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个皇帝当流民》 1. 金牌 夜色渐浓,雨水倾落,深浅不一的水洼被激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浓郁至极的血腥味被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冲淡了不少。 乔锦书一动不动地趴在一旁的草丛之中,人高的野草被雨冲洗的透亮,却将她瘦弱的身子遮了个严严实实。 她死死地盯着不远处战场上正在尸骸终来回穿梭的几个金蛮人。 他们将最后的一支还能用的箭矢拾起,放入箭囊。 “走吧,确实没有活口了。”其中一个金蛮人嫌恶的将一具尸体狠狠丢下,寻了处水洼将手上的血水洗净,扭头和其他的同伴说道,“倒是让她捡了个便宜,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过一拾荒流民竟妄想来打听军情,若不是她跑得快,那儿又传回了消息,让我们先来解决这儿,定要让她好看” 几人默契地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乔锦书仍旧一动不动地趴在草丛之中,她的眼底一片血红,像是要用视线将离去的几人的背影盯出一个巨大的窟窿来。 约莫是过了一盏茶的时辰,乔锦书终于收回目光,确认了确实不会有人再返回这个战场,伴随着细细簌簌的声响,她摘下头顶的草叶,终于站起身来,揉了揉自己发麻的胳膊。 她朝着金蛮人离去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我呸,就你们这群蛮子还想抓你姑奶奶,也忒蛮不讲理了,你们在上游安营扎寨,我不过是在下游拾荒时捡着了你们吃剩扔在河中的肉骨,运气不好让你们巡逻的小兵儿瞧了去,便凭空给我安了个奸细的名头,得亏你姑奶奶跑得快,不然你姑奶奶现在便是那条河中的肉骨了。” 发酸的胳膊渐渐恢复了些许知觉,寒气上涌,乔锦书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 “别人穿越不是公主贵女就是商贾之家,怎么轮到了我自己就变成了因战乱失去家园靠拾荒而声的流民。” 她环抱住自己,有些心痛地看向眼前的尸山血海:“暴殄天物,当真是暴殄天物,这么大的土地,这样好的土壤,若是用来种植农作物,不知能养活多少流民。” 她轻叹一口气,认命地蹲下身来,在阵亡的将士们怀中摸索着,欲找出些还能用或是能够贱卖换钱的物品。 “铭牌,草皮,这铁甲还未完全残破,洗一洗该是还能再卖个好价钱……” 她一边翻找着,一遍口中轻声念叨:“莫怕莫怕,他们生前都是别人家的亲人,我也是预制鬼,没什么好怕的。” 雨声渐小,几滴水珠顺着她的发丝滴落在猩红的土地上,血水在她的身下流淌成河。 “等等,这铭牌的手感摸着有点不对。” 乔锦书将手摸上脚边一具尸体的怀中,然后猛地一掏。 手中的铭牌摸着有些坚硬,冰冷的雨水将上头沾染的血水冲洗干净,露出里头金灿灿的光芒。 “金的,金的,居然是金的!”乔锦书忍不住大呼起来,“我的天哪,这么大的一块金牌,得值多少银两,发财了。” 乔锦书忍不住用手指再多多摩挲起来:“金子啊,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个多月了,我一个多月都没见到金子了,这还是块有温度的金子,刚摸出来的时候居然是温热的。” 等等,温热? 乔锦书意识到了不对,她猛地低头向脚边的那具“尸体”看去。 只见方才还毫无动静的“尸体”此刻竟睁了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 乔锦书险些将手中的金牌扔出。 “诈,诈尸了!” 乔锦书连连后退几步:“别,别找我,杀你的是金蛮兵,我未做过什么坏事,穿前是勤勤恳恳的农民姐姐,穿后也不过是为了生计的拾荒流民。” “救我。” 眼前的“尸体”开了口,许是很久没有开口,嗓音听着有些沙哑。 “你是,人?”乔锦书小心翼翼的伸出一根手指,戳向了那“尸体”的脸。 柔软的脸颊很快被戳出了一个浅浅的窝来。 “不要。”乔锦书干脆利落地拒绝,“妈……娘亲说过,不能随便捡陌生男人回家,我不过一介流民,无财无力救你。” 乔锦书忙将手中的金牌藏进身旁那鼓鼓囊囊的包裹之中。 “那金牌不正是财?”“尸体”意有所指的看向乔锦书的包裹。 “没有,什么金牌?” 乔锦书试图装傻充愣瞒过。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从“尸体”的口中发出,像是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 “你……”总归是来自二十一世纪受过良好教育的青年,哪怕这段时间在战场见惯了生死,乔锦书自认自己也做不到心硬如铁。 “我还有一处宝库,里头还有着许多银钱,这金牌便抵押于你,待你救了我,我必重金感谢,价值定不少于这金牌。”“尸体”只是毫不在意地抹去嘴角咳出的血迹。 “我如何信你?”乔锦书的心思一动,却并不轻易相信。 “若你怕我欺你,这金牌足以让你救我一命,何不做此买卖?稳赚不赔。”哪怕此刻的主动权在乔锦书的手上,“尸体”依旧不慌不忙,沉稳至极。 “当真?” “当真。” “成交。” 乔锦书的嗓音刚落下,一道粗重的嗓音便从不远处传来,惊的乔锦书猛地抬起头来。 “居然还回来了!这下看你还怎么跑?” 另一名金蛮人推搡着那名开口的金蛮人:“我说了,我觉得这女人是往这个方向跑的,往这里搜不会错。” 乔锦书下意识地看向脚边,只见方才那具“尸体”此刻正歪倒着脑袋躺在尸海中,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 够快。 乔锦书心想着,却因恐惧脚步向后退了半步。 “我不过是拾荒捡了些河中的肉骨罢了,这奸细一词与我毫无干系。” “无关?”开口的那名金蛮人冷笑一声,“这传回的燕州布防图刚被人截取,你便恰好出现在了附近,怎么想都不无辜。” 乔锦书朝天翻了个白眼:“说了你又 不爱听,都说了我不是奸细。” “这解释你回去同我们的将军说罢。” 他们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刀,就朝着乔锦书砍来。 也许是求生的本能胜过了一切,乔锦书深吸一口气,拼尽所有力气就地一滚,险险避开那劈下的刀。 她拼命站起身来,苍白的嘴唇被咬出些鲜血来,狼狈地朝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快跑,要活,活下去! 乔锦书就像一条滑溜的泥鳅,从两人的破绽之中钻了出去。 山路陡峭,乔锦书凭借着这些日子拾荒对此处地形的熟悉,在茂密的树林野草中飞速逃窜,身后的两名金蛮兵却像是怎么也甩不掉的尾巴,在乔锦书的身后紧追不舍。 体力像是剥丝抽茧般从体内一点一点的失去,乔锦书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脚步愈发沉重,像是灌进了千斤重的铁汁。 这样下去不行,这具身体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实在太弱了,若是再惊动了其他的金蛮兵,怕是永远也逃不掉了。 快想,有什么办法能够解决眼前的困境。 乔锦书喘着气,眼睛飞速地扫向四周,却瞧见远处一处不同寻常的落叶堆。 这片密林明明多是桦树,怎这落叶堆中还参杂了不少枫叶,莫非是附近的人用来抓捕野兽的陷阱? 三人的距离愈发接近,乔锦书朝着那片落叶堆跑去,借着密林的遮掩,悄悄剥开脚下的一小层落叶。 一张由绳索编织的结实大网的一角在落叶之下渐渐显现。 乔锦书站起身来,一咬牙,跑向大网的另一头,装作被大石绊了脚,摔在原地。 “还挺能跑的。” 其中一名金蛮兵喘着粗气,见着乔锦书摔倒在地,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跑啊,我让你跑。待爷爷抓了你,定要你好看。” 那名金蛮兵扭头同同伴对视一眼,便默契地向乔锦书的方向跑去。 林中簌簌作响,一张巨大的绳网从两人的脚下弹起,两人还尚未反应过来,就已被这张巨大的绳网高高吊起。 二人下意识扭动身体挣扎,妄图挣脱束缚,绳网却像是巨蟒一般,将两人越缠越紧。裸露在外的肌肉已被那绳网摩擦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金蛮兵无可奈何,只得怒视着乔锦书。 乔锦书几乎是从地上弹起,哪还有一丝一毫被大石绊了脚不能动弹的模样。 “想抓你姑奶奶,下辈子吧。” 不等二人回话,乔锦书扔下这句话就拔腿就跑,向着来时的战场跑去。 她又不是傻子,两人挣脱这网只是时间问题,且这两人已离队许久,若是等其他金蛮兵找上门来,她可就逃不掉了。 何况…… 她还有一笔大买卖等着她回去做,若是回去晚了,让那买卖跑了,她可就亏大了。 等有了钱,购置一块土地,凭借着她这么些年新农人的经验,勤勤恳恳把地种,再扩大规模,IP孵化,这流民翻身做富豪的日子简直指日可待! 2. 做局 暮霭沉沉,屋内的炉火烧得旺盛,高大而厚实的柜台宛若一道坚硬的墙,将内外完完全全的分开成两个世界。 掌柜一手将眼前的金牌拿起,一手将旁的算盘打的噼啪作响,金牌金光流溢,上头的纹路清晰细腻,里头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金龙,像是下一秒就要从金牌中腾空而起。 掌柜的眼睛陡然睁大,方才还噼啪作响的算盘一下没了声音。 他抬起头,小心的打量起眼前的少年。 少年的身量不高,看着有些面黄肌瘦的模样,身上穿着的青衫明显是不合身的模样。 掌柜的眼珠一转,叫来伙计,在他的耳旁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喂,掌柜的,你在说什么?”乔锦书被掌柜盯得有些发毛。 “这……”掌柜抬起头,露出一副笑容满面的模样,“客官拿来的这金牌价值非凡,店中银钱有些不够,我让伙计先去取些银钱来。” “这样啊。”掌柜的解释无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可乔锦书直觉有些不对,“那这能换多少银钱啊掌柜的。” 乔锦书自认自己不是个鸡蛋放在一个篮子的主儿,那“尸体”说的银钱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词,拿到手里的才是真的,若是之后他真有口中所说的那些银钱,再来赎回这金牌倒也不迟。 “这……”掌柜看着有些为难,“自然数额不小,只是客官的这金牌着实有些贵重,不知客官是从何得来的这物件?” “让你典当就典当,问那么多做什么?若是无法典当,我自会换下一家。”乔锦书一把将金牌从掌柜的手中夺过,着急忙慌地将金牌塞回怀中。 “怕是其他家也收不了客官的金牌。” 眼见着乔锦书要转身离开,掌柜不慌不忙地开口。 “你什么意思?” “如今是乱世,燕州都靠着陆将军庇护才能苟存至今。前些日子,陆将军给全城的人都递了话,若是见着了拿着金牌的人,便要通知他。可这金牌一看便是贵人所有,客官这身打扮莫不是偷来的这金牌。” 掌柜朝着身后抬了手,店里剩余的伙计不动声色地上前,企图将乔锦书围在包围圈中。 掌柜冷冷瞧了一眼乔锦书:“陆将军的人,已在来的路上了。客官还是速速就擒。” “你……”乔锦书暗道不好,想起方才离开的伙计,忙趁着包围圈还未形成的片刻,寻了处缺口,低着头向着外头跑去。 屋顶的茅草像是不知何时被风卷走了大半,斑驳的房梁像是被老鼠咬的千疮百孔,角落中堆满了从战场上捡回的铁甲,阳光从缝隙中洒下,堪堪照亮屋中摇摇欲坠的床榻。 侯闻倚半坐起身,手边放着一个散发着药香的缺了口的空陶碗,他微皱起眉扫视着眼前的一切。 半掩着的房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声音,乔锦书如一道疾风,猛地冲到了榻前。 “我原以为你还要再晚些回来。”侯闻倚不紧不慢地看向乔锦书。 “你知道我去哪儿?”乔锦书一双好看的柳眉死死的拧在了一起。 “许是能猜到。”侯闻倚的目光从乔锦书的脸上向下扫着,最后落在了她手中的金牌上。 乔锦书的脸色难看至极:“你算计我?” “这局是你甘愿入的,我不过只是将金牌抵押与你,你若不贪,这局也做不成。”侯闻倚轻笑一声,他笑起来好看极了,像是春日里初开的桃花。 怒意已经在胸膛中翻涌,乔锦书显然没有什么“赏花”的兴致,她一把揪住侯闻倚还染血的衣襟,咬着牙道:“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 侯闻倚抬了眸,他只是淡淡一瞥乔锦书满脸的怒容,神色不见半分波澜。 乔锦书的后槽牙被她磨得咯吱作响,她怒极反笑,将手里攥着的衣襟松开,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摇摇欲坠的床榻。 “放肆!” 侯闻倚的一向沉静淡漠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他一手攥紧自己的衣裳,一手阻止着乔锦书朝着自己的衣服伸出的“罪恶之爪”,怒目而视着她。 他从未见过如此大胆的女子。 “放肆个屁放肆,你住着姑奶奶的漏风房子,喝着姑奶奶买来的药,看着姑奶奶用拾荒的钱的请的大夫还敢这样大声和我说话。”乔锦书的怒火已经完全吞没了理智,她的手已经摸到了侯闻倚的衣服带子上,“就算姑奶奶要被抓走,也得先把你身上的药和纱布扒下来,那是我的钱!!!我的钱!!” 侯闻倚完全被乔锦书这副撒泼不讲理的模样惊住了。他心头怒火上涌,本想厉声回怼,可乔锦书这番话虽然粗秽刺耳,可句句都是实情。加之他自幼读的便是圣贤典籍,从来不曾学过这等市井骂言。搜肠刮肚许久,他愣是找不出一句有乔锦书一半攻击力的话语回击。 几番欲言又止,只得气的面色一片铁青。 “够了。” 乔锦书的这句身子虽是瘦弱,可盛怒之下,力气却不小,侯闻倚拼尽全力才堪堪将自己身上摇摇欲坠的衣裳保住。 乔锦书强撑着回瞪他。 方才的撒泼让她的气消了不少,如今理智回归,她忽然生出几分害怕来。 手中的金牌她方才在回来的路上仔细看了,确实如那掌柜所说,价值不菲,非寻常人可得,上头还雕了一个“侯”字…… 乱世之中,能拿着这样金牌的人必然是非富即贵。 何况照那掌柜所说,连那什么陆将军都称呼为贵人的人物…… 乔锦书在脑海里疯狂翻阅着穿越前所学的可怜兮兮的历史知识。 莫非是什么王公大臣? 自己真是犯了个致命的错误,捡到这金牌太兴奋,急着换钱,没将它好好查看一番。 乔锦书上下打量了一会儿侯闻倚,站在原地思考了许久,她沉默一会儿,然后利落地转过身,开始翻着屋子里的东西。 跑路跑路,识时务者为俊杰!乱世之中保命要紧。 老人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好不容 易才从金蛮人的手里跑出来,不能还没享受到福气就中道崩殂、丢了性命。 要是就这么死了…… 乔锦书的眼眶开始蒙上一层水雾,她扭过头,抬起袖子狠狠一抹。 死因若是因为捡了男人,那也太丢脸了吧。 她的睫毛颤了一颤,一颗豆大的泪珠就这样顺着她的下颔滴落而下,在她的手背处洇出一大块水渍。 侯闻倚方才被怼的哑口无言,本已绷紧了神色,摆好架势同她对峙。可哪知方才还怒目圆睁、气势汹汹的女子忽然偏过头,抬手拭去眼角淌出的泪水。他面上的戾气忽然凝滞,心底滋味莫名,变得复杂微妙了起来。 可他仍旧不愿落了姿态,强压下心底的异样,冷硬着声音开口:“不要哭。” 乔锦书一愣,她抬眼看着侯闻倚,眼里的泪落得更凶了。 凶毛凶?是人都有脆弱的时候,怎么还不允许人哭了呢? 她转过头,死死抿着唇,再抬起沾满污泥的手,又一抹眼眶里的泪水。 被擦去的水雾很快又凝聚了起来。 侯闻倚:“……” 许是他察觉到了自己方才的语气确实有些过分,他这回放柔了嗓音,低声道:“陆将军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乔锦书收拾东西的速度陡然快了起来,她一把拉过角落里捡来的废铁,将它塞进手里的那块脏兮兮的布里。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骗子是觉得自己很好骗是吗?招惹不起他咱还躲不起吗?把这些东西再寻个安全的地方卖了,攒够了钱,便寻一处地方种点什么,然后再找找回去的办法。 乱世生存太难了,这地狱级的穿越不适合自己。 良久没有等到乔锦书的回应,侯闻倚的眉头不由得轻轻拧起,他沉默了几息,又再次说道:“我是说真的,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他非但不会对你怎么样,我先前答应你的银两,他也会帮我兑现的。” “骗子。” 乔锦书此刻已收拾好了包袱,她缓缓站起身,眼眶虽还红着,这目光却冷冷地落在侯闻倚的身上。 侯闻倚怔住了,他看着乔锦书,薄唇轻启,却一个字也没说。 乔锦书将包袱背起,冷声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一个算计过我的人?” 她转过身,抬步走向大门:“我此番捡你回来,算我倒霉,我认栽了,但我决定止损,你是个病人,我就善心一回,将这个屋子暂时留给你,不过你也别想我再拾荒养你了。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如今身受重伤,虽走不了太远,但既然算计了我,来找那劳什子陆将军,那他的人应该也很快就到了,就算没到,你脑子转这么快,自己应该也能想办法。” 乔锦书顿了一顿,小声嘀咕了一句:“你要是没坚持到他派人来,那也是你命如此,反正金牌是肯定不会还你了。” 她现在长记性了,出去之后就找个离燕州远的地方把金牌上的金子抠下来花,这样应该就不会出任何问题了。 3. 恶战 话音刚落,也不等侯闻倚说些什么,乔锦书便大步走出了这四面漏风的屋子。 侯闻倚半倚在榻上,指尖微微蜷起,目光牢牢地锁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到底是没有开口挽留。 乔锦书说的不错,她好意救他,是他算计她来找陆将军在先,他哪有什么立场开口挽留她。 夜色渐沉,两旁的荒草已然没膝,被人踩出的泥土路被晚露打湿,变得格外难走。 山风卷着枯叶打在乔锦书的脸上,生疼。 乔锦书攥紧了肩上的包袱,心里那口憋闷的气还没散去。 算计她。 都怪自己吃饱了撑的,圣母心大爆发,累死累活地把人扛回自己的栖身之所,还拿自己这段时间拾荒赚来的钱去给他请了个赤脚大夫,这人居然是这样回报自己的。 真是血汗钱喂了狗。 乔锦书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汗水。 以后捡人,一定先问名字,不叫“张仪”的给再多金子也不救了。 不对……不会再有下次了。 她小口喘了个气,将沉重的包袱往身旁一放,目光扫向漆黑的密林深处。 她不久前才穿越而来。一睁眼便发现自己是无籍无身、举目无亲的流民。没有路引,没有户籍,做什么都不方便。她原是想着滞留在这边境之地,先靠着拾荒艰难苟活,再暗中打探各种消息。 如今,被那恩将仇报的男人一搅和,这燕州附近的地方怕是待不下去了。 她收回目光,似是想起了什么,将随身的包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破破烂烂的舆图来。 这舆图也是她拾荒的时候捡来的。 这些日子,她也在四处打探消息,渐渐摸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她目前所在的,是一个叫做大承的国家。只是如今已然四分五裂,名存实亡了。 昔日虽有天子临朝,却是一位有名无实的傀儡帝王。他幼年登基,便被摄政王以龙体孱弱为由软禁深宫,朝堂大权尽数落入摄政王一人之手。且那个摄政王昏聩无道,施政暴虐。 不过短短几年,天下便民怨沸腾,各地起义四起。 一月前,南安道的节度使谢无咎举兵,以清君侧、护正统为名,挥师一路攻入皇城。 只不过待攻破宫城方才发现,幼帝早已不知所踪。 现如今四方群雄环伺,人人皆对天下虎视眈眈。谢无咎自知自己非皇室血统,名不正言不顺,投鼠忌器,深知一旦贸然称帝,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可他又舍不得手中到手的权柄,不愿就此抽身退去。 权衡之下,他只得派出大批人手,于大江南北四处搜寻失踪皇帝的下落。 乔锦书面无表情地在舆图上四处搜寻着什么。 这谢无咎听说也不是什么好人,入主皇宫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任由治下的兵士在皇城烧杀抢掠。 生活在有一支没有纪律的军队驻扎的地方,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因此,这谢无咎治下的城池都不能去了。 乔锦书伸出手,纤细的指节在破破烂烂的舆图上一划,在某个地方停了下来。 那就去西靖郡吧。那里是奉王的地盘,听闻这奉王素来心怀仁厚,治下安定,政令又宽和,又是对自己这种流离失所的流民也多有体恤接纳。 况且西靖郡与此地相隔不远,路途尚可。是个绝佳的去处。 乔锦书将舆图小心翼翼地重新收起,然后重新背起包袱,就要再次上路。 “走快点。” 泥泞的道路尽头忽然传来几句人声,混着马蹄踏在泥土碎石上的杂乱声响。 乔锦书心下一惊,背着包袱就躲到一旁足足有人高的野草丛里,小心翼翼地朝着发出声响的地方探了一眼。 那是一队穿着甲胄的金蛮骑兵,约莫有十余人,他们手持长鞭,呵斥鞭打着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向前赶路。 那群骑兵像是金蛮的斥候。 乔锦书的瞳孔骤缩,她慌忙捂住自己的唇,生怕自己不小心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吸引来他们的注意。 这里虽是燕州城外,可交战之地分明距离这里还有十余里路,他们怎么就摸到了这里。 “统统给我老实点,快走!” 又是一鞭狠狠地打下,跌跌撞撞地走在最后方的那个老伯痛苦地喊了一声,后背上乍然就多了一条深可见骨的血痕。 一旁的孩子见状,吓得嚎哭起来,其中一个斥候抬脚就将他踹翻在地。 看不见,看不见,乔锦书你不要圣母心又泛滥了,乱世之中,保住自己最重要,别看别看。 乔锦书紧紧捂住嘴,指尖却因为太过用力陷进所剩不多的脸颊肉里。 她要离开的。 人各有命,只要不看,心就不会难受,她只是个连护住自己都很勉强的流民,穿越过来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没有武力值……冲过去救人就是葫芦娃救爷爷。 她救不下这么多人的。 她猛地闭上眼,可脚却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 那孩子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一柄利刃,割得她耳膜生疼。 前几日金蛮兵才吃了几场败仗,他们在此时大肆强掳流民,怕是多半要强编敢死队或是让他们充当苦役,下场大抵是落不得什么好结局。 这动荡世道下,普通人的性命本就是这般无足轻重,如同尘埃。 乔锦书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存亡齿寒之感,她脑海里之中骤然闪过榻上伤势未愈的侯闻倚的模样。 他如今的模样不论是苦役还是敢死队都不可能,若是被金蛮兵搜到,绝不可能掳了他让他在军营里养病。 为了不麻烦,他会不会直接被一刀斩断头颅? 别想了别想了。 可……他们再往前走就是自己的那个小破屋了。若是此时回去,应该是来得及通知那个人。 救不下这么多人,但也许能救下那一个人。 可是,她已经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了。他算计自己,不顾自己可能被官府抓走坐牢也要利用自己。他死了,或者是运气好逃了,又关自己什么事? 乔锦书松了手,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 寒冷的夜风灌进她的喉咙里,挤得她肺叶都要炸开。她低声咒骂了自己一百遍的“不长记性的蠢蛋”,可脚下的步子却一点也没慢下。 待她冲回那间破屋时,已是四更。 屋子的门大敞着,里头刀光剑影,浓郁的血腥气呛得人忍不住直皱起眉。</p >竟有两个金蛮斥候竟然追到了这里,正围着屋子里的那个身影猛攻。 侯闻倚身上的伤明显还没好利索,鲜红的血液从撕裂的伤口里渗出,将洁白的细布染成刺眼的红。他的右手垂着,左手持着乔锦书拾荒捡来的卷了刃的大刀。刀刃划过半空,将皎洁的月光斩得支离破碎。其中一个斥候寻了个空挡,从侧面劈刀砍来。 他轻翻着手腕,将卷刃的大刀抬起,竟堪堪挡住那从侧面袭来的劈刺。 但他也因此露出了正面的空挡。 另一名斥候见状,忙举起刀,从他的肋下狠狠劈去。 这一刀伤得着实有点重,侯闻倚闷哼一声,疼的几乎蜷缩起身子。 他借力将侧边的那名斥候逼退,又抬刀将面前的斥候的刀挑飞,踉跄后退两步,堪堪将自己拉开一点距离。 “跑。”他抬起头,猩红的血从他的额角留下,在他的视线里蒙出一层红雾,但他仍是一眼便瞧见了站在门口的乔锦书,“跑。” 他又高声喊了一句。 几乎是处于本能的,乔锦书想也没想,哆嗦着抄起一根粗重的木棒,抡圆了朝着最近的那个斥候的后脑砸下去。 “我也想跑,但是九年义务教育从小教我与人为善,我的腿它不听使唤。” 那个斥候应声倒地,这一棒子用了她十足的力,她的手腕被反作用力震得发麻,几乎要握不住手里的木棒。 侯闻倚似是要撑不住了,他半跪在地上,凭着那把刀才勉强支撑着自己没有彻底倒下。 剩下的那名斥候见此变故,调转了方向,举刀向乔锦书劈来。 他劈过来的速度实在太快,乔锦书根本来不及躲。她下意识地举起木棒,祈祷手里的木棒能抵挡住面前这柄锋利的大刀。 完蛋了乔锦书,让你圣母心大泛滥。 希望这木棒不会被大刀一刀劈成两半,它要是成两半了,乔锦书你的脑袋也要成两半了。 预料之中的重压没有落下。 那柄大刀的刀刃落在侯闻倚手里那把卷了刃的大刀上。 金器交击的锐响在屋子里回荡,紧接着是重物狠狠倒地的沉闷声音。 乔锦书僵硬地抬起头,看见侯闻倚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在最后的关头撑刀站起,挡在她的身前,一刀便斩下了那名斥候的脑袋。 脑袋“咕噜噜”地在地上滚了一圈,带出一条蜿蜒的血迹。 乔锦书低下头看去,却见脑袋上的眼睛还瞪着,大有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她扯了扯嘴角,牵起一个有些狰狞的笑来。劫后余生的庆幸在胸膛里翻涌着,宛若浪潮,一阵接着一阵,几乎要将她淹没其中。 “你……”大刀从侯闻倚的手里脱落,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朝前栽下去。沉重的身躯顷刻间压在乔锦书瘦弱的肩膀上,几乎要将她压得跪了下去,“既然跑了,回来干什么?” 乔锦书:“……” 她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侯闻倚的腰,使他不再向下栽倒,她张了张嘴,想骂他,却发现到唇边的骂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沉吟几息,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因为我是个不长记性的蠢蛋。” 耳畔似乎传来一声轻笑。 乔锦书扭头去看,却见侯闻倚再没出声,呼吸也渐渐微弱了下去。 4. 先吃饭 天色渐明,燕州城外缠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风从荒芜的田地上掠过,将半人高的杂草轻轻拂垂了腰。 “你,你别睡。”乔锦书喘着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地里。 背上的人越来越沉,压得她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 昨夜遇险之后,她恐会有新的金蛮兵再度寻来,也不敢在屋子里多做停留。但侯闻倚伤的实在太重,她只得拿出剩余的草药,草草给他重新包扎好身上的伤口,便背起人,一头往幽深的山林深处扎去。 二人在山林里躲了几个时辰,直到天边天光大亮,彻底看不见任何一个金蛮兵后,她才小心翼翼地背着人走出了深山。 侯闻倚的体重比她想象中的要重许多。 他的下巴此刻搁在她颈侧,呼吸又烫又浅,喷在她的颈侧的肌肤上时,让她有些许的不舒服。 乔锦书的嗓子被风吹的有些哑:“你还欠我救命的钱,如果死在了我的背上,我现在就把你丢下去喂山里的野兽。” 身后半天没有传来回应,若不是那微弱的呼吸,乔锦书几乎以为侯闻倚已经死了。 她拧着眉,侧过头说道:“你听见没?” “……嗯。” 一声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的鼻音从耳畔传来,乔锦书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凝望着不远处的城墙。 她忽然有些犹豫起来。 她的大部分银钱都用在昨日给侯闻倚请大夫抓药了。 剩下的银钱虽说还是能再请一次赤脚大夫的。 但若是都用在了侯闻倚的身上,那便意味着她会再次变得一穷二白,要再过上一段吃草根、吃树皮的日子了。 可侯闻倚伤的实在过重,若是不请大夫,很难说能熬多久。 她停了步子,偏过头用脸颊蹭了蹭侯闻倚的额头。 很烫。 “唉,我跟你打个商量。” 许是想到了昨夜侯闻倚拼死杀了那个差点将自己杀死的金蛮兵,又顾及着他现在身体的状况。 乔锦书下意识放柔了语气:“我没钱了,没办法再给你请大夫治病了,你跟我说怎么联系你家里人。或者你自己熬一熬,若能熬过去,就是你命不该绝,若熬不过去,我帮你收尸,如何?” 风拂起乔锦书鬓边的几缕碎发,将侯闻倚含糊的声音一同挟向了远方。 乔锦书听的不大清楚,便侧耳去听,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字眼。 “……金牌……找陆骋。” 后面的话便再也听不清了。 ……陆骋…… 那是他昨日宁愿算计她也要找的人。 对这个名字,乔锦书并不陌生。 这数十年燕州还能完好屹立,没有被金蛮人的铁骑踏平,有百分之九十的原因是因为有陆骋守在这里。 但老实说,经过昨日,她不是很想去找他。 一来,因为金牌一事,当时那掌柜一口咬定她是偷窃金牌,必然派人告知那陆将军的时候不会说什么好话。 那陆骋先入为主,对她的观感必然糟糕。她带着这血淋淋且意识不是很清醒的“贵人”去,保不定会被迁怒,严重点说不定小命难保。 二来,她对陆骋的性情底细一无所知,也不想与这些大人物牵扯上什么关系。 俗话说,大恩如大仇,即便现在他们认下了这份救命之恩,可万一日后翻脸不认人,自己只是一介小民,哪里斗得过他们? 乔锦书忽然觉得背后的侯闻倚变得有些烫手起来。 她四下瞧了瞧周围的景物,似打算思考,寻个合适的地方将侯闻倚扔下。 远处的枯枝上,几只乌鸦似是受了惊扰,扑哧一声振翅,随即便朝着远方飞掠而去。 她站在原地挣扎许久,终是没能松了手。 算了,他昨夜毕竟救了你,这么直接把人扔下也有点太没良心。 她想了个折中的法子:“那不然这样,我们冒险回去一趟,若是那些金蛮兵没有在,我屋子里还有一点没卖出去的东西,你再撑一会儿,我把那些东西卖了,再拿钱给你找大夫。” 说罢,她也不等侯闻倚回她,便将人往上掂了掂,喘着粗气朝破屋的方向走去。 背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他的额头抵在她的肩上,含糊地吐出几个字:“不回去。” 乔锦书的脚步一顿,偏头道:“不回去的话,你撑不住。放心我和金蛮兵打了好几次交道,我虽然打不过他们,但我能跑。” “危险。” 侯闻倚的呼吸烫得吓人,短短的两个字似乎就费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乔锦书放慢了步子,低声回道:“只是回去拿点东西,拿了就走。” 破破烂烂的屋子在视线中渐渐显了轮廓,乔锦书猫着腰躲在荒芜的田地里,她小心翼翼地探头,朝着那儿张望了好一会儿,竖着耳朵听动静。 屋子周遭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人声,只有几只飞鸟从周围的田地里扑棱棱地振翅飞起。 她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 看样子,那些金蛮兵后来应该是没有再来了。 乔锦书将探出的头收回,又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确认真的没有任何动静,她才从半人高的野草丛里闪出来,弓着腰,踮着脚,贴着墙根,从屋子的后方往门的方向探去。 她贴着墙,绕到了门前,伸出手,一把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屋门。 破落不堪,四壁漏风的屋舍之中,竟赫然站了四五个兵卒。 金灿灿的阳光从屋外洒进,一排冷硬的甲胄泛着刺目的白光。 乔锦书的后背骤然被冷汗浸湿,她愕然地看向面前那几个无声肃立的兵卒。 他们不是金蛮兵。 她认得他们身上的甲胄。 他们是燕州军。是陆骋的人。 乔锦书猛地缩回手,她的呼吸陡然沉重起来,心跳猝然加快,砰砰地撞着胸膛。 恐惧顺着血脉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悄悄地退了半步,下一刻便猛然转身,一点都不带犹豫地抬步就跑。 屋子里迅速窜出两个兵卒,他们几步便追上了乔锦书,胳膊跟铁钳似的,一左一右架住了乔锦书。 乔锦书整个人被迅速拎起,双脚离地,再也动弹不得。 乔锦书:“……” 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气沉丹田,猛地张嘴:“救——” 剩下的“命”字未来得及出口,一只粗粝的手掌便捂住了她的嘴。 “别叫。”< /p>她听见那人说着,紧接着她整个人便被拖着往外走。她的大拇趾被拖着从草鞋的缝隙里漏出,在粗糙的沙土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乔锦书绝望地闭了闭眼,心里头一片凉。 完蛋了。 但是,不能有体面一点的方式吗? 身旁,似是有人朝天放了个信火。赤红的火光拖着长长的尾迹一路扶摇直上,直至半空,轰然炸开。 官道的尽头很快便有了动静。 远远便能看见有数道黑影骑马奔来,马蹄重重地踏在官道上,一路卷起滚滚黄尘。 领头那人利落地翻身下了马。 乔锦书被那两人拖到了那人的面前。 他的身形高大挺拔,身上的甲胄还沾着些许的风尘。 他的眼窝略深,一双凌冽的黑眸往乔锦书的脸上淡淡一扫,便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陆骋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她的脸上,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下移,忽然在她的腰间顿住。 为了逃跑方便,她穿了一身男装,此刻腰间的带子上,正挂着一块金灿灿的牌子。 正是她从侯闻倚身上拿到的那块金牌。 回来前,乔锦书为了防止被侯闻倚拿回金牌,在安置他和自己的包袱时,她悄悄将金牌拿走,贴身挂在了自己的腰上。 陆骋凝神盯着那块金灿灿的牌子,目光在那个“侯”字上锁了足足有三息。 随后,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猛地单膝跪下,双手保拳,声音震得乔锦书的耳朵嗡嗡响。 “末将来迟,请贵人降罪。” 周遭响起一阵甲胄碰撞的声音,擒住她的那两个兵卒也慌忙松了手,跟着陆骋一同跪了下来。 乔锦书愣住了,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垂眸看向在她身前跪下的陆骋。 不是,人家当铺的掌柜都能看出我是假冒的,你们这么随意的吗? 就凭一个牌子认人? “你……”乔锦书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你怎么认出我的?” 陆骋没有抬头,他仍保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末将虽未曾有幸得见贵人,然则这块金牌,末将却是识得。贵人自皇城一路辗转逃亡至此,想来一路上必是历经诸多苦难,吃了不少苦头,才会如此狼狈。” 乔锦书闭了嘴,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因营养不良而没有发育出任何东西的瘦弱身子,忽然理解了陆骋为何连男女都分不出来。 看来那个掌柜去寻陆骋时,并未多说偷窃一事。 “其实,我……” 陆骋骤然打断了乔锦书的话:“末将已命营中备好饭食,还请贵人移步,先饱餐一顿,稍作歇息。” 热腾腾的饭菜…… 乔锦书下意识咽了口口水,连带着剩下的话也一起咽回去了。 但她的理智还在,令她想要再挣扎一下。 “那个,听我说,其实我……” 陆骋又将乔锦书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衣衫破旧,又沾了不少血迹,脸色陡然一沉,厉声道:“有人伤了贵人,末将定要将此人擒获,碎尸万段。” 乔锦书的身子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她彻底咽下了那些话。 要不……先吃顿饭再解释? 5. 你别醒了 陆骋将人带回了牙城的将军官署中。 日光穿过薄云,星星点点的挥洒在这官署之上,官署坐落在燕州牙城之中,最外围是一圈高大坚实的城墙,墙垣巍峨森严至极。 辕门前,两名甲士身披铁甲,手撑长枪而立,宛若两个面色冷峻的门神一般。 乔锦书被一群人簇拥着进了官署,恭恭敬敬地请到屋子中。 顶着陆骋恭敬异常的目光,她故作冷淡地在一旁的扶椅上落座,模仿着穿越前在电视剧里看过的那些上位者姿态,竭力端着一副沉稳威严的模样。 陆骋的亲兵将侯闻倚小心翼翼地抬上矮榻后,便见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背着药箱迈步走进。 他先是朝着乔锦书与陆骋行了个礼,便目标明确地走向了侯闻倚。 侯闻倚伤得着实不轻,整个人像是被从血泊里捞出来,半身的衣裳都被鲜血染红。如今还发着烧,彻底陷在昏睡之中。 那医士为他看伤,神色肃穆,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乔锦书的心宛若擂鼓一般跳个不停。 她捧着陆骋亲兵递来的清茶,借着喝茶的动作,时不时地往向矮榻的方向有意无意地投去一点余光。 那个白发老者在榻前足足忙活了半个时辰。 “这贵人的恩人伤势虽看着颇重,但所幸并未伤及要害。属下已施针止血,又上了药,今夜若是能将热退下,便是无碍了。”白发老者冲着乔锦书躬身抱了抱拳,“贵人请放心。” 这一声“贵人”叫的乔锦书极其别扭,她坐立不安,几乎要从扶椅上弹起来,她张了张嘴,似是下意识想解释什么,可目光一触即屋子里站着的六七个亲兵,一瞬间头皮发麻,又将到了嘴边的话重新咽了下去。 她木木地看向老者,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那老者躬身应着,倒也没多说什么,回头收拾了医箱,便退出了此处。 矮榻上的侯闻倚仍是昏迷不醒的模样,乔锦书悄悄地用余光瞥了眼一旁的陆骋,开始斟酌着言语,思考如何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将前因后果全盘托出。 榻上的人仍在昏迷,她不知他的身份,短时间内也就罢了,要是在他昏迷的时候露出马脚。一个拿着贵人金牌企图冒充贵人身份混进军营的人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像好人,到时候自己的处境怕是会极为糟糕,陆骋要是下手再快点,不等“真贵人”醒来,自己的人头怕是早已落地。 何况按照那军医所说,他迟早要醒,等他醒了,自己的身份必然会暴露。若是救命之恩能保住自己也就罢了,就怕到时候这些“人上人”翻脸不认人,自己小命难保。 可这事……又该怎么说? 乔锦书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满屋子的亲兵,忽然觉得有点头大。 真是万恶的封建主义。 乔锦书沉默着,几番斟酌,她决定捡个与自己经历相似的从前看过的电视剧来试探一番陆骋的心意。 她将手中的茶盏搁在一旁的矮几上,缓缓开口,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陆将军,我来此地的路途重,曾偶然听闻一桩旧事,想问问陆将军。” 陆骋道:“贵人不妨直说。” 乔锦书颔首,接着道:“说是前朝有位公主早年流落民间,一心想要回宫寻亲,可阴差阳错之下,身上的信物却被一民间女子取走。那女子并非有意盗取信物,可那皇帝一见信物,便将她错认成了自己流落在外的公主。倘若将军是那位帝皇,知晓此事之后,会如何处理?” 陆骋闻言一怔,他的目光定定落在乔锦书身上,一时默然,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乔锦书的心中顿时生起几分悔意,她藏在袖中的手缓缓蜷起,后背渐渐被洇出的冷汗浸湿。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问得还是太直白了些。 二者的情况实在是太像,她又在这种情况下问出这个问题,还问对方若是局中人怎么看?对面若是坐着个聪明的,怕是马上就能想到其中关窍,或是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她怕是主动暴露了。 良久没有等到陆骋的回复,乔锦书暗暗观察着周围,开始思考着自己逃出此处的成功率有多大。 屋子里的亲兵有六七个,门口还有两个守着,如果想办法擒住陆骋,挟天子以令诸侯。 但是…… 乔锦书悄悄打量着陆骋高大威猛的身子。 她有点绝望。 她好像根本没办法“挟天子以令诸侯”。 “贵人这说的,可是前朝的哪位公主?” 陆骋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始终想不到前朝哪位公主能和乔锦书说的经历匹配上:“若是那位前朝公主还活着,还请贵人告诉末将,末将定派人去搜寻,以防前朝血脉被有心之人利用。” 乔锦书:…… 她好像高估了陆骋的智商。 她笑着打个“哈哈”,企图将方才的话语蒙混过去:“道听途说,道听途说,将军不必挂怀。” 这种智商的人到底是怎么守了燕州这么多年的安稳啊? “不过。”陆骋像是没有听见乔锦书的话,自顾自道,“若末将是那位前朝皇帝,必会杀了那冒充公主的民间女子。” 森冷的凉意一瞬间爬上了乔锦书的脊背,她不由自主地跟着这句话抖了一下。 “贵人很冷?”陆骋的目光一直在乔锦书的身上,见她方才抖了一下,忍不住开口问道。 乔锦书几乎是从扶手椅上跳起来的,她一手成扇状,放在自己的耳旁,控制不住地给自己扇风,企图掩饰额头上拼命往外冒的冷汗:“没有,就是热的,动动就没有那么热了,哈哈哈。” 陆骋面带狐疑地看着乔锦书,但目光在触及乔锦书额上的冷汗时,便忽然多了几分信服。 贵人果然是不同凡响,常人是动了会热,贵人多动动就不会热,如此不同,不愧是坐在那把龙椅上的人。 “那个……”乔锦书低声咳了几声,又作那副冷淡肃穆的模样,“你们都先出去吧,我的恩人,我在这亲自守着便是。” 陆骋的 面上还有几分犹豫,他站起身,低声道:“贵人的安危是头等大事,不若末将留两个亲卫在里头候着,贵人若有何事需要人,也可让他们……” “不必了。”乔锦书飞快地打断她,然后又猛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过于急切,便立刻沉声道,“恩人的伤势需要静养,留在这里也会有点吵。你们都出去,该干什么都干什么去。我没吩咐都不许进来。” 乔锦书尽量端着,学着电视剧里的那些官老爷的角色猛一甩袖。 陆骋本还想再争取什么,但目光瞥见乔锦书那副睥睨的神色,便不再坚持,带着屋内的几人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乔锦书与侯闻倚两个人。 乔锦书目光落在榻上,抬步走了过去。 屋子里点了几盏灯,灯芯劈里啪啦地跳跃着,明暗交错的灯火跟随着不住地摇曳,将榻上之人苍白憔悴的面容衬得愈发孱弱。 她在榻边坐下。 榻上的人正沉沉睡着,他干裂的唇白的几乎透明,脸上却泛着诡异的红潮。他似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双眉不自觉地锁起,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乔锦书垂眸,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 他醒了会先说什么? 他会不会选择立刻揭穿自己的身份?那些人会怎么对自己?抢夺金牌、冒认贵人,这无论哪一条单拎出来都够她喝一壶的。 她甚至可以想象到陆骋只要一听到这个消息,怕是会立刻拔剑,将锋利的剑架在自己脖子上,干脆利落地一抹。 乔锦书越想越愁,抬起一手撑着自己的下颔,像是自言自语:“你醒了最好记得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她当然知道这时候最好的解决办法便是离开这里。 但是如今陆骋认为她身份尊贵,到哪都有亲兵守着。 别说离开了,想自己待一会儿都不可能。 “要不你干脆别醒了吧?”乔锦书忽地凑近了些,她盯着那张昏迷的脸,声音压得极低,“那个陆骋从未见过你,只要你死了,或者永远不醒,他们就不可能戳穿我。” 她又想了想,觉得自己这个主意是真的好。 她的视线肆无忌惮地将侯闻倚从头打量到脚,在军营包扎好的纱布上着重停留了好一会儿。 若是再将伤口撕开,让他血流而亡,他会不会中途痛醒,然后尖叫痛呼,把外面的人给招进来? 不行不行,这样不够保险。 要不……从心脏扎下去,一剑穿心,这样就不会招人来了。 可是,要从左边拿个地方刺进去才刚好是心脏啊?刺多深才能保证他刚好翘辫子?万一自己没控制住力道或者是没刺对地方,人中途再痛醒了又把人再喊过来,那不是一样完蛋? 乔锦书忽然有些丧气,她头疼地往后一靠,后背抵在榻沿上,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杀了他,然后呢? 他的身份是什么啊?万一自己露陷了怎么办?陆骋看着比较傻,他会不会比较好套话? 6. 皇帝 霎那间,无数的念头一齐涌入她的脑海,千头万绪纷乱翻涌,缠作一团乱麻,让她理不清半分条理。 屋子里的灯芯又噼啪响了一声,榻上两人的影子也跟着晃动了一下。 乔锦书凝视着侯闻倚那被包扎好的伤处。 她的目光沉沉,仿佛是想要穿透那一层薄薄的细布,将底下交错狰狞的伤口彻底窥探分明。 她轻叹一声,低声喃喃:“算了,看在你救过我,我也不会杀人的份上,你这条小命留下了。”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层薄薄的细布,继而侧过脸,像是商量一般,轻声问着榻上无知无觉的侯闻倚:“但我也救了你,等你把银钱给我了,我们就算两清。我虽不愿滥杀生命,但我也不是什么绝世无敌大好人。对你们这些天龙人,我总得给自己留条退路。这样吧,我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醒来没有乱说什么,就你好我好大家好。如果你乱说什么,我就把你再敲晕了如何?” 此话一出,乔锦书忽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她也说不出自己为何会有这份释然,大抵是因为穿越前生在一个安稳平和的时代,安稳的环境养出了她骨子里的善良守正。哪怕如今身处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凡事都要以保全自身为前提,可若不是万不得已,她仍不愿意放弃自己为人的底线。 榻上的人自然是开不了口回答她。 可她却像是丝毫不在意榻上之人的想法,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侯闻倚一直昏睡到了后半夜,直到三更才悠悠转醒。 乔锦书原是歪在榻沿睡着的,她的额头正巧抵着侯闻倚搭在被褥外的手。她的睡眠一向很浅,迷迷糊糊间,她感受到那只手忽然动了动,浑身的困意便陡然消散,整个人猛地坐起。 混乱间,她的手肘磕在榻沿的木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倒抽一口凉气,却顾不得疼,反手在脚边摸索着,将一只早早放在脚边的铜烛台抄起,往身后一背。 榻上的侯闻倚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里还带着高烧后刚刚转醒的溃散,他睁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聚拢了视线。 他转过头,一眼便看见了在榻旁守着的乔锦书。他定了两息,声音沙哑:“你……” “醒了?”乔锦书坐直了身子,她故作轻松地看向侯闻倚,又稍稍侧过身子挡住了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如你所愿,我们在陆骋的将军官署中。军医来看过了,说你未伤及要害,今夜若是能退烧了就没有大碍。” 侯闻倚的目光在乔锦书的脸上一顿,他没有应。只是又扫了一圈房中的陈设,才将目光又落回到乔锦书的脸上。 乔锦书身后那只攥着烛台的手捏的发白,她回视侯闻倚,状似无意地开口道:“他们自己找上了门,可因为你那块牌子,他们认错了人,把我当成你了。” 屋子骤然安静了下来,只余灯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暗,只堪堪照明侯闻倚的半张脸。 乔锦书屏住呼吸,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铜烛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侯闻倚的脸 如若他敢皱一下眉,露出一丝迟疑,说错一句话,那这个铜烛台下一秒便会准确无误地砸在他脑袋上,让他再晕一次。 侯闻倚偏过头,微弱的烛光照在他的脸上,恰好让乔锦书看清了他眉眼间的神色。 他异常得平静:“好。” 好? 乔锦书有些愣住了。 好是什么意思?她这个烛台砸还是不砸。 见乔锦书愣怔的模样,侯闻倚似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既认错了人,那便将错就错吧。” 将错就错又是什么意思? 乔锦书攥着烛台砸也不是,放也不是。 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为什么要将错就错?” 侯闻倚的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来:“你救了我两次,陆将军既认错了人,那必然会对你礼遇敬重。这事早晚要挑明,眼下我伤势未愈,倒不如叫你先承下这份好处。你本就是流民,如今又没了容身之所,正好借这桩误会,暂留军营栖身,再做打算。” “不用。”乔锦书得了这般旁人求之不得的优待,心中却并无半分雀跃,她的面色沉沉,变得愈发难看起来,“不用这样,我以你恩人的身份照样能留下,也照样能得到陆将军的以礼相待。” 乔锦书自认没有什么从天而降的馅饼,侯闻倚这番话看似是她得了好,但背后牵扯众多,她只是一介小民,若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她怕是担待不起。 “是。”侯闻倚嘴角的笑意不变,他不紧不慢地道,“你是我的恩人,全军上下也会敬你,给你衣食,给你一处地方暂时栖身。可恩人终究是外人,外人便是客,军营不比其他地方,你不可随意走动,被困在一处地方,什么消息都接触不到,若是有人打了进来,或是哗变,根本不会有人来保护你。且若是有人疑心你是细作,那悠悠众口,再大的恩情都保不住你。但你若是离了军营,你出去无处落脚,城外又兵祸四起,你也会吃了上顿没下顿,流落在外任人宰割。” 他停了一瞬,淡淡道:“不如暂时留在军营一段时间,以我的身份,待我伤好再挑明此事,这段时间你也能做个打算,如何?” 乔锦书沉默着看着侯闻倚,坚定的目光忽然有些动摇。 侯闻倚说的没错,句句在理,她很难毫无所动。 她垂下眸,将手从背后拿出,那只铜烛台被她重新搁回脚下,发出一声脆响。 “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既要我扮作你,你总该告诉我你的身份吧?” “可以。”侯闻倚点头,平静无波地开口,“我姓侯,名闻倚,是大承的皇帝。” 皇帝? 这个消息像是一道惊雷,在乔锦书的耳畔轰地炸开。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侯闻倚,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个遍。 你是说,我,史上最窝囊的穿越者,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穿成流民拾荒却捡到了 皇帝? 这事怎么想怎么让人难以接受。 侯闻倚却像是丝毫没有看见她脸上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若不信,你的那块金牌上,有个‘侯’字,‘侯’是国姓,这你应该知道。” 乔锦书沉默了。 她还真不知道。作为最底层的人民,每天挣扎在温饱线上都很困难了,谁会特意去记皇帝姓什么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难以置信地开口:“你就是那个从小被摄政王软禁在深宫里,从未与外臣接触过,如今又失踪的那个皇帝?” 是了,也就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陆骋从未见过他却对他如此恭敬。 这话听来十分冒犯,但侯闻倚却没有半分被冒犯到的意思,他颔首应下:“正是。” 许是因为经历了穿越这件离谱至极的事情,乔锦书发现自己居然极其轻易地就接受了这件事。 算了,不管他是皇帝还是其他的什么王公贵族,等自己拿了钱,做好了打算,那便是桥归桥路归路了。 她沉吟半晌,伸出一只手,在袖子里摸索半天,取出一张纸和一块朱泥来:“你在这盖个印,就是画个押。” 乔锦书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展开,递到侯闻倚的面前:“这上面写的是你承认我是救命恩人,还有还我救命银钱这两件事,你看看,没问题的话就画个押吧。” 侯闻倚接过那张纸。 那张不大的白纸上密密麻麻地写了许多黑字。大抵是执笔之人平日少握毛笔,上头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勉强能够辨认。 他快速扫了一眼,纸上所写确实与乔锦书所言分毫不差。 他没有半分迟疑,抬了手便沾上那块朱泥,干脆利落地在上面落下了手印。 “这下你可安心留下了?”侯闻倚笑着问。 乔锦书小心翼翼地拿回画了押的白纸,将它整整齐齐地折好,又妥帖地放回了袖中。 她含糊道:“勉强吧,陛下既画了押,那便是金口玉言,不得反悔了。” 她并不指望这张纸能在关键时候起什么重要作用。只是她需要一点筹码,一点若是出了事能给自己搏得一点生机的筹码。 “你记得早点把钱给我,或者我明天自己找陆骋要也行。”乔锦书站起身,拍了拍侯闻倚的肩,“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病人要多休息昂,我走了,外面还守着两个人,有什么需要你喊人就行。” 说罢,她也不等侯闻倚回她,径直朝外走去。 那道纤细瘦弱的身影渐渐远去,伴随着房门砰然关上的轻响,便彻底消失在侯闻倚的视线之中。 侯闻倚沉了眼,那双漆黑的眸子像是淬了一层厚厚的寒冰。他的眸光落在榻边的那支铜烛台上,上面似还留着方才乔锦书拿过的余温。 他垂眼看了很久,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抹笑与方才的不同,带着一股子算无遗策的凉意。 他低声开口,指节轻轻叩了一下榻沿:“我给过你逃跑的机会了,是你自己要回来的。” 7. 抓人 乔锦书抬手推开厢房木门,她刚刚抬步跨过门槛,人尚未进去,就被里头的光景惊得愣在了原地。 屋子里点了灯,暖融融的灯光将整间屋子照的亮堂堂的。地面上的条砖像是被人用水洗过,连砖缝都干净得看不见一丝尘埃。榻边的香炉里点了安神香,袅袅白烟从香炉的镂空里蜿蜒升起。 乔锦书住惯了四面漏风、破败不堪的茅草屋,此时乍然看见这样崭新漂亮的厢房,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往何处落脚。 “贵人一路辛劳,奴婢们已备好了热水,贵人可要沐浴歇息?” 见乔锦书迈步进了屋子,两个丫鬟打扮的姑娘便从榻边走来,一副要伺候乔锦书沐浴梳洗的模样。 乔锦书陡然警觉起来,她的双手死死拢住衣襟,面上却还要强撑出一副上位者的姿态。 她冷声道:“不必,你们都出去。” 那两个伺候的丫鬟有些犹豫,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乔锦书轻咳了一声,再抬眸时,面色已有些阴沉:“你们今夜不必伺候了,我不习惯有人在屋子里。”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了一瞬,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道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厢房的门被轻轻阖上,外头很快便没了动静。 乔锦书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她直奔着房中的那张床榻走去。 榻上铺了一层极软的褥子,她刚坐下,那褥子便陷进去半截,舒服得她直哼哼。 安神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息,困意又涌了上来。 乔锦书打了个哈欠,眼尾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那个姓侯的真会投胎,这吃穿用度也忒讲究了。” 她懒懒地伸了个懒腰,正欲往后彻底倒进那蓬松柔软的褥子里,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什么。 房梁之上,像是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乔锦书的动作一顿,目光朝那儿瞥去。 一把锋利的匕首正折射着森冷的白光。 她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陡然条件反射地向旁边一滚。 下一瞬,那把锋利的匕首擦过她的身躯狠狠钉在了榻上的褥子里。 一个矫健的黑影同时从房梁上跃下,动作快得向鬼魅,刚落地便朝她扑来。 乔锦书连滚带爬地从榻上翻起来,她伸手在榻上胡乱摸着,抓到一块瓷枕,便猛地朝那人砸去。 那人迅速侧身避开乔锦书砸来的瓷枕,一手从褥子里拔出了匕首,刀刃直奔乔锦书脆弱的脖颈。 “救命啊!”乔锦书扯着嗓子喊了声,声音凄厉尖锐,刺得她自己的耳膜生疼,“有刺客。” 她抓着混乱间摸到的烛台,顾不得上面还在燃烧着的烛火是否会灼伤自己,将它扔向了刺客。 刺客竟真被这扔来的烛台逼退了半步。 烛台“哐当”一声掉在冰冷的地面上,上头还燃着的火苗也“噗”的一声熄灭了。 刺客又猛地攻了上来。 厢房的木门被人从外头用蛮力撞开。 几道矫健的身影几步迈进房中,纵身一跃,便横在二人之间。 匕首猛然撞在雪白的长剑上,刃光如雪,刹那间迸溅出细碎的火花来。 这些来人是陆骋安排留在门外的亲兵,他们的面色紧绷着,与那刺客尽力周旋。 刺客被逼退两步,打得逐渐有些吃力起来。 门外脚步声纷沓而至,越来越多的火把正源源不断地朝此处聚拢。 那刺客见势不妙,将面前那名难缠的亲兵逼退,再虚晃一招,转身便从后窗翻了出去。 转眼间,身形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几名亲兵见状,对视一眼,便追着那道身影跑了出去。 陆骋从大开的房门处迈入,他大步走进,却见乔锦书跌坐在榻沿,胸口正剧烈起伏。 看那模样,像是吓得不轻。 陆骋快步走向乔锦书,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身上确实没什么明显伤痕,这才有些紧张地询问:“陛……贵人可有伤着?是末将来迟了。” 乔锦书倚在榻沿,喘了好一会儿,心跳这才慢慢平复了下来。 她扶着榻缓缓起身,抬眸望向陆骋:“无事。” 嗓音哑得像是在粗粝的砂纸上磨了一遍。 陆骋见她确实没什么大碍,又召了她曾见过的那名老者前来为她把脉确认身体状况,便转头去吩咐人四下搜索刺客。 那老者抬手时是颤巍巍的,可指尖搭上乔锦书腕脉的时候,却稳得吓人。 “贵人无甚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老者收了手,提笔给乔锦书开了个安神的方子。 乔锦书轻声道了谢。 方才她受了惊吓,惊魂未定,直到如今,心神才稍稍安定了下来。 而那因惊吓而混沌一片的脑子,此刻也骤然回转了过来。 那个刺客的目标极其明确,他是冲着自己来的。 可她穿越的这具身体的身份无非就是个拾荒而生的流民,原身肯定招不来这么厉害的仇家,自己穿越过来后也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况且这黑衣人目标之明确,训练之有素,下手之利落,除了侯闻倚的身份能招惹到这样的仇家,她想不到第二个理由。 若是冲着侯闻倚来…… 乔锦书的心一紧,来不及多想,点了两名守在房内的亲兵,推开厢房的门就往外跑去。 不论是死是活,她得第一时间知道。 夜色深沉,晚风卷着寒气漫过整个将军官署,露水将青石板路打得异常湿滑。 乔锦书跑得很是着急,几次脚一滑险些摔倒,又踉跄着稳住了身形。 房中的灯火还亮着,侯闻倚尚未歇下。 乔锦书推门而入时,他正撑着榻沿企图坐起。 他身上的伤似又崩开了些,刺眼的鲜血在细布上渗了薄薄的一层。 乔锦书的脚步骤然一顿,停在了几步开外。 侯闻倚听见动静便抬起头来,沉沉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先是扫了一眼她凌乱的鬓发和缠斗中有些散乱的衣襟,最后目光定在了她身后的那两个亲兵身上。 他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乔锦书转头示意那两个亲兵在门外守着。 亲兵领了命,但也尽职地巡视了一圈厢房,确认房 中没有藏人或是兵器,这才放心地去门外守着了。 侯闻倚开口问道:“这是出了什么事?” 乔锦书抬步又走近了些,她十分自然地在榻沿坐下,眸光落在了侯闻倚的脸上:“我房中发现了刺客。” 侯闻倚闻言,眉眼微微扬起,脸上露出几分恰好好处的惊愕:“将军官署里怎么会有刺客?人抓到了吗?” 乔锦书没有急着回答,她停顿了两息,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审视,直直地望进侯闻倚的眼眸深处。 那漆黑的瞳仁深处,她窥见了一片沉沉的镇定之色。 乔锦书最擅察言观色。 侯闻倚面上的震惊之色似是做不得假,可她却总觉得这份惊诧之色像是只浮在眉眼皮肉的表层。 她敛了眸光,轻声回道:“还没,但陆骋已经让人去追了。” 侯闻倚眉眼微弯,颔首道:“那便好,在将军官署中动手,那刺客怕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乔锦书朝着侯闻倚又凑近了几分。 她借着低头整理稍稍歪斜的衣襟的空挡,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你怎么看着蛮镇定的?” 侯闻倚微微一怔,但转瞬间便心念电转,迅速寻好了说辞,面色淡然道:“朕身居帝位,从小到大历经诸多险境,故而尚能镇定。” 乔锦书面色古怪地盯了侯闻倚的神色好一会儿,她端详许久,寻不出半分破绽。 但细思之下,又觉得侯闻倚的这番说辞,倒也合情合理。 她沉思半晌,唇角缓缓漫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好吧,那你现在和我走一趟,去见陆将军。” 乔锦书的话题转的十分迅速,侯闻倚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诧异地望向乔锦书:“去见他做什么?” “你现在就告诉他,我不是那劳什子贵人,我才是那个救命恩人,这个活我不干了。” 乔锦书收了笑,面无表情地盯着侯闻倚的脸。 开玩笑,天大地大都没有自己的命大。 侯闻倚之前的提议固然好,但是当皇帝会有刺客来刺杀,这万一天天来……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一次没得手,不能保证他次次都没得手。刺客失手一次只是失去一次机会,但她要是失手一次,那丢的就是自己小命。 这当皇帝的活她是干不了了,让侯闻倚另请高明吧。 侯闻倚闻言面色微变,他忽地低声咳喘起来,他咳得有些急切,牵动了本就崩裂的伤口,那本就渗了血的细布看着更红了些。 乔锦书:“……” 这咳来的也太巧了点吧。 她盯着侯闻倚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愈再说些什么,可还没等到她开口,守着门外的亲兵忽地推门进来。 乔锦书迫不得已咽下了已在喉头的话语。 只见那亲兵大步走进,朗声道:“贵人,人抓到了,在翻墙的时候被弩手射中了腿,活捉了下来。” 乔锦书微微颔首,继而扭头,看向侯闻倚,似要说些什么。 但侯闻倚却抢先一步开了口:“人既已抓到,贵人可放心回去歇息了。” 8. 自己人 乔锦书侧目瞥了一眼报信之人,又抬眼看向在榻上躺着的侯闻倚。 她心中的不安之感未随着这个好消息而消退多少,可目光触及侯闻倚身上正渗着血的细布,只见他的脸色似乎也跟着白了一白。见乔锦书看来,他费力地抬着头,与其对视。 乔锦书终是一言未发,沉默地跟着报信之人向外走去。 夜风迎面扑来,刺骨的凉意激得乔锦书猛一哆嗦。 身后似又传来了几声隐隐的咳嗽,她抬眸看了一眼还黑沉沉的天色,下意识轻手轻脚地将房门重新带上了。 夜风彻底吞没了乔锦书细微的脚步声,屋子里,又重新静了下来。 侯闻倚仍是那副半倚着的姿势。 他慢慢地抬起一只手,指腹在渗血的细布上轻轻抹过,转眼间便覆了层薄薄的湿意。 他淡淡地瞥过指腹,脸上没什么表情。 屋子里只点了孤零零的一盏灯。 灯上燃着的火苗不高,只堪堪照亮床榻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他的影子被投在榻后的白璧上,壁上的阴影随着跳动的灯芯晃了一晃,竟又分出了一个新的影子来。 “主子,人确实已经拿下了。” 江澈半跪于榻前,低声回复着侯闻倚。 他是皇室麾下最拔尖的死士,亦是在那场遭金蛮人围追截杀的战事里,唯一的幸存者。 他原是负责引开大部敌军。怎料待他浴血拼杀脱身折返之时,却始终不见侯闻倚的踪迹。他搜遍了那个战场,也未曾找到他的遗体。但他又清楚侯闻倚若是活着,定然会想尽法子来寻陆骋陆将军,于是便提前潜伏进将军官署,一边暗中打探各处消息,一边静静等候。 没想到才没过多久,他便等到了皇帝。 侯闻倚垂眸瞥向江澈:“那刺客是陆骋所派?” 江澈顿了几息,似在回忆着什么:“回主子,不是,救下那小娘子之人是陆骋的亲兵。” “亲兵。”侯闻倚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角微勾,眸光却有些凉薄,“派来的这些亲兵,到底是来监视她,还是来保护她的?” 江澈微微抬眸,正要开口作答,却见侯闻倚根本无意听他回禀。 “罢了,这些都无所谓,你先我一步来此,你觉得陆骋此人可用?” 江澈道:“回主子,自我到此,偶有与他接触,又从旁人处多方打听,此人忠心可靠,品行端方,是可用之人。” “谢无咎起事前,朝中许多大臣也言他是品行端方、忠心可靠之人。” 侯闻倚仍牵着嘴角,露出两颗尖利的虎牙,那笑意浮在面上,眼底的凉薄与猜忌之意更甚。 屋中仅有的那盏灯火发出细微的噼啪之声,烛火晃了一晃,阴影在侯闻倚的脸上游移不定。那一瞬,江澈便辨不清他脸上真切的神色了。 侯闻倚收了笑,面无表情地看向江澈:“给出燕州布防图的人可是他?” 江澈答道:“不是。” “知道了。”侯闻倚平淡回道,“你回去吧。” 江澈低低回了句“是”,脚步声便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房中又静了,只余下侯闻倚缓慢的呼吸声。 他沉默几息,伸了手,在枕下一阵摸索,竟被他摸出一幅布防图来。 正是先前金蛮人追杀乔锦书所要的那幅燕州布防图。 他刚到燕州之时,便意外截下了这幅金蛮好不容易得来的燕州布防图。 布防图不是什么人都能得到的,军中必然是出了内贼。 如今各处人马都在找他,他的身份不便暴露在明面上。 他需要一个饵,一个可以放在明面上替他试探陆骋是否可用,暗地里又能让自己去查探军中内贼,并替他抵挡各处明枪暗箭的诱饵。 他原是想着让江澈来做这差事,只是这事实在危险,如今他只剩下江澈可用,若是一个不慎,令其丧命在此,那对于自己便是损失重大。 他脑海中忽地掠过一道影子。那副瘦弱娇小的身躯明明恐惧到极致,连握着木棒的手都在止不住地发颤,却义无反顾地朝金蛮斥候的头上狠狠砸去。 “是你自己要回来的。”侯闻倚低声说着,“我给过你逃走的机会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若是陆骋没有这样阴差阳错将乔锦书认错成自己,他也会有其他的法子让陆骋将乔锦书认作自己。 侯闻倚的指腹在布防图的边缘轻轻摩挲着。 他没有时间了。 一月前,他暗中为谢无咎引路,私下施以援手,助其杀入宫中,为的是借他的手除掉摄政王。 可这终究是一步险旗。后来摄政王果真生死不明。 但他深知谢无咎野心极大,自己也无意继续做那傀儡君王,便趁着谢无咎入宫那夜,趁乱逃出皇宫,奔赴燕州。 可他从皇城逃出已近一月,这一月里,每每谢无咎打算从宗室之中另立傀儡君主,他便放出自身风声加以牵制。可此法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帝位空悬太久,终对自己有所不利。 若陆骋真的可用,那他需得尽快除去内贼,借其手中之兵,趁谢无咎尚未完全站稳脚跟,重回皇城。 乔锦书一路快步走回了自己休息的屋子中。 方才的那场刺杀还历历在目,她不敢让亲兵离自己太远。可在房内又始终有些不便,她便只得折中,让几人继续守在门口,自己裹着榻上的那床软褥,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屋外巡逻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偶尔交杂着几句低低的交谈。那几名守在门外的亲兵也恪尽职守,半步都未曾离开过。外头的火光一簇簇地亮着,哨塔上的人都换了三班岗。 乔锦书毫无睡意,就这样睁着眼睛硬熬到了天明。 天边第一缕晨光从厚厚的云层中钻出,小心翼翼地挥洒在大地之上。微风轻拂过,将旌旗吹的猎猎作响。 乔锦书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下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这一夜都没什么事,应当是真的安全了。只是以后总不能每晚都这样睁着眼睛硬熬到天亮。 不然等会再找陆骋多要几个亲兵,再找那个军医问一问侯闻倚的伤到底还有多久才能稍微好一点。 乔锦书叹了一口气,有些抵挡不住翻涌而上的困意。 她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企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先洗脸吃饭,吃饱了去找陆骋。 她垂下眸,掀开身上的被褥,慢吞吞地下了榻。 她拿起挂在一旁的外衣,收拾好自己,转头朝着门外喊道:“我要一盆水洗脸。” 屋外良久没有动静,乔锦书有些疑惑,正欲再喊一声。 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 有人在低声喊着:“快步禀报将军”。紧接着是一阵刀剑磕碰的乱响和压着嗓子的惊呼,像是有人在焦急找寻着什么。 乔锦书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她顾不得其他,忙开了门就朝外走去。 晨光熹微之中,人人步履匆匆,他们面上皆带着几分惶急,一窝蜂地朝着柴房跑去。 乔锦书的不安之感更甚了些,她一把抓住其中一人,低声询问出了什么事。 那人乍然被抓住,目光扫过乔锦书的脸,正欲说些什么,但话尚未出口便被打算。 乔锦书循声看去,只见是昨日陆骋派给自己的那几个亲兵。 “贵人。”亲兵喊了一声。 乔锦书的目光落在那几个亲兵手里的铜盆和朝食上,轻声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几个亲兵一愣,先是对视一眼,这才回道:“昨夜的那个刺客跑出来了,将军现在正让我们四处搜寻。” “跑……跑出来了?”乔锦书彻底愣住了,她的面色忽地变得苍白起来,也顾不得洗漱,拨开了人便快步走向柴房。 柴房外面围了整整一圈的人。 陆骋站在人群的最前方,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绳索,面色极为难看。 见乔锦书来了,他的嘴唇动了动,面色铁青地喊了一声“贵人”。 乔锦书点了头,算是打过招呼。 人群自动为她让开了一条路,她走过去,只见柴房的房门大开,里头的景象一览无余。 昨夜绑着那个活捉刺客的地方如今已是空空如也,里头只留了半截被裁断的绳索和一小块暗色的血渍。 陆骋走上前,欲跪下请罪,可目光触及周围的一干人等,硬生生地克制住了自己的动作。 君王的身份如今不宜宣扬,众人只知贵人,却不知贵人是君王。 他低声道:“末将办事不利,刺客已跑,但末将会尽快将他重新抓回。” 后面的话,乔锦书便没有再听清了。 她的目光越过陆骋,落在那空空的柴房之中。 晨风将她的发丝吹乱,少许碎发晃在她的眉眼上,令她的视线有些模糊。 她抬手拨开那些碎发,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处皮肉都在发冷。 那刺客是被人救走的。 柴房外本来是放了锁的,昨夜守着人的几个兵卒是悄声无息被解决的。能在守卫森严的将军官署里打开锁,还无声无息地解决守兵的人,要么武艺高超,要么是自己人。 可若是武艺高超,自己早该被悄声无息地解决,今日就不会站在这里。 那么,只剩下了一种可能。 放走刺客的人,是将军官署里的自己人。 9. 石竹花 自己人。 自己人。 乔锦书被这个结论吓了一跳,她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的人,手心里沁出一层冷汗。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片宽厚结实的胸膛。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她抬头看去,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侯闻倚也出来了。 她忙往前走了两步,侧身看向侯闻倚。 只见他一只手虚虚地按着方才被她撞到的那片胸膛,阳光落在他苍白的唇上,衬得那两片薄唇近乎透明。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衫,清明的目光扫过周围乱糟糟的人群,又扫过那间空荡荡的柴房,最后落在她的身上。 “抱歉。” 乔锦书下意识地道了声歉。 侯闻倚的目光却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拖着未痊愈的伤,向前走了几步。 “是谁发现的?”他开口问。 侯闻倚身后跟着的其中一个亲兵走上前,抬眸看了眼侯闻倚,又看看一旁的乔锦书,思考片刻,低声讲述了发现的经过。 他闻言像是随意的点了点头,目光掠过人群,似有若无地在某个地方停了一瞬。 这一停,很快。 快的像掠过水面的石子,只一下,便立刻没了痕迹。 乔锦书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她不动声色地朝着侯闻倚走了几步,悄声问道:“你可有头绪了?” 侯闻倚垂眸瞥向乔锦书,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我同你一样,是来看热闹的。” 热闹? 乔锦书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亏他讲得出来这句话,自己是因为谁才遭刺杀的啊?她明明是担心自己生命安全才来的,偏偏被他说成热闹。 乔锦书心中不岔,想要反驳。却见侯闻倚忽然又面色大变,一手捂着尚未痊愈的伤,再没看自己一眼,转过了身,慢慢地走回了屋子里。 乔锦书:……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这伤痛的也太是时候了吧。 乔锦书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陆骋将人群驱散,又向她细细禀报了刺客逃脱的种种细节与追查进度,向她请罪的同时,又征询她的意见。 侯闻倚不在此处,乔锦书又听的一知半解,只得故作镇定,缓缓道了一句:“我信将军,此事便全权交由陆将军处置。” 陆骋听闻此话,不知怎得,一时感动得热泪盈眶,几乎要当场立下军令状,定要将那刺客捉拿归案,誓死不负乔锦书的信任。 乔锦书错愕地看着陆骋这般激动的模样,全然没想到这一句客套的托词,竟让陆骋生出这样深重的感触。 她又慌忙出言劝慰,费了好一番口舌,才慢慢抚平陆骋这突如其来的激动情绪。 陆骋冲着乔锦书一抱拳:“是,末将这就去了。” “将军等等。”乔锦书又喊住了陆骋,她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想请教将军,柴房西南方的那处院落住的是谁呀?” 这是方才侯闻倚目光停留了一瞬的那个方向。 陆骋丝毫没有多想,忙回道,“这是副将权栖的住所。” 乔锦书得了答案,也不多说什么,只挥了挥手,让陆骋去忙去了。 她本想再回自己的厢房中去,可余光一触及那空荡荡的柴房,她便又改了主意,扭头朝着侯闻倚所在的房间去了。 那刺客本就是来刺杀侯闻倚的,他怎么能一个人置身事外? 房间里,侯闻倚正靠在榻上喝药。 他端着一碗粗陶碗,黑沉沉的药汁在碗中冒着苦涩的热气。他喝的很慢很慢,眉心微蹙着,显然是那味道并不怎么美味。 门外,忽地响起了几声叩门声。 他没多想,以为是来收空药碗的婢女,便随口应了声“进来”。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侯闻倚抬眼望去,端着药碗的手,就这么顿在了半空之中。 乔锦书站在屋子中,身后跟着几个亲兵和丫鬟,他们的怀里都抱着东西,有被褥、枕头、巾帕……甚至还有两人抬着一张矮脚木榻正艰难地往房间里挤。 乔锦书微微侧了侧身,方便身后的人将所有的东西搬进来:“对对对,就放这里,这个榻放这里就行。” 那几个人动作飞快地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矮榻放在侯闻倚的两步之外,枕头在上面摆好,被褥铺好,铜炉搁在脚边,巾帕在架子上搭好…… 侯闻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原本空旷宽敞的屋舍在顷刻间被乔锦书占去半壁江山。 侯闻倚端着尚未喝完的药碗,眼皮跳了一跳,终于开口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乔锦书正叉着腰,指挥着丫鬟将她的被褥铺好。闻言,她转过身,坦然异常地回答侯闻倚:“哦,我这不是关心恩人你的伤势吗?放心不下,索性将东西都搬过来,与你同吃同睡,这样也方便关照你的伤。” 侯闻倚沉默了许久。 碗里的药渐渐没了热气,他低头看了一眼,索性皱着眉头将它一饮而尽。苦味尚未来得及在舌苔上停留,便被他彻底咽下咽喉。 他这才开口说道:“如此劳烦贵人,这样不好。” 东西已经被彻底摆放整齐,乔锦书挥手让那几个亲兵和丫鬟退下。她转头看了眼侯闻倚,颇为好心地上前将他手上的空碗拿过,搁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没事。” 她拍了拍手,朝着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走到侯闻倚两步外的矮榻上盘腿坐下,又开口道:“你不愿现在换回身份,那我也不逼你了,但刺客跑了,陆将军也尚未将人抓回。我害怕那刺客又回来杀我,吃也吃不下,谁也睡不好,我觉得这事你得负责。” 她抬起手,撑着自己削瘦的下巴,眨了眨眼:“虽说陆骋担忧,也多派了几个亲兵来保护我。但是身份原因,让他们贴身保护我也不妥,思来想去我觉得你很合适。” 侯闻倚看了她一会儿。 乔锦书盘腿坐在榻上,晨光从窗外洒进房中,金色的阳光将她眼底一层淡淡的黑眼圈照的异常明显。昨夜一夜未睡,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但见侯闻倚的目光扫来,她忙将打了一半哈欠的嘴闭上,有些心虚地回视侯闻倚。 侯闻倚抬了抬自己还缠着细布的胳膊:“男女有别,何况我还受着伤,怕是保护不了你。” “谦虚了,我看你残血状态也很能打。”</p >乔锦书小声喃喃。抬眼时,目光触及侯闻倚那阴沉沉的视线,她慌忙换了一副谄媚的笑容:“哎呀,陛下谦虚了,陛下这样英明神武,怎么会保护不了我一个弱女子?何况男女有别什么的我不介意啦,陛下也不用介意,这里现在除了你,没人知道我是女的,男男无别。” 她忽地下了榻,几步走上前,在侯闻倚的榻边坐下,又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盘子蜜饯,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侯闻倚的嘴里。 “哎呀,这药可苦了,陛下快尝尝这蜜饯。”她极其谄媚地又拈起了一块蜜饯。 侯闻倚好不容易才将她刚才硬塞进嘴里的那块蜜饯咽下,如今看她又拈了一块放他唇边,便拧着眉将她的手推开。 他大喝:“放肆。” “是是是,我放肆,陛下恕罪。” 乔锦书嘴上说着恕罪,言行却一点也没有要请罪的意思,她低声道:“陛下,吃人嘴软,你吃了我的蜜饯,不能不答应了,不然你收礼不办事这事宣扬出去了,对你的颜面来说就是重大损失。” 他若是真被一块蜜饯收买,给人当护卫。这事传出去才会对他颜面造成重大损失。 侯闻倚气极,可他见识过乔锦书骂人时的架势,也知自己辩不过她。他便无意再去招惹,从榻边摸出一本书册便自顾自地翻起来,再不理乔锦书。 乔锦书端着那盘蜜饯,见人不再理会自己,也不生气,转身将蜜饯搁在了空药碗的旁边,便回到榻上合衣躺下了。 她其实也没打算侯闻倚真能因为那盘蜜饯和自己谄媚的态度就答应保护自己。她只是想要在此处厚着脸皮赖下,若是那刺客又来了,亲兵来不及救人,她就往侯闻倚的身后跑,这样要砍就会先砍他,能给自己争取更多活下来的机会。 而且必要时,她就出卖侯闻倚,把身份的事一说,这刺客就会转移目标,不再追着自己了。 她忍不住抬手又打了个哈欠,昨夜一夜未睡,如今紧绷了许久的神经乍然放松下来,那先前压下的困意此刻便如潮水一般朝着自己涌来。 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很快从另一个矮榻上传来。侯闻倚将手中的书册合上,重新搁在榻上。 他偏过头,视线毫无顾忌地打量着榻上的乔锦书。 乔锦书背身睡着,她将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小截脆弱的白皙脖颈。 侯闻倚的视线牢牢地锁着那一小截纤细单薄的后颈。那后颈看着格外脆弱,像是某种幼鸟的脖颈,只需稍稍用些力气,那层薄薄的皮肤就会陷下去,里头脆弱的喉骨便能被轻易扭断。 他想着,便伸了手,指腹贴上乔锦书的后颈,皮肤触手温热,脉搏在他的指腹下稳稳地跳动。 昔日寝宫墙角曾开着一株石竹花。 那花的种子不知是何时落进石缝之中的。开春之时,竟钻出了嫩生生的芽来。他原以为这样贫瘠的地方,它过不了多久便会枯萎死去,谁料那年初秋竟开出了满簇繁花。 只可惜,在谢无咎攻破皇城安都的那一日,那株石竹花惨遭反复践踏,就此陨命。 当真是可惜了。 侯闻倚收回手,再不看乔锦书一眼。 10. 变故 乔锦书只睡了短短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亲兵便又叩响了房门。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跳起来,在短短几息间便重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着。 仓皇间,她甚至忙里抽空地侧目扫了一眼侯闻倚的方向。 很好很好,他也还在。 她低声咳了几下,清了清嗓子:“进来。” “贵人。”亲兵一来便半跪在了地上,“斥候来报,金蛮人突袭仓陵关,仓陵关送来求援文书,将军请贵人前去商议此事。” 乔锦书道:“知道了,在外等我。” 亲兵应下,退了出去,在外候着。 乔锦书扭头看向侯闻倚。 侯闻倚没有看她,他若无其事地翻过书册的一页,平淡道:“既是陛下,陆将军请你过去商议军务,倒是合情合理。” 乔锦书面色古怪地盯着侯闻倚看了两息:“你不跟着过去?” 侯闻倚淡笑道:“我跟不过去,我只是贵人的恩人,这等军务,岂是我能听的?” 乔锦书压低嗓子,咬牙道:“可我什么也不懂,我连他麾下有多少人都不知道,我拿什么跟人家商量军务?陛下也不怕我说错了哪句话,让你的城池就此沦陷。” “不怕,”侯闻倚终于舍得抬眸看向乔锦书,“我从前身为傀儡帝皇,本就无甚机会接触多少兵事。他也曾是太傅的学生,我此番来寻他,是太傅同我说,此人是可信赖之人,确有几分才干。他久经沙场,征战多年,军务上的事理,他远比我通透,断不会指望我拿什么决断。你只管信他便是。” 乔锦书的心头忽地悬起,忙问:“那你的太傅不是认识你?没和陆骋说你长什么样吗?” “来不及。”侯闻倚缓缓摇了摇头,眸底掠过一丝阴鸷,“摄政王从前将我圈禁在深宫之中,除了几个伺候我的宫人,唯有太傅,尚能借着讲学的机会见我一面。不过谢无咎攻破宫门那夜,兵乱之时,太傅闯宫救驾,意外死在了那一场动乱之中。” 乔锦书微微怔愣,她盯着侯闻倚的脸又看了许久。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唇色也很白,可那双墨色的眼眸却彻底沉了下来,内里翻涌着浓重的阴鸷之色,像是深山里的幽潭,沉得令人心口发紧,不敢与之对视。 外面又传来了一遍催促,乔锦书骤然回了神。 她胡乱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和头发,跟着那名候着的亲兵去见了陆骋。 确实如侯闻倚所料,陆骋说是让她一同来商量军务,但心底却早已拿了主意。 他本就决意调遣主力大军驰援仓陵关,此番唤她过来,虽说是走个过场,但也打了让她旁观战事,学些军务谋略的算盘。 军务论毕,陆骋命其余诸将退下,独留乔锦书一人在帐中。 陆骋面色肃然,在乔锦书的面前郑重地行了个武将礼:“待此处战事大体平定,末将定当谨遵太傅生前遗命,率麾下兵马,助陛下重回故都,夺回大位。” 厅中一时寂静,一阵穿堂风拂过,将灯芯搅的噼啪作响,陆骋的脸在明灭的灯火里渐渐清晰。 乔锦书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心头猛地一震,擂得胸膛阵阵发闷。慌张恐惧骤然间席卷她的心头。 她不过是个替身,哪里担得起陆骋这样的重诺托付。 她微微垂眸,故作自然地避开陆骋恳切的视线,面上还要模仿者帝王的内敛沉稳:“将军有此心意,朕心甚慰。眼下当以守住疆土为先。” 她看向陆骋,回以抱拳:“有劳将军了。” 乔锦书回房歇息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她快步走进房中,挥手屏退了房里的其他人,走到侯闻倚的榻沿坐了下来。 侯闻倚抬眸看她,却并未开口说话。 乔锦书将陆骋找她商议军务的情况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侯闻倚听完,没说什么,他垂了眸,端着自己的那碗苦药,又慢慢地喝了起来。 过了片刻,乔锦书忽然开口:“我觉得,若是可以,我们早日将身份换回来吧。” 侯闻倚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 乔锦书半天没等来答复,她起身,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仰头,便将它豪爽地一饮而尽。 “我是说真的。”乔锦书放下茶杯,又朝着侯闻倚走去,“那陆将军看着一片赤心。你们要不要夺回皇位我也不是很感兴趣,那是你的课题。意思就是,那是你的事情。” 她说着,又抬了手,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脑袋:“他虽然有点傻,但是人太真诚了,我占着你的身份面对他的时候,老觉得我像个卑劣的小偷。但事实是,我只是想保命活下来,这身份又不是我偷的,是你促成的这个局面,但是在他的真诚前,我又有点受不了我良心的谴责。你能懂我的意思吧?” 她伸出手,一把夺过侯闻倚手中那只剩一点点药渣的碗。 侯闻倚终于舍得抬头看她,却答非所问:“牛饮。” 乔锦书:…… 我刚说的是这个吗?这国家有你这种人当皇帝真是没救了。 “你说,陆骋说要谨遵太傅遗命,助我回故都。” 侯闻倚忽然又开了口。 乔锦书点头应下:“是啊,他说等这边战事差不多了,就去。” 侯闻倚又沉默了下来,许久,他朝着桌上的茶抬了抬下巴:“我要水。” 等半天没等到答复,只等来一句“要喝水”,乔锦书险些把一拳头砸在侯闻倚那张可恶至极的脸上。 她在原地踌躇半晌,目光落在侯闻倚的伤口上,还是认命地站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 喝喝喝,呛死你得了,那我就是真皇帝了,没准就不会这么良心痛了。 侯闻倚接过乔锦书递来的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两日。” “什么?” 乔锦书一怔。 侯闻倚补充道:“再两日,便换回来。” “好。” 乔锦书宛若一个变脸大师,立刻便堆了个谄媚至极的笑脸,又给侯闻倚续了一杯茶:“陛下您慢慢喝,不够还有。” *< /p>乔锦书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屋子里的铜炉点了安神香,丝丝缕缕的白烟从镂空处钻出一点一点地向上蜿蜒。她却睡得并不安稳,褥子裹得死紧,把自己包成一个蝉蛹,缩成小小的一团。 在梦里,她被人追赶着,身下的路并不平整,她跑了许久,摔了好几跤,眼看着那人的刀尖就要割破自己的咽喉。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将她从噩梦重硬生生拽了出来。 她猛地睁眼,偏头看向窗外的天色。 窗外的天还是暗着的,侯闻倚的榻空荡荡的,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 朦胧的睡意霎那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乔锦书猛地从榻上坐起。 外面传来一阵慌乱的尖叫声,紧随其后的便是杂乱的奔跑声,有人在跑、在喊、还有许多乔锦书听不清的窃窃私语。 乔锦书从榻上爬起来,推了门就往外走。 她跟随着人流跑到陆骋的屋子前,拨开那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脚步却猛地顿住。 陆骋的屋子前躺着一个人。 那人的发丝散乱,正巧挡在他的脸上。他的胸口处插着一把尖刀,那刀从他的左胸贯入,似乎是刺进了心脏,血液在他的身下流成了一汪浅浅的水洼。 一个小兵上前,哆嗦着将那人的头发拨开。 是陆骋。 那个不久前还跪在自己面前,托着一颗真心说要助自己夺回皇位的陆骋此刻正了无生息地躺在这冰冷的地面上。 乔锦书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后背却又撞上了什么人。 她猛地回头。 这人她在商议军务时见过,是那个副将权栖。 权栖低头俯视着乔锦书,目光沉沉,面上没什么表情。他一手按刀,一手抓着乔锦书的肩膀,几乎将五指狠狠掐进她的皮肉里。 “贵人。”权栖不咸不淡地开口,“将军遇刺身亡。末将下令封锁这将军官署,任何人都不得随意走动。” 乔锦书仰头望他,嗓子有些发干:“刺客呢,抓到了吗?” “没有。”权栖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审视的目光将乔锦书从头打量到脚,继而拔出了腰上的佩剑,雪白的剑刃紧贴着乔锦书柔软的脖颈,“今日我们走了之后,便只有贵人您单独留下。” 温热的皮肤骤然触到冰凉的铁器,乔锦书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也跟着一凉。 她浑身僵直着,梗着脖颈开口:“我没有,不是我。” 权栖没有说话,他收了那把剑。 可他身后的四个兵卒却默契地向前走了几步,围成一个半弧,将乔锦书困在了中间。 乔锦书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兵卒按在刀柄上的手,忽地抬了手,摸向自己的脖颈。 指腹触及一片湿热。 方才权栖的那一剑已经将她的脖颈划出了一道细细的口子,此时那道口子正慢慢地向外渗着点点血珠。 “请吧。”权栖侧过身子,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先委屈贵人回去歇息一段时日,待末将查明此事,再向贵人回禀。” 12. 逃难 那根棂条应声脱落。 那根棂条应声脱落。 乔锦书不敢停歇,又拿起了剪子开始撬剩下的棂条。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越来越多的棂条被乔锦书撬开。一直撬到洞口撬出能够容纳自己过去的程度,乔锦书才停了下来。 风从豁口处猛地灌了进来,冷得乔锦书打了个哆嗦。 她探头朝外看了一眼,厢房附近静悄悄的。 天色尚未暗下,城门的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从那个方向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像是浪潮,几乎要把乔锦书淹没在其中。 她缩回了脑袋,两手撑住窗框,一脚踩上沿边便翻了上去,小心翼翼地钻出了厢房。 双脚终于踩上柔软的地面,乔锦书贴着墙根小口地喘着气。 她谨慎地四下观察了一番,才小心地借着掩体,一路摸向官署侧门。 将军官署乱作了一团,或是亲兵拎着刀剑径直往城门的方向跑,或是下人卷了细软金银要奔逃出城。逃命的逃命,奔赴征战的奔赴征战,倒是方便了乔锦书,一路上竟无人注意到她这个鬼鬼祟祟猫腰穿行的人影。 乔锦书谨慎至极地钻出了官署的侧门,触目便是子城的马房。 她立刻闪到一处掩体后,思索着不若等着那巡逻的士卒离去,趁乱偷一匹马离开燕州。 她探头朝外看去,身后忽然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 “贵人怎么在这儿?” 短短的七个字像是一盆寒冷的冰水将乔锦书从头浇到了脚。 乔锦书浑身一僵,几乎是机械般地转过自己的脑袋。 权栖骑着匹高头大马从官署的方向疾驰而来。他在乔锦书的五步之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乔锦书慢慢地抬起头,与他对视。 权栖的眸色黑沉沉的,里头正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贵人怎么在这儿?”权栖翻身下马,一手利落地拔出了腰上的佩剑,一步一步地朝着乔锦书走来,“金蛮人正在攻城,贵人到处乱跑,若是不慎伤了怎么办?” 他提着剑,在乔锦书的面前站定,嘴角勾起,露出一个满是恶意的笑容:“贵人请恕末将无礼了。” 冰冷的刀光在乔锦书的眼前闪过。 权栖的佩剑“当”的一声撞上一柄从旁横劈过来的大刀,刺耳的碰撞声震得乔锦书的耳膜发麻。 她怔怔地扭头看去,却见是陆骋架着那柄大刀为她挡住了这凶险的一击。 “将军。”乔锦书惊惧交加地盯着那张脸,喃喃道。 权栖的脸色骤变,猛地将剑尖转向陆骋:“陆骋你没死?” 陆骋咧开嘴,露出一排牙来,他朗声道:“死的是替身,先前多亏贵人提前告知,又暗中筹谋,才保下了末将这一条性命。” 乔锦书眨了眨眼,面上一片茫然之色。 但很快,她便想到了什么。 权栖的唇动了动,像是想要再说些什么。但陆骋再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他提着那柄大刀,身形暴起,打得权栖节节败退。最后用一记横扫,干脆利落地斩下了权栖的头颅。 喷涌而出的鲜血溅了陆骋一身,他满身血污地立在权栖的尸体前,像是从地狱走来的修罗。 陆骋收了刀,转身朝着乔锦书走来。 远处是滔天的火浪,火光映上他的脸庞,与面上的血色交织成一片赤红,狰狞又慑人。 乔锦书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陛下。” 陆骋重重屈膝,轰然跪倒在乔锦书的面前,他的甲胄随着动作碰撞,发出沉闷的一响。 方才杀人眼都不眨的将军,此刻垂着首,嗓音沙哑沉重:“臣愧对太傅,有负陛下,无法随陛下回京,重夺皇位。陛下请速速离去,此城,怕是守不住了。” 乔锦书怔怔地站在原地,她的双唇微启,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陆骋忽地叩了头,额头几乎是贴在冰凉的地面上:“陛下放心,臣已派人将您的恩人护送出城。臣无能,只能为陛下再做这最后一件事。” “那你呢?” 乔锦书不由自主地上前两步,她抬起手,想要触摸陆骋的脸,可指尖距他尚有寸许,便猛地蜷起,终究没能落下去。 陆骋一愣,以为是面上的脏污被乔锦书所嫌弃,他抬臂胡乱擦了擦脸上未干的血迹:“臣有些脏,会脏了陛下的手。” 乔锦书看着他,指节在袖中微微蜷起,她轻声开口:“你呢?你不逃吗?” 陆骋仰头看着乔锦书,面上是一片笃定之色:“臣为守城之将,誓与燕州共存亡。” 城中忽然起了阵风,冷风穿街过巷,裹着丝丝缕缕的肃杀寒意,卷过沙场上浓重的血腥之气,却轻轻地拂过了二人的面庞。 远处的喊杀声愈来愈响。 乔锦书袖子里的手攥的死紧,她转过身,朝着官道的方向拔腿狂奔。 她跑出几米远,脚下的步伐不知怎得不受控制地慢了下来,她忍不住回了个头。 陆骋还跪在那儿,他抬着眸,坚定地目送着乔锦书离去的背影。 乔锦书的鼻头骤然一酸,面上忽觉一阵冰凉,她仰头望向沉沉天穹。 铅灰色的天空猝然落了冷雨,又细又密的雨丝打在乔锦书的脸颊上,顺着下颔缓缓砸在地面上。 她已然辨不清,如今面上流淌的,是漫天的冷雨,还是自己的泪。 她咬紧了牙,逼着自己狠下心,猛地扭过头,再不去看那仍跪在原地的陆骋一眼。 轰—— 一道闷雷自天边滚过。细细密密的雨水似被这雷声所鼓舞,雨势骤然变大了许多。豆大的雨珠落在山坡之上,抽打着上面生长着的一棵老松,溅起一阵白雾。 侯闻倚就站在这棵老松下。 他罩了件黑色的斗篷,斗篷的帽檐被压得极低,将他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江澈站在他身后两步,牵着马,盯着他的背景,半天没敢出声。 山坡下的官道上密密麻麻的都是逃难的人,像是溃逃的蜂群,顺着那条难走的土路朝着东边奔逃。 哭声、喊声、还有绝望的呐喊,混在风里断断续续地飘到山坡之上。 侯闻倚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他们身后的那座城上。 雨势虽大,可城里的火势并未减弱半分。 北门的城楼已经被火烧塌了大半,也有可能是被金蛮人给撞塌的。焦黑的木头歪歪斜斜地倒在废墟里,偶有几块带着火星的梁木从将塌未塌的城楼上砸下来,滚进护城河里,与那水面上的守军尸首一同随波浮沉。 他盯着城墙根下被千万人踏过的旗看了很久很久。 冷风将他的帽檐掀起来一角,露出削瘦的下颔。他的脸色被风吹的发白,可那双眼还是黑沉沉的,像是一处深不见底的幽潭,一丝涟漪都没有。 侯闻倚的目光从城楼上掠过,又扫过烧着大火的街巷,最终落在将军官署的方向。 金蛮人已破城,陆骋应是凶多吉少了。 “主子。”江澈忍不住低声开口,带了点催促的意思,“消息已经传到安都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侯闻倚没有应。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雨越来越大,将他的视线遮得模糊了许多,城里的火势终于被压下去了一点,可那黑漆漆的浓烟却忽地窜天而起,像是一只巨大的黑手猛地攥住了半边天。 侯闻倚张了口,嗓音哑的厉害:“陆骋的尸首呢?” 江澈撑着伞,沉默了一息,然后才轻声回答:“头颅被金蛮人割下带走,尸身被扔在城门洞里,不准人碰,也不让人收尸。属下让人去了,没能抢出来。” 侯闻倚再没说话。 他在原地又站了好一会儿。 薄薄的伞遮不住这漫天大雨,雨水顺着他的领口灌进去,将他胸上包扎好的伤处重新打湿。他抬手用力按向那处伤口,伤口被这股力道再度崩裂,丝丝缕缕的血水渗了出来。尖锐的痛楚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而开,可侯闻倚却恍若未闻。 他转过身,抬了一步脚,却又放下。 侯闻倚停在远处,又回头望向那座城。 雨幕沉沉,火光只剩零星,废墟之上依稀能见有人影在动。 那是金蛮的兵卒,他们正在清理着结束之后的战场。 江澈将马牵来,侯闻倚的目光仍落在那座城池之上。 “将军好走。” 侯闻倚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他的唇微动,嗓音低沉发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似的:“总有一天,朕会亲手将燕州拿回来。” 他扔了伞,雨丝斜斜地打在他的脸上,顺着绷紧的下颔线滑下。他利落地翻身上马,稳稳地骑在马背上,最后再看了一眼那座城。 “走。” 侯闻倚勒转了马头,朝着山道的尽头策马而去。 雨还在下,灰蒙蒙的雨丝砸在官道旁的野草之上,堆成一颗颗浑圆硕大的珠子。 乔锦书仰头喘了一口气,一口冰凉的雨水顺着她的唇齿灌入她的喉咙。 她猛地低下头,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她咳了许久,好不容易缓了下来。便又抬了那两条像是灌了铅的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这泥泞的土路上。 13. 反抗 土路被雨水浇得稀烂,每踩上一脚都要带起一坨怎么也甩不掉的烂泥。 乔锦书从头到脚都是湿透的,衣裳紧贴着她的身子,裤脚上也沾了一层厚厚的泥。但她却顾不上,只低着头,闷着声,走在稀稀拉拉的逃难队伍里,一步也不敢停歇。 她走了很久很久,两条腿异常地沉重,只凭着胸膛里的一口气吊着前进,走的机械又麻木。 她没有注意到前面的人忽然停了下来。 额头骤然撞上一片硬邦邦的脊背,那人的脊骨因为削瘦而格外突出,一时间撞得乔锦书眼冒金星。她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后一仰,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被前面转过身来的那人猛地一推。 “你没长眼睛是不是?”那人怒骂道。 他伸出手,几乎是用了全力去推乔锦书。乔锦书的脚下本就踉跄,被这一推,整个人直接摔进了路边的泥洼里,半边身子泡在冰冷的泥水里。 冷得她骨头缝都在打着哆嗦。 乔锦书抬起脏污的手,抹去脸上溅到的泥点子,她仰起脸,看向那个推了他的人。 那个男人的个子比乔锦书要高上一个头,虽也是瘦的,但身形对比下,却显得比乔锦书高大上不少,此刻正怒目而视着乔锦书。 乔锦书忙翻了身,改躺为趴,嘴里翻来覆去地吐着“对不起”三个字,嗓音又哑又抖,混在这风雨里,几乎让人听不清。 她跪在泥地里,将自己的身子往后缩了一点,企图将自己团的小一点。 初来这大承的时候,乔锦书曾混迹在流民堆里讨过食。一次地上落了个无人要的窝窝头,她抢先一步俯身攥住。可身旁却有一个流民猛地扑来,不但将那窝窝头硬生生从她手里夺走,还挥拳打了她一顿。 世人常言,识时务者为俊杰,短暂的示弱能换来少一顿打,那便是值得的。 那人就这样站在泥洼边上,一双细长眼将乔锦书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这副瘦弱模样,浑身上下也是狼狈不堪,到底是没再说什么,只朝着乔锦书啐了一口唾沫,便转身走了。 乔锦书又在泥洼里坐了好一会儿才爬了出来。 她的衣裳都挂满了泥浆,夹着布料沉甸甸地往下坠。她伸手用力拧了拧,但那泥却越拧越糊,最后粘的身上没一处干净的地方,她索性缩回手,不再拧了。 旁边有人绕过她走,也有人悄无声息地离她远了些,但却始终没人伸手帮上一把,也没有人愿意停下来看上一眼。 乔锦书小声地喘了一口气,便又抬步,重新混入了人流之中。 雨渐渐地小了起来,变成潮气似有若无地飘在空中。阳光从厚厚的云层里钻出,却怎么也穿不透这薄薄的一层白雾。 人流渐渐地慢了下来,有人掏出干粮蹲在路边啃起来,有人趴在河沟边掬了捧水喂到嘴里,有人干脆直接坐下歇息。乔锦书四下望了望,寻了棵矮树靠着,慢慢地坐了下来。 她跑得急,没有什么包袱,连身上的衣裳裹了泥也没有衣服可以换洗。 她抬首望天,湛蓝的天空宛若被洗过一般澄澈干净,一道长虹横亘天际,坐落于远山之上。 真美。 乔锦书凝望着那道横空的长虹,心底一遍遍地宽慰自己。 雨后便是天晴,再坚持坚持,熬过了难关,等回了家,就没事了。 她的鼻尖猛地一酸,眼眶骤然发热,眼泪险些滚落下来。她抬起手,用手背上那一小块未沾到泥的皮肉小心地试去眼角泛出的水色。 被金蛮人追着险些没命你都没哭,还对着人家大放厥词,如今不过是又逃亡一次,有什么好哭的。 乔锦书垂了眸,把手伸进贴身的衣襟里,摸索了一阵,从里面掏出了一块巴掌大的硬饼。 这饼是她逃跑时从将军官署里顺出来的,因为放的太久,如今硬的跟石头似的。方才她摔进泥洼里,饼皮上也沾了不少泥。 这是她身上最后一口吃的了。 乔锦书小心试去饼皮上半干不干的泥点,垂头咬了一小口。 她嚼得很慢很慢,硬邦邦的饼渣在她的齿间翻滚,有些硌牙,可她却像是舍不得咽下去。 她又张了嘴,咬下第二口。 周围有人陆陆续续地围了过来。 从她坐下来的第一刻起,便有不少人有意无意地朝她这边瞟来。人群之中,多是结伴逃难的,虽是有老有少,但总归是三五成群,若有什么事,也好互相照应。 可只有乔锦书是孤零零一个人的,她长得瘦瘦小小,浑身的泥水,狼狈不堪,一看就是最好欺负的那种人。 乔锦书也注意到了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她攥紧了手里的饼,低头吃的更快了些,企图将剩下的饼几口塞进嘴里。 一只手从她的侧边伸过来,一把攥住了她手里的饼,在乔锦书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猛地把饼从她的手里抠走。 乔锦书抬起头,见一个比她高大上许多的男人两三口把她的饼塞进嘴里,一张嘴塞得鼓囊囊的。他随意地嚼了几下,便将它咽了下去。 那个男人不怀好意地打量了一番乔锦书,伸了手便要往她的衣襟掏去:“你是不是还藏了饼?识相的都给爷爷交出来,这样也能少受点苦。” 刹那间,愤懑、委屈、羞辱、难堪……各种各样的情绪像是绝了堤的洪水朝着乔锦书淹没而来。 她通红着一双眼,猛地扑上去,指甲挠在男人的胳膊上:“把饼还给姑奶奶,你个有爹娘生没爹娘养的东西。” 指甲在男人的胳膊上挠出了几道白印,那男人明显也被她这句话所激怒,伸手将人往后面的矮树上一推。 乔锦书的后脑勺重重地撞在矮树上,眼前一阵阵发黑。可她没有停下,她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似的,又爬了起来,朝着那个夺了他饼的男人撞过去。 二人的身高体型实在差距过大。 只见那个男人只是抬了手,一手揪住乔锦书的胳膊,另一只手握成了拳,充满恶意地朝着她的腹部狠狠一砸。 乔锦书不受控制地闷哼一声,疼痛顷刻间从腹腔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她的嘴里泛起了血腥味。 男人并没有停下,他又攥住了乔锦书的头发,将她的脑袋往土地上狠狠一碾。 “识相的,就给爷爷道个歉,爷爷就考虑考虑放了你。” 模糊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乔锦书痛的几乎将自己缩成了一团,她的耳朵嗡嗡得响,几乎听不清男人在说些什么。 这里的动静不算小,周遭的几个流民瞥见这场争斗,只敢慌忙低下头去,唯恐自己也被无端卷入这场祸事。 这样的场面在流亡的路上日日上演,他们早已看惯,心也变得逐渐麻木。 见乔锦书没有任何反应,那男人皱了眉,欲攥着乔锦书的头发再将她往地上狠狠一砸。 “对……对不起。” 乔锦书的气息溃散,字句也破碎的几近模糊。 “什么?”男人没听清,又毫不怜惜地揪着乔锦书的头发将她的脑袋抬起。 “对不起。” 一口鲜血猝然从喉间涌上来,顺着乔锦书的唇角往下淌,她的声音微弱浑浊,让人辨认了许久才听清她在讲些什么。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道歉,又揍了一顿乔锦书,还吃了块饼,男人此时的心情大好。 见乔锦书如此识时务,他便打算不再为难她,便直接伸了手,径直要往她的衣襟里去掏东西。 “没,没有了。”乔锦书死死按住了他的手,她费力地看向那个男人,“这是我最后一口吃的了,没有了。” 男人顿了一顿,朝她的衣襟处瞥了一眼,倒也没继续动作。 他随即松了手,像是丢垃圾一般将乔锦书又重新丢回地上,嗤笑一声,便要转身离去。 乔锦书趴在地上,头皮也火辣辣的疼。她嘴里的血淌进了泥土,被溅起的泥水冲得四散。 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嗤笑了一声,像是在笑她的不自量力。 乔锦书小心地喘了一口气。 她忽然撑了胳膊,将自己摇摇晃晃地撑了起来。她的腿仍是软的,膝盖发颤,两只脚陷在泥里,腹部的疼痛还在提醒她方才发生了什么。 她抓了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那个男人转回了头。 乔锦书攥着石头朝着他追了两步,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狠狠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砰!” 石头砸在脑袋上的闷响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男人的身子晃了一下,朝前踉跄了两步,便面色惊怒地往前一栽,倒在泥地里,不知是死是活。 他甚至都没能往后看一眼。 周遭的流民见状,神色皆是一怔。他们抬眼看向乔锦书。 只见乔锦书死死地攥着手里的石头,她脸上沾着血,此时眉目凶狠,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恶狼,冷冷地扫过四周。 众人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的男人,又抬头看了眼乔锦书,一时之间,竟都默契地噤了声。 乔锦书收回了视线。 她死死攥着手里那块还沾着血迹的石头,抛下人群,踉跄着往土路的岔口走去了。 14. 高烧 她没有选择同其他流民再一起走官道逃亡。 方才那一番厮打虽说暂时解除了危机,可她不敢笃定那人是不是还会有同伙,若是真有同伙,到时来找自己报仇,那自己真可能双拳难敌四手。 何况今日打倒了这一个,那明日、后日也会遇上第二个、第三个。官道之上人潮混杂,若真比较起来,当真不知是自己一个人逃亡危险还是跟着其他难民一同逃亡危险。 乔锦书走了岔路,随即一头钻进了山里。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扎进深山之中。山里的草木生长肆意,长长的枝条无人修剪,狠狠地抽打在她的脸上,火辣辣的疼。她顺着山坡向上爬了一小段,站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她仰头看了眼太阳,辨了辨方向。 按照计划,她要去西靖郡。此处虽离燕州不远,但若是不走官道,也要先翻过三座山,再走几里路才能到达。 乔锦书仰头喘了口气。 腹部还在隐隐作痛,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衣裳,上头那些半干不干的泥污被汗水泡开,化作浑浊的泥汤,顺着衣摆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腹部怕是在刚刚的重击中受了损。 她无处求医,又身无分文,穷人的命虽是轻贱,但她也不想死在这里。 得想个法子处理一下身上的伤。 乔锦书看了眼东边的那条山道,一咬牙抬步爬上。 山道细细长长地蜿蜒在山腰之中,狭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它很是曲折,有些地方被雨水泡过还没干透,一踩上去便是松软的泥土混着碎石簌簌地往下掉。 乔锦书摔了好几回,手掌撑地的时候也被碎石磨破了皮,身上的新伤叠着旧伤。她在地上坐着歇了一会儿,便一声不吭地爬起来继续走。 她在一处山溪旁停了步子,先是俯身趴在溪边,就着清冽冰凉的溪水大口饮了几口,又蹲着身子,用力搓洗着手上的泥污。 溪水冰凉刺骨,触及她手上那些磨出来的细小口子时,细碎尖锐的痛感便顺着筋脉丝丝缕缕地钻上来。 她低下头,看了眼掌心被磨出的那几道还在渗血的口子。 乔锦书沉默几息,转身去溪旁的草丛里翻找着什么。 穿越前好歹也是新农人,也曾亲自下地劳作,山野里的寻常草药,她多少也能辨识。 她寻到一丛马齿苋,摘下几片嫩叶,丢入溪水里草草清洗一番,便放入嘴里嚼烂了,敷在掌心的伤口上。 火辣辣的疼痛稍稍减退了些,乔锦书站起身,又去草丛里继续翻找着。 这回她发现了几株白芨。 白芨能收敛止血,消肿生肌,是极好的内伤止血药。入了胃能覆在胃腑的创面处,暂缓出血。 她忙伸了手,用力挖掘着白芨的块茎。 因为受了伤,加上消耗了不少的体力,乔锦书的动作迟缓得厉害,她心底焦灼,索性从旁捡起一根枯枝,用那根枯枝使劲刨开土块,掘出底下的块茎。 她挖出一小块的块茎,就着溪水冲去上面沾着的泥土,送入口中反复咀嚼,直到彻底嚼烂,便混着黏糊糊的汁水一同吞入了腹中。 乔锦书又坐在溪边休息了好一会儿,但她并未完全躺倒。她取出路上随手捡来的一截竹子,拿了块边缘锋利的石块,一点一点地打磨着竹节。待到打磨得差不多了,她又扯来藤蔓,将竹身捆绑扎好,勉强做成一只可以盛水的竹筒。 腹中的的那股子闷痛终于稍稍好了一些,乔锦书拿着那做好的竹筒盛了些溪水便撑起身子,继续赶路。 山里的天似乎暗的比别处要快上许多。 太阳落了山,山林里就暗沉沉的,放眼望去什么也看不见。乔锦书熟练地捡了个稍显粗壮的树枝当拐拄着,像是瞎子一般,一步一步地向前探着走。 她就这样又走了一天一夜。饿了吃野果,渴了喝山泉,夜里走不动时寻一处背风的山洞,钻了火,生成个篝火一边取暖一边眯眼休息。她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神经紧绷着,一点点的动静都能把她从梦里惊醒。 她不敢睡得太死。山里多野兽,乱世之中又时常有过不下去的人山上为匪,以劫道为生。她不敢保证自己的运气能一直好下去。 第三日的时候,天还未亮,乔锦书便因一声兽鸣从梦中惊醒。她四下望了望,并没有看见一只野兽。但她不敢耽搁,收拾好了东西,便要起身离开此处。 只是她刚一站起,浑身便发软,险些又一头栽了下去。 她晃了晃脑袋,抬臂探了探额头。 她似乎是发烧了。 前几日淋了雨,又受了伤,虽是寻了草药,但这些日子又一直在赶路,身体虚的很。今日这烧算是把这几日攒下的病根全发出来了。 乔锦书撑着石壁又站起身,她的两条腿软的像棉花一样,走两步就喘得不行。 她四下又观察了一阵,撑着混沌的脑袋去寻草药了。 她的运气尚且不错,一路上都没遇见那只发出兽鸣的野兽,又寻得了几株算是勉强能清热解毒的草药。她将其拔出,连茎带叶一起嚼了。 未经加工的草药味道并没有那么好,苦中又带着涩,咽下去的时候险些吐出来。乔锦书闭着眼,逼着自己将它们全部吞了下去。 可烧还是没有退下。 夜里她找了处背风的石头,缩在底下,点了篝火,把能裹在身上的叶子全部裹在了身上。 但她还是很冷,冷得牙关都在打着颤。 乔锦书又将自己缩了缩,朝着篝火又靠近了些。 明亮的火焰在她漆黑的杏眸中跳跃,她终于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她苦笑一声,自顾自的盯着那火焰喃喃道:“早知道有一日要荒野求生,穿越前就多刷几遍求生节目了。” 她从衣襟里把那块金牌又摸了出来。 她没有任何的包袱行李,逃跑时却不知怎得,只觉得一定要把它带上。 乔锦书将金牌攥在掌心里,攥的紧紧的。高烧烧得她神志恍惚,昏沉间,眼前忽然晃过陆骋临别时的 那张脸。 真傻。 这是她脑海里闪过的唯一念头。 乔锦书迷迷糊糊地缩在地上,将金牌重新贴回胸口。冰冷的金面被她的体温捂热,贴在衣服里,像是一处小小的热源。她闭了眼睛将身子又缩得更紧了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直到第五日,乔锦书才终于翻过了最后一座山。 她站在山脚下的土路,神智昏沉,只依着本能麻木地向前走着。 土路的两旁,是连片的田地,地里都栽着庄稼。此时还不是丰收的季节,但仍有许多农人在田地里往来耕作,或是锄地、或是耕苗、或是浇水。远处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饭菜香气。 乔锦书拄着手里的枯枝勉强维持住身体。她的脚步虚浮踉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数不胜数,一身脏污的衣裳勉强蔽体,整个人狼狈的简直不像话。 田地里不少劳作的农人都瞥见了她的身影,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诧异地看着她。 乔锦书用着仅存的力气又向前挪动了几步,但终究还是敌不过虚弱的身体,她的膝盖控制不住地一软,便直直地跪在了泥土路上。 “救,救我。” 乔锦书嘴唇翕动,茫然地吐出几个字,继而眼前一黑,便直接昏了过去。 * 再醒来的时候,乔锦书发现自己躺在一处草编的席子上。 草席是直接铺在夯土地面上的。屋子是一间低矮的土坯草屋,房梁上挂着耐存的粟米饼和米糕。房里没有灯,只靠着一点从窗纸上透进来的天光照明。 一个妇人掀帘走进,抬眸时正巧与刚醒来的乔锦书对上视线:“呀,你醒了。” 妇人又加快了脚步,几步走到草席旁,她将手里捧着的苦药往身旁一搁,扶着乔锦书让她坐了起来。 “你真是命大,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活着。那妇人说着将方才搁着的苦药端起,“你原先的衣裳已经不能穿了,我便寻来了我的旧衣裳给你穿上。” 妇人说着,露出一个有些亲切和蔼的笑容:“我就说你是个姑娘,当家的还偏不信,偏说你是个小子。我的眼睛可毒着呢!不过你放心,衣裳都是我给你换的。” 乔锦书张了张嘴,想要道谢,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哑的几乎发不出声音。 那妇人便动手舀了一勺手里的苦药,吹了吹,待到稍稍凉了些,便喂着乔锦书喝下。 苦药虽苦,但终归是润了喉咙,乔锦书只觉得自己干涩的咽喉像是久旱逢了雨,终于缓了过来。 “谢谢。”乔锦书轻声道了谢,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便问了一句,“那我的东西呢?” “哦,你的东西啊。”妇人放了勺,朝着屋外看了一眼,“旧衣服虽是不能穿了,但我还是帮你拿去洗了,至于里面的东西。” 妇人空了一只手,在袖中摸索了一阵,摸出那枚金牌来:“你身上只有这个,我想着是贵重东西,便收了起来,既然你醒了,那我将它交还给你。” 15. 粗面饼子 那妇人又喂着乔锦书喝下了一整碗的药。 乔锦书一碗苦药下了肚,但身上的伤只是刚刚被处理过,身子还虚着,沉沉的困意便在此刻涌了上来。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 妇人见状,便放了勺,一手拿着碗勺,一手替她将被子掖了掖:“你再睡会儿吧,等会饭烧好了我再来叫你。” 乔锦书抬眸看着妇人那张和善的脸,低声道:“谢谢。” 妇人笑了笑,端着碗勺起身离开。 乔锦书重新躺回席面,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可她睡得并不沉。 她侧躺着,两腿屈起,双臂环绕过两腿轻轻地搭在上面,将自己拥成小小的一团。这是一个极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她的呼吸也很轻,轻得要趴在近前才能听清她急促且并不清晰的呼吸声。 乔锦书几乎是在来人进屋的一瞬间便睁开了眼睛。 她猛地转头看向门口,眼底是藏不住的戒备与警觉。 进来的是个年轻的后生,约莫是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俊,身形清挺。肤色不像寻常农人那样因风吹日晒而形成古铜色,他的肤色偏浅,身上虽穿着一身满是补丁的粗布短褐,可带着一股子沉静的气度。 乔锦书在打量他的时候,他也在暗自打量着草席上的乔锦书。 他将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扭头问着在屋外灶台前忙活的妇人:“娘,屋里这是?” 妇人将一瓢冷水倒入锅中,拿过一旁的木盖将锅盖上。她在衣裳上随意擦了擦手,便转身朝着此处走来。 她朝着那年轻的后生瞪了一眼:“你倒是知道回来。这姑娘是我在田里捡回来的,算是客吧,记得招呼一声。” 后生又将目光重新落在了乔锦书的身上,他轻轻勾起唇角,冲她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乔锦书看着他,回以一笑。 后生在屋子的角落寻了些竹条,找了矮凳便坐下开始编竹筐。 那矮凳看着像是有些年头了,木料饱受岁月侵蚀,处处裂着细纹,就连凳腿都缺了一条,就这么可怜巴巴地支楞着三条腿稳住一人一凳。 乔锦书半坐起身,又暗自用余光打量着后生。 后生的个子不矮,又肩宽腿长,坐在这低矮的土坯草屋里显得格外局促。 那后生忽然抬了眼,一双黑眸直直地看向乔锦书。 乔锦书慌乱至极地收了目光,不知为什么有些心虚地看向布衾上的补丁。 后生轻笑了一声:“你叫什么,从哪里来?” “乔锦书,从燕州来的。”她回道。 后生的面上明显露出几分讶异:“那离我们西靖郡不近。” 他说着又上下打量了乔锦书一眼:“逃难来的?” 乔锦书的上齿轻咬着下唇,半晌才回了一句:“是。” 后生听闻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点了点头,又开始低头编手上的竹筐。 屋子里,又陷入了一阵平静的沉默。 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家里的汉子扛着锄头从外头回来了。 他一脚踏入屋中,见儿子在家,把锄头往墙角熟练地一靠,拍了拍手上的土,开口便是一句:“你又去哪里了?” 后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慢吞吞地编好了手里的最后一个竹条,这才抬了头缓缓道:“进城了。” “又进城。”汉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骤然沉了下来,“又是去找门路?你日日往外跑,家里的田亩农事都压在我们身上。早些年拼力供你读书,本是盼你一朝科举得第。可如今世道崩乱,今时不同往日,人总要先吃饭,腹中无粮一家子都要饿死。” 后生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筐没有吭声。 屋外灶前的妇人似喊了句什么,后生站起身,想要出屋去帮忙,却被汉子拦住。 “不是爹说你,”汉子又叹了口气,“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科举又暂时停了,不知何时能够恢复。你现在又没什么正经事儿干,这样你娘说亲都不好给你说。上回给你讲的邻村那姑娘一听你现在没有事儿干,便不愿继续说亲了。” 后生抬了头,看着汉子:“这亲事爹娘就不必再费心张罗了,我心中自有筹谋,往后你们就不要再插手此事了。” 那汉子一听这话,火气便“噌”的一声上来了。 他顺手从墙角抄起扁担,作势就要往儿子的身上打:“全家拼尽全力送你去上了两年学,结果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你那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知不知道?” 妇人在灶台前半天等不到人来帮忙,又听到这边的动静,忙走来查看,结果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番场景。 “好了好了。”妇人赶紧过来打圆场,她拦住那抄着扁担的汉子,朝着乔锦书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家里还有客。” 汉子这才看见草席上躺着的乔锦书。 乔锦书尴尬地垂下眼,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此时不在此处。 灶台里的饭很快便好了,后生帮着妇人盛好了饭菜,又舀了碗稀粥,上面放了点青菜便端到乔锦书的面前。 说是稀粥,其实连粥也算不上。浑浊的米汤里除了零星一点粟米还放了一颗光滑洁白的鸡蛋,只是米汤上头漂浮着的青菜见不到一滴油水。 后生顺着乔锦书的目光看向自己手里的稀粥,也有些不好意思:“家中清贫,也无肉食,姑娘就先这般将就果腹。” “多谢。”乔锦书接过那碗稀粥,颇为感激。 这一路上她吃过比这差得多的食物都有,这些也算不上什么将就。 她捧着那稀粥,用余光观察屋子里的三个人。 土坯草屋里本就没有什么像样的桌子,从前他们吃饭也是毫不讲究地坐在乔锦书现在躺着的这个草席上的。 如今这处地方被乔锦书占了,那唯一的一张缺腿的矮凳又给了家里的汉子。妇人与后生便直接往地上铺了块布坐上。 三人各自捧着一碗没有蛋的稀粥,围着中间那碗搁在地上的几乎 是从清水里捞出来的几片青菜,慢慢地吃着饭。 饭吃到一半,汉子的目光又忍不住飘向后生,他的嘴里还嚼着一棵未咽下的青菜,又絮叨起让儿子回来老老实实种田的事情。 后生沉默地听着,倒是再没说一句话。 四人草草地吃完了这顿晚饭。妇人起身收拾碗筷。 她收拾完后没多久,天就彻底黑了下来。 狭小的土坯草屋总共也就隔出了两间房,里面的那间是汉子和妇人的屋子,而外面的就只是在夯土地面上铺了个草席,平日里睡着那个后生。如今多了个乔锦书,那后生只能在她对面靠墙的地方铺个地铺,又在中间拉了个帘子,勉强用作隔断。 乔锦书躺在那张草席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身上的布衾虽有些硬,可也比前些日子盖树叶来的好。在屋子里也不用担心山匪野兽。可她昏了这么久,只在晚上的时候喝了点稀粥。虽说比其他三人多了颗蛋,但一碗下去肚子也是空落落的,跟没吃差不多。 现在她胃里有股子空劲儿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咕噜响的同时还伴着一点隐隐的灼烧绞痛感。 这具身体常年吃不饱饭,便落了胃病。她现在是饿得犯了胃病。 乔锦书翻了个身背对着那后生,她蜷起身子,试图缓解胃里的抽痛,没用。 她又仰面躺着,将手放在腹部,轻轻地按揉着。 乔锦书一边揉着一边数着房梁上的椽子,数到最后一根又重头开始数起。越数越清醒,胃里的绞痛稍稍缓解了些,却紧接着又响了一声。 她赶紧翻了个身,企图将脸埋进枕头里。 地铺上传来一点动静。那后生紧接着翻了个身,沉沉的目光就这么落在那道用作隔断的帘子上。 他的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笑:“饿了吧?” 乔锦书的脊背僵了一下,没吭声。 “我听见了。”后生从地铺上坐起身,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家中贫寒,娘亲做饭本来就省,虽是心疼你的伤势,加了颗蛋,但毕竟那样稀的粥,你怎么可能吃得饱?” 乔锦书面朝着墙壁,声音发闷:“你听错了。” “好,那便是我听错了。”后生说着便作势要躺回去,“原是以为你饿了,要给你弄些吃的,既然不饿,那就算了。” 乔锦书不说话了。 可肚子偏偏在这时候不争气地又响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恰好让两个人都听了个清楚。 乔锦书默默地往布衾里钻了钻,企图将自己闷死在里面。 黑暗里又传来一声放肆的轻笑。 只听对面的地铺上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声响,后生像是从地铺上爬了起来,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回来时,便直奔着乔锦书的草席走去。 他没有点灯,屋子里黑漆漆的。 他克制地摸开帘子,闭着眼,把什么东西搁在了草席边。 乔锦书小心地探出脑袋,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辨认了许久。 是一块凉了的粗面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