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扎西德勒》 1. 扎西 从丽江过来,这地方常住居民一下子显得少多,一月末的下午一点多,一点也不冷,阳光强度刚刚好,路修得宽敞,路上车子也不多。 两侧洁白的雪山,湛蓝的天空,起伏的绿色山峦和棕色杉树植被,都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只是冬季的草甸遍地枯黄。 民宿老板带着他们兜风,步母突然说自己晕车想吐,老板怕是她高反,赶紧在路边停下。 没想到老板停靠的地方旁边下去刚好是一小片草野,还有一汪湖泊,远远见着有几个穿藏服的姑娘在拍照。 步母蹲在路边,步都下车拍她的背,步父在身后大笑一声:“哈,藏族姑娘!”步都想吐槽她爸也不关心她妈,迎着太阳光抬头,这会儿也不知道是湖泊反射还是云层变薄,睁不开眼睛,她用手拨开被大风吹得呼呼作响头发,遮起眼睛。 她看到了那几个人,不过愣了下,因为余光注意到路上前边还站着个人。 手的阴影打在脸上,眼睫毛在风里簌簌地动,一径白色的长路绵延去,她在路边看到了一个穿白色藏袍的人。 步都皱眉,光线和风都有些强,视线并不很好。她看清那男生藏袍在风里鼓动,他穿着棕色长筒皮靴,风吹出上身站着略薄的姿态,他跟他们一样站在路边,往下看,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转头看下面,老板道:“这可不是我们藏族姑娘!估计是和你们一样,来旅游的噢!” 冬天草发黄,步都看见湖边一个围头巾的老奶,周边围着几只小羊羔。不过再一看,它们脖子上套的都是绳索,拽在那老人手里。 步都扭头去:“爸,这不是和我们在丽江看见的一样么。应该是抱小羊拍照的。” 步母缓了一会儿说自己好多了,老板说那走吧,熟料这位披着从丽江买来披肩的中年妇女拒绝了,说什么也要下去看风景。 步父嘴上是对着人老板赔罪,但脸上笑得没一点道歉意思,说完两句就急匆匆下去追步母了。 老板好半天瞪着眼,一低头,见到一蹲在地上的人。 “咦,你不下去吗?” 步都伸着胳膊没什么力气搭在膝盖上,对着风看下面摇摇头:“我看看就好。” 于是他俩站在路边看风景,看着看着却被下面那老奶也看见了。可能是那几个女孩子生意没做成,她抱着一堆小羊,身下还带了一骨碌,一个白团子簇拥般地过来了:“妹妹,拍照不拍妹妹……” 她普通话里带着浓重的方言,布满沟壑的微黑皮肤上是一双混浊的双眼,此刻正看着站起来的步都。 步都赶紧拒绝,奶奶还在推销,她用长着长长发黄硬指甲的红萝卜的肿手,要将咩咩叫的小羊塞到她怀里:“十五块啰……十块给你二十分钟好不啦,半小时卓玛……” 民宿老板赶紧帮忙:“嫫拉不要了……”接着叽里咕噜开始说什么,步都没听懂,而且她惊讶的是有人走过来了,那穿白藏袍的人离他们几步远。 这边他们三人还在推搡,小羊在几人脚底下乱作一团,步都在风里艰难地挪着步子,一边防着老人硬塞过来,一边还要留意脚下别踩到这些乱窜的羊娃娃。 “奶奶,我们商量好了,可以抱吗?!”老人一扭头,见不知何时那几个女孩子跑了过来,她们拿出手机要扫码。老人愣了好几秒,忙扭头去做她们的生意,把怀里小羊往地上一撂,掏出腰间牌子笨拙地把微信二维码亮出来。那几个女孩看着年轻,都一脸笑容腼腆又漂亮,话音带着东部地区独有的清亮。 老人叽里咕噜叨叨两句,步都悄悄凑近民宿老板:“叔叔,奶奶这是说什么呢。” 如果是骂他们不买账的,那她真有点难受了。老板:“放心好啦,没说我们呢。她是说这些女孩子漂亮又奇怪,刚才怎么劝都不抱,这会儿又追她过来。” 其中一个姑娘抱着小羊,看了下旁边突然笑着问老人:“奶奶,这个扎西认识你吗,他怎么站在你旁边不走的呀。” “对哦,他是不是也想抱小羊?”几个人笑嘻嘻看那边。 民宿老板笑了声,步都说:“我明白了。” 老板扭头:“你这外地女娃,看着乖的,还挺机灵哦。” 步都错过他的遮挡,又看了眼白藏袍的男生。其实猜出来很简单,他虽然没有印象中藏族人被紫外线晒出的略黑皮肤,却像极一个地道的香格里拉人,或许是因他穿着的藏袍干净且正确,不是妆造店摆出去租的那种旧感,又或许是因为他耳垂上带的银色小环。 总之,她能看出这是个本地人,那几个姑娘不能不会。所以她们问抱小羊,也醉翁之意不在酒。 步都上前一步:“奶奶,我能抱吗。” 民宿老板瞪着眼睛扭头看她,地上的小羊被脖子上的绳索拉着,有的是一路拖过来的,从草里摇摇晃晃站起来,甩了甩头上的杂草。 有一只被抓着前蹄提起来,一下子落在了她怀里。 “我天!”步都忍不住喊了声。 是真沉啊,沉甸甸的,她不可思议地打量怀中动物,一只看起来咩咩叫的小羊,居然像一只灌满水的大皮球,体积不大密度却高。 她抱着羊下去,几个姑娘把那藏族男生围住,几人被他们甩在身后,老奶奶跟着他们过来:“卓玛,卓玛。你要这样抱。”她也并非全不关心自己的小羊,看着羊在不熟练的外地姑娘怀里挣扎,跟在一旁给她演示。只是步都走到了湖边就把小羊放下了。 民宿老板刚举好手机,他摘下墨镜露出疑惑表情:“你不拍吗?” 步都低头看着疯狂吃草的羊,说:“它都快饿死了。” 她指指三人来时的方向:“刚才站在那里,我就听到它肚子咕噜噜的响声,还以为它是要拉粑粑,早知道只是饿了,那不简单多了。” 其他几个人突然一下子不吭声了,民宿老板忍不住道:“小卓玛,你真是打算花钱让它吃草哇?” “你们说的卓玛,是什么意思?都这么喊吗。” 老奶奶操着不熟练的普通话,有点艰难地维持口齿清晰:“喊漂亮的,姑娘,我们,叫卓玛。” 兴许是也有些感动,老人解释了很多话, 大意是她也不想饿着小羊,但是担心它们会在游客们身上拉屎撒尿,就只能喂它们吃少少的东西。 步都低头看着小羊,如果可以,真想把它脖子上的绳索摘掉。不是不戴了,藏族妇女生活艰难,也要让她赚钱生活,只是摘掉一会儿,哪怕就一会儿也好。 老人忽然探头去,冲着那边喊了句:“扎西!” 步都回头看去,那个被唤作扎西的男生竟一边胳膊各夹了一只小羊,手掌还缠了几根绳,拉着脚边几只略年长的,把那几个女孩子买的小羊全带回来了。他在草野上深一脚浅一脚,离得近了才有点喘气。 上面马路边站着的几个姑娘远远看着这边。 “嫫拉不得被气死咯。”老板道,“看样子这扎西是惯犯啦。”他指指上面,“我要没猜错,那几个卓玛问他能不能合照,他合完照就把人小羊要回来了。哎,心软的孩子。” 老人说了两句什么,拽着他的胳膊拍打。但他并不言语,朝这边过来,俯下身把小羊放回了草地,小羊开始四处乱窜。 步都能清楚地观察对方了。真是神奇,高原的强紫外线下这个藏区人还能有着甚至比平原人都偏白的皮肤,像羊羔和牛奶,不是冰白,是带着温度,和煦的白。简单微卷的碎盖,他垂着的眼皮薄薄的,脸偏短,五官体量都偏小,两耳的耳垂上都有很小银环,外袍是白金色,脱掉的一只袖子缠在腰间,内衬的袖口和领口都有独特的藏式锦缎纹路。 这是个很清瘦的少年。 却并不孱弱。 从他走路步伐和一手握抓一只羊肚的姿势来看反倒很有力气。 不知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他抱着羊,她莫名觉得对方也有点像羊。风吹动的耳环和碎发,像蹭过她手腕的羊毛。鼻尖和眼皮的皮肤都很薄,薄到恍惚有清透的感觉。其实他一看就寡言,多少冷淡,步都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将对方与羊这种听起来好似很软的弱势动物连接起来,他面中偏短,脖颈干干净净,裸露出耳朵,跟羊的感觉很像。又或许是有些像羊脂的皮肤中和了那种冷漠的锋芒,让人无端产生温吞的错觉。 他垂着眼睛侧身对着她和民宿老板,吸了下鼻子,带动面骨上薄薄的皮肤,好像并不打算看他们或打招呼,这下冲散了些温和,变得疏离一些,步都回过神,过去把小羊抱起来,递给他,然后不自觉站开距离。 扎西没有看她,单手就从她手里接了过来,一大只羊沉甸甸挂在他单臂上晃荡肚皮和后肢,被带去去了湖边。 “卓玛喂吃草,扎西喂喝水。”民宿老板哈哈笑了。 “扎西?是名字吗。”他们离他和羊群很远,她扭头问。 老板笑着露出白牙:“不啊,我们这儿管小伙子,都叫扎西。” 风吹动遍地的草,还有他落在地上的白金外袍。扎西把它脖子上绳索解开,步都愣了下,他手指上的皮肤在和羊一样柔软。一人一羊,湖泊在太阳下是蓝澄澄的,反射的粼粼碎银让人难以逼视。但风里暖阳和草野的气息却很是舒适。 步都忽然想起他们好像是见过的。 2. 迪庆 C83x的窗景在香格里拉站几公里外的地方终于换成了干巴巴的草野,稀零的房子,蜿蜒的路,还有一片一片小湖泊,突然出现的盘小山丘路上慢腾腾走着七八只黑黑的牦牛。 方女士兴奋地趴着玻璃乱叫。 坐在她身后的人把盖在脸上的帽子慢吞吞摘下来。高原的太阳一下子透过列车窗户铺在脸上,女生的五官迟钝皱缩了一下。 这顶法式宽沿草帽还是步母在丽江古城买的,带了没几下转头就丢给自己女儿。 步都侧头,看到映入眼帘大片大片的蓝天,又高又远,浮着几团几团白云,看起来柔软得不要命,像棉花糖。 车窗下沿贴着蓝白色拱形装饰,卷草和云纹,步母刚上车时就给他们父女俩叽喳喳科普过,说这是藏式建筑的特色,一般会出现在梁柱门楣上,只有丽香铁路列车才有,说完对着一顿狂拍。 “亲爱的女士们先生们,列车终点站香格里拉站到了,请所有乘客按序下车。” 车内乘客窸窸窣窣起身,略夹杂着轻微的笑声,听着大家心情都不错。 一个男人从步都后座探出头,伸手拍拍她的左脸,笑容灿烂:“嘿,闺女到了!醒醒!哎,你慢点啊!” 后半句是对步母喊的,四五十岁的步母早已按捺不住要去感受外面的高原白云,抓了随身包就往外走。 步都揉着眼眶“好”了一声。 至于一家三口为何坐成三排,还得益于步母的贴心服务,据说是右侧靠窗可看到丽江到香格里拉途径的金沙江虎跳峡,景色异常壮观。 步母势必要让三人都看到这一幕,于是订了三个靠窗。 步都大学读了两年,但显然寒假回家父母还拿她当孩子,这次来云南旅游也是父母带的。 步都性子不强势,但步母和她老公却五十岁也不嫌折腾,做攻略比年轻人都积极。两个强势的父母生了个乖巧听话的女儿,也是神奇。 广播里还在不停播报,步都夹在走廊的旅客里,被拥着往外走时朝窗外看,走神了一会儿。 也好。她这段时间心情低落,换个地方散散心是不错的选择。 他们自公里外的中原远道而来,步父步母选云南的想法也很简单,家那边这两周的天气预报都是一排阴云。滇市的天气预报倒是一排一排滑不到头的太阳。 他们是来这里寻春的。 “请收拾好您的行李物品,不要遗忘重要证件。”外边的风带着清新空气从车门钻进来,夹杂着人群嗡嗡的说话声和列车停靠的机器音,他们马上要踏上云南最西北,海拔最高的这片土地。 步都性格内敛,此刻也难忍不住张望一瞬,口罩和帽子间露出的眼睛沉淀下倒映的亮色。 “祝您旅途愉快。”广播里的女声落下最后含着笑意的一音,而踏出车门身着羽绒服的人,眼神带着中原姑娘特有的好奇,还有稍纵即逝的一瞬茫然。 因是淡季,车站的人其实不多,且多是下车的人。他们很轻易地跟随着往外走,长长的白色站台上,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 香格里拉站。 除了中文和英文,还有一句藏语。 不过英文才是最有意思的: Shangri-RailwayStation 可见香格里拉这词儿是音译过来的。 迪庆州的天气很好,正值下午一点,车站广场人很少,白色的地砖和蓝色的高天,连车站建筑都是独特的藏式风格,上面是香格里拉站五个大字。 他们从南方一路北上,经过大理丽江,香格里拉不比前两座城市热闹,倒不是不好玩不好看,只是高反这一门槛就拦住了不少人。相反,其景色和地域风情毋庸置疑是三座里面最顶尖的。 步都目前还好,不由多看了几眼雄赳赳走在前的父母。步父左手一行李箱右手一大袋,脖子上还挂一大包,脸上还神采奕奕。 步母更是早早跑到站前,指着那几个大字喊着步爸爸要拍照。 民宿老板来接站,把他们人连带行李一整个打包拉到景区中心。在独克宗古城落脚,下午就简单逛逛城内。 虽然这里也有些三步肉脯店五步奶酥店的商业化嫌疑,但比之大理丽江要好太多,还是藏了不少有趣独特好玩的饰品店,值得慢慢品味。加之人要比前两座城市少了大半,相对更僻静,僻静是保留一片土地原色本宗最好的方式。 其实步都是很喜欢古城的,因为她喜欢奶酥,喜欢奶块,喜欢酸奶,喜欢一切奶制品。平日里步父步母是不会让她吃太多这种东西的,“吃多了要长胖啊。”这里奶酥店都有试吃,一路走下来会途径好几家,可以被自动投喂到饱。步都故意落在看什么都新奇的中年夫妻身后几步,一边觑着他们一边矜持地来者不拒递上来的试吃。就这样当个尾巴挂在两人身后,丝毫没注意到步母已经被忽悠上了。 “这是我们香格里拉藏区旅游的特色,表演藏戏的,晚上呢还会有篝火,歌舞什么的,都很丰富哦……” 店员说着他们内部渠道不仅价格便宜,还可以订到前排正中的位置,也许没比较也没那么吸引人,一比起来,再加上个预订火爆,先到先得,两个中年人就急起来了。 “闺女,你想不想去啊?藏式火锅,还有表演呢!”步父指着图片问她。 步都远远见着,内心很想拒绝。她更喜欢安静地逛古城,那种多人聚餐,她下意识抵触。 奈何她知道步父问她只是走个形式,她从没有反驳余地,两个人就要拿手机扫码,步都走过去扯扯步父袖子,带着商量语气:“我不去了吧,我在民宿等你和妈回去。”担心筹码不够,她轻声:“我不乱跑。” 步母就扭头过来:“干什么啊?好不容易带你出来一趟,跑这么远,你又躲在屋里。你一个人待在屋里能干什么?” 步都下意识用父亲挡了挡。她不喜欢争吵,不喜欢突然拔高的音量。步母声音大了点,店员也绕过视线来看她。 看了她一眼,突然笑道:“漂亮的小姑娘,你就跟你爸爸妈妈一块去嘛,你们三个,刚好一排桌!还优惠。” 步都闭上嘴,不再说话,安安静静看他们把钱付过去,加了微信。 后来他们才知道,表演藏戏的庄园在香格里拉其实不止一家。打车从古城过去那家的路上,司机师傅说很多小店都倒闭了,就剩下几家独大。 因为这趟云南旅游打了不少车,遇到的司机师傅人都很好,步父就主动搭话闲聊几句:“师傅,你们本地人去吗。” 师傅划着导航地图,笑了声:“嘿,你们真有眼光!去的这家是香格里拉最有名的。”他收回手,继续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道,“我们倒是很少去,就是朋友啦,外面的亲戚啦,过来玩,带他们去一去。” “你们订这位置花了多少呀。” “没多少吧,一个人,一百多……”步父回答的很含糊,打着哈哈,师傅也跟着哈哈笑起来。 后来步都回来后再想起这件事,心里差不多明了师傅打听价格干什么。其实他们也知道这表演是给外地游客消费的,正如他们在古城被推销,其他地方尤其景区只会更猖狂,因为这地方不大很少有原住居民打车,跑本地的滴滴司机一般就拉游客,他们无疑是揽客的关键人物,各种私联内部渠道。想来这种生意关系网非一天两天了,他们介绍人去,庄园给他们从中拨点好处,所以遇到的司机都会探探底细,时刻掌握着市场或对家的价目表,不能让这条线低了,但也不能太高。 来的时间尚早,他们被安置在迎宾室内。庄园的房屋三层,被建造得金碧辉煌,坐落在一处极空旷的几百平米建筑里,院中心有个烤炉,这会儿下午四五点太阳渐渐西斜,温度就开始下滑了。云南的天气就是早晚温差大,不少人围着炉子在烤火。 步父料到同他们一般内部预订的人会很多,他非要拉着步母和步都进表演室,也就是大餐厅,果然看见不少顾客在围着个像主持人的男人,那人拿着本子一个个对着留的电话和姓名,告诉他们座位在哪。 房屋坐南面北,大餐厅靠南正中心搭建了舞台,北面五列七排桌,一列桌六连座,东西两面也各有三列。那人站在舞台前,又在过道里不断穿梭,人群就跟小羊一样跟着。 所有人急着确定位置,主持人抽不开身,只听他嘴里喊了个词,喊了好几遍:“扎西!扎西!” 大厅东西两面有小房间,门开着,却挂着带藏式回纹蓝线条白底的帘布,帘布突然被掀起,跑出来几个人。 他们看着全都很年轻,二十出头,身形高挑,牛仔裤或宽松藏裤的裤管扎进黑色高筒靴里,腰上卷着藏袍。 主持人用藏语喊了句什么,他们手撑着后腰凑过来看他手里的簿子,袖口在肘处卷起,露出胳膊被高原紫外线晒黄的自然肤色,主持人本就很高,他们与他不相上下,一堆高个子杵在游客群中心,远远看去腿长得惊人,让人不敢靠近。 有人揉揉鼻子,撑着手低着脑袋点点下巴,分站的两脚往外走去,将游客引到他们的位置。 与此同时他们开始赶人,说一个电话留一个人在这里就够了,毕竟大厅就这么大,再多的人涌进来就不好处理了。步都和步母就夹在被“请”出去的人里出来了。过了好久步父才出来,他把东西包放下占个位置,就也马上被请了出去,里面不让待人。正式开宴前还有献哈达仪式。所谓仪式其实很草率,排队一个个等工作人员把黄色哈达挂上脖子,从正门经过和门边穿繁复藏装的人合照,再进去。 步母站在旁边和女儿讲话:“那个工具人怪好笑,哈哈哈。” 确实,一动不动带着个墨镜,只看得到面前摆着椅子坐着拿相机的摄影师,估计连身边人是谁都不知道。 步都微微弯腰低头,一个姐姐将哈达挂在她颈上,双手合十快速低语一句:“扎西德勒。” 她愣了一下,看前面步父神采奕奕站在工具人旁边合了影,迈着飘忽忽步子走了,这才过去。 感觉还没站稳,摄影师说“好”,她就被请下台了。 步都进去坐下,桌上三个大口宽腹元宝式景泰蓝铜黄色火锅,上带繁复花纹,摆着十二格木板,素菜和主食在里面。步都手边还有一棕酒壶,她打开闻了闻,皱眉,青稞酒。 火锅底料居然是服务生提着篮子一个个过来加的,连火都是一个个点燃的。方女士和步父的锅都开了,白汽从盖上小孔里呲呲冒出升天,步都的锅却迟迟没动静。步父伸手唤了个服务生过来,却是个漂亮的藏族姑娘,梳着油亮的黑色侧长麻花辫,依旧是小巧的五官,左眼下有一颗泪痣。 她检查了锅底,发现是只燃了一侧火,很有礼貌甜甜地笑道歉又加上:“我叫央金,有什么事都可以叫我!” 工作人员提桶一个个放牛肉五花肉,台上表演并没有开始,荧幕上放着香格里拉的宣传片,有工作人员架着手机在开直播揽客。 步都看宣传片看得津津有味。这种东西一般来说是乏味冗长的,但滇西北的自然风景实在太过绚丽,民族人文又神秘圣洁,尤其是那些美丽的词藻和地名,步都突然有些爱上这个地方。 等到锅开了,步母给她夹了点她够不到的东西,对爷俩道:“我锅开的最早,可以吃点我锅里的。” 步都属于那种什么都喜欢尝点的,一个劲往锅里撂东西,把盖子往上一盖也不管,她过会儿再掀的时候发现满得就差溢出来了。 方女士哈哈大笑:“你跟你爹一样!” 肥牛最先熟的,她尝了一口。 难吃得吐出来。 超淡,根本无肉味,还带着塑料的质感。 她把浮起来的牛肉丸夹进碗里,先戳破挤压了其实根本没有的汁水,咬了一口。 呕。 怎么会有一股面粉的感觉。这是放了多久。 更别提小酥肉,豆皮,等等等等。全都踩雷。 步都崩溃,她从方女士锅里卷了一筷头方便面 ——怎么做到连方便面都这么难吃!!! 步父步母也是两脸一言难尽,幸而步都下午偷偷吃了很多奶酥,不是很饿,她索性撂筷,然后差点被主持人巨大的话筒声震得吓一跳。 上来先教了几句“干杯”“谢谢”“我爱你”的藏语,主持人一杯干调度下气氛,教他们无名指蘸酒水,蹦到天上地下身边人,方女士弹自己女儿弹得异常开心,步都的青稞酒尝了一口就赶紧放下,辣得小脸缩成一团。 接着是个热场环节,七八个年龄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上台,他们围圈跳舞,各个男帅女美很是养眼。 后面是只有扎西的几分钟热场,他们都很瘦,特别瘦,但看过他们表演的人都知道是为什么。 这表演活动量和消耗量太大了。 一场下来简直是满场跑,还是好几场,中间休息的时间,步都感觉不过是她们多吃几口肉的功夫。 接下来就是一层层表演环节,开幕式是藏族古老传说和藏民起源,步都很喜欢。 再后来,四个藏族男生上台分散站成一圈,跳一种简单又好像不简单的舞步,把藏袍一米多的袖子甩得老长,步都仔细数了下,大概是左三步,右三步,抬手,转身,再循环。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锅庄。 速度并不算慢,他们像围绕太阳公转也自转的星球,整个圆圈就旋转起来,配合默契,配着音乐节奏精准,极有音律感和动感。 后来她自己跳过锅庄才知道这东西看着简单轻松实际多累,转圈其实非常消耗体力,更觉得他们简直体力惊人。 接下来是藏族不同地区服装展示,相比于卫藏区的素雅古朴,青海区重皮毛厚重,迪庆人更爱五彩斑斓,用蓝白红绿黄象征蓝天白云火焰绿水和大地,带成串巨大的绿松石红玛瑙和珍珠,且因周边多民族的独特地域人文,吸纳了纳西族白族的锦缎披肩,彝族百褶裙。 后来等几个男生再登台表演杂技时,步都才意识到刚才短短几分钟展示其实是给他们的喘息时间。 人群中开始有和她年龄相近女孩子喊话的声音:“桑措!”“贡布!” 被唤作桑措的扎西右耳带着一颗明晃晃的耳钉,听到声音松松笑着,卷着袖口边迈步走到熟悉的位置,他抬手朝那边指了下手,笑得随性又耀眼,那是一个信手拈来的习惯性动作,看来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没有太多修整时间,主持人拿着话筒站在一旁笑着说:“接下来,我们庄园几位帅气扎西,将进行一场精彩绝伦的比赛,大家掌声鼓起来!” 步父步母捧场得眉开眼笑,步都无动于衷,安安静静地靠在座背上,喝了一口桌上酥油茶。 他们比的是一种旋转舞,高速平转,快到有残影,动作奔放,需要极大平衡力和体力。 人是一个一个上的,台下欢呼夹叫的多是女孩子,偶尔几句清晰的喊话大胆又引人哄笑。 “哥哥好帅!” 主持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厉不厉害!?” “哥哥超厉害!!!” 声音之大,从台下四面八方,耳边穿透,震得满屋都是。 步母突然侧目看了眼自己女儿。 步都默默坐正了身子,握着杯的手指尴尬扣着杯沿,方女士过了两秒收回视线。 步都跟座位有针扎似的,坐立难安,食之难咽。 他们都没做攻略,步父步母自己可能也没想到看表演还有这环节。 步都突然意识到这些女孩似乎都认识台上的人,有备而来。 “这是我们家最小的一位啊,弟弟,来弟弟让我们看看……” 台上这位明显脸庞更稚嫩些,迫不及待地接上退至一旁的一位,虽然呼声不高,但越转越快,到最后大家也忍不住为他喝彩了。主持人终于忍俊不禁:“好了好了,弟弟你别转了,你要晕啦!!” 人群哄笑,“来下一个!”主持人宣判,下一个人也像走了无数遍流程一样应声而上,没浪费大家的时间,上来即转。 台下观众默了两秒,巨大的呼喊声忽然如潮水般涌入耳膜。 步都吓了一跳,旁边的方女士捂着胸口:“诶呦我的妈……”步都忍不住看台上,心里好奇。 看完之后更迷惑了。因为这位转得不快不慢,很是平均地完成了任务,没有愣头青的冒尖,也没有落后腿。 他终于停下来,埋头甩开头发上的汗水,扶着腰间系的外袍大跨两步往边让出舞台。 人已经站到台上边沿贴墙站着了,台下声音还没停止。 步都透过前面影影绰绰的人去看“下场”的那个扎西。这些人穿的藏服有宝蓝,大红色,皆有绣金锦纹,他穿着件颜色略浅和素的白金,存在感却并不低——尽管他好像挺想降低存在感——或许因为这个颜色衬得本就比旁人白点的皮肤更亮和干净些。 声音经久不衰。可惜这个人对旁人的反应和喊声置若罔闻,不知是因为习惯了无动于衷还是收敛低调,整个人安静得和偏白的皮肤一样沉调,甚至给人一种无害感觉。 这很神奇,因为无害这词居然能用来形容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 转之前他就在喘气,眼下他还是在喘着气,胸口微微起伏,因为内衬是绸缎材质看得很明显。主持人喊下一个时,他仰头,后脑勺一下靠在了墙上。脖颈的线条就裸露出来,连带着领口处凹陷的骨窝,深深浅浅的轮廓被灯光映出阴影。他在调整呼吸,起伏的脖颈有些薄汗,倒被台上灯光映得皮肤更白了些。 大概缓了两秒后下一个人也转完了,他终于低下头,脑袋一下垂下去,肩膀仍在起伏,一腿站着,另只脚尖朝外,腰间外袍松垮系着。接着那人抬起薄薄的眼皮,张口很小地喘着气,看了很多地方。但好像也并没有看什么,视线清淡,没有太多表情,微微张着很薄的嘴唇,仿佛只是被钉在墙上一样,有点任人摆布,有点无力。整个人透出和衣服绸缎一样清透的温亮和沉稳,某一瞬却又好像露出丝微稚气,介于成人和少年间的矛盾感。步都收回视线。 她大概有些知道他为什么受欢迎了。 接下来进入唱歌的环节,主持人发话:“大家的脖子上都有我们赠送的哈达对不对,等会儿你可以将哈达送给你喜欢的歌手,让我们来看看谁得到的哈达最多……” 一个藏族奶奶上台,唱的山歌气息长到全场喝彩,步父十分赞叹送上台去,老奶奶脖子上挂了厚厚几十条金灿灿哈达,方女士乐不可支地给步爸爸录了视频,录完和女儿一起对着手机笑。 再到后来也有精彩的歌,方女士上台去,还要步都在台下举着手机给她录了全程。 “录了没录了没!?” “录了录了。”步都有些无奈,指尖把手机递给母上大人,母上大人耳垂上巨大的扎染蓝孔雀银耳饰随她激动的动作摇动,看了两秒她笑道:“发给我发给我!” “哦。” 步都淡淡应了声,点开发送,手指快速点了两下,一顿熟练操作,“诺,过去了。” 耳边却突然又响起起哄声,母女俩抬头,主持人带着姨夫笑:“接下来有请我们扎西带给大家一首藏族流行歌曲!如果你喜欢其中的谁不要羞涩,直接上台把你的哈达戴到他的脖子上,啊,然后你还可以抱一下他。” 欢呼声如浪潮起,步都:“……” 姐妹们,这里是男女老少都有的旅游宴,不是酒吧点人啊…… “不要抱。” 步母突然低声道。 步都愣了一下,转头看到步母突然侧头过来,她的脸流动斑驳的各色各形灯光阴影里,不动声色盯着她。 声音一下子不复方才兴致上头,沉声,甚至是告诫,不容置喙。严肃的脸上,眼神里很多戒备。 步都低下眼睛。 这首藏歌是很有节奏的,充满藏族青年年轻的希望和梦想,rap又带着前卫先进的潮流,他们配合很默契,很久之后回忆起来都带着很鲜明的云南特色。 扎西们很帅,耳廓上的钻钉和指节间的素环一样恰到好处,尤其是他们信手拈来的从容感。 桑措挥手踩着节拍,甚至下台和抬手的姑娘们击掌,贡布就在一旁大笑。 步都拿出手机,点进任葵的微信,瞥了眼旁边的方女士,还是举起了手机。 她按住了拍摄键,看着绿圆圈开始转动,接着抬眼,看向屏幕里唱歌的几个扎西。 视野随她的手微微改动,白金藏袍恰好从旁边进来挡住了后面的桑措,他金色刺绣袖口的手举着话筒,另只手握着腰带走了两秒。扎西在她后几排来回逡巡许久的视线忽然直直看向了镜头。 步都手一滑,直接发了出去。 她握着手机,盯屏幕发呆,过了两秒视频加载完发出去了。 步都再抬起头时,站位早就换了,看过去的时候,刚才看镜头的扎西正侧背着身往舞台另一侧走,话筒对着嘴边,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手机震了一下,步都低头,任葵的消息送过来:【我去,怎么不录完?】 步都:【手滑了…】 任葵:【到看镜头就停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任葵:【像冷脸萌。】 步都敲字:【人家只是不小心瞟到了。】接着放平手机又挑了一筷子方便面。 呕。 任葵的消息再次顶亮屏幕:【你居然没看到啊。】 步都:【怎么了?】 她咬了下手指头,一只巴掌从天外飞来:“别咬手!” 步都生怕方女士看到她和任葵聊什么,连忙哦了声。 再低头,任葵:【你刚录的视频里,他看这边不止一眼。】 步都愣着眨眼两秒,很快上滑点开那个视频。 其实还好。 她翻完无语地回微信:【大姐,人家只是看个大方向。】 任葵:【落在有心者眼里就不一样。】 任葵:【而且他看这个方向最多,你没发现吗。】 步都想了两秒,觉得可能是因为他给他们引了座位,对这位置有点印象吧…… 不过她没说。 但她还是觉得有点尴尬,刚才那么久都没被视线扫射,她刚举起手机拍了两秒,就被正中看得一清二楚。 ……其实她只是觉得热闹想发给任葵看看。 转移话题,步都:【主持人说我们可以把哈达送给他们。】 步都:【还能抱。】 “你跟谁发消息呢。”步母声音突然靠近。 步都吓得一秒按锁屏键:“任葵。”结果任葵一条消息过来再度顶亮屏幕:【色眯眯表情包】 步都:“……” 还好方女士只看了眼就扭过头去了,步都等了下再打字:【不过都没人送。】 刚按下发送键再抬头她就打脸了。 没人送那只是刚开始,而一旦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步都看得明白,果然上去的基本都是和她同龄的女孩子。 她也看出来了,贡布和桑措两个人是很受欢迎的,其中贡布更胜,他是那种很大众的帅,剑目星眉,浓眉大眼骨相挺立,山根笔直且突出,耳上总架着一副锃亮的黑色墨镜,耳垂上是银色的钻。他们低下头让女孩子把哈达挂在自己脖子上,他一句话唱完要低三次头,一口牙齿笑得和眼眸同样明亮。 康巴人由广袤天地孕育出的独特自信和魅力。 还有一位同样如此。 步都看过去时都怀疑他肩上几十条金灿灿的哈达是否要把他脖子压断。他的白金藏袍几乎被遮掩得完全,女孩子从四面八方的过道小步跑出来,一个个上台找准位置,将哈达举过去,他人太高,不过看上去总是会贴心地提前弯腰,等姑娘们把东西戴上自己的脖子。有的女生会选择立刻下台,大多数是真的要抱一下的。穿白金藏袍的青年低伏脖子,微微弓身,其中一只拿话筒的两手绕过对方腰腹,只是虚搂做了个动作。 到最后他简直发不出声音。因为几乎脖子一弯下去就抬不起来了。 扎西小幅度地张嘴喘息,又用小指勾了下额前的碎发,又是一个弯腰下去,趁那姑娘双手搂了下他结实的腰腹时,喘着气一只手将拿话筒的那只袖子半扎到小臂。 其实哥几个歌已经唱不成了。步都莫名有点心疼这收获颇丰三人之外的几位。 任葵:【你抱了谁?】 步都不自在地捋了捋脖子上的哈达:【没送呢】 发送键还没点呢,一记眼风扫过来,步都手上动作一僵,虚虚看去,正对着步母盯着她的眼睛。 步都:【我妈不让。】 任葵发了几个句号。 台上送哈达仍在持续,桑措几个笑得大方,反正是真的挺享受舞台的,那个顶着满肩似乎最多的扎西却仍旧冷冷清清地站着,他几乎处于火力中心,这么猛烈的攻击都没把他周身疏离安静的磁场搅散。 步都觉得这尴尬的环节终于结束了,在光影斑驳的昏暗台下偷偷侧过脸去,低头笑着和方女士开了几句玩笑:“好像就两个是收的最多的……” 她也没刻意放低声音,毕竟背景音实在嘈杂,不大点声根本听不到,周围坐的又是天南地北的陌生人,谁也不认识谁,被听到也没什么怕的。 步都和五湖四海的人坐在一起,这里少说有成百个人,她不觉得别人能注意到她,更别提台上站在那么刺眼镁光灯底下的人。遑论周围和她一般大的女生那么多,好多姑娘还穿着藏服,梳了很漂亮的辫子和盘发,纤细的颈上耳上戴了各色各形的藏珠,她甚至只是穿着自己的羽绒服,头发就简单地披在肩上。 彼时台上的人刚刚结束,往下扫去一眼看得清楚。年轻的姑娘与同座人交颈相谈,遮挡间露出忽明忽暗,似乎在笑的侧脸神态。 “来在场的有没有单身女性?来告诉我!”步都还没缓和一下和父母间的尴尬气氛,主持人就来给了迎头一棒,“非常幸运啊给你们讲,我们这几个帅气扎西现在也都是单身,我现在选一个幸运的卓玛,如果你看中了我们其中的扎西,告诉我,让我来给你们牵线搭桥!” 台下顿时砰地炸开,因为她们就坐在观众席,耳边仿佛有几十个年轻的姑娘在起哄。 步都讪讪地坐正,打算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瞥了眼步父,五十岁中年男人头埋在难吃的火锅里大快朵颐。 “现在这些女孩子……”方女士在下面唏嘘了两声。声音不大,但坐在旁边的步都却听得一清二楚,太阳穴突突地跳。 “哎,我看这妹妹就不错啊,就你,戴粉帽子这位。” 幸而,主持人好像只会选第一排正中的人。步都这才明白这预订座位水这么深,里面弯弯道道的。她扫了眼四下里座位,心中大概明白正中一列怎么尽坐的都是姑娘了。 女生很是大方,三两步上台:“我觉得,桑措最帅!” “桑措,桑措在哪里,来!快上台!” 桑措于是就上来了,步都没想到主持人真玩这么大,让两人站一起,女生也是嘴上过瘾,真站一起了就觉得拘谨,桑措在一边估计也是习惯了这般流程,静静候着,但还是难压表情。 台下开始起哄:“抱一个!抱一个!” “亲一个!亲一个!” 步都逐渐口呆。 “哎亲不行,饭可以乱吃人不能乱亲啊!!!那我们就让桑措抱一个怎么样!”话音刚落,藏族男生就蹲下身去,将一旁笑着捂嘴的姑娘打横抱起来了。 全场热度顿时攀升一个高度。 桑措径直地把人抱进杂物间,一路上点爆数排观众席。 步都默默捂住脸。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你也要?!”主持人忽然对着第一排又说,“好,那我们就让刚才妹妹旁边这个也上台!” 步都已经不敢看两个父母脸色了,只觉得抓心挠肝,拿起筷子又对着眼前的食物缓缓放下,尴尬到无法缓解。 台上姑娘穿着休闲宽松牛仔裤,也有备而来,对这里的人都认识,结果可能太激动竟然忘了名字:“我要那个,那个……哎叫什么名字来着。”她回头冲第一排小声求救。 主持人:“是不是贡布?贡布是我们这里最帅的小伙子。” “不是,不是贡布!”女生立刻否定道,“是那个,穿白衣服的!” 3. 庄园 “白衣服?白衣服,哦……”主持人回头看了眼杂物间的方向,演员一般下台都会进去换衣服或休息,他转过头来,话筒把声音放大:“这样吧,这位扎西他喝水去了,等会儿,等会儿行不行。” 女生一听就不干了。 这谁听不出来是婉拒。 但没办法,人家官方都这么讲了,女生有点小性子,对着主持人半撒娇半生气的,结果还是无法,只能下去。这一等还真就是没后文了。步父这时候才乐呵呵地上线:“小伙子恐怕是故意躲着呢。” 工作人员开始发他们刚才在门口的照片,步都没想到居然是有个阿姨拿着照片对着下面观众一个个地找,这对脸不仅考验耐心,还考验眼力啊。 照片一张20块,发了很久才到他们这里。步母看都没看就摆摆手让阿姨走了。 他们本来是等篝火晚会的,结果方女士不知道吃了哪个菜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三个人最后居然草草离席,以至于后面好玩的他们一概不知。 等回民宿又是一番折腾,躺下后刷手机刷到那家篝火晚会热闹的直播,看得两个中年人又眼馋,又唉声叹气,直嚷嚷一百多至少损失了八十块。 这就是步都见那人的初印象。 - 民宿老板带他们兜风回来时,时间尚早,步父步母又拉着步都到古城里瞎逛,逛着逛着他们心里还是觉得不对味。 甚至在昨天给他们推销这晚宴的小店前来回走了好几趟。 步都最后终于忍不住了:“爸爸……妈妈,咱们这条路都走第三遍了……” 步母恍然大悟:“啊!是吗?” “我看这样,我们再去一遍那个什么篝火晚宴好了。”步父终于忍不住道。“再去一次?你当三百块打水漂啊……”步母嘀嘀咕咕,然后下一刻她忽然又小声说,“从你卡里扣……”步父一听乐了:“行行!”步都道:“行?!” 两个人眼神一齐扫射过来。 步都很窝囊地改口:“的……” 拉他们过去的师傅看到目的地依旧问了那个多少钱的问题,步都趴在窗口,想起口感粉面一般的酥肉与丸子心说这两位真是疯了。 不料预订的单子一天一个样,今天比昨天游客猛增大半,步父在大厅里迟迟拿不到座号急得团团转。几个扎西依旧在帮忙,贡布正躲懒靠在角落门柱刷手机,肩头忽然被人撞了下,他抬头看见自己同事。 他仍旧穿着昨天那个色。 贡布:“干吗?” 同事道:“你去。”他说完朝某个方向点了下巴。 贡布一边收起手机站直曲起的腿,一边一脸莫名其妙从那边收回视线,最后落在他同事脸上:“你怎么不去?” 熟料他同事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似乎也没说的打算,贡布在后边随着他越走越远表情更迷惑和无语。 步都和步母站在墙边,步父从那边拥挤的人群里满面愁容过来,这时步都看见有个年轻人朝他们跑过来,步伐轻松:“你们留的号码是多少?” 一口标准流利的普通话,步母差点被这人正板直的小伙子一口白牙和皓亮黑眸闪晕,连忙报上预留电话。贡布翻着手里簿子抬起头道:“这边!” - 这次他们抢到了很靠前的位置,左列第二排,步都很饿,但她清楚自己待会儿能吃的都是什么东西,不如说不能吃的都是什么东西,因此内心十分绝望。 她就这样绝望地倒在座位上,看两个中年人摆弄自己的哈达。 他们又被挂上三条哈达。 这时她扫了眼第一排正中位置,愣了下。因为她发现昨天那个穿宽松休闲牛仔裤,戴粉色棒球帽的女生也坐在那里。 她正跟人打电话,因为离得不远,不耐的声音传过来几句:“你别想了我今天回不去!我机票改签了!昨天没见到,我今天一定要见到……废话,我来这边就是为了见他……” 步都怔愣两秒,默默转过头来。这时刚好开宴,有人上来预热跳舞。 这舞面向观众,可以自发上台加入,很简单的动作,跟着走几步,转圈,随便踩拍子就行。步都看见今天路上碰到的那个扎西了。 他确实在上面。上了台和台下仿佛变得不一样了,又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他不再低着头,或者垂着眼睛露出薄薄的单眼皮,而是看着四下里有点漫不经心地踩音调步子,姿态看上去很熟练,手上打着轻松对准的节拍,可能因为做过很多遍有点无聊。只是神态实在无害纯粹,步都觉得说是高中生都不为过,因此不像摆臭脸或浑水摸鱼,冷漠疏离。这样的人其实是很适合站在这种台上的。 第一次来时步都对周遭印象实在一般,对他也没多大印象,甚至还不如贡布和桑措,知道个名字,尽管他磁场确实有点独特。 不是说他不够突出,相反反而很突出,只是步都从来很少节外生枝,不太关注外界,更何况他们只是来吃个饭的游客。 不过今天在公路上的事让她实在有点印象了。 如果说像高中生,那就是高年级的学长,成熟稳重一点却还带着少年时期的干净,挺礼貌,性格好却不算亲近,疏离却不冷漠。如果你找他问路,他估计会呆一下,安静认真听你讲完话,然后声音清浅地完整回答,等你说谢谢,他就“嗯”一声,掉头就走,背影利落笔挺,步伐带着少年的韧性。很友好,也只是友好,让人没法进行下一步。 步都摇摇头,她怎么会突然想象一个高中生呢? 他让人看不出太具体的年龄。舞台有几盏简单的镁光灯,映在他微微喘息的脸颊上,将藏羊般偏白的皮肤映得清晰无比,五官体量和脸,头都小,鼻翼和眼下皮肤显出清透的感觉,偶尔某个角度,光线会像一只鸟落在精巧的鼻尖,闪过光,似乎连汗水在灯光映射下都变得像一层釉。 就是那种干净、陌生的外班男生,忽然猝不及防地闯进视野。后来她才知道早已有一堆女孩子喜欢。 流程走得和昨天一样,很快到了五个男生唱歌环节。 这歌她听过一遍,第二遍听倒也没厌倦。 台上一共五位扎西,只有他穿的是白色。对方好像把白色裤子换成了浅蓝牛仔裤,束进一双松巴靴里。 松巴靴是藏族最美艳最有特色的靴子,大多是节庆时穿的,靴筒和靴面用绣彩凤花纹的氆氇制成,先前白色裤子裤管宽大便于跳舞,眼下这身打扮倒是更符合他们唱的歌,多了些现代风格。 这些年轻人营业起来足够认真,甚至还有饭撒,不管是不是出自真心大部分时间嘴角都带着弧度。比之其他几位,步都看了眼,这个人似乎不常笑,他也会在别人的part放下话筒,挥动另只胳膊,带动气氛,但只是站在那里脸上却没有太多激动的表情,视线在舞台下扫过,却丝毫没有落在哪个点一秒钟,让人感觉他简直在看天花板,就那种放空的目光,视线大幅度地横跨,可以从大西边跳到大东边,像极想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社恐。 她坐在下面视野开阔,凸起的舞台将所有人反应呈在眼前。 但又不像,过会儿那人握着话筒口里还在唱这词,脚下就已经走到柜边倚靠在那里,一只手摸上后腰的台子撑着,曲起一只腿在前时显得身高腿长。似乎只是不太熟练和观众互动,偶尔低一下头捋下袖管,再抬起来,很轻地吸一下鼻子,也只是缓解不自在而已,对舞台流露出的得心应手中和那种无措,并不真像那种任人搓扁揉圆的规矩好“学生”,让人恍惚觉得方才那些无措都是幻觉,又不敢轻视了。 夹在无害表象里偶尔泄露的游刃有余,让人看不懂。 步都看见他转身时耳边闪烁了一下,带的耳环竟然已经换成了钉,然后她发现,钉上面的耳骨处还有两个没带东西的耳洞。 他和他们一样是草原上土生土长的康巴藏族人,比别人的外表多了些白净,但本质上还是桀骜不驯的扎西。 她被耳边突然的起哄声吓了一跳,回头看原来是有女孩子拿着哈达跑上去了,她才发现自己走神很久了。 步都胡思乱想着,视线也在台上漫不经心扫来扫去,第一面她实在印象很淡,今天仔细观察后慢慢觉得神奇起来。 对方很快收获一堆哈达,总是在弯腰回应。 步都这个位置恰好能看到他垂脸的神色,眼皮微垂,轻微抿唇,无害的长相即使不做表情也只会让人觉得他是不会做,抿唇就会让人觉得认真,礼貌又真诚。 实际让她多看两眼的是,他好像并不在意这些。 那样的神态,听话安静,却又寡淡疏离,整个人仿佛只是在做着既定程序的工作,丝毫没有其他几位张扬带笑,肆意奔放,享受舞台的感觉。 他好像经常喘气,拥抱回应的时候亦然,步都开始意识到那或许不是累,只是种习惯,也是缓解与观众互动的尴尬。歌曲收尾时送哈达的人甚至还络绎不绝,逼得主持人声音天外来物一般传过来:“好了好了!结束了!结束了卓玛们!你们别再送了没看到我们这个扎西都要被淹没了吗……”观众哄堂大笑,主持人上去把他脖子上堆老高的哈达往两边按按:“哎呦……给我们扎西帅脸都遮住了你们看什么……”下面男女老少都笑了,不少女生低低地笑,不过他貌似也笑了下。只是一瞬间的功夫,马上又收起来了,而且很淡,薄薄的唇角弯了下,而且低着头在卷袖口。 对从小生活在中原地区的步都来说云南是很远的地方,香格里拉是海拔很高的城市。她初来乍到,环境全然陌生,台上的这些人也全都是第一次见,尽管她坐得离他们并不远,但总是隔着厚厚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陌生人与陌生人的萍水相逢,透过薄薄一层外表,内里一片未知。 “好了好了让我们扎西都下去吧你们太热情……”几个扎西走到前面准备两脚微开站成一排谢幕,主持人一脸护崽子样,那人绕过几个同事,手贴了下最左边那人的胳膊肘然后不动声色站到旁边,同事似乎看了他一眼,他抬起眼只对视一瞬又低下头,好像很淡勾了下唇角,就站到了最左边,他旁边那男生笑了下回过头,两手交叠重新看前方站好。 扎西松垮站着,一只脚尖朝外,皮靴显出青年人的长腿,带龙凤祥云花纹的毛呢外袍搭在左肩,内衬是绸缎材质的,垂着勾勒出露出的半边肩膀形状。他喘气舔了下唇角,看了眼站位,接着低下头去快速勾开碎发,又吸了下鼻子,这一系列动作似乎是常做的,步都听了一耳朵,本想听从女生们那里听到他的名字,但似乎没有,于是只好放下了这念头。 台上的人在下场,那人弯下腰鞠了个躬,从左边第一个三两步跨下了台。 又坐了会儿,步都跟他们说自己要上厕所,步母不放心,让步父一块。 厕所不难找,从侧门出去,在大院里独立的房间,只是女生上厕所要慢很多。不一会步老爹就在门口扯大嗓门:“闺女,好了没啊!” “等一下!” 步父回头看了眼:“那我先回去吧!这外面太阳一下山风嗖嗖的冻死了!我回去看着你妈妈啊!” “哦!” 步都过了几分钟出来,裹了裹身上羽绒服。还真冷,她沿着原路返回,香格里拉的光照逐渐褪去,远山边沿露出日晖的橙黄。 她去拉侧门,结果发现怎么拉也拉不动:“?” 这才想起来出来时步父开的门,没想到这门这么重。 她打了个哆嗦,赶紧往两边看其他进入的方式。万幸旁边还有一扇小门,她敲了敲门没动静。步都:“哈喽?有人吗。” 其实她冷得只想一把拉开,但还是冻着仔细听了好几秒,毕竟是人家的地方。在连续喊了好几次哈喽并耐心等了好几次无果后,步都小心地把门打开。 刚还只能在台上看见的扎西正坐在矮凳上,两条长腿敞着,烤着一个藏式炉火。 他闻声看来。 4. 篝火 步都的动作一顿。 扎西侧对着坐,门缝里露出的青光落在安静垂着的眼皮上,和炉火映出的微黄交织,他面前摆着一个小铁盘,盘上是几块青稞饼。 仿佛没有看见她,但步都知道这个角度余光是能注意到来人的。 “不好意思,我,打不开那个大门,只能从这里进来。”她一时语塞。同时注意到这是个小房间,里面那扇门应该就通向餐厅。 她决定从那里回去。 于是步都合上身后的门,扎西看了过来。步都注意到他虽然是单眼皮,但却有很明显的卧蚕,眼珠是黑色的,很大。这又让她想起在一望无尽的笔直白色公路上,大风,明亮的紫外线,成群的羊。 她经过时看了眼对方手中的青稞饼,再抬眸时对方也错开了视线,继续低头。他吃东西时咀嚼得很慢,很窄的脸带动着薄薄的皮肤和耳朵。 步都又在青稞饼和对方之间来回移了几次,门已经近在眼前了。她转身摸上门把,猜想也许对方普通话不是很好,所以刚才一直没回话,也没有回答她在门外的声音。 却没想到可能自己那一眼看得可能太明显,对方出声问道:“……你要尝尝么。” …… “我不管,你答应我的。” 主持人就只能趁着人表演下来休息两分钟,还被追到后厨:“哎呦姑奶奶您饶了我吧,说了人家当时没空呀。” 穿浅蓝宽松牛仔裤的姑娘取下棒球棒,扎着丸子头:“现在呢,现在总有空吧,我特地改签机票留下来的!” “这,要不这样,我带你去找他行不行。” “那,那还有没有台上互动环节。” 主持人一个头俩大:“姑娘,我们时间不够了,就卡着点待会还有篝火晚会呢……” “行吧行吧!”女生垮了下小脸,虽然有些不开心,“那你赶快到我去找他好不好。” “这边。”主持人往嘴里塞的牛肉还没吞下去,边在狭窄过道绕过她示意她跟上边嘴里含糊不清地道。 两个人穿过来往的工作人员,主持人领她到杂物间门口:“好了好了,你要的扎西就在里面。” 女生于是毫无犹豫地推门——空荡荡。 “你骗我啊!”然而转头时,主持人早就回他的台上主持大局去了。 …… 步都当时很尴尬。 同时有点后悔贸然闯进这个房间。 她只好转过头去。 扎西将叉开的腿收拢了些,胳膊肘也不再支在膝盖上,而是坐直了身体。 “青稞饼。”他道。 并不是普通话不好,相反,他说得很清晰。而且声音像流水,让她觉得莫名像香格里拉的高原。 今晚可不比昨天吃了很多奶酥,她现在真是肚里空空,真的很饿。 实则她比较好奇他吃的好像和他们外面桌上摆的不一样…… 步都居然真的听进去了:“可以吗。” 他忽然道:“等一下。” 她以为他后悔了,然而下一秒,扎西听了下门外动静,突然端起铁盘,曲起长腿站起来。步都跟着他从那扇门出去了,刚关上门没几秒她就听到里边另扇门开的动静。好像有个女生声音大喊什么,她没听清。 他却没太大反应,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一样,步子很快往前走不回头。他们来到院子里的炉火边,扎西从炉子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铁丝网,盖在火上面,然后把青稞饼放到上面。 步都看见风把他垂着的藏袍袖子吹起来,松巴靴上的花纹离近了更加好看,上面的刺绣针脚精巧繁复。 他把东西复烤一下,香气四溢。 步都没忍住多嘴,“这个和和里面摆的好像不一样。” 她问完就后悔了。 估计是进货渠道都不一样,专门坑游客的,她这样问……置人家工作人员于何地。 扎西果然没答话,他吸了下单边鼻子,带动耳垂上那串圈着耳肉的最小号银环,伸出的手在炉火上烤着,步都觉得也很尴尬,于是也把手伸出来放上面烤着。 扎西没等太久,把青稞饼拿出来一片,放在铁盘上递给她,她拿起来,咬掉了一个尖。 嚼了两口,她眼睛亮了,意外地好吃。 “好好吃。” 扎西终于抬眼看向她的眼睛,步都于是再次看见那颗黑色澄静的瞳孔。 “夜晚外面会降温,比较冷。” 步都一愣,这是在催自己回去,于是她不再打扰:“谢谢你的青稞饼。” 然后端着盘子就回去,步父正要出去找她:“你不是上厕所去了吗?怎么那么久,你要吓死我俩。” 步都支支吾吾,只说工作人员赠送了一盘免费青稞饼,方女士听完差点揪她:“别人给你的东西你敢随便吃啊!你也不怕被下药!云南这边靠边境又这么多少数民族,长点心吧。” 步都硬是没让他们抢走手里吃的。 回来没多久主持人就领着大家去外面开篝火晚会了,一出门,步都发现那个小炉子已经被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个可以站人的大圆台,中间放着个大鼎炉。 方女士把步父留在外面让他看东西,拉着女儿挤到了最里圈。 外面还是很冷的,方女士不由分说咻地把步都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别乱跑,听到没!” 篝火腾腾燃起,浓黑的天被火焰烧开明亮裂缝,周遭大家围圈挤在一起嘻嘻哈哈围成里外三圈也并驱散了很多寒冷。央金桑措他们作为领舞人站在圆台上,主持人教了简单的舞步,比方才他们室内表演的自然要简单很多,也没有转圈,大家手拉手喊着拍子跳了两下,接下来忽然下了口令:“我喊一二三,大家就一起,手拉手 然后往前冲,让整个圆圈收拢起来怎么样?!好,我喊了啊,一、二、三!” 步都左手被她妈拉着,右手被一个女生拽着,整个人也乐上头了,跟着人群欢呼往前冲去,圆台上的庄园表演人员同样,手拉手围圈不过是面朝他们冲来。结果有游客掉队了。 “好,没关系啊!我们再来一次,大家就手拉着手,往篝火方向跑,知道了吗!一,二,三!” 往前冲这个玩法是和舞步交杂的,外圈游客移动着,内圈圆台上的演员们也是。央金最开始站在步都她们面前,往前冲跑到尽头时大家将牵着的手举起来,她真是漂亮极了,步都忍不住伸手与她击掌,央金明亮黑宝石般的眼睛弯着,有着整齐的贝齿和涂了红色口红的微笑,她穿着黑色长裙和腰带,整个人是传统的中式藏族姑娘。 她们拉手,跳舞,击掌,在篝火下满面潮红,眼睛逐渐明亮。 不知转了几圈,步都有点晕,主持人再喊着她们往前冲时,她低着头和旁边小姐姐笑着对视就往前跑去了,一点都没料到,抬头和一双熟悉的眼睛对上视线。 “好,我们后退啊,这次我们来玩个大的!”步都被两边的人牵着如潮水般退了回去,夜色朦胧,篝火熊熊,笑语嘈杂,人却缓不过神。大是怎么个大法她根本没好好听,于是再次上前时她不知道要跨上一米高的圆台,几乎是被拽上去,险些摔倒。 真是一片混乱,不过大家笑得全都前仰后合,好在她反应快,后脚跟上。方女士没二十岁姑娘有劲,自己上不去急得在后面喊,步都上去后就站在边沿转身拉她,身体突然被人群一撞,险些失去平衡。等方女士好不容易上来,主持人又让他们下去:“哎呀你们太吓人了哇!这个动作太危险了我们不搞了不搞了!还按原来的,不准改了!” 大家拉长声音唏嘘,又笑两声,步都跟着人轻快跳下来,可等她再次和众人牵着跑到半路时,旁边忽然钻出一个人来,一言不发,暴力将她和女生挤开了。 步都还在发懵,人已经到了圆台前,热情的桑措与她和方女士击掌,回头看时,隐约认出是那个今天在台上和主持人争论的牛仔裤姑娘。 步都福至心灵,转眼去看她正对着的前方,果真捕捉到了一身白金藏袍的人。 这么说,她方才占的是她的位置。步都折返时小姐姐凑过来:“她是谁,怎么专门拆散我们。” 步都耸了耸肩:“恐怕不只要拆散我们。” 后来圆圈依旧在转,只见那姑娘在圆圈里四处移动,只为了和内圈保持一样的站位。 还真让她说对了,连有的情侣都要拆开。 “我真佩服她,这样跑真有精力。”女生无语。 步都有点好奇台上被瞄准的“靶子”是什么表情,探头看去,扎西倒是蛮平静的,仿佛什么也没看见。步都笑了:“我也挺佩服那个扎西。” 5. 经幡 “接下来我们换个方式玩,现在,把你的双手搭在你前面那个人肩膀上!”主持人在上面笑着道,周围游客一下子激动了,大家七嘴八舌:“开火车吗这是——哈哈哈!!!” 话音还没落火车已经迫不及待发动了,央金他们纷纷从台上跳下来也排成了长龙与他们成相反方向交错移动而来。大家都伸出手和擦身而过的每个人击掌,步都觉得这一幕实在是太自由了,她拿出手机开始录像,一手持机一手伸着。 只有他们内圈这条火车是可以和演员们击掌的,前后不少人好像与工作人员很熟悉,嘴里喊他们的名字:“央金!你超漂亮!” 还有几位稍年长三十多岁的藏族女性。 “姐姐好美啊啊啊!” “贡布!贡布!” 毫不吝啬的夸赞,大胆炽热的表白,大家入乡随俗得很彻底,相较之下步都和方女士还有几位游客就有点内敛放不开,不过虽然无言却也用欢呼表现自己的开心。 掌心擦过一张张热的带脉搏的手,耳后欢呼声突然极速变大,一看前面几个扎西马上开过来。 他们那条火车也夹杂了些游客,扎西前面几个是陌生客人,二三十岁的年轻男生,步都忽然觉得手心一重,她听见自己掌心传来一声脆响。接着,泛开一股火辣的感觉。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是有人重重拍了一下她的手,这条火车开到尽头了。 步都下意识扭头,结果人太多了根本不知道是谁。 身后小姐姐拍拍她的肩大笑:“别找啦,大家遇到好看的扎西或是卓玛,有的会故意拍重一点你的手啦!” 步都惊住了:“……还带这么玩。” 两个人还没聊完火车转了一圈又回来了,步都这次有了经验一眼就看出了刚才是哪个游客男生重拍了自己的手。 火车其实开的很快,步都准备把手抬一下绕过这位,刚才因为他,后面几个扎西经过她时她把手疼得缩回去了,也没拍到。显得怪破坏气氛。 她盯着那男生,还有他的手。两列火车相交,飞速靠近,就在眼前。 她看见那男生盯到了自己,正要动作,步都正要缩回手,可还没来得及时,忽然见那人胳膊生生被另一只手压了下去。 她一愣,男生也十分意外扭头,接着毫无准备地,那只穿藏袍的手直直越过来,半牵半盖抓住了她。 其实在旁边看来根本看不出端倪,也只是简单的击掌,最多不过是多停留了几秒。 可掌心的干燥和热度传导得极快,甚至连对方指节上待的某串银戒,上面冰凉的花纹,触感都清晰实在。 直到那游客男生完全经过再也无法与她击掌,步都的手才被放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她回头去,发现扎西就站在那男生身后第一位。 他神色淡淡地一一拍过她后面一长串等着击掌的游客,像在完成什么每日任务,篝火的光落在他半明半暗的侧脸上,映出耳垂那圈晃动的细小银环。 小姐姐突然在后面大笑:“哈哈哈哈你看那个扎西的掌心没有啊,他好惨啊都被拍红了哈哈哈哈哈!” 步都点点头,收回视线:“看到了。” 刚才碰到的时候,特热。 - 虽然中途发生了些意外,但总归是很幸福的。有姑娘看到步都在录像,竟然对镜头特地打了招呼,说了很响亮的嗨,仿佛将镜头外的人也拉入了当下这个环境。来自五湖四海的人友好善良真诚又热情,小火车结束大家还意犹未尽。 接着是发气球,大家到正门前一起跳舞。 老实说,发气球的方式很不合理,气球本来就很少,扎西们从袋子里拿出来往外扔的话,免不了会有争抢。主持人拿着话筒喊破喉咙说不要抢,可根本没人听,到最后一堆人挤到台上自己从袋子里掏,男生们提着袋子,对视后有点摆烂地一齐笑了两下。 再不拿真的就没有了,步都身形瘦,一呲溜挤进人缝里,看见袋子里还有三四个的样子去,下手很快抓了两个。 她几乎是跑回来的,把其中一个塞到方女士手里时还有游客没看清伸手来接。 总之,抢气球是不容易的。 然而,抢到手里就觉得也没什么好的了,不过接下来的音乐,泡泡,人工降雪,还有变幻的灯光都是极其富有魅力的东西。 演员在户外套上了腰间外袍,也叫楚巴,用更厚的毛呢制成,有金色的浮云卷边花纹装饰在红底上,央金和扎西们一起站在门前,他们是更专业的舞者,欣赏他们的节拍本就是一种享受。 步都没有跟着方女士站那么前了,免得又被“拆散”。她随意瞟了眼人群,不费力就看见了穿牛仔裤的姑娘。然后跟着她手机镜头一看过去,根本不用费力就能找到某位。她站在第一排,几乎把手机伸到人脸前拍的。 钱难挣屎难吃…… 步都打了个寒战,跟私生饭一样。 扎西仍旧安静做着自己本职工作,他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如既往地和其他舞者一样调动大家的气氛,节奏幅度很小地晃着和打节拍,仿佛已经习惯了,不过肉眼可见还是有些不自在。 他看起来更像沉浸在音乐世界,有点自暴自弃掩耳盗铃的感觉。 很多女孩子趁着这时候跑到扎西们身边要合照,步都忽然听到有女生在喊:“……她都缠他一晚上了!” “……不是,这让别人怎么拍?” “可以和你拍张合照吗?”步都突然被人打断,转头一看,是那个开火车拍她手的游客男生。男生也笑得很大方:“哈喽,觉得你很漂亮,不愿意也没关系的!” 步都刚要摆手说没关系,一道声音就插进来:“不好意思,我们不方便。” 她扭头一看,方女士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她跟护小鸡仔一样一下把步都拉到身后,看着那男生,弄得彼此一下都很尴尬。 “啊,阿姨,不,不好意思,那麻烦啦,祝你们旅途愉快。” 对方逃一样灰溜溜离场,步母扭头看她:“说了不要乱跑。” 步都默了下,没说话。 人工降雪就是这会儿落下的,一下又把方女士注意力吸引去了一些,不过她只看了两眼,然后拽过步都的手腕:“好了,我们去找你爸爸吧。晚了,也该回去了。”步都说:“可是还没结束。” “我以为你要玩到结束。”她看方女士热情高涨的样子。 步母看她:“不玩了,我们回去吧。” 步都于是说好。 她回头看了眼人工降雪,众人欢呼喝彩依旧沉浸在灯光和音乐人群的氛围里,和她一样的年轻人鲜活,自由地和三两好友蹦迪,旋转,大方地和陌生异性拥抱谈话大笑。 所有人头上开始沾满白色的泡沫,央金伸手接着,穿白金藏袍的扎西却默默站进了屋檐下。 有人在台下喊他出来,他在阴影里笑着摇摇头,说了句什么。步都第一次见他笑,不过下一刻就被步母拉着走掉了。 喧闹的人群越来越远,舞者们也很快看不清了,步都扭过头,然后又扭头去看了一眼。最后一眼里,她瞥见了扎西忽然转过头,朝这个方向看来。 步都转过脸,终于不再回头。 - 回去的路上仍旧叫的滴滴。 师傅应该是接土司宴游客的老人了,上来就问他们:“刚结束?” “啊,啊。”副驾驶的步父道。 “害,你们还真来对地方了!”本地人一拍大腿,这位师傅倒是普通话很会,“这家算是我们本地规模最大活动搞得最好一家了。” “真的啊。”订位置的步母一下子笑起来了。 “是啊!”师傅道,“他家有那个,那个那个人工降雪,别家都没有。每年维修要花上好几万的那种,据说光他家门口那几棵柱子都花了二十万……” 步都窝在后座靠窗,看车玻璃氤氲起雾。入夜的香格里拉会达到零下十度,这片居住人口密度极低的城市在晚上九点半更是十分安静,街道鲜有走人。耳边是车子嗡嗡的机动音。 “什么柱子这么值钱?” “那柱子云杉做的,你们这进去花了多少钱啊。” “啊,三个人……三百。”步母其实不太愿意讲。 “噢噢,”师傅听完,“可以可以。三个人三百也很划算了,我们本地人去也差不多这价。” “其实除了这家还有一家蛮有名的。”那师傅继续道,“不过这两家走的风格倒是不一样。那家看美女,这家看帅哥。” 步都正斜靠着后座,闻言头“咚”一下磕窗玻璃上了。 第二天大早起来步母闹着要去做妆造。 步都在旁边陪着好好的,另个化妆师过来要拉她上桌:“卓玛,你的长相真的很适合做一下我们这里的妆造的,你穿藏服会很漂亮的。” “刚怎么劝她都不干的,我都说了,这小姑娘。”方女士道。 化妆师开启左哄右劝模式,步都脸皮薄耳根子软,又不忍拒绝人家,最后只能同意,她连衣服都懒得选,直接穿了化妆师推荐的那套。等化妆师进去拿配饰,步母打量点头:“化妆师还真没骗人,你穿着就是好看。” 步都悄声:“妈妈……人家那是想多挣你一份儿的钱,怎么不得把话说得好听点。” “小卓玛,你冤枉我了。”化妆师却耳力极佳,撩开毡毛门帘过来,脸上笑眯眯,也没生气:“你自己可以照镜子看,很适合你的。”化妆师看着像本地人,但普通话说得还可以。 步都尴尬得接下来一句话都没说,任着人家往自己脸上一顿狂造。这是一套绿内衬白长裙的藏袍,腰带是黑色的,坠了银色挂饰流苏。单论衣服可能没什么特别的,但化妆师别出心裁,在她已经带了绿松石巴珠的前提下,又往右耳侧边别了朵炽红的花。 红与绿,方女士在一旁本想说是俗气的搭配,可看了眼都说不出来了。 步都对着镜子看了两眼,她头发被编成了侧麻花辫,长长黑黑地枕在胸前,和央金一样。 这下她真变成藏族卓玛了。 化妆师的朋友在店里帮忙打工,店主接了电话出去,她就过来替她整理衣服。她的本地人特征更明显些,一看皮肤,又听口音,二十多岁的样子,动作很慢,有些笨拙,话语却很沉稳:“妹妹,你穿了这衣服,晚上可以去古城,跳锅庄舞。” “锅庄舞?”步都问。 “对的。我们的袖子,很长,”藏族姑娘停顿地说,“就是用来跳舞,一甩一甩的。” 她双手穿过她胳膊将腰带缠绕过她腰部时,步都离这个藏族姑娘很近。她有一瞬闻到了她身上很浓郁的奶味。 后来她又接触了很多本地人,才逐渐反应过来,藏族姑娘不是跟她一样爱吃奶酥,而是香格里拉人仿佛天然就带着这样的味道。 她喜欢奶酥,也就一下子对这个姐姐有了好感。她觉得她奶香奶香的,突然想抱着上去咬一口。 “妹妹,你这……”把头伸到她肩膀后侧系腰带的姐姐却是吸了口凉气,“也太瘦啦!” 她系好又低头整理前面的,“皮肤也好,也白。不像我们这边,晒。” 她语言简短,步都却是明白什么意思。看到对方近在咫尺的脸颊,有着不太明显的高原红,不过她的眼睛圆圆的,浅浅的双眼皮褶皱,睫毛长长细细,翘翘的。 独克宗古城做妆造的真是走两步就一家,这家店是方女士随便选的,就在他们民宿楼下,做完方女士自拍了几张就算完事,接着和步都大眼瞪小眼。 “妈,我们去哪啊。” 步母:“不知道。” 两个人穿着一身漂漂亮亮衣服化着精致妆容,站在街头面面相觑。 “你们可以去经幡拍照片的。”一个摄影师刚巧路过,听见这话突然出声,且很是热情激动,“我可以帮你们免费拍照,要不要试一下。”他视线落在步都身上,“你这个拍出来真的很漂亮的。” 步都浑身不自在,她的头发被梳得齐溜,露出后脖和肩颈的漂亮形状,瘦削的姿态更明显,但对于冬天带惯了围巾帽子的人来说总觉得空荡荡冷飕飕的,尽管阳光晒得很暖和。 路边走过来三男两女,看着像是大学生游客,也是全做了藏服妆造,她也不太喜欢被人若有若无看两眼的感觉,于是拿出手机就叫滴滴:“那妈妈我们就去那里吧。” 打车过去十几分钟就到了,远远看着步母开始大呼小叫:“这么漂亮的啊!” 经幡是用不断变大的数层圆形骨架搭成的巨大圆锥,一层骨架挂满同一色的彩旗,依次是蓝白红绿黄五种颜色不断循环,代表天云火水与地,彩旗上写有密密麻麻的藏语经文,还有神秘图腾,风一吹,数万彩旗同时飘动,整个经幡就如同火焰一般燃烧起来,其斑斓之色在无尽蓝天和白色祥云的广阔背景下异常壮观瑰丽,又带着少数民族古老的神秘和震撼。 进入经幡前要先经过一条同样由五色彩旗架构起来的长长廊道,入门处一排数十个巨大转经筒在红色古架上静默,阳光将绑在架上的彩色布帛吹动。远远看到大经幡顶部的尖塔系着发散的数长条布帛带,越过头顶绵延伸展向外,呈现上收下放的独特形状。 进入后,有一张巨大的牌子: “尊重藏族文化,顺时针绕行。” 风是很大的,耳边是布帛猎猎作响之音,步都右胳膊的藏袍袖子垂在腰间,银色布料迎风而起,她在风中安静独立着,背部被风贴出笔直的线条,耳鬓的发丝和额前巴珠卷住,中原姑娘忍不住抬手挡了一下脸,眯起眼睛眺望远处若隐若现的群山和连绵起伏的云雾。 人类能创造出这样美妙的事物,真美,真好。 经幡下有很多也穿了藏服的女孩子在拍照,自然不缺摄影师。 方女士突然喊了声:“那不是昨晚那个扎西?” 其实在这里喊扎西是很奇怪的,毕竟你可能会喊回好多人回头,但奇怪的是那些男摄影师似乎都没有听见,更别提外地的男旅客。 还好扎西回头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个黑色摄像机,远远看着神情似乎愣了下。方女士来了精神:“拍照呢?走,我们也去。”但她拽不动步都,回头去,步都看着她。 “走啊!我们都光顾 他们两次生意了!让他给我们免费拍两张!” 步都拽不过她,被拖动,迈出步子奈何风太大,阳光又很刺眼,她不得不抬手挡在眉前,另只手拽起长长的银白裙子,在艰难的视线里看着脚下,地上稀碎白石子落下自己盘发和耳边红花的剪影,还有翻飞的裙摆。她穿的棕色厚底靴,减少了硌脚的可能,却也更容易崴到脚。她这时候抬眼看站在前方那个瘦长人影,却不料对方刚好收回视线,转过脸去。步都张张口,但下一刻又被迫闭上,这里风实在大。感觉说话都要被风吸走全部声音了。 于是在巨大的风沙和正午强烈的紫外线里,她只能看到那个侧立的身影模糊到晃动,始终无法看清。 等步都终于走近时,他对着经幡下某个拍照位按拍摄键,那位置后排了好几个姑娘。 说实话步都没想到他还会出来做这种生意。 也是,利用旅游资源可以赚很大一笔的。 步都看到他今天没有穿藏袍,而是一身休闲装。 香格里拉没有内地那么冷,他没有穿羽绒服,而是一件像座山雕的厚牛仔褂,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翻领一点深色毛绒。步都惊叹里面是很薄的一件背心,或许是早晚温差真的很大原因,可以看到锁骨,他戴了条黑绳项链,上面串着她不认识的石头,卧在锁骨窝里。下身穿的就是一条很简单的牛仔裤,不过依旧是皮靴,或许他们这里的人比较习惯穿靴子,靴筒绷出高原人长且笔直的腿。 步都这才意识到对方也是21世纪的扎西,他们并非与外界隔绝。昨天或许只是他的工作,尤其是扎西现在脖子上还挂了个黑色的摄像机,不过他握摄像机那只指节长长的手上倒还戴着昨天的指环。 方女士还没来得及施展她的“走后门”,有个跟她们一样的高个儿游客女生对她们道:“阿姨?你要拍照的话去那边排队。” 步母一愣。 步都也一怔,下意识看扎西反应,他果真侧过半边脸来,视线和她对上一瞬。步都看到他眼波平静,然后淡淡转过脸去。 她觉得尴尬非常,攥住方母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后,对那女生道:“不好意思。”接着拉着自己妈妈径直往旁边走去,步履飞快却坚定。 方女士很快找到另一个摄影师,付了钱快乐且无忧地开始消费,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步都帮她抱着衣服,坐在旁边守着她,同时开始发呆。 坐在雪山和经幡下发呆,任由翻飞布帛的阴影深深浅浅在脸蛋上晃动摇曳,这种体验是难得的。 步都这视角宽广,看到扎西那边聚集越来越人,那条队伍越来越长。 步都发现他几乎没动过镜头,也没有走动过,只对着那个经幡那个角度,简直一直都是一个背景。唯一换的只有背景前那些穿不同藏服,妆容发型不同的小卓玛们。 这让她想起昨天正门前合照的工作人员。 他真的很一板一眼地在工作。 方才那平静的一眼在她心底的水面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痕,此刻余波渐平。步都明白本就是她们打扰了人家的工作,对方并无表示是正常的,不然呢?让人家说什么都不合适。 扎西停下手,微昂起下巴对那边排长队的女孩子们说:“抱歉,我要下班了。” 她们一下子气馁起来,有人反应很快,回道:“那可以和你合照吗。”周围听到的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比起拍自己和经幡,这才是她们更想要的。 扎西仿佛被噎了一下,他不怎么说话,过了两秒才道:“好。” 他确实不怎么爱说话,但说话时都很快,短促直接。 本来只有排队的姑娘,结果没想到越围越多,不知道从哪里出现。年轻的扎西把自己坑进坑里,在一群莺莺燕燕里略显拘束,身形高瘦,微微抿唇,避着身体很礼貌,又有些让人心酸的好笑。他成了一个工具人,不停地一次次看镜头,然后单手比耶,指节上的单环闪着亮光。 步都在远远的地方东张西望,再看过去时愣了下,接着忽然就笑了。只过了一会儿的功夫。 她坐在那里,太阳暖和,风又凉爽,看热闹不嫌事大。 步都发现他其实很潮。 很会找镜头。 他刚才拿着摄像机只按拍摄键只是懒得动,只要他想找角度和做姿势并不是难事。虽然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动作,手背伸在身前比耶,却并不局促,仿佛只是。 懒得动。 步都想起庄园经常开直播,他们单人也会直播,视频出镜宣传,又想起昨晚那么多人合照的事情似乎存在已久,意识到他们经常暴露在镜头下。 大概几分钟后,那人垂着眼皮从一个个伸上去的手里拿过不同晶晶亮亮壳子串着噼里啪啦珠绳的手机,然后面色淡淡地抬起,摁键再淡淡递回,已经重复得并无波澜了。 幸好她当时当机立断,带妈妈撤离了火力区。 步都捧着脸转回头去,步母正站在镜头前靠在一棵柱子下,问她:“闺女,我头发乱没乱?!” 步都笑着冲她挥挥手:“没有!” 扛着个比扎西那台大多的摄影机的四十岁男性摄影师,开始指导方女士换动作。 步都开始觉得有点晒,抬手在眉毛上方遮出一小片阴影,白花花地面反射的强烈紫外线把她手背照出泛青的白色,骨头若隐若现。 耳边忽然响起脚踩在沙砾上的声音。 比起看到人,步都先被对方的阴影笼罩了。 她慢慢放下手臂,整个人的身体被他本应打在地上的影子覆盖拢住。 步都怔然地望着他。 “可以拍了。”对方随意晃了下手里的机子。 “什么?”步都有些意外问。 扎西:“刚才,不是要拍照么。” 步都看着他薄薄的单眼皮,眼尾处往两边压出淡淡的一层,一双黑色的瞳孔贴近雾面质感,安静地看着自己。 “……你不是下班了吗。” 他似乎停顿了一下,“现在不是工作。” 步都想了想,却道:“不了。我可以看看你的摄像机么。” 扎西眼尾似乎扫了一下。 步都和他说话时,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做些表情,可实际上,到最后他什么神态也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和自己说话的人,无论是谁。 他仿佛是有些内心活动的,但最后都没有表达出来,像一泊浅湾,带着高原数年的沉寂和自然,平淡温和,又暗藏厚度。安静地隔着很远地看过来,目光沉静似湖,夹杂着一种近乎纯净的沉然。 也许这就是神山下生长的人。 本身就是沉静的,安然的,跳起藏式舞时带着这个民族独有的热烈,神圣,和庄严。不大笑,不过分张扬,却也身姿敏捷,动作翻飞,是安静地狂欢,如同黑夜下熊熊燃烧的篝火烈焰,虽然浓烈炽热,却寂静无声。 扎西的话出人意料:“这不是我的。” “朋友在景区拍照,今天有事。” 步都于是愣了下,以为他不会借了。 但接着他道:“不过藏人不会拒绝远道而来的客人。” 6. 牧场 步都没有让他用相机拍自己,相反,她接过相机,试着对准了旁边的巨大经幡。 她踌躇一会儿还是问出口:“可以拍么?” 扎西跟着她一起抬头。“可以。” 无数经幡繁复飘扬,发出猎猎极强的声响。 她站在下面,感到一种被笼罩和吸取的眩晕,一时忘了这是个见不过几面的陌生人:“传说一位藏族商人常年受困于灾祸,某日梦见天神告知,若将印有经咒的布帛悬挂于高山风口峰会,为你诵读经文,厄运可以自消。”步都放下相机,风中她的睫毛微微挤拢,窄起眼帘:“商人依言而行,果然转运,此后,悬挂金符的习俗流传开来。” 扎西站在旁边,一样昂首望着最尖端的金色嘛呢杆:“隆达。” “什么?” 年轻的扎西话语安静,奇怪的是在风中很清晰:“经幡。在藏语中的名字。” 他说那是风马的意思,所以经幡也叫风马旗。 扎西蹲下身来,看着最底层黄色的帆布。藏族人信仰苯教,后来吸收了佛教中的法器幡,就将印有佛经,咒语,和吉祥图案的经幡悬挂起来。 信徒借风吹动经幡诵经,他们认为可将祈福传至虚空。 “黄色的幡代表大地,所以,靠近地面的最后一层是黄色。” 地面是白沙和石子,高原紫外线穿过风起经幡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簌动的影子,密密麻麻。 “咔嚓。” 步都打开读取图库,有着很多美丽姑娘的存储卡里出现了张独立的经幡,宏大,壮丽,孤寂而不可亵渎。 “还有吗。” 扎西问:“什么?” “传说,来源。”步都说,“我喜欢听。” 扎西道:“你知道的已经很多了。” 步都想了想,指了指入口某张介绍牌:“十分钟前知道的。” 他指尖顿了下。 “谢谢你,”步都没忍住笑了下,说,“我还是知道了很多了。” 扎西转过头来,看着她,却道:“是我们要谢你。” “愿意了解它的人并不多。” 高原紫外线强烈,他眯了眯眼睛,看到远处七七八八各种手机支架和忙于拍照的人。 “你说你朋友……是摄影师?”步都斟酌着开口,“那收益,应该很不错吧。”她看了眼周围源源不断的游客。 “之前做生意,在外面。十年。” 十年,那么久都愿意跑回来。可见若不是在外面没做成功,就是迪庆的旅游业近几年发展势头猛烈。 或者说,在外面干的收效已经追不上这边的收入了。 家中迎来前所未有的机遇,他们这一代无疑是幸运地站在风口浪尖,对方却好像并无过多欣喜,步都有些奇怪,反而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她不太喜欢这种沉重的气氛,于是转移话题:“……你朋友该给你发工资的……今天营业额超标完成了吧?” 扎西抬起视线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步都半开玩笑:“你今天给他多拉了很多客人吧。” 扎西撇开视线吸了下鼻子,没有说话,步都也没有存心让人家尴尬的意思,于是转过头去,呼啦啦又是一阵狂风,几乎有点让人站不稳。 风至经幡,祈福万千。 “步都!” 她一愣,瞬时扭头过去。步母从老远的地方走过来,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眨眼便到了她面前。 “你在跟谁说话呢?”步母突然伸手过来将摄像机拿走,步都赶紧道:“是别人的。”步母看都没看,一把塞到扎西怀里,拉过她的胳膊力气很大:“跟我走。” 步都匆匆回头看了眼,但步母直接厉声命令:“别看了。” 视线里人影模糊闪过一瞬,就这样她们离开了大经幡营地。 回去的路途氛围无疑是沉默且压抑的。 “那个摄影师,”步母突然开口,步都眨了下眼睛,轻轻捏紧了藏袍袖口冰凉的花纹刺绣,“你们聊什么,笑这么开心?” 步都沉默。 “他给你拍照了?” 她摇摇头:“没有。” 方女士坐在前座,留给她一个背影,刷着手机:“不要让陌生人随便给你拍照。” “好。” 方女士根本没有认出来那是她们刚到营地见到的扎西。 她好像忘了看他的脸。 步都晚上还是没来得及跳锅庄舞,方女士带着她回了民宿,还了衣服,整个傍晚他们就在民宿待着,晚饭是和民宿老板一起吃的。 民宿养了只白白胖胖的萨摩耶,云南人是很爱养宠物的,步都蹲在台阶上,撸狗撸得特别开心。 步母决定离开摄影师和人多的地方。她要去离古城景区几十公里外的牧场骑马。 这是他们第三天的行程,昨天步都问了他们会在这里停留多久,步老爹有点惊奇:“你不是不关心这个吗,你说跟着我俩走,无所谓。”随即他又扭头去刷手机:“大后天晚上吧,晚上我们就走。” 坐上滴滴司机的车,步都在前座,方女士其实是有点想翻白眼的,熟料步爸爸黏着她要坐后排,打个岔的功夫步都钻进前座。 她塞上一只耳机,举起手机开始拍视频。 香格里拉市区到郊区路上的风景谁能错过呢?这条东外环路饱足眼福。“妈,这前面好漂亮啊……” 步都把车窗降下来,用家乡话说着。 其实步都开口前车内是很安静的,直到她忍不住感叹副驾驶可以直观看到前面绵延至远方的柏油公路和路上方漂浮的白云,两侧山过去后开阔到无尽天边的旷野,远处群山交叠,近处绿草与很小的河流蜿蜒交错,小小屋瓦扎根其间,即使冬天的草地变得枯黄。 司机师傅突然开口,即使他的普通话带着一般方言口音,即使他看上去不苟言笑的脸上挂着副把眼睛藏得很深的墨镜,语气真诚友好到又有些可爱地让人发笑:“夏天来更漂亮。” 步都发现这里的司机师傅各不相同。他们有的不爱说话可能是普通话不标准,有的一开口却还不错。还有的呢,即使不标准也敢操着一口半藏半普的音大笑大言。 “夏天来有绿草,小花儿,”五十多岁的男师傅还有些低音炮,声音闷闷儿的,是走在路上步都不敢问路的类型,听到副驾姑娘的夸奖,看她趴在车窗边被风吹起衣领和头发,可能也是有些油然而生的自豪,没忍住主动搭了话,小花儿几个词说得很是有反差感,“现在来都看不到,冬天,草都黄色的,沙漠一样。” 中原姑娘毫不吝啬新奇和探索欲以及赞美,康巴师傅受用。步都把头靠在车枕上,望着远处蓝天,忍不住悄悄笑了。 她喜欢这种创造出和藏族同胞们友善的交流,彼此幸福。 “那这边有什么好玩的么。” “普达措,白水台。虎跳峡。”师傅慢慢地想,想一个蹦一个,“那边,梅里雪山。” “今年的雪还没下。往年这个时候,草地上是有雪的。” 步都突然想起来丽江的玉龙雪山。 每一个去过玉龙雪山的游客都为大索道门票拼过命。 他们最后候补到当日中午十点才成功,那是他们在丽江停留最后一天,本来以为都没戏了。人刚在云杉坪下了索道,方女士手机里突然跳出来短信,高兴得夫妻俩手拉手在观景台差点跳起来搞个高反。 当时玉龙雪山就是只剩顶尖一点雪了,方女士坐索道到4506又没上去,最后反而只有爷俩爬到了顶端。 云南这一周日日晴空与太阳。 不过梅里终年积雪。 与玉龙雪山是完全不同的风景了。 牧场建在公路边。 “从这边下去就是了。”师傅仍旧用他沉默微胖中年男人的哑音道,步都走到入口,顶端有彩旗布条装饰,还有七彩小风车。 风把彩旗,彩车吹得哗哗作响,四下广阔寂静,这里人口密度很低。 阳光正好,这会儿是下午三点的样子。 “你好!”有人从远处走来,是标准的普通话。 “你好!”步都回道。 恰好有三个青年坐着马,马由三个五十岁高瘦黑皮肤带头巾的牧民牵着回来了。 虽然有些游客是会骑马的,但多数都不会,会有牧民牵着,刚才和步都打招呼的牧民是个二三十岁的黑皮青年,不算高,微微胖的身材穿着黑色羽绒服和裤子,帽子下是张友好的圆脸,他负责牵步都的马。 这是匹枣红色的骏马,四肢矫健,目光温顺。“我们这里的人对马是很重视的,”桑戎说,“牧场最忙的时候我们一天要接待十几批客人,有时候可能一天下来都不喝水不吃饭,但也一定不会忘记喂它们吃饭,领它们去水边。” 步都乐道:“它们要驮着客人的。” 意思是要谋生的家伙,当然要好好养着。 不过她也只是开个小小的玩笑。 桑戎一啐:“哎,小卓玛!”他立马说了一堆证据表明他们是在好好养这些孩子,道:“我们养了很多马儿的,可远远不止你看到的这几匹呀!怎么可能用得到那么多呢,还有很多,我们让它们待在棚里或那边,你看那边,看到没,小牧场里。冬天天很冷,夏天天很热,马儿也是不愿意出来的,它也怕风,怕太阳啦!” 桑戎一谈起老伙计来就刹不住车了:“像它们,都是有名字哒!你骑的这匹,叫格达,格达,记住没。你爸爸骑的那匹,”他指指前面,步父早就上马,他那匹棕褐色已经走出去老远,在前三十多米的样子。“名字叫卡巴,都是我取的。” “格达。格达!”步都很快念了两遍这个词。对着格达笑起来。尽管 格达温顺聪明的眼睛并没有看她。 桑戎实实拍了两下马背,转脸过来冲步都咧嘴一笑:“马就是我的兄弟呀!” 他说名字时其实发音就和普通话很不像了,步都是在心里好不容易找了接近的汉字,平替的。 步都其实很注意听藏族同胞们偶然冒出一两声的藏语,她也很喜欢听。这会让她更有那种真的来到藏区的真实感,不断加深自己真的逃离了中国内部地区的认知。 一次次不断用这种认知,穿透自己,然后就达到了她的目的。仿佛这才是真正的旅行。 步都也是试过才知道,原来上马并不像电视剧里演得那样简单。青年让她踩着脚蹬这一步很简单,但一下子翻上足足到她胸前的马背,步都发现自己也太弱了吧。 试了两次都无果,桑戎果断选择在最后一次她挂在马背上时推了一把步都的侧腰,步都终于稳稳当当坐上。 也就刚才那一瞬,步都再次在桑戎闻到了一丝像奶酥块的味道。 “唔~!”刚坐稳时,她忍不住半惊呼半欢呼喊了一声。在马背上瞬间神清气爽。马儿下意识走了两步,步都其实没什么太大感觉。熟料身后传来方女士的尖叫声:“不行不行!我不行!!” 步都回头就看见方女士在那匹白马上几乎俯得要贴近马背,她还第一次见步母这么害怕:“哎要倒要倒!我不行!!!我要下去我要下去!”牧民们道:“没事的!我们会牵着马!你让它走起来就好了!” 四五十岁的妈,这样真有点滑稽,桑戎和步都回头看,离他们三十多米,白马其实并没有怎么走,但它稍微抬一下蹄子还没来得及落地,肯定是有倾斜感的,方女士吓得不顾马两侧两个牧民的阻拦,就差直喊救命了:“不行不行放我下去吧!我害怕!” “我们就在下面,不会让你摔着!” 桑戎也在这边冲她喊:“拽着缰绳就好了,如果害怕可以先抱着马!” 步都翻身就要从马背上下来,桑戎赶紧说等等,让她用胳膊抱住自己脖子承着自己,然后把她半抱着下来。步都朝身后飞速跑去。 她张着双手挥:“让她下去吧!让她下去!她害怕!” 方女士最后还是从马上下来了,牧民们也都五十岁了,却都笑了,他们黑皮肤和白牙齿形成了很鲜明对比,牵着缰绳站在马两边,带着无奈。 桑戎贴心地让她去休息室等着,方女士冲父女俩招手,自己也忍不住发笑:“你们去吧我不去了!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桑戎转身:“走吧!去找我们的马儿。”他用力搓了搓鼻子:“你妈妈还是太胆小了啊。” 步都笑了:“她没骑过马。”说着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像是对自己说:“我也没骑过马。” 桑戎给她介绍这边地方,又挥着手指头东指西指,实则步都很多都没看见:“看到那个房子没,后面就是我们马场,再看那几棵树……对,光秃秃那几个,旁边有条路是进后面山的,就那座山,去年发生了个火灾呢……全都烧没啦!” “火灾?” “是啊!当时那火可大了,不过咱们政府,上头的人动作快,天还没黑就把火全浇灭了……” 步都没有讲话,桑戎往旁边挥着手臂,手掌摊开朝下,给她示意这一大片广阔的土地:“现在这个时节来不够好看,没草没花。连雪都没下。真是奇了怪了,往年这个时候已经下过了,到处白茫茫的一片。” 突然,一阵欢快的电话铃声响起,是南征北战的《哈尼宝贝》,桑戎从裤子里掏出手机。 步都简直听愣了,接着哈哈笑起来。 桑戎挂下电话,皱眉时额上的抬头纹因为棕色皮肤更明显了:“小卓玛,你别笑了,你马都要骑不成了!” 他苦愁脸儿的模样反倒把步都逗得更想笑了,步都发现他的瞳孔居然是琥珀色的,浅浅的旧黄。 “我们家过几个月要比赛的色格刚摔着腿了!” 步都一听:“啊,那你要回家去看他吗?!” “没事,我不骑也可以的。”步都道,没想到和桑戎同时开口了: “你让我拉着绳和格达走一圈就行。” “我让给我打电话的那个人来牵马。” 步都一愣,桑戎已经看到了她身后,大喊挥手了。 “扎西德勒!” 方女士和几个牧民早已进休息室被这里的阿妈用酥油茶招待了,步父骑马走出了老远,这条公路下的小片草野显得安然又寂旷,牧场家主人养的牦牛在远处悠闲吃草。 步都回头了,然后她想,这世界真小。 牧场平野低矮栅栏内吹来阵风,步都在小路上遥遥望向远方,是这样的感受。 她看着扎西从草原远处,一步步朝他们跋涉过来。 不对。应该说香格里拉真小。 7. 骑马 男生戴着一顶棕色牛皮牛仔帽,走过来时微微昂起下巴,方便能看清他们。 接着桑戎开始叽里咕噜。 步都后知后觉,他说了一句藏语。 站在他面前的扎西张了张口,突然又转眼看了看一旁的步都。 步都呆呆地眨了眨眼。 扎西像带着点年轻藏族男孩的顽劣挠了下耳后根,视线上下乱动两下时薄薄的眼皮随之张合,压出眼尾浅淡的褶皱,衬得他皮肤很薄。 他咳了一声,随后也咕噜说了句藏语,声音低低的。 步都还没反应过来时桑戎已经大张嘴吃惊地要揍他了,扎西闷闷笑起来。 他上身穿的仍旧是藏袍,把袖子半卷到小臂的位置,绑得硬硬紧紧的。 他小臂可没有脸蛋和脖子那么白,终于带了点藏族同胞的正常小麦色,不过也只是一点。 桑戎看起来情绪很激动,叽里咕噜得更快了,嘴跟激光枪似的突突突,突突突突。 扎西说话也快起来,相比镇定了很多,他又吸了吸单边鼻子,手按上腰间系带,换了个站姿。 反正就是两人你叽里一句我咕噜一句,桑戎不知道咕噜哪一句后毫无征兆地拔腿跑了。 留下步都,他们两个大眼瞪小眼。 扎西突然往格达的方向过去,格达已经站在那里等他们好久了。他道:“走吧。” 步都还在想怎么委婉地告诉人家自己可能上不去然后委婉地麻烦人家想办法,扎西径自走过去,宽但薄的背侧过来,露出他掌着马蹬青筋泛红的手,骨节因为用力青白:“上来。” “……” 步都大胆地想,万一这次就成功了呢? 她于是踩,拽,用力一翻。 由于那只握着她腰侧施力扶她坐上马的手出现得太自然,收得也不声不响极其迅速,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眨眼间便发生完成,步都坐上马时也没来得及吭出声。 扎西拉过缰绳,圈了两圈握在手里。 他牵着格达走起来。 步都在马背上左顾右盼了一会。 “桑戎刚才说的色格……” “只是撒欢儿时不小心绊倒了。”扎西背着身体,“常有的事。” 步都道:“是,桑戎的弟弟吗?” 扎西:“应该算吧。” “……那你是?” 扎西顿得更明显了点,回答时还侧了下脸,但并没有很多,而且从步都马背上高度俯视时,只能看到他宽大帽檐阴影下一截白下巴:“桑戎是我叔叔。” 他说完就转过脸去了,下巴一闪而过。 “那色格也是你的叔叔吧,”步都突然觉得扎西的后脑勺一瞬变得有点怪,其实她是想问出接下来这句,“他去参加什么比赛呀?” 扎西这下真回头来了,且他昂起脖子,帽带挂绳上串的绿色玉珠在下颌下,脖颈前晃荡起来:“跟其他马赛跑。” 格达突然喷鼻,步都坐在马上完全愣住地盯着他了。 “……不好意思。” 扎西笑出了声。 “跟其他马,也是牧场的么?” 扎西早已转过头去,圈着粗硬发毛绳索的手背蹭了蹭马儿,“和来自远地方的马比。”他陈列着,“青海,西藏,还有四川。” 中原人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光线正好,藏族扎西走在一侧牵着她的马。“在哪里比?”好奇心似乎总是填不满的人问。 “最近那场,拉萨。” “藏历新年的庆祝活动,有两千米,三千米和五千米赛马。” 不知道是不是高原离天空更近的原因,这里时间仿佛都变慢了,一切都悠闲悠闲的,步父在前面和另一个牧民还有卡巴,成了三个小小的黑点。格达似乎也放慢了步子,两人一马在没有路的草野上走得很散漫。步都回过头去,起点的休息室和入口彩色风车已经变得很小了,背后一片空旷。他们走在类似田埂的地上,右边几块方方正正一百多平的地里长着她不认得的高原粮食,跨过这地就是高出地面十几米的公路,往左则是栅栏围着后起伏的地势,甚至是好几米深的下坡,乱草丛生,沿途各种植被,再远一点是小山丘,歪扭山路,各种小房子。 这里好安静,安静到空气都有呼吸声。 她忽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那马,是怎么过去?” 扎西垂着眼皮:“火车。” 步都忍不住瞪了瞪眼睛,还真跟她猜的一样,用一节一节的车厢拉过去啊。 “不过马赛更多是在夏天,那时候小草长出来,地上绿油油的,”扎西拽着辔头,垂眼看着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的草地,声音也很淡,“风景也更好看。会有厉害的扎西在马背上射箭。倒立。捡哈达。” 他的声音在午后的牧场上娓娓道来。不怪他性格不躁,生活在这里,好像总是伸手就能够到一切,不必急什么,也不能急什么。 他们很久没说话,享受草甸和蓝天白云。 “那是什么。”好奇的人又开口了。步都:“牦牛?” “嗯。” “旁边那只,牦牛和黄牛杂交。” “这只?”步都指了下。 “黑的那只。犏母牛,产奶量比牦牛高。” 这么说旁边那只更小的白牛,才是牦牛。步都还以为牦牛都是黑的。 牛牛们都很安静,大概有个几十来只吧,零零散散在离他们几十米的一片大平坦草地上。这一路走来,草都是枯黄色的,提醒着人们是在冬天,几公里外低矮的山倒是绿的,沿线有些小房子,不过地上还有很多更小的黑点,是什么呢。 呃,是牛粑粑。 和马便便。 步都突然想起什么,噗呲笑了。 扎西只侧了侧脸,很快又扭过头去。不过步都注意到他这侧耳朵动了动。 她没想着掖着藏着独乐,分享:“你叔叔的手机铃声很好笑。” 扎西说:“中年老人了。” 步都一愣,接着笑得险些没从马上栽下来。 他揶揄人,显出同龄人的顽劣来。 这种嫌弃口吻,倒带着点幼稚少年才有的优越感。蛮中二的,又有点好笑。</ p>“我以为他会用彩云之南什么的。”步都和同龄人聊得不亦乐乎,兴致上来直接溜出口,“彩云之南,我心的方向~”或许是聊到兴头,她哼了一句,只是很小声。 鼻腔里转出一道浅浅的音弯儿,因为刚才的话脑子里越想越好笑,声音还带着怎么也抑制不住的笑。 外地来的人笑得明朗疏松,被马背高高驮在上边。地上的影子里,对方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身体随着马背在摇摆,晃出自由的弧度。 步都觉得自己刚才那句哼得很好,她在一览无余的光线下露出半边面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半张侧过去笑着的脸。 昂向的方向恰好又是太阳,于是鼓起的苹果肌上若隐若现的绒毛,彰显出了一条生命的鲜活。 她背后的头发长及腰,被发带松松系成股漂亮的麻花,风一吹,吹出逶迤的弧度。 像那条穿山越岭的金沙江,永不干涸,常年奔涌。 格达突然感觉辔头松了松,转头时看见青年正垂睫看着它,似笑非笑。 步都听到他赶马的声音。 她顿了顿:“qiu,qiu!qiuqiuqiu儿!” 她已经很努力模仿了,那是一种气音,扎西显然比她做得更行云流水,绳子在手里收放自如。 步都拿出手机,横屏拍摄视频,镜头里笑着看自己,然后又小声模仿了下:“qiu,qiu!”模仿着模仿着她就笑了。 她看到了什么,忽然又放下手机:“我信了你们这里海拔很高了。” 风将格达鬃毛吹得猎猎作响,还有步都的衣角,远处草野和白房子陷入一团巨大的,占地几十平的浓重阴影。 那阴影正一点点移动着。 应该是飘动着。 牦牛被笼罩,毫无反应,抬抬牛头,又低下去。 “我第一次见到云也有影子。”步都有点激动,没忍住在风里说道。风大时云移动得很快,很快飘到后面连绵的群山上,她惊叹影子的深浅边界竟能如此清晰,耳后风声作响,步都的心跳很快。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激动,只是一片云而已。 蓝天,白云,地面上巨大的团状阴影,像是某种视觉魔术,草野,牦牛,步都的视线转一圈,又默默落回眼底自己□□的生灵。仿佛是还是太不可思议,她没忍住俯下身去,轻轻伸出手,用手掌抚摸马儿深色的鬃毛。 她用女孩子才有的那种细腻与温柔抚摸格达,格达蓄着水的眼睛明亮又善意,温顺地低垂下时,有比人类更加卷曲,浓密,美丽的睫毛。 你真漂亮。步都在心里轻轻地说,感觉有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流淌到心窝里,酥酥麻麻的。仿佛感应到什么,她抬起头,却看到扎西正在广辽的蓝天里,安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抚摸马儿,看到她的手,看到她低垂的眼睛。她专注且静谧的神情一览无余。 马儿突然喷了声响鼻,跺了下脚。步都吓得缩回手来,看着他,神情有丝微紧张:“我弄疼它了吗?” 他视线落在他们身上:“不,它是在表示很喜欢你。” 8. 驰骋 格达嘟嘟嘟嗡嗡嗡地喷出一长串长鼻,接着调转方向顶向他腰。 扎西嗓音里发出调侃的笑来,用手指了下格达:“哎,你怎么回事?”他早有预料,十分熟稔地侧身避了下,又拍它的马背勾头,笑着看它,有点乖顺的痞:“说了多少次,这里不能顶。” 他拽它的辔头,笑着说了好几句藏语。 扎西伸出带戒环的手托了下它的下巴,格达好像伸出舌头舔了下他。他露出了牙齿。 “坐稳了,要加速了。” “啊,啊?!”步都还没反应过来,扎西忽然手一翻过来就朝着马身拍了一下。 其实说快也没有怎么快,只是突然颠起来,不过要是方女士肯定会吓得直接晕倒。 蹭地窜出去后,在飞驰上形成诡异的稳定。 这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像坐摇摇车,不过是上下震的那种,你能切实感到马蹄落在坚实地面上的感觉,然后马蹄发力又蹦起来,哒哒哒,噔噔噔。毫无弹性,硌得发疼。 步都真听到马蹄声了。格达兴奋得喷了个响鼻,步都也兴奋了。 她放开了拽着的马鞍,低低欢呼了一声。 扎西在身后洋洋笑了两声,他脚底借了下力,两三步追上来,格达见人追它,更兴奋了,它开始跑快了。 这下要比刚才跑得更快了些,扎西跟在身侧看着它,步都握着马鞍,张开一只手在风里激动地欢呼,感受着手里抽动抓不住的风流。 “不怕么?” “什么?!” “不怕么?!” 步都在马背上笑着,脸侧过来时耳鬓各种发丝扫在脸上:“可你不是在这儿吗!” 两个人在风里放大了音量。 - 等格达降速的时候,他们才慢慢停下来。 步都感觉神清气爽。 扎西撑着腰喘了两口,脖子勾下去时露出起伏的肩颈,他拿掉牛仔帽拨了拨湿湿的短发。 这让步都想起他在庄园和台上的样子。 “看不出来,你比我们这里很多的本地姑娘都胆大。”他喘了两声说。 “别人马加速时都是紧紧拉着马鞍。你倒好。松手了。” 格达长吁了两声,似乎也很过瘾。 “下次抓紧。” 步都刚想笑,忽然听他这么一讲,语气似乎真严肃起来了。 步都愣了愣,心里后知后觉,颇歉疚:他们是牧场的客人,要出了事情岂不是害人家。 “今天在旁边的要不是我,估计没人拉得动格达。” “……”步都瞪圆眼睛看他:“?” 扎西见她吃惊又后觉被骗,目的达到,手搭在她身后马身上扶着腰,没忍住笑低了头。 步都好无语。 那双黑色瞳孔还是纯净,淡然无害的感觉,可眼眸里微露了狡猾。 就这么中二吧! 扎西把前面微微汗湿的头发拨到后面,重新戴上牛仔帽:“它要上坡了,身体微微,往前趴。” 走到了略崎岖的地方,他们可能是要上山了,上上下下的小路。步都俯在马背上,觉得趴在上面,直接躺平,让格达驮着自己走,好像也不错。 她就这么做了。 阳光这会儿有点刺眼了,她闭上眼睛,眉心微微蹙着,眉毛和睫毛被照成淡棕色。 过了好久好久,才有一道声音传过来,那人咳了一声。 她随口,有点懒懒地:“累了。” “下次再骑马,身边没有人要握紧马鞍。” 步都掀起一条眼睛缝看他。 马蹄哒哒的,阳光将鬃毛晒得很暖。倾斜低矮又动荡的目光里,扎西好像跳开了什么视线,转过头去勾了下额前头发,用尾指。 马儿的心跳音透过格达的背传过来,咚咚,咚咚,有点模糊。 步都一下从马背上坐起身。 “呀!扎西!” 一道声音把突然安静的两个人都喊去了注意力。 “坐稳了。”他低声道。 步都下意识抓了马鞍,格达嘚嘚嘚地往前跑去。 步都颠得有点难受,到最后终于看清她老爹的背了。原来刚才的牧民是在喊他们走近点。 牧民们其实没要求马儿们并肩走的,离远点还能避免某些危险发生。 刚才是步父跟他说的。 步都抬眸对上步父的眼神,看见他视线在他们之间虚虚漂浮着,来回移动了下。她低下头去抚摸格达的鬃毛。 格达跑过来很累,有点气喘。 步父把视线从扎西身上收回来,口吻带笑:“刚才那位同志呢?” 扎西给人的感觉其实是藏区那种不怎么爱说话,但性格好,有礼貌的藏族男生。他眼尾是微微下垂的,有点卧蚕,藏族人多是短脸,眼皮褶皱很长,眼型和眉型平平地向两侧伸去。他们的眼白似乎都要小一点,眼球浓黑且厚,加之他偏白和平整的皮肤,这让他看人时天然减少了攻击性。 戴着牛仔帽的扎西回答:“您好,叔叔桑戎回家照看受伤的马去了。” 步老爹带着不咸不淡的笑意,脸上乐呵呵的,也没说什么。步都莫名松了口气。 “扎西。”牧民冲着他,忽然又说了一串藏语。 “aoya。”扎西把手里缰绳扔到另个手里,松松握着应道。 说着牧民就转头跟步父说了句什么,然后摆摆手走向一旁小山坡的小土屋。 扎西开始一个人赶卡巴和格达两匹马儿。 卡巴最开始走在前面,离两三米远的样子,步父总回头,两个年轻孩子在后面也不说话。他要求离近点,扎西就让格达走近点。他说再近点,卡巴的马尾甩到格达脸上了,格达不愿意了。 “我跟我女儿并肩吧。”步父笑着,露出一口牙齿,“麻烦你了,小伙子。” 扎西顿了下,“好。”他往前走两步,抓住了卡巴的缰绳,嘴里开始唤它,他把绳往后拉着退到马后,唤着唤着忽然在马屁股上拍了一下。像是在教训它不听话。 可卡巴却叫了一声,竟不管不顾往前跑去了。 步都大愣,然而格达看着自己的伙伴跑远了,竟然也不着急,步子踢踏得似乎更慢悠悠了。 步父被唰地往前带飞,在马上哎哎哎回头,略失风度,但很快就被上上下下颠着带得没影了。 步都想,那一巴掌拍得好轻,看这样子,她爸大概是没听到。 扎西重新握回格达的绳,在手里,又卷了两圈。 两人一马往前走,看着步老爹被卡巴越带越远,又成了个小点。 “放心,他骑得不错。我刚才观察过了。” 阵风刮过,两个人对他的所做所行都没说什么。 虽然彼此好像并不太知道对方沉默的原因。 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忽视。 场地中那杆四米高的红旗杆不动,顶端拉下来的三条彩色经幡倒是和红旗一同飘扬。 步都眨眨眼,昂头看天空。 澄澈如洗,好干净啊。 “你们从哪里来的?”他终于问出了他们来云南后被经常问的问题。 步都昂着脖子,闭着眼睛:“中原。” 扎西:“对我们来说,出了藏区都是中原。” 步都拽着马鞍将后仰的身体拉回来,低下眼睛:“少年别轻狂了。” 对方没忍住弯了唇角。 他们突然在一口水池旁停下来,“好了。”扎西一只手插在兜里,抬起帽檐下的脸对她,“我的任务完成了。我叔叔来了。” 步都怔然,桑戎热情且中气的声音已经遥遥从远处迫不及待传过来:“嘿!小卓玛!” 他跑过来气喘吁吁,扎西用藏语问了他一句,桑戎一挥手:“没事儿!” “嗯。”扎西点头,把绳扔给他,接着,他转身朝另个方向走去了。 格达立刻跟着往前走了一步,步都坐在马背上,身体被往前一拉,然后停住。 她们立在那里,看一个人过来,一个人走掉。 “呼!你们这走的一圈可真不远啊!”桑戎跑到近头,双手叉着腰喘气,环顾了一圈,大声道:“可给我省了不少力气!” “这一圈有多远。” “你们选的不是100一趟的么。”桑戎道,“多远,不知道。”他道,“我们从来没算过,只知道走下来,快的话40分钟,慢的话,一小时。” 快步不停走一小时,真不短。他们坐在马上,晃着晃着就被晃到终点了,倒真没什么感觉。更不必说还有上上下下的坡路。步都从那人离开的方向收回视线,看着桑戎,又想起了别的:“那你们旺季的时候,一天要走很多趟吧。” 她头一次意识到牧民的辛苦。 桑戎的白牙齿在笑容里很抢眼:“哈哈哈,是啊!累是累了点,不过这对那小子来说,”他忽然指指前边远处,道,“可真没什么屁事儿!” 扎西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愈走愈远。桑戎继续抬头笑着对她:“那孩子打小在草原上跑啊跳啊的,他阿妈给他生了个好身子骨。” “现在又在庄园工作,他们那里,每天唱啊跳啊的,你就是想休息也不行。” 这话倒真没说错,步都垂着眼睛。在那台上,旋转舞,杂耍,拉弦子单脚旋转,唱歌,还要去篝火陪着旅客们开火车,晚上六点多一直持续到九点多。这还只是营业时间,真的上班还要中午就过去。 一整天,感觉脚就没有踩过地。庄园的小伙子体力都是肉眼可见地好,那种瘦而不柴的身体就能看出来。得亏他们是本地人,不然有的游客这么跳一晚就直接高反了。 “你是这里的员工吗?”< /p>桑戎看着格达喝完水,重新带他们走回正路:“是呀。我们。”他说的是和自己一起的几个皮肤土红粗糙,穿着脏旧夹克和牛仔裤的高瘦牧民,他们都是牧场老板雇的老人,给游客们牵马的,马匹都是自家的。 “你们从哪里来的?” 步都看他一眼。 “湖北。” “呼,湖北的!” 桑戎一下子龇起白牙笑起来,他用湖北口音说的。 步都一下子被逗笑了:“对啊,湖北的!” “哈哈哈,我们天天看贾玲,电视小品,就那个特搞笑的,知道不。” “她就是湖北人吧,是吧?!哈哈哈哈……” 步都看着他在皮肤下和汗水混在一起睁不开的眼睛,透着淡淡琥珀色,微微一笑。 “是啊。” “看你的年龄,也就二十出头吧!” 步都顿了下:“二十。” “那你跟我表弟一般大啊!”桑戎说,“我表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阵子老闹着要结婚。” “结婚?” “是啊,他要结婚。” “是家里人催还是?” “不是啊就他自己要结的嘛!” 桑戎道:“我们这里的孩子结婚都很早的,男孩子十八九吧,女孩子嘛,十五六岁就结婚了。” 步都诧异:“现在还这样?!” “不了不了,现在不这样了。我说的是以前那会儿,现在吧,也都晚了,跟外面学的嘛。” 原来他们都把藏区外的地方,叫外边。 “现在呢,因为读书,上学啊,时间就往后推推……男女孩子都二十四五这样吧。” ……原来也仅仅只有读书会延后结婚成家的年龄。 中国全国法定结婚年龄是男22,女20。但在多数藏族自治区,考虑到民族习惯,法定婚龄不得已改为男20,女18。 那要是没有读书呢。 据她所知,很多藏区的孩子仍旧早早下学。 在藏区,一些传统观念仍旧存在,毋庸置疑肯定是比平原地区更加根深蒂固的。父母会给孩子主动物色对象,催促成婚。周遭的舆论压力只会更大不会小。 高原很广阔,有壮美的雪山和潺潺不息的海子。这里哺育滋养了更加自由,坚毅的民族和灵魂。 它很大。 可也带来了空。 空得让人有些孤立无援,不知所措。 所以这里的同胞们信奉神灵,矢志不渝地坚守他们祖先流传下来的古训。 步都低下头,摸了摸格达温顺的眼睛。 川滇藏离东南区域太远了,他们在国家政治经济中心地带太开外的地方。很多东西传导到这里要慢得多,也太不容易。 空也会让他们自封脚步,先进思想的风太难传进来。 马儿慢慢踢踏着蹄子。今天是个好天气,天高色蓝。 这里不是景区,离香格里拉市区也要驱车几十分钟的路程。 “你们住在哪里?” “就在附近,那边,”桑戎指了指天边的方向。那是西边。 “看到没,很多小房子。” “那你们平时会去独克宗古城吗。” 桑戎似乎停顿了半秒,在向来嘴快反应快的他身上很明显,那半秒却让步都心揪了下,然后后知后觉地惶然。她说错什么了吗?但独克宗已经是她在这里最熟悉的地方了。 她不知道还能问哪些地方。 “很少去。” “哦。”步都很快回答,就没问什么了。 等走了一会儿,遇到了一个五米高的建筑。 “这是我们村的白塔。” 很眼熟,香格里拉好像到处都有,人们不嫌多一样地修建。初入古城去民宿的路上她就看见一个。 通体底色为白,下是四方形基台,往上三层逐层递减薄圆台,然后覆钵式建筑,塔身绘吉祥八宝,护法神兽等藏式图案,金蓝红绿交织,顶部层叠金色相轮,宝珠和伞盖。 “一般村子里有什么活动,节日,大家都会来拜一拜。或者家里有孩子生病啊出事啊也会来的。”桑戎看着脚下地面跟她闲聊,“据说白塔是保护村子的。” “村子里有多少人?” 桑戎这下真想了想:“几十口……五百多人吧。” 还没说几句,桑戎就这样把他们这边家底交代得清清楚楚了。即使她问题这么唐突,他也没什么犹豫和防备。步都看着马下这个年轻到她几乎可以叫哥哥的藏族人,心脏不自觉有些绵软。这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很多可爱的人。 淳朴,本真。和这里的土地与山水一样。 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像雪山融化的水,山谷流淌的溪,清澈,透亮干净,宝石一样耀眼又难能可贵。 9. 早婚 她弯唇低眉再次抚上格达,熟料格达突然朝前嘶鸣了一声。 他们已经进了村子,所谓村子,也不过是修了几条水泥路,路边多了几栋房子。简直像草原上长出来的一样。 步父站在道路尽头,身边卡巴很乖地立着。 因为旁边有个扎西正守着它,绸麻质地的干净袖子卷到肘。 “臭小子,自己一个人走得飞快,还不如帮我牵马。” 步都安静了很久的脸一下子笑了出来。 “扎西德勒!”即使刚刚见过,桑戎还是对步父又说了一遍,步父也笑着回了一句。 “好嘞,那我现在就带你们进去,参观参观?” “哎,好的。”步父说,随后跟着他往路边一栋巨大的三层建筑大门走去。 格达自己载着步都,踏着小步子往那边走去。 步都完全是不受控制的,她控不了马。格达把她带哪去,她就得去哪。 于是格达把她一晃一晃,带到扎西身前。 步都坐在马背上,望着他,有些无措。 格达找到小伙伴,和卡巴开始“眼神交流”。 扎西从帽下抬头:“下来么?” “我爸爸他……”步都的声音从马上传过来,仿佛一转头就小到听不到了。 抓着马绳的青年没说话,低头时帽檐遮住了全部脸。他胳膊抬起,一手搭住她脚踩的马蹬,帽檐下的笑一闪即逝。 步都要翻身下马,扎西换了话题:“搭住我的肩膀。” 步都一愣,她扭头往下看,扎西微微往旁边歪了歪头,露出一截干净的脖子,还有左边所有的肩膀。 耳后清爽的发根,还有干净的耳垂上穿过的银色钉环。 这个人。这个人总在别人对他无害印象加深时,告诉对方并非如此。 其实这两种气质并不冲突,非要说的话,就是看上去有些高冷,边界感强,但实则蛮有礼貌和素质,不会爱搭不理,目中无人,以至于给人一种腼腆的错觉。 毕竟他看着实在年轻。 可现在步都又觉得不能算涉世不深。 他垂着的视线突然抬起一下子扫过来,步都眨了下眼。 步都感觉他好像没说话,可又好像问了一句,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太阳有点毒,天太高,周围太空旷。后来步都回忆起这一幕时,总觉得这问话不该从他嘴唇里说出来,是从那双很近的黑色的眼睛里说出来。 人都说,藏族姑娘的眼睛会说话。 这里的扎西同理。 搭肩膀的表层意思就是搭肩膀。步都伸出一只手,按在他肩上,她腰上伸出来一只胳膊圈住她,接着格达的马背迅速远离她。 步都还是有点怕的,她有点没料到是这样单手抱下来,胳膊抱住自己按着的肩膀上的脖子。 扎西把她放了下来。 在牧场,在香格里拉……不,在迪庆州…… 他们就是这样,带不会上下马的游客,比如她,这样上下马的吗? “好了。” 声音传过来。 “好。”步都眩晕地松开手。 参观时桑戎会有讲解,原来是牧场老板的家,家中只有老板娘,和他们笑意盈盈说扎西德勒后,低头继续收拾着家务。桑戎抹着脑门汗:“你们先逛逛哈,逛逛看看,我,我先歇一会喝口水……” 步都有些失笑,步父笑着说好。 步都在二楼往下看。扎西在院子里,喂格达和卡巴吃东西。旁边一小片地里,还跑着几头黑色小猪。这是藏香猪,青藏高原特有的原始小型猪,四只小腿看着敦实紧凑,肉可可爱爱的。本来就只有小腿肚那么高,又跟着几只小小猪,很萌人。 藏族同胞们没有围栅栏,知道它们也不会乱跑。 壁橱里挂着铜制巨大的锅勺,下面是个深一米的桶状口。“这是,做饭的么?”步都小声地问道。 “不啊,这是装水的。”桑戎道。 客厅正中一颗横贯三楼的暗金色粗柱,三人合抱的直径,上面三分之一用彩绣布匹围住,沿边插满孔雀羽,突出来的木雕呈六角对称,挂白色和金色哈达垂落下来,除此之外还插了各种彩旗布条,装饰隆重。桑戎说这是中柱,藏人房屋的象征,柱子越粗,装饰越好看,就证明着这个家庭越充裕,越殷实。 “料子很难找了,是云杉呢。” “云杉?云杉木?”步父问。 “对对对。” 这倒跟接他们去土司宴的师傅说的不差,步都想起,三根,云杉,几十万,缩了缩脖子。 “走的时候,我们最好顺时针走。对对,这是我们一个文化。” “我们的房子全都是木制的。纯木的。”他敲了敲墙壁,踩踩地板。 “这是什么?”步都小心翼翼问从打通二楼吊层垂下来的一个四方板子。“这啊。”桑戎跑过去,“这就是我们晾晒东西的地方,腊肠啊,奶渣啊什么的。”垫垫脚,他手一伸,一笑,“嘿,刚巧有一个,我拿下来你看看。看,晾久了就这样了。” 步都看到那是一个奶制品硬块,叫乳块。 他们的茶几摆着步都他们那里酒店才有的高脚杯,饮具也都繁复隆重得吓人。步都是个安静的人,更多时候她只是在用眼睛默默地,小心地观察,然后细细地记在心里。 沙发上铺着精美刺绣坐垫,五彩斑斓,家具实木且雕刻复杂花纹,有一面墙专门留出来摆着毛主席的画像。 藏区的红色氛围尤其浓厚,身在远处,心向祖国,是大大小小街头随处可见的红色口号。市区还有一座毛主席的雕像。 “一般我们遇到尊敬的人,或者物,都会这样,”桑戎五指并拢伸平手掌,指向画像,“而不是用手指着。哎。这样。这样表示尊敬。” 步都缩在袖子里的手慢慢动了下。学了一下。接着,她鼓起勇气问起正对的另一面墙上,西边那面的装饰品。她已经留意很久了,实在是特别好奇。 “这上面是?” 很难说,像刺绣却又没有针脚痕迹,可能是编织品?后来步都才想明白,正因很重要,所以做工很少有留痕。 “布达拉宫。”老板娘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活儿,道。 金色的建筑群,上面蓝天,下面是白水河流。步老爹和她有猜测,但没说出口。 “布达拉宫呀,”桑戎说,“布达拉宫,在我们藏人心中是很神圣的。” “我们每次出发前,无论是远门还是几天,出发前都要对着它拜一拜。只有拜完才能离开。” “这样。”步都有些惊讶。 “是的。”外地来的这个姑娘声音细细的,说话又很轻,桑戎也不自觉放轻了嗓音。“布达拉宫,对我们来说啊,就跟首都是一样的。” “……北京?” “嗯……对。布达拉宫是我们藏族人的首都。西藏的首都一样。” “藏族人一生有两个地方是必去的。” “一个是北京。” 必去的地方。 步都回头看了桑戎一眼,热诚微胖的藏族牧民仍旧露着明亮的牙齿,眼睛带笑。 她依旧回头观察这副挂在客厅的作品。 真远啊。 北京到香格里拉,跨越大半个中国。 编织壁画下摆着相框,是雪山。 牧场老板一家人站在山前,紧密挨着微笑。 桑戎说几乎每一家都有这样一张照片。 步都抬起头,呼吸轻轻的。 她真的到了中国最西南端,在云南3300km的海拔之上,迪庆藏族自治州的一个小牧场。 从这里看中国,哪里都是东。 生活在这里的人,老板,老板娘,桑戎,路上遇到的开车师傅,庄园的央金贡布,还有扎西,这里所有藏族本地人。 他们在这里生活了数年,在这里落地,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很多人一辈子都还没来及 到太远的地方。他们看了大半辈子的草原,雪山和牦牛。 步都突然有一瞬被异军突起的意识贯穿。 是的,某些地方本真,因为落后。可也正因为落后,所以本真。 落后不是经济,毕竟从参观来看他们并不缺钱。是文化。知识。 他们离平原太远了,教育资源还是珍贵的存在。 其实除了拉萨,很多地方仍亟待扶持。藏区太大了,好多县,好多村。 对他们而言,北京就是遥远的存在。 “另一个就是那里。”桑戎道。 那里就是布达拉宫。 在西藏的拉萨。 北京是首都,而那里则是独属于他们的宗教圣地,信仰起源。 好在离得要近一些。 但仍旧有很多藏人,一生都没有去过那样远的地方。 老板娘说:“西藏人可以一辈子不去北京,但一定要去一次布达拉宫。” - 他们从房子里出来,步父低头,爷俩肩顶肩,他贴近步都耳朵说的:“这房子可不小。” 他伸出手指,比了个一。 步都觑他,压住翘起的尾音:“一百平?!” 步父得意洋洋哼了下,勾唇一歪,“你老爹我什么时候看走眼过。” 有人咳了一声。 步父闭上嘴巴。扎西很礼貌地侧身,看着他们时神情浅浅疏离,却是刚好的社交距离,整个人像一泊月牙,静静的,眼睛则像阳光下湖面碎银。 步老爹笑着回应,且笑着看扎西点头边在宝贝女儿头上拍了一巴掌。 步都有点尴尬,揉了下头很快把头发弄干净,扎西牵着格达。 桑戎把卡巴牵到前头去了,步父正背对着身走过去。 步都:“快快!” 扎西一愣,女孩子的胳膊已经贴了上来。贴在他的后颈上。 她觉得上马的流程实在难以让人……步都一脚踩马鞍,抱住他的脖子:“我爸爸回头了!” 扎西握住她的腰,几乎是把她扔上马的。 天很高,云很轻,黄色的草野,吹动的彩色布帛和经幡红旗,远处的连山白房,遍地的牛粑粑,牦牛依旧和犏牛亲密地头对头吃草。 “刚才,桑戎跟我讲他表弟,闹着要结婚的事情。”安静地享受了一会儿风,步都在马背上被轻轻晃动身体,她开口说话了。 步都本意是想拿他取下乐子的。 熟料扎西的肩背怔了一下。接着,他扭过头来:“他跟你说什么了。” 步都不知为什么,也一愣。 “没说什么,”她回答,“就,说你们这里的人结婚都很早。” 扎西安静了好一会,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突然道。“像你们结婚晚也没什么用的。” 步都顿了顿。 “什么?” 为什么? 扎西抬起头:“还不足够聪明和成熟。” “我叔叔都要给他表弟说媒了。你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步都完全怔住了。 大概好几秒,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却一直看着对方。 大眼瞪小眼。 格达哒哒哒地踩马蹄。 步都想在草原上找个洞给自己埋了,扎西则是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嘴边挂着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他从地上抬起视线,随意甩了甩帽檐上的穗带:“所以你们呢。你们那里什么时候结婚。” 这句显然是很善解人意地缓和气氛。 “二十七八……二十八九……三十。” 仿佛为了印证他们那边真的很晚,步都突然开始努力地往后说。 其实她本来还想说你不结都可以,想了想又没说出口。 她视线落在扎西身上:“是不是很晚。” 问完她又后悔了,突然有点不太敢看对方。 扎西却是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确实挺晚。” 10. 藏羊 从藏族同胞家回来,桑戎引父女俩进休息室,用酥油茶和青稞饼招待他们。方女士手里捧着个冒白烟的一次性塑料杯,在暖手。 屋里还坐着个藏族女孩儿,藏族爷爷,和一个藏族阿妈。 女孩儿看不出年纪,人瘦瘦的,四肢很长,黑色的长发披到腰间,不扎,他们本地的姑娘好像都这样。爷爷看着有六十多岁,坐在里面门边小矮凳上闭着眼。阿妈是迪庆女人最常见最经典的装扮,玫红长袖内衬,绣金纹深蓝或黑的背心式坎肩,宽大彩色织锦腰带,彩虹裙是多色条纹氆氇拼接的宽大长裙。 她是站着的,休息室坐东面西,朝着牧场那好几串彩色小风车的入门。休息室是个七八平的铁皮小屋,东南角有个弯型半人高灶台,阿妈站在那里,在忙活什么。长长的半米高桌子在西面,两侧是长排和几个独立小沙发。 桑戎用一个黄底有蓝红白彩色花绘的尖口茶壶给他们倒酥油茶,颜色和优乐美奶茶一样。步都尝了口,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所谓的酥油茶第一次进入自己口腔。 咸的,后尾是很多奶味里夹杂一点茶味,下肚后又感觉有油。她发现表面还分离出一层油。 “这是静置的原因。”桑戎告诉她,“冷却后酥油凝固了,就从茶水里漂上来了。” “噢噢。”步都受教一般点点头。 青稞饼是切好的三角,放在家用小电炉的蒸屉里就端上来了。长得跟中原那边锅盔馍差不多。 虽然容器很随意,吃得很随意,但食物是实打实的呀。步都拿起青稞饼,咬了一口。 然后她顿住了。 “怎么了?”方女士道。藏族阿妈也突然出声,她问了一句藏语。 一时间屋子里人不少人看她,藏族女孩儿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哦!我奶奶问,你怎么了?” 步都赶紧冲一脸善意不明所以的阿妈摆摆手,然后对女孩儿道:“青稞饼太好吃了。” 女孩儿一愣,随即绽放出很明亮的笑,在略黑和干燥的皮肤上黑眼珠和白牙齿仿佛都会发光,即使在室内。她一甩头发,伸着脖子笑着对她奶奶扔过去一句藏语,步都看见藏族阿妈听了听,转头笑着盯着她,仔细道:“扎西德勒。” 外地游客听不懂藏语,阿妈只能用这最简单,也最广为流传的一句,表达好几层情感。步都捧着热热的酥油茶,笑得和优乐美奶茶一样又热又甜,点了下头。 接着她重新窝好,抱着热乎乎的饼,一小口一小口吃着三角尖。 她大概知道庄园那晚为什么扎西吃的青稞饼比他们好吃一万倍了。原来根本不是那里做的嘛。 手里的饼面煎得焦焦的,内里蓬松宣软带气孔,香甜可口。 步都趁着桑戎过来给他们续酥油茶,在他耳边飞快问:“扎西在外面么。” 说完又意识到什么,收回眼神,小声补道:“你的侄子。” 桑戎说在,不过步都问了也不敢出门。方女士和步老爹都坐在这里好好的。 三口在这里和当地人聊聊天。方女士问那小姑娘:“这是你奶奶吗?” 藏族女孩子点点头。“你奶奶多大了?” 阿妈在灶台边劳作着,她头上绑着玫红色头巾,耳边坠两串宽的银纹环,深蓝色长袖内衬外加紫色背心和绣花围裙,身材高大,一双劳作的手掌宽厚,与脸上一般皮肤粗糙泛黄,皱纹纹路很深,却有一双琥珀色的浅黄瞳孔。 “49。” 方女士没忍住卡了一瞬,然后瞪圆眼睛看步都父女俩。 也不怨她惊讶,毕竟阿妈看着实在是要年长许多。 “我天,跟我一般大。”方女士直视着步都双眼说,眼里都是不可置信,随后重新看那女孩,后仰身体,眨眨眼,“那你多大了?” “13。” 连步都都没忍住看了一眼。 方女士人很会唠家常,但也是第一次跑到云南和藏族人唠,她又问:“那你爸爸多大了。” 姑娘最开始还有些腼腆,只是坐在长椅上吃饼,喝着买的奶茶,他们主动搭话了,她逐渐话多了起来。“我奶奶生了三个孩子,我爸爸我姑姑还有,我叔叔。我爸爸生了两个孩子,我是我爸爸第二个孩子,我姑姑还没有结婚。” 哦,这样一说起很多话来,她13岁孩子的样子才显露出来。步父只是惊叹这边的孩子长得太成熟了。方女士悄悄跟他聊:“你说,是不是这边,紫外线强点,人都长得更快呢……” 步都在旁边不小心听到:“……” 她觉得好笑。不过她笑完忽然又想起来什么,慢慢收回笑容。 也不怪他们这里结婚早,光看着样貌,还是很成熟的。 不过也有可能是他们跑到了景区外的地方,更接近本地风土人情。 一幅画面忽然又强势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一个人,侧对着她,穿着白金色绸缎藏袍,站在一望无尽往前绵延的白色公路边上,半边袖袍迎风起。 扎西是不是要比她猜测的再少个一两岁。 “你们这是,在吃晚饭吗?”方女士试探道。现在是下午四五点光景,休息室的窗户外天色大亮,仍旧澄蓝无边,总不可能是吃午饭。 阿妈已经端了碗饭坐在出去的藏族爷爷的小椅子上,叉开腿面朝桌子和他们,她把脸从饭碗里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很大,看着步母,鼓着腮帮子,摇了摇筷子。她年轻时应该很漂亮。 “我们,一天吃四顿。”她说着,用手比了个四。 她说得有些努力,好在反应一下就能听懂。 “噢!是这样啊。”方女士觉得新奇。 “你们这里也能点外卖吗?”她看了一圈,最后落眼在女孩子那杯奶茶上。步都看到是茶百道家的,品的话,貌似是酸奶紫米露? “噢,不是不是!”女孩子说,阿妈道:“她刚从外面玩,回来。” “这里点不到外卖。”13岁的姑娘说。 “是呀,我就说呢……”方女士若有所思应着,“我想着,你们这边这么远……” 旁边是公路,这里外卖员应该很少,有的话也不能跑到这边来,因为牧场方圆二十公里没有奶茶店,离得太远了。 甚至连小镇或集市都没有。 步都在一边安安静静啃青稞饼。 她陷入短暂思走神,毕竟她也从来没想象过还有点不到外卖的地方。 “妈,刚才桑戎叔叔带我们去参观牧场老板的家了。”休息室很暖和,大家围在一起吃饼喝茶,她在愈加热闹的氛围里没忍住分享。 “我在那里看见了一副手工织品,上面织的是布达拉宫。” “这样。”步母认真地听女儿讲话中,藏族阿妈却是在一旁捧着碗,垂眼把话接了过来:“布达拉宫。” 她毫无征兆地唱出了一句歌词,步都一家三口都愣了下。 阿妈哼的是曲调,里面的歌词比之调子做了模糊处理,不过也听不懂,是藏语。但步都捕捉到了布达拉宫几个字。 云南人的热情,迪庆人的大方,藏族同胞的爽然超出他们的想象。是随时随地都能哼起歌来的,阿妈就唱了一两句,最后一句收尾时,眼波流转到一直瞪着眼睛乖乖认真看她的步都身上,大眼睛带着漂亮又有些勾人的笑意。 步都觉得做出这样反应是表示被招待的客人的礼貌和尊重主家,她喜欢游客和当地人间这样融洽的氛围,也生怕自己做了什么犯忌讳或是不懂事的事。步都总是用亮亮的眼睛,专注的神情,释放自己的尊重和善意,表示她很感兴趣对方的话语主题,甚至算得上努力。她对所有不认识的康巴人,都是这样,认真地听他们讲话,对他们不管多随意的简短话语做出回应,感谢他们的建议。 对阿妈这样,对桑戎这样,对打车师傅这样,对扎西也这样。 “他们说,布达拉宫就像他们的首都一样。藏族人可以一辈子不去北京,但不能不去布达拉宫。” 休息室里很安静,大家都 在听她讲话。 阿妈放下碗,一双眼睛专注地盯着她,似乎也在很入神地听着这一句。 - 他们在休息室里待了很久,期间也有别的游客进来坐,有几个和步都差不多大的女孩儿三人成伴来玩儿,她们毫不吝啬地夸赞阿妈的眼睛很漂亮。桑戎介绍步都坐着的单人小沙发上彩色编织坐垫是他们自己绣的,女孩子们拿起来看,他让她们小心,里面还埋了针,不要扎到手。 年轻的卓玛们爱笑又开朗,室内欢声笑语一阵。这里不好打车回去,除非是送游客去普达措公园的车子返回,女孩们对着手机等了一会终于等到,和他们告别。 步都有点羡慕她们。 方女士让步都跟她一起去抱小羊,这也是付费骑马里包含的。 “什么……小羊?”桑戎给她指休息室有些脏的玻璃窗口外。 步都眼睛很亮,嗓音也不像刚才小了,抬高时让人将透亮和轻软听了个清清楚楚:“现在可以去吗?” 她笑着出去,迫不及待。 阿妈宽厚的手端着小碗,一双棕色眼睛在碗后漂亮笑着看她身影:“你女儿,很keai。”这话是转头笑着对方女士方向说的。 方女士:“啥?” 阿妈指指说:“她,可爱。” 步父在一边笑着对她解释:“人家啊,是说你有个可爱的女儿!” 方女士反应过来后瞪着的眼睛险些翻他个白眼:“那不是你女儿是吧!” 然后几个人都笑了。 阿妈却没管两个汉族家长的斗嘴,透过小窗子安安静静看窗外。 那女孩一甩背后马尾辫,侧过脸和桑戎在埂路上边走边笑,穿过休息室前的一大片野草地。 “你来得赶巧了!早一点就抱不到小羊了。” “怎么,小羊长成大羊了是吗?”远远地,步都在埂上蹦哒和他大笑。 桑戎看着她跳也张大嘴笑:“不是!是最近小羊爸爸妈妈刚好走了,它们要是在是不会让你抱的!” “不过你待会还会见到两只更大一点的,算是它们的……呃,哥哥姐姐吧!” 步都睁了下眼睛,没忍住又笑了。总觉得哥哥姐姐这个词,放到小羊身上,好萌啊。 结果两人走到地儿,桑戎傻了。他一边用手把小腿高的干枯蒿草往两边拨,一边嘀咕:羊呢,我的羊呢?! “肯定又追那小子去了!”他愤恨地拍出手机。“每次来都把我的羊全吸跑!嘿!” “……你侄子?” 桑戎看她:“你怎么知道?” 步都笑了下,侧过脸去有些讷讷:“不知道啊,就……感觉小羊会喜欢他。” 他身上有种很奇异的磁场,温和,却凉,对人来说有点过于疏离,对动物来说,却容易亲近得恰到好处。 两个人站在太阳底下等。 “哎,小卓玛,你叫什么名字?” 步都一愣。 “步都。”她说。 “你这名字……”桑戎瞪眼睛看她,突然笑了,“好名字!哈哈,好名字!” 她眨了下眼:“怎么……” “喂,快点!人家卓玛等着抱呢!” 步都一下子卡住话头,只记得往那边看去了。 茫茫草野,休息室两百米开外,半米高的蒿草上,扎西腰间夹了一只羊,走过来。另只手还拉了几只。 简直跟那天肖像。 “不用……我不急。” “那你跟他说不用跟我说,让他慢点!”桑戎爽朗吩咐道。 他是懂怎么让步都闭嘴的。 扎西从离他们几十米的地方就开始低头。 “喂——你脚上踩牛蛋蛋啦!?”桑戎不留情面。对方很快走到近前,桑戎说:“你看着羊,我去喝口水。” 然后他拍拍步都的肩:“没事儿,他视力好得很。只要别和小羊跑太远,几十米开外他都能把你们带回来。” 11. 打车 一只羊被他单手轻易地握住了大半身体,托在胸前。四只羊,两大两小。另外三只都在扎西腿边绕圈圈。 这怎么抱……步都硬着头皮:“是……它们哥哥姐姐吗。” 对方似乎一愣,“嗯。”扎西勾着的手随便拉了下大的那两只绳,结果人家正吃草,直接被他拉飞。 步都:“……” “你要抱么。” “不……不不。”步都摆手后退。 抱大的?天,那天她在公路边遇到的羊比桑戎家的羊弟弟妹妹还小,她都抱不动,何况是哥哥姐姐。 扎西于是把手里的绳递给她。“谢谢。”步都小声说,然后接过来。 羊儿在他脚边走着,看着似乎都很听话。步都略放了放心,于是学着他拉绳的样子,往身边一拉。 结果羊弟弟力大无比,在那一刻扭头就往扎西脚边跳去。 跳……是真的跳起来了。 步都惊了。 她被拽飞,甚至感觉自己也有一瞬脚底腾空。 他刚单手把羊哥哥姐姐拽过来,可她竟然直接被羊拉飞了。 还是羊弟弟。 就在这时绳子猛地把她往前一挣,步都于是上前一步一头撞在了一米开外的扎西。 她急忙道歉,拉着手里的绳就往后拽,却纹丝不动。低头一看,羊绕过他腿后,这是把他当高中物理题的滑轮。 步都使劲拉。结果羊弟弟坚如磐石,坚定地吃着那块的草。 甚至风轻云淡,毫发未损。 是真的风轻云淡。 步都震惊地瞪眼。她算是对这高原的羊长见识了! 就在她又扯又拽脚底要划出火星子的时候,同样风轻云淡站在中间的滑轮出手了:“别拉了。” 扎西握住她一只手臂,突然拽着她转了一圈,自己从中间位置出来了。 对方就那样看着她愣愣一秒的表情,好像笑了下,不过只一瞬间。 等她蹲下身还没摸一下羊脑袋,小羊居然跑得贼快。 羊这种动物,窜起来和兔子一样,落脚的声儿却和牛犊一样沉甸甸的,实心的。 步都第一次对草原动物有点真实触感。 而且明显牧场的小羊和那天她在公路碰到的不一样。没怎么驯化,不怎样听话。也没它们干净,身上沾的是蒿草。 可她反而更喜欢。 不过这么可爱的家伙她一时抱不到怀里。而且要不是有绳子,刚才那一下它就要跑了。 步都有点郁闷,她蹲在那里,刚好面朝着同样蹲着的扎西方向:“它们为什么会自动围在你身边。” 扎西就对怀里那只说了句藏语。步都怀疑那念的其实是咒语,因为下一刻羊妹妹就从他怀里跳下来,跳进她怀里了。 果然女孩子总比男孩子要精致一点,这只小羊干干净净,浑身洁白。步都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小羊羔,粉粉的鼻子和嘴巴,张开嘴时里面的舌头也很粉嫩。她咩地叫了好大一声,偶尔吐露的舌尖舔过白色尖尖的乳齿,淡粉色,软软的,带着湿热气息。 步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凑近她的鼻子,一只手捏住了她一只白色的前蹄。熟料小羊粉粉的舌头伸出来,一卷,把她掉在胸前的头发缠住了。 然后很不客气地吃起来。 扎西喊了一声,上手拍了下它的脑袋。 看来这事经常发生了。不过小羊抖着耳朵往女孩子怀里缩了一下,嘴里还是在嚼,竖瞳的脸上甚至是很兴奋的表情。 “抱歉。”半跪在她身前的扎西快速地低声说了句,眼疾手快地将羊从步都怀里抱出来。 羊离开了,但步都的头发还在它嘴里。她被迫往他的方向歪过脑袋:“等下等下……” 扎西单只膝盖跪在她身前,手脚因为顾虑罕见地慢了些:“不好意思。” 他看到步都按着自己头发,他伸出手碰上羊嘴和头发连接地方。 步都按着忍不住笑出来。 扎西试了两下,终于让小羊放嘴了。 步都直起身体,往后很轻地坐在草地上,吸了两口气,有点急促,脸上起了红却还扶着腰笑。 扎西逆着光看了她一眼,低头单手掐着小羊腹体,掌心里残留刚才细细冰凉的触感,听到她说:“给我吧!” “它会吃头发。” “放心吧,我扎起来了。” 抱着羊的藏族青年半跪在旁边抬头,步都把掉出麻花辫的头发全放到背后时正冲着他笑,露出了脖子。 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扎西把小羊放在两个人中间,迎光眯着眼看到一个人伸出手,用一双细白的手腕,带进了一个小却馨香的怀抱。怀抱上方是一片洁白的小下巴,皮肤完全是高原生养不出的白和滑。 女孩子抬起头来,在一半光线一半阴影里弯着黑眼睛,对看到的一切笑着。 天纯净的蓝把风吹的鬓边头发衬出黑色,那一抹对藏羊的喜欢纯净真实,尚未来得及在眼底褪去。 一个中原人,抱着他的羊,在他们的家乡,笑得几乎和尼玛一样耀眼。 尼玛在藏语中是太阳的意思。 步都比刚才有了经验,一看到它有张嘴找她头发的趋势,就伸出两指尖,痛快地捏住它的嘴巴。捏住又被它逗笑。小羊果然不满,咩咩叫。 小羊的叫声只有真的听到了才知道有多可爱,细细的,软软的,甜甜的。带着股撒娇的劲。步都搓着它粉色的耳朵,反而被萌晕了,蹲着学它咩。于是羊妹妹咩咩地又叫了声,似乎要和她交流一样,步都握着羊前蹄哈哈哈,又跟她咩了声。 “学得蛮像。”那人笑了。 步都反应过来这话,有些局促地安静了。 差点忘了还有个大活人在旁边。 小羊跳起来是很好玩的,扎西后来就教她怎么勾小羊跳,逗它玩儿。玩着玩着小羊不干了,突然撒丫子跑了,步都一愣:“喂!”说着就赶紧追上去跑了,口里还喂的哎的喊着。 扎西在后面直接看呆了。 呆了两秒,他一手叉上腰,笑了。 牧场的风车转着,步都和羊一直跑。他们跑过牛便便,牛便便完好如初,他们跑过野草地,野草地留下零散的脚印和被弄出痕迹的蒿草,他们跑过黑牦牛,黑牦牛安静吃草。 扎西把绳索从羊脖子上取下来,用藏语低声说了句:“去吧。” 羊哥哥姐姐出动。 远处的步都见他把另外几只也放了,一个头两个大:“你怎么……别跑啊……!” 过了一会儿,哥哥姐姐把弟弟妹妹带回来了。 顺便把头上顶了搓草的步都也带回来了。 说实话,步都看起来比那俩羊崽子看起来更像出去鬼混。 扎西握着羊角轻笑一声,他们头顶刚好飞过一只鹰,步都抬头去看,他也昂起下巴。这个时候她低下头,不经意间看见他唇角露出的漂亮牙齿。 步都第一次近距离看他笑,这个角度刚好看见他右边的牙齿有两颗并不规矩,但程度真的非常轻,不近距离看根本不会观察到,反而增加了一份桀骜和野性。 她知道藏族人有很多并不会去专门矫正,他们崇尚自然,人体不会完全对称,这种稍微的不同反倒很真实。阳光把他因重力扫落的干爽碎发镀上一层光线,淡金色,沿着耳后线条,延伸到两开的肩颈,他扬着脸看向天空笑着,那一瞬年少青春张扬的气息过于浓烈。 紫外线下的皮肤清晰可见,脖颈拉伸着,纹路肌理明晰,带着呼吸平稳,健康的起伏,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嘴唇周围肌肉的走向,还有那两颗小牙,她从没有这么清楚地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活气。 对方收回视线,眼睛不亮不暗,安静平淡地平视回来。那股桀骜的少年气就这样神奇,自如地融合回他疏离淡然,沉静如雪的气质里。 扎西拍了下小羊胖墩墩的屁股:“玩去吧。”他低声补了句:“小屁孩儿。” 从牧场离开时,方女士也一样打不到滴滴了。 桑戎指了指小木屋贴的纸:“你们要是打不到可以打这个电话。” 原来是他们牧场专门联系的师傅。 步都用她手机试了试同样不行,就听方女士吩咐打了纸上电话,几个人坐在半开放三角木屋里的小凳上,边晒太阳边等。 牧场其实是免费开放的,付了钱想待多久待多久。期间羊哥哥姐姐来串门,步都喜欢的弟弟妹妹没来。它们高到膝盖,四肢纤细发达,身体却如一只铁筒,扎西拿了木枝给他们:“如果要顶人,就用这个赶走。” 步父步母会赶,步都虽然有点怕却并没有行动。说实话,羊大起来还是蛮吓人的,它们看着你时,还可能真一低头用角顶人。步都趁这会又单独进休息室取了些青稞饼吃,酥油茶却被阿妈告知要再等一会儿。 其实除了好吃,还有个原因是桑戎领她去找小羊时说东西是不是不合胃口,步都赶紧说很好啊,但桑戎却半开玩笑语气道:“看你爸爸妈妈都没吃很多。” 她在牧场躺着看远处经幡飘动,晒着太阳吃青稞饼,羊哥哥姐姐就在椅子后面哒哒哒走来走去。 步父突然伸手挑了下她帽檐:“这牛仔帽谁给你的?怪好看的。” 步都很轻地拍开他的手嘟囔道:“牧场的人。” “这里不戴帽子是会晒伤的。”他们回来的路上扎西道。“尤其是皮肤比较白的话。” 突然一杯酥油茶被递了过来,步都的视线被宽大帽子遮去很多,她使劲抬头才迎着光线看到对方,原来是藏族女孩儿。 “谢谢。”她半愣着,可惜回过神时女孩子已经不好意思笑完转身跑了。 “看来这里的人都很喜欢我们家小孩儿。”步父笑道,“哎,别顶我!……” 步都开创吃法,用青稞饼蘸泡酥油茶。 外面风逐渐大起来,方女士受不了赶他俩一起进了休息室。高原的风总是和天气一样变化多端来去匆匆,那边师傅临时换了人,步都在电话这边跟他们多交流了几句,步父母都问她怎么了。阿妈以为出了什么事,就赶紧跟步都比划让她把电话给自己,接着似有些生气一样略带训斥责问的口吻,对电话里说了好多藏语。反复确认完了后,她把手机递回步都,却又笑笑的带着关切,一双弯着的大眼睛明亮温暖看着步都,她说没事了,司机说等一会就到。 其实步都已经问清楚了本来准备挂断的,看着阿妈这样她心里软软的,使劲嗯嗯点头。 下午五点牧场门口突然开来一辆车,他们本以为是到了,结果看见人家车内下来新的游客才知道不是接人的。准备折返时却又被叫住了:“哎,你们是不是尾号1xxx!” 尾号对上了,可车尾号和电话里告知的不一样啊,结果司机坚持就是他的,态度诚恳,三口半带疑惑地上了车,步都突然意识到了不好的事情。 正巧对面公路上开下来一辆车,停在旁边,阿妈从休息室里追出来,载他们的师傅降下车窗,和她互相喊着争辩什么。 步都彻底明白了。 她刚才平台打车忘记取消了,平台一直在帮她呼叫司机,但这期间她又已经和牧场的专用师傅几次三番通了电话交涉,反复催促了。 结果他们现在当着人的面坐上了滴滴平台的车。 方女士和步老爹完全蒙圈中,步都在车里透过严密合上的车窗,看牧场口风里站着的阿妈和一旁刚到的牧场师傅,脸上表情很难看。 可是是她忘记取消在先,如果现在下车对滴滴师傅也很不尊重。 滴滴师傅仍旧对着窗外和阿妈道:“在手机上下了单!我这都有记录的,手机上显示的!” 最终师傅胜,合上车窗带他们离开驶上了公路。 牧场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步都已经乱了。她干脆闭上眼睛,躺倒椅背上不说话。 然而师傅说的却震惊了她:“你们不知道他们这收的是黑钱啊!我们这种走了平台他们那边没有,刚才那阿妈为啥不敢拦我是因为他们也不敢被查到。不然就是黑车,要罚款。” 步父步母恍然。“我天,怪不得呢!我说师傅你刚跟人家说半天在说什么呢。” “这么一说,这还是把我们拉回正道了啊。”步父笑着摸摸后脑勺。 师傅摆摆手:“嗳,倒也不是强迫你们坐我车。是我经常在这边接客走惯了,知道他们这个事儿比较清楚,你们要是执意要坐他们的那我也不会拦你们的。” “那这个是要便宜一点的吧。” “哎,对的对的。从这里回去三十多吧,他们是不是要五十来着。” “哎呦,还真让你给说对了。” “害,我 们这都老司机了。跑多少道儿了。” “这么说他们这算是,不正规的,是吧。”步父还有点懵懵懂懂,不过仍旧摸着后脑勺笑。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来,从车子的事儿聊到下一步去哪玩,什么时候过来的,给他们推荐本地菜,时不时笑两声。 只有步都。只有步都全程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她眺望车窗外,车沿着盘山路驶向上,可以俯瞰到香格里拉市,天蓝了一路,泡泡般浓郁堆积的白云一大咕噜一大咕噜。五点半左右,城市介于晴日和傍晚蓝调中间的天蓝色。 她想起自己透过窗子安静看着牧场门口,阿妈在风里站着的模样。想起桑戎,格达,卡巴,想起藏族女孩儿和扎西。想起一切的欲言又止。 其实他们总共在那里待了三小时左右。 可她真的很开心。她骑了马,抱了小羊,参观了藏族的家,吃了青稞饼喝了酥油茶。 虽然很大几率她以后不会再来了,但这样的离开,一句话也没说,一件事也没讲。 桑戎说春夏这里有绿地漂亮无边,她可能没机会再见了,旅游就是一别可能永远不会再见。 步都看着步父和方女士。 他们怎么能那样快地忘掉所有呢,他们不觉得好玩,不觉得难忘吗。 他们不觉得有些对不起给他们端上热腾腾青稞饼和酥油茶的对方吗。 步都看着他们,觉得陌生。 她无法理解他们,又觉得也许是自己被保护得太好了,太容易感激,也太容易愧疚。 晚上听了师傅的推荐,去一家火锅店,却没吃火锅,而是四盘炒菜。干巴肠子,中原叫苋菜的小米菜,老奶洋芋豆子,还有一道步都忘记了。另外一盘主食水汽粑粑。酥油茶给了两碗,一咸一甜。甜的真跟优乐美差不多了。 老奶洋芋是最好吃的,高原土豆软面微甜,步都配着粑粑几乎把一大盆吃光,里面的清新豆子恰好中和了腻感。粑粑夹那道干巴也特别特别好吃,风干牛肉硬却不硌嘴,嚼劲十足,略咸但实在香。 步都觉得香格里拉比丽江好吃太多。虽然那边的鲜花饼,烤乳扇,饵块,鸡豆凉粉,包浆豆腐,腊排骨,米线,她都尝过。但还是挑不出几个好吃的。 待了两天试了不下三家鲜花饼,最好吃的居然是民宿提供免费的!烤乳扇更是好奇怪的味道,不过他们吃到一家十分美味的腊排骨,汤泡饭简直神了。 这里有很多服务生,全是年轻的小伙子小姑娘,有两个反戴着棒球帽,不算很高,却瘦,步都注意到他们耳垂上都打着钉,闪着银色的光。老板娘和女孩们也都喊他们“扎西!”他们就放下手中东西,应声过去。 吃完打车回古城已经七八点,从北门进匆匆赶到四方街只抓住锅庄舞尾巴,可惜今夜没燃篝火,步都和方女士跟着跳了两步就结束了。 其实步都觉得很有意思。为什么哪里都有四方街,丽江有,大理有,怎么云南每个地方都有个地方叫四方街。 或许是古代茶马古道,人们市场贸易的地方,统一了叫法。她胡乱猜。 继续往前走,他们也没做攻略,在大大小小的小巷上下坡里胡乱穿梭。夜晚的独克宗灯火通明,沿石板街两边小店的木制门牌被映得黄亮,云南高甜水果在水汽里摆得五彩斑斓,秘制肉酱腊肉和牦牛烤串散发香气,羊毛毡手工品和各色玉石珠串的小店琳琅满目,叮叮当当,路边依旧少不了云南小粒咖啡的吆喝和奶酥块递到嘴边的试吃,四处隐约传来音乐声,不太清楚是东南西北哪个方向。 他们误打误撞进了个广场,这里人更多,分成几堆,有吉他弹唱,有唱麦克风,还有跳舞。 人堆里扎眼的藏族帅哥和美女,女孩子眉眼和长如瀑布头发一样乌墨地黑,小小短短的脸上是一张笑得漂亮又对称的柔软红唇。他们被围在一群人中间,被人们的掌声和叫好包围着,飞快地变换着动作,令人眼花缭乱,月光和火焰的亮映在他们表情洋溢的脸上,眼睛和皮肤都亮得惊人。 后来他们围圈跳锅庄,步都站在一旁看,发现其实就那几个年轻人会跳,一圈人都在学他们,跟他们步伐。他们动作标准又不刻意,节奏也踩得又熟练又轻松,不看旁人,都自顾自跳着,步都怀疑他们其实是被人雇过来每晚在这里领舞的,专门领着一头雾水不自量力却又跃跃欲试的游客们。看着都二十出头,男生身上虽挂着黑色长袍,袖子却随意耷拉,领口也很随意扯开很大一口,下面露出迷彩牛仔踩跟长裤,好几个都是羊毛卷碎盖。 好潮啊。 回民宿时没在一楼见着萨摩耶,步都有点失望,上了楼洗漱洗漱躺进被子。 高原的夜晚除了安静,更多是空阔和寂寥。四处是黑的,可又好像黑的没那么彻底。很冷,可以清楚地感知到。民宿没有空调,却用的是地暖。床头灯用民俗风情的织布装饰,步都侧躺在床背对着另一床上早已熟睡的父母,划了两下手机,接着熄屏放下,伸手摁灭了灯。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她翻身正躺过来,在夜色里望着天花板。 方女士开的加湿器在漆黑房间里嗡嗡响着,床头的供氧机被闲置了,安静地发着蓝光。 步都生活里其实很少会激动,也很少会因为旅行,去探索未知,而兴奋,睡不着怎样,但来迪庆州的第三天晚上,她突然有一点期待明天了。 - 海拔三千两百米,万里无云。 前方雪山雄屹,白雪下露出触目惊心的黑石,枯黄却依旧壮观的遍地草野,天上浓墨重彩挤得很满的云,除了白什么都是深重色的,毫不留情地展示着自然的伟岸与骇人。 步都慢慢放缓了步子。 她一个人走在小腿高的野草地间。抬头看前方,是望不到尽头的草地,回头看,后面同样。一片茫茫。 她很慢地眨了下眼睛。 这是哪里。她没有去过雪山。 突然起了阵风,步都抬手挡脸,听到什么东西落到了脚边。 她弯腰捡起,是一张照片。翻过来,她看到上面有个人抱着只羊。 她惊讶地看到,原来从正面看,小羊的嘴巴天生带着微笑的弧度。 步都缓缓移动视线。而那个蹲着抱羊的人,是她自己。 身后突然传来枯草被踩到的声音,一步又一步。 12. 梅里 步都从照片里抬头,和风迎了个满面。下一刻,回头。 她醒了。 “欸,怎么了?平时不是最爱睡懒觉吗?”步父在窗帘边走来走去,人影在她视线里由朦胧逐渐清晰。 步都人还没恢复运作功能,就从床上坐直了:“几点了。” 步父给女儿拉好遮阳帘子了,一翻手机:“七点半。不用急,你妈妈今早起来就高反了,今儿哪也去不了,我俩打算还去上次那庄园得了……白天喝个茶吃点东西,还能看个小节目啥的……你在这儿睡着,等醒了爸叫师傅回来接你啊……哎,哎?干啥呢。” 想起昨天牧场的事,步都抓着防晒喷雾就往浴室跑:“我跟你们一起。” 有人说,最喜欢旅行在外的清晨。因为从床上坐起来,你就知道今天又要去探索未知的世界了。 新的一天,从早到晚精彩的一天,正徐徐在眼前展开。 步都以前并不理解这句话,但今天她记住了。 她从二楼拔出房卡锁上房门,扶着露天楼梯杆跑下楼找在公共厅坐着等她的父母。 “耶耶!” 萨摩耶蹲在楼梯口,微笑着伸舌头哈气。她跑过去狠狠rua了两分钟。 坐上车步都才知道,是昨天方女士在牧场晒的那一会太阳,又吹了点风,今早起来就难受了。步老爹一直对上次庄园的服务赞不绝口,于是两位这才决定到那边消磨一下白天时间。 换作之前步都肯定要忍不住说了,有点吵,东西还不好吃。 他们到时还很早,坐在第一次来的等候室。 步都坐在两个家长旁边,刷了会手机。 “……我出去走走。” “行,注意安全啊。” “嗯。” 步都就双手插进上衣暖绒绒的口袋里,往外面走。 远远看见上次那个小炉子,只不过没有火了。 她发着呆,走过去,然后拿出一只手,虚虚放在上面。 “冷吗?” 步都一下子惊醒了,收回手,转眼一看是央金。 央金一笑,将另只手里提着的炭火倒进去,接着还真燃了火。 她上下看了眼步都,笑眯眯:“要一起吗?” 她带她去了之前上厕所误闯进的房间。央金一拧开门,门内两个人都看过来。 贡布靠在门边一半人高柜子边,门一开就抬眼看到她们了,他一愣,然后笑起来,转头冲那边桌旁坐着穿黑长靴的人丢了句话。 很糟糕,他说的是藏语,步都一个字都听不懂。 于是步都只能去看扎西的表情。他还跟第一次见时那样,侧身坐在那里,只是这次那薄薄的眼皮翻起来,眼睛干干净净地看过来。 “卓玛,你叫什么名字?”贡布笑着用标准的普通话问道。 游客姑娘面朝着他:“……步都。” 接着她见贡布一愣,扎西竟也微愣望着她。 “……怎么了。” 贡布和扎西足足对视了两秒,接着噗地一下子笑了,冲着她摆摆手:“没事儿。” 他笑够了才站直起来,笑道:“姑娘,你知道在我们藏语里夸女孩子漂亮怎么说吗。” 步都摇摇头。 贡布笑着看她,脱口而出:“ningjibudu。budu就是漂亮的意思。” 浓眉的藏族青年过于爽朗直接,她却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了。步都整个人身体都直了,贡布却视线越过她,冲后边挑眉一笑:“你笑什么?” 步都一愣,听见后面响起一道“哗啦”拉椅子声,扎西在她身后直接站起来,从她身侧经过时微微拉开了距离,到堵在门口的贡布时却是直接撞着肩膀过去。 这次步都也看见了,他经过贡布时低着头,贡布笑着一把抓住他肩膀,侧头凑上去正要开口说话,熟料扎西下巴一抬,眼疾手快往他口里塞了个什么东西。 贡布激烈咳嗽起来:“……呸,咳咳咳!……什么玩意儿!” 原来只是一块奶渣。 “喂!”贡布追着出去。 央金探出头,她笑道:“你名字真好听。” 步都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只能微微一笑:“谢谢。” 那边俩人进了后厨一个备餐房间,确切地说是贡布跟过来的。他透过门缝看了那边两个姑娘一眼,转身用背把门合上了,笑着对另一个人说话:“还不谢谢我,要不是我问你还不知道她名字!” 扎西很无谓地笑了声,语气纵容满不在乎。贡布虚虚踹他一脚:“还装!” “不过这个汉语名字倒真好玩。”贡布一甩袖子蹲下来,低头看他蹲在那里帮后厨的人择菜,想了想,又低声笑着问他:“唔,还有呢。” “什么。”扎西低头择菜,不答反问。他垂着短却密的黑色睫毛,一双筋骨瘦薄的手在水里捞着,搅出一圈水波。 “什么什么?有关那姑娘的什么啊!”贡布道,“你了解到哪一步了?” 扎西不说话。 贡布又问了几遍,扎西才垂着眼随口答了句:“轻。” “挺轻的。” 两个女生突然听见那边门里一声闷响。 门里贡布顾不得被打翻的椅子,瞪大眼道:“你竟然都抱过了!” 扎西拿着根手里水涮过湿湿的菜就砸过去。 “哎!”贡布被甩了一头水,扎西用脚踢开地上的水桶就站起来,路过时,要不是贡布眼疾手快他能把手里一把菜也塞他嘴里:“闭嘴行不行。” 一拧开门,却见步都站在门口。 门里两个人都一顿。 扎西眉头皱了下,直接用藏语喊了个名字。 步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央金却是从她背后钻出来,笑嘻嘻地:“干嘛。赞珠阿妈让我问你俩菜择干净了没。”说完绕过她钻门里去了。 步都还没反应过来,他说:“想去纳帕海吗。” “什么……海?” - 早晨八点四十。步都划开天气软件,看到上面显示温度为-3。 她收回手机,努力扒开强风刮到脸上的头发,两手撑在腰后摩托的座面上。 扎西坐在她前面微微向前,黑亮的摩托车底座极高,但他腿长得能轻易跨住。他们行驶在环海路上。 环纳帕海路沿水而建,蜿蜒向前,加之雾蒙蒙的清晨,少有车辆,一侧是稀稀落落的房屋,左手边是平坦广袤的湖面。 步都手撑在腰后,整个上身显出薄薄一条。她侧头去看左手边的湖。 藏族人崇尚海,很多人却一辈子没见过海。所以他们就把湖泊看作海的子女,叫作海子。 “为什么,这里叫海。”步都尝试道,“我看见,也有很多草原。” 虽然都半浸泡在水里…… 风声呼啸,她没有得到回答,一时有些尴尬。就在这时,对方才开口,“一年之中,湖水只在此停留一半时间。剩下六个月,它是依拉草原。” 依拉草原和纳帕海,是统一体的。 晨间浓雾,巨大厚重的云团几乎占据了湖面上所有天空,低垂其上,也将湖对面远处的山遮掩得几乎无处可见。泛着灰调的湖一看就很冷,水面将所有云雾都倒出一模一样的影子,远远看去,仿佛水天相接,天地一体,整个世界都是白雾,云层。 路面环湖,呈圆形,从前或从后望去,都只有他们一辆车。 这是个有些冷的早晨,步都呼进口鼻的空气都带着湿冷意,她却觉得身体内,血管内流动的血液是汩汩的,灼热的和烫的。她有些激动。 尝到自由的疯狂滋味的激动。 “除了骑摩托,你还会做什么?”步都在风声里问。 过了片刻,他声音传来:“我有一把复合弓箭。还有一辆山地车。” “你会射箭?” “一对拳击手套。” 步都本想多问几句,但扎西不是爱说话的人,她忍了又忍,把话咽回肚子里。只是拿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重新,不停地打量身前的人。 她以为扎西看不到,实则扎西忽然瞥了下头。 步都立马把脸朝另个方向转去,看到了一片很大的湖。 路绕湖,也依山。他们开始上行。 看过的风景飞速后退,未知的景色却也不断出现。他们一路向前,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扎西任风灌满他的袖间和衣口,他们在行程中终于等到了太阳现身,温度攀升。 自然用它的力量将云雾驱散,将纳帕海原本的样貌缓缓呈现在他们眼前。 这是一个缓慢,却又迅速的过程。神奇,难得,冒险,也浪漫。 纳帕海是香格里拉一个著名地方,步都不知道这是哪条路,她也不知道扎西对这一地带有多熟,他带着她绕过了很多华而不实人满为患的旅游热线,却从僻静路径里看到了更漂亮,常人所不知的风景。 更重要的是,早上八点,可以看到纳帕海罕见的晨景,草原和水独一份的空旷和辽远,香格里拉只将她不为人知的一面留给别有用心者。 车子停在了某处高山的顶。 云雾散去了,步都踩在有些泥泞湿气的路上,地面陷下不深的脚印。 扎西斜倚在侧面车身上,长长地伸着腿在后面看她。 他两手搭在支着的□□,远远看去,他眼神是和步都一样眺望山下湖面,可离得近的人才知道他是在看人。 步都戴着尖顶毛线帽和厚围巾,扯开一点呼口气时,干净且透白的皮肤前升起白雾。 最后飘散在迪庆州西部草原的高山之上。 秋冬旱季,湖水撤去,依拉草原泛着枯黄,却是大地的本色。星星点点的黑色是牦牛。近岸湖水与枯黄草甸交织,呈现条条白水波纹,湖心深处则是更空的白,与天空被冷云遮了大半的白上下呼应。细碎粼光游走其上,宽阔到绵延至视线尽头的群山,遮掩在层层云雾之中。还有些地方草与水交织,呈现一小块一小块的水洼,有牛,马在低头饮水。水中还有一处大经幡,在水面倒映出漂亮的三角锥状影子。 很难用语言去形容高原的景色,尤其是香格里拉。 这里的很多都是浓厚颜色,地的土黄,天的深蓝,山石的黑,边界清晰的,开阔,坦荡,直观的美与冲击。不过今天雾有点大,天地间更是一种苍茫的泛白。 来香格里拉的这几天她总是吹了很多风,却也逐渐适应了这样的气候。空气很稀薄,胸腔里总有些冰冷。 他们下去,在枯黄的草原上走了一会。 前后观望,再没有第三个人。偶尔他们会途径几只马儿,马儿抬头看他们两眼,接着继续低头吃草。 “……这里真的很不一样。” 他也不答。好像每次都要缓一缓,才能说出口。步都紧张,他终于开口道:“怎么不一样。” 步都一时想不好回答:“啊?呃……我们那里,没有山,没有湖,看不到小羊,马儿和牦牛。” “我们那里,人也很多。特别多。” 扎西也同样沉默。 第三者肯定会觉得这段话啰哩啰嗦,像幼儿园小朋友讲的,颠三倒四,毫无意义。 但他们两个都没感觉什么不对劲。 何止是人多,城市车水马龙,高楼大厦,在低低的海拔里被充足的氧气浸泡,却又很憋。 过了许久,他似乎是鼓起勇气,“香格里拉以前不叫香格里拉。” “那叫什么。” 他说:“中甸。听我祖母讲的。” 有个英国作家在自己的作品中描绘了一个位于喜马拉雅山脉深处的神秘山谷,那里的雪山终年积雪,有金碧辉煌的寺庙,宁静的湖泊和长寿的人群。 全世界的人都在寻找这个地方。 最后确定在了云南的香格里拉。 2001年,中甸县正式更名为香格里拉。 扎西浑身浸在草原,枯水,远处雪山的背景里,身后是雾蒙蒙的天。 “云南是茶马古道重要枢纽。古代人进藏区,进的第一站在独克宗古城。 “独克宗是月光的意思,和噶丹松赞林寺的日光城,遥相呼应。 “日月同辉,香格里拉在藏语里,就是心中的日月。” 他一句一句地说完了,音色像纳帕海的湖,干净澄澈。安静,充盈地呼吸着,如同他们四周空旷寂寥,却不悲戚的天地。 他和自然仿佛融为一体,好像能让听到的人心绪安宁,精神放远。 “好安静啊。”于是步都说。 回程的路上西边出了浓重乌云,黑压压一片堆积在天边。 “那边是雪山吗。”步都轻声问。 步都很少主动挑起话头,除非别人主动问她。她的世界很友善,但需要敲门才会开。但遇到更不易开口沉默的扎西,她反倒说得多了点。 而且另一件事是,在香格里拉,破例好像格外多。比如她经过了纳帕海,激动了,就忘记了锁门。 旅行和陌生事物总让人变得不像自我。 扎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接着顿了顿。“梅里。” 步都也一顿。“梅里雪山?” “嗯。” 那是香格里拉西北一个县的雪山,叫德钦。从这里过去要开车四个小时,还只是到山脚下的村庄。 “梅里雪山人是不是比玉龙更多?我们去的时候很挤。” 熟料扎西笑了一声,步都一怔。 那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前面传来,他这样时候实在太少。散在高原的风里,步都却觉得心口被实实挠了一下。 “梅里不能爬。梅里不是你们的玉龙雪山,这里很多人觉得山神住在上面,人不能上去。” 步都才知道他的反应为什么会那样突然,因为她天真的话是真的把他逗笑了。 也是后来她才知道,扎西这样对她说已经算包容。 有些藏人听到这话可能会直接对她生气。梅里的主峰卡瓦格博是藏区八大神山之首,这藏区还包含四川青海西藏所有的地界,它被称为雪山之神,在香格里拉这里的藏人心中卡瓦格博不可侵犯。 但扎西后来又跟她讲了一些别的事。91年国际17人登山队在6470米遭遇雪崩,全员覆灭,但此前实际一路顺利,独独在最后关头遭到了毁灭式打击。 自那以后国家立法严禁攀登梅里,梅里是全国唯一一座未被征服的雪山,也是全球唯一一座被法律禁止攀登的雪山。 有传言说登山队的遗物日志里写过,‘他们来了’,‘我们错了,我们不该来这里’。外界一度怀疑事故是否真的和神灵有关。 当年他们登山前,有众多本地居民在山下起仪式,许多人都以为他们是在表达对梅里的歉意,祈求它的原谅。 可后来人们才知道,他们念的话竟然是请求山神降罪,狠狠地惩处这些无知的登山者。 风声呜呜地吹,大概过了一会儿,她问:“梅里有多高?” “6740米。”扎西说。 摩托车在荒无人烟的环海路上疾驰,群山和手里的空气一样都飞速流动。中午时刻太阳完全出来,风依旧很大,云层以惊人的速度向东移动着,天幕之下是白水和倒映在水中的另一片天。 漫天阳光带着一天刚始的新生,透过层层云翼,厚厚地打下来,在一层层远近的山间用尽丁达尔效应,山色浅淡浓墨不同,白水在山前平坦广大地铺开,愈来愈像一轴巨大的水墨画。 光线透云铺泻在山水间,天地在呼吸。 梅里不是景区,也不可能被开发为景区。目前无限靠近梅里的方式,只有去飞来寺观景台,远远看上它一眼。朝拜它的雄伟壮阔,它的圣洁无边,它的不可亵渎。 扎西带着她回了独克宗古城。 香格里拉和丽江一样是很神奇的城市,雪山成为街道房屋一样寻常的建筑,树和空气一样寻常的存在,好像成为了一种背景板。很多条路,很多角度,都能看到雪山。 步都其实并不知道哪些是梅里,哪些又不是。但雪山一出现她就会盯着。像是某种魔咒,某种磁力吸引。 车子在一座大经幡旁停下来。 木制观景台,红栏杆上绑着橙色白色的布帛,在风中剧烈抖动出膨胀破裂的音,地上投下高原紫外线才能照出的清晰阴影,高天之上的云像被撕裂的棉花,远处又堆积在一起,部分重叠如楼影的黑山显出丁达尔效应,天光从云层间倾泻如瀑。 而最高的雪山因为过高的海拔,完全被低垂重压的乌云遮挡,时隐时现。 这里的阳光是白色而非黄色的,直接的,赤白的,冬天的光照。他们身后是这片土地最古老的经幡,和政府中心白塔,数以万计的彩色经幡在风里飘摇,巨大的风吹得人头脸冰凉,可强烈的紫外线白光却又保留了浑身热度,头顶风云变幻,时而云遮太阳,时而日破云天。处于太阳下,就是暖的,然而一旦到了阴影下,两秒间便会浑身发冷。 有阳光和没有阳光完全是两个地方,这就是云南的神奇之处。 周边依旧是拍照的游客们,大家或兴奋或激动,有人在风里艰难跋涉,有人在风里大笑说爽。西部阴沉,东部晴朗,形成巨大的差异。天南海北的人们聚集在这里,他们有着各自的生活,彼此陌生着,却在同一时间汇集在这里,在当下共享着这一刻。</ p>这一刻,许多人的命运交叠,记忆重合。 步都在这里站了很久。 木制地板是白色的,将白强光发射,眼睛看到的一切都清晰且刺眼。扎西站在她左后方几步的位置,交叉双臂,轻轻靠在半人高的栏杆上。 中午比早上要热一些,她身上那件很薄的麻花纹毛衣,因为一手托脸一手托臂肘的动作夹紧,将后背薄削的线条勾勒出来,风的肆虐将白色布裙贴压到脚踝,整个人如同风中一棵笔直的植物,黑色的长发是她的枝叶,刻画出风的方向。 扎西腿斜斜伸直,和往常一样,双手却反撑在腰后,扶着栏杆。风从他的衣领灌进去,将上衣鼓出流动的形状,脖子上挂着的玉石和手腕上的珠串同样是墨绿色。 气质介于少年和成人间模糊地带的藏族青年微微昂着脖子,抬手遮挡了一下再也熟悉不过的光线。他的眼睛被指环反射光刺了一下,眼前却浮现起旁边另一个人的背影。 明明是看着都会让人猜想是不是一阵风就能刮走的身板,却在风里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她对他们的神山,保持着微妙的缄默。 步都依旧维持着那个沉默的动作。人并不多,她就这样站在平台中间,因为风很大很冷,就夹紧身体,目光却直直眺望远方。 她不是在看,她是在记住。 人生没有多少次可以看到这样景色的机会。 她不像扎西他们住在这里,她的世界更多时候只是水泥钢筋。一生里这样的日子,太难得了。 去感受,去记住。记住现在穿过身体的这阵风,记住雪山被乌云压住的宽阔景象,记住海拔3300km紫外线落在身上的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一下子如梦方醒。赶紧转过身来,看到扎西垂眼安静地盯着她脚下的地面。 “抱歉,”步都放下手腕,捋捋袖子,“忘了你在这里了。很冷吧,我们走吧。” “冷么?” “……我还好。”步都愣了一愣,然后实话实说。 扎西点点头,没再说话。他们一前一后下了平台。 步都喜欢独克宗古城的安宁。白天要比晚上人更少,更安静,更纯朴和自然。白色,深蓝,金黄,绿色,棕红,是这里常见的颜色。房屋是清一色的土黄,屋脊是深褐色实木,常见有雕花窗户,统一的牌匾刻字,石板地面,有的小径房梁与房梁间挂着淡色花伞,形成廊道。 这里的地格外白,天格外蓝。 建筑色彩丰富的迪庆州。 因为多养牦牛和羊的缘故,这里盛产腌制肉品和奶制品,还有羊毛毡手工,有一家门口挂着果壳风摇铃,叮铃铃响着。高原也赋予了水果高甜的口感和马铃薯的美味,水果店遍地开花。除此之外,特色玉石和菌菇也遍布了大街小巷。不过她比较奇怪的是,这儿碳烤榴莲和榴莲千层很多啊。 两个人开始在古城里乱走。 跟父母一起时步都永远安静地当尾巴,但和扎西在一起时,扎西总是走在她后面。每次她回头,都会看见扎西垂下薄薄的眼皮回看自己。 步都最开始有些讪讪,后来接过来几个递过来的奶酥试吃后放开了。她看顺眼哪家店就会拐进去看一看。在一家手工店里步都还看到了羊毛香皂!又漂亮又香,只是价格很吓人。 玩到兴头时她就回头问些东西,一般都是“你们这里……”“你们这个……”开头,不过扎西给的最多回答是嗯。 有家珠宝店,门口摆了满满几筐的单颗红玛瑙,牌子上写了:按字母排序,请勿随意拿放。凑近一看,珠子上竟都是有小金字的,每筐的牌子是这些字共同的拼音首字母。有些人会选自己名字,或是一串好话,串起来戴在腕上。 步都随便在c开头的抓了一颗:措。 她抬头对一旁的扎西笑道:“或许我可以再找个桑,然后把它送给桑措。” 扎西却是挑挑眉:“那你可能有点累。因为藏族人名字,一般都是四个字。” 步都呆了,一边老板娘却哈哈笑了:“姑娘,我们藏族人取名字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个字,很容易撞啦。所以我们都把家族名字加进去。” 步都噢了一小声,干净的指头在p里又拿了个平字,有点失望,但还是道:“平平安安,寓意也不错。” 扎西垂眼看着她,指尖里玩着那颗小珠子,没有说话。 路过一个小摊,步都买了十块三个的奶皮,是水蜜桃口味。 旁边一家卖金灿灿小饰品摊,老板把转筒,藏刀,时来运转等等各种形状钥匙扣,全挂在外面,金色,银色。她看的眼花缭乱,随便拿了个六朵花瓣的下来。 “这是什么花?” 老板说:“格桑花。” 步都用指腹摸了下,花瓣居然可以转动。翻转过来,上面居然还刻了符号。 “这是什么。” 老板说不出来了。 扎西说:“六字真言。” 步都期待地看着他。 他看了她一眼,声音很淡地道:“*^%#&*。” “……”步都觉得他是故意的,他明明知道她听不懂。 “唵嘛呢叭咪吽。”扎西垂着眼睛,视线跟着她指尖移动的抚摸,把每朵花瓣的寓意说出来,“得到成就。得到友谊。消除压力。长寿。旺财。万事顺意。” 他眼睫扫了下,看向步都:“要买么?” 步都摇摇头。 “算了。”她重新把东西放回去。 “姑娘,买一个吧。格桑花,在藏语里意为幸福花,多好的寓意啊。”店家就说。 步都摇摇头,冲他笑了下,然后对扎西说:“走吧。” 走了一会,步都问:“哪里有格桑花?” 扎西道:“格桑花不是某一种花。高原上所有顽强的小花,野花,都可以叫格桑花。” “……这样。”中原人小声呢喃着。 古城的路上上下下,步都觉得很好玩。走着走着天就时阴时亮了,过了会儿风里夹杂了冷意。直到走到某个地方,步都突然停下来说:“下雪了。” 好多游客拿出手机开始拍照,只有两边商家依旧在推销小粒咖啡和奶酥块。游客都特别惊奇,满脸兴奋,因为这是一边出着大太阳一边飘小雪花呀! 地上还落着阳光打下的阴影,正因如此也把雪粒照得一清二楚。 扎西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接雪花时表情也有些意外:“这是今年第一场雪。” 步都听完也后知后觉。 没错啊。她想起司机师傅们念叨的今年还没下雪,桑戎也说过。 步都觉得自己好幸运,她在香格里拉待的短短第四天,就赶上了一场雪。 她很开心。 来自各地的游客穿着各色羽绒服,无一例外都举起手机,45度朝向天空。 “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 “哈哈哈!” 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总之古城不宽的石板路上,大家兴奋地对着天空和四周人群大喊。 “扎西德勒!” 这句可以被解读成各种意思的话,在绝大多数场合说出来都不会有负担。因为无论哪种解读,都代表着祝福,善意和美好。 隐约听到店内编着黑辫的本地姑娘,或戴狐皮帽的藏族男人,对游客们笑着说恭喜你们,赶上香格里拉今年第一场雪了。 步都和扎西一起并肩往前走,穿过不多也不少的人群,在小小的古城里穿梭。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一起往前走,与其他闲走的游客们没什么区别。即使到了岔路口,也能保持没有分歧,不约而同选了同一条道。从热闹一点走到安静一点,又从安静一点走到热闹一点,在大大小小,时而上下的石板路上穿行。 很多年以后步都回忆起来,依然能想起雪花落在指尖,安静无声化掉的冰感。还有她抬起眼睛时,视线上方隐约有雪挂在睫毛的白色与沁凉。 人生其实有很多时刻,它们不像那晚在庄园,绚烂的灯光,漫天晶莹的泡泡,狂欢浪漫的音乐和人群,没有那样的激烈和深刻,那样的激荡和起伏,可你依旧在暗中收藏了它。 你或许根本不会想起它,甚至觉得自己不会记得它。但也许只是某个静谧的午后,当你垂垂暮老,只能躺在椅子上,看公园里追逐打闹的儿童,某一刻,你突然想起了一切。 它是那样平淡,安静,微不足道,转瞬即逝。却温柔在地心头刻下了最鲜明的感官记忆。景象,声音,甚至包括气味,所有的一切像毫无征兆回涌的浪潮,铺天盖地地将人淋了个满身。 于是后知后觉,心脏潮湿且酸软。 13. 锅庄 这里有家有名的酸奶店,藏在错综复杂的古城里。步都捧着那杯牦牛酥油酸奶站在店前,用勺子一点点挖,抬头看到廊檐外飘零漂亮的雪时,才意识到他们为什么会在大经幡看到滚滚乌云。 酸奶里放了各种奶片和坚果,要把上面脆卷按压进酸奶里,酸奶口感浓稠,不过酸也不过甜。这是步都尝过最好喝的酸奶。 她毛线帽下压着的脸颊皮肤细腻,一双眼睛在酸奶碗后露出,看着檐外,眼角带着生理水光,头发被帽子压着铺满肩头,绸缎般的齐整黑发。 香格里拉的夜幕在六点降临,七点覆盖完全。 四方街人潮涌动,古城一如过往无数个日夜,裹挟着浓烈的烟火气息地坠落在高原蓝调的怀抱中。 他们在六点半到达这里,彼时天色欲黑未黑,一场小雪早已停止,带给人们的喜悦仍在延续。 为了篝火晚宴,步都特地去租了藏服,长长的袖子,甩起来和裙摆一样宽大。 步都仍旧不太会跳:“这比你们庄园教的要难多了。”她低头提着裙子,笑着开了句玩笑。 扎西站在她旁边,半副袖子松松搭在上臂,他在嘈杂人声里听完直起身体。 她身上穿着一条纯黑藏裙,一看就是女孩子的,袖子窄窄长长,和腰带一样,勒出瘦薄又纤长的身体。 人们围成一环又一环,一起顺时针、逆时针旋转,于是环就转起来。两个人跟在跳舞的人群里,走走停停,步都是在摸索观察着节奏,还要留心别和前面突然转身的人撞个脸对脸地尴尬,或是踩了人家的脚,扎西是当闲漫步一样,跟在她后面,在进进退退的人浪里走路。 还有空垂眼看她。 “姑娘,要不要买朵格桑花呀……”人群里突兀地钻出个藏族老人,对步都说话,她吓了一跳。 天半黑的蓝调时刻,篝火在里圈又里圈,火光被重重叠叠的晃动人影遮了个大半,几乎传不到这里,人们微微映亮映红的模糊侧脸在躁动人群里晃动,只有四周几米开外熙熙攘攘的店铺灯牌落下来,肩膀以下几乎都是漆黑的。步都仔细辨认对方,老人年龄很大了,半白着头发,这个年龄段大多不喜欢这样拥挤吵闹的地方,更不适合在这样危险的人群里穿梭。看得出来她只是迫于生计,仍旧要在古城里奔波。 她从人缝里挤出来,伸着手里东西艰难道,刚说完这句话,佝偻的身体就要被旁边的人肘击到,步都停下来,赶紧拉着她出来。 奶奶带着很严重的方言口音,但仍旧在努力表达自己的意思:“你,漂亮……像,我们这里的格,桑花。” 步都看向她硬邦邦皲裂的手间,一朵娇艳的,大红的多瓣花。 再看她的篮子,满满一把。 晚霞之下古城灯火四起,橘黄和蓝调交织的晃动人影间,步都看不清奶奶的眼睛,却看着无比清晰的格桑花,说:“谢谢。” 扎西走过来,要付钱。 步都反应过来阻拦他:“不是,等等等……”她要拿出手机。 扎西却摇头,凑近她耳边:“她没有收款码。” 说完,他果然抽身与奶奶用藏语交流几句,接着,从身上拿出纸币。 奶奶是双手接过钱的,还双手合十表示了感谢:“扎西德勒。” 扎西也熟练地朝她点了下头。 奶奶转身也朝步都双手合十了下:“扎西德勒ningjiebudu。” 步都回神,有点慌乱地回礼,照葫芦画瓢,倒是惹得奶奶笑了,觉得她慌乱得可爱。 由于贡布的教学,步都除了扎西德勒,还能听懂这么另外一句藏语。她看着奶奶离开,又看着手里转动的小花。 四方街的人越来越多,人潮涌动。步都把那支小花别在头发上。 她重新回到跳锅庄的人们之间,跳了一会儿,笨拙学习,左边那位矮矮微发福的大叔突然冲她喊话:“小姑娘,你也是外面来玩的吧!” 步都正学着右边一漂亮卓玛的动作,闻言边转身边扭头,艰难交流:“啊?啊对……” “你要听节奏,听音乐。这样就不会乱了。” “你的衣服很漂亮呀,跟我们这儿女孩儿过生日穿的似的。”别看大叔皮肤黑黄,年龄大,身体却是灵活得像条泥鳅,简直比藏族姑娘跳得都好看。他一边灵活地左三步,右三步,转个圈,一边满脸快活地跟步都聊天,“但你的脸一看就是外地的小姑娘嘛!你看我们这里的女娃子,就算白一点也干巴巴的嘛……不过在我心底还是我们这儿的姑娘最漂亮!眼睛大!睫毛长!” “哎,我也觉得。”步都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她动作实在僵硬,正心想着要不干脆退出得了。 “姑娘,你别急。你看我的动作啊,就是这样走。锅庄很简单的!” 步都哭笑不得。 香格里拉的阿克阿妈们,你们都很好,人也很热情。可是一个晚上我是真的学不会啊…… 两个人在欢快的人群,咚咚锵锵的bgm里,互相扯着嗓子喊,喊了好几句。 步都快撑不下去了,每次她转身,都绝望地和右边的卓玛面对面。甚至还有几次,险些来了个亲密接触…… “哎!这小伙子不错!厉害!” “看那个扎西噻……” 突然有人说话,步都和大叔就转头看过去。靠内圈的地方,有个年轻人抬臂下落,长袖甩开,动作和步伐都很从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漫不经心地在每个地方都停留一秒,却好像哪个地方都没看。 “哎,不错不错。小姑娘,他跳得就可以,是我们这里很正宗的跳法。锅庄就是这样跳的。你跟着他就行了。” 步都眼皮打架。她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是谁。 甩袖子和走步的姿势跟他在庄园很像。 扎西很轻松地踩着调子,渐渐从内圈的人群里落后,落到这边,人们好奇的目光还不少跟着,他低声说:“跟着我。” 四方街带着游客玩的锅庄舞对他这样专门在庄园表演藏戏的人来说,简直太简单不过了。 步都找不到拍子,每次一转身扎西的脸就出现在视线上方,还有一次,她险些亲到对方的下巴。 伴着晚霞,有音乐掩盖所有声音,人们沉浸在舞蹈中,即使临近的人也不一定知道身旁发生什么。 不跟则已,一跟她几乎把锅庄跳成了面对面。每次都能精准无误地和那个说要教她的人在重重人影里对上视线。更糟糕的是锅庄还有抬手上前的动作,步都好几次都眼睁睁看着他直直走上前,与她脸的距离越来越近。 “我们要撞上了!”她忍不住小声提醒,说完自己又觉得尴尬——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她自己。 扎西就道:“我后面还有人。”意思是他也不能后退。 步都心就道,他明明那么熟练,一定有方法巧妙避开。但她没再继续争辩,毕竟是她自己破坏队形,怎么好意思去要求别人。 抬头一看,他的眼睛在晚霞的黄昏里变得模糊,其中反射的光点却像闪烁的星星,抖动一下。 步都避开那双垂下来的视线,这一脚险些绊住另只。 现在别说跳舞了,她连走路都不会了 。 “拉着我。”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他说完,实际却是自己先伸出了手,拉住了她。 拉住她长长的袖子。 不得不说,这招很好用。扎西往前带,她知道是要往前走了。扎西往上抬,她知道是要抬手转圈了。 黑色的藏袍如同一朵高山上的花,在晚霞和歌舞里徐徐伸展,和人耳鬓那朵巨大红花相继绽开。 锅庄的乐趣,只有接纳了后才知晓它的好玩。这样的圆圈人少不行,哪怕一个人不愿意也不行。人生中很难有这样的时刻,得到一群愿意与你共舞,与你同频的人。 最盛大的藏族节日,人们甚至可以围成圆圈,跳上数个白天黑夜都不停。 步都出师后,扎西在她看不见的某一瞬松开了她的手。 她开始尝到舞袖的新鲜感,且一发不可收拾。她喜欢迎着微风,在高原的晚霞下和人群一起起舞。 流传在藏区很多年的谚语这样说:天上有多少星星,锅庄就有多少调;山上有多少棵树,锅庄就有多少首词;牦牛身上有多少根毛,锅庄就有多少舞姿。 锅庄就是果卓的音译,意为圆圈舞。 人们开始注意到这个姑娘,与她的黑裙子和格桑花一起。 扎西跳过太多果卓,甚至不记得自己第一次学它是怎样的情景。太小了,好像从爬起来,学走路,就开始接触。仿佛藏族人生来就会跳这样一种舞。 康巴人,能说话就会唱歌,能走路就会跳舞。深蓝与橘黄交织的天空下,他与众人一同转身,抬臂,晃动的视线里突然想起母亲告诉自己的这样一句话。 记忆有一瞬间倒退回二十年前的中甸,他的童年。 双臂下落,思绪回拢。 他今天教会了一个人怎么去跳舞,现在对方就在自己身旁,近到他好像能闻到格桑花的香气,看到耳鬓细密的发丝和脸颊洁白的皮肤。 他那么熟悉那些动作,却第一次没有讲话。每年来香格里拉的人那样多,游客年年换年年不同,他见过那么多人跳锅庄舞,可就是觉得这个人很不一样。 睫毛的黑和花的红共同映衬中原人白且干净的脸颊,每年游客里都有那么多女生,打扮一个塞一个漂亮,参与篝火晚宴,但为什么此刻心情不能平静。 人群开始手拉手。灯火霓虹,蓝调褪去,夜色里所有人的脸被红光映衬,步都笑着和所有人唱出来,清晰地感觉到血液温暖流淌到全身,小臂,指尖,她抬起手臂,无意识地碰到了他,然后愣了一愣。 对方似乎回过神,步都正要礼貌地收回一点胳膊,他却握住了她的手腕。 步都僵住了,胳膊却被他带着和所有人一起抬高。好多人在笑,在喊,他们热烈地转圈,拍手,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 扎西在她长长的藏袖下松松握着她的小臂。 所有人都在互相大笑,高高举起彼此紧紧相牵的手,再高高落下。步都的心脏跳得飞快。 血液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她为眼前的绚烂着迷和激动,胸腔愈来愈大的心跳声却不断提醒着另一股情绪的疯长。 她和身边的大叔,姑娘笑着,仿佛对所有的一切毫不知情,人声鼎沸,火焰四起。音乐奏响,所有的一切都掩盖在盛大里,掩盖在两个年轻人宽长交叠的藏袖中,与所有人一同,高高举起直直落下。 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视线交汇,沉默,却与周边人一同在笑。就这样在天南地北的欢庆里,在迪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高原夜晚,在篝火和歌舞里,平静,温和,又包容地允许一切发生。 14. 经筒 他们离开后一路向东。两个人走在热闹的街头,却仿佛形成一道缄默的屏障。 步都本来就不是会主动挑话的人,扎西话又少。 就这样在沉默里,居然走到了龟山公园,所谓公园,不过就由建在高处的几座寺庙组成,占地很小,十分钟就能逛完。 龟山公园是独克宗古城的最高点,站在上面,可以俯瞰古城和香格里拉的夜景。但要爬几十层台阶,又陡又长,海拔大概多出一百米左右。 扎西带她走到有安全闸门的地方。闸门只有窄窄三道,矮到大腿,而且看起来年久失修,很早建的。 她看到旁边牌子写的预约流程,方要拿出手机,手却突然被另只冰凉的手牵住,不由分说就走。 步都人傻了,扎西趁有人经过,闸门尚未闭合,带着她飞快穿了过去。 步都傻傻地定格在那里,接着她转过头来,和扎西对视上了。 步都先弯下腰笑了:“我没猜错的话,刚才是要手机上预约的吧?”她没做攻略,连龟山公园都是第一次听,但她大概猜出来方才那闸门是单向的。他们只是刚好走到了后门。 两个人边爬楼梯边对话。 扎西道,“既然如此,你应该也能猜到,它管理松懈,只是走个形式。” “所以,你就带我走后门?” “那都是拦外地游客的。”他随口道。 “我不是么?” 扎西一愣,侧头看她一眼,步都歪头正看他笑,忽然也就愣住了。 龟山公园的楼梯真的很陡,攀一层要比平常上楼梯费些力气。 爬了一会步都忍不住说好累。 扎西却说,“很多人来了香格里拉,高反得只能在酒店吸氧。剩下一些人能自由活动,但不能做剧烈的。” “你运气很好。” “真的?”步都有些意外道,“我以为,只要能来的人都没什么事了……” “不能一下去海拔很高的地方。不能爬楼梯。甚至坐电梯都会缺氧。”扎西否认道。 步都就说这么几句,有点微微喘了。可听扎西,他甚至还在说话,气息居然还丝毫没有波动,听起来轻松得跟刚才在下面走平地没有区别。 他说,来独克宗的人都想上龟山,可这短短一百米,如果命中没有缘分,也只能抱憾而归。 “缘分?”步都尽力平稳着呼吸道。 据扎西说,藏族人觉得生命的一切冥冥中自有定数。 他们坚信,你的双脚会带你去正确的地方。如果不是,命运有千百种方法阻挠你抵达。 他突然握住步都的胳膊肘,将神色怔愣望着自己的人往身旁拉了拉。步都回头,才看见台阶上有人抱着氧气瓶在吸氧,自己差点踩到人家。 她也这才看到有不少人一直朝他们两个身上瞟,步都忽然有点拘谨。她穿着那身纯黑色连衣裙袍,扎西也是有着长长袖子的藏袍,只是他穿着浅色笔直的牛仔裤,扎进黑色筒靴里,他已经习惯这种衣服,所以袖子即便耷拉着很长也不会不方便,他动作迅捷,身材薄削,下身装束的简便干脆就是为了生活便利服务。 她穿着羊毛靴匆匆退后几步,转头时看到扎西对她说:“你很幸运。” 步都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看到在半路吸氧的人。她就想起在玉龙雪山看到的场景,多么相似。然而她觉得很多时候真的不需要吸氧,只是人们太担心自己的安危,不肯冒太多风险。 “所以说上天赋予了你身体抵达的权力,将你带到了这里。”他半开玩笑道。 步都很想说,其实她现在也有点…… 很好在爬了没几层他们就到了。 “这是什么?”步都惊奇道。 “吉祥胜利幢。” 步都疑惑。扎西:“就是转经筒。” 60吨的金色圆柱体,二十多米高,上面顶部浮雕是密密麻麻经文,接着是有文殊,普贤,观音和地藏四大菩萨像,中部是中国山河景和56民族,最下面是佛家八宝。 ……这些都是步都问来的。 “这个,是什么?” 扎西顺着她手指,微微眯眼确认了方向:“法螺和法|轮。旁边是宝伞和白盖。” “莲花。” “宝瓶。” “金鱼和盘长。” 步都问的都不好意思了。 旁边一个游客阿姨哈哈笑起来,东北口音出口即被识别:“小伙子真知道疼你女朋友呀,问什么答什么,换我我该烦了。” 步都第一时间竟觉得阿姨说的没错,自己问的太多了。 扎西说:“阿姨,我是本地人。” 阿姨一愣,打量起他,然后又笑道:“还真看不出来!阿姨来这几天了,你们这里的人都晒得黑,哪有你这样的……” 步都被逗笑了,下意识小声附和:“我也觉得……” 扎西闻声顿了下,被阿姨打断:“那你们这……”阿姨再度视线转到两个人身上,笑容更甚。“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吧,我听说你们这里的习俗,接纳汉族有点困难是不是呀……” “不是,我是来这里玩的,他给我做向导。”这次步都先一步答了,她担心阿姨下一秒语不惊人死不休。 “噢,这样啊!”阿姨道,“那你这个向导还真值喽,懂的多,还愿意说。看着脾气真好一小伙子,对你很耐心。” 步都头皮发麻,阿姨说:“哎,你这向导多少钱,介绍介绍给阿姨呗!” “……啊?” 阿姨笑着道:“没事儿,姑娘,你尽管说!阿姨有钱!” 步都算是把自己套进去了,说不出话,一旁听了许久默不作声的扎西出声:“不用了,阿姨。我给她免费的。” 阿姨一愣,反应过来后也很快表示理解:“这样啊,挺好挺好。姑娘你这趟来得值呀!” 他们临走时,步都还觉得阿姨脸上失望变成了满意。简直令人细思极恐。 “来云南旅游的大东北人民真多啊……”步都道。 热情也是真的令人招架不住。 “东北人其实更容易高反。”扎西道,说完他顿下,“你看着虽然瘦一点,但适应得还蛮好。” 步都几乎是立刻反驳:“没有。” 扎西看向她。步都突然有点没面子。 扎西心里却在盘算她来这边都干了什么。在庄园玩得又跑又跳,在牧场骑着格达飞奔,现在又在海拔三千米一口气爬了几十层楼梯。 ……没遇见过比她还能折腾的游客。 五六十吨的转经筒在被很多人拉着,缓慢地顺时针旋转。那是一个突出的半圆形平台,绝大部分就被中间那个转经筒占据了。 筒内有124万条藏经咒。每转一圈,就相当于诵读了一遍筒内所有的经文。这是他告诉她的。 步都又有点拘束了。周围总有接二连三的目光投过来,她不知道是落在她身上还是扎西身上,但她连续几次捕捉到几个年轻女孩越过她的视线后就确认了,她们是在看扎西。她心头一动,不知为什么也看了站在自己身旁的人一眼。她能明白她们为什么看她,换她她可能第一眼也会停留两秒。 风吹动他微卷的短发,微尖的耳型,穿着质感很好的牛仔裤扎进黑靴,藏袍长袖松垮随性但又不会不得体地挂在上半身,薄但并不羸弱,露出下面长长微屈,似乎都有些无处安放的腿,干练利落,腿型直挺漂亮,因为跟她站在一起姿态放松,一只脚尖微微朝外。有研究表明藏族人是中国马氏指数最高的民族,没有之一,马氏指数是指腿身比,藏族里又属康巴藏族最好,有88.9。相比汉人的中长躯干,他们以短躯干为多数。同时 窄胸,窄胯,精瘦的体型,会让视觉更加显高。 而且藏族的年轻一代偏美式,潮流的张扬装扮,充分说明他们了解并善于运用自身种族和基因优势,卫衣,背心,牛仔外褂牛仔裤,高腰紧身或又怎么也遮掩不住的吸睛。 熟料一直表情淡淡对周围好像什么都没看到的扎西忽然就转头,回应了她的对视。步都一愣,十分乱,听见他低声问自己:“还想问什么?” 扎西和步都站在台阶上,看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转动,在拍照,风乘着夜色轻轻送上来,把扎西的头发吹得微微簌动。 “一八年以前,它还算世界上最大的转经筒。你去哪里,都遇不到比这更大的了。” “所以每转一圈,就相当于祈福了124万次。”他们站在十几层台阶之上,转经筒的金光在暗夜里游客们身上落下泛黄流金的光影,连带着龟山公园下古城里霓虹灯斑斓的小巷商铺,纵横交错,月光广场跳舞弹吉他唱民谣的人和围观的人,歌舞食玩,甚至是古城外蓦然漆黑只有星点居民灯火的迪庆市区,都一览无余。 “他们一般都转三圈。” 扎西在风里侧头过来:“下去么?” - 位于侧部的金刚坛城殿只有一个出入口,所以越往里走,人越少,但也越安静。 步都趴在栏杆上,看到古城四通八达的交错道路,多条橘金灯火向外一路绵延。 外部更加漆黑,那是市区,全都是居民楼。她突然道:“那是什么。” 因为她惊奇地看到,居民楼外,远远的低部天空,漆黑一片,却有z字形浅浅的光线条,简直像竖着悬浮在空中。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扎西的回答超出她意料:“路灯。” 步都不禁一愣。 接着她看见了。 那光亮不是悬浮在空中。 它们和地上连接着,呈间隔整齐的排布。 那居然是山。 和黑漆漆的夜幕几乎融为一体的山。 上面的光线,是无数路灯的光点组成,勾勒出曲折蜿蜒的盘山路,一直向上。 步都忽然就意识到什么。 “原来真的还有人回家的路都这么危险。”过了很久她道。 她喃喃地说:“这里和我的家太不一样了。” 这里太远了。 扎西看向她在风里的侧脸,夜色四合。 他默然无声,瞳孔凝然。 “在藏教里有个说法。人这短短一生,去过的地方,看过的风景,都是有因果的。” “你能来这里,也许只是因为,你前世想要来这里,最后却没有做到。” 步都:“所有的一切吗。” “嗯。”扎西将胳膊肘搭在栏杆上,迎风扬头不再说话。 远处灯火点点,香格里拉瑞雪初至的这一天,夜晚依旧烟火气息浓郁。 扎西的侧脸在城市光和月光混杂里揉碎开。而他的眼睛仍旧和那日在一望无尽的公路边一般,雾黑,澄净。 当步都反应过来自己怎么看见他的眼睛时,才意识到他已经转过头来很久了。 因为他们对视很久了。 步都感觉自己藏不住了,对方似乎也看到了。 高原的风稀薄而轻柔,带过来他周身干净的气息。那颗银素的耳环从没这么近过,她才发现上面除了花纹纹路,还刻着梵文。 耳环前后晃了下。 步都空白地想着:亲吻游客的脸颊也许是热情藏人表示欢迎的一种方式。 然而,扎西在与她脸凑脸的地方突然停下来。他没有看她,却是垂下漂亮的眼睫,目光缓缓看向下面。 步都懵了。 下一刻,他直直贴向她的嘴唇。 步都瞬时睁大眼睛。 15. 改签 “你们在干什么!” 步都浑身一震。 贴近的呼吸被震开,空气流通,月光重现。一同震碎的还有一切朦胧,夜晚,幻境。 步都大脑空白,满脸呆滞地转过头。 金刚坛殿周围人并不多,他们又是在殿后的位置。步父如一塑黑漆漆的雕像矗立在几步开外,脸色差到极点。 而方女士站在他身后几步,见她看过来视线却立刻错开,慌乱地用手抹了下眼泪。 步都整个人完全懵掉了。 …… 她又做了梦,梦到自己去了雪山。 她觉得奇怪,扎西不是说过,雪山不可攀登吗。 巨物一般的山峰矗立眼前,似要以排山倒海之势压下来。顶峰堆积终年不化的积雪,刺破了横向浮动的云层。所有壮阔和庞大带来的生理性威压,都足以令一个落单的,渺小的灵长类动物,委地痛哭。 可步都只是看着,平静地看着。 她忽然福至心灵,转身,视线宽阔而长远,万物生灵都在尼玛太阳的照耀下静谧而高洁。 一人一牛,踩着碎雪和细石,背着日光朝这边走来。 步都一愣。可是眨眼间,他们又穿过她身前,已经背对着走远了很多。 步都突然慌张向前跑去,她喊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用尽全身力气,生怕他听不到地喊:“我还不知道!!” 可他还是没听到。 他径自往前走去了,连牛也不曾回头。 突然有人拽住了她。她的肩膀,她的脚踝。 藏人们大喊:“请山神惩戒无知的人!” “你不该待在这里!让山神驱逐她!” “驱逐她!驱逐她!” 梦里步都惊慌失措,完全挣脱不开。 “请告诉我……你的名字……”然而她从头到尾来来回回说的只有这一句。 步都一下子醒了,睁开眼看到步父正在收拾着床上的衣物,地上的行李箱摊开,东西散了一地。 “醒了?我改签了车票。” 步都头从枕头上起来,在床上坐了一会。她才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 “我们下午就走。” 步都张张口,干哑的嗓子里发出音节:“……好。” 香格里拉下过雪的第二天,阳光居然出奇地好,暖洋洋地晒在身上。但一走到阴凉地,冻的手脚冰凉。 白日的古城里依旧散发着朝气,步都买了杯酥油糌拓,貌似是酥油茶里放了青稞粉。冲着热乎她尝了一口,口感竟和豆浆几分神似。 接着给步老爹和方女士都尝了一口。 两个中年人站在太阳下晒着,她又跑到一家酸奶店,买了份酥奶渣饼酸奶。浓稠酸奶里泡了一大块奶渣饼,沉甸甸的很顶胃。 走到一家最大的鲜奶酥店时,方女士喊步都:“进去看看吧,要走了,给你买点路上吃。” 步都看着她没说话。方女士:“真当我不知道你这几天吃了多少啊。” 步都一下子跳上台阶挽住她的胳膊,叫着:“妈妈妈妈妈。”方女士瞅她一眼,哼哼。 上午十点,他们一路走到前几夜步都遇到央金的地方。 步都看到这里刻字的石碑,终于知道了名字:月光广场。下面带一串藏文。 白天的广场被阳光洒满,弹唱和跳舞的年轻人只会在日落后出现。现在这里总共就几十个游客。有一大群白色和灰色鸽子,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喂食。 步都头顶个白色毛线帽,从自己包里翻出没吃完的面包:“来。” “它们不吃这个的。”一个姨突然走过来说道。 “啊?不吃啊。”方女士道,步都本想问它们吃什么,转头就看到姨手里拿着几包鸽子食:“……” 她闭上嘴,百无聊赖又逗了会儿鸽子后,还是扔了点面包屑。 “嘿!它吃了!吃了吃了。”她兴奋道,方女士也看了眼:“那不就行了。” 步都蹲在鸽子堆前,伸出放面包屑的手心。方女士戴着墨镜,一边蹲旁边给她录像一边害怕:“哎呀离它们远点,或者扔出去。等会儿啄到手怎么办。” “没事儿,不会啄到的。”步都惊叫,脸上掩盖不住的欣喜:“吃了!它自己朝我走过来的!” 步父站在十几米外花坛椅子边,手插着兜远远看蹲在太阳底下的母女俩。 待了会儿他们到旁边画唐卡的小摊子逛了逛,步都拿起一个“滇”字的冰箱贴,由各种特产组成,苗族头冠,吊脚楼,太阳鼓,野生菌,手抓饭。 “什么是瓦猫?”步都问老板。 “就是趴在房梁上的猫嘛。”老板答不出来。 “哦。”步都道。 他们往前走,步父说:“你把人家当百度百科呢。人家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步都没怎么反驳他:“随口问问的。” “咱们中午去吃那个师傅说的尼西土□□。就那个接咱们从牧场回来的。”方女士搜索到最近一家,没想到居然是好评榜第一。 “咱们这次出来玩,运气还挺不错的呢。藏戏表演当天定还抢到个好位置。这几天香格里拉天气不冷不热刚刚好。昨天又看到初雪了。”她道。 路过两只提供拍照的藏獒,方女士把女儿拽到里面一侧走路。这家藏吧餐厅藏在拐角小路上,尼西土鸡锅果真美味,更意外的是里面自带配料居然有滑粉,白菜,土豆,金针菇好几种,步父又给步都点了甜口的糌粑和青稞饼。糌粑原来是青稞粉搓成的固体,蘸白糖吃。青稞饼是黄色的,看来家家都不一样。 团购里还有酥油茶,是甜口的。店家送了两碗撒了青稞的酸奶,换个好评。 “香格里拉,怎么还吃鸡呢……” “有山就有鸡。”步父道。 步都闭上嘴不再说话。她能明显感觉到父母开始留意着她,句句有回应。 方女士说的运气好再次被验证,餐吧离他们民宿只有几步。他们沿着路走回,道路上放着很多亮橘色,中间一圈红白格子的防撞桶。 行李寄存在公共厅了,老板总是不在,步父却跟她说,女儿,你肯定想象不到店主也是湖北人。 难怪,第一天办理入 住时,看到茶几上放着的真空袋子居然写着武汉热干面字样,当时步父还开玩笑说,咱们热干面就是出名嗷! 近得就像是发生在上一秒。 想到这里步都收回了笑。 他们的高铁在下午三点,眼下在公共厅坐一会儿再出发。 民宿进来了新的游客,是个戴巨大法式遮阳草帽的姑娘,穿着云南风情的格子长裙和紫色毛衣,拉着行李箱风尘仆仆推开木门,带进一股清新风气。 “hello有人在吗?”门上挂着的风铃铃铃响起,萨摩耶原地摇起巨大的毛绒尾巴。 坐在两个低头玩手机的中年人中间,步都就那样看着。 真好啊,又是新的开始,新的旅程。 他们第一天来到这家全木式民宿,也是这样提着行李箱,浑身裹着跌跌撞撞一路的尘气,推开了这里的门。 外面紫外线将地面照成耀眼的刺白,迪庆州用它的色彩丰艳给了所有初至者第一印象。萨摩耶蹲在门口,兴奋摇尾哈气。 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扎西说的,香格里拉的人总是看着很多,实则当地人只占了一半。 这里每年接纳了大批游客,年吞吐量达40万人次。人来人往,四季不歇。 人们慕名她的美丽,向往着高山,草甸,湖泊,纷至沓来,却很少有人会为她停留。 人们来了,又毫不留情地走掉。 然后只会朋友圈发个九宫格加定位,在旅行软件上点亮,和朋友闲谈时说一句这个地方我来过,拔草后仿佛就失去了价值。 走的人源源不断,来的人步履不停。 总有新的人,总有第一次前来探索的人。 也总有分别和离散,上演得时刻不停。 高铁的手机信息如约而至,滴滴车应时停在民宿门口。 师傅下车和步父一起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步都借着步母打开的车门,从车外收回视线,钻进后座位。 车子一路向西,驶过大大小小熟悉又陌生的道路口,白塔,牦牛,成块的草甸,湖泊,起伏山峦。 步都看到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突然认出方女士带她去的第一个经幡。 在那里,她碰到了给朋友帮忙的扎西,他给自己讲了经幡的故事。 她看到了有牧马人给游客牵马,想起阿妈的牧场,休息室的酥油茶与青稞饼。 她甚至看到扎西昨天带她去纳帕海的路。 牦牛悠闲地伏在草野间吃食,高山与湖水相望,水面栖鸟曲颈啜饮。 步都枕在降下车窗上,懒懒吹风。 今天香格里拉平均气温1摄氏度,最高气温10摄氏度,空气质量良好。 今天依旧是个好天气。尤其适合旅行与漫步。 出租车在广袤的蓝天与大地间驶过盘山公路。 他们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年末来到了美丽的香格里拉,离开时也是一个晴朗和风的初春,避开了春节的旅游热潮,匆匆撤离。 步都想,她终究也成了扎西口中说的来过又离开的人。 万里无云,澈蓝如洗。 一路无话。 16. 时间 进站,检票,刷卡,一切畅通无阻。 “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您本次乘坐的列车为……”香格里拉是始发站,空荡荡的车厢安安静静,他们上来去了三连座座位,步父从方女士手里接过大包小包,一个个放到架子上。 步都坐在最靠里的A座,窗户紧紧闭着。列车很快发动,推背感下去后,窗外的景色开始飞快变换。 步都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步父步母看过来。步都看了他们一眼,拿出来,看到来电人是桑戎。 她假装看不到方女士不太好看的脸色,从三人连座最里的A座起来,绕过他俩的腿,去了列车连接处接通。 “喂,桑戎叔叔。” 其实步都觉得他也就三十岁左右,自己更想叫哥哥。 但扎西喊他叔叔。 “哎,小卓玛。”桑戎在那边应了一声,听起来似乎又是在牵制马匹,喘着气道:“我听阿妈说你们那天没有坐强巴的车子啊……”他那边似乎风很大,扯着嗓子喊。 步都一僵。 “……对不起,是我忘取消网上约车了。滴滴师傅已经赶过来了,等我们搞清楚怎么回事他已经拉着我们走了。” “对不起。” “害,我不是来问你罪的!”桑戎在那头喊道,“我是问问你们顺利回去了吧?!那天我半路回去喂马了,色格昨天又拉又吐,我又照顾了他一天。等这几天把牧场一大堆的事儿忙完,刚坐下来歇息时才有口气给你打电话。阿妈也很一直很想问问你,她挂念着你,普通话又不好,没办法给你打电话……” 步都听他在那头絮絮叨叨,声音在风里时强时弱的,时不时还夹杂一两句驯马的话:“哎呦,你又怎么啦朋友?!今天不是给你喂过了吗……” 步都觉得恍惚,他们明明也不过只认识了几天,接触了那一个下午。 “你咋不说话啦,你不用担心我真不是来怪你的,没坐就没坐嘛,强巴大叔他就住离我们这里几公里,每天也就是跑跑的事,他也没怪你们啊……别放心上。” “我们早就到民宿了,桑戎叔。我们那天天黑前就回来了,还去吃了老奶洋芋豆子。”步都吸了吸鼻子,低着头,闷闷地,“特别好吃。” “哈!”桑戎在那边笑了声,“我们这儿的洋芋保管你找不到第二个能吃的地方!那什么,强巴还让我给你们讲,让你们那个师傅别生气,虽然他那天就给我打电话讲了,哎我这太忙了,一直没顾得上说。对了,再过几个星期我们这儿过藏历新年,你可算赶巧了!今年春节跟我们这火马新年赶到同一天了!你们应该住古城那边,活动多得很还热闹,我们还有牦牛舞,不知道你们回不回去,你要想看我可以带你来我们这边……” “桑戎叔,我们回家了。”步都看着窗外飞速甩在身后的景色,她正在以340km/h的速度高速行驶,往离开香格里拉的方向去不复返。她突然感觉嗓子眼有点堵,“我在高铁上。” “……噢,这样啊!”那边也只是卡了一下,接着声音很快又响起来,“那没关系的嘛,下次再来玩!你还那么年轻,以后日子还那么长……喂!aoya!” 他喊了几句藏语,可能是在跟别人说话,步都知道这是因为牧场很大,所以只能扯着嗓子喊。 “……我给你打电话还有个原因。我是没看错,你是个多愁善感的孩子——这个词儿是这么讲的吧——你呢看着唯唯诺诺的,一小姑娘,别人开口了你才肯说话,一点都不多管其他人闲事儿,不在意别人样子……但我感觉你心底其实什么事儿全都看进去了,什么都记住了,还老是拧着不放。我就怕坐车那事儿你往心里去,看着吧,果然这样是不是!” 步都其实从他说那句“你还年轻”就憋不住了。 她完完全全没想到桑戎会跟她说这些话。前面她都忍过了,可当她听到后面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哽咽了一下。 桑戎都懂的事,为什么爸妈就根本想不到呢。 还有,他们为什么总是逼她呢。他们为什么连一个旁观者都不如,一点都不懂她,也一点都不愿意懂她。 “嘿嘿,我看人可以吧。你别看我没上过几天学,小学读完就被我阿爸拽回家喂马去了,但我也是个心思细腻的康巴汉子呀,哈哈哈哈!”桑戎说完在那头自己不好意思了,“哎,好吧!不说了!你们在高铁上应该信号不好吧,我听他们讲那车都要穿什么隧……隧道,是的吧。你们在我们这儿玩得开心,高兴就好!” 步都把高铁洗手池龙头打开,往脸上泼水,她吸吸鼻子,红着眼睛:“桑戎,谢谢你。” 然后她说:“扎西德勒。” 洗手池边的窗外,列车飞速行驶,在一半以上都是隧道的全程中,一出山中,就可以看到绵延起伏的群山,平坦开阔的遍地草甸,蓝天的成团云朵在高原投下巨大阴影,浮动在藏区的牛马周身。 一切都和他们来时一模一样。 第四天了,在返程的途中,她终于学会了这一句。 “哎。好,那我先挂了吧。” 桑戎在那边笑着回了她最后一句话。 - 动车在山间轰隆隆地穿梭。 出发有一会儿了,车厢一片安静。这趟车里无一例外都是从迪庆返程的人,步都头靠在黑漆漆的窗玻璃,里面反射出旁边的两个父母,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 从香格里拉回家的高铁最少两次换乘,最低一二十个小时,一天开通的车程最多不超二十班。 云南到内地,多在四川中转,而从云南西北部的西北部香格里拉,往往还只能把人送到丽江大理或昆明,才能继续转。 他们要坐到明天才能到家。 刚启程时方女士给步父剥着橘子,他们买了一大袋零食,一袋橘子和苹果,两桶泡面,还有几盒卤鸡爪和鸭脖,以此来应付一天一夜的漫漫回程。 在车上她不住地回头,甚至在座位上坐立难安。她觉得自己遗失了什么东西,需要不断迫切寻找。可是找不到抓不住,只能由着动车强烈的推背感将她一路往南推去。 车子“唰”地冲出了无尽隧道,漫天光线乍泄,瞬时铺满了车厢,让人忍不住闭了闭眼。 两边风景迅速飞逝,被远远甩在身后,连带着太多东西,好多东西。 高大的山迅速掠过,高架桥往下看,环山路上甲壳虫一般的轿车速度如此慢,一切的一切快得不可思议,让人什么也反应不过来。 她在飞速地失去。 好像真的无法形容坐在车上和雪山告别的感受,好像懂了为什么难过。 那地方太空旷太自由了,没人会舍得的。 比起人,更在她心里留下烙印的是这个地方。 “轰隆”一声,窗户再次陷入全然黑暗。 步都看到里面映出自己清晰的面容,左眼里一颗泪顺着脸颊,倏然滑落。 17. 故地 四年后。 “你行李到底收拾好了没呀?”任葵声音从手机那边传过来,喋喋不休,“唉你说我到底是带400g羽绒服还是500g的,500我会不会热死啊400拿起来还轻一点……” 步都把一张张a4纸翻得哗哗响,排好序在桌上磕两下弄整齐,起身就递给斜对的同事:“你还是把500g的带着吧。” 她坐下看着眼前混乱狭窄的工位,成堆的文件和挤满窗口的电脑屏一样无言盯着自己。步都无声叹了口气,拿着手机去了厕所。 任葵的声音依旧不减兴奋,步都死按音量键都压不下去,从厕所隔间里嗡嗡传出来一点:“去雪山,那应该白茫茫一片吧。那我要穿那件黄色羽绒服……还有草原,草原上穿裙子应该漂亮。” 步都坐在马桶盖上,胳膊无力地托着脸,用手指点着脸颊。前两周某个夜宵场她俩一块撸串时她提了口工作烦,死党任葵就说,要不咱俩请个假,去云南玩吧。 步都没能申请到太长的假期,任葵最终把目的地缩减为一个香格里拉,她们打算坐飞机去。不过因为不能直接落地高海拔区,需要先在丽江三义机场过渡,周转一下。 云南的云都和别的地方不一样的。 有人开玩笑说云南只有两种天气,要么万里无云,要么是万里云。她们坐在飞机上时,显然是后者。云就在窗外,它们巨大,深厚,绵延如地面起伏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层山。一出云南的境地,就再也见不到那样纯白纯白,成堆的云海。太阳光一照耀,能清晰看到天光铺泻下坠向人间,而云端之上,则是阴影与白光交织,一片波澜壮阔。 所以很多修仙,剑道的故事,都理所当然在这里发生。 人们用天南来代称云南。 “女士们先生们,请不要惊慌。我们正在穿越对流层,”广播里突然传来沙沙的播报音。话音刚落,步都感觉自己像身处婴儿床里,且床被摇了两下。 “我去,天震了?”任葵道。 步都把安全带咔哒系上:“云南这边风大。” 机组工作人员语调平和地进行着熟悉的提醒工作,“飞机有轻微颠簸属于正常现象,请您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几分钟后会重新恢复正常飞行。” 她再次把目光投向飞机小小的窗。 白云依旧漂浮,太阳云海浮光跃金,静影沉璧,不时被白茫了一眼,外面变成全部的白色,完完全全的白,完完全全的空。接着又一下子明亮开阔。那是他们穿越了云层。 步都收回视线。 落地后马上做上去香格里拉的动车。 “哎,你上次跟叔叔阿姨玩了多久,你之前不来过这边吗。” “没,时间太久了。”步都低头手指在手机屏上快速滑动,找到酒店接车师傅的号码,随口得更像自言自语,“记不太清。” 师傅来得很快,步都没订太贵的酒店。两个初入职场两年的年轻人也没攒多少钱,幸而现在是淡季,不花太多也能订间差不多的酒店双人房。 任葵对路上一切都新奇,对路过骑马的人试验网上现学的奇形怪状藏语,降下车窗搭讪和车子一起过山路的牦牛,甚至还要拉着师傅对唱牧区情歌。 步都默默地用手机挡住脸。 “你小点声……” 任葵:“这就是——青、藏、高……” “青你个头啊!青藏高原离你还一千八百公里!”步都终于忍无可忍。 “……” 师傅还顶着额头的汗,用后视镜小心看了眼这热情妹子旁边,对比起来一直安静沉稳的朋友。 步都满脸通红,破罐子破摔,把毛线帽沿缓缓拉下,蒙住了全脸。 下车时候她们找了会儿路,险些没看到酒店。 任葵左一个行李箱右一个行李箱,背上大背包压得险些趴在地上:“你不是来过吗……” “都说了我记不清了。”步都对着导航左转右转,任葵有气无力在后面扒拉她:“我真不行了。你再不帮我拿一件我就要高反了。” “你再在车上多唱几句呀。” 可怜步都说话总是毫无震慑力,任葵听完笑了:“你这撒娇式威胁对我毫无作用。” “谁让你要带这么多衣服。”步都看着是甩开她扒在自己肩膀的手,实际毫无作用。她把自己唯一一件小行李箱拉到身边,“走这边。” 她是真的不太记得这里了。 从二十岁到二十四岁,她经历了实习、答辩、毕业、找工作,她同样也去了更多的地方旅游。别说雪山,戈壁草原峡谷森林都跑了太多地方。 她的世界早就加了太多东西了。那段和父母一起出去,短短五天的旅程实在算不上什么。 记忆是没那么好跨越四年的光年,一下子全都想起来的。过往只会在不断丰富的人生阅历里变得越来越薄,将很多经历压缩成某一帧,或者某一句话,直到,完全消失。 步都站在路口。市区的马路,两边不太高很平均的居民楼,人很少,空气很干净,天空澄净的蓝,远处是山,步都看着周围,一度记不起她和步父步母之前住了哪里。 半路任葵又在用网上自学的半吊子藏语对路人说乱七八糟的话。听着邪门得很。 二人跟着导航七拐八拐,终于远远看见了酒店正门。步都心底很浅地闪过一些思绪,只觉得之前路也没有这么绕。 在酒店放好东西已经快晚上,他们准备进古城逛逛。 夜幕降临,古城亮起星星点点灯火,沿途璀璨一片。霓虹灯牌,商铺内光,店铺建筑统一用黄色原木,灯光打在上面就反射出整条路的暖黄色。不算旺季,但仍有不少游客,她们两个穿着冲锋羽绒服,任葵拿着摄像机背着装水和保暖东西的背包,步都还围着条白色长围巾,走在冬日傍晚干冷的石板路上,上上下下,缓步不急。两侧道路上,精品玉石,小众买手店,民族特产……所有店铺都透露出迪庆特色。 “现在有一点印象了?”任葵试探她,逗她道。 步都从张望和沉思里回神,罢了,懒得理她:“又没我认识的人。” 她没说谎,谁过了四年故地重游还觉得之前说过话的人算是认识,无非是千千万万个过路游客,和当地人的关系。 任葵兴致高涨,拉着她四处闲逛,从一家店铺辗转到另一家,什么高原水果,云南咖啡,手工毛毡品,高原牦牛肉,酸奶,全都逛一遍。步都看到有人递来奶酥块试吃,稍稍怔愣,然后接过来,说声谢谢,放进了口中。 很熟悉的味道。 任葵又吃又喝,步都拉都拉不住,无语至极,她们沿途走到四方街,她忽然道:“篝火!!!跳舞晚宴!!我去原来电视上演的都真的啊!!!” ……好丢脸。步都拉不住她,她拿着相机一下就钻进去,留步都一个人站在外圈。 跳锅庄的当地人和游客们手拉手,松散又紧密地移动着,丝毫插不进去,灯火葳蕤伴人影隐隐绰绰,人们唱着歌,哼着调,一起打着节拍,星点火焰倒映眼中。 远处天边晚霞将死,残留一点光亮只剩无边的天和云卷在一起。 这里还是这么漂亮。 大致逛过后任葵打车说要去吃饭,行程都是她安排的,步都问她去哪,任葵挥挥手机,神秘一笑。 “我带你去古代土司才能去的地方啊。” 步都一愣:“什么。” “就是他们这里古时候统治者啊,土皇帝你懂吧。你吃着喝着都有人伺候,还逗你开心,蛮热闹的。” 车子很快就到了。“姑娘,你们也是外地来玩的吧。”师傅在她们解安全带时顺嘴说道,“来这边你们花了多少钱啊。” 步都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任葵笑着拉开车门,一条小腿跨出去,却避重就轻地糊弄道:“是啊,我们来玩的。谢谢师傅,扎西德勒!”说着“啪”一声合上了车门。 她们从正门进去,任葵因为了解她,看她表情道:“……不会吧。” “好像是。” 任葵一下跟泄了气的皮球:“……靠!还说给你个surprise呢!” 步都有时候很宠她:“那我就当没来过吧!” 金碧辉煌的建筑,巨大的场地,奇怪的是她们来时这里却没有人。 “你有没有预约……”不知道哪根神经忽然搭错,步都下意识问了任葵一嘴。 尘封的记忆一点点松动。 “放心吧,这东西我买的比机票都早……”任葵正神秘笑着冲她说,话没说完小侧门忽然走出来个穿民族服饰的人:“嘿,朋友!” 那人走过来,先看了眼任葵,后又看了眼步都,接着笑着道:“请问二位是尾号1xxx的客人吗。” “对。” “哎,那请跟我来!我们已经开席了,就等二位了!” 她们刚进去,发现下面确已座无虚席,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个景泰蓝铜火锅,锅都开了,成白个锅咕嘟咕嘟冒热气,一时间厅内中下层狼烟滚滚,要将人们的脸都遮掩不清,而和她们一样堆在门口的还有几位,大概也是刚到。 “嘿门口处的朋友们,你们来的实在太晚了,我们都已经开吃了。但没关系,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时间还早长夜漫漫,速速入座开启我们今夜的狂欢……”一看台上,有个戴礼帽穿宽大藏服的人,拿着话筒遥遥看这边喊麦,不愧是主持人,说话跟蹦弹弹珠一样滔滔不绝。 他这样一讲,好多人齐刷刷回头,任葵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拉着步都赶紧记在和她俩一样姗姗来迟的几位里,由那个喊他们进来的工作人员引着到自己座位上。 “我去,不是说六点开宴吗,我以 为卡点到了就行……”任葵瞄了自己朋友一眼,然后看到步都用不知道从哪拿来的黄色绸带蒙住了自己下半张脸。 “……这啥。哪搞来的。”任葵一脸懵逼地捏起来一角。 步都推她往前走:“门口篮子里拿的。快走。”她还记得这是哈达,本来应该由入门仪式工作人员献上的,“不想跟你一起丢人。” 任葵说我也想要,探头探脑,几个人推搡入了座位过道。 “来,几位请坐啊。” 步都一愣,因为她看到这一群人全都坐在了正中前几排空着的位置。 而工作人员正用一个请的手势,示意第一排,很灿烂地笑着看她。 任葵坐在第一排中间,右手边还有个空位:“愣着干嘛坐啊!” 步都坐下:“这两个位置多少钱。” 任葵拆餐碗的动作一顿,然后默默比了个数字。 步都深吸一口气。 “你疯了?花这个数,吃顿巨难吃的饭,有这我们都能升级个五星酒店了。” “啊?有这么不好吃吗……” 她这么一问,步都自己也愣了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是啊,有这么难吃吗?自己记得这么清晰吗? 但该说不说,这位置抬头时视野倒真很好,和台上站着的人相距不过几米,毫无遮挡和阻隔,还是正中。她现在终于明白在门口怎么会有那种待遇了,也终于朦朦胧胧想起来一些四年前的事。她好像第一次来时就觉察到这边位置不一般吧。 工作人员胳膊上挂了几条金灿灿带子就过来了:“您好,这是我们给远道而来客人献的哈达,您可以戴在脖子上。”他一个个分发,最后剩了一条在手里:“啊,您有了是吧,好的好的……祝您用餐愉快。” 任葵缠在脖子上:“这怎么用的?防止弄脏衣服吗。” 步都:“……你再乱说话,估计就要被人请出去了。” “这是哈达,表示对游客的欢迎。”服务生微笑道。步都想了想,“我要没记错的话,后面还能献给你喜欢的表演者吧……” 任葵听完也是一愣:“我怎么觉得,这话我好像听你说过。” 步都顿了一下,接着也下意识道:“有吗。” 台上主持人仍旧妙语连珠,想尽办法调动气氛,周围闹哄哄的,人们嘈杂说话声,服务生低语加汤和脚步声,还有火锅咕嘟嘟冒泡声。 在这样的环境里,步都只觉身边静了一会。两秒后,任葵突然一拍脑门:“我靠!你之前是不在这儿给我拍过视频!?” 步都一顿,表情也有些迷茫了。 “又开始了是吧。”任葵说着就点开手机噼里啪啦操作,以往这种“这话你说过”“没有吧”的对话实在是过多,但步都,这次是真的没印象了。 “下面有请我们这里几个帅帅的扎西来给大家展示一下传统藏舞啊!” 人群爆发起一阵欢呼。台上的人围成一圈,多少都有些漫不经心,因为太熟悉了,一看就知道不知经历过多少遍。 一卓玛托着金铜的细嘴宽腹壶给客人们续酥油茶,从最后一排过了很久才到第一排。 “请问要添酥油……”她愣了一下。 任葵把杯递过去,笑道:“谢谢,超好喝!”卓玛却手停在那里,目光顿在她旁边人身上。 步都抬起头来,也说了句:“谢谢。” 央金顺着她的动作视线落在她举起的杯里。 “不客气。”她把杯满上,笑着回道。 “接下来让我们掌声有请最精彩的环节!!!”主持人的声音毫无征兆、巨大刺耳地插了进来,不少人被吓了一跳。“那就是——给你最喜欢的歌手献哈达!!!” 观众尖叫欢呼起来。 前奏放了好几秒了,任葵早已架起手机录像:“我知道我知道!网上最火的那首!” 步都一直没有讲话,她在被记忆冲刷。 …… “好了,大家听也听完了。我问问咱们现场有没有单身的年轻女性……或者离了婚的也可以!”大家轰然大笑。“哎呀我们这几个弟弟啊,长得帅也是帅,但是!他们也是单身啊!所以呢……” 步都内心吐槽,四年前这人就这么说,四年后还是这样,难不成他们这还管员工不许谈恋爱,不许结婚么。 “哎,我看中间这个穿白毛衣的美丽女士,你很积极啊!” 步都有种不好的预感,一转头,果然看见任葵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主持人。 步都:“…………” 她无语了,端起酥油茶抿了口,刚想提醒任葵走着上去可是要被抱着下来哦,熟料主持人抢先一步:“那我们就请这位女士——右边她的朋友上来!” 人群:“上!上!上!!!” 步都:“?” 18. 旧人 她愣得指尖都僵在杯口,一动不动看向正笑着盯她的主持人。 搞笑呢吧。 任葵属于是玩傻了,听她上去还是自己上去都一个反应——兴奋地呲个大牙笑。 步都把看半个神经病眼神从任葵身上收回来,到了主持人这里就变成了无奈。 “其实大家都是很漂亮的啊。”主持人先端平水,“但是呢,这个姑娘除了漂亮……我看她一直在下面一直,好冷静的模样哦。我就想是不是我们的表演不够吸引你呢……哎,你们看啊,就现在我都拿着麦克风跟你单独交流了,全场都在看着我俩,她还这么淡定!……” 步都轻轻微笑:绝了。 她很想回答,可能因为我看过一遍的原因吧。 主持人说对一半,周围的观众不仅在看着她们,此刻听了这话还都笑起来。 “行吧!这位美丽淡定的卓玛,那么现在能否请你上来,赏脸配合一下呢?”众人又哈哈大笑起来。 已经很久没人叫过她卓玛了。 总不能真的拒绝,步都最后从座位上起身,舞台边没有台阶,有个一米高,主持人本想伸手拉她一把,她却先一步跨了上来。 主持人卡顿后,笑了一声:“妈呀,大家我没看错吧。她是不是记我仇了。”众人又哄堂大笑。 步都其实理解,他就是干这个的,需要制造话题和整一些无聊到自己都恶心的幽默,工作两年她已经知道,很多人都身不由己,包括她自己。所以他们要拿她说话,要闹就闹吧。 不过接不接他手却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不想给那个面子就不给。 “哎幸亏我们这个卓玛今天没穿裙子——以往来我们这里的小姑娘都喜欢穿裙子的——她穿裤子也很好上来,而且这条牛仔裤也很符合我们当地人的习惯,我们也都穿牛仔裤比较多啊。好了这位女士,请问你是单身吗。”主持人跟个rapper一样,扯了一堆有的没的后眼前就杵过来一个话筒。 步都有些无奈,回答不是还能让她下去吗:“是。” 台下面黑压压坐一片,数百双眼睛看着他们。“好,那你看我们今天这几位小伙子你想要哪个呢。”话筒又杵过来。 步都这次却卡了下。她想过他会这么问,但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怎么答。 选哪个? 她刚才几乎都没怎么看啊。 “嗳?我看你手腕上还挂着我们给的哈达,你刚才没有送出去吗?” 步都顿了下,她刚才无聊着发呆,把东西缠自己胳膊上了,忘取了。 ……好尴尬。 “我们的小伙子刚才已经全上了,你一个都没有看中吗?” 话筒又杵过来。 步都有点头皮发麻。他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是想让她回答哪个。 台下众目睽睽,台上步步紧逼。 步都有点无措,看任葵。任葵口型:“随,便,喊,一,个。” 步都:“……” “姑娘不是吧,你眼光这么高的啊,难道我们这里七八个人都挑不出一个你稍微喜欢点的类型吗……”对方依旧依依不饶。 有人从侧边一脚踩上台子,一步跨了上来。 步都是在看到观众霎时齐刷刷的目光,听到他们轰然炸开的嘈杂声,才跟着回头的。一回头时,扎西掀着凉薄的眼皮,淡淡看过来,目光毫不费力地垂着。 “啊啊啊怎么才出来啊……!!!!” “我靠我以为今天没他呢!!!我靠!!!” “……那个谁今天没来,亏大了!!哈哈哈哈哈我现在就给她打视频!笑死我了!” “哈哈哈哈哈!……” “……” 步都站在那里,整整有两秒钟完全呆怔不已。 灯光,声音,气味,被熟悉的一切包裹,朦朦胧胧的记忆,几乎是在见到人的一瞬间,倏然喷薄,立刻清晰起来。 一时间,电火石光。 耳边嘈杂各种声音忽远忽近。“欸?!——这是怎么回事喽——”主持人满脸势必要抓着狠狠炒一炒气氛,夸张调侃的音调通过话筒被放大得异常清晰,无疑给本就沸腾的大厅火上浇油。“平措,你上来是——什么意思呢——” “妹妹,你不愿意选我们就自己给你挑了一个,你看这个你满不满……”一直不准备搭话的扎西却突然打断了主持人笑着的声音,伸手按过麦克风到自己嘴边,不耐烦打断他继续发难:“随便上的。” 台下安静一秒,接着掀起巨大浪潮。 男人站在那里,低头卷着袖子,已经在做要带人下去的准备。 他没看后面的人一眼。 但步都却一直在看他。 她立在那里,翻飞复杂的内心思绪,唯一想清楚的只有一件事:原来他叫平措。 众人和主持人轰然吵闹起来,对他这个回答很是不满意。 “这不行哦,这个回答太敷衍了。你让人家卓玛,能心甘情愿跟你走吗?!” 台下就齐声:“是!!!——” 主持人赚够气氛和情绪,气定神闲,“这样吧,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回答这个问题!让我们听见——让卓玛,听见——!” “听见!!” 一米高的台子,足以站在所有坐着的人眼睛里,被清晰地看到,观察。台上的灯白得刺眼,让人有些眩晕。 群起喧嚣,步都忘记自己当时是什么反应,什么表情了,她突然一头扎进了四年前的记忆,脑子里努力回忆着自己当时坐在台下看到的场景。 当时台上那个女生什么反应来着?她是什么表情?她做了什么? 一片混乱里,步都听到被喊到那人的声音从身侧传过来,压沉着,明明是提醒,却莫名像警告。 “过掉这一趴。” 五个字,低声短促。 却丝毫不让步。 主持人虽然还在笑得吊儿郎当,但也确实引出下一环节:“好,接下来有三种选择啊。一是让我们弟弟牵着这个卓玛下去。二,抱着下去。三,背着下去。大家选哪个——” “抱——!!!” “抱着也有两种啊,单手抱还是双——”话音未落,主持人的声音就被观众沸腾声淹没了。 步都其实只听见他啧了一声,接着双脚倏然悬空,她险些喊出声音,手条件反射地攀住了对方脖子。 坐在下面的任葵登时捂嘴轻吸一口气,然后赶紧把手机横过来拍摄,抻着脖子使劲把镜头往上边蹭。 膝弯被一只手抄过,她整个人被打横抱起。人声浪潮掀翻屋顶,远比她记忆里四年前的更吵闹。视线旋转了一下又很快平稳,她看到了天花板,和扎西的脖颈。 耳边哄声翻涌如潮,主持人的声音在后面大喊:“喂!弟弟也不必这么急不可耐啊!让大家见笑……”他最后几个字音量倏然减小,因为扎西走得特别快。 他熟练地一脚踏下一米多高台子,大概对他们这些每天上上下下的人不算难,一言不发地按着每天都有人走一遍的路,穿过六七米长的座位走道,对无数伸出来正对着的手机摄像头视若无睹。 他带着他们两个,一头扎进尽头的藏式帘布里,不见了。 手机们终于和人们目光一同偃旗息鼓,收了回来。 - 步都抱着他的脖子,也全程一句话没说,默契地一动不动。 只是难免有点僵硬,像具尸体一样。 尸体暗暗庆幸。临出门前她本来被任葵说服穿了裙子,一出门风嗖嗖往小腿上灌,说什么也回房间重新换了紧身牛仔裤。 今天要是真穿了裙子,估计还很麻烦。 这种情况下被抱的人几乎都会有点惊慌,她努力回想几年前看到的表演,当时那晚的女孩子被另个人抱下去,那女孩子很不好意思,直接把头埋里面,能埋多里就埋多里。 ……自己刚才是什么反应? 除了呆滞……顺从……像尸体…… 似乎……波澜不惊。 毫无反应。 就在这时,她感觉腰下一空。步都条件反射一下收紧攀着的脖子。 但什么事都没有。仿佛刚才只是他手滑了。 她抬头,看到对方目视前方,下一秒,才接收到她视线一般,毫无情绪地翻下眼皮,看了眼自己。 然后又凉凉地抬起眼睛。 ?故意的? 她下意识想张口,却又想起什么般脸色变了变,话生生堵在嗓子里。 因为觉得他们的关系有点……一句话说不清楚。 总之不是游客和当地人,或者陌生人和陌生人的简单关系。 步都不知道他要把自己带哪去,但猜测他们应该在放下“幸运儿”后,让游客自己偷偷溜回去。 她等待着。 扎西跨入了一扇开着的门里。周围突然一下变暗,步都蹙眉,发现这是个储物间。有一整面墙的大镜子,还堆着他们穿的民族服饰。 还有牛皮鼓,藏刀,跳神面具,弦胡等等。弦胡是一种藏族特色的胡琴。 变暗是因为这里没开灯,只有外面员工走廊的淡光透过来,但所有人都在外厅忙碌,这里几乎无人。 身体倾斜,力度收回,她脚踩上了地面。 步都把手腕从对方颈后收回来。 “谢……” 她的话没有机会说完,有人就制住了她的手,她一下受了极大阻力,没收回来。 确切地说,是扯住了她右手系着的那条哈达。 步都顿住了,她被迫抬着手臂,仰头,茫然又十分意外地,看向了对方。 但对方的神态,似乎比她更奇怪。 如果有第三人在场,就会看到扎西脸上是没有表情的。 他低垂着眼睛,不着情绪地看着她。 可却是这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更加诡异。 步都是想起了之前的事,但并不完全,而且尚处于模糊阶段。因为从她在台下看见他到现在为止,不过是十几分钟。她的大脑有些没反应过来。 四年了。四年对平均寿命七十的人类来说,真的不短。 四年的时间,她大学毕业,找工作,搬家,升职加薪,每天忙着在职场里摸爬滚打,刚进公司头一年平均两天学会一个技能,三天走一个流程,直到现在也时常需要熬夜补习。城市的一日,似乎是这里的十日。她似乎太快地消耗着自己的人生,自己的身体和时间。 同时,记忆也毫不留情地抛弃她。浮躁的人类社会里脑子只能存下毫无意义的烦恼,真正珍贵的反倒离她而去。 “你好……”半晌,她说出这么两个字来。 完全可以理解,哪怕是几年前见的一个陌生人,再见也不可能一上来很熟络,反倒有些尴尬。更别说是远在几千公里外一个旅游胜地,对着一个少数民族,当地人。 而且更重要的是,步都都不清楚他是否还记得她了。 她作为观众自己都尚且记忘记太多,他在这里工作每天见那么多游客,天南海北四面八方,东北港澳甚至是国外的人,他接触过那么多人,而自己只是其中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游客。 今天这场景,这事情,属实是令她想不到。 说你好是最妥当的, 礼貌,又不会犯错,如果对方还对她有点印象,这样足够得体,也便于开场,如果对方不记得她,那这样就更合适了。 一点毛病也挑不出来。 “你是……”步都犹豫开口道。 熟料这一句,空气似乎突然死寂了一般。 她手上绑着的哈达倏然一拉,挣得她手腕一紧,整个人踉跄半步。 寂静的沉默里,她好像听到自己的胸腔一下一下,猛烈敲击着。无人回答,步都睁着眼睛,和他无声对峙着。 这里太暗了,她可视度很低。扎西的下半张脸于她而言,显然比眼睛更近,也更清晰。 尽管如此,仍能看见模糊的五官轮廓。不得不承认藏人的先天优势,有些人浓眉大眼,但他属于眉目浅淡的类型,瞳孔却黑圆,然而此刻透露出审视,冰凉,更多是难以看穿的意味。短脸,唇薄薄的两片,往上,光滑的鼻尖,在动。呼吸。 耳垂上闪烁一下。 挂着银饰,十字架,方形锆石,在黑色环境里异常明显。尤其是晃动时候。 步都刚移目过去,手上就突然被抽了一下。扎西握着与她手腕相连的哈达,往后上方斜拉。步都忽略脑门撞上的痛,右手被他提着,倏然抬起头。 直直撞进他的眼睛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黑暗增加了扎西的偏执。 他似乎在跟什么较着劲,固执,又缄默。 步都突然越过他的肩膀,和他身后那面正对着他们的巨大镜子里的自己,对上视线。 她看到自己的面容像蒙层薄纱,模糊又朦胧。 眼睛却在晦暗里清亮又溶溶。 她心下漏了一拍,匆匆收回视线。 也没再抬头。 方才她看到自己的表情,从那表情里看到了冷漠。 更多的是茫然。 连她自己都觉得,太不应该。 因为她感受到,扎西已经认出了她。 或者说,从一开始,在台上把她抱起来时候,就认出了她。而自己给出的表现,太陌生了。 她刚说那句你是其实没说完全,是想确认他的名字的,因为她倏然想起,之前那次,见了好几天面,知道她临走时都不知道他叫什么。 但看他反应,似乎说错了话。 “步都你在里面么……”门缝的光线一下变大。 步都惊了一下,下意识抽回手来,任葵开门时她刚好把手垂下去。 任葵呆在那里,步都低头一看,自己手腕上缠的哈达已经到了扎西手上,他正把东西卷缠起来,有条不紊,临危不乱。 他方才拉住打结的地方,刚好顺着她挣脱的力气,让哈达一下子松散下去,顺势拿到自己手里。 索朗平措站在那里没动,侧过脸,道:“我来拿我们的哈达。” 任葵:“哦。” 但她没有犹豫,直接进来把步都带向门口:“刚才酒店给我打电话了,他们加湿器今晚还修不好,我可能要在地上放盆水睡了……” 步都捏着自己缠东西的地方,皮肤有些红痕。 门外出现了另个男生。 步都顿了下,才敢确认了些。是贡布。 “嗨。”他在任葵一脸惊悚里冲步都道。 步都愣了下,只好点头,抬手。 “我刚听你们说加湿器?”他道。 任葵也一愣:“怎么了。” “平措他家有,你们去他应该可以打个折哎。”他伸手,步都看见他手指越过自己,指指她身后的地方去。忽然在视线里一下变得清晰又模糊。 “什么?”任葵都懵了。步都更是顿住,回头,看到对方自阴影里刚好往前走,身体一点点在光线里暴露出来,直到脸。 他脸上神情十分平静,和记忆里四年前一点点重合,然后,目光扫过来落在她脸上。 步都转过头,贡布就大喇喇说:“他家民宿啊!不过在草原边上。” 他耸耸肩,“就看你们愿不愿意。” - 步都一开始谁都没认出来,哪怕贡布和桑措就在她眼前转。 直到发生了刚才的事,她终于认认真真看起台上表演来。 她第一次来这里时根本没怎么注意他在台上的样子,因为她甚至不感兴趣。 步都没有想到庄园的生意会在短短四年内飞速火爆。 连带着这里的人。 但对于索朗平措来说,他是特殊的那个。 主持人和老板娘都心知肚明,别人是吸庄园热度,但他更可能是为庄园吸引流量。 一旦知道他的名字,才发现台下喊他的人那么多。任葵都忍不住:“这是旅游还是来酒吧点人啊我靠。” 只能说这是营销手段的一种,这里类似的旅游业不计其数,康巴人在脸上有天然的优势,相比其他藏区的藏族人来说。 合理借用一部分外形,能带来的流量好处是潮水一般的,没人不会不心动。 台上几百双眼睛争先恐后看着的人,拉弦平转,起手放臂。台下无数的人在动,在喊,他动作利落,却只专心自己的动作。从头到尾,好像一点都不关心台下。 步都看着自己周围同性,尤其是自己坐着的第一排附近几乎都是同龄,用心妆容精致从头发丝到脚尖身上香气四溢,竟一时不知道她们之中有多少蓄谋已久,目的明确。 又有多少人,她恍恍抬头看他,比她了解他要多得多,付出得多得多。 步都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认识的这个人,和她过去,周围认识的人,以及她现在的朋友。 都是不一样的。 19. 成名 “靠!我早跟你说了我今天在外面看见索朗平措了,他今天一定会上场……” “我他妈他之前一个小时都没在上面,谁知道互动环节他会在……烦死了!他之前不是人喊根本不上去而且喊三次也只上一次,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怎么,你男神要把你气死了哈哈哈哈……” 斜后方女生打视频的声音清晰可闻。 “欸我去气死我了他,你给我拍着,我现在赶回去!!早知道我就不来这月光广场了……” 她们口中说的那个人,此刻正明晃晃站在台上。 他和四年前很不一样的一个点是,明显地,在台上的状态更自如和随性了点。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来的那一年,恰好是他刚进庄园工作的第三个月。那时他身上带着的新人气息有些青涩,但并不软弱,他只是自顾自地跟着流程走,额头汗湿时会低头看着地面甩下头发,在同事里从不多言多做,不知道是为了缓解尴尬还是不自然从始至终张着口喘气,唇瓣淡淡的却有流利的下颌线,耳垂上极小的钉会随大动作闪一下,眼神干净落目台下,却似乎谁都没看,一旦结束总是走得最快。 他不张扬,在那年却赚足了风头。 第一年过后,来这里的人百分之八十都是被他吸引。 步都去的那一次,已然有不少人知道他,但她当时并不知情。 因为需要利用他们的个人形象达到网络热度,庄园也就是小型公司要求他们各自开设账号。眼下,四年过去,公司的官方账号热度居高不下,他自己的账号更是只增不减。 所以会有那么多人慕名而来,准备那么多且有针对性,因为她们和步都她们不一样,不是闲逛,旅游的人,有的人甚至是专门坐了飞机飞过来,完成一月一次的约定。 在网络堪成恐怖的传播速度下,庄园里的每个男生,她们在台上看到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粉丝基础。他们作为公司的员工,甚至有半天的休息时间专门用来玩手机,回复消息,拍摄工作练习后幕。 热度像滚雪球,发展到今天,步都几乎不能想象到,每天有多少人会浏览视频,直播。又有多少人会点进去,点赞,关注,评论互动,都是步都所不了解不知道的。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工作,和日常。 她似乎来得太迟了些。 台上的人,踩点干脆。他仍旧跟四年前一样,配合着自己同事,一遍遍展示每天重复的节目,各种难度,他在台上跨大步,反应迅捷,转身利落,仍旧张口喘气,却并不兴高采烈,起伏的呼吸里,好像实际很冷静。等到单独表演时,也守着流程懒得跟他同事那样做些多余动作,让观众意外惊喜一下。 他抬臂挥落,身处在那些人中间,脸上却总是淡淡的。走流程,踩节拍,难度动作,点燃气氛,仿佛一切都是为了工作服务。 他不是冷漠冷酷的长相,甚至还有两分纯粹的意味,偏稚涩的脸,身材身形和干脆动作,用的力量却反复提醒着他是个成年人。对方低下头吸了下鼻子,偏头手背贴着擦了下汗。 灯光会给人赋魅吗。 还是她坐在台下,被迫目之所及都只有台上的人,仰着视线,所以不可避免地入了神,无法移开目光。 台上的人开始轮流上c位,台下掀起一阵又一阵呼声浪潮。 弦子舞需要边拉边转,全程单脚旋转,讲求的是动作舒展流畅,步伐轻盈,要做到此点技巧和体力缺一不可。 步都发现他的人气真是高啊。 很短暂的一分钟展示,结束后身体很自然地慢慢停下,他胸口明显起伏地张着口低头用小指勾开粘在额头的几缕汗发,肩膀起起落落,整个人薄成人干却并不缺乏力量,反倒衬得手脚长薄,背影落落自然地往后走,神态却又好像并不完全放松自如——他还保留着一些最初模样,步都其实很喜欢这种不经意间流露的不自然——也许是台下声音格外地吵,步都听见有太多不能播的内容——他走到台后边和其他等待的同事贴墙站着,给下一个人留位置,观众仍能看见他们。 中场休息。 索朗平措坐在地上,背贴在墙上,两腿却长长伸着,他额上的汗还没干,整个人喘气,贡布拖着步子走过去,他抬头看他,颈上的薄汗可见,边拧开矿泉水瓶盖边抬臂,嘴唇找到便竖起瓶身,往里灌,贡布也极累,胸膛起伏,垂着眼睛盯他没力气说话,朝他伸出手去。索朗平措放下瓶子,咽下水又深呼吸起伏,他蓦地垂下脑袋,然后抬手一把搭在对方手心上,用力一摁对方也一使力,他曲起长腿直直站了起来,收回摁在墙后承力一瞬的手。 索朗平措甩了下头发,还有汗珠。 干这一行,其实挺累的。 步都坐在那里手里摩挲酥油茶茶杯,陶瓷的,雕刻着藏式花纹。目光所及之处,完全的藏式建筑,雕梁画栋,木刻花纹,氆氇毛毡靠垫座椅,而耳边藏戏声络绎不断。 他身上经常流露那种干净气息,甚至干净到让人不忍靠近。这就会带来疏离。会让人想要靠近又不敢,想要细看却无法——这就是矛盾所在。 展示藏刀,他们面朝外站成一圈,把牛仔裤紧紧扎进皮靴里,藏袍在腰间系成厚厚一团,身上一件单衣衬出微宽的肩。 舞台边缘,离观众一下近了很多。索朗平措朝外转身再转回,中间没有停顿,有人趁他转身那一瞬间喊了他的名字,就在他面前。 他几乎立刻找到发声源,然后垂下眼睛弯唇干脆点了下头,无缝衔接地转了过去且收回笑容,只一秒功夫,动作利落,行动熟练。 观众得到回应,手机一边拍着一边笑着看屏幕里朝他挥手。 秉持着有互动要回应好,无互动绝不动静的原则。尽职尽责,但止步于此。 步都看不懂他,看不懂,她就看得越怔愣。她已经看着他看了许久。 想起刚才的事,她又后知后觉感到很不合适。 “他们真有劲啊……”任葵啧啧称赞,又凑过头来强行和她说话,“不像我们在那边,天天坐着,打不完的工,干不完的活。”牛马唏嘘,“我给你讲,看他们那身形就看得出来,为啥有劲,全肌肉啊,还薄肌,比我家小区楼下健身房里strong男不知道自然多少……你脸怎么红了。” 不等她反应过来任葵先大叫一声。 步都不知道任葵对着面前最近的一位做了什么,那男生戴着墨镜,突然笑了下。 弯了唇角,露出左边有颗尖的牙,只一瞬便纠正了神色。不知道自己的迷人,又有些让人抓狂的乖。 “我靠我靠他冲我笑了,啊?!这儿的小弟弟明明是自己先撩,怎么真回应了还害羞?”任葵捂着自己心口,嘴里烫得乱嚼的牛肉还没咽下去。 到了另外环节,突然好多人拥上去,任葵都懵了,狂拍她:“这干嘛呢干嘛呢?!” 一看她们是在送花。 步都没想到几年过去大家已经发展成这样了,甚至还在比拼哪个扎西得到的最多。果然全世界都在饭圈化。 几乎第一眼就能看见被围得最凶的那个。 索朗平措没有拒绝她们,他也没有理由拒绝,拥抱和合影都是工作一部分。他接过花鞠躬到四十五度,汉族女生们一般不会很高,他全程几乎没站直过身体,东西一个接一个拿,单手抱在怀里,对方张开胳膊,他就读懂意思,俯身谦弯,另只胳膊绕过去手轻触一下对方脊背,送花的女生,就能踮起脚,仰脸刚好枕在他肩膀上双手抱到他后背。所有人都很短暂,蜻蜓点水一般,彼此都足够礼貌,只是女生大多眼神会停留两秒,唇角还没来得及放下,眼前的人一般垂着眼睛并不会看,但偶尔也会忽然抬眼,这时候就需要立刻把眼睛收回来,然后,带着笑意赶紧下台。不算慢,但耐不住人太多。 步都视线落在他小心放在对方背上的手上。 手背青筋浮络,中指和食指上带着银色圆环小戒,有精致的花纹。 那只手倏然动了动,步都一惊,收回视线。 红气是养人的,他跟人合照,熟练地找到镜头,不急不缓。</p >游客们笑着看他,眼睛亮晶晶,他态度谦虚温和,情绪稳定。 观众又开始欢呼沸腾起来,不知道主持人说了什么,任葵反应迅速又跟着嗨起来。全然不顾步都死活。 “喂你没看见吗。这儿都是女孩子。”任葵凑过来道,“这不摆着呢,大家都冲什么来的,啧。” - 步都发誓,贡布要是不说在草原上,任葵可能还不会答应那么快。 当时任葵非说要去,且粘在椅子上要看表演,说什么都不肯找扎西要地址,非让她去。 步都看着她,在原地默了片刻,两秒后,转身往外走。 他刚是下了台的,这会儿应该在休息,步都问了贡布,贡布说,啊,他在外面,她就从大厅侧门里出去。 步都一抬头,看到外面什么状况,又愣住了。彼时扎西站在檐廊下,被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很多人举着手机,在要合照,或者是对着他脸,她们要互动。 索朗平措站在中间,哪怕比她们高出一些,也几乎快被遮挡完全。他接过其中一个手机,把外套领口翻好,然后矮身配合。 员工休息时间,没有明文规定他们一定给顾客配合,但几乎所有人都会当老好人来者不拒。 手机一个又一个往他脸上,身上和手边杵,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礼物,吃的喝的还有花什么,反正做完这个做那个,接完你的接你的,旁边还有人喊看镜头,直接喊他名字:“索朗看下镜头!”实际他懵地抬脸时抓拍都是模糊的,因为人动来动去。有人叫嚷起来,不满是太慢还是有人挤什么的,他还算耐心的脸色听到这话却是皱眉:“不要急,大家不要挤了。” 对比起来步都一个人站在那里,真是冷清不像话。 他现在真是……太红了。 已经不能像四年前那样,还能随心所欲跟她在外面溜达溜达,那次在庄园她晚上偷跑出来,两个人还能烤点青稞饼。 索朗平措全程很少讲话,只说必要的没事,可以,游客对他说扎西德勒他也需要回复一句一样的。神情没有不虞,只是有些吃力。但不管脾气再怎样好,内心总归是抵触,认为能少则少的。 步都觉得自己杵在那里突兀尴尬,立马离开,可就在她转身刹那,他倏然抬头,望见了她。步都不知怎么又回眸,刚好与他对视上。 两个人几乎同时怔了下。 他站在一堆跟她身高差不多的人群包围里,被手机,花,各种好东西簇拥着,抬眼隔着无数人,怔然直直看着她。 对视的短暂几秒里,电火石光,似乎彼此都心照不宣地想起什么,回忆什么,又对当下处境,产生了微妙看法。步都承认,那一幕在她心里留下了深刻印象。 片刻,她清晰看见他眼底情绪眨了下迅速变换。 索朗平措抿了唇,接着,一言不发低下头去,和旁边人接上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步都讪讪,同样一言不发回去了。 她就在座位上等啊等,晚上决定了去那边,任葵连房都啪叽退了,眼下无路可退。 篝火晚宴开始,又是做游戏。步都被人拉着又唱又跳,全程有心无力。 同时,她还一次又一次分神。眼睛总是在找着某个人。 任葵第一次来,玩疯了,全然不管她如何如何,步都有好几次扯着她朝她耳朵里喊,说你再不操心操心晚上她们就要睡大街了!听说香格里拉晚上大街上牛羊乱窜,会跑到市医院门口花坛吃草,问她是不是连人带被被牦牛顶跑。 步都抽不开身,被推着拥着往前走。火星四溅,焰色橘燃,人们喧嚣欢呼,黑夜里她费劲地找着某个人,隔着高高堆起的篝火,只能远远看到他不甚清晰的脸,跟着人群极快变动位置,突然出现,可某一刻又突然不见。火焰边变形的空气也扭曲模糊了他的脸,某一瞬间却又霎时清晰,看见他眸子里划过和耳钉一般的银色光亮,似乎抿唇凝眸一瞬。 …… 整个篝火晚宴,他百分之八十时间身边都围着人。 20. 入住 步都远远看着,中间隔着许多人,也不怕被发现。 到了放音乐时候,人群围拢到正门前,她讶异发现这里竟然多修了黄黑条的栏杆,矮矮一条,将里面工作人员站的位置和外面分割开来。 她之前来还没有,由此可见观众是怎么扒拉人的,以至于到了打扰地步,不得不干预。 也就是她那时候来,这里刚起步,还没这么多人气,被人知晓。 眼下为了安全增设了不少东西。 看来这里早就火得一塌糊涂了。 她以为晚宴结束就结束了,人总会有散去的时候。但她没想到,宴会结束他们还要去月光广场,继续一些演出,更随意一点那种,公司直播,为了吸引流量。 步都觉得不可思议,她现在已经很累了。他们居然还有力气吗??? 而且更糟糕的是,她不知道结束这段时间除去一般游客堆到门口打车,当地师傅大挣一笔,其他早有准备的姐姐妹妹们只会聚得比刚才更多。不止索朗平措一个,她看到贡布,桑措那边,同样各种各样人,因为这个时候就是留给游客们,打卡拍照交流的。 任葵莫名其妙,她闲不下来:“搞神马啊这些人!?把这儿当粉丝见面会呢?!继续跳啊,唱啊!!!” 并且一听到等会月光广场还有场次,她说什么也要过去:“我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坐个飞机跨越大半个中国哎!!为什么不玩?!我要去!” 扎西们那边一直在抱人。 步都看见他很熟练地把握着身体距离分寸,一个接一个地互动,直到最后一个。 他站在那里,身高腿长,还穿着庄园的薄藏袍,浅蓝色牛仔裤扎进黑靴里,卷着袖口侧身听人讲话,默了默,然后在女生亮晶晶,似笑非笑含期待的小心眼神里,很轻点头,接着伸手毫不费力地把人抱起来。 女生朋友帮忙录像,又是起哄又是指导,他垂着眼睛很快放下,连目光都未抬一下冒犯对方,飞速地互相鞠躬,全程神态少见起伏。 任葵坐在一边啧啧:“我是不是说过冷脸萌来着。”说完又一啧,歪头观察两眼:“又不太像,感觉没那么单纯。” 步都让她去问民宿地址。 任葵于是站起来走过去,步都靠着柱子低头划手机,抬眼偷瞄。 两个人不知道怎么说的,过了会儿她过来了,把手机给步都看:“他在我手机导航里输了……感觉这地方,有点远啊……” 步都不打算跟着去月光广场,她要累死了,赶紧回去睡觉,于是拿过来,记下,再三吩咐任葵早点回来,就跑到门口处,准备打车,先回酒店,把行李带上,然后按着这个地址去民宿。 任葵说,她随口问了句在草原上,应该能满足日常生活需求吧。 其实她是想问不会很破吧。 索朗平措当时回答她,说,还好,挺大的。 现在步都站在正门口,心想藏族人和他们说的大可能不是一个级别。 她拿着手机四下看了眼,确认这片巨大草原边确实只有这一栋建筑,才慢慢拉动行李箱往里走。 这是一栋很典型的藏式三层木楼,建在半山路上,四周用土石墙壁围着,保暖御寒。藏族人的房子建得都很大,自带庭院,但她目测这栋要有几百平了。刚进去就是个藏族小院子,专门做的草地,修了条蜿蜒曲折的石块路通向一楼的门,很好看。两边摆了松木做的镂空雕刻木桌和木凳,是原木色的棕橙。有个大架子,上面齐齐悬挂数条巨大的腊肉,板子上还有些大块奶渣,足以见得此家人的充裕。更远的角落堆着零散而多的旧物,甚至还有几辆价格不菲的山地车,就那么随便扔在上面。 进去后宽大的内部也没有人,有个柜台,除此之外是宽大的客厅,一个巨大的火塘和各种铜制瓶瓶罐罐大壶小壶,地上铺着藏红,深蓝,藏青,金黄四色组成的藏式圆地毯,当地人都叫卡垫。上面繁复的祥云莲花八字纹让本就华丽的藏桌,高脚杯,各种容器更加令人眼花缭乱。这里还摆着传统的旧式靠背椅,铺厚厚的羊毛坐垫。藏民习惯席地而坐,藏椅是古代文化交融后才逐渐出现的,现在大多人家也都换上了现代真皮沙发,不过据说有些靠背椅比西洋沙发还要值钱。墙壁上贴了色彩绚丽的唐卡,还有手绘彩画。 还有很大的空地,步都发现居然有图书角,台球桌,游戏区,投影仪,甚至连咖啡台都有。这里装备了完好的触屏饮水机,立式空调,成排供氧机和加湿器。 如果不是在草原上,她以为自己进的是市区酒店,还是高档那种。 她往里走,接着更意外地看到一面墙直接挖了半面嵌玻璃窗,做了长条观台,放了很多高脚椅。窗外正对所在草原,俯视角度可看到一大片茫茫草地,只是黑夜里很快就看不到远处了。 因为知道了藏民看重柱子,她留意了一下,这里有很多根,且皆有三人合抱的粗,正中几根直通三楼,她抬头时才发现二三楼内部挖空,做了四面木栏杆,可以站在上面往下望。中柱依旧在顶部围了五彩布帛和锦缎,装饰大气又不失华丽。 这里很传统,保留了原始,浓郁的民族文化味道,但同时不缺现代的先进和舒适。 总结,她觉得在这儿一晚上不便宜。 门突然响了一声。 步都一僵,回头看到扎西站在入门那里,垂着薄薄的眼皮安静看她。 步都十分意外:“你,怎么……”,他淡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柜台里拿了什么出来:“回来拿个东西。” 步都嗫嚅:“哦。那……我们,住哪间?” 扎西走过来,拎起她手边的行李箱,步都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对方垂眸极其浅淡地扫了一眼,走到旁边一点,倏然松了手。 “挡门了。” 步都一呆。 然后他绕过中柱和柜台就往木楼梯走。 “……” 扎西腿长,几步就离她很远了。步都看了一眼任葵的大包小包,头疼后决定先跟上去。 她上二楼后看见扎西站在间门前,抬起手顺手掏出房卡贴在感应器上。扎西身量挺高,侧面看去却又薄的一片,他垂着眼睛看机器极轻地“滴”了一声,手夹着房卡撑上门把,一把拉开了房门。 步都赶紧跟上去,开关在门边,扎西伸出胳膊用手背上指关节一下敲开,只是胳膊恰好拦住了门。步都被迫停住,索朗平措垂眼皮瞥了她一眼收回,手直接拔出开关边的遥控器往正对着的窗户按了下。 “滴”一声,窗帘缓缓拉开。屋内布局清晰起来。 步都看到里面是间极其宽敞的双人间,明亮平整,除却一应俱全的烧水壶,投影布,酒店式的白色蓬松四件套上还铺了色彩丰富,毛色光泽的藏毯,看起来厚实且柔软。地上也铺了相应花色的地毯,与淡黄色木制地板十分契合。杯子上竟刻了扎西德勒的中文和藏语,连一次性拖鞋都有零星藏式特色花纹点缀。 这里和外面一样,用现代俱全设施打底,恰好好处地增加了香格里拉地域风情。 步都的确很心动,但她看完后极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里,一晚的房价是多少?” 扎西站在门口,和她对视两秒。 等晚上天黑透好几个小时了,任葵才终于坐着车回来了。倒是扎西早就回去许久,这会还没回来,步都听到门口有人在喊有没有人帮个忙,跑出去一看任葵撑着半开的车门,整个人都站不起来了。 她连忙跑过去从一脸惊恐的师傅手里把人捞过来,罕见粗暴简单地把死朋友搭在自己身上:“谢谢啊师傅,这儿有我,您回去吧!” 云南师傅用浓重的口音一连问了好几句她没事儿吧,表情苦不堪言:“小妹,你这朋友吓死我啦!走半路我怎么喊人都没有反应,跑过来路上我都差问觉沃怎么办了!” “觉沃?” “昂,就我们这里的释迦牟尼……哎呀就,佛祖嘛!” 步都哭笑不得,想想师傅觉得自己拉车把人给拉死了,心中可能直叫苦自己是无妄之灾。 “对不住啊师傅,她可能是有点高反了。” 师傅道:“那有没有事啊,要不要我送医院去看看。你们这地方不好打车子呀。” 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幽灵般打断他们:“不是高反……” “喝多了……” “……” “……” 步都把人带回民宿里,任葵可能一出车舒坦了,挣脱了她,直奔二楼。 “我靠,那帅哥家里好有钱啊,啊哈哈……豪宅……豪宅……” 步都跟着她在后边追,心里庆幸整栋大房子就她们两个,任葵的声音在全木房子里回荡得清清楚楚,在前面东奔西跑到处乱窜,左开一扇门右进一间房,活脱脱一热带林间荡树藤猴子。 “喂,你就算喊也小声点吧……待会儿人就回自己家了……”步都服了。 “你放心吧,他们都被一堆妹子围攻了!!!我靠!姐姐们是真能熬啊!!!都几点了?!” “还有,我真佩服那些藏族人。我站在下面看他们蹦那么兴各种跑跑跳跳嗨的不行,也就跟着耍,结果当时没什么反应,坐那滴滴的时候我都快吐了!”任葵终于停下来,直接在楼梯上躺下来,步都觉得她不止是酒喝多了,还有点缺氧。“我就说,藏族男人就是有劲儿啊,跟不知疲倦似的!体力堪称恐怖!今晚儿可给我看爽了,他们那身段那小腰……” 步都知道她喝完酒会口不择言荤素不忌,果断进行冷脸捂嘴和强行拖拽处理。 她们进了一楼一个干净的几平小房间,里 面是和连锁青年旅舍相似的原木全包式二人上下铺,崭新整洁。步都很无情地告诉她,这间房价是楼上的十分之一。 任葵迷迷瞪瞪听完,片刻后,露出了神志逐渐清醒的表情:“你就问完又跑下来,跟他说你要住这里啊?!” “……我们没钱啊。”步都道。 “……?” 任葵服了:“……他不儿认识你吗,就没什么优惠?!” 步都表情愣了一愣。 “……” 她闭了下眼睛又睁开,顿了顿,无奈道,“讨厌,也算一种认识,对吧。” “这一晚多少?” 步都报了个数字。 任葵顶着红彤彤的脸从床上烂泥般起来:“多少?不儿,就这,几个储物柜一桌子俩椅子,一上下铺,你告诉我他要多少?” “我上网查了,他们家标的,就是这个价。” 任葵啪嗒躺床上:“我信了你们有私人恩怨了。” 坑爹呢么。 “……是谁要来住的。” 步都把扎西吩咐她的一一告诉任葵,上厕所,洗漱和洗衣都在一楼公共区域的卫生间和洗衣房,有哪些东西是公共的,使用时间在几点,损坏要赔偿。 “那外卖呢,点了外卖,送哪?”任葵傻不拉几地问。 步都一言难尽地看着她:“……我以为你决定要来草原上住的时候就默认自己吃不到外卖了。” “……” “靠!”任葵的眼睛里写的很清楚:我们走吧。 步都:“嗯……不过我觉得这里应该能提供些饭,但我们可能要掏钱,或者自己做。” 任葵再次啪嗒一下躺床上,步都坐在她旁边,看着,然后戳戳她:“你打算在这儿住几天。” 任葵睁开眼睛,翻过身看她:“你想呢。” “我?无所谓呀。我是想问问他们,如果三天四天长一点,有没有打折什么的。” 任葵顶着天花板的白光看着她柔和的脸,过了两秒突然道:“我们出来旅游的,为什么你总在想这些呢。好像并没有太多出来玩的激动,山川湖泊,这些对你来说不漂亮吗。” “步都,你好像总是很随和。问你的话,好像也没听你说过,‘我要去xxx’,‘我们选这个,不要那个’,”任葵又啪嗒躺过身体,防风衣的布料发出簌簌两声,她盯着天花板,很安静地和步都聊着,“我感觉我听的最多都是‘可以啊’‘都行’‘你来定吧’,这种话。” 步都笑了一声:“聊这么深奥,你大脑缺氧了,深度思考了?” “我说真的。” 步都爬上上铺,“我就是这样啊。睡觉。” 第二天,步都八九点钟在整洁安静的小格子里醒来。她寻思既然有洗衣机,就顺便把衣服洗洗。 任葵睡得一动不动,想她也是昨晚又蹦又跳不知道嗨了多久,她把任葵的脏衣服也抱上,凭着记忆里扎西给她指的方向走。 民宿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各种家具静静放在那里,有种大平层的感觉。自然光线安静地洒进来,虽然冷清,但倒是和空旷辽远的草原十分应景,人走在这里,就该是孤独的。 昨晚太晚了她没看清,今早才看到那面巨大落地玻璃窗外。不由得吃了吃惊。 草原直直延伸到天际,尽管入目皆是秋冬的焜黄,但却与淡蓝的天旗鼓相当,一同横亘在高原天地间,丝毫不减壮观和激动人心。 步都踩着拖鞋,沿着木地板长廊一直走到尽头,很快启动了洗衣机。 她不知道要做什么,但度假嘛,在这里发发呆放放风,是最好不过的。 咖啡机是可以免费用的,她接了一杯坐在昨晚看到的玻璃窗前,安安静静地看草原。 她把一杯咖啡喝完,去洗衣房拿洗好的衣服。 步都蹲下来,这时候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她扶着机子,另只手抓住门把,然后一把拉开——白花花的泡沫,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喷!! 步都直接懵了,她赶紧关上门,但哪里比得上水流速度,带泡沫的水已经溢出来,而且——正以堪称恐怖的速度飞速往外扩张。 步都蹭地站起来,地板上横泻一大片粘腻腻的洗衣水,带着滚滚白沫堆积,顷刻之间已经弄湿了一大片地板,触目惊心。她扶着墙连连后退。 机子似乎也知道不正常了,发出极响的嗡——嗡——震动音,吵得耳边片刻不停。 ……老,天,爷。 一切的一切都糟糕透了。 但她没想到还能更糟糕。她听到有人从背后走过来,指尖一顿,猛地回头。 索朗平措就站在她身后,视线却垂着,直直盯着她脚边。 昨天刚聊完损坏赔偿,今天第一天就把房东家洗衣机搞坏了。 21. 微信 水嘀嗒,嘀嗒落在地上的声音异常清晰。 步都没想到一大清早他也在。昨晚在庄园被堵得抽不出身的人,今天一早出现在眼前。眼下忽然只有他们两个,这让她生成极强的不真实感。昨晚她一直坐在台下或远远看着人堆里忙忙碌碌的对方,他根本没空和她对视,若不是贡布提了一嘴说他家开有民宿他们也不会一大清早在这里碰面。 索朗平措走过来,绕过那一大片水渍,无视步都“先别开”的声音,蹲下来一把拉开了洗衣机的门。 步都十分尴尬地闭了眼。泡沫已经消下去很多,在里面堆了三分之二的衣物上,咕嘟,咕嘟地破裂。 SOS,入住第一天洗个衣服就把房东家的洗衣机洗坏了怎么办…… 他一手放在膝盖,另只手扶着洗衣机门。 “……”步都说,“抱歉。” 扎西却没说话,他直接站起来往外走。 步都张了张口,扎西步履带风,看都没看她一眼,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口。 步都抿唇,收回目光,动作迅速地把衣服一件件挑出来。 她蹲着拿衣服的时候,索朗平措提着清扫工具进来。他把干拖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 步都突然意识到:“这是木地板啊……” “是。”他头也不抬地道。 步都:“……” 更完蛋了,水渗到木地板,对房屋的损毁很严重。 她把衣服收进桶里,把收纳桶放在门边,站在一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扎西一言不发地用干布吸净地面的水,然后一言不发地把东西拿出去,接着再一言不发地拿吸尘器进来,一点点吹干净地板间的缝隙。 她忽然想,他既然记得她,而且这个态度。无疑是因为四年前她父母大闹……那件事。 她垂下眼睛,他这个冷硬态度是应该的。任谁都不可能会给她好脸色。 眼下更是糟糕,她刚来就把人家家里公用洗衣机搞坏了。 原来对外礼貌,有一点点距离感的人,对讨厌的人疏离感这么强烈。 明明样子还是那样,不了解他的人或许只会觉得知礼,礼貌地把握社交距离。 扎西突然抬头看过来:“还有事么。” 步都一怔,她抿唇,连忙摇摇头,扎西撇过头去,她垂下眼睛,悻悻沿走廊走了。回头时看见扎西从地板上站起身,走到四面把窗户通通打开。 直等到了傍晚她才出房间,看到索朗平措正坐在咖啡台边,一只腿曲踩在高脚椅上,另只长长伸着,在玩手机。 步都:“洗衣机能用了吗。” 扎西打字的手顿了下,然后指节又继续飞快地敲字:“还不行。” 步都一愣:“为什么。” 扎西头也不抬:“排水管堵住了。” “那什么时候可以呢?” 索朗平措的手终于停下来,他抬起头眼皮薄薄地压过来看她。 步都其实不太能接受这样的对视。四年过去了,她惊叹他的外貌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脸窄窄的短短的,山根很直,嘴唇很薄,仍旧带着一对刻藏纹的素银环。他抬眼看过来时,那双雾黑的瞳孔仍旧带着高原才有的本一,真色。 人也和印象里几乎毫无变化,一个总是生人勿近的帅哥。 所以……步都轻轻眨了眼睛。 他当时怎么会要吻…… 扎西穿着件朋克外套,一只穿牛仔裤的腿长长曲着。他脖子上还挂着那串天珠,贴在颈侧的黑绳只露出一小段,很快没入锁骨下的贴身背心里。 步都突然移开视线。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问的有多蠢,以及被搞坏东西的主人家还要向破坏者再三解释有多让人恼火。她撇下头,咬了下下嘴唇,索朗平措拿手机的那只胳膊支在桌沿,却将动作尽收眼底,从头到尾静静地看着她。 步都抬起头,直接道:“不好意思,赔多少钱。” 扎西坐在那里,没回答,仍看了她一会儿。 步都:“不好意思。” 她觉得这气氛有些诡异,直觉不能让这持续下去。 正当她开口想再重复一遍时,他终于出声了:“你想赔多少。” 步都一时脑袋空了白:“……我不知道。” 熟料扎西听完这话,却点点头从椅子上起来,直接上楼去了:“那你知道了再来告诉我。” “?” - 也不知道昨晚是玩得有多疯,任葵睡了整整一天,等到晚上才起来,嘴里直叫唤饿。 步都看不下去,她今天看到一楼餐桌边有个很大的厨房,也不知道能不能做饭。 而且最重要的是,主人允不允许她们在这里做饭。 庄园的工作晚上才是大头,扎西早早就出了门。听任葵昨晚那么说,估计基本到深夜才回来。 可现在才七点,总不能一直等到他回来吧。 步都看任葵在床上打滚,在房间里站了好一会儿。等下,万一没有食材呢?那问了也是白问啊,她就不用问了。 步都出去,打开厨房的大冰箱看了眼。 好吧,满满当当,鸡蛋,生菜,西红柿,各种冰冻的速食。十分丰富。 就是没一样能微波炉热热吃的。 步都绝望地关上门。 她其实,真的,一点,都不想主动联系扎西。刚来第一天就把人洗衣机洗坏,泡沫吐了一地板,洗衣房现在的窗户还在开着。 她麻木地在冰箱前转圈圈。但比之等待一个来之不易的滴滴然后再坐半个小时才到市区吃上饭,能用一下厨房显然最好。 步都叹了口气,跟下定决心似的。她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但网上客栈信息里有电话。于是点进页面,戳进那个号码。 她脑子里飞速闪过很多条第一句该怎么讲。有一瞬间她甚至绝望地想象到对方的声音从手机那边传过来,说,不行,等着你把厨房也炸了吗。 手机漫长地嘟着。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通……” 步都松了一口气。 她看了眼时间,才意识到那边可能正忙,还很吵。他怎么可能接到电话。 她只能换另一种联系方式了。 昨晚刚入住,她还没来得及加民宿主人的微信。 步都走到外面柜台边,看着上面放的微信二维码扣手机,开始在旁边原地打圈。 “你干嘛呢?”任葵站在门边直着眼看她。 “你加微信了没 。”她指指二维码。 “没啊。”任葵下意识答完,被逗笑了,“我从昨晚进客栈起到现在都处于一种半昏死状态,哪来时间加他。” 步都道:“那你加不加。” 任葵莫名其妙:“你加呗。” 步都说:“你手机给我。” 任葵:? 还是递过去。 步都扫码,点申请,发送,一气呵成:“是你吃饭,你自己问人家让不让你做饭。” “我还以为是你俩之前发生过啥,不能加微信呢。”任葵收回手机转身随口道,步都噎了一下。 “哎,他同意了。”任葵才走了几步,低着头一边走一边道。 “同意这么快,他在玩手机啊。不上班吗。” 步都说才怪,我的电话他都没接。 “问他厨房能不能用,你要吃饭。”步都耐心告罄。 “谁说我要吃饭了。我不饿了现在。” 步都瞬时有种被捉弄的感觉:“你现在不吃明天也不吃?人总有饿的时候,加都加了,趁着他在看手机问掉不好吗。” “你不问,我帮你问。”她把手机拿过来,任葵很顺从地没阻拦,哼着调去接了杯咖啡,坐在那悠哉悠哉地喝。 手机停留在空白的聊天栏,步都下意识先看了眼名字,居然直接是藏文。她愣了一下。 看这个长短,估计是他的名字。 【你好,厨房能用吗。】步都想了想,打字道:【我一天没吃饭,有点饿。】 过了两分钟:【可以】 步都松了口气,正敲字:“谢谢……”结果对方却又蹦出来一条消息: 【下次自己问】 手机又嗡一声:【不要装别人】 步都站在那里,冻住,大脑宕机了。 接着她感觉自己脑袋腾地一下变热了。 任葵把咖啡喝光了,站起来。 过了好半天,步都这边发出去条消息: 【你怎么知道】 对方显然比她觉得问题简单,很快就回了: 【监控。】 步都人傻了。 她下意识抬头,然后和斜上方的摄像头对上视线。 “……” 意识到对方很有可能还在看着监控,她又唰地低下头。然后,很冷静地拿出自己的手机,对准桌上的二维码,扫开。 她点击申请,过了两秒,那边通过。 步都把手机还给任葵,任葵正洗杯子,瞄她一眼:“我嘞个乖乖,你表情怎么跟死了人一样。” 步都:“你记得你昨晚干了什么吗。” 任葵很有自知之明:“耍酒疯呗。” “这里有监控,人全看到了。” 任葵笑一声:“看到就看到呗,我又没脱光。” 步都:“……” 过了一会儿,她进了房间,坐在任葵下铺发呆。 好在这里是没有监控的。 但是被看到的不只有任葵耍酒疯。 还有她在冰箱前转圈圈,在柜台边转圈圈,问任葵加了微信没,拿她手机加微信,然后强行拿过来发消息,装作任葵口吻发消息,还有任葵说以为他俩之前发生了啥不能加微信。 22. 山火 第二天任葵起来时已经大中午,扎西已经走了,步都则是早就醒了,但一直在房间里自闭,等到任葵开了门才出去。 任葵在客栈里到处看:“豪宅啊这。前晚回来也没看清,昨天又睡了一整天也没看,今儿白天这阳光一照儿,雕梁画栋,流光溢彩的。” “我去,这家具都纯木雕啊。还,还这么多。” “木雕怎么了。” “木雕啊你不知道?”任葵看她,“我看了下这几乎都没有一颗钉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全榫卯结构啊,纯手工,人力一点点磨出来的。找人花钱做这些很贵的好不好???” 她们在客厅坐下,任葵往后一躺,忽然大叫了一声。 正常朋友会喊一句有病,然而步都只是顺着她的视线抬头。 原来天花板才是最漂亮的。传统藏式的房梁结构外露,于是当地人会挂上精美的织毯,不仅美观还能防尘,头顶这张中心辐射的藏式圆毯巨大,厚重,绣着传统且古朴的八端相图案,在上方缓缓铺展开。盯久了就被吸进一种神秘的遐想里,头脑眩晕。 任葵说香格里拉的一些饭店也会在天花板悬挂民族风扎染布,图案基本是雪山和经幡。“但哪能和这比啊,一看就是正宗的,说不定有好多历史。” “还有墙上彩绘,一般都是富裕一点的人家专门请画师进家里画,有的要专门设计。” 两人正说着,丝毫没注意到门外走进来一个男人。 这是个五十岁的藏族男人,带着裘帽,穿兽毛滚边的藏袍,布料脏得险些看不出原色,他和所有藏族老人一样,皮肤土红,手部皲裂,脸上的皱纹纹路极深,却有着瘦劲的身材,尽管不高。两人看着他,略略吃惊却都没有说话。 “你们是这里的客人吧。”老人用艰涩的汉语说道。 他这样一问,步都瞬时就猜到些什么,忙道:“是的……您是?” “这家客栈的主人。我叫,索朗丹增。你们看到的,这个天花板上的毯子,是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有,好多年历史了。颜色漂亮吧。我们藏,族人喜欢蓝天,白云,高山,树林,所以我们也把,自己的房屋,建得五彩斑斓。” 两个姑娘做出恍然的表情,索朗点头,伸出手去给她们倒酥油茶,她们忙说谢谢。 他又给她们介绍长椅上的高原羊毛卡垫:“这用的是4000m以上牧场的羊身上羊毛。这样的毛更密,更粗壮,冬暖夏凉。”他露出一口光亮牙齿,笑道。 藏式沙发床,上面铺满厚厚的羊毛毡和靠枕,很舒服。花纹都是宫廷复古的缠枝花卉和几何回纹。 “下边,就是我们的,牧场。有马圈,牛棚,还养了,一些羊。” “您还建了牧场?” “是啊。我带你们,去看看。” 二人跟着他下了山路,没走几步就到了脚下。因为山体遮挡原因,在民宿反而是看不见的。 任葵是第一次见这么多小山羊,反应让步都想起了四年前的自己。小羊嗷着嗓门叫,其实跟一两岁小孩儿喊妈是差不多的,任葵被萌得母爱泛滥,就差抱着吸一口。 “你们这么喜欢,可以帮我放羊的噻。”索朗突然笑着道,露出明亮的牙齿。 “可是,我们不会啊。”步都一愣。 “没什么难的,我们这里还有专门,给游,客体验,放羊的地方。”老头子弯下腰,捡起一条一两米绳子,一端是个兜,“这是牦牛毛编的。把石头,放进这个皮兜里,”他演示着,突然抡起绳来,石头依着离心力飞出去,打在羊脚四周,羊群叫起来四散,熟练地往栅栏口涌出,索朗带着藏腔粗哑道,“这个叫乌朵,我们用来赶羊,的嘛。” “乌朵。”步都重复一遍。 “哎,乌朵。”索朗点点头,带着藏族牧民们都有的那种天然质朴,简单。 “走嘛,走嘛!”他忽然挥挥手,示意步都和任葵跟上,“你们不想看看,我们怎么放养的吗,很简单,的!” 于是她们跟着这个老牧民,和他的一群羊,浩浩荡荡地从牧场驶入草原。 正是上午,香格里拉若是夏季的天会蓝得人心颤,冬季则更多是一种干燥的澄净,因为少了空气里湿度的浸润。白云浮趴,一望无尽的草原虽是此季的枯黄,却仍旧壮观。丹增穿着灰旧的衣服,手里熟练地打着乌朵,帽檐下略浊的眼睛却很敏捷地四处转动目光,嘴里不时发出赶羊的音,不大,却足够羊听清楚。浑重,带着土地和原始的的力量。 步都跟在后面,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治愈人心的画面。 她终于想起来,有关香格里拉,有关这片土地,那像梦一样的短短几天,像埋葬在脑海深处的回忆,深到必须要身临其境的强烈刺激,才能把封存的它重新唤醒。 与此同来的,是一股强烈的,刺激的,清楚的高原之风。穿透了她的身体。 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现在是冬天嘛!”索朗道,“但夏天的时候,这边,草绿了,花开了,早晨呢,有时候还有,啊,小露珠,草正是肥美的,时候,它们,它们都可喜欢。”他手指指着羊群颤了两下。“羊吃草呢,啊,都长得可快,长膘。”他嘿一笑,露出大白牙,“我们就等那个,时候,好好地,把它们喂肥呢。” “放羊,不难的,你早晨把它们,带过来,晚上,带回去,它们吃草,你,就在旁边,草地上,山坡上,躺着嘛。”他说着说着就停下来,他们已经走到了一处草原里的湖泊边,虽然是冬季,这边水洼也很多,湖面亮晶晶的,蓝里泛着浅灰,草地都湿漉漉的,远处群山绵延,放眼墨绿得一片,空气里都是泥土的芬芳和水草的气息。 “可以让,你们试一天。” 这是很令人心动的选项,步都比任葵答应得更快。 远处忽然传来摩托由远及近的轰鸣声,他们看到一个小小的黑点飞速靠近。 扎西把摩托开得很快,快到步都觉得他可能不会停下来的感觉。但他还是到他们面前,刹住了车。 一把扣下头盔,仰首甩开缠在一起的短发:“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他一条腿还横长支在地上,两手抱着取下的头盔,胸口微起伏,浑身还夹杂着流通的空气和躁动的风,那股不羁意味迎面扑来,抓不住又自在轻狂。 扎西套着深蓝色灯芯绒厚外套,里面竟只一件低领口黑色背心,大敞着翻出来的领口是棕黄貉子毛,扫在大片裸露在外、从颈喉到肩胸的皮肤,卧着黑绳悬挂的玉石和乳白黑纹玛瑙,拧着眉看过来质问时,眉眼深黑黝俊,令人不堪逼视。 步都惶然错开眼睛。 她第一次见他这么不耐的样子,而且她忘了回答,只听任葵道:“你爸爸教我们怎么放羊。” 步都这才意识到扎西从始至终没看老人一眼,唇闭着,眉宇间仍旧带着怒气。他视线右移,看了步都一眼,冷冰冰地。 步都看了索朗丹增一眼,发现一身黑灰的老人手里拽着抛石绳,抿着唇沉默地看着自己儿子,表情也不是很轻松。像一根杵在草原上的杆子,漆黑,毫无动静。 索朗平措终于移动视线,和他父亲对上了视线。老人却收回目光,背对过身赶动羊群。 扎西没有说话,手一拧,疾驰离开,草原上溅出泥泞的印迹。 她们继续跟着往前走。大草原上,任葵凑近她小声嘀咕:“好像和他爹关系不太好。” 明晃晃的白色太阳悬挂头顶,索朗赶着羊的驼背背影在视线尽头不断缩小,步都没说话。 - 任葵答应的去放羊完全是狗屁。 步都穿着白色吊带和贴身短裤,赤着一双腿,光脚踩下梯子,喊任葵起床。香格里拉冬季夜间冷,但房间有地暖,任葵更是只穿了内衣,要不是步都拦过她怕是要裸着。眼下这人躺在被子里,一动不动,根本起不来。 但昨天既然答应了肯定要去。步都开窗帘瞟了眼外边,看到天气尚可,在里面穿很保暖的羊毛贴身长袖长裤,又套了件长至脚踝的涤纶白裙子,穿上厚厚的灰色羊毛针织外套,就出了房间。 她洗漱完,把头发也扎成了当地姑娘钟爱的麻花辫,搭在肩前,本想着直接去咖啡台,再用咖啡顶一下时,却惊奇地发现索朗丹增坐在客厅藏垫长椅上吃早饭。 他招手喊她,步都看到桌子上放着满满一大笼皮薄油亮的牦牛包子,盛着酥油茶的银铜细嘴大腹茶壶,还摆了肉饼,奶渣和油炸高原土豆。 丹增招呼她过去,他正托着个小碗,里面淡淡的青稞粉,他用另只手边在碗里捏边吃:“不要客,气!” “谢谢!”步都的食欲也被勾起来了,问他手里的东西:“这是糌粑吗。” “啊,是啊!你要尝尝吗。”丹增打开一个大瓦罐,从里面舀青稞粉,也放到一个小碗里,递给她,“这样,倒一小点酥油茶,在里面,用手,捏捏,直接放到嘴里。”他笑一笑,“很管饱,我们在外面,放一天羊,不会饿肚子的!” 步都也笑一笑,说好吃,丹增很高兴地看着她笑。他们这里用的几乎都是塑料杯塑料碗,盘子就用铁的。他吃着糌粑,捻掉嘴边的碎屑,声音有点粗哑,点着头说:“我今天,要去一个朋友家。次仁,他们家,要给羊舍铺稻草,我过去,帮忙。所以,拜托你们帮我,放一下这个,这个这个,羊。” “噢……是这样啊。”步都赶紧道。 “嗳,是的。”索朗还是点着头。 老人给她介绍:“酥油,茶叶,糌粑,牛羊肉,被称为,西藏“四宝”呢!” 步都:“这样啊。” 聊了这么多,索朗对他的儿子一个字也没提。步都默默地吃着,偷偷看了老人两眼,继续乖乖吃饭。 她尝了个油炸土豆,眼睛一亮,笑着说好吃,索朗也笑着用不熟练的汉语:“多吃,多吃!” 索朗很快离开了,走前替她把羊赶到牧场外很远,陪着她走了很长一段路,才自己一个人走开。 担心她不会乌朵,所以给了她牧鞭。在路上他又亲手教了她怎么挥,这种更简单,只是抽打地面。 步都觉得索朗那么放心离开,可能因为自己做得还可以,更关键的是索朗大叔走后她才意识到,最重要的可能是因为它们听话。因为她看到羊群自己会沿着路往前走,基本不用她怎么动,尽管它们会头撞头。 遇到不听话的羊才是大麻烦。 羊肚子都肥颠颠的,只有骨头的腿却跑得一嘚一嘚。步都不知道走了多久。 与其说她赶羊,倒不如说是羊带着她走。与其说她看羊,倒不如说是羊在看她。带她这个陌生人,给她看看它们一览无余,四季都美,都永恒的家乡。 脚下水草啪嗒,啪嗒地发出脆音,步都穿着黄色真皮小短靴,泥土微软,四面八方毫无遮挡的风无情地穿过她的身体,一切都暴露在太阳下。而迪庆的尼玛下,穿白裙的姑娘挥着牧鞭,跟在一群白花花肥嘟嘟的羊群里散步。 湖泊是大地的眼泪,羊群是草原的白云。来过这里的汉族人真没骗她。无论世界有多糟糕,香格里拉永远是一个漂亮的地方。 真好。 其实一个人走在蓝白的天幕,这样空荡的环境里,是很难意识到自己走了多久的。因为四周的景色变化太微浅了。 这让步都觉得,这条路仿佛是没有尽头的,这片草原似乎长到了世界的终点,时间的尽头。也让她无比幸福。 她宁愿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等到无论从哪个方向望过去,都是一片的蓝,一片的黄绿时,她猜想,她现在应该和羊站在草原中心的位置了。 步都停下来。 这一刻,距离她最近的草甸边缘也要五公里。 换句话说,同一时空下,这里除她之外的第二个人,至少也在五公里开外。 草甸万顷,无数生灵俯首无声。 步都闭上眼睛,又睁开。 此刻这个世界上离她最近的人,以最快速度,也要跑过25分钟,才能抵达她的身边。 她惬意地张开双臂。 太孤独了。 太爽了。 然而下一刻,远处忽然飘起一缕烟雾。 步都怔了下,好久她才反应过来。 那是火的烟。 心中猜测不霁,她脸色变了变。 她下意识赶羊就跑,羊群受惊,正无头苍蝇般调整方向,步都忽然又停下来。 她远远看见那边有几间房子,还有人家在住着。 她转头看一眼惊慌失措,乱作一团的羊群,手上还握着牧鞭绳,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起来。 几秒后,步都咬咬牙,拽着绳子往火烟飘来处跑去。 烟雾越来越浓,但不至于让人窒息程度,步都有意避开着,幸亏到人家门口时还没太接近火源,她砰砰地拍打门扉:“着火了!有人吗?” 很快有人来开门,肤色黝黑满脸皱纹的藏族妇女裹着头巾,却听不懂她说什么。 步都咬咬下唇,妇女叽里呱啦的回了藏语,不知所措模样,步都急得七手八脚地给她比划,又是指又是大声说话,被烟雾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那女人终于意识到什么,步都着急地拉住她又拼命指旁边几家让她去通知他们:“快去告诉他们……快!咳咳咳,咳咳!” 她拉着跑不快的妇女又往烟更大的地方去,挨个敲门,张口吸了太多火烟,此刻肺要炸了一般,感觉嗓子眼里又干又涩呼吸不上来,步都手一把撑在门上,扶着门剧烈咳嗽,差点要窒息,她听见那女人语气焦急说着完全听不懂的话,人们呼喊奔走的嘈杂声音,模糊的视线里,那女人忽然蹲下来一脸关切又着急,一个劲的问她同一句话,但步都根本不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女人抬起胳膊遮口鼻疯狂示意她,步都摆摆手站起来,二话不说就往回跑。 奔跑,加上山火粗糙巨大的灰尘颗粒,肺要炸了一样。 跌跌撞撞,步都胳膊捂脸边咳边跑,氧气不足,好几次感觉视线一灰。 步都一步不敢慢,疯狂地往回跑,羊,几十只羊还在那里。她必须要把它们安全带回去。 她终于扑到羊群里。烟已经飘到这边来了,越来越大,四周开始变白起来,步都的可视范围急剧缩小。她弯腰只有一只手捂着口鼻,眼睛都熏得睁不开,她要数羊的个数,但几米开外根本看不清了,羊群撞来撞去,可怜地跟着她一起晕头转向,发出很混乱的叫声 ,有弱小的被踩到撞到。 步都在羊群里被顶得身上好几处发疼,弯着腰,什么都看不见。更糟糕的是,烟雾越来越浓,她口里的氧气再也不能满足供给了,再大口呼吸也无法让视线清晰起来,天旋地转,耳鸣响起。 就在这一声无限拉长的耳鸣里,步都听见一道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却很深,坚定。 迷迷糊糊中,似乎听见熟悉的引擎嗡鸣声。 羊群忽然散开,像被什么冲散了。 浓白一片里车的影子飞速清晰起来。 “上来!” 步都已经咳嗽都咳不出来了,她:“……羊……羊!!” “鞭子给我!” 步都把鞭子扔过去,扎西伸出手,却是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他另只手接的鞭子。 他把她拉过来,步都咬咬牙,抓着他的肩膀,勉强跨了上去。 他俯身向前,一手开车,另只手拽着牧鞭。 羊群是跟着他们的车跑的。他减速一点,它们就加快一点。 山火的灰烟弥漫天地,他们没有任何遮挡物,完全暴露在环境里。 和羊一样,成了地球上的生灵,和自然回归到了最简单的关系。供养和被供养,施暴和接受。 鼻间夹杂着尘灰和牧草气的呼吸在飞驰的车上似乎都快要殆尽,整个世界像个膨胀包裹的球,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而唯一有着干净空气的地方似乎只有他后背,靠近了,那么逼仄的空气里甚至也有了丝缕他身上的气息。 步都几乎都要控制不住贴近。 索朗平措凝眉不语,他全神贯注盯着路况,脸色并不好。耳边摩托的轰鸣声,几十匹羊在草原上奔跑的踏声,夹杂着远方似有似无人的喊声,在万里空旷的天地间,震得步都心惶惶。 步都清楚地听见她的心脏在狂跳,在恐惧地战栗,也兴奋地发抖。 那是生物的本能。 她看到流逝的,因为他们飞速移动而形成对流的烟雾里,他的神情。 四周声音依旧喧嚣。却变了调,突然变得很诡异,很沸腾,开始非常非常吵。 …… “我不知道你们这里的员工是什么意思!” “带我女儿擅自去那么远的地方……为什么夜晚一直跟着她?” “你知道我们去的时候,他们在哪吗?” “……黑漆漆的角落,周围一个人没有。” “他什么意思,啊!?什么意思你们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起先还觉得你家的服务热情,周到……你们员工,素质败坏!我说什么!这就是不要脸!” “你们没看到,他俩当时,他俩当时……!”步父的手指在颤抖,他一把年纪,脸色却涨红,指着站在面前的老板娘几位,眼睛却看的是另一个,另一个站在旁边阴影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话的人。 扎西站在杂桌边,手撑着后面倚靠的桌上。步都越过步母的肩膀,从虚掩的门缝里往外,看到他垂着脸,额前碎发落下来,神色辨别不清,只有被光线照亮的颈侧,耳垂上那串素银环反射了光。 她们待在房间里休息,她被步母安抚着。步都落在妈妈另一侧的手慢慢蜷缩,收紧了起来。 “要是我们再去晚一步……”步父说到这里,目光嫉愤却又躲闪,过两秒就定了下来,要剜了人似的。 “把个在边境人生地不熟,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单独带到那地方, “你们云南人就这么恬不知耻,素质低下?!” 砰的一声巨响,步都从步母的双臂里挣出来,她走到门边,借着微弱亮光,看到椅子倒在地上,掀东西的贡布被主持人拦住,很快带下去。央金和桑措跟在老板娘,一直在道歉。还有他们的一大堆同事,他的朋友。 她被带回来时今晚的宾客刚刚散场,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并不那么好看,残羹狼藉,每条桌上都摆着六七盆浮油的藏式铜锅,吐物和洒出来的酒水咸汤。桌上,地上,椅子,纸团和垃圾。 他们站在大厅正中间,脚下一地狼藉,步父高大地杵在那里,言辞犀利,面色狰狞,激动而前倾的身体在大厅通明的白灯下却像一栋黑漆漆的楼,任何话落在他身上的铜墙铁壁,都穿不透。 对方乌泱泱的一群,对战情绪激动的男人一个,却完全沉默,哑口无言。 他们只能一直劝解,小心翼翼,看着脸色:“……您消消气,注意身体,不要把嗓子喊坏了……这边海拔高,您身体现在感觉怎么样,有缺氧吗?” 打扫卫生的藏族阿妈们不时往这边看,脸上写着茫然和无措。主人家的全站在这一个人面前,一个也不少,有不明事理的游客还未散去,透过窗子或经过门边好奇地张望一些。老板娘和她的员工们,年轻的,年长的,站在那里,脸色都惨白。 他们确实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 记忆里,他们三口刚回来,步母就将她带进了房间,她把门关上,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抱着她开始流眼泪。 步父大踏步走过去前,扎西的同事,那些刚表演完的藏族年轻人,正聚在一旁休息聊天,收拾着待会儿去古城继续宣演。他们笑着,和打扫卫生的阿妈们一起开玩笑,顺带帮着清扫一点,老板娘把没用完的水果食材端出来,招呼大家分着吃柑橘和蜜瓜,大家其乐融融,吵嚷着今晚又有哪些新鲜事儿,哪个女孩儿或男孩儿又跑到游客前耍宝卖乖,毫不知情待会要发生什么。 房间是小的,安静的,门缝外的那地方却是大的,吵闹的,明晃晃的白灯照彻大厅,又冷又刺眼。 他们完全将她当做一个受害者来处理。 可怜。无知。 但她真的是吗。 还是他们觉得她是。 步都环顾四周。 这是她第一次撞见扎西的那个休息室。 …… 房间里,“你爸爸也真是……最后那句话说得太过了些。”步母蹙着眉不悦道。 “但他们这干这种事,就是可恨。”她语调一转,却又道。 庄园的人一直在道歉。他们做人很体面。但她父母到这个年纪,中年人的冷断和无情也足够令人害怕。 白日老板娘认出来这是回头客还亲自出来迎接招待,步父和方女士与他们相谈甚欢,有说有笑。 而今他们还是不变如一的以礼相待事事周到,自己的父亲却像一头被惹怒后情绪失控的野兽。 白日如何夸赞,夜晚就如何辱骂。 步都理解。 步都也困惑,他难道不会不好意思吗。 哪怕一丝顾及温情,人与人的情谊。 还是要怪她爸爸爱她太深。 …… 回忆收束,风声喧嚣躁动,天地动摇,似乎整个世界都为之震荡。 扎西带着她,在无尽草野的山火里飞驰,穿破浓烟。 浮灰杂乱而狂暴地刮过脸,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步都喉头忽然涌上一股热意。 她其实真的很想问一句。 一句自他们在那个杂物间重逢后,她开口说了话后, 就想问的一句。 你后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