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勇者但错拿了乙游剧本》 1. 第 1 章 次时代虚拟现实幻想开放世界角色扮演游戏《苍蓝幻想纪》宣布全球公测。 这是名为苍蓝的世界。 广袤无垠的星流雾海环抱着大陆,林立的城邦与部落之间,龙裔、羽人、精灵、魔族、妖精,缔造了无数传说的幻想种与人类共同行走于大地之上。 骑士、法师、炼金术士、魔弓手、吟游诗人,不计其数的传奇人物的功业为万千信众讴歌传唱。 然而,毁灭的影子正在世界的暗面酝酿滋生,诸神降下启示,预言异世的勇者将要远渡星海、跨越诸天而来。 “把金砂的未来交给一个预言?绝不。” 温润的风拂过绿意葳蕤的河谷,岸边,人们弹唱起舞,祈祷神明的眷顾如期而至,保佑来年风调雨顺,神殿绝高之处,庆典的乐音与四方祝祷声中,盛装的王垂目俯瞰欢庆的子民,冷淡道,而祭司垂眸静立,缄默不语。 “异世而来的勇者……” 渊海寂静无光,埋葬失落国度的过往。偶有盲眼的小鱼游弋而过,穿梭于巨鲸的骨架间,形如花枝的触须攀绕于断壁残垣与苍白骨骸之上,谁人在低语讥诮。 “你所看到的世界,还有拯救的价值吗?” “想知道吗,为了存续,我们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人们在龙骸之上建立了铁血的国度,与恶魔交换,自此受诅的力量流淌于血脉之中。 浓雾弥漫的伦纳河畔,诡谲的雾气如跗骨之蛆般如影随形,却被骑士的剑锋逼退,无法再寸进分毫,月光照亮的河面映出他年轻的面庞,他抬头,露出微笑。 法师塔林立的风琴海畔,学者之城、魔法之城、奇迹之城将迎来又一年的毕业季,礼花鸣响,酒沫喷薄,年轻的求学者们还有数不清的明日可以期许,仿佛一切都还来得及。 殊不知,他们最后的礼物,是一场无休无止的仲夏夜之梦。 云穹从来不缺少逸闻与传奇,传闻云皇之侧,曾有凭剑化神、开天断海的剑神和画龙点睛、斫木作鸢的偃师,亦有不破不落的浮空城池高悬于九霄碧落之上,遮天蔽日,荫蔽云穹的子民。 ——“以翱以翔,高揖群仙。”落拓的诗人和异乡的歌者曾对这座天阙极尽溢美之词,但世事变易,时徽朝承平十五年,云中城的阴影中已尽是近乎谶言的怨愤诅咒:“岂不闻云中之城,亦有将坠之期?” 光怪陆离的画面于眼前闪过,如镜中倒影,流光明灭,彼此碰撞溃碎,抖落成满天星屑,光屑四散奔流,汇作广袤星海。 无垠星海深处,微光簇流如海中的浪花般翻涌起伏,渐渐汇聚成如母体中安眠的婴儿般抱膝蜷缩着的人形。 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就像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这具数据组成的身体让她感觉很是新奇,玩家试着活动指尖,并无多少实感,舒展开身体后,光质化的地面仍让她有些飘飘然。 眼前半透明的光幕系统面板自动显示出她的角色形象,虽然参考了她的现实长相,但又仿佛叠满了自带柔光的美颜滤镜,以致显得稍微有些不真实——不枉她在捏脸界面费心调整了半个小时。 「检测到玩家意识上载完成,欢迎登入《苍蓝幻想纪》」 先前在创建角□□面时就出现的引导提示音再一次响起,稚气朗润的声线接近于未至变声期的孩童,并无明显的年龄特征,不知为何,这一次,它的语气显得有些忧郁。 「……是否确认游戏昵称为【主人】?」 「确认。」 她急不可耐。 「温馨提示,游戏内未开放改名卡功能,请玩家慎重决定昵称……还有,你真的不要看完预告PV吗?我们做了好久呢。」 「游戏开服前惯例的谜语人预告环节我已经品鉴得够多了,反正都是诡计多端的制作组的叙述性诡计」 玩家不为所动。 「我到异世界当勇者不就是为了把NPC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么!」 「很遗憾,《苍蓝幻想纪》是一款高自由度、深度沉浸式的游戏,哪怕是最普通的路人NPC,也具有与现实真人无异的智能。」 系统慢悠悠道。 「不合时宜的昵称虽然不会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但一定会影响NPC对你的观感。亲爱的玩家,你也不想过场CG里所有人都对你露出奇怪的表情吧,【天命所召的勇者原来是这种人啊】之类的。」 玩家据理力争,试图为自己保留做主人的权利。 「我都拯救世界的勇者了,让他们喊我主人怎么了……」 「如果你真的那么想当主人的话……」 系统慢条斯理地拖长了声音。 玩家的面前出现了一个短手短脚的二头身小人。 银发红眸,歪戴着精巧的黑纱礼帽,身着带有繁复蕾丝缠边的黑红色调洋装裙,赫然就是她从前中二病时期描绘幻想过的守○甜心模样。 俨然黑历史具象化的系统向她露出符合吸血鬼女王形象的邪魅狷狂的冷笑。 呆滞几秒后,玩家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发出凄厉惨叫:「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个???」 「高等AI,很神奇吧?」 随着形象的具象化,系统也随之改变了语调,尾音上挑,透着一股十足的屑味。 它继续恶魔低语。 「不喜欢的话,我还可以再换,反正你当时做了十几套人设,直到你满意为止。对了,我还有你迄今为止所有的网络浏览记录,包括那些全网都找不到资源的,想回顾一下吗?」 「……快住嘴啊!」 眼见毕生的黑历史就要事无巨细地摊开在面前,惨遭精神污染的玩家被迫戴上痛苦面具,抱头闭眼作心死状。 「变回去,我改昵称就是了……潼恩,潼恩好了。」 「玩家是否确认昵称为【潼恩】?」 「确认」 「可惜了,我还挺喜欢这个形象的呢」 系统十分遗憾,语气中竟然透出几分情真意切的惋惜来。 白光一闪,它依然悬浮在半空中,只是变成了一只仅有耳朵尖和尾巴尖有一 点黑色的白猫,像雪地上溅开了几点墨点。 这副猫咪形态只有巴掌大小,却有一条狐狸般蓬松柔软的尾巴,正优哉游哉地在身后晃来晃去,只看外表大概可以瞬间俘获无数毛绒控,绝对想象不到它本性如此恶劣。 猫低头优雅地舔了舔爪子,又抹了抹脸。 「这是我的初始形态,为了方便,你可以给我取个名字。毕竟如果要一起冒险的话,一直称呼【系统】听起来会有点奇怪吧?」 「……114514?」 猫翻起白眼。 「这么臭的数字有存在的必要吗?」 玩家也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在取名这一环节再翻一次车了。 「那,点苍好了」 雪中几点墨色,猫点头,看起来对这个名字还算满意。 它伸出爪子在系统光幕上划动了几下,调出属性面板。 「在登入游戏之前,你还有几点自由属性可以分配。这关系到你以后的职业路线,请谨慎决定」 玩家不解。 「什么职业?作为尊贵的玩家,难道我不能allin吗?」 「我们职业平衡很难做的……」 玩家理直气壮。 「我氪金了!」 「……」 猫忍气吞声,露出标准假笑,爪子飞快地在光幕上扒拉几下,一气呵成地分配好剩余属性点,“啪”的一下关闭了面板。 「属性点分配完毕,角色创建完成,正在准备载入游戏,倒计时10,9,8……」 在系统仿佛开了二倍速的倒数中,玩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而随着系统的话音落下,刹那间,无数微渺却明亮异常的光点自昏聩黯淡的夜空亮起,化作奔流浩荡的烂漫星河,点亮了深黑的天幕。 流星如雨倾落,撕裂时空与维度的界限,高塔之上的占星师与预言术士们手忙脚乱地抓起望远镜奔到窗边,瞠目结舌地看着星雨中最为光华璨璀的一颗拖曳着灿耀的光焰自世外而来,降临在了这颗名为「苍蓝」的星球上。 庄严静寂的神殿深处,冥想中的祭司长似有所觉,那双如同融化的蜜蜡,又如夕阳映照下粼粼闪光的金砂一般的金棕色瞳眸睁开后,深处沉淀着奇异的色泽,仿佛星空正在他的眼底流转闪烁。 他伸手,拂过额前绿松石镶嵌的黄金竖眼,从那里传来微微发烫的温度,仿佛冥冥之中的神明醒来,降下了启示。 “大人!” 年轻的学徒抱着纸卷脚步匆匆地跑了过来,脸庞兴奋得微微泛红。 他气喘吁吁,语无伦次,声音甚至在颤抖:“我,我看到了……” 祭司长轻轻竖起食指,挡在唇前,示意冒失的学徒噤声。 “我看到了,”他平静道,“王很快就会得到消息,在那之前,一定要让……来到神殿。”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流星的尾焰湮灭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并不明显的苦笑。 “但,邂逅的第一位神明是「摆渡人」,希望不要留下太糟的印象……” 2. 第 2 章 按照点苍的说法,游戏为玩家登入准备了炫酷的过场CG,流火倾泻,星焰经天,无数贤者与占星师翘首以盼,等待神明预示的救世主从天而降。 以上画面潼恩通通没有看到。 通常来说,在游戏播放过场动画时,玩家可能在认真欣赏,可能在录屏,也有可能在发呆。 那如果换成是在全息游戏里呢。 ——当NPC们在眺望勇者化身的流星时,流星本人正在半空中尽情无防护自由落体。 潼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落地的,但总之,等她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她睁眼,看到了一片漆黑。 潼恩:我好像有一点死了,不确定,再看看。 她觉得自己有点喘不过气——虽然实际来说,游戏里的这具身体并不需要呼吸——但五感经过属性强化后变得敏锐异常,让空气里弥漫的味道变得格外刺鼻。 怎么说呢,有点像炖肉用的卤料包的味道,不过按这个分量来说,她会以为被炖的主料是她自己。 回过神来后,视线渐渐清晰起来,她发现所处的环境并非全然深暗,四面有荧荧的微光闪烁,映亮了逼仄的空间。 潼恩试着活动手腕,初步驯服了自己新获得的四肢之后,才开始观察自己的出生点。 是个……盒子? 除了疑似被腌入了味外,内部布置得还不错,光源来自于四壁上镶嵌着散发微光的不知名晶石,身下还垫着柔软的丝绸。 与其说是盒子,倒不如说是张加了顶盖的床。 ……但这个说法听起来怎么有些奇怪? 「如果我是你,这个时候就会保持安静」 点苍的声音冷不丁地在她脑海中悠悠响起。 它仍然是白猫的形态,宛如一只毛绒玩偶般挂在她肩头,语气中透着几分怜悯。 「难道你现在还没有发现,你旁边还有一个室友吗?」 潼恩:??? 她大惊失色,猛然转头向旁边看去,不偏不倚地正对上黄金面具下空洞的眼眶。 ……什么样的人会睡有顶盖的床啊!这分明就是口棺材!奇怪的熏香也有了解释,根本就是给木乃伊防腐用的吧! 「你们这个游戏是正经游戏吗???」 潼恩爆发出激烈吐槽。 「哪个正经游戏会把玩家开局丢进棺材里啊!!!」 「哦,为了防止你还没开局就摔死,我开启了紧急传送。」 点苍很没诚意地道了歉。 它气定神闲。 「我提醒过你的,看,他醒了。」 很显然,潼恩并不是这具棺椁的原主人,那么点苍口中的“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刹那间,潼恩只觉脊背寒毛直竖,冷汗渗出,一连串的鸡皮疙瘩窜起,有呼吸带出的气流缓慢而沉重地拂过她的后颈,带着即使棺中浓烈馥郁的熏香也无法掩盖的冰冷腐臭的气息。 纯金面具在棺内荧石的照耀下光华璀璨,錾刻繁复花纹,镶嵌各色宝石,额前配以眼镜蛇纹,以青金石缀点蛇瞳,在幽微冷光下显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扑到她身上来撕咬她。风格似曾相识,如果是在博物馆里隔着玻璃展柜观赏,她一定会惊叹它的精美。 但现在,和它的主人贴面相对,潼恩只能感觉毛骨悚然。 黄金面具凹陷的眼眶之下,眼窝的位置里眼球早已干瘪,失去神采,可她还是产生了一个清晰的认知——它正在看着她。 毫无疑问,他已经死了,她刚才听到的呼吸声理应只是棺内所剩无几的空气流过干枯气管的声响,但同样毋庸置疑的是,他的确又醒来了。 按理说,这种陪葬品的主人在下葬之前不是应该就已经被开膛破肚炮制成木乃伊了吗。 ……所以脑子和肚子都空了,为什么还能诈尸? 被打扰的死者看起来不太高兴,许是空间狭窄不方便行动,又或者是死后的躯体过于干枯僵硬,无法做出更灵活的攻击动作,他直接摆动脑袋用头上的黄金面具狠狠撞向她。 生活在信息爆炸的时代,潼恩也看过不少恐怖游戏的实况或是自己玩过,但如此真实的4D体验还是头一次,肾上腺素飙升之下,哪怕情势危如累卵,她也没能按捺住熊熊燃烧的吐槽之魂。 「讲道理,这种王道设定的幻想RPG,开局难道不应该是一座平静祥和的小镇,有路过的热情善良的美少年招待我,给我发布一些诸如给村口铁匠挖矿、杂货店老板理货之类的日常委托过渡吗?」 危机当前,她爆发出惊人的反应能力,一面吐槽一面张开手掌,背包里的佩剑自动出现在了她手中,连着剑鞘狠狠砸在了黄金面具的脑门上。 作为高贵的氪金玩家,她的装备可不是初始自带的白板剑,而是超值礼包附赠的史诗武器,如这类游戏不约而同的取名风格,有个花里胡哨的名字「白夜极星」,剑如其名,细狭的剑身仿佛有明亮的星光流转。 不过最重要的不是它的卖相,而是面板的高白值和暴击率提升,以及副词条附带的暴伤和独立增伤区间。 硬度惊人的剑身砸得木乃伊的脑袋向后仰了一下,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他的颈椎出现了明显的变形,动作也缓滞了一下。 趁这个空档,潼恩翻身坐起,用肩膀撞开在方才短暂的打斗间开始摇摇欲坠的棺盖,翻出了棺椁。 理论上这个过程她应该有一套鱼跃翻身接翻滚卸力的流畅动作,但事实恰恰相反,她的姿态狼狈极了,以至连韧带都发出了抗议。 理所当然更糟的是,她能活动了,也就意味着她的“室友”也能活动了。 嶙峋枯瘦的骨爪狠狠地挠过她的小腿,即使隔着衣物她也依然能感觉到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她毫不怀疑如果不是有皮甲阻隔,她的腿上肯定会多出好几道抓痕。 她反手再次用剑背格挡,沉重的黄金面具在碰撞中滑落下去一截,堪堪挂在他脸上,露出半张只要看一眼就会让人身陷噩梦的脸。 他脸上的皮肉因为脱水已经紧紧地皱缩在了一起,骨骼的轮廓在其下清晰可见,干瘪的嘴唇紧贴着牙床,只有牙齿依然雪白森然,最长的两枚犬齿突出嘴唇暴露在外,锐利得仿佛匕首的刃尖。 按照一般游戏的流程,玩家遇到的第一只怪物通常只是新手奖励环节,就算长得再奇形怪状也是同样。脑回路正常的制作组都不会在新手村门口放一只大魔王,让踌躇满志的玩家铩羽而归后转头去给客服写小作文退款。 换成其他游戏,潼恩多少要发挥玩家的优良品质,上去戳他几下。 但考虑到她先前笨拙的动作,潼恩有种很不妙的预感。 点苍倒是全程如同被强力胶粘在她肩头一般不动如山,还有心情和她 斗槽。 关于出生点,它是这么说的。 「反正陵寝和城镇一样,都是智慧种族修建的建筑群落,差不多。你看,这里的居民不是很热情吗?」 潼恩:? 她并不想和点苍讨论主人家的待客之道,这个时候,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手中的长剑寒光凛冽,一看就是削铁如泥的不世神兵,被她以抓铅笔刀的姿势抓着,而对于要怎么用它,她的大脑则平滑得宛如刚刚结束高考的准大学生。 「哦,这个啊。」 点苍终于给出了早就应该说明的新手提示。 「因为这具身体的初始数据是扫描的你的现实身体啦,就算我们能把各种剑艺灌进你的脑子里,但以你现在的体质也是用不出来的,就像虽然一台电脑的操作系统升级到了最新版,硬件设施跟不上也还是会卡顿的哦。」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潼恩觉得自己的拳头现在硬得说不定可以碰一碰手里的剑。 「谁允许你在这种时候卖萌了!这种设定难道不应该一开始就说清楚吗???」 她瞪着随她狼狈逃避的动作在半空中转动的面板光幕,如她自己所说的,她氪金了,所以她不仅有神器,还有金光闪闪的技能包。 【潼恩】 【称号:天命的勇者(预言之子会为苍蓝带来新的黎明,你的前路将为星辰见证、眷顾与祝福) 效果:全阵营NPC初始好感度+5】 【等级:1(经验值1/100)】 【技能树:剑士(天武者)】 新手白板号的基础面板没什么值得看的,但往后的技能树看起来光鲜亮丽,「淬羽武经·云龙九变」、「濯血之锋」之类的名字每一个似乎都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可惜全都显示为灰色的未解锁状态。 唯一亮着的最后一行标着的是[基础剑技lv.1熟练度1/10]。 ——搞半天沟槽的商城在诱导氪金时没说超值大礼包里只有技能书,技能点要自己肝。 事已至此,毁灭吧。 潼恩想。 「我要退钱,你们这是商业欺诈。」 点苍这次反应飞快。 「难道你没看到吗,用户协议里写了啊」它换上了一副亲切的某宝客服口吻,「亲亲我们这边暂时不支持无理由退款哦。」 潼恩大惊失色:「你是指那个42页的厕纸吗?」 「嗯哒,」点苍欢快地回答,「所以想退款的话,需要至少1000字的理由。」 潼恩:。 她放弃挣扎。 「那你总得有点用处吧!比如想想办法看怎么从这里出去」 「理论上讲,出于防盗目的,这种墓室在墓主下葬后就会被彻底封死。」 那张毛茸茸的猫脸上露出神秘微笑。 「但出于游戏性考虑,我们当然准备了解谜线索,请玩家自行耐心探索,充分感受这个高自由度开放世界的魅力……」 眼见潼恩就要爆发,它顿了一下,识趣地改了口,一口气和盘托出。 「——我的意思是摘下他脸上的黄金面具和墓室门交互就能开门了其实任务引导里已经说了是你自己不看的!」 潼恩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这什么天纵奇才的傻*游戏。 3. 第 3 章 接下来是紧张刺激的战斗环节。 过去潼恩用过菜刀美工刀水果刀,但那些显然和握剑不是一回事,这把在设定文本中缔造过无数传说的神兵在她手中发挥的作用更接近于一块板砖,完全在凭自身的硬度发挥作用。 木乃伊的动作并不怎么灵活,但作为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现代人,她的亚健康状态又抵消了这一点,一时间倒也打得有来有回。 被她连砸带砍,木乃伊本就颇为脆弱的颈椎在外力重击之下又变形了几分,只剩薄薄的一层皮肉牵连,但颈骨的硬度摆在那里,还是没有彻底被砸断,依然坚强地顶着那颗脑袋,看起来更掉san了。 而在她的不懈努力之下,木乃伊脸上的黄金面具也终于被她砸了下来,拿在手上沉甸甸的。 失去黄金面具后,本来暴躁的木乃伊刹那间仿佛被抠掉了电池,呆立在了原地。 潼恩松了口气,这才拨冗看了一眼任务引导。 【序章主线任务「风迷金砂」已开启】 【死亡本应已将暴君的野心与过往永远埋葬,但你在金砂的王陵中醒来,葬仪的黄金面具散发着奇异的能量波动……】 【任务提示:尝试与黄金面具交互】 潼恩:。 潼恩:怪我咯? 潼恩:像某只白毛漂浮应急食品一样,把任务提示说出来很难吗? 【您已获得任务物品「黄金面具」】 【物品描述:金砂君王的传统随葬品,工艺精美,不知为何,其上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除此之外,什么解谜提示都没有,她只好把黄金面具暂时收进背包里,转头打量四周。 墓室宽广,四壁装饰着大幅描绘精微而色彩绚丽的壁画,地面上堆叠的随葬品不计其数,她弯腰,捞起一串缀满祖母绿的黄金项链,入手颇有分量——竟然真的可以拾取。 她顿时很有一种把地上的随葬品一网打尽的冲动,毕竟现在她对这游戏的信任值已经跌到了谷底,这些东西工艺精美,肯定价值不菲,正适合她这种正处于啥啥都缺的赤贫阶段的新晋冒险者。 可惜屑游戏没有一键收集功能,这鬼地方又不知道会不会突然从哪里又窜出来什么奇怪的东西,她只能含恨放弃。 锁死的墓室门看起来与墙壁浑然天成,没有一丝缝隙,她在两边发现了两处不明显的凹槽,稍加思索,把黄金面具上的眼镜蛇饰眼眶里嵌着的两颗青金石撬了出来,安进了凹槽里。 沉重的石门在隆隆声里轰然洞开,宽阔的墓道映入眼帘,在黑暗中向前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潼恩傻眼了。 不,并不是有被场景建模惊艳震撼到,毕竟像金字塔这种经典作品,在各类幻想作品里已经出现得够多了,就算现在身临其境,感觉也不过如此。 而是因为……她不认路。 任务提示只有一句【你急于尽快离开这座陵墓,现在仔细在内部探索,尝试寻找出口吧!】,小地图倒是已经解锁,还是升级版的三维立体模式,陵寝的内部构造一览无余。 这就是问题所在——她不是很明白,怎么沙漠里的王都很喜欢把自己的坟头修成迷宫吗? 她晕头转向地沿着墓道行走,其间不慎触动机关,险些再次落地成盒,还因为在同一个岔路口兜圈子太久,解锁了一个【此间乐,不思…】的扯淡成就。 什么意思?难道她在这鬼地方兜圈子是因为她很喜欢这里的景色吗? 等着,等她把技能熟练度刷上去,回头肯定要把这里搜刮个底朝天。 拐了不知道第几个弯后,她来到了另一间石门大敞的墓室。 小地图上显示的名字是【守秘之厅】,她对金字塔的内部结构一无所知,不清楚是用来干什么的,不过看字面意思,大概是用来放书籍之类的陪葬品的? 这间墓室的墙壁三面同样绘有壁画,只是主题似乎有所不同,人物的眼睛用了特殊的颜料,于暗处依然幽幽泛光,似在瞪视她这个打扰死者永眠的闯入者,她看了一眼就觉得很不舒服,赶紧移开了目光。 正对石门的那一面则被凿空,形成了类似神龛的凹陷。 神龛中矗立着造型简朴而庄严的雕像,祂手持金杖与天平,有着人形的躯体,脖颈之上却是形似豺狼的兽首,狼首低垂,恰好将墓室中央的石棺尽收于眼底。 嗯,也是很熟悉的设定,死者与坟墓的守护神,形象常见于陵墓之中,手持审判之称称量灵魂的善恶,引导亡魂步入天堂,或者在地狱接受审判。 她之前随手把那条黄金项链挂在了点苍的脖子上,现在猫正宝相庄严地蹲坐在她肩头,很有汤姆梦中情人那股雍容华贵的派头。 「金沙部落信奉的真神名为安魂师,在金砂又被称为摆渡人。他们一向有着视死如生的传统,死亡与往生之处在他们眼中神圣不可亵渎。」 听不懂,《苍蓝幻想纪》作为一个魔幻世界观的游戏,世界观设定里当然有神明的存在,官方还专门制作了介绍PV,只不过她当时照旧一目十行地略过去了,只隐约记得「安魂师」是九真神之一,执掌灵魂领域的一柱。 潼恩并不相信这只屑猫突然开始科普设定是生出了向导理应有的责任心,闻言只是顿时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觉,果不其然,它的下一句话是。 ——「所以,你应该能理解,这座陵寝里是有一些防盗措施的吧。」 她终于迟钝地意识到了,有哪里不太对劲儿。 ——这间墓室里的棺椁同样是打开的,内部空空如也,那么,里面的“死者”去了哪里? 短短一段时间内,这样的惊悚经历竟然能发生两次。左边肩头传递来轻微的压力,和另一边点苍温暖柔软的身体不同,隔着一层衣物她也能感觉到这东西冰冷的体温,它的掌指轻柔地在她的肩颈间摩挲着,锐利如刀锋的爪尖勾起,仿佛在估量从哪里刺入才方便将她一击毙命。 潼恩的眼角余光瞥见,一张形如鬣狗,却有着人类五官、并无皮毛包裹的怪异枯槁的面容正在贴近她的脖颈。 四目相对的瞬间,它猛然张开了嘴,上下颌如同吞咽猎物时的蟒蛇一般张大到极致,露出如刀簇般锋利密集、交错嵌套的环形利齿。 它的口腔里蠕动着暗红色的血肉,在利齿的环绕下,像被森白的花瓣包裹着的腐烂花蕊。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在经历过睁眼即见诈尸木乃伊的冲击之后,此刻直面这种堪称异形的生物,她竟然还能姑且保持冷静,反应迅速地用剑镡格挡住了它将要咬下的利齿。 怪物的攻击多以撕咬和抓挠为主,智能比先前的木乃伊更高,在与之缠斗的过程中,她不可避免地受了伤,本就贫瘠的血量肉眼可见地岌岌可危起来。 她用了背包里附赠的基础回血药剂,并且预先就把痛觉模拟系统调到了最低,毕竟她并不喜欢没苦硬吃。 「是食尸鬼。」 点苍这时候终于有了点尽职尽责向导的模样,在她耳边语速急促地科普。 「没有法术能力,只会物理攻击,绝大多数人形怪的弱点对它都适用。」 和怪物的交互让[基础剑技]的熟练度涨了不少,达到了lv.235/100,并且解锁了名为[迅捷步]的进阶身法,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轻盈了不少,握剑也不再那么别扭。 血液加速流动,仿佛正在血管里燃烧,心跳急促如密集的鼓点,她第一次在这个游戏里找到了过去的兴奋感。 本来嘛,如果不是为了战斗爽的话,那她为什么不去玩种田游戏? 受限于她现阶段的力量属性,劈砍之类的攻击能造成的伤害有限,她的进攻多以刺、挑、扫、撩为主,白夜极星细狭锋利,能让她最大限度地使用这种进攻方式。 她同样在食尸鬼的身上制造出了不少伤口, 它的血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像是从死去多时的人的伤口中挤出来的一般。 在又一次险之又险的格挡之后,她后撤步转腕卸力,同时引导怪物攻势,在其靠近时准确无误地刺穿了它的心脏。 剑尖穿透心脏,从后背透出,利刃刺穿血肉时反馈回的手感有些奇怪,和过去处理肉类食材的感觉完全不同,抽剑时似乎是被肋骨卡住,带起微妙的阻滞感。 ——这只是个游戏而已。 她摇了摇头,并没有把突然冒出的奇怪念头放在心上,轻轻抖了抖长剑,甩掉沿着剑身滴下的一粒血珠,剑刃依然空明如水,不染污秽。 眼前弹出光幕提示。 【您已击杀食尸鬼(精英)】 【怪物简介:金砂传说中亵渎死亡的邪异魔物,以尸体为食,智力低下,性情暴虐,通常在墓地中休憩。每个金砂人孩提时代都听过不听话的小孩会被食尸鬼吃掉的故事】 「不。」 点苍摇了摇头。 「金砂人眼中死亡是神圣的永眠,他们绝不会用这种魔物来守卫王陵。这东西不是王陵的守卫。」 潼恩愣了一下,隐隐就要抓住什么。 不用想王陵的防卫肯定无比严密,而怪物图鉴说食尸鬼的智力低下,那么,是有人把这只食尸鬼放了进来? 「不过食尸鬼的脑组织是蛮特殊的炼金材料,你可以收集起来」 全息游戏并不会自动拾取掉落,也就是说如果要收集食尸鬼的脑组织,她得先打开它的脑壳。 杀怪是一回事,要解剖一具人形生物的尸体徒手掏它的脑子是另一回事,潼恩觉得这材料也不是非要收集不可。 想了想,她还是收回白夜极星,翻翻背包换了把白板匕首,捏着鼻子在食尸鬼的颅脑里翻搅了一番,把那团灰白色的物质收进了背包,还顺便把其他地方也检查了一遍。 食尸鬼的皮肤苍白,其上遍布着不知名的扭曲纹路,在鲜血的浸染之下愈发显得诡谲狰狞,好像在游戏有关怪物生态的介绍PV里看到过? 在游戏设定中,名为苍蓝的星球分为表里两侧,表侧是稳定的、平和的、欣欣向荣的,与之相反,里侧则代表着混乱、无序与疯狂,那里永远肆虐着狂乱的元素风暴,能够轻易地撕碎卷入其中的一切,神明缔造的秩序维系着两面的平衡。 即使是里侧那种极端恶劣的环境,也能诞生出智慧生命,不被选择的一方总会生出恨意,生存的本能驱使着他们去掠夺资源、侵占边界、破坏秩序。 他们制造了天灾、战争、疫病、噩梦,裹挟着死亡与恶意在大地上肆虐,企图把世界变回天地未开时的混沌。 ——于是,勇者应运而生。 在设定里,四种灾厄对应四位君王,这个图案应该是对应象征战争的那一位?记忆依然模糊,她用游戏的截图功能拍了下来,打算回头再确认。 就在她结束了字面意义上的摸尸后,她听到了一阵清脆的金饰碰撞声。 先前那具木乃伊身上,就挂满了奢华的金饰。 战斗的余韵在她的身体里尚未平息,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她并未再惊慌失措,而是活动了一下手腕,重新握紧了剑。 不久被她暴打了一顿的木乃伊再度出现在了她的眼帘中,这一次,它的形象看起来更加骇人了。 在残破绷带之下,它的颅骨和腹腔正在以缓慢但确乎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生长,隐约可见其中蠕动着的新长出的脑组织和脏器,而未曾被她打破的那一边头颅上的肌肉已经重新丰满了起来,撑破了干瘪的皮肤,有淋漓的血迹自其上滴落而下,是象征着鲜活生命力的鲜艳红色。 它正在复活。 “……” 木乃伊发出了一阵嘶哑的低声,潼恩起初以为它在威胁她,直到她侧耳细听,才听清它究竟在说什么。 它说。 “……勇者?” 4. 第 4 章 搞什么,原来不是怪物,是NPC吗,怪不得刚才没有弹出击杀提示,那为什么不早说,吓她一跳很好玩吗。 而且他就是这样一边复活一边追着她找过来的吗?想象一下画面,好像很搞笑。 潼恩反问:“你谁?” 在她这里不许有谜语人的存在,无论是剧情核心人物还是ML指标角色,也休想让她耗费心力从模棱两可的台词里揣摩本意。 这个问题仿佛给它造成了巨大的痛苦,它用瘦骨嶙峋的手捂住了脸,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潼恩看着都害怕他肚子里刚长出来的那些内脏又抖落出来——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才渐渐平复,遮面的手无力地滑落下去。 它的半张脸依然骨肉支离,血肉复生的那半张却已依稀能看出生前英挺的轮廓,重新浮现出温润的血色。 “我是……”它的喉头震颤,声音低哑得如同锈蚀铁片与粗砺砂石摩擦出的声响,“金砂部落第十一王朝的第三位法老,赛赫斯。” 他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下来喘口气,好像连说话都要耗费莫大的力气,又像是需要时间思考——毕竟强求一个脑子还没长全的人说出完整的话大概的确很困难。 “祭司,传达了……神谕,远渡星海,跨越诸天而来的……勇者,将为部落,带来转机和新生。” “勇者……我,我的国家……需要你的帮助。” 它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愈发含混起来:“我会给你,你需要的一切,财富,权力,地位……” 听起来总算正式进入了主线剧情,但俗话说得好,开局时遇到的第一个人往往都是可疑角色。 “听起来很吸引人,”她笑了一下,“但你怎么给我这些东西呢,尊敬的法老阁下,毕竟在普世意义上—— 你已经死了吧。” “是啊……”新生的遍布丰富血管与神经的眼球把原本干瘪失活的那一颗挤出眼眶,他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颓然跌坐于地,嘶声笑了起来,“我已经死了。” 或许是坐姿让它恢复了些许气力,又或许是终于回忆起了那些因死亡而佚失的记忆,他的话语终于连贯了起来:“为了谋夺王位,我的亲人和我的挚友背叛了我,背叛了这片土地,把灵魂出卖给了魔鬼,但他们骗不过所有人。” 与记忆一同回流的也许还有痛苦,以至它的每一个字都饱含怨愤和自嘲,仿佛泣血一般。 潼恩开始低头左看右看。 猫问。 「……你在找什么?」 「找我的skip键。」 不是她不耐烦听它说它苦大仇深的过去,主要是她还是更想赶紧从这阴森森黑黢黢的鬼地方出去。 法老阁下还在絮絮叨叨恪尽职守地走过场剧情,但在她的视角已经变成了定格的默片,时间的流速于她而言缓滞了无数倍。她趁机打开图鉴,见缝插针地重温了一遍地理PV。 苍蓝的主要大陆有三块,东大陆、西大陆与北大陆,被广袤无垠的星流雾海环绕,金砂是位于西大陆半岛的边陲部落。 设定中,苍蓝正处在向蒸汽时代发展的阶段,人们发现,由于终年肆虐的元素风暴,世界里侧形成了不计其数的能量淤积点,并在漫长的沉淀中,转化成了类似矿石的形态,在不同的地区,它们被称为炁髓、魔晶或灵核。 人们深入裂隙,开采矿藏,经过复杂的法阵转化后,将其中蕴藏的元素能转换为驱动机械的动能,齿轮匝合,熔炉轰鸣,空中巨大的飞空艇巡游而过,隐没于蒸汽的浓雾之后。 而金砂的地理环境恶劣,既无富集的能源矿脉,又因为王权与神权互相倾轧,魔法教育被垄断于贵族之手,守旧的祭司们恐惧于来自世界暗面的力量,不肯发展魔动力机械,任由曾经辉煌的砂中文明渐渐湮没于时代的洪流中。 潼恩完全明白了。 所以,主线剧情果然就是让她依靠勇者的身份来说服那群老顽固祭司,完成金砂的改革吧? 面前的少女抬起眼帘。 她看起来并非强大的战士,也不像是能随手释放禁咒的传奇术师,以他的标准,甚至有些弱不禁风,相比预言中的身份,未免太过于孱弱,以至赛赫斯有短暂的恍惚,疑惑于那位素以博学睿智闻名的挚友——曾经的——苦心孤诣为金砂谋求的未来是否真的与她有关。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时像蝴蝶收拢的翅膀,在眼睑下方扫下两弯浅浅的阴影,配上沉静的思考姿态,让这张本就尚显稚气的精致面孔显得愈发秀致无暇,仿佛受天工神赐的工匠呕尽毕生的心血与技艺,用玉石、玻璃或者冰雪这类冰冷而剔透的材料精心雕琢的人偶。 但当她抬眼看向他时,赛赫斯忽然不再怀疑了。 那是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宛如匠人在完成雕刻后,挑选了两枚绝世罕有的宝石,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偶人的眼眶中,为这旷世的杰作点染了神采。 可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与其说是冷淡,不如说是漠然,全无动容的涟漪,仿佛他先前诉说的那段有关阴谋、背叛与爱憎的过往不过是一个乏味的,让人提不起兴致的故事。 “嗯嗯,这样啊。”潼恩自信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以游戏的高自由度,并不会给出固定的回答选项,为了防止玩家在跳过剧情后做出鸡同鸭讲的反应,游戏体贴地给出了简略梗概。 大概就是,金砂的先王——比赛赫斯更先的那一个——年迈昏聩,在人生的末期依然死死持握着权柄不肯放手,忌惮着年轻的子嗣,肆意猜忌、罗织罪名,将他们囚禁、流放或处死,又一朝暴毙,致使年少的赛赫斯仓促继位。 将领与祭司各怀心思,他在夹缝间艰难斡旋,试图维系平衡,为金砂的未来谋求出路。 理所当然的,安于现状、恐惧变革的守旧者们被激怒,转而扶持了他野心勃勃的胞妹,在一场惨烈的政变中,赛赫斯失败了。 或许是多少还残存有几分情谊,又或者只是为了掩盖真相总之他的妹妹没有让他暴尸野外,而是将他安葬进了王陵。 “为了防止我得到真神的赐福,那副黄金面具上被施加了镇压灵魂的密仪。”赛赫斯说,“就算我为复活做了准备,但它依然会把我的理性压抑到极致,让我沦为疯狂的野兽。所以先前在墓室里对你的攻击,并非出自我的本意。” 原来那个黄金面具是镇物啊,怪不得。 潼恩想。 但只是这样会不会太不保险了?换成是她,为了防止死灰复燃,肯定要用八十一根镇魂钉把他盯死在棺材里。 他的神情依然显得既愤怒,又悲伤,血液通过胸腔里那颗鲜活的心脏泵出,经由血管把丰沛的生命力流转到身体各处,加速了复生的过程,让他差不多恢复成了生前的模样,年轻、挺拔、英俊。 他的脸庞因为浮于表面的怨憎而扭曲了神情,美丽的棕绿色眼瞳中却满是哀凉之色:“我仍能听到那晚王宫里的尖叫和哀哭,这让我日夜难安,即使是在神圣的永眠中。” 裹尸的布条残破不堪地缠绕在他身上,从破损处能看到蜜棕色的皮肤和线条明晰的肌肉轮廓。字面意义上的富有且慷慨,潼恩脸不红心不跳地把视线从他的胸口移开,抬眼和他对视。 她的声音依然冷静:“我凭什么相信你?” “现在我的手中空无一物,没有足够让你取信于我的凭证。”赛赫斯深呼吸,把肺里灼热的、略带血腥气的空气挤出,新生的器官柔嫩与婴儿时无异,以至这样简单的动作都会带起清晰而尖利的疼痛,“但异世而来的勇者,你身后的这尊神明是金砂信仰的审判之神亚尔赫努比斯,真神最虔诚也最公正的扈从,所有人的道义和罪孽都将被他放在天平上称量,我可以在他面前起誓,倘若我对你心怀恶意——” 这种疼痛甚至让他感觉到了某种战栗的喜悦,因为自此之后,再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了,包括死亡。 “就让我的灵魂永堕冥府,纵死亦不得安眠。” 潼恩:?净给些没有用的东西。 她对游戏里的神明全无敬畏之心,对这个毒誓持保留态度,偷偷在脑内和点苍吐槽。 「用这种虚妄之事起誓,我看也未必是真心的。」 “所以那只食尸鬼也是你那个妹妹放进来的?”她随口问。 赛赫斯的神情一时间变得有些茫然。 “我不知道。过去妮菲塔莉学习祭礼时一直比我更努力,她很讨厌这种魔物。”他的声音很轻,“也许为了王座,她还舍弃了更多东西。” “所以,你是需要我帮你夺回王位,完成变革,对吧?”潼恩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向塞赫斯确认了任务要求,“既然这是你的陵寝,那你应该知道出去的路?” “我曾经一直以为,命运从来没有眷顾过我。”赛赫斯轻声回答:“直到它让天外的流星降临到了我身边。” 平心而论,复活后的他的确俊美异常,深邃的轮廓带着迷人的异域风情,棕绿色的眼睛像是美丽的猫眼石,整个人仿佛一头矫健的豹子,每一根毛发都散发着饱经日晒的蓬勃野性,说起这种台词来,恍惚间让人有种冒险RPG跳频到了法○的宠妃的感觉。这人是在撩她吗? 但一想到她们现在正在赛赫斯的坟头上,潼恩只能觉得氛围死透了,心如止水,没有一丝涟漪。 “金砂的王陵都修建在比王城更高的地方,这样即使在死后,王也能如生前一般,继续守望金砂。” 赛赫斯的认路水平看起来比她强多了,当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近陵寝正门的时候,走在前面引路的他转过身,一边说着一边向她伸出手,似乎是想捉住她的手腕。 他的唇边带着一丝轻快的笑意。 “天就快亮了,走出去就能看到清晨的阳光洒在苏尔河上,整条河都在粼粼闪光。我希望,你能够喜欢这里……”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回答他的,是准确无误地刺入他的胸口,洞穿了那颗才刚刚重新焕发生机不久的心脏,从背后透出的剑锋。 喷溅而出的血有几滴溅到了她的脸上,仿佛白玉上晕染的沁色,让她的面容显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美丽。 她持剑的手很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此时朝阳升起,长夜褪去,仿佛无边无际的沙丘和远处的河流逐渐显露出轮廓,少女勇者的身后依然是昏暗寂静的陵寝,仿佛张着狰狞口器的巨兽,试图再次将她吞噬。 而她向光而立,第一缕晨光正缓缓地,落在她脸上。 5. 第 5 章 “你……” 赛赫斯张了张嘴,神情显得有些茫然。 鲜血不断涌出,在他脚下汇聚成大滩的血泊,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颤抖着抬手,似乎是想触碰透胸而出的剑锋。 老实说,潼恩并不关心他在想什么。 自始至终,她对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持保留态度。 表面上看,他的情绪表现得似乎完美无缺,愤怒,悲伤,哀凉,再加上卖相绝佳的皮囊和大概是为王时锻炼出的极具感染力的演说能力,迷惑性的确很强。 但俗话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的性格底色是很难掩盖的。 潼恩相信,赛赫斯主观上肯定没有想流露这种倾向,可无论是他的神情,他的姿态,还是他言谈间微妙的语气,都让她有种他在俯瞰她的感觉。 他并不真正认可她是天命昭示的勇者,透过那层神谕赋予的虚妄光环,在赛赫斯眼里,她大概只是个天真、懵懂、因为初来乍到而对这个世界尚且一无所知,因而格外好骗到愚蠢,会轻易地被他牵着鼻子走的小女孩。 没有人喜欢被看轻,当然,潼恩的杀心还不至于这么重,如果只是这样,她姑且还可以勉强容忍他,等走剧情的时候让他亲身体验一下轻蔑玩家的下场。 但游戏的设定给她透露了更多东西。 比如说,「安魂师」作为执掌灵魂领域的真神,祂的信众认为,死亡是神圣的永眠,任何试图逆转它的仪式都是不可饶恕的亵渎,并且要支付沉重的代价——失去的生命活力,必然要从另外的生命身上取回,或是心甘情愿的献祭,或是强行剥夺。 后者自然不必说,靠歪门邪道续命的家伙死不足惜;但前者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可能,赛赫斯毕竟当过王,说不定真的有傻子愿意为他肝脑涂地引颈就死。 可如果是这样,而赛赫斯又真的如他表现出来的这般感情丰沛,对这个甘愿为他赴死的追随者和悖逆的献祭仪式,他至少应该表现出些情绪波动吧? 如果初见时他就在对她说谎,那她会开始怀疑他的每一个字。 不过也有可能是她疑心病和被害妄想症过于严重,只是她没问他就没说,让他遭了无妄之灾,如果是这样,那她只能说,算他倒霉。 竟敢让尊贵的玩家感到不舒服,此NPC已有取死之道。 早知道当时她就应该找把锤子,把棺材盖重新给他钉好,让他继续享受婴儿般的睡眠。 ……但话又说回来,要是没有他带路,她现在还在金字塔里兜圈子吗。 赛赫斯断断续续地笑了起来。 潼恩抽剑,又是一蓬鲜血溅出,赛赫斯的胸口已经变成了一个前后透亮的血洞,他踉跄着退后了一步,艰难地稳住了身体。 “……看来,救世主并不像预言里说的那么光辉正义啊。” 他说。 无数的血丝从他胸口的伤口中蔓延生出,仿佛无形中有一只灵巧的手正在牵引着它们,将蠕动着增生的血□□合在一起,修补破损的心脏。 从额头开始,他的身上同样开始延伸出深色的血丝,如同活物一般延伸、蔓生、环绕,回环往复,勾勒出透着强烈的邪异亵渎意味的符文。 她在那只食尸鬼的身上看到过同样的图案。 说不定那只食尸鬼就是他放的!好歹毒的心肠,罪加一等! 赛赫斯的瞳眸深处同样浸染上了浓重的阴翳,虹膜与瞳孔的界限消失,属于人类的眼神彻底湮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纯黑,仿佛连光照进去都会被吞噬。 还来?有完没完。 「是世界里侧的力量,看来他付出的代价相当高昂。」 点苍蓝渐变金的瞳孔中倒映着他此刻的模样。 「或许你不应该这么早就动手。」 「我应该更早一点动手,」潼恩说,「但至少没有比现在更晚。」 这样骇人的变化肯定是怪进入了二阶段,看上去确实很难对付,不过潼恩没有在嘴硬,她并不后悔动手。 既然赛赫斯……是邪教徒,那就算她选择帮助他,在他夺权复位之后,也有很大概率会卸磨杀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当完打手转头BOSS梅开二度亮了血条,到那时候她鼻子肯定会被气歪——不会真的有制作组觉得让玩家既当苦力又当沙包是什么精妙无比的反转设计吧? 赛赫斯挥手,灰色的翳流张牙舞爪地向她涌来,如同捕猎的群蛇将她包裹。 灰雾并无实体,但当她被裹挟进其中的刹那间,她感觉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泥沼中,身体变得沉重无比,连呼吸都艰难起来。 砭骨的阴冷无孔不入地浸入她的身体,因为痛觉感知被拉到了最低,她并没有感觉到剧烈的疼痛,但面板上正在以令人心惊的速度下降的血条直观地向她证明了灰雾的伤害。 背包里的回血药储备还够,她设置了血量一旦跌至临界值就自动使用,但回血和复活药剂都有使用冷却,一旦两者都开始冷却,她就只能被传送回系统空间等待复活。 时间并不会很长,但在此期间,她在游戏里的身体是没有意识的,这个空档足够赛赫斯把她捆成粽子了。 人要怎么应对无相无形的攻击? ——潼恩屏住呼吸,手中的白夜极星骤然明光大放,灰雾本能地排斥着这与它属性相悖的力量,畏怯般向两边散去,让她得以短暂地喘息,翻身跃出了灰雾的笼罩范围。 直到这时她才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当视线恢复后,她看到赛赫斯身后的空间扭曲开裂,形成了一道形如巨大眼睛的裂隙,无尽的灰雾从裂隙中涌出,汇聚成扭曲诡谲的形体,它们看上去大致与人形相近,却又在仿佛是肩颈、背后或腰间的位置生着形如螯钳或触肢的肢体,看上去格外狰狞可怖。 在它们的拱卫之下,赛赫斯身上被鲜血浸透的残破的裹尸布条被风微微掀动,他看着她,神情中再无那些伪装出来的因背叛而生的忧愤,对前路的些微茫然,看似自然的亲近之意,只剩下漠然的平静睥睨。 “你知道吗,其实有关天外救世主的预言,已经流传很久了。” 没有可skip提示,看来是需要强制观看的过场动画。 有了字面意义上掏心掏肺的交流,到了这时候,赛赫斯应该不至于还在演戏了,对照他现在的说法,潼恩发现他之前说的话倒也不完全是假话。 赛赫斯的父亲、金砂的先王的确是个谁都不爱的老登,如果说赛赫斯的兄姊在父亲尚且雄姿 英发时还得到过他的关爱,那么作为幼子的赛赫斯自一降生,面对的就是一个已经被苍老和衰弱磋磨得面目全非的疯子。 他说,在金砂的王宫里,没有奴仆和王子的区别,所有人都只能匍匐在君王的阴影里瑟瑟发抖,在这样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里,那则预言曾经一度如明星一般,为仿佛永无终结的长夜带来一点光亮。 “如果能拯救世界的话,一定也可以拯救我吧。只要再坚持一下,噩梦就能结束了。一次又一次。” 他向虚空中伸出手,曾经那个恐惧的孩子应该也做过这个动作,向那个也许明天就会来到,也许永远遥不可及的天外来客祈求拯救。 只是时至今日,他的话语中已经不剩一丝希冀与渴盼,每一个字,都只浸透着刻骨淋漓的恨意。 “直到下定决心把我的灵魂献祭给魔鬼的前一刻,我都依然怀抱着希望在等待,但直到最后,你也没有来。” 赛赫斯轻飘飘地弯起唇角。 “……所以现在,你也没必要再出现了。” 对这癫公这段突如其来的剖白,潼恩只感觉到了莫名其妙。 “所以你就恨我?”她百思不得其解,夹杂着文明用语提出情真意切的困惑,“不是,你有病吧,你爹发癫是我逼的么,你的苦难和我有什么关系?恨天恨地怎么不去恨你爹,怎么,你都有胆子出卖灵魂了,父亲的眼睛还是你这辈子最害怕看到的东西吗?” 乍然而起的剧烈能量波动卷起黄沙,形成了一场铺天盖地的龙卷沙暴,能见度陡然下降,借着沙暴的遮掩,灰雾的人形猛地向她扑了过来。 ……看起来好像是被她说破防了。 面对疑似急眼了的赛赫斯,亲身体验过灰雾诡谲的潼恩不敢托大,对仿佛无穷无尽的灰雾怪海,她大概率是打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然后她遇到了新的问题。 潼恩:。 四面八方都是一色茫茫的黄沙,每个方向好像都一样,她的地理知识差不多都已经还给老师了,所以,在沙漠里应该怎么认路? 这时,赛赫斯的动作却突然一顿。 他似有所觉,面庞微微抽动了一下,潼恩警觉地随他看去,漫卷的黄沙遮蔽了来人的面容,只能隐约看清是瘦高的人形,白色的祭袍在风里猎猎翻飞。 潼恩听到他问。 “……伊西恩?” 来人轻轻抬手,张开了手掌。 那只手上似乎带着不可思议的,命令或安抚的力量。随着他的动作,狂乱无拘的风暴似乎被赋予了情感,温驯地在他指尖渐渐止息。 狂风停歇,黄沙散去,已然大亮的天光重新笼罩了这片大地,他渐渐清晰的身形映入潼恩的眼帘,最惹人注意的,是耸立在稍显蓬乱的白色短发间的黑色胡狼竖耳,和额前镶嵌绿松石的黄金竖眼。 如同融化的琥珀一般的金棕色瞳孔平静无波,祭司打扮的少年声音清冷,如同一缕裹挟细小雪霰和冰凌的寒风,掠过酷烈干热的空气。 “赛赫斯。” 可恶。 潼恩盯着他,有点后悔了,当初选初始武器时应该选法器才对。 ……她也好想像这样装一次啊。 6. 第 6 章 和赛赫斯那种直观的,带着强烈压迫感和侵略性的英俊不同,名为伊西恩的少年容颜俊秀,更加年轻也更加单薄,那袭飘逸的白色祭司服是上下装的款式,腰腹部位被裁空,肤色同样是仿佛饱经过日晒一般的蜜棕色,绷紧的流畅漂亮的肌肉线条一览无余,让人想起春日生发的竹枝。 他的眼尾以金粉勾勒纹路,额前、脖颈、手上、腰间同样缀点着繁复的黄金饰品,这样堪称奢丽的装扮却因为他平淡的神情,并不显得夸张,反而衬出一种近乎神性的庄肃。 赛赫斯大笑起来。 “所以,你是赶来又一次杀死我的吗?”他的语气里满是讥诮,“你亲手炮制我的时候,我还有意识。伊西恩,我从不知道你的刀用的这么好。好像我的尸体在你眼里不过是一块腐烂的臭肉。” “我的朋友早就死了,他的灵魂堕入了永暗。”伊西恩回答,“现在的你,不过是被污秽占据身体的伪物。” 潼恩:? 谁允许你们自顾自开始追忆往昔了?玩家没有当摄像头的义务! 大概是她的怨念太过强烈,伊西恩看向了她。 和面对赛赫斯的冷脸完全不同,他微微弯起了眼睛,露出了一个柔和浅淡的笑容,面容因这个笑容而显出一种几乎带着蛊惑性的昳丽,就像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华彩。 “抱歉,勇者阁下,我本来以为我们的相遇会有更适合的场合。” 他歉然道,抬手做了个复杂的手印。 “我不会再让他的污言秽语影响您,请您暂时退开些。” 抢人头。 潼恩在游戏里最讨厌的桥段,但情势所限,她现在确实打不过赛赫斯,看在伊西恩至少提前告诉了她,而不是二话不说闪现动手的份上,她只是撇了撇嘴。 “所以,你已经做好选择了吗?” 很奇怪,明明刚刚对她动手时,赛赫斯没有一丝手软的迹象,但伊西恩一开始关注她,赛赫斯的注意力也立刻转移到她身上。 他换了一副口吻,听起来就像他和伊西恩正在岌岌可危的天平两端,而她变成了一枚至关重要的砝码,决定着天平要往哪一方倾斜。 潼恩改变了想法,她现在觉得他的属性不是癫公,而是贱人。 “你从世外而来,这个世界的存亡明明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吧?” 他这样说。 “为了一则神明降下的莫名其妙的预言,就要为一群不相干的人恪守正义、辛苦奔波,甚至流血牺牲,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混沌恶当然也是玩游戏的一种方式。 她不介意二周目开小号的时候走反派路线,预言之子站在了世界的对立面之类的展开,听起来也很有意思,反正只不过是个游戏而已。 但绝不会是现在。 这可是世界上第一款深度沉浸式的全息游戏,真实程度几乎可以等同于第二次人生,而在她尚未被现实毒打得心肠冷硬,还对诸如爱、正义与勇气怀有憧憬的年纪,热爱幻想的孩童时代,她希望成为故事的主人公。 阴谋注定要被挫败,恶人必将受到惩戒,故事的最后,一定是正义战胜了邪恶。这是她曾经坚信不疑,以为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道理。 但在长大以后,在一次次被现实迎头痛击后,她开始意识到,她并没有能创造那种光辉灿烂的人生的能力,她只是个即使不甘于现状、也始终无法生出断腕的勇气和决心,怯懦的,懒惰的,再平凡不过的人类。 她不再做梦,也不再相信那些道理。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和赛赫斯一样,都曾陷入过不断地否定周遭一切的虚无状态里,整天把厚黑学和阴谋论挂在嘴边,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世界的真理。 ——也就是俗称的中二病。 但看透世界的真理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好处,沉迷黑深残只会把她拽着不断地向下坠去,人类规避痛苦和祈求生存的本能让她在下坠的过程中猛然惊醒。 除却极少数受虐狂,大概没有人会享受痛苦,至少她不行,爱与恨带给她的东西一目了然,就算爱和正义一无是处,至少在做梦的时候,它们可以让她无忧无虑的幸福。 它们一定没有错,毕竟哪怕是最十恶不赦的人,也会希望这世间守序良善的人更多,因为他们也知道,有这样的人在,他们才会过得更轻松一些。 成为勇者,就是为了成全过去的梦,宴请曾经的自己。 而且就算她要走魔王线,也不会选择赛赫斯当队友,拜托,想要拉拢作为天选之人的玩家,难道不应该沐浴焚香虔诚祷告,跪倒在她脚边诚惶诚恐地祈求她的认可吗,这副依然高高在上、好像他完全看穿了她的语气是怎么回事?玩家很不喜欢! 潼恩并不想和他辩经,言简意赅地客气道:“滚。” 天青色的法阵在伊西恩脚下亮起,风在他指尖不只是温驯无害的眷属,也能化身无坚不摧的利刃,密集的气刃化作一场刀俎的风暴,向赛赫斯席卷而去。 赛赫斯遽然变色,身后形如眼裂的巨大裂隙微微扭曲了一瞬。 “等……” 潼恩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但就算她看出了他的意图,也来不及,或者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阻止他。 那道裂隙骤然如巨兽之口般张大,将赛赫斯的身影整个吞了进去,而后迅速闭合,消失得无影无踪,原地空空如也,就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潼恩傻眼了。 按照这类游戏的通常展开,接下来难道不该有一段至少五分钟的二人转,两个人一边追忆往昔一边疯狂互扯头花抛洒爱恨怒斥彼此,落败的一方还要在遁走之前撂下狠话吗,怎么赛赫斯就这么跑了? “啊……他跑了?” 她艰难咽下吐槽。 伊西恩倒是没有流露出别样的神色,他垂下手,平静地点了点头。 “……要追吗?” “来不及了。”伊西恩说,“里侧的时间和方向都是无序的,我无法确定他的去向。” 他向潼恩笑了笑:“但没关系,无论他逃到哪里,结果都不会改变。现在,您更重要。” 依照金砂问候贵客的礼节,他以手按胸,向她欠身行礼,头顶的胡狼耳亦随着微微压下,看起来柔软异常:“抱歉,现在才正式自我介绍,我是金砂部落的祭司长,伊西恩。” 潼恩的视线无法不被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吸引。 兽耳这种经典元素,当然会高频出现在各种幻想作品里,以兽系特征为卖点的游戏也不在少数,但隔着屏幕品鉴和实物近在眼前的体验不可同日而语,她的手开始蠢蠢欲动。 她脱口而出:“我可以摸摸你的耳朵吗?” 但事实上,会问这一句只不过是出于本能的社交习惯,她并没有真的在征求他的意见,玩家看到,玩家想要,玩家得到。 在伊西恩回答之前,她已经毫不客气地摸了上去。 触感比她想象中还要好,温暖柔软,里侧的绒毛格外柔顺,她又情不自禁地捏了捏,感觉到耳尖在她手里敏感地抖了抖,迅速发起烫来。 面对她突兀的举动,伊西恩的身体先是猛地抖 了一下,而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即使肤色偏深,也根本无法掩盖他脸颊上迅速晕染开的红晕,甚至不只是脸颊,乃至所有露在衣物下的肢体都染上了这样的色彩。由于气候影响,金砂的天空全年都少见云彩,在明亮的阳光下,一切都无所遁形。 “勇……勇者阁下……” 他完全失去了从容自若的姿态,呼吸略微急促起来,声音也在轻轻地发着抖,却没有躲开,任由她揉捏玩弄他的耳尖。 在潼恩看来,像只应激却依然温驯乖顺,克制地没有呲牙的狗狗。 可爱。 点苍惊呆了。 「耍流氓啊你,」它吐槽,「只有极少数金砂祭司才能显现这种神明赐福的象征,是神迹诶。」 所以呢?玩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需要要看NPC的脸色! “不可以吗?”感觉到他的耳朵烫得都快熟了,潼恩意犹未尽地放开了手,明明摸都摸了,却还是故意笑眯眯地问,“伊西恩生气了?” “不……没有。” 伊西恩连忙否认:“只是很少有人碰它们。” 潼恩得寸进尺:“那我以后还可以摸吗?” “……可以的。” 短暂的沉默之后,伊西恩低声回答。 他垂下纤长的白色睫毛,眼尾描绘的金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看,他同意了。」 潼恩对点苍说。 点苍:「没眼看。」 耳朵被上下其手地蹂躏过一番后,伊西恩的状态明显变得奇怪了起来,他手脚僵硬,目光游移,不敢和潼恩对视,最后只能死死盯着脚下的黄沙,好像下一秒赛赫斯就要从里面蹦出来。 他磕磕绊绊道:“请……请让我带您先回神殿安顿。可以请您,握住我的手吗?” 还没等潼恩说什么,他就很没有必要地解释了一大通。 “我的意思是……这里离王城还有一段距离,我主修风元素魔法,能快一些……如果您介意的话,我……” ——他的絮絮叨叨因为手背上一点微凉的触感戛然而止。 少女的手随意而自然而然地搭在他的手背上,手指修长,指骨纤细,肤色和他相比要浅淡许多,对比强烈的色彩差异就像雪花轻轻落在了深色的丝绸上。 她笑嘻嘻地说:“不是你说要握手的吗?” “……咳。” 伊西恩别过脸去,欲盖弥彰地轻咳了一声:“如果过去没有这种经历,可能会不适应。中途如果您感到不适,请一定要告诉我。” 流风随着他的话语掠过潼恩耳畔。 凌风而行的感觉的确有些奇妙,缓过最初的眩晕后,潼恩眨了眨眼,好奇地向下看去,那条粼粼闪光的河道蜿蜒流淌过无垠的沙海,两岸青翠的芦苇被微风拂过,轻轻摇曳着,就像一条镶嵌在黄金上的玉带。 “那就是苏尔河,金砂的母亲,金砂的血脉。” 伊西恩轻声为她解说。 潼恩又看到星罗棋布的绿洲和广袤的农田,神庙和王陵每一座都宏伟壮丽,巨大的石像屹立其间,仿佛一幕以黄沙为背景的画卷正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而在黄沙的尽头,她看到了一座城市。 绵延的城墙阻挡了风沙,城门耸立,整体是与黄沙相近的颜色,但并不显得单调,正值一天中最繁忙的时刻,商队与行人往来络绎,驼铃叮当不绝,五颜六色的摊位和帐篷散落在其间,就像盛开的花海。 喧繁热烈的,黄金一般的城市。 金砂的王城。 7. 第 7 章 进入主城区域后,小地图弹出了密密麻麻的提示任务的感叹号。 众所周知,读作鼓励玩家积极探索熟悉地图,实际上是为了杀玩家游戏时长,除却主线任务后,制作组通常还会把体量不一的支线探索任务塞进游戏里,让NPC们在各种各样的困境中等待热心的冒险者路过。 NPC们的难题得到了解决,而玩家收获了感激和聊胜于无的蚊子腿奖励,皆大欢喜,可喜可贺。 蚊子腿的奖励也是奖励,潼恩来者不拒。 由于用以游戏的全息游戏舱已经足够昂贵,除却预下载阶段的预购礼包外,游戏并没有内置商城系统,约等于买断制,任何资源都需要玩家爆肝获取。 而潼恩开局落地成盒,现阶段是标准的赤贫阶级,如果没有勇者的身份,她约等于居无定所的流民。 就当她盯着任务列表,思考是先去帮集市的摊主驱赶骚扰摊位的地痞,还是帮老奶奶找跑丢的猫时,她感觉到了手腕上被轻轻拉扯的力道。 她这才发现,伊西恩还一直握着她的手。 潼恩晃了晃手腕,见他似乎没有理解她的意思,只好出声提醒。 “那个,我是勇者哦?” 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远处的集市,义正词严道:“你看,这座城市里有人需要帮助。” “虽然很想带您游览王城。”但伊西恩的脸上浮现出为难的神色,他握着她手腕的手微微用力,力度维持在不会让她感觉不适却又无法轻易挣脱的界限,“但恐怕现在不行,我必须得带您先回神殿。” 他低声说:“……王,她并不相信救世主的预言。” 潼恩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王并不是指赛赫斯。 妮菲塔莉,她听赛赫斯提起过这个名字。 “妮菲和赛赫斯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他们出生时,先王的性情就已经……先王后为了保护他们,把他们托付给了神庙,那时候我跟在老师身边学习,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在伊西恩的描述中,妮菲塔莉一直是他们中最外向的一个,她憧憬着金砂之外的世界,曾经指着莎草纸卷上的地图大声说总有一天她要登上能够远渡星流雾海的大船,在即使最伟大的冒险家也不曾涉足的险地留下自己的足迹,到那时候所有人都会记住她的名字。 赛赫斯闷闷地说他只想去没有父王在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被妮菲塔莉用纸卷狠狠敲了脑袋,她凶巴巴地说为什么不回来,要走也该是那个老疯子走,他就应该被流放到最荒凉的盐碱地上,哪怕渴死弯腰也只能舔到咸涩的盐粒。 她为什么不回来?无论离开多久,走得多远,她都一定要回来,让那些她曾到过的地方都争先恐后地和金砂建立互通往来的传送法阵,商路四通八达,苏尔河会真正变成一条璀璨的黄金之河。 潼恩问,然后呢? “忍无可忍的妮菲筹划了政变,在宫宴上用蝎毒杀死了先王。赛赫斯继位,老师放权于我,而妮菲则开始准备她的远行。” 即使伊西恩的语气听起来很是平淡,也并未详细描述细节,但潼恩依然能想象出那晚的景象,它应该是红色的,火光映着鲜血喷洒在艳丽的织毯上。 短暂的沉默意味着叙述将要如后续发展那般迎来转折,让听众得以喘息并做好准备,但看着伊西恩的表情,潼恩又觉得,他的停顿不只是因为上述的理由,还有仿佛那段回忆于他而言带着实质化的重量,以至他不得不暂时中断,以让自己得到稍许喘息的余地。 这就是他所表现出的最大程度的异样,他脸上那丝恍惚的情绪转瞬而逝,神情恢复如常,仿佛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除他之外无人能知道冰壳下有什么。 “……然后,如您所见的,赛赫斯被纷争的王庭蛊惑。在他沾染上那种力量后,他的灵魂就再也没有可以拯救的可能了。妮菲再次动了手,而我亲自确认他的死亡,炮制了他的尸体,主持了他的葬仪。但他堕落的程度比我预想中要深得多。” 伊西恩苦笑:“至于妮菲,我想您应该能理解她的性格了。她一向视那则预言为虚无缥缈的妄语,对它嗤之以鼻。我会努力说服她。” 潼恩整理从伊西恩口中得到的信息,若有所思。 “所以,是谁当王谁就会发疯是吗?”潼恩提出合理怀疑,“你们这儿是不是风水不好?” 至于妮菲塔莉会排斥她这件事,她并不是特别在意,为了让剧情不至于太过干瘪,总要有人承担死鸭子嘴硬的生态位,不过没关系,无所不能的玩家会教傲慢的NPC做人。 事实上,以伊西恩描述中妮菲塔莉的行动力,她进城后没有立刻被包围,她只能猜测,可能以前妮菲塔莉和伊西恩的关系真的很好吧。 ……要知道,以前在游戏里,玩家同时被正反两方通缉也不是什么少见的事。 潼恩话锋一转,严肃发问:“所以,是要造反吗?” 除却从天外而来这一点,伊西恩其实对预言中的勇者一无所知。 他并不了解潼恩曾经生活的世界,但……应该和这里很不一样。 从她的状态就能看出来,那一定是个相当和平安稳的世界,让她生来就没有遭受过任何艰难苦厄,就像一株被阳光雨露无限偏爱,尽情汲取着养分恣意生长的树。 但这很奇怪,因为和平通常意味着秩序,可她却对规则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轻视——不,“轻视”一词多少还带着情绪色彩,她的态度更像是完全的漠然。 眼前的少女认真地看着他,全然没有在开玩笑的神情,甚至有些跃跃欲试,那双明亮异常的瞳孔仿佛流转着仿佛琉璃般流光溢彩的光色,像神明随手投掷下的,定格世间的棱镜,所以天光云影,星河海洋,种种瑰丽而凡人不可想的景象都在其中封存,浮光掠影,瞬息万变。 但也正因如此,那些不够美丽的东西,就不会在她眼中留下痕迹。 人们在祈祷没有得到回应时,常常会怨恨神明的无情,但老师告诉他,拥有好恶的神明于凡人而言才是最危险的。 “……请不要再开玩笑了,妮菲只是有些固执而已。” 他最后只能无奈地笑了起来。 「他在观察你。」 点苍突然说。 「你看,我提醒过你,游戏里的NPC拥有很高的智能,他们会做出自己的判断。」它蹲在潼恩的肩头,像只真正的猫那样用爪子挠了挠头,抖抖耳朵,「所以我建议你最好表现得正常人。」 它伸了个懒腰:「可怜的狗狗……在他的想象里,天外的救世主应该是正直、坚定、高洁的人吧,现在他的精神支柱肯定崩塌了。」 「精神支柱这么容易崩塌的话,从一开始就不该建立吧?」玩家不在乎,「不满意的话,他可以换个勇者啊。」 见伊西恩神情坚定,全无转圜的余地,被强制要求先走主线剧情的潼恩只好遗憾地放弃了去开图探索的打算,勉为其难道:“好吧。” 但兜里没钱还是让她很没有安全感,想了想,她从背包里拿出那条从王陵里顺出来的镶祖母绿的黄金项链,真诚地看向伊西恩。 “这个,可以帮我卖掉吗?” < p>不过就算赛赫斯是反派,大闹他的王陵背刺他之后还小手不太干净地顺走了陪葬品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有些说不过去,她赶紧找补了一句。 “这是大自然的馈赠!” “……” 但显然,身为最为熟悉部族仪轨的祭司长,伊西恩一眼就能看出这条项链的真正来历,他的脸上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他艰难道:“是我考虑不周,您初来乍到,肯定没有这里的货币。往后您在金砂的开销会由神殿负担。所以勇者阁下。 ……请您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咳。 神庙的风格与王城一致,又突出了祭祀场所的性质,伫立着巨大的方尖碑、彩绘的石柱与雕像,潼恩注意到大多数雕像都是之前她在王陵里看到的那尊狼首神像的模样,叫什么来着?太长了没记住。 而生活区的庭院则安静幽谧,挺拔的枣椰树和无花果树枝叶青翠欲滴,在烈日下为庭院笼下一片阴凉的树荫,庭院中央的水池清澈见底,白色和紫色的莲花盛开在其间。 资历尚浅的祭司不能进入前殿,只能一边在庭院干些打扫整理的杂活一边学习,所以树根旁、水边、庭院的连廊上都或坐或站着正在读书的年轻人,他们身上的白衣和伊西恩的衣着类似,但装饰远远不及他那么繁复,应该是神庙里的低阶祭司。 等等,明明看起来都是年纪差不多的人,结果伊西恩都已经当上祭司长了,自己还在卷资历,这些人心里真的不会不平衡吗? 不管在游戏设定里伊西恩就是一位出类拔萃、品性高洁、让所有人都心悦诚服的完人,还是没有人会蠢到当着这么多人的人表现出来,至少表面上看,潼恩并没有发现疑似反骨二五仔的家伙,每个人似乎对伊西恩都很尊敬,纷纷放下手中的书卷向他行礼。 “祭司长大人!” “日安,祭司长大人!” 有人很快注意到了伊西恩身边的潼恩,她身着系统开局自带的灰扑扑的新手冒险者套装,因为先前的打斗而有多处破损,所以伊西恩之前把他的斗篷给了她。 ——是的,这屑游戏虽然不会出现穿模的问题,但有衣物损耗设定,而且很遗憾,这是款具有动作要素的角色扮演游戏,拥有极其严谨的搓招判定,它的战斗并不能像另一款以换装为主打的大世界游戏一样一边旋转起舞在运镜中展示穿搭。大裙子会非常不方便。 ……所以就算预购礼包里还有许多不同风格款式华丽的时装,她还是选择了新手套装。 但即使衣着简朴乃至落魄,也并不能影响这副被打上了二次元美化包的游戏躯壳的皮相,无论是不同于当地人浓烈深刻眉眼的秀致眉目还是和他们迥异的肤色,都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具玻璃雕琢的人偶,而空中有看不见的冷月在映照她。 出现在孤高俊美的祭司长身边的,来历成迷的异域少女,从他们的眼神中潼恩就能猜到他们正在脑补什么故事。 她不是很想成为“您是少爷第一个带回来的女人”法○的宠妃版的女主角,但伊西恩之前提醒过她,暂时不要说明她的身份,所以她默默地看他,打算听听他怎么安排她的身份。 “这位小姐是我非常重要的客人,她会在神庙暂居一段时间,在此期间,我希望你们能够视她如我。” 看着听伊西恩说完这句话,表情从茫然惊艳到震惊再到恍然大悟,俨然已经在脑内补完了一场跌宕起伏的浪漫初遇的实习生们,潼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不定这帮人就是因为整天胡思乱想,才只能是实习生呢。 8. 第 8 章 赛赫斯安排了一位名叫安赫拉的年轻女辅祭带她去住处,女孩有着当地常见的小麦色肤色,活泼健谈,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地和她搭话。 “你看起来不像金砂人呢,一定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吧,你是来旅行的吗?还是冒险家?真了不起。”阳光透过树荫的间隙照下来,在石板上投下摇晃着的大大小小的光斑,女孩的脚步轻快,话语轻快,手腕上大圈的手镯碰撞着叮叮作响,“云穹,还是瑟尔缇亚?听妮……王说,那里的人出远门最方便了。或者是莱登?被「旅人」庇护的冒险者之城是什么样子的?” 剧情设定就隐藏在NPC琐碎的对话中,继「安魂师」之后,潼恩听到了第二位真神的称号,「旅人」。 在游戏设定中,由宇宙诞生伊始的「太初」为原点衍生分化,衍生出一株类似于卡巴拉生命之树的概念上的「支柱之树」,作为这个世界神秘体系的基础,这株树上涵盖了宇宙运行的一切规则,枝杈的最顶端便是作为支点的九位「真神」。 苍蓝仅存在这九位真神,祂们寓于万物之中,亦包含万物,并无具象化的形象,仅以抽象的符号作为象征和指代,其他所有被冠以“神祇”之名的存在位格都要低于真神,他们或是智慧生命力量达到极致的传奇,或是机缘巧合蒙受真神感召的眷属,或剑走偏锋窥窃规则的狂徒,其功业和事迹流传不灭,从而在地方传说和民间信仰中被升格为神明。 在专研神学的学者的分类中,这类存在被称为「准神」或「从神」或「邪神」,对他们的信仰大多不受主流宗教承认,更有甚者会被申饬为异端。神殿中那具狼首神明就是「安魂师」的从神。 苍蓝人认为,宇宙自上而下分为三层,分别是物质的世界,灵性的世界与超越的世界,分别被称为基石界、星灵界与超越界,而对应三大界域,九位真神被分为了三柱,基石之柱,星灵之柱与超越之柱。 其中,基石之柱是象征元素的「奇迹师」,象征生命的「母亲」,象征创造的「天工」;而象征灵魂的「安魂师」与象征情感的「歌者」,象征「智慧」的「隐士」位列星灵之柱;超越之柱则是象征精神的「织梦者」,象征争端的「兵主」与象征「开拓」的旅人。 「安魂师」的权柄领域是灵魂、疫病与死亡,是死者与亡灵法师的保护神;而「旅人」的权柄领域则是时空,商旅与冒险者的保护神。 鉴于她肯定会以冒险者的身份在大陆上游历,所以她平时说不定还真得多多祈祷真神保佑。 “嗯……比那些地方更远哦。”潼恩笑眯眯道,“如果说是旅行的话,也算是吧。因为被伊西恩捡到,所以决定暂时在金砂落脚。” “啊!”安赫拉顿时惊呼了一声,随即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果然,我第一次见到伊西恩大人对人这么特别呢,他在您身边竟然笑了,要知道,因为……” 她自知失言,话语戛然而止,潼恩猜想可能是因为接连发生的变故,这段时间以来,伊西恩应该很是焦头烂额。 ……继“这是少爷第一次带女人回家”之后进阶到了“少爷好久都没有这么笑过了”,这一关她是非要过不可吗。 潼恩赶紧转移话题:“快到了吗?我想休息了。” 安赫拉脸上依然带着一副神秘的微笑,倒也没再继续话题,把手中一套叠得整齐的衣物递给她:“这是我的备用辅祭服,我还从来没有穿过,您先将就一下。伊西恩大人已经吩咐了让裁缝为您准备新衣,请您把尺码告诉我。” 【你获得了3星套装新手辅祭服×1!】 伊西恩“视她如我”的含金量在他给潼恩安排的住处上体现的淋漓尽致,竟然是一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庭院,树影婆娑,院中还有一方小小的莲池。 更吸引人的是,莲池上还有几只花色各异的猫咪,其中一只毛色油光发亮的小黑猫正在用爪子去捞莲池里的银鱼,听到有人进来,仰起脸好奇地“喵”了一声。 潼恩:竟然是有宠物陪伴的地域风情民宿吗?还有这种好事! “啊,因为猫在金砂是与神明沟通的使者,所以神殿里会有很多猫。”可能是担心潼恩作为不了解当地风俗的外来者会介意,安赫拉连忙解释,“如果您介意的话,我等会儿就让人把它们请走……” “不,完全没关系。”潼恩深沉地说,“我只是觉得你们的神明超有品味。” 安赫拉松了一口气,继而看向蹲在潼恩肩头装摆件的点苍,笑道:“您的猫咪也非常可爱。” 潼恩完全不认同这个评价,除了外形以外,这种舔毛能把自己毒死、心比在大润发刮了十年鱼还冷的人间之屑系统和猫咪这种软萌可爱的生物没有半点关系。 她说:“不,它是狗。” 狗系统的狗,没错。 点苍:? 它面无表情:“汪。” 安赫拉:? “原,原来是狗狗吗,长得还真特别啊……”她尴尬地笑了笑,直觉最好还是不要再继续这一话题,“饭菜也已经放在前厅里了,请您随意就好。无论您要休息多久,醒来之后,如果有时间的话,希望您能去见伊西恩大人一面,他有话想和您说,他会在正殿等您。” 安赫拉离开后,潼恩在前厅里看到了准备好的食物,食物收进背包之后,她可以直接点击使用,回复饱腹值,进食的过程对现在的她而言并不必需。 但全息系统并没有忘记为她模拟味觉,她的心理依然会希望体验不同的滋味。 游戏本来就是为了乐趣,酣畅淋漓的战斗,被追捧的成就感,探索跑图的快乐,在她眼里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快乐不需要鄙视链,既然游戏提供了功能,那她为什么要主动阉割自己的体验? 餐品包括一块烤饼,搭配蔬菜的炖肉和椰枣糕,烤饼略有些干硬,蘸了炖肉汤后暄软起来,带着一丝醇厚的麦香;炖肉的烹调方式略显粗糙,但大量的香料又掩盖了这些许不足,除了甜到齁嗓子的椰枣糕,潼恩对这一餐还算满意,希望以后的伙食也能保持这个水准。 吃饱喝足后,潼恩的心情好了一些。她的身体会自动清洁,衣物却并不会,不过她身上的这套冒险者套装也已经成了战损风,基本失去了穿着价值。 好歹也是新手套,潼恩没 有选择销毁,而是把它收进了背包,换上了安赫拉给她的那身辅祭服。 棉麻混纺的布料轻便透气,垂感极佳,柔软的裙摆坠在脚踝的位置,但毕竟只是日常服饰,比起至少在要害和关节部位都缝有皮革的冒险者套,防护效果约等于无。潼恩不禁感觉凉飕飕的。 她不由地看向了背包里那套威严深沉、从头武装到脚的重铠。 ……算了,她的初始武器是轻剑,为了适应武器的特性,身体也调整成了更加轻盈迅捷的类型。一根穿着重甲到处跑的柴火棍,这像话吗.jpg。 ……而且毕竟是在神殿里,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必须全副武装的危险……吧? 她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她是被点苍挠醒的,房间里没有点灯,但黑暗并不能影响她视物,猫以泰山压顶的姿势坐在她的胸口上,双眼在黑暗中闪着诡异的光。 「我是狗,」它居高临下地命令道,「所以你现在得去遛我。」 真羡慕这只高等AI,有仇从来当场就报,如果她以前有它这样的精神状态,肯定会少很多内耗。 点苍毕竟偶尔还能充当一下百科全书,虽然是Q宝*版,潼恩忍气吞声,提住猫的后颈把它从胸口上拿开,坐起身来把它放回肩上。 「我错了,你不是狗。」 遛狗是不可能遛狗的,作为一个死宅,她以前连自己都懒得溜。 潼恩挤出一个真诚的表情:「你是无所不知英明神武的高等AI,人类最前沿智慧的结晶,可以了吗?」 「说我好话也没用,」猫不为所动,挠挠她的肩膀催促,「走。」 潼恩只好爬了起来,想起伊西恩还在等她,正好过去好了。 好在神殿的结构比较简单,她不用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再触发什么嘲讽意味十足的成就,慢腾腾地晃悠到了正殿门口。 月光清凉,静静洒在恢宏的塔门上,殿前正侍立着一男一女两名辅祭,见潼恩走近,那名男性辅祭抬手,对她歉意道:“抱歉,潼恩小姐,祭司长大人正在圣所冥想,任何人不得靠近。” 潼恩:“……但是是伊西恩让我来找他的?” 男性辅祭一怔,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懊悔的神色,而那名女性辅祭连忙开口:“圣所中的祭司长并不是伊西恩大人,而是他的老师。他是伊西恩大人之前的祭司长。自从把祭司长的责任交给了伊西恩大人之后,他就一直在圣所里苦修。” 她低声解释:“我们只是……还没有习惯。” 奇怪,既然伊西恩知道他的老师在圣所苦修,为什么还要约她来这里见面? 正当潼恩疑惑之际,她听到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到伊西恩披覆着一袭月色而来,那双熔金般的眼眸却并未被浸染上月光的清寒,依然明亮而平和,此时正笑得微微弯起来,温和地注视着她。 他轻声问:“您有做一个好梦吗?” –– *注1:q宝,出自网络鬼畜视频,想了解的可以去看出处,《一款真正人性化的智能语言》 9. 第 9 章 “所以说,想见我的人其实是你的老师吧?” 潼恩问。 “是的。”伊西恩抿了抿唇,仿佛担心她会介意,解释道,“老师是一位温和睿智的贤者,自从金砂接连发生变故后,他便把自己封闭在了圣所里,在无尽的冥想苦修中为金砂寻找前路。” 潼恩突发奇想:“那他也有耳朵吗?” 那对本来正呈现出柔软的放松状态的胡狼耳刹那间应激地绷紧了一瞬,不受控制地抖了抖,又努力向两边微微耷拉下去,试图恢复原状,将主人瞬息间的情绪波动暴露无遗。 他支支吾吾:“……只有极少数被神明赐福的人,才会多出这种特征。” “诶,所以伊西恩是特别的吗?” 潼恩的本意是说果然主线剧情人物比较高贵,如果这个游戏还有邪恶的gacha(抽卡)系统,想必伊西恩一定是卡池角色。 无心的话语就像随手抛掷下的石子,在本就无法保持平静的心湖上投出一圈圈的涟漪。 伊西恩出身于祭司家族,自幼便跟随前任祭司长学习,被要求节制私欲,克己循矩,在经年如一日的苦修中,他的双耳聆听的是神明的谕示,而尘世的喧嚣该如流风拂过沙砾,不应留下任何痕迹。 但此刻的悸动让他意识到,他的修行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坚定。 这让他感到了某种困惑。 就像幼时典籍时遇到了一句晦涩难解的谶语,在得到解答之前,将会持续地焦灼,急躁,不安,无法平静,自从老师逐渐把责任移交给他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神殿的教育教给他该如何在对神明的祈祷中得到平静,可他不确定,神明是否真的能告诉他,该如何应对这种突如其来而不受控制的,属于凡人的…… ——感情。 我行我素的少女勇者已经自顾自地转开了头,打量起了圣所内部。 应该是为了突出神圣与庄严感,室内的光线并不明亮,由蜡烛提供的主光源汇聚在了殿中的神龛上,身披白色麻布长袍的老人跪坐在神龛下,昏黄的烛光洒下来,照在他身上。 老人有着一个很有当地特色的冗长名字,对不感兴趣的NPC,潼恩当然不会费心去记他的信息,为了不要显得太过没素质,在用“老头”还是“老爷爷”称呼他之间,她还是选择了后者。 他一听就是带大伊西恩的老师,伊西恩的说话方式和他一脉相承,带着一板一眼的敬语,潼恩一路猛摁skip,最后扫了一眼梗概。 赛赫斯使用的灰雾来自世界暗面,是一切混乱、恶意、灾厄的集合,但在赛赫斯之前,它的阴影就已经蒙上了金砂的土地,将勇武贤明的先王拖入了泥沼之中。 潼恩挑了挑眉:“所以说,那种东西就是万恶之源,赛赫斯和先前的那个疯王都是好人,只是被它污染了?” 老爷爷摇了摇头。 “它只会放大人内心的恶念,而无法凭空制造,先王只是变得性情暴虐,并未沾染那种力量……而赛赫斯,他已经完全堕落了。” 说到这里,老人那双因苍老而稍显疲惫,却并不浑浊的眼眸意味深长地看向潼恩:“除此之外,灰雾本身就具有极强的腐蚀性和破坏性,但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您似乎都不受它的影响。” 不,只是她的回血药储备量尚且足够罢了。 如果不是预先把痛觉模拟调到了最低,事后从回血药剂的消耗来看,灰雾给她造成的伤害恐怕远远超出了她的耐受阈值,说不定她会当场删号重开。 至于恶念,就算卡关,对既氪又肝的玩家而言也只不过是暂时性的,很难有场合会让她真正恶从胆边生。 不过让NPC认为她是天选之子又没有什么坏处,所以潼恩并不打算纠正。 “所以说,我的主线任……呃,”潼恩卡了一下,换了个用词,“……使命就是把赛赫斯找出来弄死对吧?” “赛赫斯当然很危险,”老人微笑起来,“但他并不是最重要的,我的请求是,希望您能好好看看这片土地。” 奇怪的要求,还有,赛赫斯即使已经把灵魂献祭了也不配当章节BOSS吗,还真是失败的反派啊。 从圣所离开后,伊西恩送潼恩回她暂居的庭院,月光如同流动的水银一般倾洒一地,被椰枣树的树荫切碎,斑驳的影子摇晃。 潼恩踩着影子的空隙走在前面,脚步带着一种异于常人的轻快感,伊西恩想起先前见过的,她与赛赫斯打斗时的情形,同样异常轻捷灵巧,让他想起同样以身形轻盈闻名的羽民。 他无从知晓她的剑术从何而来,但它的确与她的身份相衬。 像是被神明祝福过一样。 “……但是,我总不能真的只是在这里旅游吧。” 潼恩并非热爱岁月静好的生活系玩家,不想把游戏玩成风景模拟器,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发现伊西恩竟然在自顾自地出神,倒退着走了几步,不满地踮脚猛的凑近他:“我说,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少女的面容在眼前骤然放大,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鼻尖几乎要抵上他的鼻尖,伊西恩甚至能看清她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的幅度,以及脸颊上透出的、自然健康的浅淡粉晕。 他呼吸一滞,近乎仓皇地后退了一步,脸上再次不受控制地升起热意。 “……抱歉。” 他声音艰涩。 见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潼恩撇了撇嘴,退回到正常社交距离后:“我什么时候能去冒险家协会注册?还有,你们这里就没有什么活跃的盗匪、□□、邪恶秘密结社之类的吗?我可以顺手帮你们清理了。” 她现在迫切地想找野怪去刷技能熟练度。 伊西恩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轻声问:“您觉得金砂是个美丽的地方吗?” “诶?” 身临其境地感受黄沙之中异域国度的风土人情,对潼恩而言当然是很新鲜的体验,如果要把这个作为新手村的地图拟人的话,她的形象一定会是浓烈艳丽的美人,黄金也无法掩盖她的荣光。 她身着金砂再常见不过的白色长裙,站在月光下像一株幽静的、亭亭净植的莲花,除了容颜过盛外,看起来和当地任何一个会漫步在集市的摊位或神殿的连廊的少女并无不同。 但她的眼神却是一如既往的疏离,如静水无波的湖泊,无论是风或飞鸟,都无法在其中留下影迹。 伊西恩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希望您看到的金砂,会是一个辉煌、富饶、美丽的国度。”他鎏金般的眼眸微微黯淡,“但很遗憾,沙中的黄金之国已经不复往日。它已经被时代远远抛在了身后,就像世界分为表里两面一样 ,表面的荣光建立在早已腐朽的地基之上。” 嗯……游戏的整体设定参考了蒸汽朋克风格,魔动力机械已经普及,大量用于生产生活,但她之前进城时,的确没有在城里看到任何工业文明的迹象。 “老师说,先王的变化,始于那场在霍尔克公国举办的万国博览会。那里和云穹一样,是魔动力机械革命的起源地。”伊西恩静静道,“参会的使节带回了会场上的影像,那些不需要人力也能自行运转的机械在金砂的贵族眼中和魔鬼的造物无异,相比之下,金砂带去的展品拙劣粗糙得就像孩童的玩具。看到留影石里那些人流露出的讽刺的神情,先王沉默了很久,然后砸碎了它。” 听到伊西恩这么说,潼恩倒是能理解那位疯王了,一个自视甚高的统治者是很难接受自己的国家落后于人的,但话又说回来,摆烂还是不可取哇。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并不明白,仅仅只是因为一场盛会,就让一位曾经历经图治的王改变得这么彻底。” 潼恩想了想,回答他:“因为人老了总是会变得瞻前顾后嘛。” 伊西恩失笑,点了点头。 “所以后来我也明白了,金砂的困厄根源并不在于灰雾。”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仍能让人轻易地感受到其下蕴藏着的,平静而坚定的力量:“我希望金砂能够成为更好的地方,但那归根结底,是金砂人自己应行的路。而您的存在本身,已经给了我很多支撑的力量。所以,请您为这片土地稍稍停留些时日吧。 到那时候……” ——铭刻世间的棱镜,是否也能在其中留下一抹金砂的颜色? 潼恩恍然大悟,哦哦哦,原来是她第二喜欢的革命线!早说嘛! 至于为什么是第二喜欢,那第一当然是战斗爽啦() 饰品碰撞的稍显沉闷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 金砂人崇尚黄金,喜好奢华,无论男女都会在身上佩戴各种各样的首饰,只不过材质有所不同。 安赫拉身上的饰品碰撞声清脆,因为她只是普通的辅祭,首饰多是镀金,而只有密度更大的纯金才会有这样的碰撞声。 潼恩警觉地回头看去,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每一根鬃毛都仿佛浸染着阳光的巨大鹰首,那双冰冷的金瞳在夜色中犹如两轮燃烧的太阳,而坚硬的喙闪烁着刀锋般的寒光。 狮鹫修长的羽翼收拢,紧贴后背,每一根羽毛都宛如钢铁铸就,坚硬,森严,而危险。 猝不及防地直面过去只看过想象图的传奇生物,力与美的统合体带来的视觉冲击无法简单用语言来描述,潼恩一时间竟愣在了原地。 直到一个人影从狮鹫的阴影中踱出。 浓烈艳丽的美人,即使繁重夸张的黄金首饰也无法掩盖她的光彩。 她穿着金砂的传统服饰,款式简洁,剪裁清凉,但没有人会因此生出轻佻的联想,只能注意到那些肉眼可见蕴藏着惊人爆发力的,紧绷流畅的肌肉线条。 仿佛矫健的豹,又如骁勇的鹰。 那双金绿色的眼眸看起来与赛赫斯有几分相似,眼角微微上挑,仿佛天然带着顾盼神飞的神采,可她的神情却完全是一位君王。 妮菲塔莉。 她的声音微微沙哑,像丝绸包裹的刀锋。 “看起来,你们聊得很愉快?” 10. 第 10 章 潼恩欣赏她的美丽,但并不喜欢她的眼神。 倒不是说她肤浅到只能欣赏NPC的表面,但作为新世代的好青年,对于“王”这种封建产物,无论多么英明神武励精图治,她对他们的敬意也仅限于会在历史卷子上写满课本给出的功绩概括,属于只能远观但绝对不会靠近的生物。 拜托,不会真有人能站着但非要跪着吧。 更别说这还是在虚拟世界里,玩家内心生不出一丝敬畏臣服之情,只感觉自己被挑衅了。 “王……” 伊西恩显得有些慌乱,他做出了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上前一步,微微侧身,将潼恩挡在了身后,维护之意溢于言表。 妮菲塔莉挑起弯刀一般锋利的眉梢,秾艳稠丽的面容浮现出了一个稀薄的笑容,带着能让人轻易感觉到的,倨傲而讥诮的意味:“伊西恩,难道你真的以为,我会对金砂现任的祭司长带回了一个异邦少女这件事一无所知?如果是这样,我早就和我那个好哥哥一起并排躺着了。” 潼恩:那和哥哥感情很好了。 仿佛在表示赞同主人一般,金羽的狮鹫踏前,喷出一口冷气。 很难想象一头如此巨大的猛兽行动时竟然能够悄无声息,想必过去一定有很多猎物稀里糊涂地被它从背后撕开过喉咙。 潼恩当然不会认为,妮菲塔莉带着这头猛兽夜闯神殿,是为了向她展示她威武的大猫猫。 可恶。妮菲塔莉的猫看起来可比她肩头的这只屑猫威风多了,明明前者才只不过是全息建模的产物。 伊西恩依然在努力试图调停,虽然从妮菲塔莉的态度来看,潼恩很确信他做的只能是无用功:“王,这里是神殿,就算潼恩阁下只是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您也不该如此。” “如果她真的只是远道而来的旅者,我当然会非常乐意招待一位美丽的小姐。”妮菲塔莉微哂,“但她的身份只会给我带来麻烦。” 顿了顿,她自上而下地打量了一番潼恩,视线在她看似纤细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目光中添上了一丝戏谑:“不过现在看来,麻烦的程度似乎也有限?” 玩家彻底怒了。 下一秒,寒光闪烁的白夜极星出现在了她手中。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打一顿就老实了。 多亏了先前和赛赫斯的打斗,她的剑技熟练度已经上涨了不少,握剑时渐渐有了如臂使指的感觉,仿佛能感受到兵锋兴奋的震颤和嗡鸣。 说起来,把从兄长那里磨砺出的剑术用到妹妹身上,是否算一种天道好轮回? 根据武器类型不同,系统会参考游戏中的种族特征,给她的身体属性进行微调,更加契合武器的特性,比如现在的细剑对应的就是身姿轻盈的羽人,强化了灵巧和敏捷。 虽然之前碍于她本身死宅体质的限制,这种微调的作用只能说是聊胜于无,但随着熟练度的上升,她明显感觉到这种影响渐渐显露了出来,身体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只轻巧的飞鸟,连骨骼似乎都呈现出了向与飞鸟的特化特征趋近的趋势。 潼恩蓄力跃起,踩到了狮鹫的头颅上。 除了主人之外,大概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它,这头高傲的野兽顿时愤怒地嘶吼了一声,猛地甩头试图把这个看似它一巴掌就能拍碎的人类从身上甩下去。 “好啊,那就让我亲眼见识一下,”面对潼恩的突然发难,妮菲塔莉反而露出了一个饶有兴致的微笑,“传说中的勇者何以被选中。” “妮菲!” 惊怒交加之下,伊西恩一时忘记了敬语,声色俱厉地喊出了昔日友人间的称呼。 与此同时,他的掌指间闪烁起了天青色的微光,风元素应召他脚下代表守护的阵纹,汇聚涌动而起。 一方是金砂承蒙神明眷顾才得以让她降临的勇者,一方是君主,以他的立场,他无法,更不能表现出更多偏向性的言语举动。 但很明显,他试图调停的两方都并不是可以被这种温和的方式阻止的类型。 “关心则乱?”妮菲塔莉嗤笑,跃到狮鹫背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伊西恩,“伊西恩,你知道我的性格,她要么打败我,向我证明她是预言之子,否则,我绝不会把金砂的未来寄托到她身上。” 在她的指挥下,狮鹫拍打着羽翼腾空而起,那双展开后仿佛足够遮天蔽日的巨大羽翼扇动间掀起狂乱的风场,它腾空之前用利爪拍击地面,砸碎了坚硬的石板路,碎石在狂风之中像密集的雨一样砸下来。 而妮菲特莉发上垂坠的黄金链条随风势向后摆动,衣摆扬起如张满的帆,猎猎作响,她的眼眸里闪动着跃跃欲试的,野性而锐利的光芒,让人不由地想起蓄势待发的捕猎者。 除却狂风,那双羽翼本身就裹挟着巨大的力量,潼恩毫不怀疑以她这具敏捷特化而防御性不足的身体,被拍上一下肯定会粉身碎骨。 如同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被狂风吹着打了个圈,她趁势卸力后退,稳住了身形。 密集的落石中有许多都带着尖锐的棱角,却并没有给她造成伤害,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天青色光晕笼在她身上,阻隔开了它们,并赋予了她少量加速效果。 ……但是,伊西恩这个时候出手帮她,站在妮菲塔莉的角度,很有二五仔的嫌疑吧。 不过潼恩并没有放在心上,妮菲塔莉有这么大一头狮鹫当帮手,伊西恩只是给她加个小小的防护罩而已,不算破坏平衡。 至少对潼恩而言,在各种怪的类型中,大型BOSS算是比较好对付的类型,体型庞大往往意味着动作更加笨拙,不会像某些机动性拉满、以至不禁让人怀疑其设计出来就是为了折磨玩家的人形BOSS一开场就像窜天猴一样满屏乱窜,受击面积也更大,更容易造成有效攻击。 这头狮鹫的攻击方式在她眼里就是熟悉的笨蛋类型,无非拍击、俯冲、扫尾那几样,但多了一个能够自主判断并决策的指挥型NPC,难度瞬间上升了不止一个层级。 “我当然会打败你,但不是为了向你证明什么。”潼恩冷冷地回敬道,“而是因为你的说话方式真是和你那个哥哥一脉相承的讨厌。” 她提剑,如一羽轻盈的飞鸟一般,再次迎向了那毁灭的风暴。 狮鹫有力的长尾如同钢鞭般左右摆动,撕裂空气的声响尖利刺耳,它俯冲而下,带着千钧之力的利爪掀起的罡风切断 了潼恩鬓边散落的几缕发丝,而本体重重地砸在潼恩的肩膀上,轻易地撕开了那层脆弱的屏障,在上面留下了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血条骤然下跌,但潼恩却并不在意,伤势只是看起来可怖,并不能阻滞她的行动。 即使没有伊西恩施加的守护魔法,潼恩也完全没有被动防守的打算,反正她能回血,短时间内以伤换伤是她更赚。 自杀式的攻击划开了狮鹫柔软的侧腹,浓腥的兽血如同喷泉般喷涌而出,溅到潼恩身上,和她自己的血混在一起,让她的半身看起来仿佛浸透在血池里的厉鬼,但未沾染血的那半边却仍是少女的颜容,眼眸明亮,跳荡着兴奋的神采。 果然,比起灰雾那种虚无缥缈的形式,还是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怪打起来比较有实感。 狮鹫吃痛,被激发了骨子里的凶性,它疯狂地扭动、上冲、俯冲,掀起狂乱的烈风,气流混乱如密集的刀俎,试图将这个竟然伤到了它的小虫子撕碎。 而妮菲塔莉的手中多出了一对寒光闪闪的弯刀。 也对。这头野兽总不能是她每天去投喂小鱼干就能收服的。 妮菲塔莉重新安抚住了狮鹫,让它配合她的攻击节奏,进攻的主导也转移到了她身上。 弯刀在半空中转过的弧度宛如冷月,月光中却裹挟着致命的杀意,险之又险地几乎要贴上潼恩的脖颈,她举剑格挡,刀与剑千锤百炼的刃身在交锋间迸溅出一连串的火花。 隔着冰冷的刀剑,潼恩和妮菲塔莉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都恶狠狠的宛如两头正在互相撕咬的野兽,仿佛直到一方流干血之前这场厮杀永远不会终止。 下一秒妮菲塔莉的手腕一振一转,卸力结束了僵持的掎角之势,如同没有骨头的毒蛇一般,携着弯刀再次袭上。 而潼恩是无坚不摧的刀锋本身,技能包在她脑内灌注了取之不尽的战斗技巧,她的脑海中能自动浮现应对不同攻击的方式,如同呼吸般轻松,只不过有时候碍于她的身体硬件,会失手罢了。 蛇身缠绕刀锋,或刀锋划过蛇身,在此消彼长的缠斗上,两个人身上都多出了不少大大小小的伤口,但显然,优势在自带续航的潼恩身上。 蛇被她斩七寸于剑下。 在狮鹫发出一声惊怒的咆哮,转头想要驰援主人时,潼恩已经先一步屈膝单膝跪地,压在妮菲塔莉身上,用膝盖抵住她的胸口,遏制了她想要起身的动作。 她同样受了不轻的伤,尚未干涸的血液顺着早已被浸染成暗红色的破烂裙角滴滴答答地淌落,在满地狼藉里汇成一汪血泊。 她看起来狼狈极了,只有一双眼睛依然很亮,在回血药剂的作用下,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缓缓蠕动着收缩愈合,最后愈合的是肩上那道狰狞的爪痕,透过被撕裂的布料,能看到和周围的肤色略有区别的,淡粉色的新肉。 居高临下的人变成了勇者。傲慢的王被她限制了动作,像只被强行提溜住后颈的猫。她用掉落在一旁的妮菲塔莉的弯刀轻挑地拍了拍她沾着灰尘血迹的脸,咧开了嘴,雪白的牙齿衬着血污,显得格外瘆人。 “现在,你总能好好听我说话了吧,法老阁下?” 11. 第 11 章 有什么地方不对。 伊西恩想。 没有人会像潼恩这样战斗。 即使他对剑术并无甚了解,也能看出女孩剑术的精巧绝伦,仿佛她全身上下所有的骨骼、关节、肌肉都是为了持握刀锋而生,每一次折转腾挪间都仿佛舞蹈般轻灵,却又将究极的暴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像一只天生就属于天空的飞鸟,即使林立的刀光剑影也无法阻止她肆意的展翅。 一个人的精神状态通常难以掩盖,更何况她大概从未想过要伪装,伊西恩可以确信,她绝非那种返老还童、空披着少年的皮囊而内心早已朽烂的异类,她的内心和她的外表一样年轻,明锐、张扬、光华璀璨。 所以以她的年龄,能有这样堪称奇诡的剑术和身手本就是件匪夷所思的事,而真正让伊西恩担忧的是她在打斗中表现出的另一点。 ——她似乎并没有防御的概念。 事实上,先前在她和赛赫斯的打斗中,他就注意到了这一点,只是那时候她的主要对手是灰雾,所以他愚钝地以为,那是因为作为勇者,那种邪异的力量无法对她造成伤害。 但在对战妮菲塔莉和狮鹫的组合时,她依然没有做出任何防守或退让的举动。 或许有格挡的动作,但那也不包含丝毫主观退缩的意味,而是为了抓住反振弹刀的空档,有时候她甚至会面不改色地任由妮菲塔莉的弯刀划过她的身体,趁她因惯性而短暂僵直时迅速发起狂风骤雨的反击。 ……就好像,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不会让她感觉到任何疼痛一样。 伊西恩不知道这是因为她是在磨砺剑术的过程中逐渐失去了对痛楚的感知,还是天生就缺乏感受痛苦的能力,所以才能习得如此绝伦的剑术。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糟糕透了。 可惜潼恩完全没有注意到少年鎏金瞳孔中蕴含的担忧,正一心沉浸在一命单通组合BOSS的沾沾自喜中。 和她相比,无论是看起来还是实际上,妮菲塔莉都要狼狈多了,毕竟后者可没有随取随用的回血药。 那些为她装点起一身盛气凌人的金饰佚失了许多,华美的衣裙也滚上了血污尘土,难以分辨本色,现在看起来,她倒是有了几分伊西恩口中那个扬言要做苍蓝最伟大的冒险家的女孩的模样。 伊西恩修习的风系术法并不以治疗所长,她被紧急送到了偏殿,狮鹫庞大的身躯没法进入对它而言过分逼仄的室内,只能在殿外焦躁地徘徊,发出低低的嘶鸣声。 医师战战兢兢地进了门,看到妮菲塔莉的惨状,吓得差一点惊叫出声,惊慌失措地看向伊西恩:“祭司长大人,有刺客吗???” 伊西恩不好解释,只能向他摇了摇头,妮菲塔莉则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医师合拢手掌,水蓝色的阵纹在他脚下亮起,无形的疗愈力量笼罩了妮菲塔莉,她因失血过多而虚弱的脸色随伤势的渐渐愈合而恢复了不少,身体也从紧绷转变为了放松倚靠床榻的姿态。 “你看,”潼恩漫不经心道,“一开始就好好说话的话,不就不用挨这顿打了吗。” 相比妮菲塔莉的惨状,她神清气爽地站在一边,完全就是在挑衅。 “我倒觉得,” 妮菲塔莉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下来,比起作为王者有着喜怒不形于色的素养,潼恩更愿意相信是自己把她打服了,但她的下一句话就让潼恩意识到并非如此:“说不定你还得感谢我。” “……哈?” 面对潼恩明显带着“你要不要听听看你自己在讲什么”的疑问单音,妮菲塔莉耸了耸肩:“我说,你该不会是真的觉得拯救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异世界是责无旁贷的使命,所以才成为勇者的吧?” 玩家不喜欢和NPC辩经,勇者救世难道不该和真神一样,都应该写进这帮点阵数据的底层代码里吗,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要质疑她的动机,难道他们的高智能真看出她这副人畜无害的皮囊下隐藏着什么容易跳反的潜质吗。 “我无所谓啊,”潼恩漫不经心地回答,“就像你说的,这个世界本来就和我没有关系,不相信我的话,我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那如果,他们太过相信你呢?” 和赛赫斯一样,妮菲塔莉的瞳仁同样是美丽的金绿色,映照着昏暗的光线,看起来有种猫眼石般冰冷剔透的质感。 潼恩眯了一下眼睛:“你什么意思?” “先前伊西恩已经告诉过你了,托我亲爱的父亲的福,以及种种原因。”妮菲塔莉笑了一声,笑声如同手指抚弄丝绸时发出的摩挲声,“现在的金砂就像小孩子堆砌的沙堡,一阵稍大的风——比如我那位像是蝎子一样蛰伏在沙海里的好哥哥——就能让它散掉。那些躺在黄金和织锦上的老爷们不是不清楚这一点,但除了每次议政时想方设法地糊弄我之外,他们所做的最大努力就是不停地祈祷,好像只要那个天外的救世主出现,那金砂面临的一切问题,无论是否与他们有关,都能够迎刃而解。” “想想看吧,他们会把用在我身上的那些花言巧语换种排列组合的方式扣给你,让你像头勤勤恳恳的耕牛一样疲于奔命地去处理明明是他们制造、也该由他们去处理的问题,有时候说不定还要让你背口黑锅,我想,你应该不是能从善如流地接受这种事的吧?” 妮菲塔莉总结陈词:“——所以,我只是预先确认了一下。现在看来,我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面对那帮老东西,你可以尽情地痛打他们一顿。还有。” 顿了顿,她又锐评了一句:“我很好奇,是你的武技养成了现在的语言能力,还是你的说话方式让你有了如今的身手?要知道,自从我继位以来,我一度以为没有人能用语言激怒我了,但你那句我和赛赫斯相似的话的确让我感觉到了久违的咬牙切齿。” 潼恩并没有理会妮菲塔莉后半句的阴阳怪气,就她描述的情况陷入了沉思。 冥顽不灵喋喋不休的剧情人物的确很容易让人烦躁,但就游戏目前表现出的自由度来看,只要是可交互的NPC,就能够攻击,那…… “我想之前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王?”但伊西恩的声音打断了她脑内逐渐向18+方向滑落的通关方式,少年温和地看着妮菲塔莉,眼眸中却满是不可转圜的不赞同之意,“金砂的问题绝不可能仅仅依靠暴力来解决,如果是那样,我一个人就能做到。” 他语气中的笃定让潼恩有些意外,除却少数风魔法外,她并没有见过他真正出手,只看他的外表,她一直以为他并不是长于战斗的类型来着。 “你不知道吗?”妮菲塔莉随意道,“伊西恩是金砂历史上前无古人的魔法天才,曾经那位称号「苍穹行者」的风系贤者路过金砂时还要收他为徒,如果他不是神庙的祭司,就要去瑟尔缇亚求学了,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年纪轻轻就能接过祭司长的位置?” 她看了伊西恩一眼,意有所指地对他说:“什么嘛,我还以为你早就把自己从出生以后的经历全都和盘托出了呢。” 游戏设定里施法者等级由最低的施法者学徒开始,向上依次是初阶、中阶、高阶施法者,再到魔导士、魔导师、大魔导师,然后是贤者,能够拥有独属于自己的称号与法师。 每一位称号贤者都有着随手释放禁咒的毁天灭地的能力,是神明之下的最强者,活着的地上传奇,他们已经很难被归类于“生物”的范畴,余生都在向超越的境界溯寻,就像飞蛾朝向炽烈的火光。 而瑟尔缇亚是法师的天堂,信奉真神「奇迹师」的自治领地,远近闻名的奇迹之城,整个苍蓝最负盛名的迴星院就坐落在瑟尔缇亚的风琴海畔。 四舍五入,可以认为伊西恩就是村里有望最有出息的准大学生,考的是清北这种顶级学府,甚至还有顶尖大牛要带他做项目。所以为什么不让孩子去读书啦!乡毋宁! 伊西恩似乎并不想提及这段过往,他打断了妮菲塔莉:“王,您现在需要好好休 息。” 他看向潼恩:“勇者阁下,请您能跟我来吗?我有些话想对您说。” “嗯?……好。” 不明所以的潼恩跟着他走到了里间,刚一合上门,走在前面的伊西恩就转过了身。 潼恩这时候才注意到,他眼尾那抹金粉描摹的纹路不知何时被擦拭掉了,她发现失去了这一昳丽奢靡的装饰后,他的眼型其实是偏向秀丽的类型,眼尾带着一点微微下垂的弧度,垂下眼帘睫毛轻颤时,让她想起了某种素以温和无害闻名的大型犬类。 他抬手,似乎想要触碰她,但当手指在碰到她肩头破损的布料之前,就又蜷缩了起来,停留在了那道新愈合不久,几乎要延伸到脖颈上的,淡粉色伤疤旁。 那正是那头狮鹫的利爪留下的。 潼恩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您……”那双眼眸中的担忧如此真实,以至让潼恩感到了困惑,“感觉不到疼痛吗?” “啊,这个啊,”潼恩恍然大悟,活动了一下手腕,向他露出了一个不以为意的轻松笑容,“完全没问题哦,就算立刻再打一场也可以。” 但伊西恩的神情并没有因为她的回答而变得轻松起来。 “这并不是件好事,”他深吸了一口气,“就算您感觉不到疼痛,但您依然会受伤流血,这会让您失去对伤害的认知,长此以往,甚至可能会让您的身体积累不可逆的损伤。”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在修行的过程中听过许多荒诞不经的传闻,用失去人体某项正常的机能来交换什么,听起来简直像某种诅咒。 认知之间的差异让潼恩完全无法理解伊西恩的担忧,但那双正随着主人的情绪波动而轻轻抖动着的胡狼耳实在太可爱了,她一个没忍住,又踮脚摸了上去。 柔软的兽耳被她揉捏得微微变形,耳尖因血液流动的加速而迅速变得滚烫,伊西恩再次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僵立在了原地,垂在身侧的双手无措地收紧蜷起,指尖轻颤。 潼恩笑眯眯地问:“伊西恩是在担心我吗?那么……” 她拖长了声音,指尖微微施力,瞬间感觉敏感的耳尖烫得仿佛要烧起来。 伊西恩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想说作为勇者,您的安危关系着苍蓝的未来,我当然担心您……可他无法把这种冠冕堂皇的话说出口,耳朵被捏住的感觉太过奇怪,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连喉咙也像是被扼紧,以至让他感到了近似窒息的眩晕感。 这种情况下,如果出声,勇者阁下一定听到某些不体面的、不应该的、绝不能让她知道的…… 绝对不行。 他听到她说。 “……就给我准备些回血用的草药吧。” 她有回血药的配方,但合成需要材料,通常来说这些低阶药草会是初级委托的奖励,以伊西恩的身份,给的材料品质应该会更好吧。 她退后一步,手背在身后,向他弯了弯眼睛。 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失去了压力源,落回原地,伊西恩终于勉强找回了对自己四肢的控制权,他想要下蹲以掩盖烫得快要烧起来的脸庞,又想要落荒而逃。 但最后,仅存的摇摇欲坠的理智还是让他站在了原地,并且竭力调整好了气息,语气如常地回答:“您可以任意取用神殿的药材库。” 这么相信她?可惜潼恩不是很相信自己,他这么慷慨的话,她到时候很难忍得住把药材库搬空。 “还有,我算是为自己争取到了自由活动的权利了吧?”潼恩还惦记着那些套娃式繁衍的支线任务,连忙又补充了一句,“我明天要去冒险者协会看看!” 在得到伊西恩肯定的答复后,潼恩心满意足地跑掉了。 她满心都是明天可以自由探索地图的快乐,完全没有发现,在她跑掉后,伊西恩还在原地。 他慢慢蹲下身,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里,抬手捂住头顶的胡狼耳,把它们按了下去。 12. 第 12 章 翌日。 潼恩神清气爽地睁开眼,跳下床伸了个懒腰,重新屹立在了大地之上,顺手捞起还窝在她枕边处于休眠状态的点苍猛吸一通放在肩头,兴冲冲地出门去也。 神庙修建在金砂王城的最深处,向外则是王宫、官邸和贵族宅院,中间由喧繁热闹的集市向外城区的平民聚居区过渡,冒险者公会在金砂的分部也驻扎在集市区。 这一选址和冒险者公会在苍蓝的定位有关,同是共同群体自发结社形成的非官方组织,冒险者公会虽然与施法者协会、炼金协会与佣兵公会并称为苍蓝四大公会,但相比人均财大气粗、一向给人高端大气上档次印象的施法者与炼金协会,和刀口舔血、无所顾忌的佣兵公会,冒险者公会素以门槛低、自由度高、包罗万象闻名,分部遍及苍蓝的各个角落。 无论是憧憬那些传奇的冒险故事、向往着星辰与远方,还是迫于生计、被迫选择了居无定所的流浪生涯,无论是缔造过传奇的英雄,还是初出茅庐的新手,乃至流浪的占卜女郎和穷困潦倒的落魄骑士,为真神「旅人」所指引庇佑的冒险者协会从来不会拒绝任何人,只要注册,冒险者公会都会一视同仁地向每个人敞开大门。 这也导致了冒险者公会在许多人眼里显得有些上不得台面,似乎地板上的污渍总也擦不干净,每个人都在扯着嗓子说话,想要抢到轻松又报酬优渥的任务,时不时有人因为这件事而发生争执冲突乃至大打出手,工作人员焦头烂额地忙着接收和派发委托,却永远都忙不过来。 但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毕竟除却那些志向真正崇高远大的冒险家,绝大多数冒险者,不过都是些为了讨生活而被迫在刀尖上行走的家伙罢了。指望他们都像贵族那样体面精致,实在太过强人所难了。 这样亲民的协会,大隐隐于市的选址就很顺理成章了。 正是清晨,集市刚刚进入繁忙的时分,帐篷四角和檐下挂着的铃铛伴着小贩摊主的吆喝声叮当作响,空气里飘荡着烤饼、炖肉和椰枣蜜糖的香气,潼恩在去往冒险者公会的路上没经住诱惑,买了一大堆计划外的食物。也许是托建模的福,还有不少摊主热情地给她打了折扣。 真是淳朴的民风呢。 经过充分腌渍的烤肉去除了膻味,焦香的外壳下是细嫩弹牙的肉质,和菜叶一起卷在烙得恰到好处的面饼里,中和了过多的油腻,配上当地特产的鲜榨果汁,她吃得抬不起头来。 椰枣蜜糖相较她的味蕾而言实在太过甜腻,她勉强吃了一颗就被齁得龇牙咧嘴,把手里的另一颗顺手塞进了点苍嘴里。 猫:? 就这么一路走走逛逛停停,等到了公会分部的门口,潼恩已经解决了那块卷饼,拍拍手上掉落的残渣,咬着充当吸管的芦管东张西望。 和大多数经典RPG设定一样,金砂冒险者公会分部是一座二层小楼,一楼是酒馆,协会处理事务的地方应该在二楼。 正是中午,还没有到酒馆忙碌的时候,吧台后只有一个当地人打扮的中年男人在擦拭木质的酒柜,看到一个似乎和冒险者公会格格不入的少女走进酒馆,他的脸上明显浮现出了一抹惊讶之色。 “欢迎光临砾石酒馆,异乡的客人,请问您需要点什么?” “啊……我是来注册成为冒险者的,能直接上二楼吗?” 听到潼恩的回答,老板的神色看起来更惊讶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常年和鱼龙混杂的冒险者打交道,他并没有多嘴地刨根问底,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请便。” 潼恩踩着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上了二楼,与楼下酒馆冷清的场景形成鲜明对比的景象霎时间涌入眼帘。 喝得烂醉的重剑手四仰八叉地躺在硬木长椅上,鼾声如雷;戴碰撞作响的大圈首饰的行商穿梭在人群中推销“便宜强效”的魔药;一个面容被兜帽完全笼在阴影中的刺客买了一瓶治疗药剂,咬着绷带低头包扎手臂上已经开始溃烂的伤口,空气里弥漫着烈酒、铁锈腥气与疗伤药剂辛辣呛鼻的苦味。 ……虽然这是一款单机游戏,但看到这副场面,潼恩还是回忆起了过去在某些MMO(大型多人在线游戏)里的糟糕体验。 绑定社交什么的,就很烦啊,她都已经逃到游戏世界了,为什么还要绑定一堆师徒情缘帮会密友的社交关系。 也好在这是一款单机游戏,潼恩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将这群一看就没有剧情主线人物的路人脸NPC当空气,对周遭投注来的意味难明的眼神视若无睹,径直走到了任务板旁的柜台前,开门见山。 “你好,我要注册成为冒险者。” 柜台后肤色黝黑、左眼前覆着眼罩的女性抬起那只仅剩的独眼看了她一眼,毫无疑问,她曾经是一位精悍的战士,即使过往的经历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但她坐在那里的姿态依然像一把敛在鞘中的刀,即使放松也让人能轻易感受到她身上被风沙和血腥味磨砺出的危险气息。 但还没等她开口说话,潼恩身后就爆发出了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看啊,王宫里的千金小姐也跑来我们这种下等地方来体验生活了!” “不带侍从也敢跑到这种地方来,小妹妹胆子够大的啊!” “怎么没带随从,不是还带了只小猫咪么。” 对这些明显不怀好意的话语,潼恩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从背包里翻出一把新手白板匕首,头也不回地向着身后笑声最张狂的地方掷去。 利刃带出尖利的破空之声,擦过男人的脸颊,削断他的一缕头发后飞过去,钉入他倚靠的承重柱里。 所有轻佻的笑声和话语戛然而止,酒馆二楼一时间针落可吻,就像有人在空气里释放了一个效果为“绝对噤声”的术法,被当做出头鸟警告的男人冷汗都快下来了,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转头,看了眼身后入木三分的匕首,几乎无法相信它是由那只看似纤细的手掷出的。 与此同时,独眼的协会引导员也冷淡地开了口:“把嘴闭上吧,「沙蝎」,我已经不想再统计你因为口无遮拦被丢出去多少次了。”</ p>也许是因为同性别,在面对潼恩时,她的态度要显得温和一些,虽然这点温和仅仅只表现为向她微微颔首点了点头,但放在一位气质如同岩石般冷硬的战士身上,已经是难得的软化了:“为了安全和保密性,你最好不要用自己的真名注册,无论是委托的发布者还是接取者,大部分人都会选择使用代号。” 称号啊……“天命选召的救世主,撕裂永夜的破晓之剑,希望与抗争的永恒化身”这样的三段式尊名可以吗? 潼恩很想试验一下文本最长限制有多少字,但以NPC表现出的高智能,她说出这段冗长称号后很可能会收到“莫不是来消遣洒家”的表情,而且既然是出于隐藏身份的目的,还是不要这么名牌掉马了。 但她又不是擅长取名的人,想了想,干脆用了佩剑的前两个字,而且“潼恩”的寓意是拂晓,苍蓝又有类似极昼的被称为“白夜”的地理现象,倒也呼应:“白夜。” “好的,冒险者「白夜」,欢迎您加入冒险者公会,愿「旅人」的光辉照耀您的前路,无论您远行至何处,祂都将指引您永不迷失。” 潼恩收获了一枚协会颁发的冒险者凭证,当地常见的无花果木为底,带有象征「旅人」的衔枝鸟与沙漏钟纹饰、兼有罗盘和怀表功能的圆形徽章,木质代表她现在只是一名初出茅庐的见习冒险者。 按照引导员的讲解,冒险者的评级采用百进制,也就是完成一百件简单难度的委托后才能从见习升任为正式的新手冒险者,以此类推。 委托难度由协会评定,分为简单、普通、精英、卓越、传奇五档,对应冒险者的五个等阶,委托难度大概对标潼恩任务列表里的新手支线任务,越高难度的委托就越少,所以虽然苍蓝的冒险者不计其数,但高阶以上的冒险者却少之又少,毕竟空有实力,也很难遇到与之匹配的高难度委托。 冒险者凭证需要持有者释放一丝灵魂印记与之绑定,潼恩不知道该怎么操作,但当她把凭证拿在手里的时候,引导员就向她点了点头,表示已经绑定成功了,并告诉她冒险者的登记注册、委托接取、报酬核算和等级评定都要通过协会,如若要启程前往新的地域,便要向挂名的协会提前递交申请,以便工作人员及时转寄档案。 引导员最后看了潼恩一眼,仿佛随意地说了一句:“别和沙蝎那个脑子被劣质麦酒泡坏了的人一般见识,他讨厌贵族,但在他眼里长得稍微平头正脸些的人都是贵族。” 听起来好像也是个有故事的NPC,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对玩家口吐芬芳,玩家不喜欢。 潼恩打量了一番委托公告栏,把上面的简单委托一扫而空,而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到了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的男人面前,向他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人畜无害的微笑。 她的声音和笑容一样柔和,少女独有的朗润声线尾音带着一点轻快的上挑,几乎让人听不出这是一个威胁。 “匕首就送给你了,收好它哦。希望下次管不住嘴的时候,它能让你回忆起慎言的重要性。” 13. 第 13 章 短短半天时间,金砂城里得过且过的冒险者们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卷王冲击。 不会挑三拣四,没有讨价还价,只要付出几个铜币的酬劳,从解救追着邻居家小母猫爬到树上困在上面下不来的小猫,到帮忙搬运库房前堆积成山的货物,自称「白夜」的冒险者都会突然闪现,事毕拂衣飘然而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潼恩干瘪的小金库因为字面意义上废寝忘食的爆肝后充盈了不少,至少从赤贫阶级迈入了温饱阶段,顺便把平民聚居区的地图探索了个七七八八,其间还因为认知差异与NPC产生了一点小小的冲突。 ……总之,她现在必须得承认,全息游戏的确有很大的不同,路边的箱子并不都是可以供她自由翻拣拾取的宝箱。 她美滋滋地站在路边核算冒险者进阶的任务进度,照这个速度,她很快就可以升级了。 就在这时候,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靠近了她。 从来人的衣着打扮来看,他的经济状况应该不错,但又不像贵族,应该是小有资财的商人,叮叮当当的首饰挂满了一身,一张看起来就衣食无忧的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尊敬的冒险者小姐,您的身手真是让人过目不忘,就像月光映照的刀锋。” 根据潼恩的经验,一般来说,这种恭维过后随之而来的就是任务,而她看了一眼天色,已近黄昏时分,她不确定冒险者公会分部是否会严格遵循现行的工作制,于是很不客气地直接截断了他接下来可能会有的冗长寒暄:“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很忙。” 她的不按常理出牌让商人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后,他很快调整好了表情,看起来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是这样的,我的铺面附近总是有几个游手好闲的混混在徘徊,好多客人都被他们吓走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能帮我驱赶他们,当然,我会给予您相应的报酬。” 潼恩打了个哈欠:“那你先去冒险者公会发委托。” 商人:? 他的笑容显出了几分不知所措的僵硬,小心翼翼地确认道:“您不知道吗,通过公会接委托,是会被抽成一部分报酬的。” 在他的设想里,一位明显身手不凡的冒险者,却对委托来者不拒,有很大可能是经济陷入了窘境,所以面对从天而降的馅饼,她应该不会拒绝才对。 可惜玩家并不是能用常理衡量的存在。 先前她就了解到,相比行事荤素不忌的佣兵公会,其实冒险者公会还算是相对中立的类型,绝大多数冒险者只是为了讨生活,并不像佣兵们那么要钱不要命。能在公会挂出的委托,至少明面上不会触及到当地的法律红线。 所以换句话说,不敢在冒险者公会挂出的委托,很难不让她怀疑。 她寸步不让:“你先去冒险家协会挂委托,不然免谈。” 商人把脸一沉:“我是看您和那些粗鄙的冒险者并不一样,所以才主动和您搭话,想要结份善缘,现在看来,您似乎看不上一介商旅的友谊,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哦豁,急了。 竟然还敢倒打一耙,罪加一等:“点苍,去。” 猫看起来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轻盈地跃下了她的肩头,迈着猫步踱到巷口蹲坐下来,拦住了转身欲走的商人,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仰头轻轻向他“喵”了一声。 明明看起来在魔宠中只是毫无攻击力的观赏类型,雪白的皮毛仿佛从来没有沾染过尘埃,但此时夕阳如血般从它身后倾洒而下,光影制造的错觉让它的影子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那双奇异的渐变色瞳孔静静望着他,竟然让他有种自己正在被俯瞰着的错觉。 潼恩:咦? 在她的设想里,点苍应该是扑到他脸上,以抱脸虫的方式给他来上一通酣畅淋漓的夺命十八挠,没想到它的威慑力这么大,金砂人都这么敬畏猫猫神的吗。 问题不大,反正她的目的达成了,她完全没有作为勇者理应隶属守序善良阵营不该做出这种性质与拦路抢劫无异的行径的自觉,顺势踢了一脚僵立在原地的商人的膝窝,趁他吃痛站立不稳把他反拧了手臂摁到了墙上,露出了一个标准恶霸脸:“送上门来现在想跑?晚了。” 如丧考妣的商人被她扭送到了协会分部,此时一楼的酒馆已经开始忙碌了起来,见两人这副情态,颇有几个人投来了诧异的侧目。 潼恩对此视若无睹,押送这个自己撞到她手上来的倒霉蛋径直上了二楼,把他往柜台前一摁,冲其后的引导员笑容灿烂道:“这个人指名要我接他的委托,麻烦您帮我们登记一下吧。” 引导员:…… 被强买强卖的商人哭丧着脸,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流露着被迫营业的气息,引导员少年时就在冒险者这一行当里摸爬滚打,退休后在分部工作的这些年里也遭遇过形形色色的人,姑且算是见多识广,见状也不免露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 潼恩短暂地放开了对商人的钳制,后者哆嗦着手拿出钱袋,把里面的钱币叮当咣啷地倒满了台面,颤着声音重复道:“是、是的,我要指名「白夜」阁下帮我驱赶骚扰我店铺的混混,价格,价格由「白夜」阁下指定。” 独眼的女人看了潼恩一眼,叹了口气:“异邦的旅人,无论你是否接受,作为前辈,我都要提醒你一句,这可不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潼恩迷茫且无辜地眨了眨眼。 她把引导员的解释用自己的逻辑翻译了一遍,简单来说,想在金砂的市集上安稳经营下去,单靠勤恳务实、童叟无欺、精明强干之类的品质是不够的,最重要的是要和贵族老爷们搞好关系,交够保护费,这样才能得到老爷们的关照和庇护。 诶,这时候有人可能会问了,既然有老爷们庇护,那怎么还会有地痞流氓呢——那当然是因为小混混们就是老爷们雇来的啦,毕竟如果人人都不需要保护,那老爷们不就没法创收了吗。 潼恩:。 不愧是地主阶级,很符合她对这一群体的刻板印象。 保护费的额度全凭老爷们的心情,说涨就涨,不给丝毫讨价还价的余地,对锱铢必较的商人而言,这种收割无异于钝刀割肉,却又没有与之撕破脸的胆子和底气。 于是当明显初来乍到、身手不凡而又似乎经济困顿的潼恩出现时,这个心思格外活泛的商人就打起了歪脑筋,想赚她来当日抛型打手。 大概在他的设想里,反正潼恩缺钱又人生地不熟,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到时候如果上头的贵族老爷问责,他大可以推说是外乡人不懂规矩。 对这种站中间串两边的家伙, 潼恩自然不会有丝毫怜悯之心,她先向好心劝告她的前辈眯眼一笑,气定神闲道:“没关系,我上面有人。” 留出公会抽成的部分,她伸手把柜台上散落的钱币捞进手里掂了几下,亲切地拍了拍商人的肩膀,笑眯眯道:“放心,我这个人呢,一向恪守诚信,答应人的事一定会做到。放心,到时候我一定会把雇主你的反抗精神一字不落地转述给那些欺压你的人的。” 商人腿一软,差点一屁股栽倒在地。 不管他心情如何,反正劫富济贫(指她自己)的潼恩心情很好,不过她没有自己找班加的癖好,遂决定先打道回府,明天的委托明天再干。 而与此同时,伊西恩也刚刚结束一天的忙碌。 丰收月将要过去,各地递交的税收报告可谓错漏百出,他一边核对账册,一边还要防止暴躁的王情绪上头将那些被她称为“连当草纸都不配”的脆弱纸页毁尸灭迹;丰收月过后,苏尔河将要泛滥的前夕,金砂将迎来一年一度的河谷欢宴节,一应祭礼的流程都要反复核对确认;神殿新擢选的年轻祭司也要各自安排好去处。 从学徒,到辅祭,再到祭司长,神殿的日子一直都是如此,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忙碌,就像金砂绵延无尽的沙海,任朝暮轮转,四季更迭,「旅人」的足迹周而复始,也依然静默恒久地环抱守望着这片土地。 但沙砾无法阻止风的经过,当月上中天,繁忙一天的神殿四面橘寂,抱着整理好的经卷缓步穿过银辉倾泻如流水的庭院时,看到湖面被风掠过后泛起的涟漪,他想起了她。 勇者阁下今天一早就兴冲冲出门了,据神殿外传来的零星消息,她应该度过了相当充实的一天。 想到这里,他唇边抿起了一点浅浅的笑容。 “伊西恩伊西恩!” 下一秒,清脆宛转的声音如同风吹过檐下的风铃时碰撞出的叮叮当当的声响,径直撞进了他的耳畔。 头顶竖立的胡狼耳微微抖动,夜风拂过他鬓边细碎的白发,抱着经卷的少年回眸,撞见一抹月光粼粼闪动间跌落,是女孩利落地翻过庭院的围墙跳下,向他挥了挥手。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就像掬了一把倒映着晴朗夜空的湖水封存进了那双清澈明亮的瞳孔中,于是星光水色都在其中漾开,流光溢彩。 她叽叽喳喳地向他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一遍今天在金砂城里的见闻,新收的小麦做的面饼果然更好吃一些;在冒险者公会分部遇到了很酷的引导员;遇到了想糊弄她这个外地人的黑人商人,劫富济贫日行一善了,这么一看想管理这座城市还真挺困难的。 说到这里,她神神秘秘地把背到身后的那只手伸到他面前,张开虚握成拳的手掌,掌心里是一块琥珀色的椰枣糖,像在宣布什么宇宙真理一样斩钉截铁地宣布:“所以,这种时候就该摄取甜食!” 她不由分说地把糖塞进了他嘴里,成功解决掉自己欣赏不来的糖果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但就是太甜了点,睡前记得要刷牙哦。” 伊西恩愣住了,蜜糖的甜香在他的唇齿间融化开,他直起为了靠近她而微微弯下的腰,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溜烟跑掉的背影,明明是从小到大早就习惯了口味的糖果,但这一次,他却觉得。 ……果然,还是太甜了些。 14. 第 14 章 伴随着丰收月的朝阳到来的是一位并不常造访神庙的访客。 倒不是因为他对神明不够虔敬,而是作为王城新晋的市政官,他每天都有忙不完的工作,这就导致了大多数时候,他更像一个连轴转的陀螺,而让他不得不从陀螺状态中暂时抽离出来,紧急拜访神殿的罪魁祸首,正是那位昨日用仅仅半天就把王城的冒险者群体搅得人仰马翻的异邦勇者。 潼恩看到的是一个神情憔悴的男人,大概是刚起床就从家里赶了过来,连胡茬都没有刮干净,快耷拉到下巴的黑眼圈彰显着严重的睡眠不足,俨然一副案牍劳形996的社畜模样。 “尊敬的勇者阁下,”他彬彬有礼道,“很感谢您通过冒险者公会为金砂的领民解决了诸多困扰,但我想,我们依然需要就这件事达成些许共识。” 被强制开机的结果是潼恩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头顶还翘着一缕颤颤巍巍支棱着的呆毛,站在男人面前哈欠连天地揉着揉眼睛,闻言慢了一拍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是勇者?” “我王已经在昨日降下谕示,王城的官员皆知您是金砂的贵客。”男人正色道,“这正是我来拜谒您的目的——既然您并无生存上的压力,又何必与那些居无定所的人们争夺机会?” “……你说什么?” 这下潼恩彻底清醒了,并且默默攥紧了拳头。 一大清早就被人跑来随地大小爹,她现在很不高兴。 市政官仍在以一副不容置喙的处境喋喋不休:“底层冒险者的处境不仅关乎他们自己的生存,也关乎王城的稳定……” “停停停,” 潼恩忍无可忍地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如果不是她素质好,这时候就该邦邦给他两拳了。 她毫不客气道:“搞清楚,王城的底层冒险者掉落到斩杀线以下,不靠公会那点蚊子腿委托就活不下去这件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解决他们可能造成的混乱乃至改善他们的处境,都是你们的工作。” 男人不为所动:“所以我正是前来解决问题的。” ……听不懂人话是吧? 就在潼恩思考着该从哪个角度对他抱以老拳才能让他停止这种自说自话的模式时,伊西恩的声音平静地响了起来。 “帕塞尔,我想这不应该是对待贵客的交流方式?” 潼恩立刻扭头,张口就是恶人先告状:“这个人不让我去公会接委托,太过分了!” 帕塞尔的嘴角微微抽动,但还是维持住了棺材脸上八风不动的表情,向伊西恩欠身行礼:“祭司长大人,也许应该让勇者阁下亲眼见证一下那些人们的处境。” 伊西恩抬手,制止了他的话语,转头看向潼恩,用一如既往征询意见的口吻问她:“如果您需要积累委托量,可以由市政部门在冒险者公会发布委托。不知您是否愿意帮帕塞尔处理一些文书工作?” ……她能说不是很愿意吗? 到底谁喜欢写材料,反正她不喜欢,ttk才是她命中注定的归宿! 但当她看到帕塞尔猛地扭头,向伊西恩露出了同样类似于“你认真的吗”的表情,她突然改变了主意。 “好啊,”她一口答应了下来,“但我不保证我能整理成什么样子。” 在经历过一系列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哑口无言、心如死灰的表情变化后,一脸胃痛的市政官带走了一看就像只邪恶奶牛猫,正酝酿着类似于把茶水打翻在桌面上让文件变得一团糟的捣乱计划的勇者阁下,把她带进了市政部门的办公区域。 他亲自搬来了几部厚重的卷宗,堆放到了潼恩面前,木着脸道:“勇者阁下,这是王城近几年庆典的记录,如果您对流程有什么自己的见解,可以自行在上面批注。” 潼恩面露疑惑:“但市政部门需要处理的文书,不应该是民生税收之类的吗?” 看起来她的社会化程度大大出乎了帕塞尔的预料,他的表情大概介乎于“你居然知道市政部门的职责范围”和“就算我得了失心疯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你的”……等等,先前她在这家伙眼里的形象到底是什么样的啊,草履虫吗? 以及,她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这人交给她的文书会是祭典相关了,这类活动更多是由神庙负责的,所以就算出了纰漏也怪不到他头上,真是狡猾的大人啊。 事已至此,让她来看看节日限定活动都有什么吧。 潼恩心平气和地翻开了面前的文书。 金砂所崇尚的真神是「安魂师」,对死亡这件事尤其重视,作为缅怀死者、寄托哀思的节日,河谷欢宴节是金砂最盛大的庆典,民间会扫墓供奉死去的家人,富裕些的家庭还会设立奢华的祭堂,宴饮弹唱;而盛大的圣船巡游将会从神庙出发,渡过苏尔河,巡视这片祭典中的土地,生者与死者共同沐浴在神恩之中。 玩家于是开动起了她的小脑瓜:作为勇者,到时候她难道不应该在过场cg里占据一个c位吗? 她大笔一挥,准备在流程旁批注上自己的意见。 她提笔了。 她顿住了。 ……她发现自己并不会写这个世界的文字。 虽然设定上是外来者,但出于游戏体验考虑,游戏开局并没有设置交流障碍,她能够听懂苍蓝这个世界所有智慧种族的通用语,也能通读除设定上已经佚落的那些之外的文字,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游戏似乎并没有考虑到玩家还会有书写的需求。 不……这样她不就成半文盲了吗,无所不能的光辉形象大打折扣! 「……咳,反正你也不太需要写字。」点苍难得有些心虚,拿爪子抹了抹脸,很没有诚意地安慰她,「而且,你的形象本来也没剩多少了啊。」 就在潼恩提笔发呆的时候,书桌另一端埋首于案牍中的帕塞尔拨冗抬头看了屁股底下仿佛放了钉子的她一眼,先是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而后目光落在她面前并没有多出哪怕一个字的文书上,最后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书架旁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走过来换走了潼恩面前的大部头。 潼恩低头一看,是本识字用的册子,从附带的色彩斑斓线条简单的插图来看,甚至不能算是小学课本,适配的群体只能是学龄前儿童。 ……看不起谁呢! “……我识字,”潼恩默默攥了下拳头又放开,“就是不会写。” “看起来文书工作并不适合您,”帕塞尔稍加思考,“最近有商队反应王城附近的商路上有盗匪活动,您可以试着去清剿他们。” 于是潼恩就这么被退货了。 帕塞尔客客气气地把她送出了门,她挠了挠头,多嘴问了一句:“要是我遇到那些盗匪,就地解决就可以了吧?” “……您想怎么解决?” 潼恩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无论是她的动作还是 语气,都透出一股满不在乎的意味,仿佛正在谈论的并非斩草除根的血腥清洗,而只是一桩冒险者公会再寻常不过的普通委托。 女孩清澈见底的眼睛在日光下,泛着玻璃珠般冰冷剔透的光泽,长久凝视时,竟让帕塞尔有了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当然不。”沉默了几秒后,他斩钉截铁地回答,“您只需要把他们带回来,无论他们犯下了何种程度的罪孽,审判他们的都只能是法律。” 他看到潼恩轻轻眯了眯眼睛,露出了一个“唉,好麻烦”的表情。 “行吧,”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不过说真的,你们这地方的法律真的那么管用吗?” 帕塞尔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也许「勇者」这一身份,只不过是构成她的冰山一角。 在循着帕塞尔给出的线索找过去之前,潼恩一拍脑门,先去把之前那个被她强买强卖的商人提到的小混混暴打了一顿,这才深藏功与名地飘然离开。 苍蓝同样有着四季与十二个月的划分,大致对应六月的月份被称为“丰收季”,耕农们收获盈仓,机遇接踵而来,各地的行商纷纷涌来繁忙的王城,而迎来丰收的不只有他们。 ——环绕金砂的茫茫沙海不只有一成不变的黄沙,还有星罗棋布散落其间的绿洲与岩洞,这些地方不仅为沙海中活跃的魔兽提供了天然的庇护所,也成了盗匪流寇们绝佳的藏身之地。 他们昼伏夜出,待到商队的驼铃渐渐偃息,夜色如帷幕般笼罩大地,他们就会如阴险的毒蝎般从沙中浮现,无声无息地潜入睡梦中行商们的帐篷,割断他们的喉咙,将他们的财货洗劫一空,又在黎明之前悄然离去,重新蛰藏起来,等待下一场“丰收”。 但这一次,他们变成了猎物。 老实说,光是找到这些人藏身的老鼠洞就费了潼恩不小的力气,而且他们又不会在听到勇者大人的名号后纳头便拜,她只能挨个打晕了他们,用麻绳把他们捆在了最近的仙人掌上,并且打了个结结实实的死结。 帕塞尔说不能把他们就地正法,那她怎么把他们带回去呢?就这么串一串带走肯定是不行的,这帮人可没有一点服从性可言。 玩家一拍自己聪明的小脑瓜,决定先把他们晾在这里,自己传送回王城通知市政厅。 ——至于被撂在大太阳底下的倒霉蛋们会不会因此脱水中暑血条清零那么几个,那就只能当提前被审判了,要是有什么人真有冤屈的话,那就找真神大人来和她说吧! 潼恩哼着歌准备打道回府,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一阵断断续续的、沉重而强忍痛苦的喘息声。 她脚步微顿,站在原地歪头听了一会儿,脚下一转,循着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 伴随着渐行渐近的,硬质靴底踩过沙砾的细碎脚步声,逆光而来的身影在他面前停了下来,面对强光,他因虚弱而涣散的瞳孔已经无法再看清来人的面容,只有那双居高临下俯瞰着他的眼睛如此让他记忆犹新,不容错认。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他的肺部被刺穿了,大量的血呛进了他的气管,这个动作只是让更多的血沫从他的嘴里溢了出来。 她微微俯下身来,眼中带着一点好奇,就像孩童路过看到一只正在垂死挣扎的虫豸,并无施救的打算,只不过是想看它什么时候会停止这无谓而无望的努力。 这就是捂着伤口的冒险者「沙蝎」在失去意识前,脑海中所倒映出的,最后的影像。 15. 第 15 章 沙蝎感觉到有人粗暴地掐住了他的下颌,强迫他张开嘴,把一瓶不知名的液体倒进了他嘴里。 像在沙漠中跋涉许久的行人得到了一口救命的甘霖,带着草木清气的药液甫一下肚,便化作一股清凉的力量,流过他的四肢百骸。 出血的趋势得到了遏制,疼痛也稍稍缓解了些,他感觉力气恢复了些,但他已经不敢相信命运会突然眷顾他,宁可以为这只不过是他濒死前回光返照的幻觉。 潼恩很清楚系统出品的回血药剂的效果,虽然只是低阶药剂,做不到生死人肉白骨,但吊住他的一口气还是没问题的,竟然还在继续装死不和她说谢谢,真没礼貌。 她毫不客气道:“醒了就吱一声,我有话要问你。” 一只戴着半指手套的手捏住了他伤口边缘外翻的皮肉,沙蝎倒吸了一口凉气,终于勉强睁开了眼睛。 确定过他的伤口上并没有沾染灰雾的气息,潼恩松开了手,随意摘掉沾染上了血迹的手套,向身后被她绑成粽子串成一串拴在仙人掌的盗匪扬了扬下巴:“知道附近还有没有盗匪活动吗?帕塞尔说要按人头数给我结算报酬。” 沙蝎已经分辨不出,他们中是否有因为想看一个人流干血液而死是什么模样、所以没有干净利落地割开他的喉咙的几个年轻人,或者冷漠不耐地看着他、催促前者别玩了的头目,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相似的惊恐,不难看出他们在沦为这个女孩的俘虏之前都经历过什么。 因为这个女孩将工会的简单委托一扫而空,不得已选择了深入沙海碰运气,结果遭遇了盗匪,而现在,他又被她救了下来,让他不由地想,难道在神明的眼里,贱民的命运就是可以被这么随意摆弄的东西吗。 他张了张嘴,还是没忍住把心头的疑惑问出了口。 “为什么……要救我?” 他可没忘记他和这个女孩的初遇算不上愉快,因为他的出言不逊,至今他仍记得那把匕首掠过耳畔时感觉到的寒意。 女孩的眼神回答他,她只是没有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就像狮子路过一只对自己张牙舞爪的虫豸,心里也不会产生一丝波澜;等下次再路过时,狮子甚至不会想起自己曾经见过这只虫豸。 “话真多。” 他听到女孩毫不留情的回答。 玩家为什么要向NPC解释自己的行事动机?能不能有点情报提供机和过场气氛组的自觉。 潼恩并不关心他此刻复杂的心情,同样的,对他自顾自开启了个人剧情线、絮絮叨叨讲述的过往经历也不感兴趣。 无非就是早逝的爸病重的妈被强占的美貌妹妹破碎的他这种老套的故事,自从被强召去修建王陵的父亲被滚落的巨石砸伤又不治而亡后,这个王城里本来平凡幸福的家庭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而自从母亲和妹妹都因为命运的磋磨而逝去后,他就失去支撑下去的力量,把自己埋进劣质麦酒的酒桶里,如果不是母亲的遗愿希望他好好活下去,他早就选择和家人团聚了也说不定。 潼恩不是很想听中年男人诉说自己的心理问题,心如止水地一路猛摁skip,等终于过完了铺垫剧情,她才歪了歪头提问:“所以,你想报复吗?” 沙蝎的身体猛然一震。 那双与她甚至带着几分稚气的外表截然不同的,傲慢而冷酷的眼睛向他瞥视了一眼,那一瞬间,他甚至感觉到了类似于正午时仰头注视烈日的眩晕感,不只是躯壳,连灵魂仿佛都被那扑面而来的,极致的光与热洞穿刺痛了一般。 ……啊。 他想起来了。 幼时路过村口的行商口中那些荒诞不经的传奇故事里,沙海之中会潜藏着蛊惑人心的魔鬼,它们有着非比寻常的力量,能够轻易实现人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渴望,只要愿意付出代价。 “那……代价呢?” 他还是问出了口。 代价?就他这个一看就不名一文的样子,潼恩对这个任务的报酬并不抱什么希望,随口道:“你能给我什么?” 沙蝎忽然激动了起来,以至浑身都开始颤抖,他双膝一弯,跪倒在了潼恩脚边,抓住了她斗篷外套的衣摆:“我可以,我可以给您我的灵魂……” 眼泪随之流了下来,他语无伦次地哀求道:“只要您能让我的家人回来,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但玩家无法满足他的这一愿望,就算她现在的职业是施法者,同样有着氪金附赠的强力技能包,足够让她在刷满熟练度后一夜之间平推整个大陆,其中也没有任何一个技能可以做到。 苍蓝的世界是一条不断向前流淌的河流,无论是执掌时空的「旅人」还是守望灵魂的「安魂师」,都不会实现真正的回溯,哪怕强求,归来的,也只会是像赛赫斯那样似是而非的存在。 沙蝎从她的表情里读懂了她的回答,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慢慢放开了手,像溺水者慢慢放开最后的救命稻草。 “所以,”潼恩又问了一遍,“你想报复吗?” 坦白说,这并不是个讨人喜欢的NPC。 乏善可陈的中年男人的建模,俗套的故事,糟糕的初印象,嘴上说着可以为死去的家人献出灵魂,但在还没有失去他们的时候,却没有这样的勇气。 但是,懦弱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非死不可的罪过,如果不是始作俑者,他要在家里懦弱,怎么也不会碍着她;要是她到来的时间点更早一些,说不定那些浪费在劣质麦酒上的钱会被用来雇佣她保护她的妹妹,听起来似乎比现在的任务版本要好一些。 所以,就算她要客串心灵导师给他来一记当头棒喝,但在此之前,她还是更想先活动一下筋骨。 除了自己的灵魂外,身无长物的沙蝎的确不知道自己还能给她什么,而公会分部的引导员给了他一个建议。 原来累计委托数是可以转让的,潼恩也不知道具体原理,总之引导员把她和沙蝎的冒险者凭证放在一起,一通操作后,就告诉她已经转移完成了。 很好,玩家向伟大的传奇冒险家又迈进了一步。 她若有所思:既然这样,那她是不是能通过打劫其他冒险者来迅速刷满经验值? 在场的其他冒险者不约而同地感觉后颈一凉。 然而不行。 就是提防有人打这种歪主意,转让的冷却期会很长,而且通常要经过复杂的核准流程。 但独眼的女人耸了耸肩,语气轻松:“作为地头蛇,平时总会积累少许的特权?” 潼恩翻腕收起了自己的冒险者凭证,走出了冒险者公会的分部。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王城的富人区,相比神庙的庄严肃穆,这里的建筑风格明显更偏向于富丽堂皇,金砂老爷们的喜好一览无余。 流光溢彩的琉璃灯下,金碧辉煌的厅堂里铺着锦绣的织毯,衣着单薄的少男少女们或跪坐在织毯上,或如温驯的鸟儿伏在主人的膝头,大盘大盘的烤肉、瓜果和满杯的麦酒被仆人陆陆续续地端了上来,这里今晚要举办一场宴会。 太贴心了,还省去了她找人的功夫。 潼恩蹲在房梁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白夜极星其实并未黯淡分毫的剑刃消磨时间,直到宴饮的乐声渐渐转为靡丽慵懒的调子,醺然的酒意似乎向四面八方流淌了开来,她才活动了一下因长久保持同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的四肢,轻巧地纵身跃下了房梁。 此时无论是主人还是宾客都已经是酩酊大醉,有人把陪酒的少年拉进了自己怀里,粗暴地揉捏着他们的身体,仿佛他们并非活生生的人,而只不过是美丽的装饰品,所以打碎了也不会觉得可惜。 索多玛在什么地方来着?她对宗教典籍没什么研究,但如果她是上帝,看到这副光景,也很难不生出“累了,毁灭吧”的念头。 她带着剑,谁也不会把这个不请自来的女孩当成友好的客人,但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混进来的,以至很多人第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她看似随意地挥剑,血从被割开的喉咙里剧烈喷溅出的声 响像是风声,被如同喷泉一般的温热血柱喷了满身满脸,离她最近的那个少年才终于爆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推开无力地歪倒在他身上的尸体,慌不择路地向外逃去。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原本喧闹的厅堂里蔓延开来,哭喊和尖叫一时间不绝于耳,每个人都在争先恐后地向外奔逃,而潼恩站在这混乱的潮水中,像一块令人恐惧的礁石。 她甚至体贴地侧身,为试图逃跑的人让出了路来。 “跑吧,别回头。”她轻声说,“不然说不定会变成盐柱哦。” 作为王城里数得上号的大贵族,这栋宅邸的主人从显赫的祖上起就积累了惊人的财富,与大大小小的官僚都有着错综复杂的利益往来,哪怕是先王最疯狂的那段日子,他的家族也并没有伤到根基。 他生来便是为了享受这世间的一切的,财富,美酒,女人,当然,他也不想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意外而突然丢掉能够享用这些东西的性命,所以在雇佣了实力不俗的护卫之外,他还随身带着不少保命用的短途传送卷轴。 作为「旅人」执掌的权柄,时空这一领域的神术被公认为最难修习、最不稳定且消耗最大,光是他手中这几张传送距离甚至没有出王城的短途传送卷轴,托人绘制时的花费都让他肉疼不已,而跨地域的长距离传送更是一次就足够烧干他的家族数年的收入。 不过有护卫的拖延,这点距离足够了,当护卫们一拥而上,魔法和剑气的辉光笼罩住了女孩的身影时,他就毫不犹豫地撕毁了手中的卷轴。 这份价值高昂的传送卷轴是定向传送,当缓过传送的短暂眩晕后,他已经出现在了宅邸的地下密道里,昏暗且封闭的环境让他松了一口气,抬起衣袖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 那个女孩甚至不屑于在刺杀时遮掩自己的容貌,那样一张脸,如果有从哪里见过,他一定不会忘记,所以他一定没有冒犯过她,那么,她是受雇于人? 等着吧,等她落进他的护卫手里,他一定要让她为她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想。 “跑得真快。” 轻飘飘的声音打断了他脑内的妄想。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半空中涂抹色彩,女孩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在了密道尽头,她的剑尖上还沾染着一点尚未凝固的血珠,然后在她轻轻转动了一下手腕后被甩落在地。 昏暗的环境似乎并不能影响她视物,她抬眼,那双如同捕猎中的猫一般明亮异常的眼眸弯了弯,声音里还带着一点轻快的笑意:“——你该不会以为,只有你一个人会传送吧?” 只看她身上多出的那些喷溅状的血迹他就能想象出他那些护卫都经历了什么,随着她向他一步步走近,他的脑海中已经完全生不出逃跑的念头,踉跄着退后了几步后一屁股栽倒在地,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浑身哆嗦着想要开口求饶。 既然是受雇于人,那她一定是需要钱吧,他最不缺的就是钱,无论对方开出了多高的价码,都一定不会比他想要买回自己命的决心更多,她一定会答应他的。 ……一定会的吧? 但面对他几乎涕泗横流的恳求,女孩只是不为所动地看着他,说出了一个名字:“你还记得她吗?” 这个名字在金砂语中意为“美丽的女儿”,是金砂平民女孩常见的名字,光是死在这栋宅邸里的女孩叫这个名字的就有七八个,他该记得她们吗……他必须得记得她们!必须,必须想起来,否则,否则…… ……他一定会死。 看他脸上定格的惶恐表情,潼恩就知道,他不记得了。 这太荒谬了,以至她甚至有些想笑。 被摧残折磨至死的少女,绝望呕血的母亲,行尸走肉一般的兄长,一个家庭只剩下了死去了和活着的亡魂。 而造成这一切的家伙,他竟然不记得了。 她没有再和眼前一滩烂泥般的家伙说哪怕一个字,手起剑落,一蓬鲜血随之喷洒而出,溅落在了她的靴面上。 16. 第 16 章 潼恩就是在这个时候听到那个声音的。 准确的说,不是听到,而是像一条冰冷滑腻的蛇凭空钻进了她的脑子里,嘶嘶地吐着信子,试图搅乱她的思绪。 “看起来,我们的救世主也信奉暴力才是最终的解决方式?” 她还记得这种令人不适的感受,就在赛赫斯催动灰雾包裹住她的时候,她并不会感觉到疼痛,但那种仿佛被裹进了粘稠沥青的感觉依然如此真实,不只是身体,连精神都像是被渗透了一般。 “纵欲、傲慢、残暴……他们肆无忌惮地使用着认为自己与生俱来的权力,即使是王和那个长耳朵的祭司长也无法真正让他们心生畏惧,但你可以。” 那个声音这样说。 “慈悲和宽恕是无法感化他们的,既然这样,何不走另一条殊途同归的救世之路?你已经拥有了足够的力量,只需要再小小地前进一步,你就可以更轻易地摧毁这些让你不喜欢的东西。” 它的语气轻柔极了,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蜜糖一般黏腻,向她描绘着那副光景:“你可以凌驾于他们之上,窥看他们的思想,监视他们的言行,让贵族再也不敢虐待奴隶,官僚再也不敢欺压平民。 你能做到的,你已经在这么做了,不是吗?” 听起来是想给她塞个一键速通的风灵月影mod,但什么东西,也配教玩家做事?就算它——或者是他、祂,算了不重要——很可能是她要打的最终BOSS也不行。 “谁允许你随便钻进别人的脑子里了?”她冷冷地问。 对方回以一声戏谑的轻笑,语气中带着一种预言般的笃定。 “你会答应我的,当你走得足够远,目睹这世间越来越多的丑恶,到那时候,你就会明白,只有毁灭,才能带来真正的拯救。” 就在这时候,带着柔软肉垫的猫爪贴上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如同迎面遭遇强光一般,那股附骨之蛆般的阴冷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潼恩身体一震,在清醒过来后的第一时间环顾四周。 男人死不瞑目的尸体还倒在她脚下,除了正从他脖颈上的伤口里源源不断涌出的血已经漫成了一地血泊,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化。 只有系统光幕弹出了一条成就提示。 【您已达成成就「深渊的呼唤」 成就简介:被神明赐福的人,似乎总是更容易引来深渊的青睐。这是否也在印证这个世界的一体两面? 但作为受选之人,你总不会轻易就被诱惑,对吧?】 潼恩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轻微颤抖着。 并不是因为恐惧,只是恶心和愤怒,像胃里被塞了一只活蹦乱跳的癞蛤蟆,如鲠在喉。 被莫名其妙地糊了一脑子湿冷的淤泥也就算了,偏偏对手还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让她连秒切战斗模式都不行。 她几乎听到了自己轻微的磨牙声。 「冷静,」点苍的肉垫安抚性地在她脸上蹭了蹭,「灰雾会放大人的负面情绪,再生气的话,说不定它很快就会卷土重来哦。」 猫仰着脸看她,色泽奇异的瞳孔中倒映着她略显苍白的脸。 潼恩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怒气,偏头问肩头的点苍:「就没有什么方式能屏蔽这个东西吗?」 猫一脸高深莫测:「反派不断试图拉拢正义的勇者不也是RPG剧情的必经之路吗?」 潼恩有些无语。 「你就不怕我被策反真的一转黑化魔王if线吗?」 猫反问。 「你会吗?」 她思考了一下:「说不准,我对我的意志力一向没什么信心。」 「那也没有关系。」她竟然从点苍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诡异的溺爱之意,「毕竟这只是一场游戏,而你总有选择的机会。」 它跳下她的肩膀,避开地上的血泊,向前走了几步,回头向她晃晃尾巴,示意她跟上:「发现了吗,这里有两条岔路。」 潼恩跟着它走了几步。 一只灰黑色的老鼠吱吱叫着,擦着她的脚踝跑了过去,因为她穿的是靴子,有靴筒的阻隔,老鼠的皮毛并没有接触到她的皮肤,但那脏污的皮毛上可疑的暗褐色痕迹还是让她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按照她过去看惊悚电影的经验,通常这种征兆过后,随之而来的就是跳脸惊吓。 于是她看到了。 阴暗的囚室与森然的白骨。 诚然,其中已经没有活人的存在,其布局也和她之前在金字塔里的墓室看起来有些相似,但它的用途依然是囚禁,而非让死者安眠。 因为点苍说,金砂的传统是土葬,他们相信土壤能让死者的灵魂与「摆渡人」连接在一起,在永眠净土的尽头,死者一切的爱与恨都将得到称量与清算。 所以,有人不允许这里的死者入土为安。 “所以说,有些人类真是奇怪。”点苍如实评价道,“明明这些人活着的时候都没有任何威胁,却害怕他们死去之后。”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大概是血液干涸和尸体腐烂混合在一起的腐败气味,胃里的那只癞蛤蟆似乎还在跳动,让她觉得有些想吐。 毕竟只是看文本里的黑深残设定,和亲身直面的感受并不能一概而论。 她依然按照习惯,把这间囚室仔仔细细地搜检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只是当她转身时,也许是因为骨骼上的陈旧伤痕导致了骨质脆弱,离她最近的那具白骨,忽然“哗啦”一声,崩塌开来,散落了一地。 骷髅在地上咕噜噜地滚了一圈,滚落到了她脚边,空洞的眼眶静静地注视着她。 就好像,在向她诉说什么一般。 她把这颗头骨收进了背包。 【您已获得任务物品「枉死者的遗骸」 任务描述:好在这是一个有超凡力量存在的世界,死亡并不能阻止你了解真相。信仰「安魂师」的祭司们总会有办法。 以及,无论结果如何,至少你已经让一部分人付出了代价】 潼恩听到了混乱的嘈杂声响,就像有许多人汇聚在了地上,有人在高声地争辩着什么,又有人很快地反驳他。 火光映亮了他们的面容,仆从高擎着火把,而贵族打扮的人们指着她,脸上的神情很是复杂。 憎恶、愤怒、恐惧,像是恨不得立刻把她杀死,却又畏怯着不敢靠近一步。 没有表现出像妮菲塔莉描述中那样的殷切,因为他们并不清楚她的身份,但潼恩很确信,就算他们现在知道了这件事,对她的态度也不会有丝毫变化。 对老爷们而言,无条件地帮他们解决麻烦的救世主才是好救世主,当她为了他们眼中的下等人向他们拔剑的时候,她就成了巫妖王。 好在她也不是很在乎NPC对她的态度,既然他们为了自己的同类而感到愤怒,那么从现在开始,她也可以将他们视为和他们的同类一样的野怪了。 而他们现在就在她的攻击范围里。 就在她手指微动,白夜极星悄无声息地浮现在手中时,有人挡在了她身前。 帕塞尔。 她一愣,慢吞吞道:“你们这儿的公务员这么晚了还加班吗?” 火光摇晃着照在他的脸上,男人侧脸的神情冷硬,嘴唇紧抿,他并没有理睬她的这句烂话,只是拔高了声音,好让自己的话语在一片混乱中仍有足够的穿透力:“无论今天这栋宅邸里发生过什么,在未经过正式公开的审判之前,我绝不会允许任何形式的私刑发生在我面前。” 很明显,仅仅依靠他的一己之言,并不足够消解老爷们的愤怒,有人按 捺不住地向前逼近了几步,愤怒地冲帕塞尔叫嚷了起来:“市政官大人,您现在最应该担心的,是怎么解释为什么一个异邦的冒险者能够在王城里肆无忌惮地虐杀贵族!” 啊……听他的语气,他关注的重点好像并不是杀人,而是被杀的是贵族。 潼恩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而冷的笑。 当她轻轻转动眼珠看向他时,仿佛陡然间被一股冰冷的电流击穿,这个出头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遍体生寒。 距离疯王统治的年岁不算遥远,他们都还没有忘记那段战战兢兢的日子。现在,他们再一次感受到了熟悉的寒冷。 要哄骗一位思维已经陷入混沌的暴君,需要谦卑的举止、粉饰太平的话术和欺上瞒下的手段,而眼前的少女却远比前者更加清醒而冷酷。 她手里甚至就握着一把剑。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想起了她是怎么闯入这座宅邸,又是如何在数十名精锐护卫的包围下取走了主人的性命的。 被愤怒冲昏的头脑冷静了下来,嚣张的气焰顷刻间仿佛被泼上了一瓢冷水,也不着急要说法了,忽然就听得懂人话,懂得温良恭俭让了,有人情不自禁地退后,根本不敢和她对视,转头去瞪视帕塞尔,勉强撑着气势色厉内荏地警告了一句:“我们相信你会做出公正的判决。” “你看。”潼恩在帕塞尔背后说,“我建议你还是最好从今天起就开始锻炼身体,只有你手里握着剑的时候,他们才会想到要和你讨论你想要维护的法律和秩序。” 帕塞尔深吸了一口气。 ——对他而言,行事无所顾忌的勇者阁下把一切都搞砸了。 帕塞尔担任市政官的时间并不算很久,在被妮菲塔莉擢选之前,他只不过是王城里一介郁郁不得志的文吏,但那时候他就已经观察了这户人家很久,搜集证据,核对供词,已经到了差不多要收网的时候。 要审判一位底蕴深厚的大贵族,自然会遇到极大的阻碍,但即使他要付出的代价是性命,只要有食利者为自己的罪愆付出了代价,他的同类们就会看到王变革的决心。 但也不能把他们逼迫得毫无喘息之机,金砂如今的情况经不起彻底的革命,他要比巡游戏班里走钢丝的杂耍艺人更加谨慎,确保他们被震慑的同时又不至于狗急跳墙。 所以在他的设想中,这种震慑绝不应该由这样直接粗暴的方式来完成。 什么都不会改变,这种方式只会让这件事的性质变成逞凶斗狠的械斗,在短暂地被她的武力值威慑而退去后,这些贵族就会因为觉得自己的背后已无退路而露出獠牙。 ……就算她拥有不世出的剑术,真的能够将金砂的贵族,无论是罄竹难书的,还是罪不至死的,都清理殆尽,那又如何呢? 依靠暴力建立的秩序,只能用更大的暴力去维系它。作为预言之子、受选之人,她当然可以随心所欲地按照这套逻辑来行事。 ——可那些没有力量的人呢,在她如狂风般掠过这片土地、又毫无留恋地离去之后,他们又该何以为继? 可就算如此,他也无法指责她。 与她的身份无关,仅仅只是因为,作为一个行事已经开始会习惯性地瞻前顾后的中年男人,无法否认年轻人因直面丑恶不公而生的愤怒。 思来想去,他也只能将过错归咎于,当伊西恩把勇者阁下塞给市政厅时,他不应该因为看到她如坐针毡的模样,就把她打发出去。 如果能重来,他一定绝不会让这位行事完全无法通过常理预估的救世主脱离他的视线范围。 所以当他转头看向潼恩时,神情已经恢复了与平时别无二致的古井无波,平静道:“走吧,勇者阁下,请让我送您回神殿。我想在回程的路上,已经足够您向我说清您在这栋宅邸里都目睹到了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