守夜,直到第二日鸡叫方清醒坐起。 一夜无事,他又给林康宁把了把脉,果真又开始发热,只是不如前日厉害。乡下村 庄,药材极少,林康宁的身体本就不好,若不尽快去大的城镇,只怕撑不了多久。 天明时,巫婆婆端着两个馍馍和一碗药汤来了。赵守一就着凉水吃完馍馍便帮着巫婆婆给林康宁喂药。 “牛车已寻好了,你们一早去,中午便能到。不过牛车的钱你们还是得给。” 赵守一点了点头。 “这姑娘还病着呢?可得赶紧治治,我这儿的药,你们要不要带一些去?” “不必,还是尽快出发吧。” 吃了两餐饱饭,赵守一又有了力气,将林康宁裹在斗篷中,抱到牛车上。两人本穿的是冬天的衣服,昨日赵守一寻了两套衣服换了,此刻便将厚衣服铺在车上,勉强垫得舒服些。 十里铺是方圆百里最大地镇子,今日恰逢集市,街道上摩肩接踵,都是来此做生意的人。赵守一付了车钱,寻到一处客店,将林康宁安顿下来,便去寻药店配药。 街上诸人穿着虽与他相仿,可与从前相比,几乎所有人的衣服都有变化:衣袖变窄、衣身缩短,甚至有些看起来家境不错的女子还穿起了裤子。他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区别,一路上并不敢多话,买完药便到衙门照壁看历年告示,不过看了一会儿,他便神思恍惚地回到了客店。 照壁上贴了许多告示,赵守一并不记得具体写了什么,他麻木地让伙计将药熬上,便呆坐在床边。 他只记得,有一张告示的落款写着:绍元三年岁次庚戌正月十五日。这不是他所在的时间,他清楚地记得,那是靖宁十年,岁次庚午。年初时,师父特地进京为贵人做法事,他不可能会记错。 所以现在是什么时候?他们摔下山崖,外界时间便过了四十年?甚至百年?赵守一简直不敢相信此事。他推开客店的窗子,外面行人熙熙攘攘,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如此热闹、真实。 他是孤儿,只有师父和观中的师兄弟是他的亲人。这一刻,他再次体会到孤独的滋味。 “客人,汤药熬好了。” 门外传来伙计的声音,赵守一收敛心神,打开门接过药碗,又请伙计代买些食物。许是赵守一抓的药不错,林康宁喝下药汤后,不久便醒来了。 “道长,这是在哪儿?” “十里铺。” “什么地方?” 赵守一坐到林康宁身旁,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她。林康宁呆坐许久,不敢相信话本中的事情竟发生在自己身上,这……真的可能吗?可看赵守一的神色,的确不像在骗她。 “你说咱们现在在另一个时间?道长,您别说笑。” “信不信由你。” “那……之后的路,道长要如何走?”听完那些话,林康宁也明白了一些,又见身上金银饰物均无,便也起了些许防备之心。 “清微观声望极高,即使过了这些年,也应当还有消息,我要去寻。之后的路,便带不了你了。”赵守一将包袱拿出,解开给林康宁看,“你的东西都在此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出门在外还是当小心为上。” “你要离开我?” 赵守一看向林康宁,便见她睁大眼睛,眼眶含泪,一副可怜可爱的样子看着他。他生硬地撇过头去,将包袱打好:“什么离开不离开的,我们本就非同路人。明日一早,我便上路,此处是个极大的镇子,你能雇人照顾你。” 林康宁叹了口气,擦了擦眼角的泪,吃了赵守一递过来的粥水,精神不济,又睡了过去。 赵守一盘膝坐在一旁,一夜未睡,只待天明。 7. 第七章 偷生 这夜并不如想象中平静。 午夜刚过,林康宁便再度发起热来,脸颊烧得通红,嘴唇一丝血色也无,神志不清,口中直呼“爹娘”,闻之令人落泪。赵守一只得唤醒值夜的伙计,命其煎药,自己不断给林康宁换毛巾,在她身边安抚。 换毛巾的间隙,他把了会脉,这脉象令他眉头紧皱——极弱极快,却无力。对林康宁来说,这脉象差到了极点,简直是神仙难救。 赵守一知道,林康宁撑不了几天了。若是现在离开,未免太过狠心。可若是不离开,自己又如何忍心看着她离去?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人是互相知晓来时路的人,若没有她,自己便只能如孤魂野鬼一般游荡在人间,赵守一不舍地抚了抚她的脸。 “客人,药熬好了。” “拿进来吧。” 赵守一让林康宁靠在自己怀中,一手环着她喂药。好在林康宁大约是自小吃惯了药,即便情形如此,也将药好好地喝了下去。待林康宁喝过药后,他便用毛巾擦了擦她的头脸,直至烧退下去后,他才坐在床前,大松了口气,笑着看向她的脸。渐渐地,他也合眼休息了起来。 苦涩的药汤味,粗糙的床幔,汗湿后黏腻的身体,软弱无力的四肢,林康宁醒来后,只觉得全身都不舒服。她转头看向床边,发现赵守一并未离开,便笑了出来。再定睛一看,赵守一脸色憔悴,衣裳尽是皱褶,嘴唇尽是干皮,像是一夜未睡。 “道长、道长?”话一出声,林康宁便被自己的嗓音吓到,怎会如此嘶哑干枯、有气无力。 “你醒了?”赵守一如同被吓着一般,立刻便醒了,旋即将手放到她额头上,又简单把脉,笑道,“总算好了,昨夜你又发高烧,吓人得紧。” 怪不得自己身上黏腻、嗓音嘶哑,屋子里都是药味,原来是自己又生病了,他未走的原因便是这个吗?想来他对我还有些许怜惜之意,林康宁默默点了点头。 “劳烦道长照顾一晚。听母亲说,我生病时极为烦人,总是要这要那,实在是对不住。” “尚可。”赵守一挑挑眉,倒了杯水递给林康宁,“喝口水,我在外游历时也常给人诊病,比你麻烦的人还是有不少。” 林康宁歉然一笑,道了声谢,又道:“我身上不太舒服,想更衣,但是又没什么力气,劳烦您帮我喊个人。” “好。有力气想这些事,想来身体好了许多,稍候。” 林康宁揉了揉身上的粗布衣衫,窄袖短襟,虽也算齐整,但终究穿得不甚舒适,可一时也没别的衣物能换,只得先将就了,或是稍后请人先买两套衣服,也不知这里有没有好裁缝。可惜金绡不在此地,她的女工可是一流。 不多会儿,便见到赵守一带着一群人进来,林康宁躲在床帷后偷偷看着,两个壮实的伙计扛着浴桶,一个瘦些的伙计搬着熏笼,又有两个健壮的婆子,一人捧着浴巾,一人捧着一沓衣裳,看上去是细绢制成。 待伙计离开,赵守一对着林康宁点了点头,道:“先沐浴更衣,我让客店备饭,好了再吃些东西。” 待门关紧后,林康宁便喊道:“劳烦二位扶我到浴桶,我刚退烧,无甚力气。” “应该的,应该的。”二人边应承,边走到林康宁身边,扶她下床,又为她脱去衣物。 “小姐当心,地上有些水。” 林康宁将身子浸在热水中,只觉得舒适极了。自那日跃下山崖,先是扭伤,而后淋雨,又在野地里过了一晚,苦不苦都另说,但狼狈却是真的。自己从小娇生惯养,何曾过过这样的日子? 不过自己爱看的《长清传》中,长清道长常年在外行侠仗义,一多半时间都是宿在野地,淋雨更是家常便饭,自己很是羡慕。这样一想,林康宁也觉得淋雨之时分外畅快,雨点打在身上,像是把所有的烦恼都打下去了一般。在清微观旧址的夜宿也很不错,星子如棋,月光洒落,木柴噼啪燃烧,清风带来虫鸣鸟叫,令人心情舒爽。 “二位如何称呼?”林康宁趴在浴桶上,任由两人施为。 “叫老身张婆便是。” “我是李婆。” “您二位都是客店里的人吗?”林康宁好奇地看向二人,两人穿着明显不同,张婆穿着细布衣裳,头上有银饰和簪花,李婆着粗布衣服,身上还有补丁,头上只绑了头巾,连手都不如张婆细嫩。 张婆瞥了李婆一眼,笑道:“老身是卖婆,专给大户人家卖首饰、花粉,不瞒您说,城中田员外、范员外,还有县丞大人府上我都是常去的。” “哦?那可算厉害。” “在这城里,您有事找我准没错。”张婆指了指桌上的衣裳,“这衣裳也是我寻来的,不然这一时半会儿的,上哪找这么好料子的干净衣裳。您兄长还说,等会儿我给您梳头,用什么簪花都行,钱他都付了。” “这是我兄长说的?”林康宁有些疑惑,赵守一何必做这些事?再说,自己的首饰那么多,何至于要买这些便宜货? “是啊,他还亲自挑了三根发钗,都是很精细的,等会儿给您看。” 林康宁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转头问道:“李婆你呢?” 李婆局促地笑了笑,道:“我是店中的浆洗婆子,因掌柜的说,这儿缺个人,故来帮忙,没做过这活儿,还请您多担待。” 林康宁点点头,她刚醒来便发现这里不是什么富裕之处,既然出门在外,一切便只能从简,若是从前在家,她沐浴时都要十几人服侍,连浴巾都要用上十几条才够。 待到沐浴结束,用熏笼烘干头发,张婆便从她的木箱中取出妆镜,小心翼翼地捧出三根发钗,递给林康宁看。 “小姐您瞧,这发钗够精致吧?莲花式样,正趁季节,都是好师傅一朵朵锤出来的,没有半月功夫做不出来。” “嗯,不错,用吧。”林康宁随便看了一眼,便知这是一般的东西,工艺粗糙,银也不甚好,上面既无宝石也无珍珠,不过既然是赵守一嘱咐的,她便还是戴上了。 等到伙计们将屋内清理干净,赵守一才又带了人进来,在桌上摆上几碗菜肴,道:“县城中也无甚上好的吃食,我随便喊人送了几样菜,填填肚子。” 林康宁这时已有了些力气,便走到桌边,只见桌上放着几碗菜肴,鹅鸭排蒸、紫苏鲈鱼、茭白鲊、酿冬瓜,还有一碟梅子姜和荷叶粥。虽不算中意,但林康宁饿得久了,还是坐下吃了些。 久病之人胃口都不甚大,林康宁只就着梅子姜喝了一小碗粥,随意吃了点鱼便停了筷子。 “怎么就吃这么些?” “饿过头了,无甚胃口,道长吃吧。” 赵守一愣了一下,便点了点头,如风卷残云般迅速吃了起来,还未等林康宁喝完一盏 茶,桌上的菜蔬便少了大半,鱼只剩下骨头。赵守一又喊人来收拾东西,待到忙完才坐下,看着林康宁似笑非笑。 “果然,好首饰还得看谁用,这三根发钗在那婆子手中只一般,小姐戴着分外好看。” 林康宁笑了笑,问道:“道长不是要离开?” “小姐希望我走?” “无甚希望不希望的,一切全看道长心意。说起来,为何要我用这三根发钗?我记得我的首饰挺多的。” 赵守一摇了摇头:“出门在外,不要过于张扬。我看这城中人顶多便是戴些银饰,小姐那些上好的首饰还是收起来,小心为上。我和客店中人说,我们是兄妹,也是为了防止麻烦。” 林康宁笑着给赵守一倒了杯茶:“哥哥请。既是我兄长,可不能离我而去。” “自然。”赵守一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沉默地喝起了茶。 过了良久,他才问道:“小姐觉得身体如何?” 林康宁上下打量了一番赵守一,他已换过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刚吃过饭,精神也不错,就是眉宇间都是愁容,想来还是想念清微观和玄素真人。 “还好,现在也有些力气了,若是能得玄素真人妙手,想来应能大好。” “小姐能如此想,也是好的。”赵守一突然笑了出来。 “不对吗?” 赵守一转过头来,看了她良久,才慢慢说道:“不是。” “请讲。” “你的身子本就弱,这几天没有休息好,又着凉,便雪上加霜。坠崖时对你的身子也有所损伤,我治不好你,师父亦然。” 林康宁嘴角翘起,忍不住笑了出来,眼睛却不听使唤流出泪。她定了定神,擦干眼泪:“罢罢罢,本就不想活,虽到了此处,没想到还是这么个结局,这几日也算偷生,我还有多少日子?” “几个月吧,我说不好。” “那也够了。”林康宁点了点头,“我便用这几月时间,做些自己一直想做的事。” “但你会越来越虚弱,今日,你还能行走,也许明日便只能躺在床上,这样的日子,你也愿意?” “能活一日便是一日吧,还请道长这几日陪我,我死后,那些钱财便都是道长的。” 赵守一摇了摇头,走到林康宁身旁,从怀中拿出一个盒子:“这是一枚丸药,名长生丸,你若吃了,便能减缓你的痛苦,提振你的精神,让你在这段时间中,与常人无异。” 林康宁接过木盒,里面是一枚淡黄色的丸药,静静地躺在红绸上。 “代价呢?” “寿命会缩短,也许只能留下一半,或是更短。” 一半,也许只有三个月,甚至一个月。林康宁笑了笑。十八年来,她大部分时间都被关在家中,不能如平常人家出门游玩,知晓兄姐早夭的事情后,她便知道自己也活不久,只是如此赤裸裸直面横亘在面前的终点,还是第一次。活半年,但可能得躺在床上,抑或如同常人般痛痛快快活一个月。也许对于其他人来说,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但对于林康宁来说,却不需犹豫。 “唉!你不再想想?” 林康宁将丸药丢入嘴中,一下子便咽了下去。 “吃太快了,没尝出味道。” 如常人一般生活,诱惑实在太大,林康宁很快便做出了决定。 8. 第八章 闲情 赵守一颤着手拿起木盒仔细检查。他不敢相信林康宁就这么轻易地将长生丸吃下,只得皱眉道:“兹事体大,当细细思索,左右也不急这一两天的。” 林康宁压根就不理会他,干脆用心体会身体的变化。没过多久,她便觉得自己耳清目明,对周遭的事物感觉更清晰,而后又觉得四肢有力起来,仿佛能一口气登上清微山,只是心跳隆隆,吵得难受。 “感觉很好,很有力气,但是心跳很快,不太舒服。”林康宁蹙眉问赵守一。 “是这样,吃了这药后,浑身血液、元气会加速运转,故而心跳会快,你要习惯。在这段时间里,你不仅力气会变大,而且会很少生病。现在即便再淋一次雨,也不会着凉发烧了。” 林康宁满意地站了起来,四处走动,时而攥拳,时而蹦跳,还试图将木桌搬起来。 赵守一急忙拦住:“你从前什么力气,现在便还是什么力气,这个不会变的,小心弄伤自己。” 林康宁急忙告饶:“好,知道了,我的好哥哥。我的包袱在哪儿?” 赵守一指了指床边。 林康宁便迈着轻快的脚步走过去,在里面翻翻拣拣。 看 着她不复从前病弱的模样,赵守一便也跟着开心起来,可一想她的时日无多,心中又难免难过。也许因为她是这异乡中唯一的熟人,他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活得越长越好,这样两个人便能一直在一起。 正当赵守一满脑子胡思乱想时,面前却突然出现了一锭元宝,他下意识地便伸手去拿,而后突然清醒,收回了手,抬头看向林康宁:“小姐这是做什么?” “这几日吃饭、睡觉、沐浴等,应当花了不少银两吧?之前便说了,这些花费我来出,拿着,我可不能言而无信。” 见赵守一还有迟疑,她便将银子扔到他怀中,转而坐下,双手托腮:“既然时间不多,我们要赶紧去我家瞧瞧,去完后,再去各处看看,道长,你去的地方多,可知哪里有好风景?是那种从未有人见过的绝美风景。我看话本中常说,高山险峻、大漠苍凉、江南柔情……” “小姐,风景好的地方可不易去。”赵守一打断道,“你可想好了?” “我现在身体这么好,哪里都可去得。”林康宁笑着答道,而后她看了看自己的袖子,长了许多,“不过去之前得找几个裁缝绣娘,这衣裳都不合身,料子也不好,就算是装穷,也不能穿这样的衣裳啊。” 听得林康宁如此说,赵守一便有些后悔。若他一人上路,食可果腹、衣能蔽体足矣,然这闺阁中娇养大的小姐要求何其多,想来之后饮食、穿着都不可敷衍,说不得还得专门请几个人来照顾她。 “今天的饭菜也有些过于粗糙了,油腻腻的,米粥也煮得不够久,左右咱们不缺钱,之后还是要吃好一些。” “还有吗?”赵守一问道。 “还没想到,之后再说。” 赵守一点点头,将银子放在桌上:“我也有些事要同小姐说,若是您能答应,这银子我便收下,若是不行,便请小姐自行上路。” 林康宁转身便从包袱中拿出钱袋,从里面拿出五个元宝,都放在桌上:“都听你的,元宝你都拿走。” 赵守一盯着银子看了会儿,又瞧了瞧她的钱袋,心中不由得思索她究竟带了多少钱在身上,加上那些珠宝首饰,只怕够他们两人富裕地活一辈子。想到此处,他不禁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出门在外,须听我的安排。我已委托张婆帮我们换两张户帖,届时,我便是你的表哥,外出时别忘了称呼。其余事之后再讲。” 赵守一说完,便看见林康宁直勾勾地盯着他。 “怎么了?” “道长长得倒真有几分像我的表哥陆寒舟,你应当见过他,是他送我到清微观。你多少岁?比我表哥大吗?”林康宁又细细地端详了一番,“唔,这样看倒也不是很像。” 赵守一想了许久,才勉强想起陆寒舟的模样,许是见面不多,只记得身量不高,面目模糊。 “二十一,比你大就行。” “你比他小三岁呢,最多喊你二哥。不过算了,表哥便表哥吧,我都听你的。” 赵守一将桌上的银两都收起来:“现在早市关了,不过你若是要做衣裳,我们可去绸缎庄买些布匹,再寻个裁缝铺做衣裳。出门在外,饮食穿着不可太挑剔,在城中还好说,若到了山里,有吃的就不错了。” “知道了,表哥。咱们走吧。” 十里铺不是个大城,仅有一条长街开满了店铺。林康宁还是第一次自己买布料做衣裳,在家中时,到了四季换衣,绣娘自会呈好新作的衣裳,不需要她操半点心。按赵守一的嘱咐,她并没有买什么好布料,只买了三匹素绢,三匹越绫,赵守一也未提出异议,还帮她抱着衣料。 距绸缎庄不远,便是裁缝铺,林康宁将衣料都丢在柜台,拍了拍桌子,问道:“老板,做一件衣裳要多久?” 那老板见衣料均一般,便不大热情,闲闲地说道:“难说,半个月吧?” “这么久?表哥,我们去别处。”说罢,林康宁便要走。 赵守一摇了摇头,拿出一块银子,问道:“我们急着要,烦请掌柜通融一二,加急做,工费从优。” 老板收了银子,笑道:“可巧,刚田状师家的衣裳都做完了,正好有空,您说,要做什么样式的,几件?” “普通长衫和长裙,我和表哥各做三件,三天可否?”林康宁抢着说道。 “可以,可以,没问题。” 二人出了裁缝铺,又到丝鞋铺定了几双鞋子,同样是加钱,让其加急制作。 “天晚了,咱们回去吧?” “别急啊,表哥,你瞧,那边好多人,咱们瞧瞧去。” 丝鞋铺在街尾,两人出了门才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一群人围着,看着热闹得很。林康宁兴致冲冲地往前挤去,赵守一耳尖,听到几句喝骂声,却拦不住林康宁,只得拉着她。 待两人挤到前面,便见一男一女被绳索绑缚,委坐在地。四周站着四五名健壮的男仆,为首的一人正用皮鞭抽打着两人:“狗奴才!喂不熟的白眼狼!员外给你吃穿,你倒做起来家贼!看不揭了你的皮!” 那男的扑在女的身上,替她挡下 鞭子,口中不断求饶:“杜管家,求求您饶了我们吧,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下作东西,还想求饶!”那杜管家又抽了几鞭,随后拱手对众人说,“诸位,我们员外说了,这两人偷盗东西,已然留不下来了,便在此做贱价卖了,若是无人买,明日便在城门口吊死,请大家都来看热闹。” 闻得此言,地上的两人求饶声更响,那女的放声大哭了起来,一时间涕泗横流,又无从擦拭,便与尘土混合,在脸颊上糊成一道道浑浊的泥泞。林康宁见此,嫌恶地往外走了走。 “道……表哥,我们回去吧,这两人怪脏的。” 赵守一眉头微皱,随着林康宁走到外面,问道:“若是不救他们,怕是这两人明日就要死了,你不觉得难受吗?” “为什么会难受?”林康宁诧异地看向赵守一,“他们偷盗主家东西,虽不致死,但既然是仆役,主家对他们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只是不该当街处罚,自己家里下人做出这样的事,太丢脸了。” 林康宁抬首便往前走。她自小不理庶务,身边仆役成群,所有人都是哄着她顺着她的,从未有人敢违拗她的意思,自然也不会出现偷盗之人。她也曾发现过身边有人突然消失,父母也只是说他们犯了错,去受罚了,她也不放在心上。少时,她每天都数着日子等出门,何曾有空将心思放在下人身上。 “表哥,那家店看上去不错,咱们去那里吃饭吧。” 赵守一低低应了一声,回头看了看拥挤的人群便跟了上去。 十里铺并没有太多的食店,这家店正是中午买饭的那家店,故而待菜上齐,林康宁又没了食欲。 “这已算不错了,你此前不是说要看绝美风景?好风景都在深山中,去了那里,连这些吃食都不会有的。” 林康宁拿起筷子,随意夹了些东西吃:“筷子看上去旧旧的,碗也难看,还无人布菜,唉。” “不如去把那两人买来,专门服侍你?” “不要。”林康宁想想那两人的模样便直接拒绝了,“他们脏得很,还偷东西。” “被捆绑鞭打,自然身上不干净,我看洗干净后长得应该还不错。而且我觉得他们品行也不错,偷盗应当是事出有因。” “表哥为何这么关心他们。” 赵守一夹了些清爽的蒸鱼给林康宁:“不过是看着他们可怜罢了。再说他们要贱价卖,咱们买了来,若是不喜欢,再卖掉就是,说不得还能挣些钱。” “一切由表哥做主。”林康宁不置可否地喝了杯茶,“只是这般贸然买下,怕那员外家脸面上挂不住,到时反倒惹麻烦上身。” 赵守一顿时愣住,他从未想过此事,但细细想来,林康宁说得不无道理,想了一会儿便道:“我稍后去寻张婆,她应当认识些牙人,让他们做中人,买下那两人便是。” “表哥安排即可,只是若是惹了麻烦,咱们便得立刻离开此地。”林康宁闲闲地说道。她曾见过表哥陆寒舟处理家中的生意,对这种不听话的人,表哥都是狠狠惩罚,他说这样才是御下之道,才能让所有人都听话。 林康宁便也是这样认为的。 9. 第九章 救人 两人吃过饭便回到客店,赵守一寻了相熟的伙计,请他将张婆请来。 “这样请,她便会来吗?” 赵守一笑道:“应该会,咱们在她那里花了不少钱呢。”晨时买衣裳、首饰,请她为林康宁梳洗,都花了不少银两,这可比她走街串户卖东西挣得多多了。 两人坐在屋中喝茶闲话。果然,没过多久张婆便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 “公子怎么这般急,老身已托人去办户帖,明日便得。小姐看着精神好了许多,还要不要再买些首饰?” 林康宁笑着摇了摇头,看向赵守一。 “张婆,我在丝鞋铺那看见有人卖两个仆役,您能否帮我们买来?我们正缺个伺候的人。” “您说东街那个?哎呀呀,那两人可不是什么好的,您怎么就看上他们了。” 赵守一与林康宁对视一眼,又问道:“这是怎么说?” 张婆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那是田押司家中的仆役,旁人谁敢插手?况且他们都是会偷东西的,这种人哪能留着?” 赵守一拿了五两银子递给张婆,恳切道:“您也知晓,我妹子大病初愈,为感念上苍恩情,我们便决定做件好事,还请张婆成全,帮我们这个忙。” “原是这样,公子早说。”张婆笑吟吟地将银子揣进口袋,“我也认识田押司的夫人,他家的管家我也相熟,您放心,人一定给您弄来。” “这些可够?”赵守一又拿出二十两银子递给张婆。 “够、够,您等着,马上就把人给您带来。” 待张婆走后,林康宁问道:“押司是什么官?怎么从没有听说过?” “哪里算官,一般胥吏罢了。”赵守一失笑,“小姐家中结交的都是知州、将军一类,哪里知道县城中的小吏。” “可张婆看着极为尊敬他。” “押司管着许多小吏,又整日和知县老爷在一块儿,对一般百姓来说,当然也算得上大人物了。张婆若是真的日日进出富贵人家,倒也不至于有多尊敬。” “哦,她做出这番样子,是为了多拿些钱。”林康宁笑着道。 两人又闲坐着说了会儿话,十里铺是个山间小城,虽无十分著名的风景,可暮春时节,山间花树,溪涧流水,总有些可看之处,等待的这两日,他们便决定去四处瞧瞧。 没多久,张婆便领着两人进来了,许是报酬丰厚,这两人来时已收拾过了,头脸都是干净的,头发也重新梳好,身上穿着整洁的粗布衣裳。 “见过公子和小姐,多谢主人救我们性命。”一见到林康宁和赵守一两人,他们便跪下磕头。 张婆笑吟吟地指着两人道:“不负公子所托,老身将这两人买来了,只花了十两银,还多有十两,请您收回。” “辛苦张婆,这钱你留着打酒喝吧。”赵守一连忙摆手,“还得劳你给这两人置办几身行头。” “您放心,明天一早将户帖和行头一起送来。”说罢,张婆便离开了。 “抬起头来。”林康宁这才有空好好看着两人,擦干脸上的污秽后,长得还算清秀,不算碍眼,“你们叫什么名字?” “小人陈二。” “小人陈三娘。” “我给你们改个名字吧。”林康宁皱了皱眉,“以前,我身边最得力的人名金绡,你便叫金罗吧,至于你……嗯,便叫归安吧。” “多谢小姐赐名。” “起来吧。” 赵守一旁观林康宁许久,不久前,她还不同意买下这两人,但现在又如此热络地给两人起名,也不知她是如何想的。 “今后你们便跟在小姐身边,好生伺候,明白吗?”赵守一适时插了一句。 “不必。”林康宁指着归安道,“你跟着公子。” “我便不必了吧?”赵守一游历时,向来是习惯一人行动,事事亲力亲为,在山上时虽也有洗作的粗使仆役,也不过是隔几日来收次衣裳,拿去浆洗。 “之后咱们在外,总有些事要跑腿的,表哥你不必说了,依我的便是。”林康宁振振有词。 “罢了,听你的。”赵守一告饶,又朝两人看去,“你们先将偷盗之事细细秉来,不可撒谎隐瞒。” 金罗和归安一起跪下磕头,连连说道:“真是事出有因,我们本不想做贼,奈何这世道,逼着人不得不做贼。”说着,两人又开始哭起来。 林康宁转身取了条巾帕,丢到他们身上:“别哭了,把脸擦干净,起来回话。” “是,多谢小姐。” 他们兄妹二人是邻县的陈村人。陈村本是个大村,但连着两年干旱,普通人家几乎绝收,生计无着。去年又闹蝗灾,他们家欠了财主许多钱,父母都已病死,家里实在还不上钱,便被卖到了十里铺。好在东家对他们还行,饭管够,他们便安心下来。但前几日家乡来了人,言说实在过不下去了,向他们求援。他们本想借些钱给他们,但无人肯借,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主人明鉴,我只偷了半斗豆料和几个馍馍,妹子偷拿了几件没人要的旧衣裳和一匹破布,什么贵的东西都没偷。” “不对。”林康宁说道,“我们从坡头村来,那边根本没有干旱的痕迹,你们在骗人。” “不敢骗小姐。”金罗道,“我们那真的旱了几年,只有财主家有深井,才能打出水来。” “敢问小姐,坡头村在何处?”归安上前两步问道。 “十里铺西边。” “那便是了,十里铺西边有清微山,祖上相传,那里住着神仙,只要给足供奉,会护着百姓。”金罗抹了抹眼泪,“打十里铺往东,就慢慢旱起来了,我们家是邻县,还算没有旱得很厉害。听说远方有些村子,都开始吃人了。” “不瞒小姐,我们也见过许多逃荒的人,一个个破布烂衫、骨瘦嶙峋、面目狰狞、眼带红光,都没有半点人形了。外头的世道,着实不好。” “既如此,你们怎不去清微山上生活?”赵守一难得插了一句。他本不想问那许多,只是看这两人可怜,想随手救两人性命,却不料问出了这么多事。来此处前,他也曾在各处游历,目之所及,普通百姓虽算不得生活富足,但也能勉强过活,断不至如他们两人说得这般惨。</p >金罗听得赵守一有此问,浑身打了个寒战:“公子可不敢乱说。那山上有神仙,普通人去了,会死的。” “胡说,我们才从山上下来。”林康宁道。 “不敢乱说。曾听闻,百年前,山上有一清微观,常常收留外人,以致神仙发怒,而后道观中的人病的病,死的死,十年不到便废弃了。” 林康宁看了赵守一一眼,他虽面无表情,可眼中却很悲伤,见林康宁看过来,他反而低下头去。 林康宁咳嗽一声,又转头问两人:“你们既住在邻县,可知洛城?” “知道的,知道的。” “洛城东有一府宅,占地十里,名林府,你们可曾听闻?” 归安和金罗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由归安答道:“不曾听闻。不瞒小姐说,我曾在洛城绸缎庄学过几年算账,也算知道些城中的富户,但不曾听闻有姓林的。” 这回答也算在林康宁料想中,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赵守一也算缓过来了,便拿了些钱出来,递给归安:“去寻店家,让他们给你们准备些吃食。收拾好了就回来伺候,金罗今夜便在这住下,小姐这里不便离人,归安拿着这些银子给你们家里人吧,明日再回来,还有什么事也尽快交代好,过几日我们便要离开十里铺。” 两人没想到赵守一这么大方,急忙跪下磕头:“多谢公子,多谢小姐,我们二人一定尽心服侍。” “去吧。” 见那二人离开,林康宁才问道:“道长,外面真有这么苦?” 赵守一摇了摇头:“不知。不过归安说,未曾听说过林府,那你还要去洛城吗?” 林康宁想了许久,吃下长生丸后,她虽觉得浑身都有力气,却觉得心跳得很快,内心空空荡荡,没有着落处,听闻洛城已无林家痕迹,这种感受更深刻了。她生来便有重疾,人生如飘絮,是父母一直死死拉着自己,那时跳崖,虽谈不上后悔,但心中也是难受的。及至到了这里,更是如此,熟悉的人一个皆无,活着也不知有什么意思。吃下长生丸,也只是想过一过正常人的生活,最后完成心愿罢了。如此想来,父母不在,反而更好,否则数月后,自己如何甘心赴死。 “不去了吧。本来时间便不多,去其他地方。名山大川,浩瀚江湖,总有可看之处。” 赵守一点点头,看着林康宁的模样,却觉得她有些寂寥,脑子一转,便道:“不然还是去瞧瞧,虽说没有林府,可问问周边人家,说不定能知道一些消息。” “不必了。知道又能如何,左右都是不能再见面的。便是真有,知道了也不过是徒增伤心。” 既然是伤心,那便还是想家。赵守一默默想着,林康宁一看便是自小在爹娘身边长大,从小未曾受过什么委屈,父母的决定稍有违背自己的意思便要自戕,如今想再见父母也是自然。 “都听小姐的。不过咱们还是要去一趟洛城,从洛城往南行,可见安澜江,江面开阔如海,远眺之壮,近观之骇,常人难得一见。” 林康宁扑哧笑了出来,眼角不知为何带了些泪。 “好吧。听表哥安排。” 10. 第十章 旧事 到得第二日,张婆将户帖等送了来,又带了句口信,那田押司说没想到竟有人敢买他家犯错的仆役,故而邀赵守一到府上一见。 “田押司心肠极好,从不拿大,您尽管放心,不会出什么事。”张婆立在一旁期期艾艾地道。 赵守一本懒怠理会,只是如今尚在他人地盘,也不便招惹地头蛇,少不得去敷衍了一番。今日归安尚在与家人团聚,林康宁便带着金罗上街闲逛,见到有趣的东西便买,如此,也算是体验了一番普通人的乐趣。 过了两天,做的衣裳鞋子都收到了,赵守一便买了辆马车,装上箱笼往东行,去往洛城。 天气本就炎热,离开十里铺半天后,树渐渐稀少了起来,河里的水流也变小许多,林康宁吃下长生丸后血行迅速,在炎热的天气更是难耐。 “宁妹,这丸药可能还是太过凶猛,你的身体难以承受,再加上这天气炎热异常,你才这样难过。”午间休息时,赵守一给林康宁把脉,忧心忡忡地说道,“归安,这附近可有什么大些的城镇?要能买到珍贵药材的。” “回公子,附近最大的城镇就是十里铺,而后附近也有临河集、五里桥等地,以前也算大镇,只是如今都受灾了,普通药材能买到,珍贵药材就不好说了,不行还是去洛城吧?那儿应当什么都有。” 看着林康宁通红的脸颊,赵守一不知为何,心中非常急躁:“咱们昼夜不停,遇城镇便换马,尽快赶到洛城。金罗,你照顾好小姐,衣裳别穿那么多。” 林康宁本想拒绝,但心脏咚咚跳个不停,的确难受,左右这一路也没什么风景,她便同意了。赵守一和归安两人轮换驾车,每日只在沿途小镇歇两三个时辰,五日后,他们终于到了洛城。 林康宁忍不住掀开车帘往外看,城墙巍峨,青色砖墙上有些许岁月的痕迹,大门厚重,只敞开了一个小口,一切都如记忆中般,并未有半分不同。那一刻,她仿佛触摸到了家。 可转眼往四周看去,一切却又那么不同。地面龟裂,没有青草,树也干枯,城外的河只留下了细细的一条,马车行过,带起一片片的尘土,扑在了路边躺卧的人身上。 林康宁见过流民。去清微观的路上,他们在一处村庄落脚,当时有流民想抢夺她的东西,幸而跟着的护卫等人机灵,替她挡下了,之后表哥便寻了本地官吏处置,此后的路上她再也没见过流民。 在她的印象中,流民便是那般,肮脏、丑陋、狡诈、力气极大。可洛城外的这些流民,虽然也是肮脏丑陋的,但看上去一点力气都无,每个人都气息奄奄地躺在地上,连伸手要饭的力气都没有,有一瞬间,她以为这些人都已死了。 “金罗,洛城外这些都是流民吗?” 金罗掀开车帘朝外看了许久,默默点头,叹了口气:“是,大约都是附近的人。老天爷不长眼,日头一日比一日毒,田里什么都长不出来,又没有水,连草都不够吃,只能到大城里,也许能讨点剩饭。” 林康宁默默坐了回去。她突然有些可怜赵守一,再过几月她就要死了,到时便只留他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这个处处流民,难以生存的世界。看着远处漫起的烟尘,她不禁想,赵守一的未来也如同被烟尘遮住的城郭,看不清,难以触摸。 几人户帖行文俱全,又驾着马车,守卫并未拦阻,还给他们指了路。到了客店,赵守一去买药,林康宁便和归安、金罗在客店等候。左右无事,林康宁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当即便要水沐浴。 “小姐,如今四处大旱,只怕没那么多水。” 林康宁闻了闻自己身上,只觉得臭不可闻,用手摸一摸自己的脸,也觉得都是沙土,干燥粗粝。她皱紧了眉头,拿了一片金叶子给金罗,说:“至少要两盆水,再不洗哪里受得了,不要吝惜钱财。” 金罗还待说些什么,归安阻止了她:“你备好小姐沐浴要用的东西,我去寻水。” 洛城中有洛水流过,城内还有东西两个湖,虽如今都干得差不多了,但城中几口大的深井中仍有水,是以日子还是过得下去。归安谨记赵守一的嘱咐,能满足小姐的一定要满足,不要和她对着干,拿了钱立刻便去寻掌柜。 那掌柜的看见金叶子眼睛便发亮:“不瞒您说,我都几个月没洗过澡了,顶多用点水擦身。” 他伸手欲接,归安却将金叶子收回。 “不过,城中还算不缺水,只是贵些。沐浴而已,您放心,马上让厨下烧水,保证让公子和小姐都能沐浴,连您和那位大姐,我们也备一盆水送上去。” “多谢掌柜,稍后还要煎药,也请您行个方便。” “那是自然,您放心。” 听到这句话,归安才将金叶子给他。有金子开路,即便是干旱的年景,林康宁还是如愿以偿地可以沐浴。等赵守一回来时,金罗正帮她将干了的头发挽起来。 “表哥,怎么去了这么久?店家也给你备了水,快去沐浴,去去乏。” 赵守一闻到空中水汽的味道,不禁苦笑一声。他将手中的药包放在桌上,对归安道:“将药拿去煎了,一日一包,煮好了便端来给小姐喝。”说罢,又转头对林康宁道,“城中铺子药材不全,我去了好几家才买全。此药名寒络饮,之后要连喝五天。味道可能不大好,但能缓解你的症状。” “好,多谢表哥。”林康宁走到赵守一身旁,嗅了嗅,而后摆摆手,“表哥,你身上都臭了,快去洗洗,待会儿再让掌柜帮我们把衣裳都洗了。可惜来不及做新衣裳,不然这些衣裳直接丢了也不值得什么。” 赵守一苦笑一声,将脑海中那些躺在地上挣扎的人影、在长井边嘴唇干裂排队打水的人影都甩在脑后,到隔壁脱衣沐浴。肌肤触及热水,他打了个寒战,而后将整个人都沉入水中。 归安将药包交给客店掌柜,便赶来伺候赵守一沐浴。 赵守一打量了一下,归安身上也无尘土,想来也是洗过了,便问道:“你们也沐浴了?” 归安正收拾衣裳,见他脸上并无不悦,便道:“是,小姐给了一片金叶子,让我去寻水,这边掌柜的人还算不错,我给了钱,他便备好了水,洗衣裳、煎药都愿意帮忙。” “嗯。”赵守一没再说话,闭眼泡在水中。 “我今日去了城东,那边有一片大府邸,不过现在已经败落了,只零星住着几户人家。你当初在洛城时,城东是何光景?” “我在的铺子在城西,甚少到城东 来,只大致知晓,城东以前好像是有大户人家,只是人都死光了,宅邸也无人买,只有些穷人,东占一间院,西住一间房,很是零碎。” 几人舟车劳顿,都疲累得很,沐浴后休息了会儿,便在客店用餐。 “宁妹,药喝完后感觉如何?” “多谢表哥,还不错,感觉心跳得没那么快了,也不觉得发慌。”她顿了顿,又道:“药的味道尚可,不算难喝。” 赵守一笑了笑,继续用饭。洛城中饭食比之十里铺要精致许多,同样的一味鸡,味道要比十里铺鲜香美味得多,不仅是赵守一多吃了些,林康宁也多吃了半碗饭。 沉默许久,赵守一还是问了出来:“宁妹,明日我们便要离开洛城,你真不去看看吗?” “不去。” “即便物是人非,也能寻到过往记忆,这一去,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不管怎样,那里都是你长大的地方,再去看看吧。” “唉,又没什么可看的。我身体不好,过往的十几年几乎日日都在府中待着,一砖一瓦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不过看在你的面子上,明日从南门出城吧,我远远看一眼便可。” 林康宁认为,旧日宅邸仍和记忆中一般,高墙深院、重重院落,朱漆大门、翠绿屋檐,风吹过,院子中的树叶哗哗作响,宅中建有暖房,一年四季都有鲜艳欲滴的花朵盛开……只是换了主人罢了。 可亲身到此、亲眼所见,一切都不同了。 “怎会如此?发生了什么事?” 院墙倾颓,瓦片零落,一看便知此地多年无人居住。 林康宁跌跌撞撞地跑进府邸,这里和记忆中有相似的地方,但不相似的地方却更多。她抓住一个人,问道:“你们是谁,怎么住在这里?” 那人嫌恶地打开她的手,骂道:“哪来的疯子,你管我住哪?渴出病来了!” 赵守一拉住想要打人的归安,递了一小块银子过去,道:“这位大哥,我们是外乡人,来此寻亲,不认得路。这是哪里?之前住在这里的人呢?” 那人拿了银子掂了掂,又咬了一口,上下打量了几人一眼:“算你识相。这是洛城,这儿以前哪有人住,有人住还轮得到我们兄弟?” 旁边的人看他得了钱,也凑了上来:“我知道。以前这里住着大户人家,好像是姓陆的,之后一夜间人全死光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城里都传他们不敬神仙,故而被收走了。这里也无人敢买,慢慢便成了这样。” “有没有姓林的住这里?” “没听说过。” 听得此言,林康宁甩开赵守一的手,循着记忆中的路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她现在可以肯定,这里就是林府,房屋格局都和记忆中一样,只是房门的雕刻、房梁的图画有所不同。转过五个回廊,才到了她的院子,这里荒废得比别处更厉害些,房间已彻底倒塌,连门在何处都看不出来了。 “宁妹,有什么地方可能有东西?我们掘出来。” 林康宁顿时笑了出来:“我可没有埋东西的癖好。罢了,见过了,也知道了,我已安心。”她从废墟中寻了一块沉木收进怀中,“旧事已过,不再重提。表哥,我们离开洛城吧。” 11. 第十一章 遇险 太阳慢慢升得高了,地面树木极少,花草几无,两辆马车沿着洛水慢慢朝南行。林康宁靠在马车壁上,这时,她才想起有事要问。 “表哥,为何多买了一辆马车?此前不是说轻车简从为好?” 从客店离去时,他们便多了一辆简单的篷车,归安驾着车跟在后面,只是当时林康宁满心满眼都是林府,即便觉出不对,也无心问。 “咱们多了许多行李,一辆车会挤。你瞧,炖药的陶罐、火炉,常用药材,新买的衣裳……若是都放在这辆马车上,你坐得多难受?” 林康宁打量了一番马车,的确很小,坐了她和金罗便已很拥挤,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加上火炉、陶罐一类的物事。而且这车子的车架也不太结实,若是多放东西只怕要塌。 “表哥说的是,咱们的东西明明也不多,还是车子狭小了些。” “我还买了几大袋米,若是碰到了流民,也发些给他们。虽不是很有用,但总可以救急。” 林康宁没再回答,听着车轱辘滚滚前行的声音,发了一会儿呆。 “表哥,我们是要去哪儿?怎么走?” 赵守一掀开车帘,指着洛水给林康宁看:“这是流经洛城的洛水,洛水自西北向东南,汇入安澜江,江畔便是宁江府,城中有楼名永晏,楼高九丈,西面临江,设轩窗十数扇,推窗而望,便可见安澜江水势浩瀚。” “哪儿来的水?”林康宁看着洛水笑道。大旱日久,洛水中已无多少水了,林康宁坐在马车上,若是不探身出来,根本瞧不到水。 “当时也没想到竟会旱到如此地步。”赵守一将林康宁扶进车中,“坐好。不过宁江府也算一座大城,永晏楼常有文人雅集,还是值得一去。” “宁江府可是好地方,田夫人有一枚簪子,就是在宁江府买的,她可宝贝了,只有逢年过节才拿出来戴。”金罗也凑过来说道。 “是吧,我可曾骗你?宁妹,现下感觉如何,心还慌吗?要不要歇一歇?” “不必,好了许多。走吧。” 洛城至宁江府要走上两三天,好在一路都是平地,而且都是商路,小镇极多,走半天便会路过一座村镇,是以他们也不急,慢悠悠地赶路。从洛城出来不久,赵守一便送出去了一袋米,只是杯水车薪,流民甚多,根本抵不了什么事。看着他们抢夺米袋,赵守一心中虽不忍,却也没办法。 驾车行了一段,便到了一处窝棚聚居之地,处处都是低矮的茅草窝棚,并不是正经房屋。人们都干瘦枯黑,穿着的衣裳都成了破布条,一见有生人来,竟是缓缓地围上来,双眼放光盯着他们。 “不对,这里应当是一座富庶的村镇,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赵守一和归安将车缓缓停下,取出刚买的钢剑放在身侧。 “只怕是洛城中的官老爷见不得穷人,便常常驱赶,他们无处可去,只能在这里落脚,慢慢地竟成了气候,把原来在这里住的人都赶走了。” 赵守一缓缓吐气:“是了,当初咱们从十里铺到洛城,一路行来,靠近洛城的地方反倒没多少流民。” 林康宁闻到许多腌臜气味,已是十分难受,不禁喊道:“表哥,咱们这是在哪儿?好难闻,快离开吧。” “别说话。” 听到有女人的声音,人群中更是骚动,眼看着便要扑上来。赵守一心慌不已,额上冒起青筋,汗水也自眼角流下。他攥紧了钢剑,迅速思考着对策。他还是第一次碰见这样的情形,如今也只能怨自己考虑不周,未曾打听清楚路途如何便贸然上路,却将林康宁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一个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 “归安,将你那辆马车解下,解开米袋,抛给他们,骑上马跟我们走。” 归安手脚极快,很快便解开靷绳,将药包系在马上,从马车上抱出半袋米,抛了出去,而后飞快跃上马。赵守一挥舞马鞭,驾着马车迅速离开。 “是米!他们有米,快抢,别让他们跑了!”为首一人喊道。 可那群流民见到米,哪里还想得到别的,纷纷抓抢那半袋米,有几个机灵的冲到留下来的马车上,便发现了更多的米。 “快来!这里还有米!还有许多衣裳!” 围着的人又纷纷上前抢夺。 “莫抢了,莫抢了!”为首之人不住地拍着大腿,“方才那几人明明很有钱,还有女人,若是抢下来,不知能换多少米,怎么就不听话呢?” “老顾头,再不抢,米就没了。”一年轻人抱着满满一怀抱米到他跟前说道。 “给我留些!” 直到跑出两里地,几人才将马车停了下来,赵守一惊魂未定,喝下好半袋茶水才缓过神。 “表哥,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林康宁好奇地问道。 “肥肉长腿,送到恶狗嘴边了。”赵守一苦笑道。 “我们是恶狗?”看着赵守一神色不对,林康宁又道,“我们难道是肥肉?” 赵守一苦笑着摇头,抱着钢剑不敢放手。 “可不是吗,小姐。咱们有两个女人,还有两辆马车,怎么看都是有钱人家,又没有护卫,可不是肥肉吗?” “我还以为这里的流民都是和前几日见的那般,没什么力气呢。” “这些人是饿得狠了,又住在一处,便开始抢。只怕现在的商路都不安稳,那些贩子,多半都要结队再雇十几名护卫才敢上路。” “如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些小村子咱们也不敢去,只怕得回洛城雇些护卫。”接过林康宁递来的帕子,赵守一擦了擦汗,“或者干脆走快些,去宁江府雇人。金罗,你那里还有多少干粮?” “七八张烤饼,几张肉脯,两包果干,水还有两袋。省着些,能吃四五天。” “去宁江府也够。宁妹,你说呢?” 林康宁伸手拿过赵守一怀中的剑,笑问:“你会使剑?” “不怎么会,买来防身用。” “唉。”林康宁神色恹恹,将剑还给他,“去宁江府吧,我的时间不多,不走回头路。” 赵守一心中一跳,勉强笑了笑:“好,那我们便抓紧时间赶路,左右这一路也无甚风景。” 天色尚早,几人又踏上路途。两匹马拉车,速度便比方才还快了几分,途中经过一座村子,几人不敢进去,将车远远停在村外树林,只让归安一人进去问问路途,又讨了个大碗。 “公子,我看这个村子里的人还不错,不似之前那些流民。” 赵守一心有余悸,哪里还敢信任陌生人,他拉着归安上马车,又往前行了数里,寻到一处避风的山坡,见四下无人烟才停下来休息。 归安和金罗张罗着生火熬药,赵守一抱着剑,盯着火堆没有言语。 “表哥,你这是怎么了?” “那些米,本来就是给他们的。” 林康宁心中一动,想到之前赵守一的种种作为,也有些疑惑:“表哥,你好似很关心这些流民。” “也不是,物伤其类。”赵守一看着林康宁笑了笑,“我是被师父养大的,所以看着这些穷人,便想着能帮便帮些。只是没想到,他们竟这般做。” “嗯,他们总想抢别人的东西,我不喜欢。” 火旁的烤饼热得差不多了,赵守一撕成几块,分给大家吃。 “他们也不是一定要抢别人的东西,只是饿得狠了,田里长不出粮食,树上没有果子,也打不到猎物,不抢怎么活下去呢?” “用钱买啊,我们就是用钱买吃的。” “也不是人人都有钱的。百姓成日苦作,好的年成能攒百钱都不容易,更别说现在了。就算我,在观中时银钱也不多的。” 林康宁懵懵懂懂,只知自己从未缺过钱,她想要什么自有人送来,出门时处处都有人照看,喜欢什么,指一下便可得到。即便是现在,她带的珠宝首饰和金银也足够她花用。但细细想来,当初赵守一说服玄素真人好像也是用银钱开道,母亲也奉上了许多金子,自己才能留在清微观。 赵守一递了一碗热水给林康宁:“我不该和你说这些,你不必想。倒是我,本该带你四处游山玩水,却在这山间吹风喝沙。” “无事。”林康宁接过水,喝了一口,“这样幕天席地的日子我从没过过,倒觉得有些意思,我从前看过的话本里,大侠都是这样的。到了宁江府,我也要买一柄剑。” 夜间,除林康宁外,三人轮流守夜。 白日里惊心动魄,又连着赶路,三人难免有些精神不济,还是金罗最先发现危险。 “哥,公子,快醒醒!” 几人猛然醒转,立刻便把武器拿在手上朝四周望去。 此时已近黎明,月已沉,日未升,正是最为黑暗的一段时间。火堆将熄未熄,些许光亮映照着来人模样。 “是他们!那些流民!” 归安和金罗拿着刀在前面,赵守一轻敲马车,唤醒林康宁,又将自己随身的匕首丢进车厢,轻声道:“别出来,匕首拿着防身。” “这位公子,您看,年头不好,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我们出来十几个人,囫囵衣裳都没一件,看您算富裕,借点钱来救命。只要您愿意给钱,多少都成,我们顾家村全村都记得您的恩情。” “退后!借钱用得着这么声势浩大?还拿着武器?”归安挥舞着刀喝道。 “瞧您说的,木棍叫什么武器,天黑了,不拿根棍子怎么打狗?” “顾家村?我怎么记得那里原是田家村。”赵守一拔剑出鞘,三人围着马车,与来人对峙。 “那帮田家人不招人待见,村子已然是改姓顾了。公子,给还是不给?” 说着,他们便缓缓围了上来。来者足有十人,手上拿着粗木棍,他们虽常年吃不饱饭没太多力气,可人多势众,并不好对付。 “我们买了一车的米都给了诸位,哪里还有余粮?寻别人去吧。” 那为首的老人眼睛一瞪,骂道:“狗崽子不听话。打死男的,留下女的,钱财平分,上!” 金罗和归安常年做力气活,虽不会使刀,但也挥舞得有几分样子,那些流民并不敢上前。赵守一学过几手剑法,拼着挨了几棍,砍倒了两个人。他持剑朝前,剑尖滴血,喝道:“还不快滚?” “老顾头,今天抢的米够吃些日子了,咱们走吧!” 老顾头看着在地上哀号的两人,心一横,拿起棍子打了说话那人一棍:“放屁!抢了这几个人,你这辈子就有吃不完的米!回去?回个屁!小三子和狗儿伤成这样,你给他们治?给我打!” 剩余的人更加凶狠地朝他们打来,金罗最先支撑不住,虽也砍中了几人,自己却也被打伤,归安和赵守一连忙护着她,让她上马车。 林康宁在马车中听得心焦,听到金罗惨叫,更是难过,眼神一转,便从马车中走出来,将金罗拖进去,从包袱中拿了一把银子,冲到车外将其不断抛向远处,喊道:“发银子了。” 有人捡到一块,用牙一咬,惊叹:“真是银子!” 其余流民大惊,顾不上打人,放下木棍便四散寻找银子。 老顾头急得不行,不停地跺脚喊道:“把他们杀了,银子都是我们的!别捡了!” 可众人争抢银子的兴头正盛,哪有人理会他。见到林康宁又在丢银子,他牙一咬,拿起木棍便要冲上前朝林康宁打去。赵守一想要阻挡已来不及,只得扑上去,手臂勉强挨了一棍,疼得他几乎晕过去,他稍稳了稳身子,一腿将老顾头踹远,喊道:“归安,上马车。走!” 12. 第十二章-花灯 破晓,天际染上紫红色。一辆马车在道路上狂奔,驾车之人眉头紧皱,面目惊惶,皮鞭不断地往下抽。直至天光大亮,马车才在河边停下。 归安拉马饮水,林康宁慢慢爬下马车,和金罗一起扶着赵守一走下马车。当时,攻击金罗的几人并没有下狠手,她虽挨了几棍,却并无大碍,疼过那阵便无大事。赵守一挨的那一下却有些厉害,老顾头心中发狠,一定要留下他们性命,那一棒几乎打断他的手臂。 “还好,没断,但骨头可能裂开了,这几日不能挪动。”赵守一轻轻触摸伤处,手臂已肿得很高,呈现青紫色,但骨头未断便是好消息,“宁妹,你没吓到吧?” 林康宁摇摇头,她其实感觉很开心。方才站在马车上朝四周撒银子,让她感觉痛快极了,和当时从崖上坠落一样痛快。若是行走江湖行侠仗义都是这般痛快,她便能理解话本中的人了。 “小姐,如今世道艰险,强人众多,不知前方还有什么等着我们,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赵守一将金罗支使去寻几根直的木棍,趁四周无人,他便询问林康宁的想法。 林康宁张了张嘴,又看到赵守一受伤的手,最终还是摇头:“都行。” 太阳升到高处,从河边吹来一阵清凉的微风,赵守一蹲下,用手掬了些河水喝下。 “我没有多少天了吧?” 赵守一转头看向林康宁,说来真是奇怪,这些天也算风餐露宿,可她仍然肤白如雪,脸蛋光滑得没有一丝风霜的痕迹,略显凌乱的头发也只为她增添了气韵。赵守一有心用手挽起她的头发,却不敢抬手,只得默默转过头。 “至少还有一两个月吧,从没有人吃过长生丸,我当时也只是赌一把。” 金罗拿着四五根木棍回来了,赵守一便指导她和归安帮他绑好手臂,固定伤处。而后金罗又取出烤饼,众人分食。 “宁妹,咱们还去宁江府?” 林康宁点头:“剩下的时间,不走回头路,去哪里都好,听表哥你安排。” “好,那便去宁江府,一路快行,少进村镇。到了宁江府,歇两天,逛一逛,雇些护卫,再决定如何往下走,可否?” “甚好,走吧。” 越往南行,旱情便越缓解。前两日路上还能碰见三三两两的流民,等到接近宁江府时,便几乎看不见流民了。赵守一这些日子都坐在马车内,即便听到流民的声音也不再说什么,更别说分发食物或银钱了。反倒是林康宁,对这些人起了些恻隐之心,但他们自己携带的干粮已极其有限,也不能分发,故而她也只是瞧瞧。 落日之时,他们到了宁江府外,远远便可闻得安澜江声如雷鼓,抬眼望去,便可见波涛汹涌,水深流急,夕阳坠波,呈现半江瑟瑟半江红的夕照之景。 一时间几人都看呆了。 “原来世上还有这般大的河。表哥,这地方真好。” “那我们便多住几日,若是可以,之后咱们便坐渡船而行。” 百里外民不聊生,诸多乡民落草为寇,只为谋夺一夕吃食,而宁江府却仍是歌舞升平的模样。江上漕船数百,帆樯如林,城中游人如织,看得久了,几人便忘却了前几天遭遇的险境。 他们自城北通漕门入城,行不过半里,便见永晏楼,其飞檐四角各垂十丈灯索,上系彩鹊明灯数百盏。 “宁妹,现在上楼?” “先安顿下来,我得换件衣裳,明日再登楼。”林康宁摇摇头,摸了摸身上的衣服。 永晏楼所在之处便是彩帛街,是城中一等一热闹之地。酒肆茶坊,绸缎香药,各色铺子几近百家。街心更有贩者如游鱼穿隙,卖彩帛、书画、糖人、蒸糕等不一而足。更为奇特的是,街心扎起三丈高灯楼,素绢为云,碧纱为河。沿街千树悬万灯,有莲花灯、蛛网灯、菱针灯等,像是节日模样。 他们寻了一家客店住下,林康宁沐浴一番,洗去一身乏,便要出门。赵守一拦不住,便交代归安和金罗两人好生护着,自己却问了客店伙计药铺在何处,径直走去。 林康宁初到此处,心中虽有猜测,怕露馅不敢直言这是何节日,便问道:“金罗,你可知晓今日是何日子?” “我曾听说,宁江府每年四月开河,为庆祝这个日子,便有开河灯会,到了灯会时,宁江府四处都会扎起彩灯,彻夜不熄。我看街上的模样,想来应是开河灯会。” 金罗答完,归安赞许地看向她。 “归安,你说呢?” “回小姐,今日四月初三,正是开河灯会,乃是宁江府最热闹的时节了。” 林康宁心下暗自点头,这和她记忆中差不多。不过她因身体缘故,从未到过宁江府,更别说参加灯会了。洛城年节时虽也有灯会,但规模比之要小上许多,根本无法比拟。 三人赶路许久,正饿得狠了,林康宁便领着他们一家一家地吃点心,有漂亮的彩灯也买下,从黄昏逛到夜深,总算觉出些疲累。 “走,咱们去放河灯,放完便回去休息,明日登永晏楼。” 此刻安澜江畔人影渐稀,只见江上河灯千盏,随波聚散、明灭不定,天上星月、岸边楼阁、灯火倒影交织一处,一时间不知是否在梦中。 也许这些日子的经历都是梦。 林康宁手捧着一盏绢纱宫灯拾级而下,小心翼翼地放在河畔,凝望着它走远,渐渐地,宫灯愈行愈远,混在浩瀚灯海中化为遥远光斑中的一点,再也无从辨认。 “灯上写的什么愿望?” 一清朗男声在林康宁背后响起,她蓦地回头,便见赵守一提着一盏芙蓉宫灯站在她身后,笑意盈盈地望向她。远处市井喧哗,近处水汽氤氲,四处的烛火味道,酿出一刻情动。林康宁分明察觉自己的心在腔子内四处奔逃,高声讨饶。 “表哥怎的在此,可放了河灯?”她避过赵守一的眼神,又劈手夺过他手中的宫灯,“这盏灯真好看。” “喜欢便拿去。”赵守一摸了摸林康宁的手,皱眉道,“手怎么这么凉?天晚了,回去吧。” “嗯,这就回去。”林康宁任由赵守一拉着,一路上将这一晚做的事都说了个遍,连连夸赞他挑的地方极好。只是,说了许多,却不曾说自己究竟在河灯上写了什么。 到了客店,林康宁喝过赵守一端来的药汤便睡下了。这一晚她睡得不算安稳,在她的梦中,有洛城的灯会、安澜江上的灯流,还有许多的赵守一。世上原本并无她惦念的人,她早已准备好离开,可现在该如何是好?她突然有些不舍。 翌日起来已是日上三竿,林康宁走出门便见到赵守一在院中看着七八人操练,他手上的夹板早已取下,只是还做不得力气活。 “表哥,这是?” “今日起来得空,便去雇了些护卫,这些人都生得健壮,又都粗通武艺,此前也做过护卫,正合我们用。你们来,见过小姐。” “小人李顺、赵大、王平、周阿根、陈林、吴老二、张石头见过小姐。”几人声音洪亮,看上去的确可用。 “去操练吧。” 这时,金罗已将药汤端来,又备了米粥、豆沙馅蒸饼,两碟酱菜,一壶紫苏水。赵守一将饼切成小块:“吃饭吧,吃完咱们再去永晏楼。” 今日天气极好,日光之下,江天共色,一片耀眼的银白,风拂过,可见江面碎金万点,跳跃闪烁。江水滚滚东流,偶遇礁石便泛起长长的白色浪线,舟楫往来,帆影交错,船夫的号子声隐约可闻。码头上力夫如蚁,正将堆积如山的货包扛上卸下。转过头便可见整个宁江府的青瓦屋顶,街巷棋布、人流车 马,尽收眼底。 林康宁身倚栏杆,江风拂面,便将昨日种种尽抛江心。大江东去,她不过一棵无根浮木,挣扎不过。 下得楼来,他们随意挑了一间饭铺用些餐食,林康宁心情萧索,这些饭食浓油赤酱,并不为她所喜,故而只吃了几口便放下。 正无聊间,突听得一旁有人高呼,林康宁好奇地走上前。只见一孩童连声呃呃,旁边的大人连连拍打其背,却无可奈何。 “这是怎么了?” “呛住了吧?瞧这孩子脸红的,怕不是要憋死。” 一旁的妇人高声哭喊:“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来人呐!救命呐!” 男人骂道:“无知妇人,随意给孩儿吃食,现在好了!” 只有饭铺掌柜急得无法,直欲掰开孩童嘴将其抠出来,却被那男人推到一边。赵守一虽在一旁,可也不知如何解。 “让让,都让让,崔家药铺的诊师来了。” 朝外看去,只见一名伙计带着一名老者前来,众人纷纷让开。那老者将孩童倒拎着,使掌根用力拍击其后心,不过十次,便见一肉块从他嘴中吐出。那孩童缓过气来,妇人便揽过孩子相拥而泣。 男人长舒一口气,摸遍全身,将所有金银奉上:“诊师救命,恩情难报,这些金银俗物还请收下。” 老者从他掌中取走一两银,笑道:“不必如此,诊金我自取,其余的收起来吧。崔先生有言,医者不可贪。各位,今后也请多照顾我们生意。”说罢便离去了。 赵守一瞥了一眼林康宁,拉过归安到一旁,“你可知崔家药铺?” “回公子,知道。崔家药铺是宁江府最有名的药铺,是名医崔延年崔神医所开,药铺中的诊师都是崔神医的弟子。” “崔延年是何人?所在何处?” “我只知道他是名医,曾经在太医局任过医官,现在隐居在宁江府城西三十里竹庐。他什么都能治,从前掌柜的儿子患有重病,洛城中无医可治,都已经预备后事了,便是崔神医治好的。那以后,每年掌柜的都让小人们送年礼以作感谢。我也去过一次。” 赵守一心下已有了打算,待到下午,便自铁匠铺中取了一柄钢剑送到林康宁面前:“宁妹,这柄剑如何?” 剑长二尺,剑身泛蓝,剑柄裹了皮条,黄铜剑格,黑漆剑鞘,虽然朴实,但也看得出是一柄好剑。 “不错。”林康宁拔剑出鞘,还学着大侠的模样,用指节弹了一下剑身,发出清脆的声音。 “你若应我一件事,这柄剑便赠你。” “不应,你本就欠我一柄剑。” “这可是我花高价从铁匠那里截来的,不然这一天工夫,岂能铸一柄剑出来?你若不应,我便还回去,省得它原本的主人着急。” 林康宁将剑纳入怀中:“笑话,既到我手中,岂有给出去之理?” “好吧。”赵守一拱手告饶。他坐了一会儿,便从归安手中接过自己的剑,在院中习练起来。 林康宁不懂剑法,只觉得赵守一动作舒展,将一柄剑使得飘逸流畅、轻柔灵动,如行云流水一般,甚是好看,恍惚中赵守一便与她屋中挂着的“长清”画像重叠起来。 “宁妹,你应我一件事,这套流云剑法便教给你。” “好。”看着赵守一姿态潇洒地收剑站到她身前,还未听清他在说什么,她便应了下来,再后悔已是来不及了。 赵守一蹲在她面前,执起她的手:“城西有名医,名崔延年,明日,你和我同去寻他,看能不能找到转圜之机。” 黄昏了,夕阳落在赵守一身上。因刚习练过剑法,他身上微微发烫,鼻翼有汗珠。林康宁觉得那汗珠仿若珍珠一般剔透。看着他恳切的目光,她说不出拒绝的话,便点头应下。 13. 第十三章 流云 添了七名护卫,又采买了一些东西,出行的队伍便越来越长了。林康宁也不急,不过二三十里的路,边玩边走,竟走了大半日。赵守一虽心急,但也不催促,一切都随她心意。只恨时间太短,不能陪她长久。 暮春天气,阳光暖融,风中花香扑鼻,宁江府西郊外遍地都是野花,林康宁玩兴既起,采了许多野花,不仅往自己头上插了数朵,还请金罗教自己,替赵守一编了个花环,逼迫其戴上,说:“这可是我亲手编的,表哥,你可不能不戴。” 赵守一心中虽觉无奈,但并无不允之意,便低头弯腰,任其施为。看着她乐不可支的模样,他也笑了出来。细细想来,赵守一如今身上穿的,头上戴的,无不是林康宁采买,如此一想,便更是别有一番滋味。 日头近午,李顺带着众护卫埋锅造饭,王平水性不错,还下河抓了两条鱼,金罗巧手料理,一只抹了些盐烤制,另一只便煮了锅鱼汤,每人分了一碗。野趣盎然,林康宁也吃着香甜,一时间她只觉得过去十来年的日子都没有这几日快乐。 及至竹庐,已是半下午。竹林风声簌簌,门扉半掩,看着赵守一前去敲门,林康宁心中忐忑不安,她不知是见到那位崔神医好,还是没见到好,是给她希望再戳破,还是根本不给她希望才好。思及此,她干脆走下马车,到竹庐前,便见到赵守一正拱手道谢。 “表哥,怎么回事?” “崔神医不在此处,五日前去京城了。” 林康宁有一刻觉得心安,过后却不知是失落还是开心,强作镇定笑道:“那也好,咱们走吧,表哥,还有哪里是好玩的?” “今日天色已晚,上路不便,药童允我们在此歇一夜,如何?” 夜色将起,的确该寻地方歇息,林康宁便道:“也可。” 崔神医的竹庐极大,有许多院子,堂下还摆有许多书桌,像极了书院。 “家师在时,常有诊师来拜师,有时便在此处讲课。因来人太多,便建了许多房屋供诊师居住。有些人因疑难杂症来看病也会住在此处,故而房舍极多,你们人多,便挑一个大院子与你们。” 这个大院子挨着竹庐外面,正好可以停马车,倒是方便他们一行人。 “院子中都有灶台,可以生火做饭,但木柴要自己去找,水也要自己打,干粮自备,若是没有,往东半里路有个小镇,可以买些。” “多谢照拂。” 金罗和归安两人指使众人安顿下来,将被褥铺好,又遣人捡拾木柴、去镇子上买菜蔬,忙得不可开交。 见院中忙乱,林康宁和赵守一两人便到竹庐外散步。 “小姐,崔神医既然在京城,我们明日便去京城吧?” “为何?” “你昨日应我,说好去寻崔神医。” “我只应你到城西寻他,既然寻不到,那当然是不寻了。” “有一丝希望,为何不抓住?” 林康宁惊讶地看向他,双目不断在他的脸上搜寻。 “你看什么?” “道长,咱们说好的,你陪我最后这几月,我死后所有的银钱都归你。你不是还要去寻师父,继续修道?” 赵守一心中难过,艰涩地问道:“你便这般不愿活下去?” 林康宁看向赵守一,他别过头去。 “道长,再练一遍流云剑吧。” “好。” 赵守一寻了一处空地,抽出剑来,自第一式问春风开始练起,每一个动作都尽量放慢。渐渐地,他好似回到了刚开始习练这套剑法的日子。那时他还年幼,非常淘气,师父待他很不耐烦,便随便抽了一套剑法让他习练,让他静心。这一套剑法他练了三年才算纯熟,后来果然不那么烦人了。师父一直没有给他讲经,反而是医术、四书五经等杂学乱七八糟教了他不少,故而他从未通过试经,也没有度牒,虽口称道士,实际却是个假道士。 他自小在观中长大,在从前,他不敢想象没有师父的日子,若问他对好日子的想象,也不过是多挣些钱,置办些好的法衣,再给自己的小院子买些上好的家具罢了。 林康宁斜倚着一棵竹子,发丝在微风中舞动,眼神追随着赵守一。看着她如此,他便只想着,若是能一辈子在她身畔为她舞剑,那也不错。 “崔神医,救命啊!求求崔神医,救救我家公子吧!” 赵守一停下舞剑,看着林康宁,她点点头,两人便相携走向竹庐门口。 但见一男仆拖着一辆木板车,车上躺着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脸色通红,嘴中呢喃不止,不知是何病症。 药童急步走出,看也不看高呼之人,张手便搭脉,过了许久方说道:“家师五日前便去了京城,你家主人这病症甚是怪异,我医不好,不然你去宁江府看看,待家师回来,再做打算。” 那男仆伏地磕头,连连喊道:“我家公子烧了两三天了,许多诊师开了药,可都没用,再不治,只怕人受不了,求求您赐点药吧。” “我只是个药童,不懂医理,乱给药会死人的,你快走吧。” 林康宁看了赵守一一眼,便知他心中所想,推了他一把:“表哥,我知你想去试试,救人一命也算功德一件,还不快去?” 赵守一报之以莞尔,走上前去,朗声道:“我粗通医术,也曾做过几年诊师,若蒙不弃,不若让我试试?” 那药童正愁打发不了这人,见有人上赶着解围,忙道:“快请,一应药材我出。” 赵守一便当真上前,望闻问切了起来。书生脸色赤红,高热神昏,嘴中呢喃呼痛,腹部紧绷如板,右下腹还有一灼热肿块,症状明显,应是肠痈。只是赵守一虽在医书上看过这样的病症,却还是第一次碰到,若说能治好,只怕是天方夜谭,但若是什么都不做,便要失了面子,他只得咬牙回想书中所写,尽量进行医治。 “我已有了计较,多半是肠痈,放血、敷药、再吃些泻火猛药,应当能让这位公子醒转。” 男仆连声道谢,药童瞪了他一眼:“还不快将你主人抬到屋中,赵公子,随我来取针、写方子。” 赵守一觑个空瞟了一眼林康宁,见她赞许地对他微笑,心中便有些飘飘然:“归安,帮他将人抬到屋中,再给他些吃食。” 赵守一医术还算扎实,虽记不得那些方子,尽捡了许多大黄、黄柏的泻火药材,只求尽快退热,又有药童帮忙,经过一番处理,高热果真退了下去,到晚间甚至能喂些粥水进去。便嘱咐道:“晚间警醒着些,我也不能确保他无事,不过明日应当能醒。” 出得门来,林康宁手捧托盘等在屋外:“饿了吧?吃些东西,金罗的手艺当真不错。” 赵守一摸摸肚子,果真有些饿了,便接过托盘,寻了一张桌子坐下:“你不吃饭?” “我吃过了,那人如何了?” “高热已退,大约明天就能醒。” “表哥果真厉害,怪不得当初兰因荐你来。” 赵守一闭口不谈,三两下吃完饭食,便催林康宁去休息:“天晚了,早些睡。你不能熬夜。” “知道了,神医。” 第二日清晨,林康宁还在睡梦中,便听到院子外大呼小叫。 “赵公子、赵公子,我家公子醒了,您快来看看!” “悄声,我随你去。” 她顿时睡不着了,也想瞧瞧昨日那人如今是什么状况,忙喊来金罗,匆匆洗漱穿衣。到那人房中,屋中有浓厚的药味,那人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看上去有些精神。 “多谢赵公子救命之恩,文瑞铭感五内,无以为报,今后赴汤蹈火,还请随意差遣。” “不必如此,现下感觉如何了?” “头没那么昏昏沉沉了,腹中也没那么痛,赵公子妙手回春,文瑞实在佩服。” 赵守一切脉半刻,又观舌触腹,思考半晌后道:“我医术并不算高明,本来也是要寻神医的,兄台这病,照着我的方子也许能好,也许不能好,我不敢保证。” “赵公子过谦。只不知神医现在何处?” “竹庐药童有言,六日前便往京城而去。” “京城。”他叹了口气,“罢了,京城,便去京城吧,又有哪里不能去。赵公子一行也要去京城?” 赵守一嗫嚅着看向林康宁,见她轻笑着点头,才道:“是,我们也要去京城,兄台如若方便,不如便和我们一起吧。” “多谢赵兄大恩,小弟没齿难忘,病好后当结草衔环以报。” 赵守一摆摆手,让他趴下,给他重新放血敷药,忙完后出门便看见归安等人正打包行李,药童也包了许多药送过来。他寻到林康宁,凑到她身边:“怎么今日愿意远上京城?” 林康宁不答话,将面前的药汤喝掉,皱眉道:“赵神医若是得空,将这药汤改得好喝些,酸酸苦苦的,不知是什么味。” 赵守一接过碗,闻了闻碗底:“药嘛,哪里还能好喝?就是这个味道,金罗,快给小姐拿果脯来。” 等林康宁吃完果脯要走,赵守一拉住她,笑问:“还未说,你为何突然便愿意去京城了?难不成是看上他了?他长得比我好看?我说你怎么自昨日起便一直关心在意他,夜间也不睡,早上一醒来便要去看他情况如何。你快如实交代。” 林康宁拂开他的手,恨恨地说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那究竟是为何?你若不说,咱们今日便不走了。” “我从未去过京城,想去看看。再说,将他送去京城,若是治好了病,也算做了一件善事,以后你也算有了朋友。神医医术究竟如何,谁也不知晓,玄素真人都治不好的病,他便能治吗?” 赵守一原以为林康宁又要敷衍他,没想到这一番剖白,让他的心揉碎了又拼起,眼角似有泪划过,他转头不看林康宁,轻声道:“好,都依你。” 14. 第十四章 京城 航道已开。离开竹庐后,他们便返回宁江府,弃车乘船。风和日丽,船借风势,日行近百里,五天便到了京城。 林康宁却开始嗜睡,每日都要睡足六个时辰。赵守一尽力为她调理,却无甚用处,便常常坐在舱内发呆。 “赵兄,可方便?” 传来叩门声,赵守一放下手中玉佩,将门打开:“李兄,寻我何事?” “便是歇太久了,骨头痛,今日下腹不太痛,故来寻你说会儿话。如何,可是不便?” “倒没有,请。”赵守一转身请李文瑞坐下,“归安,泡壶热茶来。” 李文瑞伸手一摸桌上茶壶,果然是冷的,又看床铺整洁,四周也没什么书本等打发时间的东西,心中便有了计较。 “赵兄可是在烦恼林姑娘之事?小弟这几日也觉得她有些不对劲,似是每日都在睡觉,也不出来看看风景。” 赵守一抓着桌上的玉佩,不住摩挲:“她身体不好,到现在,嗜睡算是正常的,是我无用。”他用力捏着玉佩,直欲将其捏碎,“此番我们到宁江府,便是想寻崔神医救她性命。” 正好归安换了一壶热茶,正要替两人倒,却被李文瑞接了过去。他替赵守一倒了杯茶,递到他手中,将那块玉佩解救出来,打眼一瞧,却见其上刻了五谷图案。他不由得捧在手心细细看了许久,这图案太不寻常,按说不当在这里出现。 “赵兄,这枚玉佩是从哪儿买的?看着不错,我也想买一枚送人。” “不知,自小便带在身边的。” 李文瑞浑身一颤,将玉佩小心放在桌上:“既是如此,应是长辈送的,还是当好好收起来。” 赵守一轻笑一声,盯着玉佩道:“我在想,也许该给它换个主人。” “赵兄莫开玩笑,我要玉佩自会去买,还能诓你这枚不成?若是可以,待赵兄方便时,问问家中长辈制这玉佩的匠人何在便可。” 赵守一将玉佩收起:“不是这个意思。我也真的不知是何人所做,我不是父母养大的,从没见过他们。” 李文瑞顿时站了起来,手指着他,不住转圈,又坐下,几番来去像是很烦恼的模样。 “李兄这是何意?” “赵兄身世这般,怎不早说。倒让我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对不住得很。”李文瑞深吸一口气,慢慢说道,“不必担心,今后我的父母便是赵兄的父母,我家便是你家。” “多谢。” “不对,那林姑娘又是?” “她是我表妹。罢了,是不是都不要紧。我只想能寻到崔神医。” “放心,小弟我在京城也算认识些人,寻崔神医并不难,若是实在寻不到,也有其他的名医。大哥放心,此事便交由小弟我了。” “多谢。” 李文瑞又陪坐一会儿,见赵守一实在没有精神才告辞,临去前,又再三保证一定能为他寻到名医,治好林康宁。 “公子,小姐醒了。”赵守一本在一旁发呆,听到这句话后顿时惊醒,将玉佩收起,便往林康宁的舱室走去。 刚到门口,便闻见一阵肉香,他收拾表情,微笑着踏入房门:“这是在吃什么?” 林康宁一见他,也笑了出来,放下碗筷,招手让他过来:“金罗,再添一副碗筷。不知为何,这几天醒来便觉得饿得很,刚好船家打了一大尾鱼来,我便让他们烧好送来。表哥,你也来吃些。” “能吃能睡是好事,多少人求而不得。”赵守一夹了一筷子鱼吃了一口,“嗯,味道的确鲜美。” “怎么,表哥这几日吃不好?” “尚可。我又拟了个方子,已经让归安去熬药了,等会儿记得喝。” 林康宁哭丧着脸,拱手告饶:“表哥,神医,我从前喝的药已经够多了,实在是不愿再喝了,放过我吧。” “不行。金罗,等会儿小姐喝药时叫我,我要看着她喝下去。” “医术不精,拿我试药。”林康宁撇过脸去。 “随你怎么说。” 林康宁这几日醒来后做的事,几乎都是一样。先是饱食一顿,而后便缠着赵守一、归安等人,要他们讲自己碰到过的有趣之事。赵守一还算在外游历过一段日子,搜肠刮肚总能想起一些。可怜归安和金罗,遇见他们之前,每日只想着如何寻到一口吃的填饱肚子,或是如何少挨些打,何曾听过什么有趣之事?只得拣些乡野之事说与她听,左不过是四季中野地里能寻什么吃的,冬天时如何取暖,没木头如何搭房子之类。 林康宁从未听说过这些事情,现在听他们讲了,也觉得新鲜,只是新鲜过后,又觉得有些荒谬。他们为了不再饥饿每日挣扎求生,但身体仍康健;而自己自小不愁吃穿、随心所欲,却缠绵病榻,难以感受人生之乐。何其可笑,若是将她与金罗、归安两人互换,也许更为合适。 转过头来,她便对赵守一说:“等我死后,你记得把我的钱财分一些给金罗和归安,让他们好好过日子。” 五日倏忽而过,京城已在眼前。 这里的码头却比宁江府要小上一些,但货物看着极多。数以千计的箩筐、麻包、木箱堆积如山,无数赤膊的力夫扛着它们,踩着颤悠悠的跳板往返于船舱与岸上。空气中弥漫着水汽的咸腥、药材的苦味,以及浓重的汗味。 林康宁扶着金罗下了跳板,大吸一口气,觉得踩到坚实的土地又活过来了,连空气中的异味都觉得亲切。 李顺等人早已雇好车马,林康宁刚下船复又上车,实在觉得憋闷。 “表哥,我们要去何处?为何不先走走逛逛?京城好大,肯定有许多值得玩的地方。” “李兄又起了高热,咱们先寻一处宿下,给他煎些药喝。再说,憋在船上五日,你不想先沐浴解乏?” “有理。”说罢,林康宁便回到车中,开始给金罗安排事情,“到了店中,先准备热水,再备些牛乳和花露,我要好好泡一泡。然后再让人去买些京城最好的吃食,待我泡完便要吃。天气热了,要买些冰酪。” “少吃些寒凉之物。”赵守一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林康宁凑到金罗耳边,递给她一块银子:“悄悄地,让归安买回来。” 而后她又掀开车帘问道:“咱们住哪儿?我的院子要有亭子和花池,池旁也要栽有花树,今夜我要在院中赏月。” “李顺,过来和小姐说,咱们住哪儿?” “是。公子让小人去订宿处,只说要舒服,不怕贵。小人也是第一次到京城,便寻了个看上去 最贵的地方,想来应该是舒服的。”他摸了摸头,嘿嘿笑了一声,“小人定的地方在四海居,包了一个叫涵碧院的院子,因时间紧,没去里面看,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花啊草的。” “涵碧院。”林康宁咀嚼着这个名字,“听着倒是有水有花的,先这样吧。” 马车驶入四海居的朱漆大门,转过几个弯,在青石板路上行了半盏茶时间,进入一个垂花门,便到了涵碧院。下得车来,果见一池碧水清澈见底,池中荷花待放,池岸有一株巨大的垂柳,枝条如翠瀑般拂到水面。柳树旁,数株高大的西府海棠与玉兰错落有致,一旁摆着石凳石桌,放着玲珑茶盏,虽无亭,但也算不错。 林康宁在屋中泡澡,赵守一便将李文瑞安顿在厢房,几次斟酌,写了个方子,让人速速煎药喂他喝下。而后又急匆匆地将自己洗刷干净,换了干净衣裳,刚好赶上陪林康宁用饭,却见她慢悠悠地拿着一柄小银勺,舀着小半盏冰酪吃着。本想阻止,还是咽下想说的话,问道:“味道如何?” “不错,不愧是京城。”林康宁示意金罗端了一盏冰酪给他,“表哥也吃。” 赵守一自小在观中长大,长大后下山游历,身上所备银钱也不算多,于吃食上并不舍得花钱,直到跟着林康宁才算是享够口腹之欲,看见桌上的各色糕点鱼肉,便坐下安心陪她用饭。 “吃完后有什么打算?” “许久没有看话本了,稍后去书肆买些话本,再去瓦舍看百戏、听说书。” “只怕这里没有《长清传》。” “你又知道了。金罗,你说有没有?” “我也不知晓。不过从前在十里铺,田押司的夫人偶尔也去听说书,好像是有讲这个的,却不知京城是否有。” 赵守一点头认错:“宁妹,还是你聪明伶俐,虽未来过,却连京城的瓦舍演什么都知道得这般清楚。” 用过饭后,赵守一再去看了一眼李文瑞,见他高烧已退,吃了些东西又睡下,便安心陪着林康宁出门。 他们逛了几家书肆,买了一套《长清传》,又捡其他新鲜话本买了数十套,赵守一额外买了一套《近世杂记》,想从书中知晓如今究竟是何年月,与自己生活的地方有何联系。 林康宁到瓦舍后,并不看傀儡皮影,却一间一间地逛过勾栏,寻了许久方见到讲《长清传》的说书人。这戏台破旧,红漆斑驳,观其台下,并无几人。林康宁当时便有些生气,喊人来问,方知晓《长清传》是多年前常讲的书,如今早已不时兴了,故而无人来听。 “这是什么话!这般好的故事居然无人听!”林康宁生起气来,便让金罗拿了把银子撒在台上,“好好讲!讲好了还有!” 如此闹了半天,直到林康宁支撑不住,方回客店歇息。 “公子、小姐,下午时,李公子醒转,而后便和我们辞行,都不愿等您二位回来。” “什么?” “他可有留话?” “他只说让公子等他,他说的一定做到。” 赵守一和林康宁对视一眼,无奈道:“那便等着吧,今日下午他们已开始去寻崔神医了,我明日也去问问。” 林康宁摆摆手,挑了一套话本进屋子:“我困了,先休息。” 15. 第十五章 认亲 之后三日,李文瑞都无任何消息。赵守一每日出门打探崔神医踪迹,银钱如流水般用出。林康宁每日睡醒便出门,一天中有大半的时间都沉湎于瓦舍之中,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沐浴时,还发现胸口长出如蛛网般的红色痕迹。她便要求赵守一不再去寻崔神医,只每日陪着她玩乐,赵守一便表面敷衍,待她睡下,仍然出门打探崔神医踪迹。 这日半下午时,林康宁觉得周身疲累,两人便从瓦舍返回。还未回到涵碧院,林康宁便支撑不住睡着。 “公子,公子,李公子来了,正等着您呢。” 赵守一喜出望外。他本以为李文瑞已将他忘掉,没想到他真的会回来。林康宁已在马车上睡熟,他急忙将她抱进屋中,替她放下头发,盖好被子,让金罗照应,自己则赶去见李文瑞。 “大哥,实在对不住,小弟那日一回家,又起高烧,家人延医问药,待我醒来后已是第二天了。之后小弟托舅舅打听崔神医踪迹,今日有了下落,才来寻大哥。” 赵守一眼睛发亮,急忙抓住他:“崔神医在何处?” “大哥莫急。崔神医尚在靖王府坐诊,还需几日才能出来,小弟已托人相请,待那边结束,便立刻到家中。” “多谢贤弟费心。”赵守一长揖到地。 李文瑞急忙扶起他:“大哥何至于此,此前若不是大哥救我性命,又岂有我今日?此番来,也是想和大哥商量一事。” “请讲。” “四海居虽不错,可终究不如家里方便。小弟是想着,大哥和林姑娘到京城来,不能不到小弟家中。左右家中甚大,也有修得不错的园子,林姑娘可以散心,届时大哥和林姑娘还是住一个院子,也有单独的门户出入,只是咱们离得近些,有什么事也方便照应。” 见赵守一要推辞,他又道:“况且家中也有一些家医,也识得太医局中的太医,等崔神医之时正好可以请他们为林姑娘看诊。而且我母亲听闻大哥救我性命,说什么都要见见的,大哥莫要推辞了。” “贤弟思虑周到,只是我还得和宁妹商量,明日回话如何?” “可,明日中午小弟过来听信。” 李文瑞此举不亚于雪中送炭。赵守一算过账,虽然林康宁带的金银甚多,但也禁不住如此花销,只有出账没有进账,难以为继。若是她……那倒还没有什么,但若是崔神医能将她治好,就不得不考虑以后了。他只懂些粗浅医术,以前可以靠着师父的名头混口饭吃,在这里却不知要如何才能生存下去。只是这些事,却不必让林康宁知晓。 “去他家中住?” “对,他家中甚大,又有漂亮的园子,故而邀请我们前去。” 从前林康宁也曾想过去好友家住,只是父母总不愿,常常半下午便让表哥接她回家,实在烦人。她还未去别人家中住过,也不知李家的园子修得如何,她便起了好奇心。 “若是如此,去也可。” 李文瑞早在林康宁醒来前便到了四海居,此刻听闻他们同意去他家中住,立刻喊来一群仆役,帮他们收拾东西,又安排了数辆马车,将他们一起带到家中。 “大哥、林姑娘,小弟幼年失怙,自小便随母亲住在舅舅家。舅舅姓萧,乃是朝中上将军,他们一家对我极好,崔神医便是舅舅托人寻到的。因怕大哥拒绝,故而此前不曾说,还请原宥。” “贤弟既盛情相邀,岂敢拒绝。” “那便好,舅舅也想见大哥一面,应当不妨事吧?”说罢,李文瑞便笑着看向赵守一,心中似有不安。 “应有之意,既然借住,岂有不见主人之理。” 直到赵守一同意,李文瑞才悄悄松了口气。这一趟出门,虽生了一场大病,险些丢了性命,但终究还是有大收获。 几人刚到府中,便见到一名容颜端庄、装扮雍容的夫人等在院中,李文瑞急忙介绍:“这是我母亲,听闻大哥要来,特来迎接。” “拜见夫人。”赵守一和林康宁连忙行礼。 “快起来。还要多谢你们救了我儿,何须多礼。”萧夫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赵守一,又拉着林康宁看了许久,感慨道,“赵公子果真是一表人才,林姑娘也这般周全娴雅,快来,府中院子已经收拾好了,铺陈都换了新的。文瑞,我领林姑娘去歇息,你带赵公子去你舅舅那里,他一直在等着。” 知晓林康宁身体不好,萧夫人额外安排了软轿,两人乘轿前往。 “院子便安排在府中花园之侧,那儿另有一个侧门可通府外,方便你们出入。文瑞说你们也带了仆从,我们便只留了些粗使仆役在院中,帮着做些杂事。院子中单设了个厨房,想来你们一时也寻不到厨子,我便做主,安排了人在那里,有什么需要你直接吩咐便是。” “多谢夫人。”林康宁这时方觉得到此处借住不错,许多东西似是回到了家中一般,在最后的日子里,能这般轻松地过下去也不错。 萧夫人帮着林康宁安顿下来,便唤了家医过来替林康宁诊脉,只是任他们如何看,都诊不出所以然来,只说身子亏虚,需静养。 “夫人不必操劳,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的。”见萧夫人满脸怒容,林康宁反倒安慰起她来,“我自小便吃了许多药,也看过许多大夫,都没太大用处。看不好便不看了。” 萧夫人斥退了家医,拉着林康宁坐下:“好姑娘,我与你是一见如故,你可知晓,我只文瑞一个孩儿,他舅舅一家也没有女儿,我一见你这品貌,心中便想,若你是我的女儿便好了,真真是造化弄人。你表哥救了我儿性命,听闻你们没有长辈,我便托大,认你作干女儿,可好。” 这实在是突然,林康宁丝毫没有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只是她人生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父母膝下娇养着长大,到如今已经太久没有和父母在一起了,偶尔午夜梦回,也会想起昔年和家人在一处的快乐时光。她抬头,细细地打量萧夫人——是个慈眉善目之人,虽比不得母亲面容姣好,但年轻时也应是个美人。萧夫人眼中有些忐忑,有些紧张,反倒令林康宁有些不好意思。 “蒙夫人抬爱。若是能够,自然是好的。” “好,好,好。”萧夫人抹了抹眼角,“那今后我便又有了女儿了。这府中你只当是自家一般,今日晚间和舅舅、母亲一起用饭,不过日常也不用管我们,你只好好养身体,其余事都不用你操心。” 林康宁一时也有些感佩,语气中也带上了些撒娇的口气,两人便在一处坐着闲话,直 到李文瑞和赵守一回来,萧夫人才又迎上去。 “母亲,家医如何说?” “都是些无用的家伙,皆诊不出来,太医要明日才得空,届时再看看。方才你们不在,我已认了林姑娘作干女儿了,文瑞,今后她便是你妹妹,当好生爱护。” 两人又一番叙礼,萧夫人嘱咐李文瑞,稍后得将见面礼送来,万万不可亏待。李文瑞连连应声,两人便告辞离去,院中只留下林康宁和赵守一两人。 “表哥,方才见了那位上将军,他怎么样?对你可好?” 赵守一见林康宁神色舒展,脸上没有半点被怠慢的模样,轻松自如得很,心中便很安心。又见刚到府中不过半日,这个院子便归置得舒适极了,此刻她将自己引入亭中,四周并无一个下人,桌上有一壶清茶,又有几碟小点,一碗冰湃过的果子,实在闲适。 林康宁躺在躺椅上,手中拿着一册话本,示意赵守一也坐下。 “刚见一面,哪里便能知晓为人如何?不过对我尚算客气,还说日后要多多来往。” 赵守一拈了个果子吃下,皱眉道:“只是有一处奇怪,刚见面时,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嘴中仿佛喃喃说些什么‘太像了’一类的话,等我们到了近前,反而正常了许多。” 林康宁笑着坐起了身:“上将军年纪几何?” “看上去五旬有余。” “表哥,你有没有想过,他觉得你是他未曾谋面的亲儿?” “说什么胡话!”赵守一也笑了出声,“我们两人可无一处相像。” “那可难说,当局者迷,表哥,看来救文瑞……嗯哥哥,这个决定是很对的。” 两人闲话一会儿,便见李文瑞又匆匆回来,身后带了好些人,都捧着盒子。 “好妹妹,这是些衣料和首饰,准备得匆忙,先用着,哥哥已着人请高手匠人做一批好首饰了,明日绣娘便来量身,先做几身衣裳凑合穿。” “多谢哥哥。”林康宁急忙还礼。 “不忙,应当的。”说罢,他又转头问赵守一,“大哥,此前那块玉佩你真不知晓从何而来。” “当然,这有什么好骗你的。”赵守一满脸疑惑。 “那能否将其借我一用?马上便还。小弟实是喜欢,想叫匠人做个差不多的。若是不方便便算了。”李文瑞似是很紧张。 赵守一觉得莫名其妙。他自怀中取了玉佩递给李文瑞:“小事,拿去便是。不过用完得还我,爹娘之物,不好给他人。” 李文瑞捧着玉佩的手有些发抖,连连说道:“那是自然。”话未说完便离去了。 林康宁看着那几十个盒子,一时间也懒得拆开看:“金罗,都收拾起来吧,挑一套好点的,晚上用饭时戴。” 待金罗领着人将东西都搬走,林康宁才对赵守一道:“表哥,这事不对。他们一家人都很奇怪。” “是很奇怪,若是感谢我救了李文瑞,给些钱财便是了,顶多帮我们寻大夫,这又是收你作干女儿,又是给这么多东西,实在想不通。” “表哥,我是将死之人,他们无法从我身上图什么。那他们所图便只有你了,你要小心。”林康宁难得认真起来。 “可我又有什么?” 16. 第十六章 陪我 李文瑞手捧玉佩快步走进正房,甫一进门,萧屹便迎上去,劈手夺过玉佩,放在掌中细看。他越看越兴奋,嘴角轻扬,喜上眉梢,而后拊掌大笑。 “好孩子,好孩子,你这趟出门实在值得。我虽不敢确定,但他的长相如此,再加上这枚玉佩,多少也能说道说道。如今朝中风雨欲来,靖王自成一派,不允外人染指,皇帝嘛,哼。既然如今咱们也有了说法,便以逸待劳,不愁成不了事。” 他将玉佩还给李文瑞,又在房中踱步许久:“文瑞,你先将自己的身体养好。这几日让你母亲多去那边,尽量不要让他们出门。他既有个妹子身患重病,我们替他寻大夫便是了,一应药材都由我们出。暂且不和他说我们的想法,待到合适的时机,我亲自请他前来。” “是,舅舅。另外,还有一事。”李文瑞面色踌躇,脸上带了些许不确定。 “说。” “是。赵兄和林姑娘说是表兄妹,可看上去不像,倒像是对有情人。” 萧屹摆摆手,笑道:“那更好。左右你母亲已收了她作干女儿,等时间合适了,我们出点嫁妆,两家便可结亲,连名头都省了。不过也不知她那病症能否治好,你稍后遣人照着她的模样寻几个姑娘,再寻几个其他样式的漂亮姑娘先调教着,到时候怕有大用。” “是。” “下去吧,今日你忙一天了,好生休息。” 在将军府中的这几日,林康宁过得很是舒心,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家中时仆役成群的日子。她也不必去寻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每日睁眼起来,便有新鲜吃食和物什放到她面前。听说她喜欢看话本、听说书,萧夫人便遣人到京中搜罗了一圈,各色稀奇古怪的话本、演义均有,又专门请了三位先生到家,专门给林康宁讲书。 萧家也未忘了请大夫,每日上午和下午,必有一位不同的太医来为林康宁诊脉,而后往往要和赵守一讨论半日,只是虽能开一些调养的方子,却对她的身体没有太大作用。为此,赵守一日日烦恼,但也只能耐着性子等崔神医前来。 这日午后,林康宁用完饭,便躺在藤萝树下看新鲜话本,赵守一拿着一本书走了进来。 “宁妹,我最近抽空将那本《近世杂记》翻完,总算弄清楚我们是在何处了。” “哦?说来听听?”林康宁从躺椅上坐起,难得起了好奇之心。 “我们当初所在的地方,与现在是同一个世界,只是时间不同,那时是现在的一百余年前。也就是说,我们是从过去到现在的。故而山川河流都无太大变化,只是城镇人家变化较大。” “一百余年……这,怎会如此?简直闻所未闻。” “所以清微观和林府都变成了如今的模样,他们也应当不在现在这个世上了。” “我以为我应当是家中最早死的那人,这样算来,我却是活得最长的,真是可笑。”林康宁简直要笑出泪来,“没想到我家最终是这样的结局……真是可笑。” “这书中还介绍了一些其他事,诸如当今朝代,皇室轶闻之类。如今当皇帝的还是那家人,只是皇帝换了四五个了,听闻皇室大多风流,而又子嗣不丰,如今的皇帝才三岁有余,朝堂不稳。洛城附近又有大旱,流匪众多,只怕这世道要乱起来了。” 京城的天总是灰蒙蒙的,看上去令人难受,今日难得天晴,又有些风,才有些湛蓝的模样。林康宁躺回躺椅,以书覆面,声音闷闷的:“那又如何,道长化外之人,难道还有救世之心?” 赵守一苦笑一声,看着林康宁的乌发:“到如今,我亦不知心往何处了。” “公子,小姐,崔神医来了!” “快请!”赵守一立刻站起身来,急忙迎上去,便见一年约五旬,身着半旧青衫,身材清瘦,目光澄澈之人在萧夫人等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守一,这便是崔神医了,他刚离开靖王府我们便接来了,之后他会一直住在家里,直到宁儿身体好转。” “见过崔神医,舍妹就在前面。” 林康宁也站起身来迎接,甫一见面,崔延年便皱起眉头,从小童身上接过紫竹药箱,快走两步上前。 “崔神医,可要换个地方诊脉?” “不必,倒是不要留这么多人在这里,透透气。” “守一,你待着,我们到那边等着。”萧夫人将赵守一按在一旁坐下,自己带着李文瑞等人到院子另一边守着。 崔延年用了一刻钟把脉,而后又细细查看了林康宁脸色,连指甲肌肤都看了许久。而后,他又自药箱中取了一套金针出来:“我要取一滴指尖血,可否?” “请便。”林康宁还是第一次碰到需要取血的大夫,只觉得有意思极了。 崔延年得了首肯,便用金针扎破林康宁手指,挤了一滴血到一个玉碟中,又从药箱中拿出许多瓶瓶罐罐,分别倒入玉碟,将血与它们融合。 赵守一顾不得他奇怪的手段,急忙拿了干净帕子,捂住林康宁的手指。 天上云朵来去,风吹打着藤萝叶。赵守一看着崔延年不停摆弄着那滴血,心中焦躁至极,却不敢打搅,抓着林康宁的手却越收越紧。 “放手,疼。”林康宁吃痛地说。 赵守一才回过神来,匆匆放开手,一阵风吹过,帕子便飘落到了地上,他俯身欲捡,却听到崔延年喜道:“成了!” “大师,什么成了?” “有一事要请教小姐,还请如实回答。” “自然。” “除嗜睡外,小姐身上可有什么变化,比如肌肤,或是骨骼等?” 林康宁停顿了许久。 “若是不便,不说也可。” “宁妹,说吧,对医者无需讳言。” “……你也算医者?”林康宁斜眼看向赵守一。 “自然。” 林康宁拧着帕子纠结了许久,最后笑道:“罢了,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近些日子,我胸口出现了蛛丝般的血痕,已然越来越大了,也许再过些日子,脸上和手臂上都能看到。” “那便是了。林姑娘天生孱弱,用药温养到今日实属不易。昔年应当经过一名医调理过,本来能保两载安宁,但那段日子林姑娘好似经过巨变,身体便愈发差了。后来应当是又吃过大补之药,勉强维持到今日。我说得可对?” 赵守一甚是佩服:“确实如此。本来她身体不错,只是遭逢巨变,又淋雨吹风,而后高烧不退,便吃了一颗大补药,没什么大用处,只是能减轻些许痛楚。” “是啊。那个补药激发了血肉之力,若这股力量没了……” “崔神医,可有救?” 崔延年慢慢收起那些瓶罐,又将金针也收起,整理好了药箱。 “若是在林姑娘方出生时,以我之力,可保她六十 载寿命;若是在八岁时,我亦能保她四十载;若是在遭逢巨变前,起码可延寿十载。”崔延年摇了摇头,惋惜道,“如今,能有这般精神便不错了,这段时间好好过吧。我无能为力。” “什么无能为力!你不是号称神医?再诊!”赵守一夺下崔延年的药箱,强压着他坐到林康宁身边。 林康宁冷静无比,她早就不想活了,这段时间也是偷来的。这些日子,她去过许多地方,在野外露宿过,还淋过雨,在城中看过灯会,乘过大船,甚至还和流匪打过一架,虽经历不算很丰富,但也足够令她开心,她几无遗憾。 “以崔神医之能,能看出我还有几日光景吗?” 崔延年亦有不忍,她能挣扎着活到现在已是不易,只是如今虽看着血肉丰盈,内里却亏虚至极,她的脉象,与将死之人也差不了太多。 “好好保养,半月是有的。早做打算吧。” “铮!” 林康宁耳畔有一阵金风拂过,转眼便见到赵守一将匕首抵在崔延年颈边:“开药,治病,治好她。” “你放开崔神医!母亲,哥哥,你们快来!” 赵守一眉眼赤红,手紧攥着匕首,一声不吭地盯着林康宁。萧夫人和李文瑞赶到此处却无从下手。 林康宁轻轻走上前,抓住赵守一的手,让他放开了崔延年。 “表哥,何必如此,我们不是早有准备吗。” 李文瑞匆忙拉过崔延年,再三赔罪。崔延年喊上药童拂袖而去,萧夫人等急忙跟上前。 林康宁将匕首取下,放在桌上,拉着赵守一坐下:“道长,你是化外之人,对死生当看得比我更淡然些,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 赵守一“蹭”地站起身:“我不是道士,不必喊我道长。”说罢,他转身离去,旁人拦阻不得,林康宁便示意归安带人跟上去好生照顾,自己摇了摇头,径直回了屋中休息。 下午,照常是林康宁听说书的时候,她照旧让金罗传了一位说书先生来,讲现在时兴的故事,她今天精神特别好,下午时便吃了许多点心,到晚间还吃了一餐丰盛的晚餐。趁着夕阳尚在,她在亭中晾头发,又喊来说书先生,伴着落日听着故事。 “小姐,公子回来了。” 林康宁回头看去,赵守一浑身冷气地走进院子,衣裳上有许多泥土痕迹。进屋后他便叫水沐浴,林康宁命人将饭摆在亭中,待赵守一收拾停当坐下吃饭时,她挥退了金罗等人。 “今日我精神不错,现在都不困。” 赵守一没有答话,默默用饭。 “我在同你说话,你为何不答?” “不知答什么。我不过是小姐雇的玩伴,与李顺等人也无甚区别。” “倒有些自知之明,不像今日下午那般,好似你才是管事的。那今后我说什么你都听?” 赵守一冷笑一声:“岂敢不从。” “好!”林康宁拊掌轻笑,“今夜,我要你陪我睡觉。” “咳咳咳。”赵守一顿时被呛住,急忙倒了杯茶喝下,“你说什么?” 林康宁此刻头发微湿,半披散在身上,因天气热,仅穿了一件薄裙,在亭中烛光的映照下,身形如同雨后远山的轮廓,在轻纱中起伏连绵,看得赵守一脸上通红不已。 “嗯,就是你想的这样。” 赵守一本不能答应,但不可能不答应。 17. 第十七章 百医 天际泛起一丝白时,赵守一便醒了。他多年在道观生活,晨起总要做功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是天微亮便需起床。 昨夜混乱的温存痕迹还在,空气中还残存着微弱的甜腥交织的气味。他的手臂被她枕着,有些发麻。他不敢动,只侧过脸看她。林康宁的呼吸很轻,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游丝,面色还是像初见时的苍白,在清微观时好不容易养出的血色早已化尽。 他不知为何会答应林康宁,无父母之命、无媒妁之言,趁她病重心神激荡之际,行此苟且之事,虽是应她所求,可若传出去,她该如何自处。想到此,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替林康宁将被子盖好,目光扫过她披散的黑发,以及锁骨下方的红痕,欢愉、怜惜、痛楚涌上他的心头。 他飞快地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借着屋中冷水,他洗了把脸,从柜子中翻出自己的道袍,抚摸许久后将其深埋在衣柜深处。晨露未尽,他又坐到了林康宁屋前。太阳一点点地跳上屋顶,归安等人发现他的踪迹便端了粥水过来,劝他多少吃一些。 “公子,崔神医一家之言也做不得真,总能找到别的大夫看病的,天下之大,哪里就是他说了算呢?” “你们都知道了?” “昨日萧夫人将我们召集起来,说了这些事,只说要我们尽心服侍。”归安小心翼翼地看向赵守一,他眼底青黑,眉头紧皱,身上被露水沾湿,也不知在屋前坐了多久。 “夫人倒是好心。”赵守一端起粥碗用饭。 “萧夫人对我们都很好,也派了管家来帮我们看顾这个院子,教我们如何做事,还给我们一人发了两身衣裳,单独给了金罗两朵簪花。” 赵守一不知萧家人在打什么主意,他从过去而来,身上空无一物,身侧无人做伴,能有什么值得他们觊觎?林康宁的美貌?可她要死了。林康宁的钱财?与朝中上将军相比,那不过九牛一毛。 但他不打算现在离开,林康宁需要一个安静舒适的环境,这里很不错。而且若是操作得当,也许他还能借势再请名医,昨日的确有些过于急躁。他已打定主意,再过一会儿,便去寻萧夫人,请他们代请名医。 日头渐渐高了,赵守一收拾好心情,让归安打了水,又换了身衣裳,便往萧府前院走去,说:“小姐醒后,立刻来告诉我。” 萧府中,萧夫人正处理府中事务,萧将军夫人早亡,府中许多事都需她管。听到赵守一前来,她急忙走到院子中迎接:“守一,昨日忙了一天,今天该好好休息才是,我本下午要去看看你们,没想到你上午便来了。” “昨日是守一鲁莽,不该行那般无赖之事,惊扰夫人了。” 萧夫人将他引进屋,亲手捧了杯茶与他:“情急之下乱了神思,自会如此,不必道歉。” 两人又闲话几句,赵守一见廊下人来来去去,知她事务甚多,也不好多多打搅,便道:“文瑞兄今日如何?怎不见他?” “昨日又烧起来了。此前已请御医看过,本已无事,哪知昨日又犯病,好在崔神医在,已为他开了药,现在好了许多。倒也不必特去看他,崔神医有言,吃几副药便可。” “我稍后便去看看。”赵守一踯躅许久,还是问道,“不知可否请夫人帮忙,再延请名医为康宁看诊,一应费用我们自会出。” 萧夫人放下茶杯,正色道:“康宁如今是我女儿,亦是这上将军府中唯一的小姐,她要看医生,岂能要你们自己花钱?守一放心,这些日子我们一直在请各方名医,只要寻到,不惜重金也会请来。只是有的名医为人古怪,不好相与,但我们一定会尽全力。” “多谢夫人。”赵守一长揖到地,眼眶中泪水不住流出,“我和康宁,这些日子也算是相依为命,不论如何,都多谢夫人了。” 萧夫人满目怜惜,替他擦拭眼泪,说:“好孩子,别伤心。你们这般,让我们该如何是好。想要什么,将军和我都一定会满足你们,你安心便是。” 一旁早有婢子端来热水,萧夫人亲手拧干帕子,捧给赵守一,他诚惶诚恐地接过,擦净了脸。 “让夫人见笑。夫人这里事忙,我便不打扰了,我去看看文瑞兄。” “也好,去吧。” 转过一道角门,穿过两道回廊便到了李文瑞所住之处。还未进门,便闻得一阵刺鼻的药味,赵守一随便逮住一人问道:“文瑞兄可起了?这些药都是给他煎的?” 说来也是奇怪,萧府中所有的下人好似都识得赵守一,见他来此,已有人进门通报,他有所问,也必有所答:“回赵公子,少爷已起身,崔神医正在屋中看诊,现在熬的是中午要喝的药。” 赵守一迈步进门,便看见李文瑞衣衫不整,匆匆走了出来:“兄长有何事吩咐一声,小弟便到,何必亲自前来。” “听说你又发起高烧,便来看看。” 李文瑞将赵守一迎进书房,唤来丫鬟端茶,亲手奉与:“多谢兄长。昨夜不知为何突然又起高热,吃了药,擦了身,行过针,已然无碍。” 赵守一上下打量,见他脸色红润,目光湛然,果然恢复不错,不像是身上带病:“那我便放心了。为李兄诊治的,是崔神医吧?” 李文瑞顿时紧张了起来,说话支吾不已,额上有冷汗流下。昨日之事,还萦绕在他脑海中,方才崔神医正在为自己敷药,为防二人见面再生事端,他特地将赵守一带到书房,怎么突然又提起他来。 “这没什么,兄长不必管。他必不会去您那里扰您的。” “他现在就在这院中吧?” “是,昨日崔延年正好在府中,便请他看了,省得去请太医,太麻烦。现在正为小弟敷药。” “带我去见他。” 李文瑞急忙起身拦他:“崔神医的确不会说话,兄长若是不愿他在府中,我稍后打发了便是,何必劳动兄长。” “我有事相询。”赵守一摇了摇头,推开李文瑞的手,“昨日是我做错了。他是在你屋中?” “是,我带兄长去见他。” 李文瑞皱着眉头在前方带路,又招来小厮嘱咐,多带些人跟着,生怕两人再起冲突。 “怎么才来?”崔延年转头一看,赵守一也跟着来了,便冷笑道,“小人医术不精,公子怎么来了,莫污了眼。” “崔神医何必如此,兄长昨日也只是心急。” 赵守一拦住李文瑞,往前走两步,径直跪在崔延年面前:“崔神医,昨日是我无状,冲撞了您。在此向您赔罪。” “这。”李文瑞一时没有注意,见赵守一突然跪下,想了一会儿,便也跪下,“还请崔神医原谅。” 一时间屋中众人尽皆下跪,倒让崔延年有些无奈。 “罢了,起来吧。”崔延年一把将赵 守一托起来,推到凳上坐下,“年轻气盛,下次再这般,可不会有好果子吃。” 李文瑞见两人缓和,急忙上前扶崔延年坐下,又满脸堆笑地为他们倒茶:“大师见多识广,自是能原谅我们这些毛头小子。” “崔神医,舍妹的病,真的没有法子了吗?”赵守一问道。 窗外是京城的天空,雾蒙蒙的,院子中栽种的两棵树好似也染上一层阴翳。崔延年从桌旁走到窗边,又从窗边走到门前,来回踱步了许久,而后逆着光坐到了门槛上。 “崔神医,真的这么难吗?”赵守一起身,走到他面前坐下,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我是大夫,不是神仙。只能治病,不能救命。” “那其他人呢?崔神医既然是名医,总知道一些能救命的人吧?” 崔延年出师后,因医术绝妙,曾入太医局,精研医术,后不慎得罪贵人,被迫离开,而后游历人间,在各处治病救人,才得了个“大师”的称号,治病之时,也见过许多绝望之人,但他们与这两个人不一样。那些人往往是得病之人执念极重,舍不得世间之事,身畔之人因各种缘由,却盼着对方早日离去。这两人却是相反,病重之人几无求生欲望,身畔之人却希望她能活下去,看着赵守一憔悴的模样,崔延年叹了口气。 “家师曾言,西海中有仙医,自称百医门,常有门人下山游历,专寻疑难杂症诊治,以求医道。他们不论男女,身上会佩一根青玉长针,针长三寸,刻有离火纹。若能寻到,也许有救。” “多谢崔神医,将来若有机会,一定报答。”赵守一拱手谢过,便转向李文瑞,“贤弟,拜托了。我身旁无人,府中能人众多,请一定要寻到百医仙人,救康宁性命。” “兄长放心。”李文瑞当即答应下来,没有半分推脱。 这边事了,赵守一便匆匆离去。 “崔神医,真有这样的人?我怎么从未听说?”李文瑞满脸疑惑。 “有,但极难寻到。不过给他个念想。左右再过半月红颜便成枯骨,届时便想明白了。” “真的只有半月?” “最多半月。” 李文瑞脸色凝重,忙请人款待好崔延年,便急忙往前院赶去。 他并不将林康宁的死活放在心上,但赵守一的态度和他之后的选择却至关重要。李文瑞文不成、武不就,舅舅想把他安插去哪里都难,而今朝中动荡,每日都有人掉脑袋,母亲也不愿他去做官。可若是要他日日在家吃喝玩乐,他又不甘心。寻到赵守一,无疑是对他们一家极为有利之事,若是运筹得当,他再也不需考虑这些事了。 “舅舅,崔神医便是这样说的。在我看来,赵兄和林康宁感情极深,若能救下她,对我们而言,无疑是最好的一步。” “救了她,他们便会听我们的话?”萧屹并不认同。 “林康宁不一定会听话,但我们今后便是她的娘家,即便不听也没关系。赵兄一定会认我们,今日为求个消息,他当众给崔延年下跪,若我们能救林康宁,这恩情足够了。” 萧屹点点头:“那好,将人都散出去,寻找百医门。其他名医,能请的都请。另外,同你母亲说,这几日多去照料林康宁,务必笼络住他们。寻人的事也要尽快,一个月内必须调教到位,也不必特别像林康宁,眉眼身段有一处像便可。”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