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哑巴怀了豪门顶A的崽》 1. 初见 ……好吵。 眼前混乱一片,几乎要刺破耳膜的音乐和冲面而来的酒气让柊郁感觉大脑都轻微地晕眩起来,心脏也一抽一抽发疼。 这是个酒吧,对于刚成年,且天生体弱的柊郁来说,绝对不是个好去处。 但潘旺实在是不好打发。 他尽可能地屏息凝神,将自己缩成一团,想降低存在感,却奈何天不遂人愿。 “啪!” 一声脆响,是酒瓶被随手掷到地上,碎成几瓣。 而抛出那酒瓶的人正似笑非笑倚在正中央的沙发上,对着脚边献殷勤的人道:“潘旺,你这弟弟倒是扫兴。” 旁边人立刻接腔,“对啊对啊,大家都是好不容易才抽出时间要陪你这好弟弟玩,结果他倒好,又不肯喝周少的酒,又不肯赏我们一个脸!” “真是好大的架子啊!” 潘旺闻言,冷汗立刻下来了。 毕竟这两年柊家全仰仗着周家,而今天这场聚会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他也心知肚明。 方才周少不过是叫柊郁喝了杯酒,他居然敢往后躲,害得他被周少训斥! 潘旺这么一想,心头更憋屈了,对着周辉连连道歉:“怪我,怪我没调教好就直接带过来了,我现在就去教教他。” 他大跨步走过去,伸手扯柊郁胳膊,恶声恶气道:“周少叫你,你耳朵聋了?还不滚过去?” 不算大的包间空气流通不畅,又挤满了alpha,柊郁本就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被这么一拽,他一个踉跄,眼前更晕了,心脏也跳得更快,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寻求什么,但嘶哑的喉嗓无法发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潘旺当然注意到了,他冷笑了一声,俯身贴近柊郁耳边,喷洒的气息蜿蜒仿佛一条毒蛇。 “小哑巴,老实点,不然我就把那个小杂种也带过来。” 这想法似乎让潘旺格外兴奋起来,满是恶意地注视着自己这位同父异母的、漂亮又无用的弟弟。 他很好地继承了那位omega的美貌,灯光迷离又昏暗,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那双大而圆的眼睛此刻因为恐惧或是别的什么情绪而睁得更大,瞳孔中映着潘旺放大了的脸。 潘旺与倒映出的自己对视着,他嘲弄地笑了声,“劝你还是早点认清自己的身份,当然,我倒是不介意再跑一趟,把你妹妹带过来的。” 不过是一个杂种罢了。 跟了他那个娘的姓,被父亲弃如敝履,还生了张这么恶心的、天生就是勾引人的脸,不定以后要被多少人睡。 跟他那个杂种娘一模一样。 光是想想,潘旺就觉得恶心。 他爹在给周辉爹当狗,那他自然也得给周辉当狗。而柊郁这个杂种,给周辉爽一爽不也是理所应当? 装什么清高。 潘旺半拖着柊郁,把他摔在沙发上。 周辉眯眼看着,“你倒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话是这么说,可脸上却带着满意的笑,贪婪的目光也停在柊郁身上,仔细扫过一圈,最后停在那双雪白纤细的脚踝上,不动了。 柊郁倒在沙发上,陌生的气息与烟酒的臭味立刻包围了他,让他止不住地呛咳起来。 他垂下脸,黑色的碎发遮住神情,他咬紧了牙。 朦胧的视线中,眼前被推来一杯酒。 周辉笑着看他,伸手作势要去抚摸柊郁的脸颊,被柊郁本能地侧脸躲开。 他便收回手,心中盘算着等下要怎样加倍讨回来。 “喝吧。” 柊郁抬起脸,空气太浑浊,他缓慢地、用力地呼吸着,看着那杯酒,还有酒杯后,那个看起来很不好惹的男生。 他知道那是周家的少爷。 也知道,潘旺今天之所以把自己拽上车,正是为了眼前这个人。 指甲扣进掌心,他环视一周,全是恶心的、令人作呕的alpha。 几乎将空气都挤走,恶意地起着哄,目光钉在他脸上。 而唯一的那扇门……被锁住了。 他身上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反抗的工具,就连手机都在进门时被搜走。 ……不知道晓晓现在有没有平安回到家,又会不会害怕。 他伸出手,在周遭恶意的注视之下,慢慢探向高脚酒杯。 光线透过酒液,折射出漂亮的颜色,像火一般。 他终于握住了酒杯。 这次的酒更烈,冰凉而呛人,滑过咽喉时柊郁甚至觉得有几分疼痛。 喝完了。 放下酒杯,食道还在翻涌着灼烫的痛意,他直直地盯着周辉,比了几个手势。 周辉挑了下眉,“看不懂。” 但猜也能猜出来,眼前这个可怜的小美人打着什么主意。 无非就是想要逃跑。 他最爱玩这样猫捉老鼠的游戏。 可怜的美人觉得自己要逃出生天,在看到希望的那一刹又被他拖回地狱,只能发出无助又美妙的哀鸣。 光是想想,都让周辉一阵阵兴奋。 旁边的alpha也都对周辉的癖好心知肚明,纷纷让开一条道来,还殷勤地指道:“卫生间在这个方向。” 他们毫不担心柊郁会脱离掌控,毕竟这个会所就是周家的产业。 柊郁深吸一口气,朝着他们指的方向快步而去。 很快,他身后又不紧不慢响起了另一道脚步声。 他心中狠狠一沉,只觉得手脚都发凉,但与此同时,却有另一种反应慢慢升起,像是有热意从尾椎骨腾起来。 进了卫生间后,柊郁立刻反手锁上隔间门。 狭小的空间包裹住他,让他安心了不少,可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他意识到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或许他就会彻底失去意识。 他伸手按住发疼的胸腔,努力回想着先前走过的路,规划着要如何才能离开。 指尖下意识伸进口袋,又很快意识到手机早就被拿走。 脚步声更近了,近在咫尺。 周辉站在隔间外,还装模作样地伸手敲了下门,戏谑道:“要我进去帮你吗?小可怜。” 沉默,一片沉默。 柊郁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响。 眼眶不由自主有些发酸,指尖也跟着攥紧,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印子。 他缓缓垂下眼,目光停在角落那个褐色的、湿漉漉的拖把上。 周辉等了几分钟,始终得不到回应,自然也失去了逗人的兴趣,正准备暴力破门——就算伤到了人,那也正好可以玩玩别的py。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正要喊人来,却忽地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他便笑着转头,问:“想开……” 一句话还没说完,便劈头盖脸摔来什么东西,眼前一片黑暗。 “我草!” 周辉仿佛被迎面打了一拳,脸上火辣辣的痛,还有不知道哪儿来的水溅进眼睛嘴巴里,又苦又臭又辣。 他眼睛疼得睁不开,短暂地丧失了几秒钟视力,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好不容易摸到洗手台,忙摸索着打开水龙头拼命冲着眼睛。 说起来,厕所里能有什么武器? 周辉一边倒吸着冷气,一边分出心神想着,等眼睛终于能睁开了,一看地上的拖把,登时脸都青了。 “柊郁!你他妈的给老子等着!!” 但柊郁已经听不到了。 他拼命回忆着这间会所的布局,一层层绕下去,楼梯、还是楼梯。 快跑,快跑。 大脑里只剩下这两个字,但很快,病弱的身体就无法适应这样高强度的活动,腿重得像是灌了铅,呼吸间肺叶像刀割一般疼痛。 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又听到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要被抓到了。 连牙尖都战栗起来,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无声地张了张唇,本能地又想要去呼唤,但声音却始终被牢牢地囚在喉间。 他有时会想,还不如当初跟妈妈一起离开这个讨厌的世界。 而后来人生中经历的每一件事,都在证明这个想法的正确性。 但他总是逃避,总是害怕。 药效似乎也随着血液循环的加快而变得更强,腿在发软,身体在发烫。 又一个拐角,跟先前不会有任何区别。 可他不会停下的。 肺很疼,呼吸时能嗅到血的味道,身后追逐声也微弱起来,时隐时现,他怀疑自己已经晕倒了,眼下的挣扎不过是一场幻梦。 直到他猛地撞到了一个温热的、坚硬的东西。 他一个激灵,大脑也跟着清醒过来,还以为自己撞到了墙壁,本能地想要绕开,但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自以为拼尽全力的动作不过让他整个人虚弱地摆了两下。 而后,肩膀被一只温热的、有力的手掌握住了。 柊郁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他近乎是茫然地抬起头,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刚才撞到的,是个人。 那是个高大的男人,柊郁的身高只勉勉强强能到他肩膀,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只能看到那锋利而紧绷的下颌线。 是个alpha。 残存的理智帮助他得出了判断,他恐惧地想要挣脱对方的桎梏,却不得不借助着对方的力量才勉力站稳。 身体越来越热,他已经分不清是奔跑带来的,还是那杯酒带来的。 眼前也开始模糊起来,但他忽然又听到了脚步声、叫喊声,整个人都应激地快要弹起来,身体瞬间又爆发出一股力量,他想跑,可肩膀上那只手还紧紧攥着他。 他跑不掉,警惕得连脊背都快弓起,咬着牙不管不顾地抓起手边所有能碰到的东西,用力朝后砸过去。 “哎我草!” 周辉刚拐过弯,眼前就是一黑,想躲没躲掉,硬生生用脑袋接了一击,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柊郁我草你妈的……” “周辉!” 来自亲爹的怒喝让他气得发懵的大脑终于冷静了点,他捂着脑袋抬头看过去,便见亲爹正小心翼翼地站在一个年轻男人身后,陪着笑脸道歉。 “见笑了程总,小辉是我老来子,难免娇惯了些,”他谨慎道:“今天我是听说他们年轻人一起玩闹,说了只让他们在楼上,没想着会冲撞了您……” 程慎之没理会他,身前这个明显中了药的少年人似乎还没回过神来,扑腾得他都快要按不住了。 他不得不伸出另一只手,抓住这少年还想从自己口袋里掏武器的手。 手腕猛地被制住,柊郁短暂地回了一下神,他整个人都有些轻飘飘的,像是缺氧,又像是快要晕倒。 脚步声消失了。 这认知让他短暂地放松了一瞬,尽管他此刻还站在另一个陌生的、看不清脸的alpha身前,但已经到了极限的身体还是无可挽回地滑向黑暗。 他腿一软,一头栽进了alpha怀里。 程慎之:“……” 他伸手拎起像一滩水般往下滑的少年,停了两秒,又用手臂箍住柊郁腋下,把人固定住。 再抬起眼时,眉目间是很明显的不愉。 周炮头皮发麻。 他可是知道这位秉性的,向来不近美色,也知道先前试图走歪门邪道的那些人都是个什么下场。 被这么一看,他简直想指天发誓自己真是冤啊!这真不是他安排的啊! “臭小子,还不滚过来把人带走!”周炮压着声音,低喝一声。 又转头低眉顺眼地陪着笑,“真是不好意思啊程总,出这事我也是万万没想到,您千万见谅,待会肯定好好给您赔罪!” 周辉当然也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但他为非作歹这么多年,就没真碰见过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吊儿郎当地弯了下腰,敷衍地鞠了一躬算是道歉,道:“不好意思,我朋友喝醉了,我这就带他走。” 周炮看他那样子,狠狠皱了下眉,却没敢说话。 周辉说完,都没等对面人反应,伸手就想去拉柊郁,然而手还没碰到,先有沉沉的信息素压下来。 本能让他瞬间软了膝盖,一个照面心里头就已经举了白旗,生不起抵抗之心,他惊恐地抬起头,意识到眼前这个alpha等级很高、很高。 “不必了。” 程慎之看了周辉片刻,收回目光,像是夸赞,道:“虎父无犬子,令郎的业务发展得倒也不错。” 说罢,他便转身,抱着柊郁往外走,轻飘飘丢下一句:“人,我就带走了。” 周辉还年轻,没听懂对方的潜意思,只扶着墙勉力站着,又庆幸又愤恨,庆幸的是那alpha没再做更可怕的事,愤恨的则是原本要到嘴的美味白白便宜了他人。 他看了眼旁边,自家亲爹脸上青白交替的,跟变脸一样。 他还以为周炮也是觉得被下了面子,无法无天惯了,直接埋怨道:“你哪天请不行,非要趁着我办好事这天请?” 听了这话,周炮终于忍不住了,抬手一巴掌打过去,登时将周辉脸打得偏向一边,高高肿起来。 “混账东西,你个混账东西!” 周炮气得手都在抖,指着周辉鼻子破口大骂:“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听不懂人话的猪头出来!” 要做事那就做绝!做到一半人跑了算怎么个事? 现在又撞上了程慎之! 那程慎之的夸赞,是一般人受得起的吗! 往浅了说是周辉无赖欺男霸女,这要往深了说,那不就是周家会所经营不当生意吗! 2. 抑制剂 这边鸡飞狗跳,另一边却安静得很。 陶助理在程慎之身后跟着,思考了整整一路自己现在究竟该做什么——在几年前,这种事情发生得不算少。 他跟着程慎之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算见多识广,早在那少年跑过来的第一时间就判断出发生了何事。 被下药了。 他本能地想上前去挡。 这么多年,他替程慎之挡了不知道多少次,都形成了一套十分熟练的流程。 beta就直接丢进最近的医院,omega的话则先就近安置,由许医生先紧急处理一下,再丢进医院去。 自然,账单全都寄回给了那些不安好心的人。 但这次,他脚步才刚挪了一下,就眼睁睁看着程慎之伸出手,扶起——也或许说是拦住了那少年? 他疑心自己看错了,或者加班加出幻觉了,用力眨了好几次眼才确信自己没在做梦。 然后就看到了更魔幻的场景。 那少年没有趁机往程总怀里钻,而是反手抽出程总的手机,啪地盲砸了周辉脑门一个大包。 他秉持着职业素养,表面上没有露出任何不对,实则游魂一般地飘过去,给自家老板捡回手机。 ……所以他现在应该干什么? 陶助理几乎是本能地拉开后车门,看着程慎之将怀中人塞进去——动作间,他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个很漂亮、也很年轻的少年人,双眼阖着,看上去仿佛只是安静地睡着了,但那微微张开的唇、急促的呼吸以及眼尾晕开的潮红,无不诉说着主人正经受的折磨。 那一瞬间,昨晚睡前看过的剧情立刻跳入脑海:【柔弱的小白花omega遭同父异母的弟弟陷害,误打误撞与那个站在A市顶端、无人能及的冷漠alpha春风一度,第二天一早,趁着男人还未醒来,他慌张地离开,却没注意自己遗落了一件外套。三年后他带着天才宝宝回国,并不知男人靠着他留下来的衣服硬生生熬过了三年暴烈的易感期……】 不是吧?照进现实了? 陶助理握着方向盘,整个人都被剧情荼毒得恍惚了一下,迟疑片刻,有点不确定地试探道:“那我先送您回去,再送他去医院?” 还是说,直接不去医院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老板在这附近是有一套房产的,从这里过去也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 程慎之道:“先去医院。” 陶助理松了口气。 就说嘛,只是啦。 他摇摇头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踩下油门,车平稳地启动,同时在心底暗暗吐槽周家人的选址,非要选在这大老远的郊外干什么?去最近的医院都得一个小时起步。 这么想着,他透过后视镜看了眼。 后排很宽敞,而那个少年人蜷在右侧,只占据了一点点的位置,看上去很难受似的,将脸转向车门角落,露出一点洇着泪的眼尾。 郊区路况差,又是晚上,难免有些颠簸,他整个人也一摇一晃,看上去随时都能一头栽倒在地似的,怪叫人可怜。 但奈何陶助理正忙着开车,而后排的另一个人…… 陶助理扫了一眼,见他们老板正倚在左边,垂眼看着手机屏幕,时不时抬指敲几下,看上去似乎仍在处理公务,一副心无旁骛的样子。 他立刻又想起了公司新开的业务,以及刚开辟的、有点不顺利的新市场…… 一想到工作,陶助理就又开始头疼了。 不过,说起来,那少年应该是个beta吧? 陶助理不太确定地想着。 虽然他们老板对o对b对a都一视同仁的冷淡,可如果是个omega,被下药后硬生生熬这么久,估计最好的结果都是留下个终身后遗症,例如发情期紊乱什么的。 但再看一眼自家老板冷淡的脸色,陶助理索性撇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专心开车。 这些事还是留给alpha们去操心吧,他们beta只需要工作和钱就好了。 程慎之处理完最紧急的那些事,才有些倦怠地放下手机,揉了下眉心,又想起刚才的周家父子俩,神情不由冷了些。 看来他真是太久没回来了。 不过…… 他瞥了眼身侧人。 会所里的气息太过混杂,在对方刚撞过来时,他似乎闻到了某种很甜的气息。 他知道那是omega的信息素。 只不过,正常情况来讲,被下药的omega信息素会成倍爆发出来,引诱着周围的alpha。 他本以为,信息素那么淡,是因为这少年提前打过抑制剂,或者信息素活跃度比较低。 但现在早已脱离了那种混乱的环境,他却始终没再捕捉到信息素的存在。 ……beta? 也好,免得落下什么后遗症。 “还要多久?” 陶助理道:“最快还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程慎之皱起眉,曲指敲了敲,正想说什么,却忽然顿住。 他嗅到了一点极浅的香,alpha的本能让他停住,而后轻而易举便捕获了来处。 ……这是个omega。 他眉眼倏地沉下去,指尖迅速划开手机屏幕,点进备注为“许见谦”的聊天框。 三分钟后,他扣住手机,道:“我记得,前几年在这附近还购置了一套房子。” 陶助理下意识回答道:“是的,从这儿过去五分钟。” 他接完话才猛地意识到不对,立刻看了眼后视镜,却对上一双沉而冷的黑眸。 “掉头。” 陶助理本能地照做,轿车在无人的道路上转了弯,笔直地驶向另一个方向后,才缓缓打了个寒颤,后知后觉意识到,程慎之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他不敢说话了,安静地把车开到目的地,又看着程慎之把人拎下来,而后扫他一眼,道:“去把许见谦接过来。” 顿了下,又补充道:“多带两支抑制剂过来。” 陶助理心下一惊,还以为是程慎之易感期要到了,但是算算日子应该还有一周左右才对,小心确认道:“是alpha用的吗?” “不。” 很简短的回答,答案却已经明晰。 陶助理赶忙应了,立刻上车掉头踩油门,而眼角余光中,身形高大的alpha已经抱着那少年——更准确地说,是那个omega——走了进去。 这都叫什么事啊! - 被抱起时,柊郁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可他实在是被折磨了太久,那一点清凉涌来时,让他本能地贴过去,指尖胡乱抓了两下,像是很没安全感似的,最终抓住了什么硬挺的布料,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这才满意了,重又乖巧下来,闭着眼将脸颊贴到程慎之胸口。 程慎之垂眼,目光停在怀中人揪着自己衣襟的指尖,衣物上的褶皱令他视线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些。 < p>有夜风卷过来,带着凉爽的气息,驱散了方才车上的燥热。 那点香越来越淡,几近于无,让他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他站在原地,等了片刻才大步走进去。 这套房子闲置已久,但有家政定期过来打扫,倒也能暂时歇脚。 程慎之把怀中人先放到沙发上,又嗅了下空中的气息。 还是很浅淡,淡到甚至让他无法辨别这是什么味道。 如果换个等级稍微低些的alpha来,说不定都没办法捕捉到这一缕信息素。 他暂时压下心中的疑虑,目标明确地走向二楼卧室,在床头柜中翻找片刻,成功找出了几年前留在这里的抑制剂。 必要之时,alpha的抑制剂也不是不能拿来应急。 只是对柔弱的omega来讲,alpha的抑制剂药效太强,对身体会造成一定的刺激与伤害,刚才许见谦发来的病例中,大多数不良反应都是高烧之类的,与终身后遗症相比,还算轻。 剂量的话,半针或者四分之一针,应该足够这omega——如果他方才没听错的话,应该叫柊遇?——撑到许见谦过来了。 程慎之在心中斟酌着,觉得还算妥当,正准备拿着针和抑制剂往下走,却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抑制剂看了两秒。 ……他冷静地把抑制剂丢回柜子里。 很好,过期两年。 程慎之难得觉得有些头痛了,又催促了许见谦一番,这才抬步往楼下走,只是才走了两步,忽然又返回来,动作麻利地拆开抑制剂,看也不看就直接扎进胳膊,迅速地推完一针,丢进垃圾桶。 下楼时,程慎之本能地看向沙发,还没找到人,便先听到“咚”的一声。 他眉心一跳,快步走过去,便见柊郁正满脸茫然地跌坐在沙发旁侧的地毯上,像是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突然来到了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般,本能地蜷成一团,想要把自己藏起来。 但手脚都太无力,那双眼迅速地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雾,仰着脸,急促地喘息着,目光没有落点。 大概是那过期两年的抑制剂起了效,空气中属于另一人的信息素愈发浅淡,几乎嗅不到了,这让程慎之稍微放心了点,他走过去,伸手刚想把人拎起来,可柊郁已经受不了了。 他被折磨了太久太久,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起抖来,想要开口,可先一步溢出来的却是灼热的吐息。 明明沙发顺滑,地毯也柔软,可蹭在裸露的肌肤上,却都仿佛是暴烈的折磨。 耳畔似乎有什么声音,勉力让他保持着一点清醒,可这也无济于事。 他本能地想要寻找一丝清凉,可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真切,这让他很没有安全感,蜷缩起来,指尖还胡乱地挣着,直到擦过什么柔软的东西。 比他体温低,让他觉得很喜欢似的,无意识地往前贴过去,鼻尖隐隐约约嗅到了点沉沉的香,可混沌的大脑已经转不过来了。 他主动靠了过去。 …… 连着熬夜加班了三天的许见谦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薅起来,还没来得及诅咒程慎之,就背着医疗箱一路火花带闪电赶过来,看看时间,四十五分钟的路程居然只用了三十分钟! 他十分感慨,只觉得自己应该给程慎之当哥才对,一边急匆匆往里走,一边给程慎之发消息。 【我来了,你人呢?】 五分钟后,没有任何回音。 许见谦:【……hi?】 3. 不告而别 再醒来时,柊郁觉得浑身都软绵绵的。 眼前一片昏暗,他还有点没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摸索着起身,柔软雪白的被子从身上滑了下来,露出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记忆终于回笼。 他想起那杯浓烈呛人的酒,也想起在走廊时无望的狂奔,以及……最后撞到的那个男人。 是对方救了他吗? 柊郁觉得脑子里乱乱的,身体后知后觉地泛起酸痛,他脸色变了一下,跌跌撞撞地下床,胡乱辨认了一下方向,径自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扯下衣领。 病号服很宽松,以至于他轻而易举就看到了那遍布着伤痕……或者说是吻痕的身躯。 他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了。 是那个人吗? 柊郁想要回忆对方的模样,但稍微一想就觉得大脑泛起疼痛,不知道是那杯酒的原因,还是那些药的影响。 他心事重重地走出来,值得庆幸的是,他的手机正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这让他稍微有了点安全感。 拿起手机时,有什么东西顺着力掉了下去,柊郁忍着身体的酸痛弯腰去捡,只是在看清的瞬间,指尖却僵在原地。 那是一张薄薄的黑色银行卡。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是不小心将之遗落在了这里,还是特意留下的。 他将银行卡重新放回了原来的位置,只觉得大脑一片混乱——是那个男人……了他吗?这张卡是对方留下来的吗?目的是什么? 就在这时,握在左手中的手机忽然震了两下。 柊郁暂且放下那些疑惑,划开屏幕。 甫一打开,满屏幕的消息便冲了出来,全都来自潘旺。 【滚回来,给我滚回来!】 【你以为自己能跑到哪里去?给我等着,到时候你可别跪下来求我手软!】 【我警告你周少现在很不高兴,你最好祈祷自己直接死在外面,跟你那个杂种妈团聚!!】 密密麻麻的字。 柊郁只觉得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喉嗓,连呼吸都窒住,几乎是本能地匆匆滑到最底下。 最后一条消息来自一天前。 【你那杂种妹妹倒是比你经得起折腾。】 很平淡的一句话,却让柊郁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下去了,他什么都顾不得了,抓起手机急匆匆就跑出去。 似乎正是午休的时间,柊郁一路上居然也没碰到人,顺利地出了医院拦到出租车。 司机狐疑地看着他身上的蓝白条纹服,“小伙子,你这是偷跑出来的?” 柊郁这才觉得发热的大脑清醒了点,他犹豫了一下,张了下嘴指指喉咙,随后飞快地打字:【不是,我家里有急事,麻烦您开快点,给您加钱。】 这话一出,司机立刻踩下油门,老旧的出租车箭一般射出去,飞快汇入车流。 开了几分钟,柊郁才倏然想起自己并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可回头一看,四周都是陌生的景色,是他从未来过的地方。 而那家医院也早就看不到踪影了。 柊郁抿了抿唇。 虽然没看清那人的模样,但他还记得那种本能般的畏惧,还有……还有零星的、模糊的、几乎被逼到绝境却连泣音都泄不出来的崩溃。 他敢肯定那是个等级很高的alpha。 ……不管怎么样,那人确确实实帮助了自己——再怎么样,他也绝不愿意周辉、潘旺那样的人得偿所愿。 现在这样,已经是不错的结果。 他垂下眼,刻意将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赶进脑海深处。 - 与此同时。 医院中的某个办公室,戴着金丝眼镜、一副精英模样的医生正倚着椅背,神情带点戏谑地看着对面的alpha。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程慎之冷冷扫他一眼,许见谦便立刻无奈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好好好,好消息是,你本次的易感期已经过去了。” 程慎之眉心一折,“坏消息呢?” “坏消息啊……” 许见谦沉吟片刻,等程慎之快要不耐烦了,才直接了当道:“那孩子不是omega。” 他说完,端详着对面alpha。 尽管对方表面上一如往常的平静,但医生足够了解他,早从那瞳孔微微的震颤中捕捉到了对方的难以置信。 程慎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的易感期为什么会提前?” “谁知道呢?”许见谦耸耸肩,“可能alpha和omega本身就是这么不稳定的存在吧。” 程慎之曲指敲了下桌面,“许见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前两天才刚把项目申请书递上来。” 这话一出,许见谦立刻被拿捏住了命脉,老老实实道:“原因有很多,可能是你那天晚上接触到了匹配度足够高的omega,这个足够高一般指的是九十以上,你知道有多难,也可能是因为你这么多年易感期都是硬抗过来的,这次纯属倒霉,提前爆发了,也可能是那针过期了的抑制剂影响……” 他总结道:“我觉得第二种最有可能——感谢爸把我生成了beta。” 程慎之没理会他,接着问:“那他身体如何?” 许见谦把桌上厚厚的一沓报告推过去,“很不好。你自己看吧。” 程慎之皱着眉接过来,目光一行行扫过去。 各种指标高高低低看得程慎之眼皮一跳,他又想起那天晚上自己的失控,不由皱了下眉,心下有些歉疚。 他起身道:“申请书批了,报告我先带走。” 手机还在不停地弹消息,程慎之粗略扫一眼,决定先去探望一下柊郁——他已经查清了柊郁的所有资料,并调查出了那一晚的真相。 ……真是好兄长、好父亲啊。 或许是因为两人之间发生了某种链接,程慎之难得怜悯起这个相逢不久的少年来。 只是推开虚掩着的病房门时,他却发现,房间内已空无一人。 程慎之瞳孔微微一凝。 他加快脚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下,温度已凉,像是离开很久了。 而目光稍移,一旁的床头柜上,那张黑卡安静地躺在那里。 很显然被人换过位置。 程慎之伸手按住卡面,冰凉的温度传过来,他的目光也落下去。 - 一路焦灼。 出租车缓缓停在社区外围,柊郁扫了车费,又急匆匆下车。 脚尖碰到地面时,一股难以忍受的酸痛从大腿根传来,他皱着眉忍住,动作慢了点,这才稳住身子。 好在潘家别墅在外围,他 没走多久便到了,门卫见他回来,还有点意外,但什么也没说,只打开门把他放进去。 熟悉的一切又包围了他。 柊郁深吸了一口气,本能地开始紧张,连脊椎都开始细细地打颤,但他还是快步走了进去。 一层十分安静,连阿姨都不在,这让柊郁稍微松了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一道视线。 慢半拍地抬起头,他对上正站在二楼,居高临下俯视他的潘旺。 目光交接的瞬间,潘旺冷笑一声,抬手就朝他砸了个什么东西过来。 柊郁想躲,但想起还不知现状的妹妹,停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东西滑过身侧,带来些微的刺痛。 旋即啪的一声,那东西掉到地上,裂成几片。 是一个透明的玻璃杯。 “这三天去哪儿鬼混了?” 潘旺阴鸷地盯着他,从楼梯上踱下来,绕着柊郁转了几圈,冷笑着嘲弄道:“被几个alpha玩了?” 柊郁僵着身子站在原地,掩在袖口中的指尖轻微地发抖,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潘旺。 潘旺高高挑起眉梢,又绕着柊郁转了一圈儿,观赏够了,这才漫不经心地给出回答:“你这当哥的整天在外面鬼混,她自然也跟着有样学样,好弟弟,满意这个答案吗?” 他这杂种弟弟,三天三夜不着家,回来时连衣服都被人换了。 他没看出这身病号服到底是哪家医院的——他也不在意这个,反正这小废物隔三差五就要进医院,除了花他的钱,还会干什么? 看来看去,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柊郁脖颈处,被衣领掩着,却还若隐若现露出一点暧昧的痕迹。 潘旺自然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他早就见得多了。 但那点痕迹却让他骤然意识到周辉这几天为什么一个劲的为难他。 他简直匪夷所思,“你愿意给别的烂人玩,都不愿意陪一下周少?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 潘旺往前走了两步,伸手要扯柊郁的衣服。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中年男声。 “小旺,你在做什么?” 是潘有志的声音。 潘旺回头看了眼,在父亲不赞同的目光中,不情不愿甩开手,冷哼一声便转身上了楼。 潘有志这才看向另一个儿子,语气还算温和,“你哥哥是个alpha,脾气难免爆了点,你不要招惹他。” 柊郁早厌倦了听他这些话,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潘有志,打着手势问他,知不知道晓晓在哪。 “什么?”潘有志没看懂。 过了两秒,潘有志才反应过来,那似乎是自己的另一个孩子。 没办法,毕竟小旺是个alpha,未来肯定要继承他的家业,而柊郁呢,虽然是个beta,但好在长了张漂亮的脸蛋,到时候包装一下,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这么数来数去,只有那个女儿多余,脸蛋不如柊郁,成绩也没到能让他拿出手的程度,真是样样优点都没遗传到。 他脑子里这么想着,面上仍是一副温和的模样,“这两天没跟你在一起吗?” 柊郁有点无力地闭了下眼,忽然站起身,越过自己的父亲,直直往外走去。 潘有志皱了下眉,“你要去哪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4. 晨光福利院 潘家别墅坐落在郊外,交通算不上便利,只不过潘旺和潘有志都有自己的司机,这么点小事对他们来讲不足挂齿。 柊郁平日里也早习惯了先步行一段路,再打车或者乘坐公交的生活,但他现在简直是疲惫到了极点,身体还没能恢复过来,行动间大腿肌肉又酸又麻。 他强撑着走到路边,又等了十几分钟,网约车才到。 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心下有些惊奇。 先不论这少年过分漂亮的脸蛋和非常显眼的病号服——柊郁太着急了,没来得及换衣服,只匆匆批了个外套遮掩,有心人细一打量便能看出不对。 光说那目的地,就很特别了。 那是本市一所很老旧的孤儿院,据说成立于几十年前,因为位置在市中心,这么多年来许多人都打过那片土地的主意。 但毕竟是个公立的孤儿院,院长那个老太太又出乎意料的强势,这才逼退了那么些不怀好意的人。 而后座这个少年,穿着一身明显刚从医院出来的病号服,打车地点又位于这种富人区…… 一瞬间,司机心里脑补出了一大串诸如真假少爷私生子争家产大打出手之类的狗血剧。 柊郁完全没注意到前面司机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只是安静地转头望着窗外流逝的风景。 各种各样的颜色被拉成长线,但却都没进他眼眶。 他指尖攥着手机边缘,用力到微微发白。 他猜测妹妹应该是去了晨光福利院——妈妈长大的地方。 柊觉一向很聪明,说实话,如果不是被他连累的话,潘旺一般懒得去找妹妹的麻烦。 但一个才八九岁的小孩独自跨越大半个城区,这件事还是让柊郁止不住心揪。 越想便越担心,越担心脑子就越乱,柊郁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指尖虚虚在手机屏幕上划过去。 他现在在读大一,万幸的是潘有志替他支付了学费。 他每个月生活费两千,可以攒下来一千二。 他本来还想找兼职,但他不会说话,大部分的工作都拒绝了他,更何况他学的是医,专业课程非常忙碌。 再加上妈妈当初留下来的那笔钱——连潘有志都不知道的存在。 他打开计算机,熟稔地输入几个数字,敲敲打打加加减减。 可是妹妹还要上学。 虽然念的是很便宜的公立小学,但柊郁不可能不管不顾直接将人带走,除了吃饭外什么情况都不考虑。 还有他自己的身体状况…… 算来算去,柊郁闭上眼,一键清空了计算记录。 毕竟潘旺偶尔会抢走他的手机乱翻,所以柊郁并不敢在手机上留任何可能引起注意或是怀疑的东西。 他在这方面一向很谨慎。 再等一等。 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网约车缓缓停在晨光福利院门口。 对他来讲,这间福利院比潘家更像是一个“家”。 在妈妈病死后没多久,院长主动联系了他们。 此后近十年,院长奶奶一直与他们保持着联系。 柊郁最开始还有些无措,但后来也慢慢习惯,将院长奶奶也当做了亲人。 更别提年纪还小的柊觉,每次抽出时间带她去福利院玩的时候,柊觉都特别开心,比在潘家时开朗多了。 一想起这些,柊郁就觉得心里发酸。 与妹妹同龄的孩子,大多都被父母当做明珠一般宠着惯着,捧在掌心生怕磕着碰着,每天只需要考虑吃喝玩乐。 但柊觉却不得不学着去照顾体弱的哥哥,还得应付潘旺突如其来的恶意。 他总觉得对不起妹妹。 福利院的保安也早眼熟了他,见人来了,立刻推开门,朝里面吆喝了一声,“快看看是谁来啦!” 又转头看向柊郁,和蔼问:“小郁崽,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啊?” 柊郁抿起唇笑了笑,向他打手势,示意自己过得不错。 保安还有点不放心,但奈何已经有几个小孩炮弹一般从孤儿院里弹射出来,看清来人的瞬间大叫起来:“奶奶,是遇遇哥来啦!” 而他们身后,跟着的则是一位满头银发却还健步如飞的老人。 在与那慈爱目光相接的瞬间,柊郁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肩膀一直紧绷着,有口气始终提在嗓子眼,直到此时此刻。 嗓子发涩,他快步走过去。 院长宋奶奶也迎过来,注意到他身上的病号服,顿时什么都懂了,伸手轻轻拍着柊郁手背,“别急,孩子,别着急。” “我知道晓晓在哪儿,别害怕。” 这话一出,柊郁只觉得浑身都没力气了,腿也后知后觉地酸软起来,他简直一步都不想动了。 但不想他们担心,柊郁还是努力没将自己的疲惫表现出来,扬起笑跟着院长奶奶走进去。 他坐在最中间的凳子上,刚才跑在最前面的两三个小孩此时此刻坐在他两边,抱着他撒娇一般问。 “这些天小郁哥哥在干什么?怎么都不来看我们呀?” “我跟晓晓折了纸鹤,给你看!” “我给你画了一只小鸭子……” 柊郁耐心地听着他们讲话,等周围安静下来,这才伸手揉了揉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小孩脑袋,微笑着。 他不会说话,但这些孩子们从未因此疏远过他。 而在这过程中,宋奶奶始终坐在对面,目光温柔地看着他们。 把小孩子们全都应付走了,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宋奶奶这才伸手,握着柊郁的手,“好孩子,你这几天……又病了吗?” 柊郁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病号服,有点犹豫地点了点头。 院长奶奶也清楚他的身体,叹了口气,又拍了拍柊郁手臂,迟疑片刻,才问:“你那个哥哥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柊郁下意识想否认,但对上老人慈爱却锐利,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他低下了头。 “昙昙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两个小家伙。”院长奶奶喃喃了一句,她看着眼前少年人漂亮得过分的那张脸蛋,又一次庆幸起柊郁是个beta。 她闭了下眼,又在眼前少年人暗藏焦灼的目光中开口道:“晓晓是昨天跑到我这里来的,一点事都没有。寒青今天早上过来带她出去玩了。” 柊郁意外地抬头,眉头轻轻皱起。 柊寒青也是前不久才联系上他们的,自称是妈妈在福利院时拜过天地的弟弟。 柊郁最开始很不相信——毕竟妈妈已经走了那么多年,从哪里冷不丁跳出来这么个人? 后来在院长奶奶的陪同下,他才后知后觉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妈妈确实是提起过有这样一个人的。 只不过妈妈的回忆中,那人始终是个跟在她屁股后边的跟屁虫小弟弟形象,与柊郁后来所见到的、沉默又高大的alpha完全是两种形象,也无怪他想不起来了。 院长奶奶看着他的神情,微微笑了下,口吻很怀念,“你别看他现在不理人,但他以前跟你妈妈的关系可好了呢,一直姐姐长姐姐短的叫,跟在后边赶都赶不走。” 大概是人上了年龄就总爱追忆过往,院长奶奶拉着柊郁说了很久,话题一直围绕着妈妈——是柊郁这么多年早就听得可以倒背如流的话。 孤儿院里最漂亮的崽,同龄小孩中唯一的omega,又聪明又讨人喜欢,还一直有个钢琴家的梦想,只是那时候太拮据,院长奶奶只能带着她挨个乐器行转转,上一上试听课。 只不过自从前段时间柊寒青回来后,院长奶奶的讲述中便带上了另一个存在。 讲他们很小的时候,柊寒青被欺负得饭都吃不上,又一声不吭,还是妈妈发现了不对,直接打上门去…… 讲了快半个小时,院长奶奶才停下来,她仔仔细细端详着眼前的少年人,有一瞬间的恍惚——长得真像啊。 她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看了眼,道:“寒青说带晓晓去了游乐园,现在刚到家,我把位置发给你。” 柊郁得了确切的话,顿时起身就想往外走,却被奶奶拉住衣服,不赞同地说:“你先跟我上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去找晓晓。” 他这才恍然,毕竟兄长莫名其妙消失了这么久,再出现时还穿着病号服,妹妹肯定会很担心。 这么一想,柊郁便乖乖地跟院长奶奶上了楼,快速洗漱完换了身衣服,这才告别了孤儿院的一众人,朝着奶奶给出的地址走过去。 福利院建立得时间很早,也因此得以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留有一席之地,隔十几站地铁便是A大,也就是柊郁的学校。 而柊寒青前段时间才从国外回来,似乎是走了人才引进还是什么的,他也不太清楚,总之最后也留在了A大任教。 这还是柊郁第一次进A大家属区,有点生疏地向保安报出柊寒青的名字后,保安爽快地打开大门。 柊郁一边低头研究着地图,一边往里走,并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有一辆正停在路边的轿车缓缓落下车窗,露出一双深而沉的黑眸。 5. 再遇 陶助理正低头整理文件,眼角余光瞥见车旁边有什么人走过去了,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这一看顿时让他一惊。 是那个漂亮小孩——更准确地说,是柊郁。 在意外发生之后,陶助理便火速去调查了柊郁的全部资料,并在自家老板清醒后把全部资料双手奉上。 是很经典的剧情,但哪怕陶助理一个外人看来,也不免有些为他们唏嘘。 孤儿院出来的漂亮omega,被盯上她的、稍微有点钱的beta热烈追求一阵子,便陷入爱河,但婚后生出的第一个孩子却是个beta。 于是她很快就怀上了第二个孩子,但身体尚未恢复好,又没有丈夫信息素的安抚,第二个孩子没能保住,她的身体也迅速衰败下去,缠绵病榻。 可丈夫却在外寻欢作乐,最后甚至带回来一个alpha私生子。 陶助理看完,一阵唏嘘,而程慎之则看了更久,直到方才。 陶助理小心翼翼地望着自家老板,心里揣测着对方的想法。 以他对老板的了解,在发生这种意外后,是断不可能当做无事发生的。 但程慎之到底是怎么想的,陶助理猜不出来,他试探道:“我们现在……” 他们这次来,名义上是找李教授的。 李教授手上握着的专利让不少公司都眼红,只不过多家公司来试过,全都铩羽而归,就连他们公司上一次派来的负责人也是无功而返。 程慎之没开口,只是收回望着窗外的目光,垂眼,又翻过一页手中的资料。 - 柊郁脚步匆匆地走着,目标明确,却在路过小区正中心的休闲花园时,听到柊觉快乐的喊声。 “再高一点!” 他下意识停在原地望过去。 是工作日的下午,小区里几乎没什么人,休闲花园里也只有两人。 身着漂亮小裙子的女孩坐在秋千上大笑,随着起飞快乐地甩着脚丫,带动着裙摆也跟着扬起,像是穿梭在花丛间的蝴蝶。 而她身后,身形高大的alpha正站在秋千后,任劳任怨地推着。 柊郁盯着柊觉脸上的笑容,竟怔了几秒。 是柊寒青先看到他的。 两人安静地对视片刻,又被小孩快乐的呼喊声打断。 在柊觉又一次落下,迫不及待地说着“再高一些”时,柊寒青打断她。 “晓晓,哥哥来接你了。” 最开始被打断时,柊觉还有点不大高兴,嘴高高撅起都能挂葫芦了,但等听到关键词后,立刻眼睛一亮,下意识地飞快转头,左顾右盼地去找人。 在看到柊郁的瞬间,小小的一个人动作矫健地跳下来,连柊寒青都一下没能拦住。 柊觉一溜烟跑到柊郁面前,在还有两步的距离时险险地停下——她哥哥身体不好,可不能被她撞到了,撞坏了那怎么办! 她仰起头,额边还挂着汗,脸蛋也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盯着柊郁,“哥哥你回来啦!” 柊郁看着妹妹。 她看上去被照顾得很好,很有活力,还穿了一条他从没见过的新裙子。 裙摆缀满了亮片,在阳光下跑动时,光线也折着,不由自主地吸引走人的目光。 自看到潘旺的那条信息时便一直高高悬起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柊郁半蹲下身子,动作温柔地给妹妹擦掉额角的热汗。 柊觉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等哥哥给自己擦完汗,变得干干净净了,这才扭着身子钻进柊郁怀里,“你这几天去哪里了?” 柊郁犹豫了一两秒,瞟了眼站在不远处的柊寒青,对方似乎并没有注意他们。 于是他快速地打了几个手势。 【潘旺想欺负我,我跑掉了。】 柊觉闻言大惊失色,连连后退两三步,又仔仔细细把柊郁打量了一遍,确定他身上没有伤后,这才重新钻过来,握着拳头挥了挥,“跑得好!” 她想了想,又学着哥哥刚才的样子压低声音,小心谨慎地告诉柊郁:“他也想欺负我,也被我跑掉啦。” 柊郁笑起来,抬起手跟妹妹小小击了个掌。 晓晓最厉害了! 柊觉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哼唧了两声,抱着柊郁不说话。 有脚步声响起,最终停到柊郁身侧,他抬起头,与柊寒青对视片刻,拉开妹妹,有点拘谨地站直。 曲起食指,在脸侧轻轻碰了两下,他朝着柊寒青无声地张了张唇。 是在喊“舅舅”。 这称呼对于柊寒青来讲,似乎也陌生极了,他皱着眉顿了一两秒,才别扭地嗯了一声,又问:“这几天去哪里了?” 【有点事情。】 柊寒青认真地看着柊郁打出来的手势。 他还是回国后才知道,他姐姐留下的这个孩子不仅身体病弱,连语言沟通也有障碍。 所以临时开始学手语,但还没记熟,辨认起来有点费力。 柊郁也想起了这件事,他思考片刻,拿出手机开始打字。 【遇到了一点事情,现在已经解决了。】 柊寒青也没细问,只说:“晓晓很担心你。” 【对不起。】 【我和晓晓给您添麻烦了。】 柊寒青看完就不说话了,柊郁也没抬头,看不清对方的神情,自然也无从揣测对方的想法。 倒是柊觉探头探脑去看手机屏幕,等看清了,立刻急得蹦了起来。 “你不准训我哥哥!” 她直接翻脸不认人,连身上的小裙子是谁买的、刚才的秋千是谁推的都给忘了,气呼呼地叉着腰瞪柊寒青两秒,拉住柊郁转头就想跑,“我们回……回去!” 柊郁却没动。 柊觉又想起之前哥哥教过要有礼貌,只好不情不愿地停在原地,瘪着嘴,看天看地就是不愿意看柊寒青。 柊寒青难得有点束手无策,他皱着眉叹了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 他看了柊觉一眼,说:“我给你们两个买了些衣服,放家里了,什么时候想来就过来玩。” 柊觉立刻想起今天上午柊寒青给自己买的新衣服,顿时有点心虚起来,眼睛乱瞟。 柊寒青又道:“今晚要不要来我这儿住?有你们两个的房间。” 柊郁 摇摇头。 【我带妹妹回去。】 柊寒青定定看了他两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离开了。 柊郁站在原地目送着人离开,却忽然被妹妹扯了扯衣服。 他调整好心情,转头看向柊觉,就见小孩难得有点怯怯的,“舅舅今天早上给我买了三条新裙子……我可以要吗?” 柊郁自己其实也不太清楚。 但他还是蹲下来,温柔地摸了摸妹妹的脑袋。 【那你喜欢吗?】 明显是很喜欢的,被问到时,连眼睛都亮起来了。 小孩用力地点了点头。 柊郁也跟着笑了。 只要妹妹开心就好了。 得了哥哥的话,柊觉顿时将所有顾虑都抛到九霄云外,又变得开开心心起来,拉着柊郁开始滔滔不绝讲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从潘旺怒气冲冲地回来——那时候柊觉偷偷摸摸躲在沙发后面,眼巴巴盯了大门很久,没看到哥哥回来,还着急了好久。 但她毕竟在这个家庭里生活了这么久,对于危险自有敏锐度。 在发现潘旺情绪不对后,立刻躲回自己的房间锁上门,直到第二天中午,潘旺终于想起家里还有她这么个人存在,准备来找她的麻烦时,柊觉早就脚底抹油逃之夭夭了。 柊郁听得有点心疼。 【所以你晚饭和第二天的早饭都没吃吗?】 小孩顿时卡了壳,心虚地转开脸,又若无其事地转回来,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又很着急地解释:“但是之后奶奶让我吃了好多好多!我都吃完了!” 柊郁揉揉妹妹的脸蛋,将这事放过去。 【还想玩荡秋千吗?】 当然是想的。 但是柊觉知道哥哥身体不好。 她是个乖小孩,记得妈妈的话,知道心疼哥哥,可不能像舅舅那样随便使唤着给她推秋千,于是乖乖地摇头,“不要,好热的。” 确实。 虽然已经到了秋天,但气温还是很高。 柊郁又抬手给妹妹擦了擦汗。 【我带你去吃冰激凌。】 - A大后门附近有一条美食街,价格实惠,品类也多,很受同学们欢迎。 柊觉也很喜欢这里,跟在柊郁身旁叽叽喳喳,目光转来转去,盯着两边各色小吃简直移不开眼,但手还紧紧抓着柊郁的衣角,小声问:“我可以吃吗?” 柊郁失笑,伸手摸摸她脑袋,在线上下单了一杯热奶茶和一杯巧克力圣代。 店员很快将东西交给柊郁,他带着妹妹就近找了个长椅坐下来。 可还没来得及吃完,天边就凝起一片乌云,没过半分钟便有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来。 雨势不算大,加上很快就到下课下班的点了,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周围的摊贩们便也没收摊,只是忙活着撑起伞。 柊郁犹豫了两秒——现在回去的话,肯定会撞上潘旺,但男生宿舍也不方便带妹妹回去。 犹豫的间隙,忽有一把伞倾来。 柊郁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看到了一双深黑色的狭长眼眸。 6. 压迫感 那是个身形高大的alpha,深黑色的大衣挺括又锋利,在这大学附近的热闹小吃街上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因为撑伞的原因,微微俯身倾向他,压迫感也如山倾一般。 阴影笼罩他。 柊郁本能地有点不安——无关于眼前这个人,因为潘旺的原因,他一直对alpha敬而远之。 但眼前这个alpha又分明向他释放出了善意。 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下意识想道谢,但手都伸出来了,又突然意识到眼前人很有可能看不懂。 他犹豫了一下,正要指指嗓子示意自己不会说话,却听眼前男人道:“我学过手语,你可以直接用手语和我交流。” 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般磁性又优雅。 柊郁讶异地看向他。 没想到这个人的观察力这么强。 是个等级很高的alpha吧? 他揣测着,同时放慢动作打了个“谢谢”的手势。 男人半垂着眼,盯着他指尖,道:“不用谢。” 真的能看懂。 除了柊觉之外,柊郁从小到大碰到的这么多人里,其实很少有人懂手语,也很少有人愿意去“听”柊郁在说什么。 哪怕是福利院的宋奶奶和保安他们,也只认识几个最基础的手势,大部分时候交流还是通过文字。 所以,在发现眼前人真的能“听懂”他说话时,柊郁反而有点手足无措。 目光慌忙地转了一圈儿,最终停在男人被雨水打湿了的肩膀上,柊郁想开口,却先被男人截断:“你身体不好,不要淋雨。” 嗯? 他怎么知道? 柊郁下意识地警惕起来,脊背绷紧了些,却见那男人忽又敛眸,收住那满身的攻击性,道:“我叫程慎之。与柊教授有些交情。” 熟悉的名字从对方嘴里说出来,柊郁有些惊讶,身体却稍微放松了些,下意识抬眼,却发现对方也正注视着他的眼睛。 对视的那一瞬,柊郁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似乎有些熟悉,又说不清来处,这让他下意识地又避开目光。 幸好妹妹解救了他。 在这个alpha出现后,柊觉便一直警惕地盯着对方,但奈何嘴里的冰激凌实在太香,她匆匆忙忙咽下最后一口,这才抱着柊郁的胳膊,仰起脸看着程慎之,问:“你认识我们吗?” 程慎之便移开目光,看向柊觉,耐心解释道:“刚才我看到柊教授跟你们在一起。” 不知为何,明明男人的目光里没有丝毫攻击性,动作间也克制又疏离,可当被那双黑沉的眼睛盯着时,柊郁自脊背都升起一股隐隐的战栗感——是因为对方的等级太高了吗? 柊郁不大确定。 毕竟他很早就发现,相比起其他beta,他对于alpha的敏锐程度简直像个omega。 或许这可以归功于潘旺从小到大对他的骚扰。 柊觉歪着脑袋想了想,发现确实有这回事,又很主动地问:“那你不去找舅舅,来找我们干什么?” 舅舅? 这关键词让程慎之有些意外。 毕竟那份翔实的资料里,并没有提到柊教授与柊郁的这层关系,只潦草提了一句柊教授回国后多次回幼年长大的孤儿院探望。 他便猜测柊寒青或许与柊郁妈妈关系不错,现在也与柊郁有联系,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关系。 该让助理再仔细查查。 他心里这么想着,面上没有丝毫迟疑,接着柊觉的话往下讲:“我祖父对柊教授欣赏已久,但柊教授为人高洁,我多方打听,也没能求购到柊教授的画作。” 过于官方的话显然让目前文凭二年级的柊觉有点宕机了,她茫然地看向哥哥,于是程慎之的目光也顺理成章转过去。 柊郁张了张嘴。 程慎之的目光顿了一下,又收回——他注意到,柊郁藏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蜷起,指尖都微微发白,这让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最开始的时候,柊郁也是这样。 他现在应该很紧张。 程慎之谨慎地观察斟酌着,稍稍让步后撤,好给柊郁留出一些喘息的空间,他彬彬有礼道:“我没有恶意,只是很快就要到我祖父生日,这件事已经算是我的一个心病。” 柊郁慢慢吐了口气,竭力让自己不要露出弱势的样子。 【对不起。我与舅舅不是很亲近。】 没有办法帮对方求购画作。 雨越来越大了,周围的小摊贩纷纷收摊回家。 雨滴打在宽大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又很急促,最后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曲调。 柊郁的目光移了移,又一次落在男人已经被雨水打湿的肩头,犹豫着抬手指了指。 程慎之像是这才注意到似的,可那注意力也没被分走多久,很快又重新注视着柊郁,道:“我们去旁边店里坐着,好吗?” 柊郁犹豫了一下。 妹妹年纪还小,柊郁并不想让她淋雨,而他自己的身体他也清楚,这么淋一场,最后的结局肯定是发烧。 权衡利弊片刻,柊郁很轻地点了下头。 【谢谢。】 程慎之勾起一个很浅淡的笑,将伞更往柊郁那边倾了倾。 三人就近找了个咖啡店坐下,柊郁思考着,努力从为数不多的相处记忆中挖掘信息。 【舅舅喜欢花。】 他绞尽脑汁地想着,而那个男人只微笑着注视他,目光始终停在他微抿的唇上。 柊郁的动作迟疑地慢下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似乎不是很关心他现在说的事情? 可对方明明也说了,这很重要。 他的疑惑被侍应生的声音打断:“您好,您点的两杯热牛奶和一杯热美式。” 程慎之接过来,道了声谢,便将两杯牛奶推到柊郁和柊觉面前。 柊郁有点无措地睁大眼,下意识摆手想要拒绝,可程慎之不容置疑道:“给妹妹暖暖身子。” 又放软了些声音,道:“你身体也不好,如果病了,妹妹会担心的。” 双管 齐下,柊郁完全被说服了,嗫嚅着接过来,等舌尖尝到那一丝甜味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又想起了一件事——程慎之为什么会知道他的身体状况?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程慎之打断:“那他的口味呢?与你类似吗?” 停了下,程慎之有意无意补充道:“毕竟一家人,口味或多或少会有些相似吧。” 这问题看上去似乎重回主题了,也因此柊郁放下刚才的疑惑,认认真真解答。 【对不起。这件事我不清楚,舅舅很少和我一起吃饭。】 上次一起吃饭,还是在柊寒青刚回国,由宋奶奶介绍他们见面的时候。 福利院的饭没什么特别的,他印象中柊寒青吃的很少,也没有展现出什么特别的偏好。 程慎之垂眼,眼角余光中,他能感受到柊郁正小心且自以为隐蔽地打量着他,是很明显的警惕态度。 也很正常。 毕竟任谁在那样无助的情况下,自以为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但希望过后却发现是另一个深渊,都会这样的。 他其实很歉疚,只不过还没想好该如何表示才算恰当。 而且现在有小孩在场,这些话不方便与柊郁讲。 时间慢慢走过去,天色晚了,柊郁越来越坐立难安——但值得庆幸的是,在短暂的交谈过后,男人便拿起了手机。 他无意间瞥到,似乎是在处理工作上的事情。 这让他放松了点。 见男人全身心都投入工作中,他也将注意力都收了回来,专心地盯着杯中乳白色的牛奶发呆。 窗外雨声越来越急,在牛奶快要见底时,柊郁终于下定决心,在网约车平台上下了个单,并暗暗决定等司机快到的时候,就跟程先生告别。 但奈何现在正是下班下课的点,A大又位于市中心,堵车严重,加上大雨,以及他目的地也偏僻。 他望眼欲穿地等了快二十分钟,居然没人接单。 柊郁有些焦躁地抿起唇,而柊觉玩了一天,电量耗尽开始犯困,最开始还抱着柊郁胳膊小声撒娇,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什么,后来就撑不住了,趴在柊郁怀里慢慢闭上眼。 这么睡觉,肯定不会舒服的。 柊郁看得焦心,只好伸手帮妹妹调整了下姿势,又看了眼手机。 还是无人接单。 就在他焦灼盯着手机屏幕的时候,身侧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嗓音。 “我的司机到了。” 柊郁下意识跟着声音方向看过去,便见不知何时男人已经放下了手机,正安静注视着他,见他看过来,便微微笑了一下。 他想站起来,但奈何妹妹还靠在身上,只能有点局促地挥了挥手,算是道别。 停了一两秒,他急急忙忙补上一句:【谢谢你的牛奶。】 可男人却停在他面前,垂眼看着他,没说话。 柊郁掌心有点出汗,本能地想往后退——他也不清楚为什么,就连面对潘旺时都不至于有这么强的、无法抑制的反应。 程慎之问:“你家在哪个方向?” 7. 送回家 柊郁停了一两秒,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眼睛惶然无措地睁圆了点,飞快地打起手语。 【不用麻烦……】 但程慎之却又一次打断他。 “这天气不好打车,而且,”他移了下目光,看向半靠在柊郁怀里呼呼大睡的柊觉,微微笑了下,说:“小孩子也该回家休息了。” 不可否认,这个理由几乎让柊郁完全动摇了。 他犹豫着指了个方向。 【在城东那边。】 程慎之颔首,很自然地接话:“很巧,我家也是。” 诶? 柊郁意外地抬起头。 【真的吗?】 这话一出,程慎之还没回答,柊郁自己就先意识到不对了——对方有什么骗自己的理由呢? 这么想着,柊郁有些不大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麻烦您了,谢谢。】 程慎之很绅士地道:“不麻烦。” 说完,他看着有些费力地想把妹妹抱起来的柊郁,很自然地伸手,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过分生疏,也不至于让柊郁感觉到冒犯。 他道:“我来吧?” 依旧是那副询问的语气。 柊郁下意识想拒绝,心里还在想着程先生是不是嫌他动作太慢,可是不知道是因为发力姿势的原因,还是因为妹妹靠着的位置太过刁钻,他越着急反而越使不上力。 而alpha的目光始终注视着他,这让柊郁更慌乱了,额上都浮出一层细细的汗,眼尾也泛起点红。 程慎之注视着他,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眸底颜色越来越深,他又想起那一晚,少年人柔韧的腰肢,还有始终洇着湿红的眼尾。 他闭了下眼。 柊郁还在跟妹妹斗智斗勇——天知道睡着了的小孩为什么会这么沉! 他之前明明也抱过妹妹很多次……小孩子会长这么快吗? 忽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过来,动作轻柔地扶住柊觉,稳住小孩睡得软趴趴的身躯,同时另一只手绕过来,快且准地将人抱了起来。 睡梦中察觉身体腾空,柊觉唔了一声,胡乱踢了下腿。 柊郁连忙凑过去,轻轻拍着妹妹,下意识张开嘴,想要出声哄一哄妹妹,但他又很快想起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他抿起唇。 程慎之垂眼。 大概是太担心妹妹了,竟一时都忘记了对他的防备,就这样凑过来,因为角度的原因,一直被藏得严严实实的锁骨也露出来小片,暧昧的粉红色痕迹在程慎之眼前一闪而过。 他眯了下眼,本能地嗅闻了一下,可旋即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并没有标记柊郁。 更何况柊郁是个beta,就算被他标记了,过去三天,也不可能再留下他的信息素了。 大概是alpha的恶劣本性在作祟,在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程慎之心中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一点遗憾。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东西,不由厌恶地皱了下眉。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加上柊郁本身就对程慎之有些莫名的畏惧,不敢去看他,还要哄妹妹,因此他并不知道在方才短短的时间内,身侧的男人究竟百转千回想了些什么。 柊觉重新睡熟了,窝在程慎之怀里安安静静的,一点都看不出平日里的古灵精怪。 柊郁慢慢停下来,凝望着妹妹的睡颜,忽然意识到,他们的父亲,从来没这样抱过妹妹。 他实在很心疼妹妹。 “我们走吧?” 低沉的嗓音自头顶响起,离得极近,柊郁恍然间甚至错觉有吐息扫过自己后颈。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靠得实在是太近了,慌忙地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想解释方才自己的动作,可似乎也没什么好解释的——毕竟确实是他主动靠过去,又莫名其妙拉开距离的。 可看上去,男人似乎没有丝毫介意,于是柊郁犹豫了一下,原本要道歉的话在心里转了个弯儿。 【您看上去似乎很有抱小孩子的经验……】 “是吗。” 程慎之不置可否,低头看了眼在自己怀里呼呼大睡的柊觉,再看看面前有些忐忑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柊郁,道:“我家中也有些弟弟。” 【您和他的关系一定很好。】 程慎之顿了下,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或许可以称之为难以言喻的神情,最终言简意赅地总结为两个字:“还行。” 柊郁敏锐地从中察觉到了对方不欲多谈的意思,乖乖地住嘴跟在程慎之身后,又在即将走到咖啡馆门口时快了两步,抢先一步拿起门口的伞,身体力行地向程慎之展示着自己想要帮忙的意愿。 毕竟对方正帮他抱着妹妹,两只手都被占满了。 更何况,他不这么做的话,就实在有点不礼貌了。 程慎之动作顿了下。 这似乎是这么久的相处以来,柊郁为数不多在他面前主动做的事情。 看着少年因为动作太快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程慎之颔首,“麻烦你了。” 柊郁摇摇头,在屋檐下撑起伞,程慎之低头走进去。 雨下得越大了,在路边积起一大片水洼,柊郁努力绷着指尖控制着伞的位置,好让其不要偏移太过,却忽视了自己半个身子都已经露在了外面。 程慎之皱了下眉,道:“靠过来一些。” 雨声太大,柊郁听不真切,有些茫然地转头看向他,原本柔软蓬松的头发沾了水珠,便软趴趴地倒下来,又顺着脸颊滑过去,蹭过眼尾,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像是被打湿了羽毛的小鸟。 不期然地,程慎之又想起那一晚,也是这样的注视…… 柊觉忽然挣扎了一下,让程慎之猛地回神,他闭了下眼稳住气息,简短地道了一句:“冒犯了。” 这次,柊郁听清了,但他还没弄懂对方的意思,便眼睁睁看着对方举步朝他靠近了一些,两个人几乎要肩膀贴着肩膀,胳膊贴着胳膊了。 除了妹妹之外,柊郁很少与人靠这么近,更何况这还是个已经成年的alpha——哪怕对方在竭力压制着自己的攻击性。 少年不自在极了, 却又不得不维持着现状,到最后甚至生出一个想法。 ——如果程先生没有说那句“冒犯”的话,说不定他现在还会好受一些。 毕竟下雨天,共撑一把伞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在心里这么安慰着自己,也因此忽视了男人自始至终凝在他脸侧的目光。 车停在路口,程慎之先将柊觉放了进去,随后接过伞,示意柊郁先上车。 车内整洁如新,看得出来主人应该很爱干净。 也因此柊郁犹豫了一两秒,小心翼翼地拧了下自己衣角的水,这才低头进去。 进去后,他立刻调整自己和妹妹的姿势,好让他们两人占的空间尽量小一些,不至于挤到程先生——但事实上,车后的空间很大,就算再装三个柊觉都绰绰有余。 程慎之注意到了少年人的小动作,这让他又想到了那天晚上,相似的场景,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却不大一样了。 他道:“开车吧,去城东那边的房子。” 今天开车的还是陶助理。 他刚看到老板居然带着柊郁上车时,可是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还以为老板这就要把人带回家了。 但等听到老板发话,陶助理却诡异地迟疑了一两秒。 ——老板在城东哪儿有房子啊? 他思索着,手上动作却毫不马虎,立刻踩下油门。 一时之间,车内安静极了,程慎之曲指摩挲着虎口,心中思索着现在是否是个恰当的时机。 只不过他自己都没想好该如何处理这件事,就贸然将这件事诉诸于口,去要求一个才刚成年不久的小孩与自己一同思考,是否太过为难人了? 但柊郁也确确实实是受害者,他理应有这个权利——说实话,但凡换一个人,程慎之都不至于觉得如此棘手。 钱,或者别的资源——这是他最熟悉的交换筹码。 但眼前这个人实在是太乖了,甚至,他看上去对他唯恐避之不及。 程慎之当然不是感觉不到。 就在他沉思之际,柊郁有点紧张地捏着指尖,将自己的手机递到对方面前。 ——车内没开灯,而自从上车后,程先生的注意力似乎就不在他们这里了,柊郁犹豫了半天,还是选择了最熟悉的交流方式。 程慎之有点意外,他没贸然去接手机,而是直接就着这个姿势去看。 【舅舅是前段时间才回来的,所以我对他并不算熟悉……但他每周二下午都会去晨光福利院,就是A大附近的那一家。他和我妈妈都是在那里长大的。】 看完之后,程慎之才意识到,这是他们最开始的话题。 说实话,他祖父确实欣赏柊寒青,但他和祖父的关系远没有好到让他亲自搜寻礼物这种地步。 之所以用这个话题起头,也不过是想让柊郁不要那么防备他罢了。 但他看着柊郁,轻轻笑了一下,很认真地说:“谢谢你,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清楚地看到,在这句话落下后,柊郁明显地放松了一些,也朝着他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 8. 联系方式 真的是性格很软的一个孩子。 疼了痛了,只要轻轻摸一下脑袋,便又对着人软乎乎地笑了。 跟那天晚上在会所里掏出他手机就开始砸周辉的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 程慎之在心里微微叹气。 他此刻很希望柊郁能向他提出一些要求,最好过分一些,而非像现在这样。 这让他觉得自己更不是人了。 车内重又安静下来,柊觉翻了个身,差点直接滚下去,吓得柊郁连忙抱住她——妹妹的睡相一向不太好,不知道是随了谁。 他伸手摸了摸妹妹的手,冰凉凉的,柊郁没犹豫,直接把外套脱下来盖到妹妹身上,又细心地把妹妹乱放的手全都塞进去。 才刚整理好,肩上便忽然一沉,有极浅淡的沉香气味传来,稍不注意便会忽视,或者错以为是幻觉。 柊郁讶然回头。 程慎之道:“小心着凉。” 轿车恰好驶过红绿灯,川流不息的街道上,有橙黄的灯光透过车窗洒进来。 那双深黑的眼注视着他。 于是柊郁犹豫了一下,双手抓住快要滑落下去的衣领,做了一个“谢谢”的口型。 “不用谢。” 柊郁指尖不由自主地更用力了些。 他很少体会到这种感觉。 不论多安静的声音,多细微的动作,都被注意到,及时地给予反应。 眼前忽然被递来一个小东西,他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程慎之示意他接下。 柊郁接了,才发现那是一小片创可贴。 柊郁有点茫然地看过去,又顺着对方的目光低下头。 程慎之是在刚才看着小孩上车时,才发现柊郁脚踝有伤的。 不算深,但大概是因为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也或许是因为伤口刚出现不久,虽然不流血了,却也没有结痂。 伤口边缘还算平整——换言之,应当不是被咬出来的。 上车后,程慎之斟酌了很久,终于得出这个答案时,他先是松了口气,旋即又皱起眉——出院才不过半天多的时间,怎么又添了新伤? 在对方的示意下,柊郁后知后觉感觉到脚腕有些刺痛——这也不怪他,毕竟他从今天睁开眼开始,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舒服的。 他回忆了下,应当是今天中午时,潘旺朝他扔的那个玻璃杯。 虽然没有直接砸到他身上,但碎溅的玻璃片还是划伤了脚腕。 他有点窘迫地往后缩了缩。 【谢谢您……】 似乎在遇到程先生之后,他便一直在交替说“谢谢”和“麻烦了”两句话。 这让柊郁有点小小的懊恼,他抿起唇,指尖撕开创可贴,弯下腰,稍微撩起一点裤脚,摸索着贴上去。 而程慎之坐在他身边,目光随着柊郁的动作而落在对方因为动作而露出的一小片后脖颈上,那里看上去远比脚踝的伤更令人担心。 他知道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程慎之难得有些迟疑:“这伤口……” 【不小心划到的。】 程慎之并不相信,但他看出了柊郁不想多说的态度,于是也没追问。 他记得,那份资料上写着,潘有志在八年前,带回了一个alpha私生子,名叫潘旺。 那个私生子很不喜欢柊郁,连上次的意外也是拜此人所赐。 会是他吗? 他眸底神色微沉。 车已经开出了城区,路况便有点不太好了,碾过小石子时颠簸了一下,柊觉便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身子,小声喊:“哥哥……” 柊郁连忙抱住她,轻轻拍着她脊背。 被拍了两下,柊觉哼唧两声,稍微清醒了一点,主动回抱住柊郁,把脸埋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小声念叨着什么。 柊郁低头想听,却听不清。 出了城区后,车速变快起来,柊郁一直做着心理准备,眼见着到了平日里下车的地方,他深吸了一口气,指着路边某个位置,示意在这里停车就好。 助理先是瞟了眼程慎之的脸色,这才缓缓停在柊郁指定的那个位置。 程慎之皱了下眉。 这里离潘家明明还有一段距离。 是出于警惕,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家的具体位置? 还是说,不想让潘旺注意到? 一瞬间,程慎之脑海中滑过无数种可能。 尽管他自己目前的家庭还勉强算得上是和睦,但对于这种血缘间的明争暗斗,他也看过不少。 与此同时,柊觉也彻底清醒了,正拉着自家哥哥想要下车,却忽然听到了另一道有点熟悉的声音。 “把伞带上吧。” 嗯? 她疑惑地回头,看到了刚才咖啡店里那个人。 “是你送我们回来的?” 柊觉好意外,她还以为是哥哥打了车。 柊郁轻轻推了她一下。 柊觉头都没抬,立刻明白哥哥这是嫌自己不礼貌了,“对不起。” 程慎之刚要说没关系,就听柊觉又补了一句:“谢谢您,”她歪着脑袋皱着眉毛很用力地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了对方的姓氏,于是非常有礼貌地加上了称呼:“程叔叔。” 程慎之:“……” 程慎之:“不用谢。” 他重又看向柊郁,见对方正准备把他方才披上去的风衣取下来,不由皱了下眉,道:“你穿着吧,小心着凉。” 柊郁犹豫了一下。 外面还在下雨,又是郊区,气温很低,如果就这样出去,他可以肯定自己今晚就会开始发烧。 但如果就这么拿走人家的衣服…… 而程慎之看出了他的犹豫,微微笑了下,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已经拿走我一把伞了,再加一件衣服也没什么。” 似乎确实是这样…… 柊郁被说服了,他不大好意思地又道了一声谢,想了想,主动拿出手机,带着点试探。 【我之后清洗好再还给您……可以加您一个联系方式吗?】 “当然可以。” 柊郁松了口气,收回手机。 【那我们就先走了。】 “好,路上注意安全。” 车门缓缓关上,但程慎之却没动,目视着柊郁撑着伞拉着妹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不远处只亮着几盏灯的昏暗别墅。 直到看着人进了门,程慎之才道:“回去吧。” 轿车平稳地掉头,驶 向另一个方向。 - 回到家时,一楼十分昏暗。 柊郁小心地观察一圈,发现没人,这才招招手让妹妹进来。 两人轻手轻脚上了楼,先送柊觉回了房间,又顺利回到自己卧室,柊郁这才松了口气。 看上去潘旺并不在。 但他怕潘旺发现这明显不属于他们家的伞,以及这件属于陌生alpha的外套,便小心地将之都带回了房间。 换下衣服洗漱完后,柊郁盯着叠好放在椅子上的风衣外套,有点苦恼了。 洗衣机在一楼,以潘旺的烦人程度,肯定会发现的。 但如果手洗的话…… 他斟酌了半天,还是一头栽倒在床上。 算了,明天再说吧,他今天已经太累了。 趴了一会儿,柊郁挣扎着爬起来,却发现手机屏幕不知何时亮了起来。 他拿起来,发现是程先生给他发了消息。 【程:到家了吗?】 程先生的头像是一片纯黑色,昵称也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程字,看上去与对方的气质很相符。 柊郁抱着松软的枕头,认真回复道:【已经到了,刚收拾好。】 【程:早些休息。】 柊郁在床上滚了一圈,目光又顺着落到椅子上的外套,他敲字问:【好。外套我会尽快洗干净的,到时候该怎么还给您呢?】 另一边,程慎之正在翻看柊郁的社交动态。 看上去,对方并不常在网络上分享自己的日常,公开的仅有两条动态。 第一条动态是入学时在校门口的照片,少年立在古老又高大的校门旁,抱着新生礼包,朝着镜头微笑。 第二条动态则是一张像被抓拍的照片,高中狭窄的、书籍层叠的课桌后,看上去更青涩一些的柊郁正托着脸望向窗外蓝天。 因着姿势,脸腮上微鼓起的弧度分外明显。 程慎之知道,那里有个小小的酒窝。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程慎之忽然注意到了照片里他未曾注意到的一点小细节。 两张照片里,都有同一只手出镜。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食指侧面有一个黑色的小痣。 是个男生。 并且,应该不是omega。 ……陶助理给他的资料中,确实提到过几位柊郁的好友。 但好到连开学都一起的…… 程慎之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 消息提示音响起,他点回聊天框,垂眼看着手机屏幕,目光凝在最上面的头像上。 柊郁的头像是一幅线条歪歪扭扭的简笔画小鱼,生活在透明的海中,最下方还生长了几株蓝色的海草。 程慎之猜测那是妹妹画的画。 他们兄妹看上去感情很好。 不过…… 目光上移。 这个网名“o<>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想出来这个名字和柊郁的关联。 【程:不急,我住在附近,你有时间再联系我就好。】 柊郁看着对方的回复,这才松了口气,认认真真回复道:【好,那我先睡啦,程先生也早些休息!】 【程:晚安。】 9. 潮涌 第二天清晨,柊郁是被楼下的马达声吵醒的。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小心撩开窗帘一角,看到潘旺正满脸不耐烦地甩着手走进来。 放下窗帘,他屏息凝神穿好衣服,也顾不上脏不脏了,连忙将程先生借给他的外套和雨伞全都塞进被子里,胡乱拍了拍努力做出一副毫不引人怀疑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并由衷地希望潘旺直接回他房间去。 但他的希望落空了。 房门被猛地踹开,声音之大让他心脏都惊了一跳,闷闷地发疼,也不知道妹妹有没有被吵醒,又有没有被吓到…… 这想法还没来得及深入,潘旺便裹着一身酒气逼近,他下意识后退两步,脊背却贴在了墙上,退无可退。 眼睫发抖地颤了两下,潘旺正冷笑一声伸手要去掐柊郁脖子,好质问一下对方胆子怎么那么大了,连在周少面前都敢跑了! 可忽地,他的目光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柊郁身子僵硬,视线也颤抖着跟着转过去,在看清的那一秒愣在原地。 床沿处,有一点黑色漏了出来。 潘旺挑起眉,恶意地看着柊郁,故意走近了点,压低声音问他:“真□□了?还食髓知味带男人回家了?” 这话太下流,柊郁盯着潘旺,没做出任何反应——从小到大的经验告诉他,不论是愤怒还是悲伤,亦或者是奋起反抗,对于潘旺来讲都像兴奋剂一样,只能徒劳为他增些乐趣。 又眼见着潘旺走到床边要掀起被子,这下柊郁忍不了了,直接扑过去,伸手抓住潘旺手腕。 潘旺动作顿了下,回头看他,“真被我说中了?” 他看着柊郁着急的动作,扯着嘴角笑起来,伸手毫不留情地把人推到地上,同时唰一声掀开被子。 在看清底下藏着什么的时候,他有点失望,“就这?” 他先是拎起那把黑伞,随意丢在地上踩了两脚,又抓起外套,看清了绝不是柊郁的尺码。 但翻来覆去,他也没看到衣服上有什么他所熟悉的标识,摇摇头啧啧道:“把自己卖得也太便宜了吧,一件衣服就能上你?” 说着,他伸手想把衣服撕了,但试了两下——以alpha的手劲,居然撕不开? 潘旺一时觉得有点没脸,他抓着衣服走到桌边,正拉开抽屉想找把剪刀,胳膊忽然被人拉住,他回头一看,柊郁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死死抓着他的手,那张总是让他感到厌烦的脸上居然难得出现了几丝倔强。 “还给我。” 柊郁无声地张开嘴,身体发抖,却没有退后。 潘旺才懒得去辨认柊郁到底在说什么,只是稀奇地挑了下眉。 他很清楚自己这个弟弟身体有多差——先天性心脏病可不是闹着玩的,在柊郁那个也是病歪歪的妈没死之前,潘旺几次可都差点弄死这个弟弟。 他记得可是清清楚楚,毕竟从小到大,父亲也就训斥过他那么几次。 在那个杂种妈死了之后,柊郁便对他更小心、更顺从了,只有在碰到柊觉的事情时,潘旺才能看到一点柊郁愤怒的样子。 而这个人,又是谁? 潘旺难得有点好奇了,但比起得知对方身份,他更想看到毁掉这东西后柊郁绝望的样子。 他一脚踢开柊郁,咔咔两剪子将风衣剪了个对半,这才满意,正要去看柊郁的反应,胳膊却忽地一阵疼痛,他大叫一声,低头一看居然是柊觉不知何时跑了过来,恶狠狠咬上他胳膊。 那双眼睛还使劲盯着他,“不准欺负我哥哥!” 潘旺暴怒,直接扔开剪刀,伸手要去抓柊觉的领子,“你个小杂种,我也是你哥!” 可才刚把小孩提起来,脖颈便倏地一凉。 他僵着身子回头,是柊郁。 漂亮的少年唇色淡到几乎苍白,手发着抖,但那锋利到反光的剪刀却始终死死贴在他颈侧,柊郁说:“放开她。” 依旧是无声的,口型压得很慢,但他手上的凶器已经足够潘旺意识到对方想说什么了。 潘旺动作僵硬地松开手,柊觉灵活落地,还不忘狠狠踩一脚潘旺。 潘旺吃痛却不敢出声,只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喂,我可是这家里唯一的alpha,你不敢动手。” 柊郁深吸了一口气,因为过于用力,连紧绷着的手臂都开始发抖,另一只空闲的手抬起,笔直地指向门口,“出去。” 他用剪刀指着潘旺,逼对方一步步走出房间,立刻反锁上门,这才觉得浑身气力一松,几乎站不住地坐到了地上,剪刀也跟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眼前世界都有些模糊,柊郁眨了眨眼睛,几滴泪便顺着脸颊淌下来。 身后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是妹妹过来了,他胡乱擦了下脸,转身抱住扑过来的柊觉。 【吓到了吗?对不起……】 “我才不害怕他!” 柊觉哼唧了两声,立刻从柊郁怀里弹起来,嚯嚯两声朝空气出拳,给哥哥展示自己暴揍对方的决心。 她现在在学校天天练!就为了早日练成神功打败大坏蛋! “等我长大了,我一定把他打得再也不敢来欺负我们!” 柊郁失笑,他抱着妹妹幼小的身体,终于感觉自清晨被吵醒开始便一直咚咚作响的心脏安静了一点,他安静了很久很久,而柊觉也始终乖乖地倚在他怀中。 小孩温热柔软的躯体靠在他身上,在心中如同潮涌般又一次浮现起了那个想法。 逃吧。 不论是哪个方向。 他低下头,抓着妹妹的手,在那还稚嫩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下:“我们离开这里吧。” 柊觉仰起脸看着哥哥,有点纠结地皱起脸,“但我舍不得我的老师同学……” 不过,她最终还是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柊郁脸侧,小声说:“但是哥哥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我最喜欢你了。” 柊郁没说话,他只是将妹妹抱得更紧。 - 兄妹两人在房间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等到外面完全没有声音了,这才下楼。 潘旺的房门紧闭,大概是在睡觉吧,柊郁也没管。 今天是周二,他先把妹妹送到学校——柊父对妹妹完全不上心,连柊觉一年级时被老师带头孤立,后来又被同学从二楼推下来伤了腿都没发现。 柊郁在发现这件事的第一时间,就立刻给柊觉办了转学,从私立贵族学校转到了他学校附近一所很普通的公立小学。 师资平平无奇,生源也平平无奇,但柊郁觉得很好。 在妹妹的描述中,老师对他们一视同仁,同学大多也单纯,柊觉很喜欢这个环境。 至少妹妹不会再经历他曾经经历过的事情。 并且,老师也知道他们家庭有些特殊,院长奶奶昨天又特意为柊觉请了假,也因此老师并没有多问,只叮嘱柊郁最好还是不要让妹妹太多缺勤。 柊郁认真应了,与妹妹道别后,又坐公交到了学校。 他今天的第一节课在上午九点,匆匆忙忙回宿舍拿了书,赶到教室时已经人满为患。 他匆匆忙忙环视一圈,舍友们正坐在一个角落里朝他挥手。 柊郁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走过去坐在他们特意留下的空位上,刚一坐下,与他紧挨着的舍友郑跃就凑过来问:“你昨天干什么去了?老头点你了!” 闻言,柊郁有点为难地笑了笑,在纸上写下回答。 【家里出了些事情。】 上周五晚课上到一半,柊郁就被潘旺直接从课上拉走,也没来得及向舍友多说什么,后来更是出了那一遭意外,到周一中午他才恢复意识…… 但这话跟舍友说,不太合适。 毕竟他们才认识没一个月。 郑跃便懂了,唏嘘地拍拍柊郁肩膀,道:“你是不知道当时老头的表情有多难看,我连忙跟他解释说你生病了,他脸色这才好了点。” 柊郁很诚恳地看着他。【谢谢你,我下周再去找他解释一下。】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对了,昨天老头还布置作业了,我发群里了,你看到了没?” 柊郁顿了下,有点抱歉地摇了摇头。 【还没来得及。】 昨天的事情实在太多,上大学后又加了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群,消息源源不断,柊郁还没来得及仔细看。 郑跃大手一挥,先是把另一边莫名其妙开始拽自己胳膊的舍友邵文瑞推开,头也不回道:“你抓我干嘛?” 又对柊郁说:“没事,回宿舍给你看我的!” 邵文瑞翻了个白眼,没管他了,而这时只听讲台上一声轻咳,老师面无表情地看着郑跃,道:“这位同学,看上去你有话想说?要不要上来说?” 郑跃惊了一跳,这才意识到邵文瑞的好意,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讨饶道:“对不起老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一定好好听课!” 这一套连招下来,原本沉闷的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就连老师脸上的严肃神情也没绷住,笑着说了句:“下次可不准了啊,坐下吧。” 这才算放过去。 柊郁没敢再写小纸条,只有点歉意地朝郑跃双手合十小幅度鞠了个躬,郑跃坐得板正,只是眼角余光却扫着坐在旁边的柊郁,朝他笑了一下。 柊郁这才松了口气。 老教授拖长了的声音慢悠悠回荡在教室里,前排的同学精神抖擞,后排的同学昏昏欲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温暖的热意,是最熟悉的日常。 这让柊郁始终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些。 讲到某个练习题时,他伸手想从书包里拿出草稿本,可指尖却先一步触碰到了一点柔软的布料。 ……是那件已经被剪坏的外套。 柊郁的心又沉下去了。 之后一整天,柊郁都没怎么能听进去课,舍友们几次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下午上完课,柊郁便告别舍友——他的舍友们也早习惯了柊郁在下午饭点时会出去接他妹妹放学。 但今天妹妹有课后班,下课时间会往后推半个小时。 柊郁背着书包,在A大后街转来转去,最后终于在某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找到了一家裁缝店。 但等他满含期待地拿出那件被胡乱剪成两半的风衣时,裁缝端详半天,抱歉地摇摇头。 “不行,弄不好了。” 柊郁失望地将风衣放回书包,又往外多走了几步,新找了两家裁缝店,得出的答案无一例外。 他心情更沉重了,几乎是拖着步子走到小学门口。 妹妹的班级还没出来,他便索性抱着书包,垂眼望着地面开始发呆。 他并不是想简简单单把衣服修补好,假装一切都没发生一样,去瞒骗程先生。 只是他从小到大所受到的教育都告诉他,做错了事就要承担,要先做出诚恳的补偿,再去询问对方的看法,这样才是合格的道歉。 在这件事上也不例外,先把衣服修补好,再认真地当面和程先生道歉,最后根据程先生的意思,赔偿一些金钱……好吧,可能不是一些,而是很多。 不管怎么说,总之要先把衣服修好吧,摆正一个道歉的态度吧。 但……好像第一步就要失败了。 他有点难过,下意识又想打开计算器算算还有多久可以攒够带着妹妹离开的钱——当然,得刨去赔给程先生的钱了。 多少钱比较合适? 五千……? 他颤了下眼睫,又想起程先生的样子了。 看上去,对方是个非常富有的人,这件衣服他认不出是哪个品牌,但想也知道不会太廉价……四位数应该不够的吧。 他又开始算自己最多能拿出多少,抛去给柊觉准备的学费生活费,再抛去房租水电这一类没法减的钱,只从自己的生活费里压缩一下…… 天啊。 柊郁算来算去,把自己算沮丧了。 10. 注视 他还在犹豫,这时柊觉的班级刚好被老师领着走出校门。 一见到他,柊觉的眼睛立刻亮起来了,在队伍里拼命向他招手。 看上去,早上的事情没有给妹妹留下阴影。 柊郁这才松了口气,他站在原地等了片刻,老师刚一宣布解散,柊觉便立刻像个小炮弹般弹射进柊郁怀里。 “哥哥哥哥,我们今天画画了!” 妹妹叽叽喳喳,柊郁的心情也跟着平缓下来。 他牵着妹妹的手慢慢走到小吃街,点了两份饭,看着妹妹埋头大吃,连自己也没发觉到的,轻轻地微笑起来。 吃完饭后,柊郁将妹妹送上网约车,自己则背着书包往回走,一路上始终低头盯着网约车的行驶轨迹。 今晚柊郁还有课。 他才大一,学业繁忙,没办法每天都陪着柊觉回家。 而这种情况还挺常见,他和妹妹早就商量过该怎么做。 柊觉戴着电话手表,路上如果碰到什么事,立刻报警并接通柊郁的手机。平安到家后,她则偷偷地跑回房间,将房门反锁后自己写作业,等柊郁下了晚自习回家后再帮她检查。 他心不在焉地盯着手机屏幕,在路过福利院时,眼角余光瞥见一抹黑色,他抬头看了眼,那是辆有些眼熟的黑车。 也因此,柊郁的脚步稍微放慢了点,他看着那熟悉的车牌号,后知后觉意识到,今天是周二。 也就是他跟程先生讲过的,舅舅每周固定来福利院帮忙的日子。 所以……程先生现在也在这里? 这个认知让柊郁呼吸都急促了点——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将衣服和伞的事情告诉对方。 他既没有想好补救赔偿的方法,也没有做好将事情原委——他那样一个家庭处境和盘托出给一个不算熟悉的alpha的准备。 但找借口逃脱自己的责任,也不是柊郁会做出的事。 “对于这笔……不会有太多干涉……” 几个零散的关键词被捕捉到,那声音很熟悉,是程慎之。 柊郁下意识追着声音来源看过去,便见一行三人正缓缓从福利院楼侧的阴影下走出来。 最左边是柊寒青,右边是院长宋奶奶,而程先生则在最中间,身形高大又挺拔,线条笔直的西装将独属于alpha的攻击性勾勒得淋漓尽致,却偏偏又被优雅低调的黑色所掩饰,整个人都彬彬有礼、温文尔雅起来。 他正侧着脸向院长奶奶说些什么东西,柊郁没听清,脑子稀里糊涂的,下意识抓紧了书包的带子。 所以,看这个样子,应该是跟舅舅谈妥了吧?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极快地过了一瞬,下一秒,柊郁忽然跟柊寒青对上了目光。 柊郁:“!” 他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眼见着程慎之也要转过来了,大脑一热,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想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转身就跑。 柊寒青皱了下眉,看着眨眼间就消失在后街的柊郁,本来还在疑心难道是自己太凶了,才把这孩子吓跑了,但仔细想想,便想起今天晚上柊郁还有课。 而现在离上课的时间只有不到十分钟了,便自以为了悟,正准备回头去听听这位大老板还要发表什么高见,一转头却发现程慎之不知为何沉默下来,面上仍是淡淡的表情。 但不知为何,柊寒青觉得对方似乎有点不愉。 他皱了下眉,正想开口,却见程慎之又收回了目光,重又看向宋院长,语气温和,“之后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您可以直接联系我的助理。” 说完,他递过去一张卡片,又低头看了眼时间,微微颔首道:“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先走一步。” 宋院长笑呵呵接过来,道:“到时候这笔资金的用途、采购单,我都会留存的,您可以随时查看。” 程慎之笑了笑。 若是往常他还会再多客套几句,但今天他实在没那个心情,匆匆离开福利院,没上车,而是举步朝着A大后街的方向走过去。 身后,柊寒青有点疑惑地皱了下眉,盯着程慎之的背影研究片刻,还没等想出什么,胳膊忽然被宋奶奶拉住。 “来来来,小青啊,陪我看看这笔钱该怎么用,哪里翻新一下……哦对,还得给孩子们添几身衣服……” 于是未尽的思路被打断,再来不及去深思,柊寒青转身跟着院长进去了。 另一边,A大后街。 程慎之追了几步,脚步忽又慢下来。 现在已经快上课了,后街几乎没了人,放眼所及也看不到那个熟悉的、惊慌跑开的背影。 ……看上去,柊郁似乎非常不想看到他。 倒也正常。 程慎之沉沉吐出一口气,从小到大,他很少碰到什么让他感到棘手的人或事。 而柊郁算得上是其中最棘手的那一个。 - 另一边,柊郁一直到进了校门,这才觉得怦怦乱跳的心脏缓了下来,他刚松了口气,可拿起手机又突然发现,还有五分钟就要上课了! 还好此刻有摆渡车路过,教室又在一楼,他这才险险踩着点赶到。 他可不想再缺课了! 之后两天,柊郁有空就出去找裁缝店,搜寻范围也逐渐扩大,但得到的结果无一例外。 而且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太焦虑这件事,这些日子里,他总错觉有人在盯着自己——有时候是在上课时,有时候是带着妹妹在后街吃饭,甚至还有时候是在自己房间里。 “唰!” 柊郁将窗帘拉上,那股若隐若现的不安感才褪了点,他站在窗边默了几秒,悄悄掀起一角,隐蔽地往外望去。 路灯安静地伫立在街旁,散发出明亮而稳定的光晕。 初秋的夜晚,路上空无一人,而附近的邻居也在此居住了多年,这些年间柊郁没跟他们起过冲突。 所以,果然是错觉吧。 柊郁松了口气,坐回书桌前,抓着自己新买来的针,努力地揪起一条黑线,尝试将它穿过针孔。 三分钟后。 柊郁抓着自己冒着血点点的指尖,沉默片刻,还是放弃了自己缝这个非常不靠谱的昏招。 要不还是直接和程先生坦白,让对方提出赔偿条件算了。 但是…… 目光盯着那个纯黑色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头像,柊郁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又“啪”地一下泄没了。 再等等吧。 …… 一条小鱼。 程慎之盯着那个简笔画头像,心不在焉。 他那天佯装无意地问过宋院长,得知柊郁的小名是遇遇,但有时宋院长也会喊他“郁崽”、“小郁”之类的。 会有人叫他“小鱼”吗? 但很快,程慎之又想起,柊郁现在对他只怕是唯恐避之不及。 ……他那晚确实很过分。 如果再来一次,他……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许见谦忍无可忍,卷起报告啪啪敲着桌子,“我警告你,我现在这算是加班!” 程慎之熄了屏,语气淡淡,“你自愿的。” “……”许见谦气笑了,“成,你是被迫坐这儿的是吧。” 程慎之不置可否。 “祖父今天下午还给我打电话,问我你有没有动静。” 许见谦吐槽道:“我跟他说,有动静,动静大着呢。” 程慎之抬起眼,没什么情绪地盯着他。 “别的alpha三个月一次的易感期,您这宝贝大孙儿快干成一个月三次了!这动静够不够大?” “你猜他老人家怎么说?” 程慎之挑了下眉,“怎么说?” 许见谦:“他还没等我说完,啪一下给我挂了!” “那下次你动作快点,争取先挂了他。” 许见谦:“……” 许见谦:“我还没那么不孝。” 程慎之似乎笑了一下。 “所以你之前碰到的那个小孩,你准备怎么弄?” 停了一下,许见谦倏地拧起眉,品出了点不对,“这几天我怎么没在你身边看到陶助理?” 程慎之似乎并不太想谈这个话题,他捏了下眉心,重新解锁手机,垂眼盯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小鱼,敷衍道:“跟着他了。” “?” 许见谦以为自己听错了,“等一下?” “你俩谈上了?” 他大为震撼,怎么没人来通知他? “没有。” 程慎之不愿再多说,他又一次灭了手机屏幕,回忆着那天下午在福利院时柊郁避如蛇蝎的样子。 或许短时间内不适合再次接触。 但他实在不放心,就让陶助理偷偷跟了上去。 不过这些就没必要说了。 他道:“抑制剂用完了。” “??” 许见谦:“我上次不是刚给你带了三支吗?” “不够。” “哥,你真是我亲哥,你知道滥用抑制剂的后果吗?” 许见谦停了一下,“不对,你知道,你都滥用得马上要信息素爆炸了!你是真想尝尝易感期完全紊乱的感觉啊?” “五支。” 许见谦:“???” 他大为震撼:“你不要命啦?都这样了你还要压易感期?” “那就七支。” “……” 许见谦投降了,“成成成五支就五支,但是说真的我不建议你继续让陶助理跟着那个小孩了!” 话才刚开了个头,程慎之便压下眼,沉沉望过来。 “你别发癫,论被跟踪我比你有经验多了!” 程慎之想起来了,“你那时候跟他打了好几架。他现在还跟着你吗?” “停,话题不要转到我身上。” 许见谦竖起手指,“首先,站在陶助理的角度想想,正常人都不会喜欢跟踪别人的;其次,靠跟踪来了解喜欢的人,是一种非常不健康的方式;最后,站在那个小孩的角度想想,任何正常人都不会选择和跟踪自己的人谈恋爱!” 他掷地有声。 程慎之:“是陶助理在跟踪他。” 许见谦:“……” 11. 危险 今日满课,宿舍几人下课后只能匆匆忙忙去最近的食堂解决午饭。 舍友们都清楚他身体差——毕竟军训第一天上午站军姿就直接晕倒,被老师惊慌失措地免了军训的人可不多见。 那时候隔壁宿舍甚至还有人暗暗来打听柊郁是不是o装b,不然怎么身体这么差。 因此,在这种激烈的抢饭时刻,柊郁一向被委以重任——去找座位。 刚下课的食堂繁忙又拥挤,柊郁绕着食堂转了两圈才终于找到足以容纳四个人的位置,刚坐下没多久,身侧便忽然挤过来一个人。 柊郁抬起头看过去,正准备表示这里都有人了。 但等看清来人后,他立刻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提起书包就要走。 年轻的alpha却长臂一伸拦住他,“好久不见,小哑巴,你对老同学就这个态度?” 柊郁不得不往后退了点,书包下意识挡在身前。 【你想干什么?】 “看不懂。” 吴嘉俊无赖一般,根本不听柊郁说话,伸手就要去抓他,“我还没问你呢,当初明明说好了上本部高中,你怎么去了Y中?” 柊郁一直提防着他,立刻往后一躲。 【这跟你没有关系。】 说完,他忍无可忍地背上书包,准备放弃自己好不容易才占来的座位,另寻他处。 ——其实他小学和初中环境也没有那么不堪。 但眼前这位凭着一己之力,坏了一整锅粥。 一年级的时候往他身上弹鼻屎,二年级的时候要把他推进厕所检查他到底是不是男生,后来甚至让父亲向老师施压,要强迫两人做同桌,就这么一路捆绑到初二。 这期间种种恶行简直不胜枚举,比如把他做好的作业丢到垃圾桶,再比如在下雨天故意抢走他的伞,害他不得不淋雨回去以至于生了一场大病,还有把他锁在厕所隔间让他上不了课等等。 柊郁忍了六年,终于等到初三重新分班,这才短暂逃脱了这个恶魔,松了口气。 但这颗老鼠屎阴魂不散,在中考前莫名其妙把他的准考证从办公室里偷走,害得全年级老师跟着他一起找,等他急得差点又进医院时,才施施然出现在他面前,问他会去哪个高中。 ——那时候妈妈早已经过世,潘有志对潘旺的一切恶行都视而不见,更何况潘有志看上去也不像是会再按照这个私立学校学生的常规路线,一路供他出国读书的样子。 所以柊郁很早就做好了打算,他会考上本市另一所普通高中,然后规规矩矩考上本市的大学,等到工作了,就把妹妹接过来,彻底离开潘家。 但他当然不可能把这些事情告诉一个讨厌的人,于是他说自己会按部就班升入本部高中,并在中考完之后头也不回地去了Y中。 Y中老师同学都很好,柊郁很喜欢那个环境,虽然学习和生活都更艰苦,但他确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他才走了两步,书包带子就被吴嘉俊给拽住了。 柊郁叹了口气。 他真的很讨厌这些alpha。 在这个想法又一次出现的时候,不期然地,柊郁忽然想起了程先生。 ……明明都是alpha。 就在他刚准备转过身时,忽然有另一道熟悉声音插进来,“你干什么?放手。” 是舍友樊卓。 樊卓远远看到有人跟柊郁拉拉扯扯,登时眉头一皱,快步走过来,随手把饭放到桌子上,伸手就扯开吴嘉俊,“别动手动脚的。” 吴嘉俊眉眼一压,戾气横生:“我找柊郁,你搁这儿又管你妈的闲事呢?” 他早就看这beta不顺眼了,高中时就逞英雄,仗着父母都是Y中老师,让保安拦了他不知道多少次。 樊卓打架时向来话少,闻言直勾勾看向吴嘉俊,轻蔑问:“想动手?” 柊郁吓了一跳,连忙拉住樊卓,正要开口,身后又传来郑跃咋咋呼呼的声音,“什么动手?” 说着,郑跃和邵文瑞也抹着袖子凑过来,虎视眈眈地盯着吴嘉俊。 这边动静有点大了,不知是谁叫来了保安,也正站在门口观察着他们,看上去随时会冲过来的样子。 吴嘉俊不是本校学生,也有点怕像当初在Y中一样被保安提着笤帚撵,索性冷哼一声,“算了,今天不跟你们计较。” 他转过身,刚迈出两步,却像是又想起什么一样,回过头盯着柊郁。 樊卓皱起眉,上前一步挡在柊郁面前。 吴嘉俊将目光移到他身上,过了两秒才嘲讽一笑,“一个beta还想当骑士?” 樊卓不为所动,只道:“你大可以来试试。” 吴嘉俊哼笑一声,看向被舍友们严严实实护在最后的柊郁,道:“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哦,你还不知道你那个好爹打着什么主意吧?” 他冷笑一声,看着柊郁有些茫然的表情,丢下一句:“我等着你来求我。” 便扬长而去。 舍友们把柊郁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关心他——准确来说,是郑跃一个人在七嘴八舌地关心。 “那是谁啊遇遇?你认识不?” “他没把你怎么着吧?” “真是好莫名其妙一人!我诅咒他天天上早八!” 邵文瑞:“醒醒,天天上早八的是咱们。” 郑跃:“我草。” 太热闹了。 柊郁一时之间有点应付不来,樊卓按着郑跃的肩膀,“先坐下吃,下午还有课。” 郑跃这才回过神来,匆匆刨了两口饭,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柊郁,确定对方看上去没受什么伤,正准备开口,却听旁边的樊卓问:“上大学后,他还来骚扰过你没?” 柊郁摇摇头。 樊卓这才放心了点,叮嘱道:“要是他再来,你就喊我。” 毕竟这儿不是Y中,没办法让保安一见吴嘉俊就打。 樊卓当仁不让地替他爸承担起了保护得意门生的职责。 柊郁手心有点发烫,他正想道谢,却听郑跃也跟着凑热闹道:“算我一个!别以为beta揍不了alpha哈!” 邵文瑞也跟着点点头,优雅道:“那也加上我吧。” 郑跃:“你抢我人头是吧!” 邵文瑞:“人家樊卓都没说你呢,你先说上我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嘴来,柊郁默默地扒了两口饭,还是没忍住被逗笑了。 他一笑,郑跃和邵文瑞都停下来,默默盯着他。 柊郁把手机递过去 。 屏幕上赫然写着一句话:【放心,我都叫,每个人都有份。】 - 但吴嘉俊的话还是在柊郁心里留了点痕。 他谨慎地观察着周围。 不知从哪天起,那种隐隐约约被注视着的不安感便消失了。 潘有志依旧很少回来,他另有住所,离公司很近。 潘旺喜欢找他们兄妹二人麻烦,也因此会时不时回来住。但只要出现更有意思的存在,他就会消失很久。 最近,潘旺大概沉迷于新乐子,没有回来过。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吴嘉俊到底是什么意思? 柊郁一遍遍地打开计算机,算着那个熟悉的数字。 他从中扣掉了一万块钱,算作对程先生的赔偿。 他觉得很大概率是不够的,但更多的钱,他也实在拿不出来了。 ……等之后再问问程先生,想要什么样的赔偿吧。 至于找潘有志要钱这个选项,在柊郁这里是从没有出现过的。 他对父亲的期望,早随着母亲的死亡一同消逝。 但那人可能还有点虎毒不食子的本能吧,在妹妹年幼、柊郁身体还不太好——虽然现在也称不上好——的那几年,也算是保护过他们几次,没让潘旺太过分地折腾他们。 其他时候,则是无视更多,但再怎么说——像是衣食住行,还有上学,确实都是父亲承担起来的。 如果潘有志要他初中毕业就辍学,他当时也是没有办法的。 所以,他虽然很讨厌潘旺,但对父亲的态度却有点复杂,他不想报复,也没理由报复,但更没有什么期待与孺慕。 他还太年轻,想不通,只想着以后会带妹妹远离这一切,也因此不必再苦恼要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父亲。 他谨慎了好几天,始终没出现什么不对。 再想想,吴嘉俊骗他不止一次两次,柊郁吃一堑长一智,在四年级后基本没再信过对方的话。 这次应该也不例外。 他这么想着,在听完下午最后一节课后,又一次背着书包往外走。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解决程先生的衣服这件事…… 他给自己划了个最后期限,决定等到周二下午,无论这件衣服有没有被救回来,他都会去跟程先生坦白。 穿过后街,再往前走了几百米,再走半条街便是柊觉的学校,这时柊郁忽然接到了来自父亲的视频电话。 “小郁啊,下课了没?” 柊郁皱了下眉,有点奇怪父亲怎么突然打电话,谨慎地停在路边,只露出身后的大白墙。 他摇了摇头。 “妹妹应该快要放学了吧?” 柊郁觉得更不对了,他没回话,听着对面道:“我让司机去接她了。” 他停了一瞬,指尖按住摄像头,加快脚步向妹妹的学校走过去。 不过两步路,他已经看到了妹妹的学校,正想挂断电话,身后却忽然伸出一只手,猛地捂住他口鼻,将他拖拽进巷尾。 手腕被狠狠一扭,柊郁吃痛,手机也随之坠地,咚的一声。 随后,一只冰凉的手捏住柊郁肩膀,强迫他转过来,他惊慌失措地抬眼,在下一秒,看到了潘旺的脸。 12. 玻璃片 “可算是抓到你了。” 潘旺把他按在墙上,右手掐着他脖子,左手则漫不经心在兜里翻来找去。 “嗯?药呢?” 他像是有点疑惑地喃喃自语,听得柊郁浑身发冷,他又一次想起那个晚上,辛辣的酒液和身后索命般沉重而挥之不去的脚步声。 指尖开始轻微发抖,在潘旺低头找药松懈的时刻,他猛地挣开对方,朝巷子口飞奔而去。 他记得柊觉学校门口有警卫亭,每次到放学的点,还会有警车停在附近…… 可还没跑出两步,后颈便猛地一痛,眼前一阵发黑,他站都站不稳,狼狈地跌在地上。 眼角余光中,有一线光亮起来了,他强忍着疼痛眯起眼看了片刻,才模模糊糊认出,那似乎是他的手机。 屏幕上,依旧停留在通讯页面,他想都没想,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想要抓住那最后的救命稻草,喉嗓也震颤起来,他想喊父亲,但更先响起的,却是逼近的脚步声。 潘旺不紧不慢走到他身边,捡起他的手机,自言自语道:“倒是省下药了。” 沉默片刻。 潘有志轻飘飘道:“这次可别再出岔子了。” 这是柊郁坠入黑暗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头很痛,浑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让他喘不过气来。 眼皮也沉重得像是被黏住了,耳畔隐隐约约传来一道有些耳熟的嗓音。 “怎么还没醒?” 周辉神色阴郁,一只手神经质地来回抚摸着自己还隐隐泛着疼痛的腿——这还是上次柊郁被程慎之带走后,他爹亲手打出来的伤。 他将这一切统统算在了潘家人头上。 潘旺在旁边点头哈腰道歉,“这小杂种身体不好……” 自从上次被柊郁逃了后,周家便直接断了与潘家的合作,可让潘有志头痛了好一阵子。 在周家少爷主动联系后,潘有志便果断拍板,叫潘旺这次可不要把事情搞砸。 也因此他下手还挺重。 周辉不耐烦听他的奉承,语气恶劣道:“去打盆冷水来!” 潘旺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连忙转身进了浴室。 周辉盯着床上人事不知的beta看了两眼,忽然觉得有点手痒,便决定去将自己的鞭子拿过来,只是刚转身走出两步,身后却忽然传来啪一声脆响。 他回过头,便见柊郁跌坐在地上,身侧是碎了一地的玻璃杯,而他正紧紧握着最大最锋利的一片当做武器,脸色苍白,神情惶然,可动作却决绝。 攥得太紧,鲜红的血从他掌心溢出来,滴答,滴答。 周辉挑了下眉,反而笑着往前走了两步,肆无忌惮地放出信息素。 “怎么,觉得自己能故技重施,再逃一次?” 但他这几天可是让人盯过柊郁的,跟程慎之一点接触都没有……想必是玩完就被扔了吧? 心底的恶意膨胀,他当然看不上脏了的beta,但拿来当个一次性的倒也无所谓…… 暴烈的信息素沉沉压过来,柊郁将玻璃片攥得更紧,掌心被划破了,血流个不停,他却无知无觉。 厕所里的潘旺听到声音,急急忙忙端着盆冷水跑出来,周辉便道:“去,把你弟给我按床上。” 潘旺犹豫了一下,忌惮地看着柊郁手里的玻璃片。 他可还记得上次柊郁是怎么拿着剪刀威胁他的,但周辉在看着,潘旺索性牙一咬,抓着盆当盾牌,直接飞扑过去。 冷水兜头盖脸洒下来,柊郁想躲,但四肢都僵硬无力,只有攥着玻璃片的手指越来越用力,忽地,他想,要不去死吧? 就这样解脱,去找妈妈…… 身体越来越冷,视线似乎也有点模糊了,在潘旺扑过来的瞬间,他本能地扬起手,顾不上仔细看,胡乱地挥舞着。 潘旺没防住被划了几道,疼得抽气,但还眼疾手快想抓住柊郁胳膊,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他下意识回头,便眼睁睁看着房门被人一脚踹开,身披黑色长风衣的alpha脸色阴翳,抬眼望过来时风雨欲来。 高等级的信息素轰然而出,一瞬间潘旺浑身发抖,本能地想匍匐,而周辉也没好到哪里去,咚一下跪到地上,而那个alpha却看也没看,径直朝他走过来。 潘旺站不稳了,不由自主地露出惊恐神情,这时脸颊忽然一阵刺痛,一股热流自额头涌下来,血红的颜色瞬间占据了视线。 他惊恐地睁大眼,软趴趴地倒下去,最后的记忆,是看着那alpha俯身将柊郁抱起,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 一小时前。 秋雨总是毫无道理,来得又快又急。 夜很深,雨刮器来来回回地扫。 昏暗的路灯幽幽照亮一点前路,很快,刺眼的白光如长剑般破开黑暗,疾驰而来。 陶助理盯着前路,快要路过柊郁家时,还特意稍稍踩了下刹车。 自从那天送了那小孩回家后,老板就直接把家搬到这边来了,但除了让他跟踪,又莫名其妙取消行动以外,也没见别的动作,不知道到底什么心思…… 他正想着,不由稍微走了点神,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小小的黑影从路边窜了出来,登时大惊连忙踩下刹车,随着一声拉长了的、刺耳的声响,堪堪停下。 他惊出了一身冷汗,模模糊糊中听到了几声哭喊,心中更是一凛,正要下车,后边却传来一声开车门的轻响。 他下意识转头看过去,只来得及看到一片黑色的衣角。 陶助理心中暗道不好,连忙跟着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抽出雨伞跟上去。 程慎之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车前,目光飞速扫了一圈——在刚才,他似乎听到了柊觉的声音。 大雨如注。 借着车灯,在两三米外的草丛阴影处,程慎之敏锐捕捉到了那抹蜷着的小小身影。 他快步走过去拨开草丛,与那双熟悉的、包着泪快哭成荷包蛋的眼睛对视上。 是柊觉。 可柊郁呢? 他皱着眉在周围扫了一圈,没看到,这让他心 往下沉了沉,向后伸手接过陶助理递过来的伞,撑在柊觉头上。 雨忽然停了。 柊觉有点茫然,过了两三秒才终于认出了程慎之的脸,她没犹豫也没忙着哭,一骨碌爬起来,扯着程慎之的袖子就开始嚎:“我哥哥被坏蛋抓走了!” 程慎之心一紧,伸手把小孩抱起来往车里走,声音很沉:“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不知道,但肯定是潘旺把他带走的!” 柊觉揪着程慎之的衣服,好无助:“程叔叔,你能不能带我去找哥哥?” “嗯,我去找他。” 谈话间,两人已经上了车,陶助理很有眼色地把车上的毛巾拿出来,正准备动手把小孩擦干净,却见程慎之摆了下手。 “开车。” 说完,他伸手接过毛巾,给小孩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犹豫了下——毕竟是个女孩子。 他便直接将大毛巾裹在小孩身上。 而在这过程中,柊觉一直在断断续续讲今天发生的事情。 “周五晚上哥哥有课,他一般会亲自来学校门口接我放学,然后打一辆车送我回来,或者把我先放到奶奶那里,但今天我等了好久他都没有来,最后是舅舅把我送回来的。” 柊觉抽泣着,“我等了好久,但是不管是父亲还是潘旺,都没有回来,我给哥哥打电话,打了好几个,他都没接,他以前从不会这样的,除非他的手机被人拿走了……我想去找舅舅的,但舅舅已经走了,外面在下雨,我不知道怎么办,就自己跑出来……” 再之后的事情,程慎之已经知道了。 她抬起脸,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恐惧,“上一次也是这样,也是周五,哥哥消失了三天……他被坏人抓走了。” 说到这里,小孩的身体开始发抖,程慎之皱了下眉,又取出条毯子盖在柊觉身上,安抚道:“不要怕,我已经查到潘旺的位置了,很快就能见到你哥哥了。” 柊觉看了他好久,像是在确定他到底能不能信任一样,最后才胡乱擦了擦脸,鼻音浓重地说:“谢谢您,程叔叔,你是个好人。” 程慎之没应,只垂眼看着下属发过来的位置。 毕竟……不论怎么说,上一次,他也参与了其中。 他远称不上是什么好人。 …… 怀中人一直在发抖。 紧攥着的玻璃片被染得鲜红,不知道是谁的血。 程慎之放出点信息素安抚怀中人,同时轻轻拍着柊郁脊背,就像上一次那样。 “是我,别害怕。” 他低声哄着,“先把手松开好不好?” 这么反复了几次,怀中人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一样,手一松,玻璃片便坠到了地上,碎成好几瓣,鲜血也溅开来。 程慎之正想哄着他,让他伸手给检查一下,柊郁却死死抓住他胸口,像是溺水之人般,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缩在他怀里发抖。 他便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放在柊郁脊背上,轻轻拍打着。 “别怕,都过去了。” 13. 哄一下 走到楼下时,程慎之脚步停住,他平静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中年beta。 “程先生。” 潘有志上上下下打量着,声音听起来忧心忡忡,简直像是一位担心儿子的慈父,“您要带我儿子去哪里呢?” 怀中人还在发抖。 雨下得很大,连对话声都被削弱,程慎之不确定怀中人能否听到。 他伸手将柊郁更往怀中拢了拢,捂住少年人露在外面的耳朵。 触感很软,带着点烫意。 ……又被下药了? 程慎之心一沉。 他看着对面那装模作样的中年人,终于忍不住勾了下唇,彬彬有礼道:“您不妨担心一下另一个儿子的情况。” 显然,潘旺作为潘家唯一的alpha,是潘有志最宝贵的命根子。 这话一出,潘有志顿时没办法保持冷静了,匆匆往前几步,却忽又停下来,道:“虽然只是个beta,但他毕竟也是我儿子,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跟了你。” 话撂下去,他顾不得再看程慎之的反应,匆匆上楼去找他儿子了。 只剩下程慎之站在原地,盯着他背影看了片刻,眸光沉郁。 他当然听懂了潘有志想要什么,他并不意外,只是…… 他垂下眼。 柊郁很瘦,程慎之早就清楚这件事。 但等又一次捞进怀里时,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收紧手臂,箍着那过分细瘦的、仿佛能被轻易摧折的腰身。 被alpha近乎是以强硬的姿态按在怀里,捂住耳朵,脸颊便被挤出了一点可怜兮兮的弧度。 眼角盈着的那点水光也顺着那弧度落下来。 柊郁会怎么想呢? …… 夜色很暗,夜雨不知何时停了。 后车门大开着,程慎之半倚着靠背。 alpha身形高大,着一身黑色长风衣,怀中蜷着个瘦弱纤细的少年。 两人体型差太大,被那风衣半遮着,远远望去根本不会意识到男人怀中还抱了个人。 程慎之其实并没有什么哄人的经验。 他脾气不算坏,但向来讨厌麻烦,不论是家中幼弟,亦或者是下属朋友,在他面前都不敢太过造次。 可每次柊郁出现在他面前,都是这么一副可怜的样子。 程慎之又有点后悔。 果然不该听许见谦的,就不该让陶助理回来。 怀中人一直在发抖,像是应激的猫,指尖死死攥着他衣襟,连脊背都弓起来。 他回忆着父母哄幼弟时的模样,有点生疏地将人托起,轻拍着那瘦伶伶的脊背。 ……太瘦了。 怎么能养成这样。 alpha眉眼发沉,但语气依旧是轻轻的。 “别怕。” “你已经逃出来了。” “这里很安全,”他垂下眼,看着缩在自己怀里的一小团,湿漉漉地发着抖,就像是被大雨淋湿了翅膀的漂亮小鸟。 他停了下,声音放低了点,那两个字吐出舌尖时无端带了些缱绻的意味:“宝宝……你做得很棒。” 一旁提着药快步跑回来的陶助理冷不丁听到这话,登时一个脚滑差点摔倒,又收到老板冷冷一个眼刀,这才舒服了点,连忙将药递过去,压低声音请示:“开车吗?” 程慎之没作声,低头看了眼柊郁,确定对方没方才那么应激了,才点了下头。 车辆平稳启动,他侧了侧身子,好让柊郁能更舒服些,这时,领口忽然被轻轻扯了一下。 力度轻得近乎于无。 若非程慎之的注意力始终凝在柊郁身上,只怕他根本捕捉不到。 他垂眼,轻声道:“想说什么吗?我能看懂。” 这话带来了莫大的安慰感。 【谢谢您。】 指尖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停顿了一两秒,柊郁仰起脸,泪盈盈地看着程慎之,喉头滚动着像是在哽咽,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努力睁大眼,从朦胧的泪光中竭力去看清此刻正抱着他的人,连手势都带上几分迟疑。 【您能再抱我一会吗?】 程慎之深深叹了口气,在柊郁变得惶然的目光中,抬头扣住柊郁后脑勺,动作轻柔地将对方揽进怀里。 “当然可以,”他声音很低,带着诱哄的意味,“你已经很坚强了。” 怀中人没再说话,只是湿热的眼泪一点点洇透肩膀。 连哭的时候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 程慎之想要叹气,但他克制住了,只揽着柊郁,保持着一个节奏慢慢拍他脊背,就像是在给一只小鸟顺毛那样。 轿车安静地在黑夜中行驶,怀中人始终没有动静,程慎之保持着安抚他的动作,另一只手则点开手机。 他之前叫了个司机把柊觉先送回去,又临时将家政阿姨叫来给小孩洗漱,哄她睡觉。 但小孩担心柊郁,怎么都不肯睡,刚才阿姨又发来消息,说柊觉发起烧来了。 但柊郁现在的状态,显然不适合去见柊觉。 衣襟又被拽了一下。 程慎之掐断思绪,低头看向柊郁,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平缓一些,好不惊吓到对方,“怎么了?” 很显然,柊郁还没能从恐惧中挣脱出来,身体还在轻微地发颤,手指揪着他的领口,用力到指尖都发白。 【对不起。】 很突兀的道歉。 但程慎之没问他怎么了,只温柔地说:“没关系的。” 这话似乎让柊郁好受了一点,身体也慢慢平静下来,可眼睛里仍洇满了泪,告诉程慎之他远没有看上去那般平静。 毕竟只是个刚成年不久的小孩,却经历了这样丑恶的事情。 甚至他现在所能依靠的这个人,本身也是加害的一部分。 程慎之垂下眼。 车内一片昏暗,眼前也模糊一片,但这一切似乎都助长了柊郁的勇气,而程先生对他又一直这么和善。 柊郁流着泪,指着程慎之肩上的濡湿。 【我把您的衣服弄脏了。】 听完这话,程慎之先是意外,随后又觉得有几分好笑,他伸出手,带着几分试探意味,而柊郁没有躲。 于是指腹便轻轻擦过柊郁眼角,带走那一点湿意,程慎之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不脏的。” 他其实很想喊一喊“遇遇”这个名字,但他还记得前几天柊郁是怎么躲着他的,于是只能看着柊郁的眼睛,又一次道:“不脏。” 柊郁也看着程慎之,不知为何,初遇时明明 是那样高大又有压迫感的alpha,现在他躲在对方怀里,却完全没了畏怯。 鼻腔还有点发酸,他用力闭了下眼,一点点地将这些天一直困扰的事情告知对方。 【还有您之前借给我的衣服……也被弄坏了。】 这话一出,柊郁便忍不住低下头去,像个做错事情的小孩一般,脑袋越来越低。 【我把它藏在我的床上,但潘旺还是发现了,用剪刀剪成两半。】 说完,他屏息凝神两秒钟,没听到回应,又有点惶急地抬起头,连忙做保证。 【我会赔给您!】 他正忙于自证自己绝不是那弄坏了别人东西还装若无其事的坏人,却被程慎之打断。 “那你自己呢?” ……什么? 柊郁有点茫然,脸上露出呆愣愣的表情,被咬得发红的嘴唇也微微张开了许。 程慎之眼神微暗,但四野昏暗,柊郁看不清对方的神色,只能听到年长的alpha低声问他:“这些天,你被潘旺欺负了吗?” 柊郁下意识撇开目光,摇头。 程慎之并不相信,但他尊重柊郁的意愿,没有追问,转而问:“上次见面时,你脚腕上的伤,是潘旺弄出来的吗?” 过了一两秒,柊郁才恍然记起,指的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脚腕上被玻璃碎片划出来的伤。 犹豫了一下,他点点头。 程慎之表情沉了点,但车内灯光昏暗,柊郁看不真切,只能看到那只朝他递来的手。 他有点疑惑,也有点紧张,听对方道:“把手给我。” 柊郁下意识把手递过去,下一秒,手腕便被人握住,alpha指腹宽厚干燥,稳稳地托住他手腕,程慎之道:“可能会有点痛。” 他还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掌心便骤然传来一阵刺痛,他痛得咬了下口腔软肉,指尖也下意识蜷起来想躲,但程慎之却箍住他,是一个不至于弄疼他,也不至于让他逃脱的力度。 “忍一忍,遇遇。” 程慎之的声音还是很轻,像是在哄小孩一样,柊郁便倏地抬起眼,偷偷摸摸看了他一眼。 很快,掌心的伤口便被处理好了,程慎之看了又看,确定妥当了,这才放开手,又熟练地从旁边抽出崭新的毛巾——之前在柊觉身上,他已经演练过一遍了。 眼看着程先生要亲自动手给自己擦头发了,柊郁惊得睁大眼,下意识伸手想推拒,拼命地表达着想要自己来的意愿。 程慎之问:“你手受伤了,怎么自己来?” 这话一出,柊郁顿时呐呐,嗫嚅了几下,只好乖乖地垂下脑袋道谢。 程慎之隔着毛巾揉了揉他脑袋,动作幅度很小,没叫柊郁发现。 “不用谢,是我应该做的。” 为什么是应该做的? 柊郁不太理解。 他自以为隐晦地盯着程慎之看了一会儿,而程慎之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肩膀。 等发尾被擦干,程慎之这才将毛巾丢回去,又抽了条新的,披在柊郁肩膀上。 之前缩在程先生怀里时还好,等现在坐起来了,柊郁便后知后觉有点冷。 他用指尖拉住毛巾,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一点,从程慎之的视角看,简直像是一只蜷进小窝、只露出毛茸茸脑袋的小鸟。 14. 求婚 明明都被裹成小粽子了,却还执着地把左手探出来,拇指曲下去。 是“谢谢”的意思。 程慎之有点无奈,问他:“你今晚跟我说过多少次谢谢了?” 柊郁愣了下,犹犹豫豫伸出三根手指头。 程慎之:“……” 他失笑,看着小孩茫然的表情,很想动手揉揉他的脸颊,或者头发,但他最终还是克制了这种想法,表情严肃了点。 柊郁敏锐地察觉出了氛围的改变,也跟着坐正了一些,有些惴惴不安地看着程慎之。 程慎之想起方才踹开门时看到的那一幕,还有在楼下躲躲藏藏的潘有志。 而很不巧,他最近刚得知,潘家的资金链似乎出了些问题,想必这也是柊郁最近遭遇这些事情的原因。 可柊郁才十八岁。 他声音放轻了些,问柊郁:“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是要回家,还是先跟他走? 如果柊郁选前者的话,那程慎之便会暗地里给潘有志施压,让对方再也不敢做这些小动作。 至于潘旺……是让人打一顿呢,还是让潘有志把人丢出去? 柊郁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眼睫不由颤了下,他垂下眼,伸手指了指程慎之的手机。 动作间有些踟蹰。 毕竟手机是个很隐私的存在,而眼前这位看起来像是很注重隐私的人。 但下一秒,解锁了的手机已经递到他面前。 柊郁抬头看了看程慎之的神色,这才接过手机,侧过身子,好方便程慎之看到屏幕,随即在备忘录里一字一句写下自己的打算。 程慎之就着这个姿势低头,看着柊郁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 【我准备休学。】 第一句话就完全出乎了程慎之的预料。 但很显然,他并不是临时起意。 柊郁打字速度很快,语言也很有条理。 【我要把妹妹带走。】 他又打出来一个地名,程慎之知道那里,是南方的一座小城,经济不算发达,物价也不高,重点是教育资源还不错。 【我查过,那边气候很好,我应该不会那么容易生病,我做过助教,如果找不到的话,也可以去当服务员,或者工地搬砖,加上妈妈留下的钱,而且那边的政策很友善,尤其是对孤儿。】 最后两个字打出来,柊郁指尖停了停,眼神也黯淡了点。 但他又很快打起精神。 【我是哥哥,我肯定能把妹妹养大的。】 程慎之看不下去了,他问:“那你舅舅呢?” 舅舅? 柊郁完全没想过这个选择,他犹豫了片刻。 【我不想给他添麻烦。】 更何况,柊郁一直都心知肚明,舅舅其实……并不是很喜欢自己。 甚至可以称得上不太想看到他。 没什么证据,只是一种隐隐约约的直觉,柊郁自从见到柊寒青的第一眼,就知道对方不太喜欢自己。 但对妹妹,却是不一样的。 他觉得这样也好,毕竟晓晓年纪还小,更需要照顾。 但他也绝不可能把妹妹托付给柊寒青,独自离开。 柊郁摇摇头,很认真地伸手指了指自己。 【我已经十八岁了,会把妹妹好好养大的。】 程慎之听不下去了,他伸手,几乎是强迫式地抬起柊郁下颌,要对方与自己对视,问:“那你自己呢?” ……我? 柊郁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程慎之问:“你的学业怎么办?你不是很喜欢现在的专业吗?” 就柊郁现在的处境而言,药学绝不是什么好选择,长达六年的本硕连读,还有刚入职时微薄的工资收入,都无法最快解决他现在面临的困境。 更何况柊郁成绩很好,在A市甚至全国范围内都可以随便挑。 程慎之随随便便都可以找出几条更快更轻松的出路。 柊郁这样的性格,这样的处境,这样的选择,明明白白告诉着程慎之,这绝对不会是胡乱填报的专业。 这问题让柊郁眼睛黯淡了点,他抿了下唇,轻轻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 程慎之久久地凝视着他,少年人脸上还带着没完全脱去的稚气,却已经决绝地准备承担起连许多成年人都畏惧逃避的责任。 他很想叹气,可最后,指腹却轻柔地摩挲了下柊郁的脸颊,和他想象中一样软。 他看着少年人有些惊讶无措的目光,瞳孔都圆圆的,明明就还是个孩子。 “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话说出来时,他分外坦然。 早就应该这样。 柊郁却完全吓傻了,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这话题简直是太跳跃了,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呆呆地跟程慎之对视几秒,嘴唇翕动了下,柊郁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抬手茫然地又指了指自己。 我? 但这次,程先生却没之前那么好说话了,不仅没看出他的惊讶,也没体谅他的惶然,反而又问了一遍:“愿意吗,遇遇?” 简直是在逼迫了。 柊郁无措极了,甚至完全没反应过来对方正得寸进尺,名正言顺地叫起了他的小名,要知道连父亲和舅舅都没这么亲昵地叫过他。 他只抬起一双雾蒙蒙的眼,心里有无数的问题,在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打架。 一时间,他连今晚上经历的可怖事情都忘记了,可怜地指指自己,又指指程慎之,满脸的迷茫。 看起来真的好可怜。 程慎之摸了摸柊郁的头发,软乎乎的,跟他想象中的手感一样。 他告诉柊郁:“因为从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很喜欢你。” 他当然不是什么好人,虽然不至于看着人被周家那畜牲糟蹋,但也不至于烂好心到亲自送人去医院。 甚至在错以为对方是omega后,又担心落下后遗症,把人带回到自己家里来。 “事实上,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的话,”程慎之顿了下,看着柊郁警惕又茫然的眼神,微微笑了下,道:“我现在,应该是你的追求者才对。” 一步一步,按部就班,或许会在周末的游乐场里借着妹妹的名义跟柊郁聊天,也或许会在他“重游母校”时恰好遇到一个优秀的学弟…… 而绝不是第一次见面就像个变.态一样把人拖上了床,以至于柊郁一醒来就吓得从医院跑走,名片和银行卡全都没带走,之后又一直躲着他。 但没关系。 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将回归正轨。 “所以,”他声音放得很轻,简直像是故意的引诱了,“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好不好?” 柊郁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里的,脑子乱糟糟的,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可是好心救了他的程先生此刻正等着他的回答。 脑海晕晕的,他忽地想起了什么,有点急迫地在空中划了一道竖线,一个半弧。 ——可他是个beta。 他并不讨厌beta的身份,事实上,他甚至很庆幸自己是个对alpha而言毫无性吸引力的beta,这为他省去了不知道多少麻烦,也省下来了每个月必须支出的抑制剂费用。 可程先生这样优秀的alpha,应该还是喜欢omega的才对吧? 他下意识这么想着,还以为这是非常委婉的拒绝,可程慎之却道:“我不喜欢omega。” 那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柊郁眼睛又氲上一层水汽,他急得有点想哭,可程慎之却伸手轻轻抹去,哄他说:“结婚后,你和妹妹都可以继续上学,想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也会定时给你们生活费,如果不放心的话,可以跟我签婚前协议。” 想了想,他又道:“不过,可能要麻烦遇遇,帮帮我的易感期了。” “好不好?” 柊郁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思路完全被牵着走了,到最后,哽咽着点了下头。 15. 刀 再醒来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是柊郁很熟悉的味道。 大脑昏昏沉沉,眼皮也沉重,挣扎了好几次,他才终于睁开眼。 这期间,周遭十分混乱,隐隐约约间,他听到了很多道声音。 什么“醒了”“快去叫人”之类的话,搅得柊郁不由皱起眉,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松软的被褥里,想借此来逃脱那些吵闹的声音。 但下一秒,他听到了潘有志的声音。 “再怎么说,里面躺着的也是我的儿子,程先生这么做不大妥当吧。” “抱歉,程先生吩咐过,不准任何人靠近。” 大脑中的那根弦噌一下就绷紧了,他猛然惊醒,之前发生的一切纷纷扰扰涌入脑海,他唰的一下白了脸,第一反应是——妹妹呢?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他坐立难安,目光转了一圈,伸手按了下床旁的铃。 世界安静片刻,旋即吱呀一声,潘有志推门而入。 “小郁。” 是潘有志的声音。 听清的瞬间,生理性的厌恶涌上心头,他垂下眼,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被子上,他才倏地发现,不知何时指尖已经攥住了被角,揉出道道褶皱。 他抬起手,小指轻轻点在下颌上。 是他最常与父亲说的一句话。 ——妹妹在哪里? 潘有志没回答他的问题,“知道吗,你哥哥脸上留了很长一道疤,毁容了,你下手挺狠。” 掌心还有些刺痛,是昨晚玻璃划伤留下的。 柊郁没作声,潘有志也不在意他的反应,接着道:“这两年生意很不好做,欠了不少钱,连工资都好多天没能发下去了。当然,你个小孩子呢,是感觉不到的,我平时也不希望你们因为这个有心理负担。” 他转过头来与柊郁对视着,语重心长道:“但父亲也不是超人,没办法独自扛这么久,你也该长大了。” 柊郁有点听不下去了,他转过脸去,用行动表达自己的意愿。 潘有志皱了下眉,但他想起昨晚上刚见过的alpha,还是收敛了脾气,接着道:“如果你是个omega,说不定……” 他本想说“能为你找个更好的归宿”,但突然意识到,如果只论社会地位的话,在未婚的这么多alpha里,恐怕也找不到比程慎之更好的了。 于是他停住,转而道:“毕竟你是个beta,也不用再读书了,这几天我会给你请个老师,教教你怎么当好妻子,你就安心待在家里,准备跟程先生结婚吧。” 柊郁仿佛听见大脑中嗡的一声,瞬间陷入一片空白,过了片刻他才意识到潘有志究竟说了什么话。 一直以来的遮羞布哗一声被扯开,那不愿直视的真相就那样血淋淋摆在面前。 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这位父亲,从未将他当儿子,甚至是当人看待过。 他忽然觉得很冷,掌心也出了汗,想往被子里缩,却又不愿意露怯,这个时刻,他反而觉得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在潘有志的注视下,他一步步走到窗边。 已是晌午,阳光明媚而温暖,洒在他肩头发梢。 可他手脚都发凉。 指尖先是贴了贴唇,潘有志认识这个手势。 是在喊他“父亲”。 他有多久没听到这个孩子喊他父亲了? 一时间,潘有志甚至些许恍惚。 自从他的妻子死后,这个孩子受了刺激,再也说不出话,也不大愿意再见他。 他难得心软了些,就见柊郁又一次点了点下颌。 这是他唯二认识的手势之一。 潘有志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他怎么知道柊觉在哪里? 那丫头成天不着家的,况且现在家里情况,被闹得鸡飞狗跳的,柊郁又不是不知道,谁有空管柊觉? 柊郁紧紧盯着潘有志,生怕错过哪怕一丝细微的反应。 在看到父亲表情有些僵硬的瞬间,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潘有志忽然意识到了不对,“你要干什么?” 柊郁平静地看着他,右手指尖轻轻推出去,随后坠落、坠落,轻飘飘落在左手掌心上。 “砰——” 五指张开,仿佛烟花炸开一般,但潘有志却分明地听到了血肉在水泥地上爆开的声响。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柊郁,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一般,被忤逆让他本能地升起怒气。 可柊郁盯着他,又笑了一下,那眼神甚至让他这个父亲感觉到了畏惧。 那小人摇摇晃晃地从水泥地上站起,又指向天空,朝阳升起又落下,昼夜不停,直到盛大的婚礼,两只手紧紧交握,可眨眼间,一把刀毫不留情地贯穿咽喉。 滚烫的鲜血泵出来,染红了他的视野,他看不清、听不见。 “!” 潘有志惊骇地后退两步,他不懂手语,但柊郁也不打算用这种语言交流。 他用最直白的方式,威胁着潘有志。 ——今天、明天、后天、婚礼上。 ——只要没看到柊觉,那柊郁就去死。 潘有志脸色难看至极,恍惚中他从这个儿子脸上看到了亡妻的影子,他只感觉毛骨悚然,“我现在就给你把人拎过来!” 说完,他摔门而去。 砰的一声,病房内归于寂静,柊郁盯 着房门,过了几秒,紧绷的肩膀才终于放松下来。 他几乎是把自己摔回床上的,在柔软被褥拥过来的瞬间,眼泪也跟着无声无息淌下来。 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他只想再看看妹妹。 但柊郁没敢放任自己,胡乱擦了下眼泪,便匆匆爬起来,在床头柜上发现自己的手机时,他不由松了口气。 划开屏幕,熟练地点开某个软件,那个小城的名字早在他心中打过无数遍。 最近的一班航空在凌晨一点。 指尖悬在“购买”按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想起程先生,还有对方昨晚亲口讲出的那些话。 ……两条路,就这样摆在他前方。 是像过去无数次构思的那样,抛下一切,带着妹妹远走高飞,还是像妈妈一样,匆忙地进入不知前路的婚姻。 他彷徨在岔路口,他知道自己只能选择其中一条。 哪怕多年后他回望,也无法再重走另一条路。 …… “咚咚。” 房门忽然被敲了敲。 柊郁手一抖,猜测是潘有志带着妹妹回来了,连忙将手机藏进被子里,按了下床头铃。 却没想到,进来的居然是程慎之。 柊郁意外地睁大眼。 程慎之走到床边,垂眼扫过去,目光凝在柊郁眼皮上。 本就纤薄的眼皮,被柊郁方才毫不怜惜地乱揉一通,早就泛上一层可怜兮兮的红意,偏偏主人还毫无所觉,正茫然地睁着双大眼睛看向他。 看上去更可怜了。 他俯下身凑近了些,放低声音,像昨晚哄着柊郁那般,问他:“你不愿意吗?” 有浅淡的沉香跟着逸过来,不知为何让柊郁本能地放松了点。 柊郁仰起头,看着他。 大概是刚睡醒的缘故,原本柔软的发丝现在也不听话地翘了起来。 程慎之的目光停在那里,他语气很平静,甚至带了些微的叹息,“你年纪还小,现在考虑结婚这种事,确实太早了些。” “我会去跟你父亲谈谈,”停了一下,程慎之保证道:“不论怎样,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这些年来,他摸爬滚打,见的丑事实在是不算少,就连他自己的家庭也称不上和睦。 饶是如此,像潘有志这样,直接给孩子下药扔到别人床上的,也实在是…… 他并不想在柊郁面前说对方父亲的不是,更何况他也没什么资格,毕竟他也算是趁人之危。 于是沉吟片刻,他道:“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认我当哥哥。我父母一直很想要个像你这样的孩子。” 16. 婚姻义务 这些话说完,他便起身,与柊郁拉开了些距离。 拉远的距离让柊郁终于得以缓一口气——就算他在心中一遍遍给自己暗示,程先生是个好人,对他帮助良多…… 可是,每当alpha凑近,那双深黑色的眼瞳放大到仅剩他一个人的身影时,柊郁总是控制不住地,自脊椎开始微微发颤。 像只被天敌锁定的可怜兔子。 他猜测可能是因为程先生的等级很高,哪怕连不敏感的beta也无法忽视。 更遑论,自幼年起,他面对alpha时,敏感得就像个omega。 程慎之很想揉揉柊郁的脑袋,但此刻并不合适,他退而求其次,掖了掖被角,温声道:“你考虑一下——不着急,先休息吧。” 门又一次关上了。 柊郁陷在松软的被褥中,打开计算器,将存款算了又算。 ……不够,怎么都不够。 尚年轻的beta又一次陷入了巨大的迷茫之中,而后颈和手腕还在隐隐作痛。 身体很不舒服,他闭上眼,想要休息,又有些坐立难安。 但疲惫还是拽着他沉入梦乡。 再醒来时,床边正蜷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 轻飘飘的心仿佛一下落到了实处,柊郁伸出手抱住妹妹,眼眶有点酸。 柊觉迷迷糊糊被吵醒,也下意识回抱住哥哥,声音中还带着浓浓的倦意,“哥哥……” 柊郁伸手,将小孩睡得汗湿的头发拨到一旁,又往下拉了拉被子,好让柊觉的脸蛋露出来。 随后,他握住妹妹的手,过高的温度让他停了停,随后在她掌心一笔一划慢慢写:“你发烧了?谁带你过来的?” 柊觉人还是迷糊的,下意识蹭了蹭哥哥的手掌,慢吞吞回话:“是程叔叔带我来的……来之前量的体温是三十八度,已经喝过药了。” 柊郁把被子拢了拢,好叫风不要窜进来。 他拿起手机,递到柊觉面前。 【哥哥问你几个问题,你再睡,好不好?】 柊觉乖乖地看了两秒,晃晃脑袋把自己摇清醒了,点点头。 柊郁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哥哥要离开这里,】 字还没打完,柊觉就直接钻进柊郁的杯子里,八爪鱼一样紧紧抱住他,将脸往他怀里埋,急急忙忙说:“我也跟你走!” 小小的、温热的身体蜷在他怀里。 他想起了第一次抱起妹妹的时候,那么小、那么软,仿佛一阵风都能伤害她。 【可你就再见不到你的朋友们了,而且,还会吃不好也睡不好,隔好几个月才能有一件新衣服……】 “那我也要跟你走,”柊觉要哭了,呜呜咽咽地说:“哥哥不要丢下我。” 怎么可能丢下。 他看着这个小孩长大,一错眼,已经过去十年,早就与他的生命密不可分。 【哥哥永远不会丢下你的。】 柊觉看着那行字,仰起脸,努力眨了眨还盈着泪光的眼,“哥哥……” 柊郁紧紧握着柊觉的小手,过了片刻,才下定决心说起另一个选择。 【你喜欢程叔叔吗?】 柊觉揉了揉眼睛,想了想才说:“程叔叔是个好人。” 【那如果之后我们和程叔叔一起生活,你愿意吗?】 柊觉没懂这是什么意思,有点茫然地看着柊郁。 【就是我们三个人住在一起。】 柊觉敏锐抓到了重点,“潘旺他们不会来吗?” 【不会的,只有你、我,还有程叔叔。】 听到讨厌的人不会再缠着他们,柊觉将脸往下埋了埋,没忍住偷偷地笑了出来,小小声说:“哥哥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 两个小时后。 程慎之单手捏着那份体检报告,看着小孩又往下掉了一大截的身体数据,没忍住蹙紧眉。 守在门口的陶助理压低声音,“这段时间房间里很安静,两人应该都还在睡觉,没让别人靠近过。” 程慎之这才勉强点了头,推门而入,却意外地看到,柊郁已经坐了起来,正半倚着靠背,神情柔和地低头看着妹妹。 他伸出手,看样子似乎是想摸摸妹妹的头发,却忽地听到动静,下意识地抬起头来,身子也随之坐正。 【程先生,我们谈谈吧。】 柊郁努力将姿态放得庄重,但奈何人还在床上,大大限制了他的发挥。 他有点窘迫地捏紧手指,抬起头看着程慎之,等待对方的反应。 程慎之先是看了柊觉一眼。 柊郁摇摇头。 【没关系,不会吵醒她。】 程慎之这才收回目光,放轻了声音问:“想谈什么?” 柊郁没有躲避程慎之的目光,两只手却有些紧张地捏来捏去,过了片刻才伸出来,却一时间忘了结婚的手语要怎么打。 ——毕竟在此之前,他从没觉得这件事会发生在他身上。 但程慎之还注视着他。 一时情急,手比脑子更快,四指拱起往前一推,给程先生比了个心出来。 ……他在做什么。 程慎之连忙轻咳一声,压住差点溢出来的笑,抬手握拳抵在唇边,很有礼貌地没去盯小孩发红的耳尖,“是关于我们结婚的事情吗?” 柊郁窘迫地点了点头。 他将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两个小时里,他反反复复想过许多事,最终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都列了下来。 程慎之低头看去。 【我愿意履行作为妻子的一切责任,您有什么要求我也都会尽力完成,但我有个条件,我要带上妹妹。 我妈妈留够了她长大需要的所有花销,我也会兼职留钱给她,您不用管她 ,只需要给她一张小小的床就好。 她现在三年级,再过三年就上初中,到时候可以去住宿,她不会占用您太多空间的。】 柊郁有些惴惴地低着头,反复地捏着自己的手指,不安地等待着程慎之的决断。 他知道这要求很奇怪,哪里有结婚还带着妹妹的? 但唯有这一条他无法让步。 如果对方不愿意的话,他现在买票应该还来得及。 “可以。” 程慎之应得很快,他看着眼前人低垂的眼,大概是因为紧张,纤长浓密的眼睫正微微发着抖。 他想碰一碰,但最后却只是克制地站在原地,温声道:“婚后,你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本就理应如此。更何况,我也很喜欢她。” 出乎意料。 对方的态度比柊郁预想中最好的样子还要更好一些。 他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犹豫了一两秒。 【那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情吗?】 说到这里,柊郁骤然想起了昨晚那短暂的交流。 那时,程先生说,需要他帮助对方的易感期…… beta并不像AO那样需要专门上针对彼此的生理课,但因为他的理想与所学专业,他对AO的特殊时期也算是有所了解。 而在他的了解之中,易感期的alpha喜怒无常,暴躁又阴郁,还很……重.欲。 等级越高的alpha,易感期的反应便会越强烈。 程先生的等级无疑是很高的,但他在柊郁面前向来是一副彬彬有礼的、体贴又成熟的绅士模样,柊郁很难想象出易感期时候的对方。 应该不至于像教科书描述的那么夸张吧? 他有点不确定地想。 但程慎之却完全没有提这件事,他只是温和地微笑着,道:“我家里一直催得很急,等婚后,你陪我回去几次就可以了。” 是很正当的要求。 柊郁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他仰起脸,绷着表情,问还有没有。 程慎之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小孩紧绷着的表情上,属于alpha的恶劣忽地冒了头,他又将问题抛了回去,“遇遇觉得呢?” 柊郁张了张嘴。 他当然有问题,比如说那悬而未决的易感期。 可是,尽管妹妹睡得很熟,但在有第三人尤其还是个小孩在场的情况下,柊郁很难开口与自己未来的丈夫讨论这样……令人羞耻的话题。 犹豫再三,他只好轻轻地摇了下头。 可以了。 但程慎之却不肯就此轻轻揭过,反而往前逼近两步,低声喊他:“遇遇。” alpha的声音低醇又磁性,被刻意放低,在昏暗的病房内,简直像是贴着柊郁的耳朵在说话。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可指尖无助地摸索了一下,先碰到的却是身侧妹妹柔软温热的身躯。 17. 本能警觉 柊觉安静地睡在旁边,浑然不知她的兄长在与一个才第二次见面的alpha谈些什么。 柊郁从未想过,自己某一天会当着妹妹的面,来谈论这些事情。 他整个人都可怜地僵在原地,指尖无措地抬了几下,又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好睁大眼睛看着程慎之。 他心中惴惴不安,猜想着对方是否要提出有关于易感期的要求——他不是什么小孩子了,当然知道婚后应该要做些什么。 牵手、拥抱、亲吻、标记,乃至于……他全都可以接受。 但……妹妹还在这里。 他有点为难地咬了下唇,眼睁睁看着alpha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近到他甚至能看清手背上微微浮起的青筋。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微微仰起头往后躲了躲。 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擦过了脸庞,又好像是错觉。 他听到了alpha的声音,依旧离得很近,“遇遇——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只是这个吗? 柊郁慢半拍地睁眼,看到程慎之已经重又与他拉开了距离,正站在两步之外注视着他。 嗓子莫名有点干涩,他点了点头,又突然意识到了不对,连忙补充:“不是郁郁葱葱的郁,是遇见的遇。” 程慎之便微微笑了一下,开口喊他:“遇遇。” 明明是最熟悉不过的两个字,可从alpha嘴里滚出来时,却平添了几分旖旎暧昧。 让柊郁本能地不安,可程慎之却说:“我也没有别的要求了。” ……怎么这样。 让柊郁反而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 程慎之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不大妥当,又解释了一句:“你脸上有根头发,我帮你取下来了。” 说着,还向柊郁摊开手,展示掌心里那根碎发。 柊郁盯着那根头发,呐呐地应了,慢半拍才想起来道谢。 “不用谢,遇遇。” 程慎之轻描淡写地说完,最后道:“妹妹昨晚发了烧,来之前我已经喂她喝过药,稍后会有人按时送饭和药过来,不用担心。” “如果有什么需要,按床头的铃就好。” 说完,他后退了一步,道:“那我就不打扰了,遇遇先休息,有什么事之后再说。” 说完,他便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出去,回身掩上房门时,他看到beta正坐在床上,抬起手略有些心不在焉地碰了下自己脸颊。 他垂眸掩去眼底笑意,指尖上似乎仍残留着那柔软的触觉,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这才将门关上。 病房内重归寂静,柊郁抓起手机,下意识地想要计算一下自己和妹妹现有的存款。 但一低头,却对上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 柊郁顿住了。 但小孩可不懂什么委婉,柊觉张口就问:“哥哥要和程叔叔结婚吗?” 柊郁:“……” 他努力平息着情绪,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额头,温度已经退下去了。 他松了口气,拉过妹妹的手写字:“你同意吗?以后我们三个人住在一起。” 柊觉没说话,只睁着那双大大的眼睛看着哥哥,过了几秒,忽然张开手臂,用力地扑进了柊郁怀里。 “是因为我吗?”柊觉的声音闷闷的,她像是哽咽了一下,“哥哥想去哪里都可以的。” 她将脸埋下去,小小声说:“我不会非要跟着你的……哥哥可以把我留在……” 她像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指代那个既没有妈妈,也没有哥哥的地方存在,想了好几秒,才接着说:“嗯,留在家里。” 柊郁的心都要跟着妹妹的话绞成一团了。 他同样用力地抱住妹妹,“没有,不是这样的。” 他生怕妹妹误会什么,连忙写道:“不会丢下你的。” 写字速度太慢,柊郁着急地抓起手机打字解释。 【如果哥哥要走,肯定会带上你的。哥哥是妈妈的孩子,你也是妈妈的孩子,我们是世界上最亲的人,哥哥没办法离开你的。而且妈妈留下了足够的钱让我们两个生活,你不用害怕。 留下来,跟程叔叔结婚,只是因为哥哥还想继续在A大上学,对不起,哥哥有点自私。但程叔叔是个很好的人,你也知道的,他对你对我都很好,会没事的。】 柊觉仰起脸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小声说:“可是哥哥,我好害怕。” 她将柊郁抱得更紧,“我不知道妈妈之前是怎么结婚的,但是我知道她过得不开心。” 柊郁默默无言,只能低下头,抱住妹妹。 柊觉低着头,没让柊郁看到她的表情,只小声说:“如果你结婚后也不开心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我会很快很快长大的……你不要像妈妈一样死掉……” - 柊觉的烧当晚就退了下去,重又变回那副活力满满的样子,倒是柊郁的指标迟迟低于正常数,被医生压在病床上不许乱动。 但他满心惦记着要回去上课。 从小到大,他做什么都会全力以赴。 更别提他目前生活的重心,学习了。 加上之前旷课被老师发现,柊郁心中不安极了,直到第二天早晨,程慎之来接柊觉去学校。 虽然跟同学们相处得很好,但是一提到要上学,柊觉还是没忍住垮下小脸,抱着柊郁的胳膊不愿意放手。 柊郁被她逗得轻轻笑起来,他伸手摸摸妹妹的头发,指指外面,又指了指墙面上挂着的钟表,催促她去上学。 柊觉向来很听他的话,闻言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走向程慎之,“程叔……” 喊到一半,她突然想起哥哥要跟程叔叔结婚了,顿时觉得这个称呼有点奇怪了起来,一时间纠结得眉毛都要打结了。 程慎之先是望了柊郁一眼,从对方默认的态度中看出了柊觉已经知情了全部,他弯下腰,学着柊郁的样子,也摸了摸柊觉的头发。 “你可以叫我大哥,我的弟弟们都是这么称呼我的。” 他微微笑了下,说:“当然,如果你一时改不了口的话,也可以继续叫我程叔叔。” 柊觉皱着眉认真思索了两秒,这才勉勉强强点了头,“程哥哥。” 解决完这个问题,程慎之便牵着柊觉走到病房门口,低声与房门外人交谈几句后,将柊觉送了出去。 柊郁眼神一直追着程慎之,看起来有几分可怜巴巴的。 程慎之解释道:“我让司机送她去学校。” 柊郁这才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有点着急地指指自己。 他下 午还有课,而且好巧不巧,就是之前被老师抓了旷课的那节课。 程慎之翻了翻手边的身体报告,双手交叠,温和地告诉他:“今天还不可以。” “明天晚上,我把你和妹妹送回去,”他道:“我已经跟你父亲说好了,你不用担心他会为难你们。” 听到前半句时,柊郁还有点紧张,直到后半句出来,这才放下心来。 不知道潘旺还会不会在那儿等他,不过潘有志看着,对方怎么也应该会收敛一些吧。 他垂下眼,有点紧张地攥住被角,正要开口,却忽然听对方道:“抱歉,学校那边,我擅作主张给你请了假。” 程慎之声音温和,带着歉意,柊郁下意识就摇了头,过了两秒才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 他立刻抬起头,但程先生毕竟是为他考虑,停了停,他还是点点头,指尖朝下,是道谢的动作。 程慎之当然看出了对方的不大情愿。 但在这方面,他不打算让步。 事情已成定局,但柊郁心底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是一种类似于小动物在危险前的本能警觉。 但这种本能很快便在对面人温和的注视下消失殆尽。 他的身体也确实不适合立刻回到学校。 程先生是为他考虑。 这般想着,他便决定等之后回了学校再去找老师道个歉,好好解释一下最近这段时间的情况。 那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了。 柊郁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在程慎之的注视下伸出双手,在胸前相对着握成拳,旋即缓慢屈了下拇指。 是一个非常标准的、意为“结婚”的手语。 很显然,在昨天那一出小小的乌龙后,柊郁连夜恶补了一下“专业”词汇。 程慎之似有若无地弯了下唇角,望着正端坐在床上的小孩。 在紧张时,似乎会很容易无意识地绷紧脸蛋,连两腮都呈现出一种在用力的感觉,看上去很……可爱。 也很让人有种想要咬一口的冲动。 但他们还尚未完婚。 他眼神沉了沉,可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笑意,伸出手帮柊郁掖了掖被角。 “遇遇是还想和我商量一下,关于结婚的细节吗?” 在那只手靠过来的瞬间,柊郁浑身都僵住了,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仰了仰,可又不想露怯,硬逼着自己停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脸上又有头发了吗? 柊郁近乎是茫然地想着。 但出乎意料,这一次,那只手只是帮他拉了拉被子,便克制地退回去。 他顿时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柊郁很拘谨地点了点头。 “可以,正好我也有些事情想跟你商量。” 说着,程慎之低头看了眼手表,有点歉意地笑了笑,“但我今天还有些事情——明晚我们可以一起吃个饭吗?” 当然可以。 倒不如说,这选项才更让柊郁放松。 虽然已经反反复复想了快一夜,自以为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方才男人凑近时,柊郁还是觉得……畏惧。 他真的要和程先生结婚吗? 坐在病床上的、苍白纤细的少年目送着alpha缓步离开,眼底是挥之不去的迷茫与忧愁。 18. 烛光晚餐? 程慎之掩上房门,在原地驻足片刻,抬手捏了下山根。 “把你信息素收收。”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程慎之侧过身,便见许见谦正倚坐在不远处的座椅上,闭着眼,满脸的半死不活。 不过倒也正常。 或者,倒不如说,这人现在要是活力满满,那才是出了事。 “我刚参加完国外的会,连夜飞回来做了个手术,刚又被爷爷叫回去给小弟做检查,一转头你这尊大神也出了事,”许见谦有气无力地说:“说吧,到底怎么了?” 程慎之听了,也没什么动容,他深知自己胞弟的工作狂本性,事实上他自己也不遑多让。 他只是缓步走到许见谦身前,冲他扬了扬下巴,道:“边走边说。” 许见谦抱怨着站起身。 程慎之先是问了一句:“小弟怎么样了?” “他发情期怎么也得等成年后才能确定,也就老宅那边担心得不行,而且邢越从一年前就开始寸步不离,这种情况下能出什么事啊?” 许见谦吐槽着,期间,程慎之只是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一直到进了许见谦的办公室,看着对方翻箱倒柜找白大褂的时候,才很平静地说:“我要结婚了,祝我新婚快乐。” “?” 冷不丁听到这句话,许见谦还以为自己熬夜太久终于幻听了。 他冷静地翻出自己的白大褂,随后从衣兜里取出银框眼镜,“不好意思,刚才没戴眼镜,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程慎之懒得说第二遍,他接着问:“易感期能推后吗?” 这才是他来找许见谦的目的。 许见谦推了下镜框,戴上眼镜后这才觉得轻飘飘的人落到了实处,他坐到办公桌后,冷笑一声。 “当然可以啦,你可以把易感期直接推到死前一天,到时候人进棺材了信息素还压着我们给您老人家下跪,怎么样,是不是很心动?” 程慎之淡淡道:“我没那个癖好。” 许见谦非常平静地回答他:“生在这个家,学了这个医,是我的报应。” 程慎之不置可否。 许见谦发泄完情绪,顺手将程慎之刚才的检查报告拎出来,快速看完数据,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下次易感期预计时间:七天后。】 他皱了皱眉。 上次他亲自给程慎之检查时,这个数字还是近一个月后。 就算程慎之这两年腺体状况越来越差,也不至于差到这样吧。 那就只能是,在他出差的这段时间内,他这位大哥又受什么刺激了。 许见谦在心中微叹,他想起上次那个小孩,再想想程慎之刚才说的“结婚”,便大概明白了。 他给程慎之开了个单子,“让你助理去拿吧,保存方式跟抑制剂一样,至于能推多久……” 他上下打量程慎之两眼,不太确定道:“实验样本里没有你这么高等级的alpha,应该能推两周左右?” 太短了。 程慎之道:“再开两针。” 许见谦无语地看着他,“你当啃饼子呢,两个没饱再来两个?” 说完,他又苦口婆心解释道:“临床试验结果里,短时间高强度用这个药的话,药效降低得非常明显,像你这么频繁的话,第二针大概就只能管两天了。” 程慎之眉心折出一道刻痕。 停了停,他把柊郁的检查结果递过去,问:“你看看,最好今晚之前给我一份调养方案。” 许见谦:“……明晚。” 程慎之又皱了下眉,但看着胞弟眼底的青黑,还是让了步,“可以。” 许见谦这才低头开始看检查结果,眉心不自觉地拧成一团,越看便皱得越紧,等翻到最后,已经是满脸严肃了。 他警告道:“在我说可以之前,你最好不要标记他。” 毕竟beta并不像omega那样,天然便可以接纳承受alpha的标记与信息素,更何况这个小孩又比他见过的大部分omega身体更加羸弱。 程慎之嗯了一声,“我知道。” 许见谦对他的人品还是相信的,态度这才和缓了点,但职业操守重新上线,“今天下午我整一份疗养方案出来,你仔细点看看,我这边也认识点专业人士,等下筛选了给你推过去,你挑两个见一见。” 说完,他盯着程慎之看了两秒,大手一挥又开了两个月的抑制剂,“下次易感期之前联系我,我过去盯着你。” 程慎之接过来,只道了一声:“知道了。” 在他离开办公室前,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偏头看向许见谦,问:“我上次问你的那个手术,怎么样了?” 许见谦:“……虽然我很同情你抽到了alpha这种不受控的性别,但是遗憾地告诉你,非病理原因切除腺体的手术不合法。另外,目前没有s级alpha切除腺体的先例。” 在三年前,程慎之的腺体最开始出现紊乱症状,老宅那边就开始急急忙忙找来一个又一个高匹配度的omega。 但程慎之却仿佛没长情爱那一窍似的,各种风格环肥燕瘦男男女女的omega,愣是没一个能跟他说上两句话的。 甚至还剑走偏锋,研究起有关腺体切除手术的事情。 许见谦跟着研究了三年,却还是觉得,这条路走不通。 更何况,对方现在已经有了心仪的对象——以许见谦对他的了解,若非第一眼很喜欢对方,那程慎之一开始就不会选择去接触。 尽管那位是个体弱的beta,完全无法承受标记,但情感好歹有个出口,比一直用抑制剂强压着好多了。 “这次出国,我跟老师他们讨论了一下,如果你切掉腺体,最大的可能是alpha信息素依旧留在你身体中,影响生理波动,但因为你失去了标记的能力,信息素状况只会更糟。” 说罢,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程慎之,“综上所述,我建议你忘了这件事。” 程慎之皱起眉,轻啧了一声,看不出是什么态度,径自转身离开了。 - 第二天下午五点时,程慎之将柊郁带出了医院。 陶助理在前面开车,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后面。 座椅宽大,空间也很空,但在密闭的空间内与alpha共处一室,还是让柊郁有点不太自在。 但程慎之似乎完全不这样觉得。 “稍后我会让陶助理去接晓晓,带她去附近的游乐场玩,等我们吃完饭后,再一起去接她,把你们送回去,这样可以吗?” 他在征求柊郁的意见。 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柊郁终于放松了点。 ……是这样的。 从雨天相遇的最开始,程先生便一直是个很温柔、很绅士的人。 这么想着,柊郁甚至为自己一直以来对对方的畏惧隐隐愧疚起来。 出于这种愧疚,他主动靠近了一点程慎之,示意一切都可以由对方做主。 程慎之垂眼,状若不经意地扫过两人拉近了一点的距离。 餐厅位于市中心的高层,占据了整整一层,灯光昏暗又暧昧,中心是垂着柔软毛绒白毯的沙发,再往远处看,隐约能看到高大的书柜与屏风,屏风后则似乎摆放了一张床。 再往后看,一切都被黑暗吞没,看不真切,唯有眼前的落地窗旁摆了套实木桌椅,被蜡烛的幽光照亮。 比起餐厅,倒更像是酒店。 在踏进这里的第一时间,柊郁便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本能让他想要逃跑,但理智却告诉他,自己是安全的。 目光下意识追随着身侧的alpha,眼神中是他自己都没发觉的依赖。 程慎之停下来,看向无声缀在旁边的经理,道:“我不记得安排了‘烛光晚餐’。”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重了一些。 柊郁盯着alpha深色的衣摆,想起了第一次相遇时披在自己肩膀上、后来又被潘旺剪坏的那件大衣。 他心不在焉地捏了下指尖。 经理呼吸停了两拍。 他强迫自己忽视掉老板的视线,有点慌乱道:“抱歉、抱歉。” 说着,他小跑着开了灯,又把音响一关。 明亮的灯光洒下来,瞬间驱散了那股暧昧,柊郁小小地松了口气。 旋即,他又眼睁睁看着经理擦着汗跑到桌前,从桌上抱走了那一大捧红玫瑰。 柊郁:“……?” 过于浓烈的花香让他不由揉了揉鼻尖。 程慎之拧起眉。 “我不记得要了花。” 经理苦哈哈坦白:“是老先生的吩咐。” 程慎之拢起眉,神情实在说不上好。 但转头面向柊郁时,却又是那副温和的年长者的模样了。 他挥手让经理退下,偌大的空间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坐吧。” 椅子早就被体贴地拉开,让柊郁松了口气的是,两张椅子各占据了餐桌的一边,距离还算安全。 他试探性地走到程慎之对面,下一秒却眼睁睁看着男人单手轻松地拎起椅子,走到他身侧。 等、等一下??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柊郁头皮发麻,一边觉得自己看错了,程慎之实在不像是会亲手搬椅子这么平易近人的人设,而且他们的关系似乎也没亲近到非要坐在一起的程度,一边又觉得alpha的压迫感或者说攻击性实在太强,让他本能地想退开。 却又觉得这样不太好,只能强压着不安坐在原地。 太近了,他甚至错觉自己能感受到alpha的体温。 19. 又胆怯,又可怜 灯光明亮。 柊郁始终用眼角余光小心觑着身侧人,他感到很不适应,坐立都难安。 却又不得不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这让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担心起婚后的生活。 眼前忽然被推来什么东西,他连忙回过神,低头去看。 是平板。 耳畔响起alpha低沉的嗓音。 “我提前选了几道菜,但不太了解你的口味。” 柊郁下意识摇头。 【什么都可以。】 比划着,他的眼神不由自主落到了平板上,最先看到的就是一道清蒸东星斑。 他视线停留的时间稍微有点长了,程慎之会错了意,主动问他:“不喜欢这个吗?” 柊郁连忙摇头。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程慎之会继续问,连忙收回目光。 但来自另一个人的视线却凝在他脸上,让柊郁不自在地移了移眼。 “那有想加的菜吗?” 柊郁悄悄抬了抬眼。 程慎之正垂眼看着平板,神情专注。 显然,方才的被注视感只是他的错觉。 他小小松了口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选了几道菜。 程慎之注视着他的动作,过了片刻才道:“遇遇似乎很不喜欢海鲜。” 柊郁:“!” 他被吓了一跳。 ……方才,程慎之一直在观察自己吗? 是高等级alpha的本能,还是程先生本身就是很细致入微的人? 这让柊郁不免有几分畏怯。 这些年来,他早习惯了被人无视。 这才是最安全的状态。 柊郁犹豫了两秒,抬起手正要比划,却突然滞在空中。 “过敏”……应该是怎么说来着? 他好像没学过这个。 柊郁茫然地屈了下手指,脸上有些空白。 但程慎之仍然注视着他,安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柊郁试探性地指指平板上那条鱼,伸手画了个叉。 “不喜欢鱼?” 程慎之想起了柊郁的头像。 小鱼不喜欢吃海鲜。 ……有点可爱。 柊郁摇头,正想拿出手机来打字,又听程慎之问:“是不能吃?过敏?” 柊郁点点头,肩膀放松了点,他仰起脸看着程慎之。 他喜欢这种不用费力,对方就能明白自己意思的感觉。 程慎之拧起眉,“抱歉,是我疏忽了。” 他将平板递给柊郁,“还有什么过敏原吗?遇遇自己划掉吧。” 柊郁有点窘迫地接过平板,发现这份菜单居然巧合地涵盖了他绝大多数的过敏原。 他划掉一个菜,程慎之却在此时低头细问,他只好手忙脚乱翻回去,指着菜品图片来告诉对方自己具体的过敏原。 这么一来二去,两人的脑袋都快凑到了一起去,但柊郁一无所觉。 等划完菜了,程慎之总结道:“对芒果、火龙果轻度过敏。对绝大部分海鲜过敏,除了虾。讨厌香菜,讨厌辣椒,是这样吗?” ……嗯? 他有说过自己讨厌香菜和辣椒吗? 方才说的话太多,柊郁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困惑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 程慎之又问:“平时喜欢吃什么?” 他说着,微微笑了下,“毕竟我们要结婚了,这种最基础的东西,还是互相了解一下比较好。” 柊郁被说服了。 程慎之便看着他扒拉来扒拉去,在前菜时还认真,到主食便敷衍,到甜品时倒是依依不舍。 口味很清淡,偏好甜食,但因为身体的原因,向来不多吃。 ——与资料上所写全部吻合。 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目光凝在柊郁脸侧。 这个角度看过去,脸腮有一个略微鼓起的弧度,肌肤细腻又洁白,让程慎之想起了奶油蛋糕。 “喜欢这些?” 他看着柊郁,见对方有些不大好意思地点了头。 整个餐厅一时陷入寂静之中,柊郁等了两秒,才意识到对方似乎并没有要说自身情况的意思。 他有点犹豫,偷偷摸摸飞快抬头瞟了眼对方,却不料对方也正好在此刻看向自己。 目光交汇,原本就让他觉得近到难以忍受的距离似乎更鲜明了一些,他保持着原本的姿态跟男人对视了两秒,嘴唇张了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指尖无措地在空中划了一下,他忽然觉得直接指向对方很不礼貌,犹豫半晌,最终犹犹豫豫地碰了下程慎之放在桌上的掌侧。 温热的、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 【那您呢?】 这问题让alpha微微笑了下,他安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低声喊了句:“遇遇。” 柊郁一个激灵。 “你似乎很怕我。” 男人的声音很低,那双深黑色的眼瞳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 柊郁浑身汗毛都要炸开了,但程慎之却垂下眼,瞬间便收敛起所有外放的攻击性,轻声细语道:“我在饮食上没有太多偏好,平时吃得偏清淡一些,硬要说有什么偏好的话,我比较喜欢甜口。” 话题转换得突然,柊郁原本跟小刺猬一样浑身都竖起了刺,但对方却并没有步步紧逼,正相反甚至还主动后退了几步,一时让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注意力便偏回程慎之的话语上,他有点意外,没想到程慎之看上去这么成熟的一个人,居然也喜欢甜的东西。 他呐呐地点头。 程慎之便微微笑了一下。 菜品流水一般安静地被送上来,程慎之先一步拿起餐刀切开牛排,随后推到柊郁面前,道:“吃吧。” 柊郁又愣住了,他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疑心对方是不是将自己视作小孩来对待了。 他伸手想要自己来拿刀,可程慎之却道:“你手上的伤还没好。” 柊郁下意识低头,看了眼右手掌心,几乎横贯整个掌心的伤已经结了痂,带着隐隐的痒意。 但他知道,潘旺的伤疤只会比他更长。 他蜷了蜷指尖,摇头想要继续和对方“争论”,然而程慎之却完全没给他这个机会。 只是慢条斯理地接着为他处理了一小块虾肉,不容拒绝道:“我是你的丈夫,照顾你本身就是我的责任。” 过于强势的态度让柊郁完全说不出拒绝的话,他心神不定,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身侧的alpha确实绅士又体贴……不对劲。 可这么久的相处,程先生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柊郁抿起唇。 眼角余光中,能看到少年人一脸的纠结与迷茫,程慎之意识到自己做得有些过了。 或许出门之前,该给自己补一针抑制剂的。 他敛起 眉目,心下有些懊恼,这时却忽然见柊郁犹犹豫豫地凑过来一点,像只小心翼翼的猫儿。 他动作放缓了点,注意力全都牵到柊郁身上,安静地等了十几秒,才见柊郁抬起手,看样子似乎是想要触碰他一下——但指尖只极快地碰了下衣角,便飞速收了回去。 又胆怯,又可怜。 【我确实有点害怕您。】 说出这话,对于柊郁显然是场考验,但程先生对他实在是很好,如果一直试图欺瞒对方,对他而言无异于一种漫长的心理折磨。 他深吸了一口气,仰起脸与程慎之对视,很坚定地告诉对方。 【但这不是您的问题。】 【我一直不太敢靠近alpha,具体是因为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但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会努力克服的。】 他说完,有点不太敢看程慎之似的,纤长的眼睫抖了几下,又垂下去,掩住那双漂亮的眼睛。 但下一秒,他却听到了一声很轻的、气声般的笑。 这让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却对上alpha黑沉沉的眼睛,程慎之低下头缓慢地凑近他,那双眼始终攫住柊郁。 随着距离的拉近,柊郁眼睛也一点点错愕地睁大,他本能地又想往后躲了,可下一秒脊背却贴上冰冷的玻璃,他下意识回头,只看到一片倒映的城市灯火,失重感让他浑身发软,一瞬间便出了冷汗,可耳边却又传来alpha低沉的声音。 “这个距离可以接受吗?”停了停,又仿佛故意似的,将那个名字咬在唇齿间,唤他:“遇遇。” 距离太近了。 柊郁眼睫颤了两下,垂着眼不敢往上看,只隐约能看到alpha考究妥帖的袖口,几乎要贴着他的手了。 他本能地想抽手,但退无可退,他突然意识到,程慎之似乎很喜欢喊他的小名。 是错觉吗? 来不及细想了,他嗓子发颤,像是喘不过气一般,又想摇头又想点头,神情都急得惶然。 真是好努力。 程慎之低头看着少年人紧紧绷起来的雪腮,有点蠢蠢欲动,想要去碰一碰,或者是捏一捏,但他还是遗憾地按住了自己这种想法,往后退了一点,“那这样呢?” 其实也很近,但比起方才,简直是恩赐了。 柊郁松了口气,用力地点点头,甚至还伸出手,比了个“谢谢”的手势。 仰起脸来望着他,眼神专注地只能映出他一人。 明明已经被逼到这种程度,却偏偏还毫无防备地摊开肚皮,向眼前的alpha展示出自己最脆弱的地方。 ……程慎之忽然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他往后退了一点,“嗯,不着急。” 他沉默了片刻,一时间餐厅内只能听到刀叉撞击餐盘时所发出的轻微声响。 柊郁有点不太自在地用叉子戳着盘子里被分成小块的牛排,周围实在太安静,没忍住开始神游。 “婚礼定在这个月二十号,可以吗?” 听到声音,柊郁连忙回神,在心里飞速回忆了一下——他们的期中考试在十五号结束。 他点头。 程慎之颔首,“你对婚礼有什么想法吗?” 柊郁乖巧地摇摇头。 【都可以的,您来决定吧。】 程慎之定定地看了他两秒,将柊郁看得浑身都不自在了起来,这才缓声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的易感期……在下个月三号左右。” 20. 什么都可以 下个月三号。 那就是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柊郁觉得大脑有点发晕,但他还记得自己之前答应了什么。 他轻轻放下刀叉,指了指自己。 【我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原本轻微的刀叉敲击声忽然停了。 柊郁眼睁睁看着男人放下餐刀,慢条斯理地擦了手,随后转头看向他。 他这才注意到,程先生左手戴了个黑色的手套,将分明的骨节都箍住。 “遇遇可以接受到什么程度呢?” 柊郁哑了,眼睫飞速地眨了两下,下意识地想避开那道视线,却又觉得这样实在是不太尊重,唇抿了又抿,硬生生被逼出一层可怜的红来。 他很想说都可以,毕竟他之前亲口同意过。 但事实上,他现在就连男人稍微离他近一些,都觉得自脊椎密密麻麻炸开抗拒,根本无法接受更近一步的亲密。 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了,这让他更加不安,干脆咬了下舌尖,痛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正要回答,却听眼前人忽然道了声:“抱歉。” 他茫然地抬起头,便见程慎之冲他露出了一个有些歉意的微笑,“现在说这些确实有些早了,等婚后再说吧。” 他重新拿起刀叉,道:“你似乎不是很喜欢吃牛排,尝尝这个?” 柊郁接过来,道了谢,咀嚼时却只感觉食不知味,还满心都想着程慎之方才抛出的问题。 能接受到什么程度? 他不是小孩子,当然知道这背后隐含的意思。 他也清楚,既然选择了结婚,那面对这种事情,便是迟早的事。 他不能逃避。 更何况,他本来就是想跟程慎之说清楚的。 柊郁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一直等到安静地吃完饭了,才终于鼓起勇气,准备开口时,程慎之却先一步道:“我的婚检报告已经发给你了,你之后可以看看。” 于是,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呲一下被戳散了。 干脆低下头,非常熟练地从手机里翻出自己上一次看病的体检报告和血检情况,发给程慎之。 想了想,他连头都没抬,又打了一行话发过去。 【我这两天还有课,等周末我再去医院做婚检,到时候发给您。】 等了两秒,却没等到程慎之的声音。 他不安地抿了抿唇,正要继续打字,说自己也可以今天就去做婚检,脑袋却忽然被人摸了摸。 他呆呆地抬起头,便听程慎之叹息似的,“遇遇。” 怎么这样乖。 “我看过你的资料。你父亲把你从小到大的病历都给我发了一份。” 程慎之凝视着他,看他面上出现惶然的表情,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抱歉,可能有点迟了,遇遇——我名叫程慎之,程家长子,alpha,木调信息素。今年,”说到这里时,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今年三十岁。” “家族没有遗传性疾病,但我个人的话,因为一些意外,患有特发性信息素紊动症。” 柊郁学过这种病,多发于高等级的、长期没有伴侣或者缺乏安全感的alpha,临床病症为焦躁易怒、易感期紊乱,还有占有欲强、不理智、粘人等等。 但…… 他悄悄抬眼,飞速瞥了眼身侧人。 程先生看起来,分明就很理智,说话也很有条理。 “本科毕业于A大数学系,目前在做金融相关的工作。没有任何感情经历,家庭还算和谐,父母双全,下面有两个弟弟,分别是beta和omega,一个在医院工作,另一个还在上学。” 他看了柊郁一眼,忽然补充道:“他与你年纪差不多,说不定你们会聊得来。” 他言简意赅地进行了一次自我介绍,随后主动问:“遇遇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当然有。 柊郁有点局促地捏了捏指尖,抬起手,又觉得说不清楚,干脆直接拉过平板,在上面写字。 【他们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我是不是应该给他们准备礼物?】 程慎之目光落在少年人低下头时,那无意露出的一点雪白后颈,喉结微微滚了下,他失笑,“遇遇愿意跟我回去,对他们来讲就是最大的惊喜了。” 说完,他又安抚道:“不用担心这方面,我会准备好的。我祖父喜好收藏古董,至于父母……他们不一定会回来。” 这话让柊郁有点意外。 他犹豫着写下。 【那婚后,我们是跟长辈们住在一起吗?】 程慎之摇头,“不,祖父喜欢清静,早就搬到了郊外的宅子里,我父母在几年前便一直在世界各地旅行,没有常住的地方。我平时一般住在你学校附近的一套平层里,没有意外的话,婚后也会住在那里。” 已经介绍得非常详细了。 柊郁下意识地并拢腿坐直身子,很郑重地跟程慎之对视了几秒,一笔一划地在平板上写下自己的情况。 【我叫柊郁,beta,今年十八岁,就读于A大药学专业,六年制本硕连读。父亲再婚,母亲早逝,有一个妹妹,目前在读小学二年级。】 【身体方面,我曾患有先天性的疾病,但十岁时做过手术,目前的身体状况算是比正常人稍微弱一点。】 最后一行话写得柊郁自己都没底气,而程慎之更是抬了下眉,眼底流露出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可还记得那一晚上,连一次都还没结束,柊郁便直接昏了过去,他把人抱到医院后,硬是躺了快两天才清醒。 但他没戳破小孩的虚张声势,只嗯了一声,问:“平时有在吃药吗?” 【有的。】 写完这两个字,柊郁停顿了一下,眼里的光也黯淡了点,他慢慢地跟这位自己未来的结婚对象解释 。 【我妈妈去世前,用大部分的积蓄跟保险公司签了一个合同,合同的具体内容我不太清楚,但我目前所有的药品都是他们提供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就算之后有什么别的、关于我身体方面的开销,我也会自己承担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程慎之叹了口气,“夫妻一体,结婚后,我自然应该对你负责。” 他没有揪着这件事细讲的意思,反正他们时间还长。 转而问:“那遇遇有去检查过嗓子吗?” 停了一下,他像是觉得有点抱歉似的,放低了声音解释道:“我看过你的病历,从生理上是没有问题的。” 这件事对柊郁来讲其实并不算什么伤心在意之事,他摇摇头。 【我也不太清楚,医生说可能是心理因素,我妈妈去世后,我就成这个样子了。】 与许见谦的猜测对上了。 程慎之慢慢吐了口浊气,“抱歉。” 他又问:“那遇遇还想再试试治疗吗?” 柊郁没犹豫,直接点了头。 程慎之注视着身侧人的脸,确认自己没从中看出任何勉强,甚至还有几分期待。 他道:“过几天,我带遇遇去见见医生,好不好?” 声音放得很缓。 柊郁有点不自在地揉了揉耳朵,等答应过后,才忽然意识到感觉不对的原因——对方的态度,实在太像哄着不想看医生的小孩了。 ……或许,以他们的年龄差,程慎之看待自己确实会像看待小孩子一样? 就像他看妹妹一样。 他蜷了下指尖。 “那你舅舅那边,知道这件事了吗?” 问到这个,柊郁心情有点沉闷了。 他完全能想象到舅舅和院长奶奶听到这件事后会怎么拷问他。 【他们还不清楚。等周末的时候,我会去跟他们说的。】 不仅是舅舅和院长奶奶……还有妈妈。 他都会说的。 程慎之点了点头,体贴地问:“需要我陪你一起吗?” 柊郁摇头。 【不用,我自己可以的,谢谢您。】 “好,有需要随时给我发消息。” 从餐厅出来时,已经快要八点,柊郁怕妹妹等着急,动作不由加快了些,远远就看到助理正带着妹妹玩滑梯。 他正想走过去,可才走了两步,却又迟疑地停下来。 他回过头。 程慎之站在原地,神情温和,视线专注,见他似乎有话要说,便递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做什么都可以。】 程慎之:“嗯?” 他没忍住拢了拢耳朵,甚至错觉那里都要烧起来了。 他不敢看对面的alpha,指尖的动作都显得匆忙。 【易感期的时候。】 21. 选修课 匆匆说完,他甚至没敢确认对方是否看懂了自己的意思,转身就快步往柊觉的方向走。 柊觉听到脚步声,敏锐地抬起头,恰好捕捉到了自家哥哥,顿时将陪她玩了一个多小时的陶助理抛之脑后。 “哥哥!” 柊郁接住飞扑过来的妹妹,将脸埋进女孩的衣领里,这才觉得面颊上的温度降低了一点。 他牵起妹妹的手,硬着头皮往前走,身后的目光如有实质一般,他几乎要同手同脚了。 好不容易上了车,他才终于松了口气,捏捏妹妹的手心,柊觉如梦初醒道:“谢谢陶哥哥陪我玩,还送我们回去!” 话音落下去,车却没动。 柊郁后知后觉意识到一点不对,旋即,身侧的车窗被人轻轻敲了敲。 他受惊般转过头,便透过深色的车窗,对上了一双含着笑意的眼。 柊郁忽然想起,之前程慎之说过要“送他和妹妹回去”,但却没说是由谁来送。 难道,程先生要亲自送他们回去吗? 光是想想这种可能,想一想对方在听他说完这种事情后,甚至还要再跟他在这种密闭空间内待那么久,甚至还可能要追问他一些问题,还当着妹妹的面…… 柊郁抬手捂住发热的耳朵,感觉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早知道,早知道他就等到了家门口、准备分别的时候再说了! 但现在后悔也晚了。 一旁的柊觉听到敲窗声,再看看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哥哥,很积极地把车窗按下来,探头探脑去看窗外的程慎之。 这次她可记清楚了,再也不会喊错了! “程哥哥,还有什么事吗?” 程慎之的目光缓缓扫过车内,少年人正可怜巴巴地仰着脸看他,脸上盈着一层羞愤的漂亮颜色,那双眼睛分明就是在祈求他放过。 他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回答柊觉道:“本来是想送你们两个回去的。” 这话让柊郁的心瞬间提紧了,他抱着妹妹的手也更用力了一点,而程慎之则欣赏够了小孩紧张兮兮的表情,这才轻笑一声,大发慈悲把人放过。 “但突然想起还有些事,所以只能让陶助理先送你们回去了。” 听到这话,柊郁终于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也松了点,他抱住妹妹,向对方道谢。 “不辛苦。” 程慎之轻轻笑了一声,那双黑沉沉的眼仍专注地看着柊郁,将他看得整个人都不太自在了,才低声说:“谢谢遇遇。” 柊郁又要烧起来了,他不敢看程慎之,拼命地摇了摇头。 【都是我应该做的……】 程慎之低声笑了。 柊觉迷茫地眨眨眼,左看看柊郁,右看看程慎之,脑袋转来转去,就是不懂两个人究竟在打什么哑谜,“你们在说什么?” 柊郁难得没正面回应妹妹,强装镇定地把人按住,示意她大人的事情少打听。 柊觉不太服气地用脑袋顶柊郁的掌心,但下一秒就被柊郁按进怀里,哥哥的心跳声近在咫尺,她乖乖闭上嘴不说话了。 但柊郁却又掐住她的脸蛋,让她看向程慎之,左右晃晃,又抓起妹妹的手招招。 “呜!” 柊觉被捏得哼唧了两声,熟练地替哥哥传声:“再……唔见!程哥哥。” 程慎之注视着柊郁埋在黑色碎发下发红的耳尖,微微笑了一声,拖长了声音,将那个名字咬在唇齿间。 “好,再见,遇遇。” 停了下,他的目光才移到柊觉身上,补充道:“还有晓晓。” …… 潘家漆黑一片,直到柊郁牵着妹妹的手进去时,才突兀一响,幽幽亮起一道光。 柊觉吓了一跳,下意识躲到柊郁身后。 柊郁站定,便见潘有志正坐在客厅沙发上,不知等了他们多久。 那双眼睛盯着他们,看不出喜怒。 “你们回来了。” 柊郁拍拍妹妹的手,示意对方先回房间去,柊觉犹豫了两秒,还是迟疑地选择听从哥哥的话。 哒哒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客厅中安静一片,潘有志沉声道:“你长大了。” 柊郁平静地看着他。 潘有志盯着他,又想起之前自己这个儿子的威胁,眼周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阴沉沉道:“再怎么说,你跟柊觉都是我的孩子。” 两人无声地对峙了片刻,最后还是潘有志败下阵来。 更何况,也由不得他不同意。 程慎之的态度强势到让他完全无法反抗,只能乞求那一点从对方手里漏下的、被对方所允许的好处。 他不知道这事究竟是好是坏。 诚然他一直想让柊郁为家里多出点力,毕竟他没有omega孩子可以用于联姻,而柊郁足够漂亮,又害死了他的母亲,理应如此赎罪。 ——当然,目前来看,没有比程慎之更好的联姻对象了。 可潘有志的目光来来回回在柊郁身上扫视,向来温顺的孩子,居然将他兄长的脸直接划出那么大一条伤痕…… 他放软了态度,“我给你换了个房间,二楼你哥哥房间旁边就是,你先住着。” 柊郁皱了下眉。 他之前的房间是在背阳处的一角,因为潘旺嫌他身上总有药味,所以便将他赶去那里。 虽然阳光不太好,但胜在很清静,潘旺大多时候都懒得特意跑一趟找他麻烦。 似乎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潘有志道:“你哥哥还在医院,虽然是个alpha,但脸上留了疤到底也不好看。” 柊郁这才放心了点,他抬手指了指楼梯,示意自己要回房间了。 潘有志嗯了声,看着柊郁转过身向楼上走去,少年人身量高挑,身材瘦削,那双眼睛更是随了母亲,回头那一瞥时,他竟恍惚了一瞬,下意识站起身—— 柊郁停在楼梯上,疑惑地看着起身时没站稳,差点跌一跤的潘有志。 潘有志这才堪堪找回理智,后退两步,定下神来看着柊郁,道:“之后有空的话,去看看你的妈妈吧,把这个好消息也告诉她。” 柊郁垂下眼,心里却在想,妈妈真的会觉得这是个好事吗? 他不知道。 - 之后,程慎之又挑了个柊郁没课的下午,带他去了一趟医院。 虽然之前的病历显示他失声并非生理问题,但程慎之保险起见,还是从神经内科到耳鼻喉科一个个检查过去。 报告出来后,均显示无器质性病变,排除躯体性语言障碍。 一套检查下来,大半个下午都过去了,程慎之为他约见了几天后的心理医生,带他吃了顿饭,又将他送回学校。 第二天又是满课。 好巧不巧,又有严教授的课——也就是上上周抓了他旷课的那位老师。 自那以后,严教授一直看他不顺眼,偏偏上周又是走正规途径请了病假,让人说不了什么。 这节课好不容易看到人了,学生还在下课后立刻低眉顺眼上来道歉,严教授态度这才和缓下来,语 重心长道:“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更要加倍努力啊。” 柊郁乖巧地点点头。 他明白严教授的意思,他以后想要攻读的方向是AO信息素,在这方面,beta远不如AO得心应手。 严教授又要他的笔记本,看上面密密麻麻做满了笔记,还算满意,道:“我这学期开了一门选修课,讲abo生理的,在周二晚上,你也来听听吧?” 柊郁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 这个时间他基本都没事,而且他是beta,高中时没上过ao生理课,现在刚好可以来补补基础。 他继续点点头,在手机上打字给教授看。 【我会去的。】 严教授满意地笑,“成,那我把你拉进班级了,期末记得来考试啊。” 柊郁:“……?” 原来不是旁听啊。 他慢了半拍才应下,严教授看着他平静中略带茫然的表情,快活地笑出了声。 下午没课,郑跃主动提议出去吃顿好的,几人便去了最近的商场,每一层都转了转,又在餐厅门口排了快半个小时的队,这才吃上饭。 服务员送来几杯酸梅汤,舍友们迁就着柊郁的身体,没点任何海鲜。 在第一次聚会时,郑跃就提议去吃海鲜自助,邵文瑞也积极响应,但樊卓给一口否定了。 柊郁知道对方是在照顾自己,也怕另外两名舍友对樊卓不满,便主动跟他们说了自己对海鲜过敏。 郑跃和邵文瑞对此表示非常理解,之后聚餐也一直注意。 柊郁则对此有些歉意,他的朋友们跟他一道出门玩,总是在迁就着他。 他借着上厕所的功夫,给舍友带了几杯奶茶,回来时菜已经全部上齐,舍友们正等着他。 见他这样,几人有些无奈,郑跃主动接过来,开玩笑道:“快快快,来,老四赏你们的奶茶!” 邵文瑞接口跟他唱起双簧,“嗻!今天一整天听凭我们柊小郁指示!” 柊郁被打趣得无奈,但同时一颗飘飘忽忽的心却忽地像是找到了去处。 就好像一切都没发生,他仍在安安稳稳上大学。 他很珍惜这样的日子。 几个人笑闹成一团,等到最后风卷残云般把饭都干完,几人才终于懒洋洋地瘫在沙发上,连话都懒得说了。 回去时已经到傍晚,几个舍友知道他还要接妹妹,也没有在外多耽误时间。 商场离学校不远,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回走。 郑跃和邵文瑞打闹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前面,柊郁望着天边的夕阳发呆,这时身旁却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柊郁。” 是樊卓。 柊郁回过头,便见樊卓正走在他身侧两步的距离,声音很稳,问他:“最近是碰到什么事了吗?” 柊郁冲他微笑了一下,摇摇头。 樊卓没学过手语,他拿出手机跟对方解释。 【确实是碰到了一些事情,不过不用担心,已经解决了。】 停了下,他接着写。 【谢谢你的关心,班长。】 樊卓不置可否,只看了他两秒,沉声道:“我高中说的话永远作数,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毕竟我是你班长。” 柊郁认真地点点头,忽而便感觉,前路也没有那么迷茫了。 到柊觉学校门口时,还有十分钟才放学,舍友们本来是准备陪柊郁等等的,但好巧不巧却碰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柊寒青。 22. 坦白 眼看着那个年长alpha目标明确地朝他们这里走过来,明显是在看柊郁。 舍友们彼此对视一眼,跟柊郁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柊寒青在柊郁面前站定,瞥了眼刚离开的那群beta们,问:“是你的舍友?” 柊郁点了点头。 “跟他们出去玩了?” 柊郁这次点头时,有点疑惑了。 毕竟舅舅向来醉心于艺术,能分出点精力关注柊觉已经很难得,更遑论来关心他。 他抬起头看向舅舅,alpha正望着校门口的方向,没将视线分给他。 自从问完那句话后,柊寒青便似乎丧失了跟他聊天的兴趣。 柊郁揣测着对方的想法,犹豫着是不是该主动起个话头——他本来是想周末再特意去一趟福利院,将结婚的消息告诉奶奶和舅舅。 但舅舅一向神出鬼没,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就说? 他思索着,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就听到欢快的放学铃声响起。 学生们背着小书包排排走,脸上表情难掩雀跃,年纪太小,队伍也松散,走出校门还没几步,便纷纷飞进两旁家长的队伍里。 叽叽喳喳的声音响起,是最普通的场景。 柊寒青望着正迈出校门的队伍,准确地从一堆小萝卜头中找到了柊觉。 看着小孩熟练地朝这个方向奔过来,他才收回目光,看向柊郁,道:“上周五的晚上,你去哪里了?” 去哪里了? 这问题让柊郁一时失语,掌心的伤似乎又有些作痛了。 “那天,宋院长让我给她送东西,我路过校门口时,见班主任和晓晓两个人等在原地,我一问才知道,已经等了接近二十分钟。” 柊寒青目视着前方,语气很平稳,“我说这些,并不是在责怪你。” 他转过头,与柊郁对视着,道:“你们父亲满心满眼都是那所谓的alpha继承人,根本没有你们两个。你作为哥哥……要多想想你跟妹妹的未来。” “如果以后,你再碰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交给我。” 说完,他便转过头去,不再看柊郁的表情,而是努力调整着脸上的表情,露出足够和善的微笑,随后张开手臂—— 眼睁睁看着柊觉乳燕投林一般,径自略过他,扑到了柊郁怀里。 甚至还怕把人撞到,最后几步努力收了力,憋得小脸都红了点。 柊寒青:“……”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佯装无事地拍了拍袖口。 这时候,柊觉才终于发现身旁似乎还杵了个人,抬头一看,“咦,舅舅,你怎么也来啦?” 柊寒青:“……” 他捏了下鼻梁,“忘了上周五是谁送你回去的了?” 柊郁适时拍了拍柊觉,是非常明显的催促。 柊觉乖乖道:“谢谢舅舅。” 不知道为何,柊寒青心里觉得更憋屈了,他缓了两秒,才说:“今晚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他看向柊晓,“给她新买了衣服。” 柊郁犹豫了一下——那件事在这个地方说,似乎不太合适。 而父亲应该不会再说什么。 他迅速做好决定,点了下头。 柊郁不是第一次来舅舅家,但动作还是很拘谨。 这间房并不算大,三室一厅,装修十分简单,只刷了白墙,放了些最基础的家具。 主卧柊寒青在住,另外两个卧室都留给了他们,客厅隔了一半出来,用作画室,从入户门处望过去,能看到画室地上散落了不少东西。 柊寒青从次卧里取出几条新买的公主裙,裙摆亮晶晶的,柊觉眼巴巴地盯着。 柊郁便拍拍妹妹的手,轻推了一下她。 柊觉转头跟柊郁对视了几秒,欢呼一声,抱着衣服熟门熟路地钻进房间。 柊郁看着她关上门,这才看向柊寒青,对方并没有在注意自己。 犹豫了片刻,他伸手扯了扯柊寒青的袖子。 柊寒青偏了下头,看向柊郁。 柊郁在他面前很少露出这么犹豫的表情。 再想想上周五,柊寒青若有所思,问:“碰到什么事了吗?” 柊郁把手机屏幕转到柊寒青眼前。 【当初我妈妈,是为什么和父亲结婚的?】 这话让柊寒青沉默了片刻,薄唇几乎要抿成一线,“我不喜欢这个话题。” 柊郁立刻要收回手机,再道个歉,这时却又听到对方说:“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结婚。” 他蹙起眉,语速很快地说:“我一直不喜欢你父亲。” “婚前,她就忙着哄那个人,根本没空来找我,她婚后我申请了外派留学,再之后的事情,我也不清楚了。” 卧室门忽然一响,两人默契地停止话题,柊郁抬起头,便见柊觉拽着裙摆有点扭捏地走出来,满脸求夸夸地看着柊郁,“哥哥~” 柊郁失笑,原本略微沉重的心情也好了起来,他伸手摸摸妹妹的脑袋。 柊觉就高兴起来了,抱着柊郁的胳膊不撒手,一叠声地喊哥哥哥哥。 柊寒青轻咳一声,称赞道:“很漂亮。” 柊觉头也没回,“谢谢舅舅!” 柊寒青:“……” 柊郁忍住笑,控制着自己的眼睛,好让自己不要往舅舅身上瞟,伸手从书包里取出自己特意带来的玩偶,示意妹妹先自己待一会。 柊寒青也从桌下拿了个袋子出来,递给柊觉,“舅舅给你新买的魔方,去玩吧。” 柊觉瞅瞅哥哥,又瞅瞅舅舅,乖乖地将两种玩具都接了过来,小声说:“可我不喜欢玩魔方。” 柊寒青愣了一下,“抱歉,抱歉,我又给忘了。” 停了一下,他道:“你妈妈很喜欢这个。” “是吗?”柊觉有点犹豫,她对妈妈的印象实在太少,闻言下意识抓紧魔方,又看了哥哥一眼,在对方点了头后,这才抱着一大堆玩具进了房间。 柊寒青看着她进去,摩挲着掌心的魔方,问柊郁:“所以,有什么事?” 柊郁默默地把手机递过去,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我要结婚了。】 “……?” 柊寒青一时没出说话,柊郁又把手机拿回来接着写。 【已经都商量好了,婚期定在这个月二十号,婚后我会把晓晓带过去。】 魔方的棱角扎得掌心刺痛,柊寒青把魔方放到桌上,语气不大确定地问:“你在跟我开玩笑?” 【没有。我父亲那边也清楚这件事。】 “所以,是你父亲逼你的吗?”柊寒青眉眼沉沉,语气也沉沉。 柊郁摇了头。 他正要写解释,耳边忽然炸起一响,黑色的可乐在地上缓缓晕染开,流到了柊郁脚底下。 “你发什么疯?” 舅舅腾地一下站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双与姐姐肖似的眼让他恍惚了一下,竟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一无所求,浑身发冷。 他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像困兽一样在原地转了两圈,又猛地抬头看向柊郁,道:“不行,你以后带着晓晓跟我住,我现在 就去找潘有志!” 柊郁坚定地摇了摇头,他指了指自己的大脑,又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柊寒青看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急得又在原地转了一圈,这才勉强按捺着自己,去看柊郁递过来的屏幕。 【舅舅,我想得很清楚。】 那上面的文字直白到残忍。 【我已经成年了,我可以离开,但晓晓呢?她的监护权还在父亲手上。更何况只要我还在这座城市,那就绝无可能与父亲彻底断掉联系。】 【与其等着不知道哪一天被他送到不知谁的床上……】 看到这里时,柊寒青看不下去了,可柊郁却轻轻笑了一下。 【还不如我自己选一个。】 柊寒青胸腔起伏了两下,咬着牙说:“那就换个城市……!” 【然后被警察以拐卖儿童的罪名抓起来吗?】 是在开玩笑,可柊寒青笑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柊郁说的有道理。 就算是有血缘关系,作为舅舅,在法理上也绝对争不过父亲,毕竟明面上潘有志从未苛待过他们兄妹两个。 更何况,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紧攥的拳颓然地松开了,柊寒青站在原地,喃喃道:“那你走吧,小郁,你一个人走吧……我在国外有些朋友,他们会照顾你的。” 他声音很低,“我跟你发誓,我也跟你妈妈发誓,我一定会照顾好晓晓,不让她被任何人欺负。等她长大了,我们就去找你。” 柊郁只是笑了笑,摇头。 于是柊寒青也不说话了,怔怔望着柜台上的照片。 客厅一时安静下来,柊郁弯腰用抹布清理地板,同时等待着舅舅冷静下来。 过了许久,柊寒青才转过身,声音有点涩,“你跟你妈妈……很像。” 说这话时,他有些恍惚,直到眼角余光忽然瞥到卧室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小缝。 但柊郁还没发觉,他很意外听到这句话。 随后,他注意到舅舅目光的落点,跟着一起移过去,便在门缝中看到了熟悉的、翘起来的几根头发。 他皱了下眉,敲了敲桌子。 门缝里的呆毛抖了下,旋即缓缓推开,柊觉站在门后,两只手乖顺地贴在腿侧,撒娇一样拖长了声音喊:“哥哥。” 柊郁原本严肃的态度立刻维持不下去了,他指指房间门,示意对方乖一点,不要偷听。 柊觉有点不大情愿,但还是乖乖地应了一声,把门关上了。 柊寒青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般,有点不确定地转头问柊郁:“晓晓会分化成哪个性别?” 柊郁摇头。 【不清楚。当时潘旺已经被父亲认回来了,他不关心妹妹会分化成什么,妈妈也不想测,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清楚妹妹未来的分化方向。】 【不过,我希望她也是个beta。】 “噢,”柊寒青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目光还盯着那扇门,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但这时又有几行字挤到眼前,瞬间扯回了他的注意力。 【而且,我是个beta,不会被标记,也几乎不会有怀孕的可能,所以,结婚的话也没关系的。】 柊寒青皱着眉想了半天,只觉得大脑混乱,一时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柊郁。 最后只能盯着他,沉声问:“所以那个人是谁?alpha还是beta?是学生还是工作了?家在哪里?家里有什么人?性格怎么样?你说你们商量过,那你们之前认识吗?关系进展到哪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