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赫拉克利特的链子》 1. 第一章 “我们该结束了。” “星途守护系统已重启,检测到目标对象。” “谢谢你的帮助……但是,但是我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检测到目标对象信赖值从-10回升到0,可以开启系统功能。” …… 他的头剧烈地疼痛着,话语远远近近地砸来,让他辨别不清虚幻与真实。 “我会证明我自己,证明我值得一切。”那个男孩的声音很真诚,他顿了顿,又加了句,“希望你也是。” “是否放弃该目标对象?”那个女孩的声音很熟悉。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样对待你的神明!把你从泥潭中拯救出来的神明!” 他听见另一个愤怒的声音,歇斯底里地质问着,这个声音离他如此近,就好像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这确实是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 “主当然保佑着我,”面对这愤怒,男孩显得波澜不惊,他甚至轻松地耸了耸肩,“但你不是他。” “是否放弃该目标对象?”那个女声继续呆板的提问。 他感到自己的头越来越疼了,回忆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被浸湿在这冰冷的回忆之海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冷冰冰的:“背弃神的人将会受到惩罚。” “我想我能承受。”男孩收下了这诅咒。 “是否放弃该目标对象?”那个女声锲而不舍。 “我将放弃你!”他忍无可忍地宣判道,“而你将用余生后悔今天!” “或许吧,”男孩深深看了他一样,他不笑的时候嘴角自然地下垂,显出了些带着稚气的不高兴,“我们总有要后悔的事。” 但后悔的人显然不是他。 —— “埃米利托,我虽然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但是,”身前的男人给他递了杯水,“我不能说这是件好事。” 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叫自己的名字,这些该死的外国人,他们不仅名字的音节冗长,连昵称都五花八门。 他耸了耸肩,接过了杯子。 “弗雷德里克和西奥多坚持要我和你见一面。”男人在他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马特奥,”他终于从褪色的记忆里翻出这位心理医生的名字,“最近确实发生了些事情,这让他们有点不安。” “那么你想和我聊聊吗?”马特奥给自己倒了一杯冰茶。 “你不能指望自己的病人像机器一样,在你开口后就滔滔不绝,”他抗议道,“何况我们上一次见面已经是三年前了。” “工作总是这么的充满挑战。”马特奥附和了一句,“顺便一提,我们上一次见面是半个月前,在你因为严重过敏进医院后,弗雷德里克凌晨把我从塔拉戈纳叫醒,飞来伦敦看望你。” “你现在已经开始兼顾临床医学了?”他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的过敏并不是因为身体原因引起的,”马特奥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像是想要打造一个安全的梦境,“你从小到大从来都不过敏,检测结果也表明,这种过敏更多是心理因素。” “而这正是你的专业,”他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好吧,我们确实应该聊聊。” 他很擅长应付这类事情,但这一次,他沉默了一小会儿,不知道怎么开口才能更不像一个疯子。 在不久前,他还远在万里之外的中国,有着另外的身躯和另外的名字,现在却顶着这副躯壳准备和他的心理医生探讨哲学问题。 “你会不会有一天回顾过去,发现……”他思索了一番,找不到更为温和的词汇,“你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我想玛德琳会非常高兴你有这样的感悟的。”马特奥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你知道她甚至写了一首歌叫‘人渣埃米利亚诺’吗?” 埃米利亚诺·菲兹洛伊,他现在这具躯壳的名字,一个无法无天的二十岁男孩。 那个所谓的“星途守护系统”一开始找上的主人,在埃米利亚诺十六岁生日那天。 这本该发展成一个热血而圆满的完美故事,他应该找上一个小明星,对他而言与众不同的那种,借助这个系统帮助他,两个人在艰难的道路上扶持着前行,拿到想要的一切。 可是胆大包天的埃米利亚诺选择了另一条路,他看到了规则之下的漏洞,选择了一个足球运动员。他用系统把自己包装成神明,一个可以影响比赛输赢的神明。 一个本不该进的球奇迹般地进了,一个本不该犯的失误莫名地发生了,这一切都可以用“足球是圆的”来解释,合理合法合规,只依靠一点小小的幸运。 而有比足球运动员更迷信的存在吗?他们大部分拥有可怜的学历,愿意为了赢球数十年如一日地用特定的脚踏入球场,进行特定的庆祝姿势,当然也会愿意进行一些可笑的仪式,听从一个能影响比赛结局的人。 一切进行的很顺利,他像是操纵玩偶一般戏耍着他所谓的“信徒”,很快厌倦,找到新的玩具,再厌倦……直到他遇到了那个男孩。 那个他精心选中、拥有非同一般天赋、能够抗拒这诱惑拒绝他的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想起那天的会面,他仍然能感受到埃米利亚诺的怒火在他的心中燃烧。 和这怒火相比,他的前女友玛德琳的报复手段简直不值一提。 “她请了个乐队堵在我家楼下唱了好几天,”他漫不经心地回忆,“写得不错,我还挺喜欢那首歌的。” 你活得像个国王/寄生于别人的痛苦与惧恶/你也将死得像个国王/被别人的痛苦与愤怒砍下头颅 他还记得那个摇滚歌手唱得激情澎湃,他开心地给他打拍子。 “那么是什么让你突然感悟到自己的……不妥?”马特奥选了个格外温和的词。 “也许我突然被什么鬼魅附身了?”他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开玩笑似、轻飘飘地说着,“从那个人渣埃米利亚诺变成了一个有那么一点良心的埃米利亚诺?” 一开始事情没那么糟糕,埃米利亚诺只是想找点乐子,看一个比自己大的男孩被自己耍得团团转。但他不能否认,有的时候内疚也成为厌倦的原因之一,有的人本能和他成为很好的朋友。 而人总是想要点真心朋友的。 可是随着事情越来越顺利,他开始沉迷于那种操纵人喜怒、把握希望的快乐,这是权利的快乐,把另一端的人从同伴、小丑变成了奴隶、宠物。 “那总该有什么契机吧?”马特奥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总不能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被鬼魅附了身?” “你说的对,像我这样的人,”他走向窗台往外望去,塔拉戈纳灼热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仿佛要烤去一切的阴霾与鬼魅,“除非和路易十六一样被拉到断头台,否则怎么会真心忏悔?” 在这炽热的阳光下,他闭上眼睛,却依旧能感到莫斯科雨夜里那透骨的寒气。 卢日尼基球场在那个瞬间变得很小,场上的欢呼声和嘘声糊作一团,化成了一种令人头晕的耳鸣声,只有心跳声清晰极了,一下,又一下,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颤抖,这跳动声简直要把他淹没吞噬。 他亲吻了一下皮球,那冰冷而湿润的触感让他的大脑重新清醒起来。他深深吸了口气,脑海中划过一个月前那次罚失的点球。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们离冠军这么近了,仿佛只有一步之遥,而他这一步将决定命运。 他绝不能再次失误。 可是切赫是个非同凡响的门将,他有足够高的身高,足够快的反应速度,以及对球落点惊人的判断力。 也许骗他先出击会是个好主意。 他必须行动了。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助跑,然后猛地停了下来。 切赫被他的动作带动着也动起来,但那个动作很小,只是一步的距离他便反应了过来。 切赫没有被他骗过去。 也许骗他是个糟糕的主意,但他没有时间再做更多的思考了,他继续往前跑,抬起脚,同时,他的心迅速地往下坠。 他助跑得太慢了,踢得不够果断,球速也不够凌厉,最关键的是,切赫判断对了方向。 他扑出了他的点球。 在曼联时隔九年之后离欧冠最近的这一次,他要成为那个一步之遥的罪人吗? 他不得不捂住脸压抑心中巨大的痛苦与恐惧,然后咬牙往自己的同伴们走去。 现在曼联还有最后的希望,这希望落在他的队友和对手身上。 在他的主教练弗格森爵士又一次嘱咐他传球时,他曾经不服气地反驳自己不是那种把希望放 在队友上的人,相反,他要成为球队的希望,他要成为进球的那个人。 可是现在,他成为了那个将球队带入困境的人。 …… “我得说这个评价有些过于严苛。” 心理医生的话把他从这噩梦中惊醒。 埃米利亚诺睁开眼睛,眼前依旧是灿烂的阳光和舒适的房间。 但那梦境里的痛苦依旧缠绕着他。这痛苦是如此的纯粹,让他仿佛被这痛苦净化了一般,真实地只是为了一个未进的球而痛苦而内疚。 “这一切都糟糕透了。”他喃喃自语。 选择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是埃米利亚诺·菲兹洛伊最错误的决定。因为他该死地拒绝了他的邀请,而这见鬼的系统认为这是两人之间情感纽带不够深厚的缘故,所以她为他增加了一些“感同身受”,单方面的。 “有多糟糕?”马特奥追问道。 “无解的死局。”埃米利亚诺苦笑。 他试图换一个人来绑定,可是系统对重新绑定的要求是比上一位绑定者更有成功的潜力。 在他这个时代比克里斯提亚诺·罗纳尔多更有成功的潜力的球员? 要知道即使他去找上并说服利昂内尔·梅西,关于他俩究竟谁更成功也还没有定论。 而他对足球贫瘠的认知仅限于这2人,剩下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要么太老要么太小。哦,还有几个,已经伤了。 “所以我非常需要你帮助。”埃米利亚诺真诚地看向他的心理医生,“给我开一些安眠药,效果好的那种,我需要足够的睡眠。” “你的睡眠出了什么问题?” “显而易见。”埃米利亚诺阴郁地转过身去,走向挂在墙壁一侧的装饰镜前。 那是一面巴洛克式的矮几镜,镀金雕刻成的繁琐装饰与镜面里那个少年金色的头发交相辉映。 “我现在像个被鬼魅缠身的恐怖片主角。”他抬起头,镜中的少年也抬起头。 那是一张美丽的脸,但不是希腊雕塑式的那种精致与柔和,他的眉眼压得更低,五官更为凌厉,眼睛是沉沉的绿色,像是热带雨林被茂盛枝叶遮挡住阳光的河流,泛着点幽蓝。 “我的意思是,”马特奥解释道,“你是睡不着?还是很容易惊醒?还是……” “噩梦。”埃米利亚诺阴沉地打断了他,任谁连续在梦中踢上半个月的90分钟常规赛、30分钟加时赛和一场进展到突然死亡的刺激点球大战,都很难开朗得起来,“简而言之,我需要任何能帮我摆脱它的东西。” 马特奥观察了他的表情一小会儿,选择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当然,睡眠很重要,我会为你写处方的。但我必须提醒你,你需要找到战胜这些噩梦的方法,而不是完全交给药物。” “如果我想找点上瘾的东西,我也会挑个更刺激的。”得到自己想要的埃米利亚诺显得轻松不少,甚至还和他开了个玩笑,“我接下来有个很重要的谈判,需要足够的清醒。” “谈判?” “彻底解决这一切的谈判。”埃米利亚诺弯腰拿起桌子上的手机,准备离开。 “埃米利托,”他的心理医生叫住他,语气郑重,“我希望你还记得,你的亲人和他们那庞大的律师团队会愿意为你解决一切烦恼。” 但他接下来的话就并不像个心理医生了,“即使你……失手干了些什么,哪怕牵涉人命,我想对他们而言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棒极了,一个绝对溺爱的父亲和哥哥,叠加上一个显赫的家世,这显然造就了埃米利亚诺·菲兹洛伊的无法无天。 “如果只是这么简单,我还不至于变成这副鬼样子。”埃米利亚诺轻蔑地笑了笑。 “那么你是……”马特奥继续猜测,“爱上了什么不该爱上的人?” 埃米利亚诺大笑起来,“在你眼里爱情比这些都可怕吗?” “对你而言,说不定是这样。”马特奥耸了耸肩。 “你这样说好像没有错,我确实很烦恼,”埃米利亚诺的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这让他的语气也变得温柔起来,“该怎么让某个人爱上我。” 让那个该死的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答应继续玩他之前的那套,臣服于他,像爱他的父亲一样爱着他,好结束这场“感同身受”的灾难。 2. 第二章 努诺·戈麦斯朝他招了招手,又或者只是扬起了手中的队长袖标,他下意识地朝他的方向走,脚步有一点踌躇。 但努诺·戈麦斯走得很坚决,很快就走到了他的面前,抬手为他戴上了队长袖标,然后朝着看台的那片红色在掌声里抬起了头。 那个蓝色的袖标应该是轻飘飘的,它严丝合缝地套在自己的左手臂上,好像一直就应该在那里,但它带来的压力却很好地帮他从仿佛梦中的飘忽落回了现实的大地。 他轻轻拍了拍他队长的头,大概说了些什么,但这声音淹没在满场的掌声与嘘声中。这些声音围绕着他,越来越响,越来越响,最后吞没了一切。 …… 埃米利亚诺猛地睁开眼睛,房间里依旧是一片黑暗,梦里的喧闹在他耳边留下烦人的嗡鸣声,他烦躁地坐起来,不小心撞到床板,于是他的头更疼了。 厚重的窗帘遮住了所有天光,在一片黑暗里他深吸了口气,梦中那极致的快乐与激动还在他胸口激烈地跳动,仿佛过于浓烈的香水,让他有点想吐。 坏消息是马特奥给他的药一点用都没有,好消息是欧冠之后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开始了新的赛程——国家队的欧洲杯小组赛,并且万幸它们不像欧冠那样激烈而漫长。 “所以只要他和我再次确认联系,这些该死的噩梦就会消失?”他一边下楼一边再一次和脑海中的声音确认。 “请定义‘噩梦’。”机械的女声刻板的提示。 一个彻头彻尾的人工智障。 “我是说,”埃米利亚诺发誓如果这声音不是和他的妹妹相似,他绝不会有这么好的耐心,“停止这种‘感同身受’。” “当目标信赖值达到60,‘感同身受’体验结束。” 一个有期限的痛苦让埃米利亚诺的心情好了一些,他在餐厅坐下时终于有心情和站在一旁的管家打了个招呼:“弗莱维奥,下午好。” 他的管家是一位年近四十的先生,穿着优雅合身的西装,有些担忧地看着他走路的步伐,“你的膝盖看上去并没有好转,我建议让奥拓医生再来一次。” “然后得出和上次同样的结论?”埃米利亚诺摸了摸左边的膝盖,摇了摇头,“把他留下的止痛喷雾给我吧。” “或许你应该去医院做一个全面检查。”管家弗莱维奥朝一旁站着的女佣微微点头,然后继续劝道,“我们该回意大利,我会安排好一切的。” “维奥,我可不觉得意大利的医疗会比瑞士好。”埃米利亚诺摇了摇头,如果真的有哪位医生能帮助他,那也只能是心理医生马特奥。 这种疼痛是那些“噩梦”的后遗症,从最近才开始显现,任何治疗都无法达到病根。 但他还是接过了女佣递来的止痛喷雾,聊胜于无地朝膝盖上盖上一层。 这种仿佛接受治疗的错觉让他的疼痛真的减轻了一些。 “可是……” “现在几点了?”埃米利亚诺打断他,换了个话题,“希望我没有起的太迟。” 管家先生也识趣地不再纠缠,“和利玛先生的预约是在三点半,现在才一点半,你有充裕的时间。” “我宁愿能一睁眼就看见他。”埃米利亚诺叹了口气,拿起桌子上的菜单,毫无胃口,“给我份沙拉吧,不要浇任何,再给我些橄榄油和黑醋。” “邦万会很伤心的,不来一点鲈鱼吗?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吃这个。”邦万是他在瑞士的主厨。 埃米利亚诺思索了一下,“下次吧,这个会面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你知道的,现在我的过敏清单有一长串。” “你真的非常重视这场会面。”他的管家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我以为那位罗纳尔多先生是你的朋友?” “曾经。”埃米利亚诺纠正道,“但现在我不得不去挽回我这岌岌可危的友情。” “我想这不会是难事。”管家先生宠溺地看着他。 “弗莱维奥,”埃米利亚诺小心地用叉子沾了一点黑醋汁,放进嘴里仔细感受,才放心地浇在沙拉上,“他不是那些看到我的脸或者听到我的姓氏就能成为朋友的人。” 至少在他那些记忆里,克里斯提亚诺·罗纳尔多不是这样的人。 “这是件好事,我不会把另一种称为友情。”管家先生拿出手机,“我会让朱莉调整一下你的服饰搭配,必要的时候示弱不是什么坏事。” 他冲他眨了眨眼睛。 他的造型师朱莉最终给他搭配了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和同样材质的浅卡其色长裤,甚至在他的脖颈间系上一条草绿色的丝巾,彻底把亲和进行到底。 这对绝对称不上亲和的埃米利亚诺来说,实在是很不自在。 所以在利玛先生介绍他的时候,他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 利玛先生是他舅舅介绍的一个“朋友”,那种商人意义上的朋友。 他是葡萄牙国家队的大赞助商TMN*的赞助与活动部总监,对应的,迎接他们的是葡萄牙足协的商业总监平托,整个对话氛围自然是商业互夸与假惺惺的寒暄。 也因此,在他略抬起手腕扫了眼时间的时候,两位商人迅速转换了话题。 “我对葡萄牙队的成绩很有信心,尤其是罗纳尔多,我一直很欣赏他,我还去伦敦看过曼联的比赛。”利玛先生乐呵呵地把话题转向了他们此次前来的主题。 “他是个充满天赋的年轻人!非常出色!”葡萄牙足协的商业总监平托先生热情洋溢地赞美起来,此刻他的真诚似乎战胜了脑子里的商业,“上一场对阵捷克的那粒进球棒极了!还有伤停补时的那次助攻!那些指责他自私的媒体们真应该好好看看这次助攻……” 埃米利亚诺对于他口中的这些瞬间熟悉得以至于厌烦,他整理了下脖颈上的丝巾。 平托先生自然地再一次转换了话题,“菲兹洛伊先生,您也对足球感兴趣吗?” “称不上吧,”埃米利亚诺感觉自己的膝盖再次痛了起来,“但我看过克里斯蒂亚诺的不少比赛。” “罗纳尔多知道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平托先生朝门口张望了一番,“他应该马上就到了,他说他洗完澡就会赶过来……” 话题的主人终于姗姗来迟,埃米利亚诺扫了眼他那头打理得服帖的卷发,顿时明白这些时间都耗在了哪里。 两位商人高兴地站起来和他握手。 埃米利亚诺却觉得自己的膝盖更痛了,于是他坐在原地没动,抬头望着来人。 他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罗纳尔多穿着国家队的训练服,一边和他身边的人说话一边往前走,走路的步伐里还带着些高兴的蹦跳,和他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可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罗纳尔多先生,你好,埃米利亚诺·菲兹洛伊。”他仰头望着那男孩走到他跟前。 平托先生敏锐地意识到他称呼的改变,目光在两人之间迅速地扫过。 “你好,菲兹洛伊先生,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罗纳尔多微微俯下身,朝他伸出手。 埃米利亚诺看着他,没有伸出手。 他不喜欢他陌生地打量他的样子,就好像半个月前他们的争吵是一场幻觉。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的演技什么时候这么好了?要说陌生,也应该是他这个继承别人的记忆穿越而来的人觉得陌生才对! 他也不喜欢他念他名字的方式,显得那么生疏,在“菲兹”之后甚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想后面的音节是什么一般。 明明不久前这个家伙还像个傻呼呼的海豹一样头顶着球向他炫耀,现在却在他面前装什么成熟稳重的大人? “罗纳尔多先生,请坐。”利玛先生没有让悬在空中的手落空,他迅速地握住它,顺势拉着罗纳尔多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小菲兹洛伊先生看过不少你的比赛呢!”他像是一点没察 觉两个年轻人之间的龃龉,爽朗地拍了拍罗纳尔多的肩膀。 “是啊,不如我们去外面散散步,边聊边说怎么样?”平托先生提议道,“在午后的阳光下散步是我们葡萄牙队的传统。” “我不喜欢阳光。” “他不喜欢阳光。”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然后声音的主人们都是一愣,朝对方看去。 克里斯提亚诺·罗纳尔多的眼睛微微张大,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棕褐色,但埃米利亚诺知道它们在灿烂的阳光下会泛出一点橄榄绿,让他想起盛夏海滩边会长出巨大叶片的树木。 以前的记忆突然冒了出来,它们是那么地栩栩如生,就好像这本来就是属于他自己的记忆。 那是在曼彻斯特少见的一个大晴天,连一丝云朵也没有,太阳直直地落在训练场后面的那片草坪上。 埃米利亚诺·菲兹洛伊躲在旁边建筑投下的阴影里,不太高兴,“你应该让我出手的,这样你就不会输掉昨天的比赛。” “我也不想输掉。”罗纳尔多一边颠着球,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可是我觉得我靠自己就行。” 球轻巧地在他的两脚间跃动,然后他的左脚轻轻一用力,球撞上他的右胸膛,又被顶在了空中,接着落在了他的后背,再一下,球稳稳地停在他的脑袋上,把他湿漉漉的头发压扁了一块。 他那个样子实在有些傻,埃米利亚诺忍不住勾起嘴角。 “机会应该用在最重要的时候,我情愿死掉也不要输的时候。”他转头看向他,眼睛亮晶晶,“你会帮我的,对吗?” “如果你虔诚地向我祈祷的话。”埃米利亚诺耸耸肩,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罗纳尔多轻轻摆了下头,足球直直地朝他飞了过去。 埃米利亚诺往旁边一侧,险险躲开了,一点也没有要捡球的意思。 足球砸在草坪上又蹦了几下,朝着远处滚去。 罗纳尔多不高兴地撅起嘴,朝他走来,“好的阳光,你要一直坐在那里吗?”他的英语学得很仓促,喜欢用简单的“好”来形容一切让他高兴的东西。 埃米利亚诺用行动表示自己的回答,他干脆躺倒在草坪上,阳光与阴影在他身边划出一条清晰的线,他小心地确保自己身体的每个部位都躲在线的一边。 “你是吸血鬼哟*吗?”他好奇地凑近打量他,一边伸出手指:“第一你皮肤白得像足球,第二你长得很过去,第三你讨厌阳光,而且你还来自意大利!” 他的英语还不足以支撑吸血鬼这样高级而冷僻的词汇,于是他用了自己的母语,这让这句话莫名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埃米利亚诺甚至没法对他发火,“什么叫长得“很过去”?”他抱怨道,“而且没有人会用白得像足球这种说法!” “就是长得像书里的画人。”罗纳尔多一边奋力解释,一边小跑着将球捡了回来,放在他脸边比划,“你看,你们一样白!” 他得意地宣称,阳光落在他微弯起的眼睛上,他那平时被阴影遮盖的橄榄绿瞳孔突然被照亮了,让他想到大海那介于蓝绿之间的深处,他总是会好奇那里会有什么。 “第一,我不晒太阳,自然很白。第二,我会把它当成你对我长相的夸奖。第三,我确实来自意大利,”他于是展现了少见的耐心,“我只是不喜欢阳光。” …… “他不喜欢阳光。”说出这句话的人似乎也对自己莫名冒出来的话感到很无措与茫然,他尴尬地笑了笑,补充道:“我想这显而易见。” 确实,埃米利亚诺的皮肤上没有一点阳光的痕迹,这在他这个阶层的人身上算得上少见。 “你的英语说得很好。”埃米利亚诺赞扬道。 “谢谢。”罗纳尔多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埃米利亚诺知道是哪里不对了,罗纳尔多在他记忆里从来不那么笑,现在他的笑容像是一个凝固制好的雕像。 3. 第三章 罗纳尔多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自己在做梦,他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这些面孔偶尔会在他的回忆里闪烁,但他已经太久没有看见他们穿着国家队的球衣站在绿茵场的样子了。 他猜测自己会做这个梦是因为白天和他的助理里卡多?雷格夫谈到退役的话题,好像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落幕,无论他想不想。 人们像在策划一个庆典一样策划着我的退役! 他和雷格夫这样抱怨着,却也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他的整个足球生涯。 你控制不住地会想,在人生这颗参天大树上,另外的枝桠究竟会通向怎样的道路。是会更好?还是会更差? 然后他睁开眼睛,回忆重现。 他看到自己曾经的队长努诺·戈麦斯正站在裁判前准备猜边,不远处站着年轻的德科,而球场另一边的球门前站着同样年轻的切赫。 回过头去,他看见佩佩在冲他微笑,更远一点的地方,站着曾给了他莫大帮助的斯科拉里,而和他一起曾被称为里斯本双子星的夸雷斯马穿着替补的马甲一脸严肃。 他低下头,微风吹起他白色的衣角,下面是熟悉的葡萄牙的标志。 他记起来了,这是2008年葡萄牙小组赛对阵捷克的比赛,他们赢了一个漂亮的3-1,他对这场比赛印象深刻,因为就在取得胜利的当天,斯科拉里在欢腾的更衣室里宣布他将在下个月赴任切尔西。 他不可否认斯科拉里给年轻的他带了很大的力量,而那时他始终笼罩在右脚踝的伤痛中,在对自己未来的担心中失去一直信赖的主教练可不是件好事。 但现在回想,这和之后左膝的伤痛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所以为什么是这天? 如果要说到遗憾,他有更多更痛的遗憾,应该梦见更早或更晚的比赛。 不过梦本来就是不讲道理的。 他这样想着,随着哨声的响起迅速投入比赛。 他对这支捷克队称不上熟悉,他记得媒体这样称呼他们,黄金一代的黄昏,就像葡萄牙的黄金一代逐渐走向落寞一样,不同的是,葡萄牙接下来还有他。 他开始踢得有些保守,仔细观察着他的队友与对手们,同时适应自己这具年轻的身体。 他能感到柔软的草坪在他脚下随着微风拂动,能感到跳跃时泥土柔软的支撑力,以及这些年如影随形地缠着自己的左膝伤痛消失不见的轻松。 这种轻松让他在捷克的严防死守面前都不显得焦躁,他甚至对时刻紧盯着自己的捷克右后卫格里格拉露出了一个微笑,这让后者明显提高了警惕。 他确实应该警惕,因为罗纳尔多的余光看见了足球的身影。德科在波拉克下铲之前将球传了过来。 他轻巧接住足球,将它往另一边带去,然后全力开始加速。挡在他斜前方的格里格拉也全力开始奔跑。 你会怎样过掉一个后卫? 年少的他有很多假动作,后来这些不必要的盘带被弗格森爵士的怒吼、残酷的比赛以及自己的伤病全部带走了,剩下一个效率极高的进球机器。 但是在这个重回年轻的梦里,他忍不住重新拾起了这些让他觉得快乐的小技巧,就像是回到马德拉那条长长的坡道上,他带着球做出些炫目的假动作,赢来围观人的惊呼。 他熟练地踩起了单车,但格里格拉没有被他骗到,他沉稳地小幅调整着重心,始终封锁在他前进的线路上。 罗纳尔多露出一个微笑,他突然朝左加速,然后急停,变向往右跑去,轻巧地略过还来不及调整方向的格里格拉,带着球继续前进。 加拉塞克已经赶了回来,他和中卫乌伊法卢西将他的传球路线牢牢地封住,而他知道格里格拉将很快赶来。 他还在向前,已经接近底线,他和防守他的球员们都知道他必须传球了。 他半侧过身来,努诺·戈麦斯站在他不远的位置,显而易见他是个很好的传球对象,因此在他们二人之间的空间里起码有三名防守球员封堵路线,更远处的西芒举起了手,他的周围目前只有扬库洛夫斯基小心警惕着他。 他用力地抬起右脚,匆忙赶来的格里格拉以为他宁愿浪费机会射门也不愿意传球,人们总是这样形容他,自私、浪射。 但格里格拉伸出的腿什么也没拦住,不仅是因为他太慢了,也因为那是个插花的假动作。 球被高高挑起,朝着西芒的方向落下,他匆忙地用胸部停了一下,赶在扬库洛夫斯基封堵住他的路线之前抬脚劲射。 那是个很有力量的射门,切赫拼命展开的手与门柱间还有道缝隙,而球的方向正是冲着那道缝隙的。 “嘭”得一声,球砸在了门柱上。 西芒懊恼地朝草皮踢了一脚,然后回头朝罗纳尔多伸出大拇指。 但罗纳尔多知道这不完全是他的错,就在他的右脚触碰到足球时,他能感到右脚踝猛烈地抽动了一下,仿佛里面的骨头因这突如其来的力量而抗议呻吟。 这个梦竟然如此真实,完全重现了他当时右脚踝的伤痛。 但这个梦又是如此的毫无逻辑,因为他再次感到了左膝那如影随形的疼痛。 那是在47分钟,上半场伤停补时的阶段,捷克的一次犯规让裁判给了葡萄牙一个前场任意球,这应该也是上半场的最后一次进攻了。 这个球由罗纳尔多来主罚,他不能抗拒再踢一次电梯球的诱惑,再踢一次属于他的“火箭”球。 这简直是主的恩赐,年轻的自己,充沛的体力,还有没有伤痛的膝盖。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助跑,然后用力起脚。 足球几乎没有旋转,它越过人墙,然后突然急速下坠,在切赫伸手之前迅速地落入网中。 这是一个完美的电梯球,伴随着席卷而来的疼痛,罗纳尔多大笑着挥舞着手臂。 他感谢这个梦境,哪怕它忠实地重现了他曾经经历过的病痛,但这真是颗完美的电梯球,他多年不曾这样轻松地踢出这样完美的电梯球了。 这是他这场比赛唯一的进球,诚然他可以无视左膝的疼痛,他知道这只是心理的把戏,但叠加上右脚踝的伤痛让他的动作控制不住地有了变形,他得承认自己发挥得不够好。 真糟糕,连在梦里他都得留点遗憾。 比赛最终和他记忆里一样踢成了3-1,然后是晚上的庆祝和主教练离队的消息,一切都是记忆里的情景再现。 在躺下睡着前,他还在感叹这个梦境的真实与漫长。 但等他一觉醒来,依旧是23岁的自己,他开始觉得事情不太对了。 如果上帝要给他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那为什么是这一天? 罗纳尔多思索了一小会儿,找不出理由,就快快乐乐地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不管怎么说,在感受到身体的力不从心时,重回年轻简直是棒极了! 他继续着国家队的训练,享受还没完全担负起队长的责任时,大家会对他的宽容。也因此被要求和赞助商见一面时,他难得的因为不情愿而拖延到迟到。 在这个过于美好的奇迹里,他暂时不想和那些讨人厌的家伙们打交道。他知道那些商人们会笑容可掬地和他说一些客套话,但他们打量他的眼神有一种掩藏不住的审视,像是打量会下蛋的金鹅,他们会毫不留情地刨开他拿到所有的金子。 他不记得自己年少时是否有这样一场会面,但是办公室里毫无疑问出现了一个绝对与记忆不同的人。 在几个油腻的中年人之间,他意外地看见了一个过分年轻的少年。 “你好,埃米利亚诺?菲兹洛伊。”那个男孩这样介绍自己,傲慢地甚至没有挪动一下身体,就这样靠着沙发仰头望着他。 埃米利亚诺?菲兹洛伊。 这个名字几乎已经消失在他的记忆里,但在看到他的刹那所有的回忆都涌了上来,毕竟你很难忘记那样一张脸,而罗纳尔多一向喜欢闪闪发光的昂贵珠宝。 埃米利亚诺恰巧符合他的一切喜好。 他有着一头过于灿烂的金发,它们柔顺地半披在他的肩头,很好地中和了他那张英俊但略显锐利的长相。连他的衣服版型也不像以往那样贴合,他们松松垮垮地罩在他的身上,将他伪装得温柔而无害。 但他的言语可没这么温柔而无害。 “见到你可真不容易啊,”他漫不经心地将手肘搭在沙发扶手上,撑着头,慢悠悠地开口,“罗纳尔多先生。” “正好,我和平托先生关于合同的细节还有些地方想再商讨一下。”两个商人中的一个适时地开口准备离开。 看起来菲兹洛伊是个了不起的姓氏。 罗纳尔多对于他这位少年时的玩伴并没有太深的记忆,他在他来曼联的第三个赛季凭空出现,带着一些神神叨叨的说法宣称自己可以决定他的命运。 就是那种青少年常会有的理念。而他那个时候刚刚经历了父亲的去世,他需要一些支撑去填补消失的空缺。这种时候他那些丰沙尔的朋友们没有办法像往常一样给他再打造一个永无乡,他们总让他想起他的父亲。 同时,他在曼联逐渐开始踢上主力,这意味着另一些人的出局,他不想在足球的世界里体现自己的软弱。他需要一个完全无关的朋友,和他的过去无关,也和足球无关,埃米利亚诺恰好地出现了。 他搞不清他那个姓氏具体代表了多大的财富,但毫无疑问他不同于那些为了名利往他身上扑的人,这让他感到安全。现 在回想起来,埃米利亚诺想要的是一种精神上的依赖,而他从不吝啬对自己的朋友表达爱,于是他们顺理成章地成为朋友。 他比他大2岁,所以会怀着兄长的宽容会陪他玩那些稀奇古怪的小仪式,何况埃米利亚诺宣称那会让他赢得比赛。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好运仪式,他每次因为要干那些傻事而感到羞耻时就这样安慰自己。 “没关系,我们可以出去走走。”罗纳尔多制止了两位商人的动作,“我知道有一条林荫小道。” 埃米利亚诺瞪了他一眼,但在他那条嫩绿色丝巾的映衬下,这样的瞪视毫无威胁感可言。 “我想我并没有把你的号码拉入黑名单。”罗纳尔多拿出他的手机确认,“还是你删掉了我的号码?”他扬起眉。 “带路吧。”埃米利亚诺阴郁地站起来,“谢谢你的引荐。”他朝两位商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向站在门口的年轻男人点了下头,后者会意地往办公室里走。 罗纳尔多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那个男人,他看上去比埃米利亚诺大不了几岁,然后快步跟上怒气冲冲朝外走的少年。 “那是谁?”他好奇地追问。 “我的秘书。” “我得说,作为秘书而言,他有些过分年轻了。”罗纳尔多对他的生气觉得有些好笑,他记不清他们是因为什么原因而争吵,他只记得他们大吵了一架,然后埃米利亚诺就从他的人生里消失了,就像出现时一样突兀。 “他已经做我的秘书2年了。”埃米利亚诺忍耐地看了他一眼,“而且你为什么这么关注他?” “这边,”罗纳尔多拉住就要冲出门口的埃米利亚诺,带着他往另一边拐去,“因为我从来没见过他?你以前见我时从来没带过他?” 他对这少年的人际关系一无所知,只在某次目送他离开时远远见过他那戴着墨镜的司机。 “以前没有让他知道你的必要。”埃米利亚诺拖着步伐,懒洋洋地跟在后面,“但现在不同了。” 罗纳尔多带着他找到建筑的后门,在门外不远的地方有一道被藤蔓缠绕的长廊,他回过头,“有什么不同?” “因为毫无疑问你将在我的人生中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 罗纳尔多惊奇地打量他,少年因为这一小段曝露在阳光下的路程而显得蔫耷耷的,没有表现出一点说出这样肉麻的话的不自在,他的金发在阳光的照耀下简直在发光,你很难怀疑拥有这样耀眼外表的人的真诚。 他记起来年少的自己是怎么和埃米利亚诺成为朋友的,他总是能把话说得像情话一样动听,啧,意大利人。 “我该说我受宠若惊?” “你的英语可真是突飞猛进。”一进入绿荫处,埃米利亚诺立刻放慢了步伐,他怀疑地打量了他一番,“发生了什么吗?” “我已经在英国待了六年!”罗纳尔多象征性地抗议,实际他觉得自己的英语有点退步,毕竟他已经离开英语国家多年。 “我们要继续这些没营养的话题吗?”埃米利亚诺在长廊中间的小椅子上坐下。 “好吧。”罗纳尔多耸耸肩,做出个请的姿势。 “你为什么拒绝我?”埃米利亚诺严肃地看着他。 “因为……”罗纳尔多努力回想他们上次到底是因为什么而争吵,这实在是太久远的记忆了,但显然坦白自己不记得了不是什么好主意,最后他决定随便胡诌个理由,“因为我觉得我已经长大了。” 他一脸真诚,“我不能再像个小孩子一样,逃避责任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他猜测大概是他终于受不了那些愚蠢的仪式。 “像个小孩子一样?”埃米利亚诺重复了一遍,“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 “埃米……” “不要站在那里。”埃米利亚诺毫不客气地命令他,他眯起眼睛,然后用手挡住,“你的品味真糟糕。” 罗纳尔多这才意识到是自己耳钉的反光照到了他的眼睛,他叹了口气,干脆在他身边坐下。 “看上去首先我们要确定一下等级。”少年站起来,转过身来弯下腰,“那么我们先来谈谈别的问题。” 他这幅小大人的样子有点可笑,罗纳尔多忍不住开始想象自己的孩子们到青春期会不会也变成这幅神神鬼鬼的样子,毕竟现在的孩子们可不像他小时候那样,满脑子只有足球和吃饱肚子。 但他的下一句话很快把他从育儿心得里拉了出来。 “我们来谈谈你左膝的伤。” 罗纳尔多警惕地抬头,对上一双绿眼睛,和他记忆里一样漂亮而神秘。 这可不太对。 没有人应该知道他左膝的疼痛与未来的伤病,这是他还未来临的诅咒。 4. 第四章 “我该说我受宠若惊?”葡萄牙人在他身边轻松地反问。 埃米利亚诺感到那种异样感更强烈了,在他的记忆里,罗纳尔多会在夸奖面前高兴地咧开嘴傻笑,而不是这样轻飘飘的应对。 “你的英语可真是突飞猛进。”埃米利亚诺怀疑地打量他,眼前的男孩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但他看上去有些过分稳重了。 “我已经在英国待了六年!”但下一秒,男孩抗议道,他抿起嘴,侧脸挤出一个不高兴的括号,完全冲淡了之前的稳重。 “我们要继续这些没营养的话题吗?”埃米利亚诺觉得左膝的疼痛伴随着走路愈加严重,他干脆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心情更加烦躁。 罗纳尔多挑了挑眉,对他做出了个请的姿势。 “你为什么拒绝我?”他开门见山。 “因为……”罗纳尔多迟疑了一小会儿,像是想选一个没那么伤人的理由,“因为我觉得已经长大了,我不能再像个小孩子一样,逃避责任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像个小孩子一样?”埃米利亚诺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所以罗纳尔多从来没有相信过他?只是在陪他过家家? 他感到愤怒烈火一样席卷他整个身体,但这火焰奇异地冰冷,像是隔着一层安全门,他能同时感受到属于身体的愤怒和心理的庆幸。 “埃米……”罗纳尔多往前进了一步,试图解释,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落在他左耳的钻石耳钉上,折射出耀眼的光线,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这白光里。 “不要站在那里。”埃米利亚诺挡住睁不开的眼睛,忍不住抱怨,“你的品味可真糟糕。” 罗纳尔多没有对这样的指责发表什么看法,他只是忍耐地叹了口气,然后在他身边坐下。 埃米利亚诺被他的忍耐激怒了,自从这次见面以来,他记忆里那个傻呼呼但绝对真诚的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个深谙社交礼仪、像照顾小孩一样忍耐他的罗纳尔多先生。 那扇安全门打开了,怒火笼罩着他,于是他心底那可怜的一点内疚也跟着消失不见,他站起来,觉得需要重新确立自己的地位。 你要怎么掌控一个人? 威逼、利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看上去首先我们要确定一下等级。”他弯下腰去,罗纳尔多沉静地看着他,对他这样无礼的举动无动于衷。 “我们先来谈谈别的问题,”他的视线下移,落到他的腿上,“你左膝的伤。” 埃米利亚诺满意地看见罗纳尔多那游离的眼神一下子集中起来,他近乎愉悦地仔细欣赏他瞳孔棕色里那若隐若现的浓郁绿色。 “你记错了,”罗纳尔多怀疑地看着他,“我伤的是右脚踝。” 他的演技可真不怎么样,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左腿往回收了收。 这种掌握一切的力量感让埃米利亚诺忍不住微笑,“它从你和捷克的那场比赛开始痛,准确地说,从上半场要结束前的那个任意球开始。” 罗纳尔多沉默地看着他,说真的,他有点太沉得住气了。 “你去看过医生吗?医生怎么说?”这句话埃米利亚诺说得很真诚,他快被这总是不肯消散的疼痛折磨疯了。 “谢谢你的关心,”罗纳尔多的回答彬彬有礼,“但我说过了,我伤的是右脚踝。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翻我的医疗记录。” “他们告诉你什么事都没有,对吧?”埃米利亚诺靠得更近了,近到他能感受到罗纳尔多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他们说你的左膝一点事情都没有,顶多是疲劳积累的使用过度,他们只会让你休息。” 他压低了声音,“但无论你怎么休息,它总是很疼,就好像有人把镜子碎片嵌了进去,用力碾压,在你走路、跑步、踢球的时候,无时无刻,不能感受到这种疼痛。” 说话间,他能感受到那股疼痛在膝盖里尖锐地嘶吼,膝盖里的血管用力地一跳一跳想要逃离,他究竟是怎么在这样的疼痛下若无其事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是一种惩罚。”埃米利亚诺恶狠狠地宣布,“背弃神的人的惩罚,而只有我能帮你。” 罗纳尔多沉默了一下小会儿,然后突兀地笑了起来,他朝后仰去,一边笑一边抱歉,“对不起我实在忍不住……哈哈……抱歉……哈哈……但是你还没放弃那些念头吗?” “你觉得我在说笑吗?” “我当然没有嘲笑你的意思,”罗纳尔多站起来,埃米利亚诺发现他又长高了,甚至比自己还高。“但如果你舍不得我这个朋友可以直说的。”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埃米利亚诺迅速地打掉他的手,“你不相信我能影响比赛的结果?你忘了从前那些比赛你是怎么赢的?” “靠我的努力赢的。”罗纳尔多摸了摸手背,那上面有一片红痕,“嘶,你可真用力。” “我在很严肃地和你说话!” “好吧,那我很严肃地回答你。”罗纳尔多耸耸肩,“我承认心理因素让我在比赛时发挥更好了,但我赢得比赛主要是因为我……因为我和我的队友们,我们准备得更充分也表现得更好。” 完美得可以去开新闻发布会了。 埃米利亚诺挫败地意识到,威逼毫无疑问失败了。 “那我们来赌一场,就下一场你们对瑞士的比赛。”埃米利亚诺飞快地思索,“无论你踢得多么糟糕,我都能让你赢。” 罗纳尔多皱起眉。 “这场比赛踢得怎样都不会影响你们小组赛的成绩,为什么不试试呢?”埃米利亚诺诱惑道。 但罗纳尔多完全没有动摇,他摇头,“我不会故意踢得很糟糕,永远不会。”这是他这场对话最严肃的时候,“我上场是为了赢球,哪怕是你眼中无关紧要的比赛,我也想要赢。” 那么只要让他输,一直输,总有一天他会屈服。 偏偏这个该死的系统只有赢,没有输的办法。 “但你不能一直赢。”埃米利亚诺盯着他的眼睛,“而你总会有无论如何都要赢的比赛,”他引用他以前说过的话,“情愿死掉也不要输的比赛,那个时候你就会后悔拒绝我了。” 罗纳尔多看样子完全忘记这曾是他自己说过的话了,他很温和地笑了笑,“我想我能接受输掉。” “你说什么?”埃米利亚诺感到心里的陌生感愈来愈重,他记忆里的罗纳尔多绝不会说这样的话。 “只要我用尽全力,”罗纳尔多微微垂下眼睛,像是陷入了回忆,“只要我是带着绝对清白的良心离开的。”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有一种奇特的哀伤。 这太奇怪了,在他的记忆里,即使是克里斯蒂亚诺最伤心的时候,他也不会有这样压抑但平和的样子。 “你不是克里斯蒂亚诺。”他冷不丁地开口,越说越觉得很有道理,既然他都能从未来的中国来到这里,那么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的身体里装上一个别的灵魂,也不是不可能发生,“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把罗纳尔多从他的哀伤里拉了出来,“你一直这么相信……”他斟酌了一下语言,好奇地问,“神秘学吗?” 但有些时候他真的很像克里斯蒂亚诺,比如此刻他因为好奇而瞪大了眼睛,阳光透过树叶落下细碎的光斑,在他的睫毛上跳动,他苦恼地眨了眨眼睛,带着点孩子气的淘气。 但深究他到底是不是克里斯蒂亚诺没有任 何意义,就像他也不再是原来的埃米利亚诺,曾经的友情也许根本就不存在,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解决困局的方法。 “好吧,那我来换个说法。”他冷淡地重新开口,“你想解决那些伤痛吗?” “你想说你能治好我?” “是的,无论是你右脚踝的伤,还是你未来左膝的伤。”埃米利亚诺面不改色地撒谎,并且开始祈祷系统里那并未开放的治疗系统名副其实。 “你说得好像下一秒要踢断我的左腿。”他表现得太平静了。 “你也许会祈祷你的腿暂时断掉。”埃米利亚诺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你不是克里斯蒂亚诺,即使你现在可以依靠着身体记忆继续踢球,但很快人们就会发现你没有他那样的天赋,你不是他。” “……” “但我可以帮你,”埃米利亚诺放缓了声音,“我可以给你制定计划,施加魔法,让你一直赢,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好的球员,让你不用害怕伤痛。” “我不知道我有这样神通广大的朋友。”罗纳尔多摇摇头,“我说过,如果你希望恢复我们的友谊,不用这样做。” 他该死的油盐不进。 “我要的不是你的友谊!” “那是什么?” 利诱也失败了,最后的路径是埃米利亚诺最不想尝试的办法,这样做给他一种奇怪的背叛感。 “你的……”他深吸了一口气,“你的信任,你对我真的很重要,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 “信任?”罗纳尔多不自在地挠了挠头,“你是在生气我没有告诉你受伤的事情吗?” 埃米利亚诺沉默地看着他。 “我们不久前才大吵了一架,”他轻易地相信了,磕磕盼盼地解释着,“我不知道我对你有这么重要?” 他该死地看上去母爱泛滥。这有点可笑,罗纳尔多那个傻小子和母爱? “它很疼,不是吗?”埃米利亚诺尽量表现得很真诚,“至少让我给你推荐几位医生。” “伤痛是足球的一部分。”罗纳尔多并不在这上面详谈,“我当然愿意,我相信你的介绍会很有用,毕竟你可是菲兹洛伊。” “你会把罗纳尔多的名字变成足坛一闪而过的流星。”他做最后的努力,“你会需要我的帮助的,更多的帮助。” “我会记得你的提议的,谢谢你。”罗纳尔多耸耸肩,“虽然你表现得像个故事里引诱好人的撒旦。” 埃米利亚诺对他怒目而视。 “放轻松,我可是CR7,”罗纳尔多自顾自地哼起歌来:“贝利马拉多纳马尔蒂尼罗马里奥……” 他哼唱了一串在足球界赫赫有名的人名,然后放慢了节奏加上了自己的名字,“克里斯提亚诺·罗纳尔多……” 说真的,这有点不要脸,考虑到他给前面几个大名鼎鼎的名字的时间少得可怜。 他又哼了好几句,才心满意足地停下来,“我的名字将会被写在歌里,拥有一整句的那种!” “写成这么难听的歌吗?”埃米利亚诺觉得这个旋律很熟悉。 “这会是首很受欢迎的歌!”罗纳尔多信誓旦旦,又哼了起来。 在他不断重复的曲调里,埃米利亚诺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哪里听过这首被唱得走调的歌。 “这是世界杯的主题曲。”他死死盯住一下子僵住的男孩,“这是2026年世界杯的主题曲,你为什么会唱?” 一切就像是电光石火,眼前这个成熟稳重的男人杀死了他记忆里那个傻呼呼的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就好像他杀死了记忆里的埃米利亚诺一样。 他和他一样,都是个谋杀犯,只是罪名无法被定罪,也无法再得到宽恕。 5. 第五章 “这是2016年世界杯的主题曲,你为什么会唱?” 罗纳尔多一下子停止了哼唱,浑身僵住,空气在这一刻仿佛也凝结住,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空气重新流动,他的眉毛慢慢扬起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在这一点上和克里斯蒂亚诺很像,非常好懂。 “显而易见。”埃米利亚诺觉得事情变得容易了,一个共同的秘密与罪恶能让两个人迅速地彼此信任,这是天然的优势,一种“我们”与“全世界”的对抗。 “我可以帮你,我们应该合作!”埃米利亚诺想到了新的方法,“我们知道未来,我们可以买下一个俱乐部,然后把那些未来的新星都签下来。” 他扳起手指,“内马尔,哈兰德,亚马尔……” “他们才多大?”罗纳尔多笑起来,“而且他们为什么会愿意去你的俱乐部,要知道,能够轻易出手的俱乐部要么毫无底蕴,要么是一块泥沼。” “因为你在那里。” 罗纳尔多毫不迟疑地接受了他的说法,在自信方面,他和克里斯蒂亚诺不相上下,“那么我为什么会在那里?只是为了钱?我现在已经有很多钱了,将来只会更有钱。” “因为你不是罗纳尔多,你不可能展现出他那样的天赋,而人们很快就会发现这一点。” “你为什么认定我不是罗纳尔多?”他兴致勃勃地提问,态度轻松得像是在玩什么经营假想游戏,“为什么我就不能是长大了后的罗纳尔多,就像你是长大后的埃米一样?” “我还没允许你这么叫我!”埃米利亚诺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 “虽然你看上去并没有长大多少。”罗纳尔多看上去更高兴了。 “但你看上去确实上了年纪。”埃米利亚诺反唇相讥,“要假装成世界上最成功的人,对你来说还是太难了。”他回忆新闻里罗纳尔多的形象,“你表现得像经历过很多遗憾的可悲老人。” “你觉得我是世界第一?”罗纳尔多微微皱起眉,“你说的是几岁的我?24岁?” “我说的是我认识的那个罗纳尔多。”埃米利亚诺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延伸,这就好像承认埃米利亚诺·菲兹洛伊一部分的灵魂碎片永远镶嵌在他的灵魂里,让他对那个葡萄牙男孩有一种独特的恨与爱,“所以为了避免你露馅,最好的办法是你在世人发现前离开,运营一个俱乐部可以帮你扬长避短,他能保证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我会把他当成一个夸奖。”罗纳尔多笑了笑,“我很高兴我不是唯一一个拥有这样奇迹的人,这让我感觉……没有那么孤独。”他看上去该死地真诚。 “但是……” 这些漂亮场面话后面总是会跟着但是,埃米利亚诺开始感到绝望,他膝盖的疼痛又在提醒他自己不是那个拥有选择权的人。 “但是我不想这么做,实际上,我也建议你不要这么做。” “为什么?你又怎么知道这种改变不是件好事?” “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意味着很多,你会被迫担起他的人生,这太沉重了。” “我明白了,”埃米利亚诺冷笑起来,“你是个懦夫,停止扮演罗纳尔多吧。他从来不退缩。” “我指的是你,至于我?”罗纳尔多笑起来,他的五官挤成一团,又变成他记忆里那副孩子气的模样,“我想踢球,也只想踢球。” “你会改变想法的。”埃米利亚诺恶狠狠地诅咒,“你会输给德国,然后红着眼睛向我求助,就和以前一样。” “埃米,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只要你放弃这些……”罗纳尔多捏紧手指,半握拳头,像个标准的意大利人一样抖动着手腕,“莫名其妙的幻想。” 他才是意大利人!留着意大利人血的那种! “当然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命运已经被连在了一起!” 罗纳尔多扬起眉,发出了一句意味不明的感叹,“你不愧是个意大利人。” 埃米利亚诺还没有来得及对他的人种歧视发出抗议,罗纳尔多转变了话题。 “我要去训练了,谢谢你的关心。”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膝,然后掏出手机,“我猜你删掉了我的号码?” 埃米利亚诺掏出不断震动的老式手机,那上面闪烁着的名字甚至还是个昵称——“罗尼”,他迅速地按掉收起了手机。 罗纳尔多显然看到了那个名字,他善解人意地没有对此发表什么看法,“起码下一次你可以直接联系我。” 埃米利亚诺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跟着他往回走。 “你还记得办公室在哪里吗?”站在大楼的门口,他这样问道,“需要我送你吗?” 埃米利亚诺摇了摇头,“不需要,我和你一起走。” “我要去训练?那和办公室是两个方向。” “我要去看你训练。” 罗纳尔多严肃地看着他,“听着,我不会让一个意大利人来看我们国家队的训练。” “半个意大利人,”埃米利亚诺提醒他,“我还有英国的国籍。” “英格兰已经被淘汰了!”罗纳尔多下意识地反驳,“不对,这不重要,问题是我们的训练是保密的!” “我想对其他人而言,没那么保密。”埃米利亚诺耸耸肩。 埃米利亚诺是对的。 他轻松地进入了葡萄牙国家队的训练场,在罗纳尔多的瞪视下找了块阴凉的地方休息,懒洋洋地看着他和记忆里那个傻瓜一样顶着球玩耍。 罗纳尔多,更准确地来说,那个顶着克里斯蒂亚诺皮囊的家伙,轻巧地避开了关于自己的一切。他看上去太成熟了,就像那些狡猾的大人们一样。 埃米利亚诺不得不承认自己二十三岁的年纪并不占优,但是他会盯着他,而冒牌货总会露出破绽。 傍晚的风也带着倦怠,太阳的余温把他烤得暖烘烘的,连膝盖的疼痛好像也被这暖意疏解了,他看着罗纳尔多令人眼花缭乱地晃动着那双小腿,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 …… 他看见了一个下着倾盆大雨的午后,厚重的乌云遮盖住了天光,训练场的灯早早地亮起,拉长了那个葡萄牙男孩的身影。 他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一动不动地站在旁边看着。 看着男孩一次又一次地练习任意球,后退,丈量步数,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抬脚。他还不能完全控制好搓球的角度和力度,再叠加上雨水的干扰,这让球总是在雨中划出一道过长或是过短的弧线,砸向乱七八糟的地方。 他失败后也不会像往常那样挥拳或者撇嘴表现出点不高兴来,他只是沉默着把踢飞的足球捡回来,然后继续练习。 在罗纳尔多又一次失败后,用力地抹了一把脸,然后停在那里时,埃米利亚诺叹了口气,朝他走去。 “这样下去你会感冒的。” “我知道。”男孩的声音闷闷的。 “然后你就会错过比赛。” “我知道。” “那你就更不可能进球,然后把它献给你的父亲了。” 罗纳尔多放下手,生气地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 “你也觉得我不该踢那场比赛?” “我只是觉得你不该现在练习,况且这不是练习。”他往前走了一步,把伞朝他的方向斜了一些,“这是发泄。” “足球能让我开心起来。”男孩固执地看着他。 “足球不能解决一切问题,”他摇了摇头,“只有赢球在可以,而问题是,你没有赢。” 男孩像是被那句话刺痛了一般,他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你不仅没有赢,你甚至捍卫不住自己的位置。”他冷酷地继续,“我听说了范尼和你的冲突,你应该让你的主教练知道你们两个人只能留一个,而留下来的人只能是你。” 那个荷兰人在他的父亲刚去世不到一周,就嘲笑他只会去找他的“新爸爸”,那不是一个应该被轻易原谅的冒犯。 “我很崇拜他。” “你曾经很崇拜他。”他纠正他,“在他这样侮辱你和你的父亲之前” “他只是不知道,”男孩下意识地辩解,他湿漉漉的头发趴在额头,露出可怜的 小卷,“我需要一点时间,让我对他不那么生气。” 他被爱保护得太好了,不知道该怎么正确地面对伤害,也因此失去这屏障时也会格外脆弱,这是他的机会。 “你觉得这样做你父亲会怎么想?”他又靠近了一点,微微向前倾去,在他耳边压低声音,“他的儿子对这样的侮辱无动于衷,他的儿子只会玩那些花样足球,他做不了球队的核心,也没有勇气去面对冲突。” “够了!” 他离那男孩这么近,近到能感受到男孩急促的呼吸落在他的颈间,雨水把伞外的世界包裹成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罩子里面他们像是这世界上唯二的人类。 “只有赢球才能解决一切问题,你需要赢,并且一直赢。”他的嘴角上扬,“而我可以帮你。” “你要怎么帮我?”男孩的声音在嘈杂的雨声里模模糊糊的,也可能是他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他满意地伸手将男孩搂在了怀里,仿佛拥抱了满身的水汽,他怀抱里的身体先是紧绷地一动不动,然后慢慢放松下来,紧紧地搂住了他。 就像是握住了一只脆弱的蝴蝶,你甚至能感受到他的翅膀在手心微微颤动。 “我需要赢,帮帮我。”男孩断断续续地说着,像是在抽泣,但声音里有一种孩子气的倔强,“我想把最好的进球给他。” …… “埃米利亚诺?” …… “埃米利亚诺·菲兹洛伊?” …… “埃米?” 埃米利亚诺终于睁开眼睛,他还沉浸在回忆里的大雨里,他张开手掌,手心空落落的,但温热的体温仿佛还停留在那里,提醒他记忆里的少年永远地消失了,就像他杀死原来的埃米利亚诺一样明确。 “埃米,你看起来不太好。” “我说过了,不要这么叫我。” 埃米利亚诺抬起头,记忆里的那张脸担心地看着他,夕阳从他的身后落下,给他染上一层温暖的橘光,他的眼神也很温和,带着一点奇怪的温柔与怜悯,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看不见一点绿。 “我们结束了。”他伸出手,“走吗?” 埃米利亚诺看他伸出的手,指甲坑坑洼洼,和他那双大人的眼睛毫不相衬。 他没有握住那只手,自己站了起来,“你知道这届世界杯葡萄牙是什么名次吧?” “这是场还没开始的比赛,”罗纳尔多自信地笑了笑,“不要这么早下定论。” “前提是你能治好你的脚踝,还有膝盖。”埃米利亚诺提醒他,他需要他的信任,“还有你那糟糕的跑步姿势和发力习惯。” “它们没那么糟糕,它们让我跑得比大多数人都快。”罗纳尔多耸耸肩,“也让我的任意球成功率很高。” “以透支你膝盖为代价吗?”埃米利亚诺皱起眉,“你应该知道这样继续下去会有的结果,你需要改变你的发力习惯,或者说,需要我……” “太晚了,”罗纳尔多打断他,他摇了摇头,“如果你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找到我,也许还有可能,但现在已经太晚了,强行更改习惯会影响我的效率和表现。” “但是……” “重新回到过去不意味着能够弥补一切遗憾,有些时候……”罗纳尔多笑起来,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很坦然的轻松,“遗憾就只是遗憾而已,你除了接受它,痛恨自己,改变自己之外,没有别的途径。” 他不喜欢他现在的笑容。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是罗纳尔多,所以我邀请你来看我们和德国的比赛,足球会说明一切。” “你觉得就靠你一个人就能赢吗?” “是的,足球不是一个人的比赛。”罗纳尔多回头朝他正三三两两往出口走的队友挥了挥手,“但我在做队长这件事上,比以前要有经验得多。” “你甚至还不是队长!” “队长不是由袖标决定的。” “你想做一个带伤的精神领袖?”他们共同想到了06年的欧洲杯,“但你不是他,而奇迹之所以被称之为奇迹,是因为它们几乎不会发生。” 6. 第六章 欧洲杯和德国队的1/4决赛被安排在6月19日的晚上。 巴塞尔的夏夜温度宜人,罗纳尔多和走在最后的德国中锋波多尔斯基握完手,下意识地朝主裁走去。 走在他前面的努诺·戈麦斯回过头看他,“你想来猜边吗?” 看上去如果他点头他就真的会把那面三角小国旗交到他的手上。 罗纳尔多连忙摇了摇头,“我只是有些好奇。”他拙劣地解释着。 努诺·戈麦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的小队长,如果我们进了半决赛,我会让你来猜边。” 他们都知道他将会是葡萄牙队的下一任队长,葡萄牙的黄金一代没有能为他们的祖国带来一座奖杯,他们迫切地等待着这个年轻的男孩长大,成为一个真正的队长,带回一座金杯。 在2年前的世界杯、在菲戈还是队长的时候,他就能隐隐感到那股期望与欣慰,但他们把那情绪控制得很好,只展现出一种克制的友好与鼓励,试图不给他增加一点负担。 现在,努诺·戈麦斯的态度展现出同一种情绪,他最后嘱咐了他一句,“不要紧张,你踢得很好。”才转身向等在那里的德国队队长巴拉克走去。 23岁的罗纳尔多会为他勾勒出的前景激动,但41岁的罗纳尔多看着他队长的背影,心情复杂。 努诺·戈麦斯是一个过渡者,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事实。他要在罗纳尔多还未长大成熟起来时担负起过渡阶段的葡萄牙队,在黎明前的黑暗、在新篇章真正展开前,再给他们国家队年轻的小队长遮住一点风雨。 直到罗纳尔多后来自己长久地戴上那袖标,他才明白,带头行进在风雨中是多么沉重而艰难的负担。 我会给你、给你们带来一座奖杯的。 罗纳尔多在心里发誓,不是原本那个等待了整整12年的金杯,12年里有太多的失望和无法弥补的伤痕,他要在自信与期待还未彻底被打破与落空前,为他的国家、为曾经爱护他的前辈们带来金色的荣耀。 他扭头看向另一边的德国队,他们还不是2014年世界冠军的那支德国队,诚然他们拥有良好的身体素质,但优势同样是劣势,过高的身高意味着较慢的转身和大部分时候粗糙的技术。 哨声响起,罗纳尔多跑了起来。 德国用了经典的4-4-2,而葡萄牙选择用4-2-3-1的中场去压制,但罗纳尔多很快就发现,他们中场的人数优势被德国人的大块头弥补了。葡萄牙队大部分队员身形灵活,而这通常意味着他们在冲撞中不占优。 球前进的路线被切断了,它送不到他的脚下。 我得做些什么,他这样告诉自己。在中场多一人意味着在前场少一人,他得在德国队把握住这优势打进一球前打破局面。 他很快找到了个机会。 那是比赛的第20分钟,拉姆犯了错。在德科带球突然加速时,拉姆出于谨慎没有上前,于是德国队的两条防线中出现了巨大的空洞。 罗纳尔多一边大喊一边向前跑去,他的身后边后卫弗里德里希追不上他,前方有努诺·戈麦斯和他一起吸引中后卫梅塞尔德和默特萨克,2打2对后卫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局面。 他加快了速度,试图绕过同样开始奔跑的努诺·戈麦斯,只要跑出一个小小的弧线,他就能晃开所有人面对只有守门员的大门。 不幸的是努诺·戈麦斯和他想得一样,他们猛得撞在了一起,然后丢掉了那个传球。 罗纳尔多忍不住懊悔地挥了挥拳,在他的记忆里他和努诺·戈麦斯已经太久没有一起踢球了,他们几乎可以说是毫无默契。 但这不是借口,他本该想到一个中锋在这个时候会怎样做,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依赖直觉和天赋踢球的年轻孩子了,他不应该因为再次拥有了前辈的呵护而忘乎所以。 “不要着急,按照计划来踢。”努诺·戈麦斯揉着被撞到的肩膀,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脖颈。 德国队两条防线之间的空洞是他们计划里的进攻重点,毫无疑问这奏效了,他们要做的只是按照战术实现进球就行了。 但先进球的不是他们。 就在2分钟后,德国队就用行动告诉他,他们不是他以为的技术粗糙。波多尔斯基在边路突然加速,和克洛泽用一个轻巧的撞墙式过人骗过了博辛瓦。 罗纳尔多一边往回跑一边大喊卡瓦略和费雷拉的名字,他看到了危险。 佩佩警惕地盯着他身前巴拉克的身形,波多尔斯基就在他两步远的位置,但他不敢上前,他不能冒险,博辛瓦的迟缓让他陷入了1打2的艰难局面。 罗纳尔多看到更多的白色身影往禁区涌去,这意味着卡瓦略和费雷拉不能给佩佩补位,此刻葡萄牙的防守捉襟见肘。 而德国队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罗纳尔多加快了速度。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知道中锋们会怎么做,他们会通过传球把可怜的后卫来回戏耍,然后抓住机会传中。 那么谁会是那个最终射门的人? 他往前看去,施魏因斯泰克也同时开始加速,费雷拉在他旁边像个可怜的小矮人,而其他人都离他们太远了。 足球在克洛泽和波多尔斯基之间快速地交换,都是干脆利落的一脚出球,他们成功地把葡萄牙的防线拉出了空隙,波多尔斯基看准机会传中,费雷拉徒劳地试图挡住快速前插的施魏因斯泰格,但后者顽强地顶开了他对着传来的足球一蹴而就。 他离球门太近了,门将没有反应时间,伸出的腿慢了一步,球进了。 巨大的欢呼声响彻了整个球场,观众席的德国人又开始摇晃他们开场前摆出的巨大tifo*,那只黑色的老鹰在风中意气风发。 他们从来没觉得那鹰伸出的舌头有些傻吗? 罗纳尔多一边往回走,一边酸溜溜地想。 领先一球并不意味着什么,德国队的核心巴拉克很好地发挥了他的作用,牵制住他们可靠的后卫佩佩,现在该是他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他在第31分钟等来了那个机会,那是在穆蒂尼奥因伤下场,换上梅雷莱斯不久。后者从波多尔斯基的脚下抢来了皮球,此时德国的大半队员还因进攻而停留在葡萄牙的半场,梅雷莱斯用一个长传找到了罗纳尔多。 这一段相当长的距离,罗纳尔多看着在空中移动的足球,猜测他会落在他现在位置的身后,他向周围看去,拉姆还没来得及赶回来,他的前方只有梅策尔德和默特萨克,而西芒正在他几步远的地方。 罗纳尔多带着梅策尔德一起向右方跑去,足球果然落在了他的身后,他用脚后跟轻轻一磕,足球滑溜溜地掠过正试图狼狈转身的梅策尔德,传到了跟上的西芒脚下。 西芒带着球继续向前,罗纳尔多也向前跑去。 德国的两名后卫跟着球的路线一起后退,这就和施魏因斯泰格之前的那个进球一样,两名后卫防不住两名前锋。 这时拉姆追了回来,就在他要与梅策尔德形成包夹之势时,西芒把球传回了罗纳尔多。 球在草地上弹了一下,软绵绵地滚到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个有些仓促的传球,位置和力道都让罗纳尔多不能舒服地拿球。 此时拉姆已经追了回来,三名后卫站成 一条倾斜的直线,封堵住他的传球路线,而西芒跑得太靠前了,这让他找不到合适的传中机会,上前的门将已然封住他的近角射球路线。 但前锋的直觉告诉他还有机会,在后卫组成的防线与球门间还有一个很小的角度,这个角度正随着德国队防守阵型的补位越缩越小。 没有时间浪费了,他抬起脚,凭借多年的经验控制好力度踢去。 足球轻巧地划过追赶不及的拉姆和梅策尔德,默特萨克伸出的鞋尖堪堪碰到了足球,似乎让它轻微地变了个向,正好躲过守门员努力迈出的右腿,几乎是贴着他的鞋子滚进了球门。 罗纳尔多几乎想要亲吻默特萨克了,就在后者痛苦地抱住头的同时,进球有效的哨声响起。 他们扳平了比分! 他大笑着跳起来,在空中伸出右手,转了个圈,双手随着身体落下,摆出了他标志性的“siu”庆祝标志。 助攻成功的西芒一把抱住刚落地的他,“干得漂亮!这是你新想出的庆祝动作吗?” 罗纳尔多意识到此时他的庆祝动作还没有固定下来,并未踢过西甲的他也解释不了“siu”的由来,干脆便一边朝正赶过来的梅雷莱斯竖了个大拇指,一边承认了下来,“是的,很帅吧?” “你得想个更帅气的,这个可有点傻!”佩佩也加入了庆祝的行列,他高兴地揉了揉他的头,然后用力把两个人一起抱住。 “等我赢了更多的比赛,这个动作会风靡全世界的!”罗纳尔多自信地宣称,在佩佩试图叠罗汉前敏捷地挣脱了出来。 “那首先让我们赢下这一场。”努诺·戈麦斯带着他们往葡萄牙看台的方向走了几步,欢呼和掌声变得更响了,他看到脸上涂着红绿油彩的少女用力挥舞着手中葡萄牙队的围巾,那鲜红色像是胜利的旗帜,只需要一个球他们就能反超德国队。 但现在谈胜利还太早了。 那是在上半场结束的伤停补时阶段,德国队的最后一次进攻,一个任意球,由施魏因斯泰格来主罚。 巴拉克抢到了落点,费雷拉试图防守住他,但考虑到两人的体格这实在是个很难完成的任务。巴拉克望着足球落下的方向,推了一把他前方的费雷拉,高高跃起,甩过了他身后的守门员,将球顶进了球门。 裁判吹响了哨声,进球有效。 这是个犯规! 罗纳尔多拉着努诺·戈麦斯朝主裁判用英文抱怨,“他推人了!这是个犯规!” 他的心在下沉,他知道这是个可判可不判的犯规,而开场以来一直表现宽松的瑞典人主裁判不会想冒这个险。 果然,主裁判坚定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会更改他的判罚。 “这是个犯规!”罗纳尔多还没有放弃,“他在起跳前就伸手了,他甚至把手伸得那么长!”他一边说一边夸张把手往前伸,“这毫无疑问是个犯规。” 此时结束庆祝的德国队也围了过来,一个他不熟悉的德国人用带着古怪口音的英语反驳,“你们连一个球都输不起吗?这是个没有问题的进球!” 罗纳尔多试图分辨出那是谁,但他背后的名字是德国人特有的长字母,在他还没有念完整前,佩佩已经坚定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这个场景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了,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甚至让他的怒火都一下子消了下去。 努诺·戈麦斯朝他摇摇头,“这才是上半场。”主裁判看上去已经有点生气了。 罗纳尔多没有再说什么,他揉了揉眼睛,摸到了一点水迹,抬头望去,开始下雨了。 伴随着落下的雨滴,上半场结束了,葡萄牙队落后一分。 7. 第七章 万幸这只是场小雨,在下半场开场之前,就停了下来,但罗纳尔多试了试湿漉漉的球场,还是将球鞋换上了长钉。6月是瑞士的雨季,他担心还会下雨。 中场休息两队都没有变阵,由于伤病与黄牌,这已经是两队目前最优的阵容了,何况勒夫还因为上轮小组赛末轮和奥地利主帅的冲突而被罚上看台。 下半场的局面有些焦灼,两边都很努力,两边都没有收获。 第54分钟,巴拉克的头球砸中门柱偏出。 第61分钟,西芒的远射被默特萨克踢出底线,葡萄牙队获得一个角球。佩佩抢到了落点,但他的头球被守门员没收。 罗纳尔多能感受到空气里的焦躁,毕竟葡萄牙队一球落后,连他自己控制不住受了影响,以至于在西芒没有把球传给他忍不住有些恼火。 那是德国队进攻失败后葡萄牙的一次快速反击,西芒拿球,德国队两条防线之间的空档再次出现,而罗纳尔多已经及时内切,防守他的只有后腰罗尔费斯,后卫们并没有意识到威胁。 只要西芒传球给他,他就能通过跑出一道弧线来吸引后卫,拉出空隙,就像葡萄牙队的上一粒进球一样找到机会。 可是西芒迅速扫了一眼,决定回传。 罗纳尔多试图说些什么,但现在他还不是队长,他不能要求别人无条件地把球给他,毕竟那时他的位置可跑不出一个单刀,西芒只是放弃了一种可能性。 但他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德国队的防守已经就位,原本的空档消失不见。他不高兴地踢了脚草坪,那一小块草皮无辜地飞远了,落在负责防守他的拉姆面前。 身材矮小的德国人看了他一眼,好脾气地没有说什么,甚至还对他笑了笑。 罗纳尔多不好意思地也冲他笑了笑,然后继续皱着眉分析局面。 他们需要更高效的进攻,更多的进攻手段。 不知道斯科拉里是不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就在不久后他用罗纳尔多的曼联队友纳尼换下了有些体力不支的努诺·戈麦斯。后者在下场前解下了自己的队长袖标,替他戴上。 他再次亲昵地拍了拍罗纳尔多的脖颈,“冷静,我们还有机会。” 罗纳尔多看着他下场的背影,又看了眼自己左臂上的黄色队长袖标,感觉那颗因为回到年轻的身体而重新躁动起来的大脑顿时凉了下来。 他打过很多反败为胜的战役,曼联的时候、皇马的时候、尤文的时候,他有过更差劲的队友,利雅得胜利的有些队员甚至让他怀疑他们遵守的是不是同一套规则。 一球落后算不了什么,他落后过更多,也赢过更多。 纳尼带来了主教练斯科拉里最新的计划,他让罗纳尔多来到中路,而纳尼去了左路。不久后他又用波斯蒂加换下佩蒂特,此时他们的阵型更接近4-2-2-2。 这个调整很快收到了成效。 在第80分钟,纳尼从边路突破,晃过了慢了一拍的施魏因斯泰格,罗纳尔多迅速往前跑,而德国的左后卫弗里德里希还傻傻地停留在原地。 等弗里德里希终于反应过来和施魏因斯泰格一起冲向纳尼时,足球已经被他传了出来,就在离罗纳尔多几步远的地方。 熟悉的空档再次出现,他没有回头,风迎着他的面颊向后吹去,他知道弗里德里希赶不上他,而默特萨克这个笨拙的中后卫也拦不住他。 他趁默特萨克转身时扣了一下球,抬起左脚用力,足球飞速地掠过匆忙赶上来的其他德国队员,擦过守门员张开的双手,落进了球网里。 比分再一次被扳平了。 罗纳尔多高兴地在空中扬了下拳头,来不及庆祝,就迅速往回跑去,比赛只剩下十分钟了,这十分钟里任何一粒进球足以杀死比赛。 毫无疑问,葡萄牙不想和德国队打一场加时乃至点球。 看上去德国队也不想,毕竟他们要少休息一天,再加上最后一轮是艰难地打败东道主奥地利这块难啃的骨头,才以小组第二的成绩出线。 他很快发现了机会。卡瓦略一个干净利落的断球,足球被从波多尔斯基脚下带离,然后在德科和西芒之间传递,最后找到了罗纳尔多。 球传得大了一些,他随着球的滚动一起往前,但拉姆比他离球更近,他随着他的前进后退。 他在等拉姆转身,然而看样子拉姆并不准备转身,他似乎打定主意把他拖到后卫的防守范围里。 罗纳尔多只好大声呼唤波斯蒂加的名字,假装示意他去抢下足球,哪怕他还在更远的另一侧,他并不指望这个拙劣的把戏能骗过拉姆,但或许是因为疲惫,拉姆下意识地回头。 就是现在! 罗纳尔多再一次加速,他堪堪超过拉姆就抬起脚,大力朝皮球踢去。 足球几乎是贴着草坪前进,然后被等在那里的守门员牢牢抱住。 罗纳尔多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脚踝,赛前服用的双氯芬酸已经开始失效,只有中场休息时重新敷上的凝胶还在发挥最后一点余热,他能感到自己的脚踝在剧烈地抗议,刚刚那个球就是结果,他本来瞄准的是球门的死角。 那是葡萄牙队的最后一次进攻,主裁只给了5分钟的补时,两队都不想在关键时刻被绝杀,这让比赛维持着2-2的平局来到了场终。 “帮我重新缠下脚踝。”他朝冲过来的队医与理疗师嘱咐道,“还有我的左膝也需要按摩,它们又开始疼了。” “你还能坚持吗?”他的主教练斯科拉里一脸严肃,他看样子真的在考虑把他换下去。 “我可以!”罗纳尔多连忙保证,他迅速抛出了个新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我们接下来的策略是什么?” 斯科拉里拍了拍手,让队员们围绕过来,开始讲话。 罗纳尔多感到冰凉的水滴落在他的头上额前,伴随着汗水一起往下流,又开始下雨了,一场雨中的加时赛,这意味着更多的失误。 加时赛是一场关于毅力的比赛,葡萄牙已经用完了所有的换人名额,所以斯科拉里并没有做什么战术上的调整,他主要在为疲惫的葡萄牙队鼓舞士气, 罗纳尔多控制不住地走神了,他往观众席看去,下意识地搜索包厢的位置。 “我邀请你来看我们和德国的比赛,足球会证明一切。” 他曾经这样邀请那个男孩,但他一直没有在包厢看到那头耀眼的金发,这一次也一样。 在回到过去的这个奇迹里,有个人和他分享共同的秘密,让他不由自主地对他抱有了更多的期待。 罗纳尔多正要收回目光,突然僵在了原地。他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绝不会在这时出现的身影。 他看到了他曾经的主教练,亚历克斯·弗克森爵士的身影。 弗克森爵士在退休前从来没有在现场看过他国家队的比赛,何况这正是新闻媒体大肆报道他和皇马“绯闻”的敏感时间,他理应留在英国对着记者唇枪舌剑,捍卫曼联和他作为主教练的权威,而不是坐在这里看这场风波的罪魁祸首的比赛。 莫名的,罗纳尔多对自己坚持要求继续上场的行为感到心虚,他低下了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 休息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加时赛上半场开始了。 罗纳尔多意识到德国队调整了阵型,他们把巴拉克后撤到罗尔费斯旁边做屏障,阻断葡萄牙的中路。 这个调整立竿见影。 98分钟,克洛泽发起了一次进攻,卡瓦略因为脚滑没 有能及时回防,万幸球击中门柱偏出。 罗纳尔多感到自己的左膝越来越痛,哪怕明知道它一点事都没有,但他习惯了会在这样激烈的比赛时感到疼痛,于是心理欺骗了身体,叠加上右脚踝的疼痛,让他的动作控制不住地有了变形。 他不得不把自己的定位从进攻者转变为协助者。 第102分钟,他传出了一粒漂亮的直塞,德国队的后防已经开始体力不支,波斯蒂加快速地插上,一个单刀! 但湿漉漉的球场看样子影响了他的控球,射门在草坪上弹了一下,随即被守门员牢牢抱住。 上半场依旧停留在一场平局。 罗纳尔多在哨声响起后就倒在了地上,雨越下越大,雨水落在他的腿上,似乎缓解了那灼烧一般的疼痛。 “你的脚踝肿了。” 他这才意识到这是因为队医在冰敷,“我还能比赛吗?” “如果他继续踢下去会对身体造成什么伤害?”他的主教练也关切地问。 罗纳尔多不知道如果等来的答案不好,他会不会坚持要求上场。他见过太多队友对手被坚持要求上场的决定毁掉职业生涯,他也曾几乎落入那般田地,他也已经学会接受某些失败,明白输掉一场比赛并不意味着世界末日。 可是这场比赛不一样。 这是他回到过去的第一场、真正意义上尝试去改变过去命运的比赛。 万幸,在思索片刻后,队医谨慎地回答:“你必须减少大动作,也不要和后卫硬扛,那么我想这不会造成不可逆转的伤。” “你可以不回防。”他的主教练这样说,“我会让人补上你的位置,我们需要一个进球。” 罗纳尔多明白他的意思,考虑到德国人四十年来只输过一次点球,和他们踢点球大战可不是个好主意。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考虑点球大赛还太早了。 在第109分钟,博辛瓦的一次防守犯规为德国队赢来了一次任意球。那是个位置不错的任意球,离球门20米左右的距离,施魏因斯泰格发球,禁区前一片混乱。佩佩紧紧贴着巴拉克,而卡瓦略则被默特萨克干扰,克洛泽趁机跃起,头球攻门。 球进了。 德国队兴奋地庆祝起来,他们大笑着绕场飞奔,好像已经赢得了比赛。 罗纳尔多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终于忍不住拍了拍正高兴挥手的巴拉克,“比赛还没有结束!”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用食指敲击了两下手腕,仿佛那里有块看不见的手表。 “我们赢了。”德国人并没有结束庆祝的意愿,他说得仿佛这是一个事实,“我赢了。” 他知道他的意思,在这场核心对核心的比赛里,巴拉克是发挥得更好的那个,看他把葡萄牙的后防搅得一团糟的样子!而他现在因为这该死的伤痛只能留在德国队的禁区附近等待队友的传球。 此刻裁判也意识到了德国队在拖延时间,他示意他们尽快重新开始比赛。 罗纳尔多扭头看向大屏幕上熟悉的3:2,感到怒火从心中涌上来。上一世葡萄牙最终以2:3输给了德国队,这一次他好不容易改写了比分,兜兜转转却又回到了这里。 这算什么?命运吗?代价吗? 是要告诉他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改变命运吗?用膝盖的疼痛惩罚他拖累他的步伐,让他和他队友们的努力全部都化为泡影,让葡萄牙再次在希望里沉沦一个又一个2年,最终伤痕累累?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要给予他希望又打破这希望,如果命运想表达自己的不可逆转,他就非要打破这命运。 足球是和平年代的战争,他绝不会让自己的国家因为命运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输掉。 8. 第八章 罗纳尔多回头望向他的队友们,大多数人脸上带着疲惫的茫然,在加时赛的第109分钟被灌进一个球,他们还有时间、还有体力去反败为胜吗? 他低头看了眼左臂上的队长袖标,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但很快就放弃了。虽然他和那个与他共享秘密的金发男孩说,自己要做葡萄牙队的精神领袖,但无疑他现在还不是。 他朝德国队的禁区跑去,左膝和右脚踝的疼痛让他有种仿佛在火焰上奔跑的飘飘然感,这火焰和他心底的火焰连成一片,他们还需要一个进球。 德国队的阵型已经彻底龟缩在了自己的半场内,他们的中锋只愿在禁区前25-30米的地方徘徊,唯有巴拉克偶尔会在中圈附近出现。 这样密集的防守让球很难渗入禁区。 德科接住了德国队员解围踢飞的足球,他斜敲给不远处的波斯蒂加,后者再转移给另一边的西芒,西芒射门,被后卫伸腿挡住,出了底线。 他们得到了一个角球。 西芒开出,是找前点的短弧线,罗纳尔多看准时机起跳,抢先在慢了一拍的巴拉克前抢到了球,用力一摆头,球被高举双手的守门员击出。 他们又得到了另一个方向的角球,这次他们选择战术角球。 西芒将球传给了回撤拿球的德科,c罗趁机一边举起手假装要球一边往后跑去,带着拉姆和默特萨克一起离开混乱的球门前。 德科抓住时机往中间踢了一个高球,佩佩头球一摆,守门员的视线被自己乱跑的后卫干扰,足球轻巧地落入了网中。 罗纳尔多还没来得及庆祝,边裁已经举起了旗子,佩佩越位,进球无效。 临近结束的时候德国队甚至发起了一次进攻,他们抓住葡萄牙队的一次传球失误,巴拉克用一个长传找到了突然加速的杨森,后者临近常规比赛结束才上场,有充足的体力。 葡萄牙的大部分队员还停留在德国队的半场,万幸卡瓦略及时卡位限制住了他的速度,等来了匆忙赶来的佩佩,德国人看样子也不打算再投入人员进攻了,于是二人合力拦下了杨森,有惊无险。 罗纳尔多一直到足球回到了门将里卡多的脚下,才松了口气,他几乎有些懊恼地往自己的左腿捶去,好像希望借助这样简单的动作能把痛疼捶去。 “如果我是你,会放弃,我。”拉姆摇头,他的德式英语听上去有点怪,“你的姿势,走路的姿势,不太好。” 罗纳尔多现在不想回答这不知是关心还是嘲笑的话,他扭开头,然后撞上了回头望来的巴拉克的目光。 “我会赢。”罗纳尔多迎着他的目光,张开嘴,无声地说道,他想巴拉克能看懂。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他需要一场宣战,又或是一场预言。就像是年幼时的他和那个金发男孩会玩的把戏,假装命运早就定好了结局。 命运或许确实早就定好了结局,他再一次看向记分牌上的3:2.但在这个他迫切需要幸运的时刻,那个该死的金发男孩根本没有出现! 大约是德国队庆祝的拖延,裁判足足给了他们10分钟的补时, 罗纳尔多咬牙往前跑去,他接住德科传来的球,拉姆和梅策尔德迅速跟了上来,他大喊纳尼的名字,指向禁区,但德国队的防守此刻很牢固,他找不到机会,最后只好把球回敲给西芒。 又是一轮倒脚,德国队的禁区里站满了人,每次进攻的尝试都仿佛被看不见的墙弹回。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每个人都在咬牙坚持,这已经变成了一场意志的较量。罗纳尔多几乎可以听到那些德国佬们心底的话,他们在乞求结束的哨音,并将在那哨音响起前战斗到最后一刻。 他的余光看到他们的守门员里卡多也来到了中圈,把被解围的皮球踢回德科的脚下,最后一分钟了,这是葡萄牙最后的孤注一掷。 德科把球传给了罗纳尔多,葡萄牙最有希望进球的人。 显然德国人们也这么认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这让罗纳尔多看到远侧的纳尼身边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后卫时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但那不是个好的传球位置,此时的纳尼还没开窍,他还把握不好射门的时机,也常常不能在正确的时间跑到正确的位置去接球。 他要把这个最后的机会浪费在他身上吗? 罗纳尔多抬起左脚,他的右脚几乎不能很好地继续担负支撑的作用,脚踝里仿佛有根被疼痛磨出尖角的骨头在血肉里大肆搅拌,他绷紧左脚的脚踝,右手向前压去,用力抽向足球的中下方,足球旋转出划出一道弧线,越过试图拦截的德国球员,朝左侧飞去。 几乎在传出球的瞬间,罗纳尔多就再也维持不住重心跌落在草地上,他顾不得调整姿势,直直地盯着足球。 那一瞬间,纳尼仿佛早就预见了这个传球,他突然前插,防守他的左后卫弗里德里希之前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葡萄牙的7号身上,此时才反应过来试图追赶。 但一切都太晚了,纳尼已经调整好角度,猛地抬腿抽射,足球炮弹一般砸进球网,守门员反应不及,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伴随着进球有效的哨声,比赛正式结束。 葡萄牙用一记绝杀把比赛拖进了点球大赛。 圣雅各布公园球场先是一片安静,然后那些人数绝对占有的德国人们发出巨大的叹息,仿佛整个球场都在为这最后一刻的失守而悲伤,接着欢呼与尖叫占领了一切,他听到自己的同胞们在大喊: 葡萄牙! 葡萄牙! 葡萄牙! 命运之神终于在这一刻垂顾,为他的欲望低下头颅。 罗纳尔多放松下来,躺在湿漉漉的草坪上,雨水依旧在淅淅沥沥地往下落,他眨了眨被水滴包裹的眼睛,感到天空从未如此近过,那深蓝色仿佛故事里会飞翔的法兰绒地毯,包裹着他翱翔在梦境里。 纳尼结束了他的绕场庆祝,猛地扑过来抱住他,罗纳尔多能感到自己的左膝因这举动抽搐了一下,仿佛就要在下一刻裂为碎片,但是他不管不顾地大笑着回抱他。 “你怎么知道我会传球?” “你告诉我的。” 他指的是更早之前那个没能传出去的球。 但纳尼随即明白过来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因为你总是在找我。” 罗纳尔多总是下意识地寻找记忆里那个和他并肩而战的纳尼,然后那个纳尼当真就出现在了那里。 *** 罗纳尔多见到弗格森爵士已经是第二天了,他以“比赛结束得太晚再见面不利于老人休息”这种绝对会被骂的理由婉拒了苏格兰人的会面要求,因此在敲门时忍不住地有些心虚。 门很快就开了,门里出现一张熟悉的脸,但更精神,更意气风发。 “进来。”弗格森爵士板着一张脸,转身往房间走去。 罗纳尔多急忙跟着溜进门里。 弗格森爵士坐在套房的宽大沙发上,一言不发地盯 着他。 “Boss*。”罗纳尔多乖乖地在他旁边站定,这种小学生式的场景让他莫名地觉得安全,仿佛又回到了羽翼之下。 “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还是之前的旧伤,可能因为疲累更严重了一些,我们正在讨论手术方案。”他避重就轻,“毕竟,葡萄牙之后没有比赛了。” 他们终究在点球大战输给了德国。 本来已经整理好情绪的罗纳尔多忍不住眼睛又湿润了起来。 但苏格兰老头没有像记忆里那样因为他的眼泪而不自在,他依旧很严肃,“我问的是你左膝的伤。” “比赛结束我就去做过检查了,左膝除了疲劳没有别的问题。”罗纳尔多试图换一个话题,“Boss,你怎么突然来巴塞尔了?” “怎么,不欢迎我?”弗格森爵士轻飘飘地反问,看不出喜怒。 “我以为你现在肯定走不开……”罗纳尔多小声地嘟嘟囔囔,在他重生归来之前,年轻的他早就和媒体讲述了自己那颗向往纯白的心。 “我以为,在你给我打那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后,就该知道我迟早会和你见一面。” 他指的是罗纳尔多在发现这场重生不是梦后,冲动地给他曾经的主教练打的那通电话,他在里面颠三倒四地道歉,指天发誓他会做得更好。 “我那天太兴奋了。”罗纳尔多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心地把重心从右脚调整到左脚。 “坐下吧。”他的主教练毫无疑问地注意到了这点,“你的左膝盖到底怎么回事?你走路的姿势不对。” “之前队医做了个简单的检查,没发现什么大问题。豪尔赫为我预约了一次全面检查,就在明天。”罗纳尔多老老实实地回答。 弗格森爵士用手指敲了两下扶手,像是要开启什么艰难的话题,“好,我不问你左膝的伤。” 罗纳尔多松了口气。 “那么你背着我参加了特训?” “什么?”他茫然地抬头。 “克里斯蒂亚诺,我看过你进曼联以来的每一场比赛、大部分训练,我知道你踢球的习惯是什么,喜欢什么位置,什么时候会前插,什么时候会射门。” 他停顿了一下,放慢了语速。 “可是今天的比赛我看到了另一个罗纳尔多,一个很优秀、充满经验、被别人打造好的罗纳尔多。” “Boss……”罗纳尔多着急地试图解释。 弗格森爵士打断他的话,强硬地继续说下去,“当然,我也能看见我的训练与要求在你身上的影子,可是他们已经很淡了。昨天球场上帮助葡萄牙队一次次扳平比分的不是我的男孩,是别人的罗纳尔多。” “Boss,”罗纳尔多苦涩地开口,“你也觉得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吗?” 就像那个金发男孩一样,觉得他是个鸠占鹊巢的骗子? “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的主教练担心地看着他,他的目光里有一种疼惜与心痛,“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头,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可是只有一个月不到,我不明白。”弗格森爵士困惑地皱起眉。 “你不觉得……”罗纳尔多不安地追问,“我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罗纳尔多?你喜欢的那个罗纳尔多?” “我了解你,”他的主教练无奈地摇了摇头,“就像一个父亲绝不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无论是小时候天真无邪的那个,还是长大后伤横累累的那个。 9. 第九章 “我了解你,就像一个父亲绝不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罗纳尔多仔细地端详他曾经的主教练,他的头发还没有完全白,连皱纹都显得紧密,这是一张真正掌握着曼联的人的脸,而不是记忆里无能为力地对他说抱歉的那个老人。 “有一次,在我父亲重病的时候,在球队的关键时刻,我和你说我想去见我的父亲。”罗纳尔多的声音有些哽咽,人会下意识地淡化伤痕,然后在重新揭露时意外它曾经那么痛。 “是的?” “你没有犹豫地让我去了,甚至没有为我规定一个归队时间。” “那是你的父亲。”弗格森皱起眉,他不明白对话为什么突然拐向了这里。 “我不明白,Boss。”罗纳尔多控制不住盘旋在心底多年的问题,这些问题过去的他不忍心问那个同样被打击的可怜老人,“你说不应该把俱乐部放在家庭之前。” “我这样对你说了?”弗格森看上去有些怀疑,但他没有否认,“通常我不会当着球员的面这么说。” “我不明白,”罗纳尔多又重复了一遍,就像是一个孤零零的孩子,摔跤后挣扎着站起来继续前行,直到终于等来监护人时满腔的委屈,“你让我觉得我们大家都热爱足球。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他们热爱的只是足球带来的名利。然后他们要求我热爱足球,比生命还热爱,可是你说不应该把俱乐部放在家庭之前。” “他们是谁?” “一些人。”罗纳尔多含含糊糊地回答,“一些不重要的人。” “他们是谁?皇马的那群家伙私下和你接触了?他们说了什么?干了什么?”弗格森暴跳如雷,“那些该死的商人!还有门德斯在干什么,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我要打电话给他!” “和他们无关。”皇马甚至不是伤他最深的那个,罗纳尔多深吸了一口气,“就像我在电话里说的,我不会离开曼联,至少现在不会。” 弗格森停下拿手机的动作,“你指的不是我们之前达成的那个口头协议?”他敏锐地问。 那个他坚持想走、弗格森坚持他留下,最后确保下一年留在曼联的妥协。 “我欠你很多东西,Boss。”罗纳尔多没头没尾地说着,孩子总是以为所有东西都来得很轻易,分不清珍珠与鱼目,“我想为你、为我在场边欢呼的球迷们赢下更多的荣耀。” “你不欠我什么。”弗格森的面色缓和了一些,“你做得很好,孩子。” “但我可以做得更好。” “那就留下。”弗格森再一次试图说服他,“曼联需要你,你会是下一个传奇,老特拉福德的国王。” 也许是这一次他表现得不再像个满脑子都是白色梦想的傻孩子,弗格森说了他从未在他面前说的话。 “我老了,罗尼。”他少见地展现出一点脆弱,用不常用的昵称称呼他。 “换帅意味着动荡,意味着危险,任何一个教练都不会像我在时那样受到支持,尤其是在更换股东后……”他停顿了下,才继续说道,“曼联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带领船只驶过暴风雨的船长。”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是曼联需要时间,而时间会奖赏你。”他笑起来,“我就是最好的例子。我希望你成为曼联的下一个弗格森。” 弗格森爵士总是知道如何说服人,罗纳尔多不得不承认他还是会为他勾选的蓝图而心动,但他仍然摇了摇头,“我们有船长。”他不符合弗格森爵士对于队长的一切偏好。 “从那通电话到今天的谈话,你从来没有提过曼联。”弗格森盯着他,“你以前很喜欢提这个名字。” 他早该想到的,他的主教练有着心理学大师的美誉,他怎么可能看不穿他的躲避。 他还是徒劳地试图掩饰:“只是碰巧。” 当一支球队奠定了你对足球世界的认知,它让全世界知道你的名字,让你每次回忆过去都仿佛回看一场金红色的梦境。 然后当你真正回去时,美梦变成地狱,爱变成恨,渴望变成恐惧。 就像是用刀把它的名字刻在了柔软的心脏上,每一次因爱的跳动中都夹杂着无法忍受的疼痛。 他可以逃跑,他的心理医生这样和他说,这世界上没有一定要面对的事情。 “我爱曼联,”他的声音一开始有一点颤抖,然后慢慢平静下来,变得坚定,“我爱现在的它,爱它的球迷,它的工作人员,它的主教练。” 弗格森对他的恭维只小小地扬了下嘴角,然后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说辞,“现在的它?你之前说你‘现在’不会离开曼联?” “Boss,我没办法成为曼联的守护者。”罗纳尔多坦诚地说,“我做不到。” “为什么?”弗格森费解地皱起眉,“你没有说不想,而是说做不到。” 因为它将会让我痛苦。 罗纳尔多咽下了没有说出口的话。 你不能审判未曾犯下的罪,所以也治不好还未曾割开的伤口。 “爵士,”他决定遵从心理医生的建议逃避,“如果你有一场必输的球赛,你还会去踢吗?” 弗格森定定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接着他的话说,“通常我会说,没有必输的比赛。但我猜你想听的不是这个答案。” “你会竭尽全力?” “是的,如果那是一场很重要的比赛,我仍然会竭尽全力。” “那如果,你竭尽全力,然后输掉了比赛。”罗纳尔多慢慢组织语言,“现在你拥有了重新来过的机会,你会怎么做?” 他还应该继续选择去皇马吗?他想去一个更让他快乐的地方,但他同时觉得不甘心。 “你在问傻问题,孩子。”弗格森笑起来,“我是曼彻斯特联的主教练,我会一直踢到胜利。” 这就是问题的所在,他是弗格森的孩子,他也要一直踢到胜利。 *** “你和弗格森爵士谈过了,和你的母亲家人们谈过了,”门德斯激动地挥舞着双手,“你是不是终于能抽出时间和我谈一谈?” 罗纳尔多仔细端详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我是不是有点缺少阳光?”他自言自语。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门德斯摊开手,加重了语气,“我需要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罗纳尔多又在手心抹了一点发胶,“你觉得全部拢到一起怎么样?”他给自己的头发拱出一个小小的尖角。 “我需要一个交代。”门德斯激动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的球员突然转变了打法、有了还找不到来源的伤痛、突然不强烈要求立刻离开曼联去皇马了?” “上帝啊?”他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我起码有权利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这很难解释。”罗纳尔多叹了口气,决定安抚他可怜的经纪人,“你不是本来也不希望我马上去皇马吗?” “你也意识到了,我不希望你‘马上’去皇马,但这不代表我希望你在曼联待一辈子!” “为什么?” “你需要荣誉,更多的荣誉!和你相配的荣誉!但如果你一直留在英超,这将很难办到。”门德斯说得激情澎湃,“你需要独立地证明自己,不是作为一个男孩,而是作为一个男人!” 他投入地分析着,“巴塞罗那注重青训球员,他们是加泰罗尼亚的旗帜,相对的,皇马就得走另一条路。他们要冲淡队里的西班牙印记,他们遵循巨星政策,他们需要巨星,也创造巨星。” “你说的是上一任主席。”罗纳尔多纠正他,“他们也买了佩佩、范尼,这可不是什么巨星政策。” “看来你真的很认真地考虑过要去皇马。”门德斯显然没意料到他的回答,“明年就是皇马主席的竞选年,卡尔德隆会需要巨星的。”他意味深长地说。 “但我还不是巨星。” “如果你去皇马了,那么你就是。”门德斯带着神秘的微笑。 罗纳尔多看着那个笑容,胸有成竹、曾经让他感到无比安心的笑容。他以前以为门德斯是世界上最好的经纪人,后来他明白世界上最好意味着很多妥协与谨慎,意 味着他必须要放弃一些来成为最好的那个,但他不想责怪他。 “后年我也不会去皇马。”他忍不住恶作剧地开口,“也许再后年也不会,也许我会在曼联退役。”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仍然能感到一种疼痛,但他至少能自然地说出这个名字了。 “曼联固然很好。”门德斯激动地挥舞着双手,“但你成不了最好的那个!英国媒体永远会站在拥有英格兰户口本的球员身后,而西班牙不一样!皇马会为你造势,让你真正加冕成王!” 他说得没错,但罗纳尔多暂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对着镜子把头上那个尖角整理得更自然一些,假装终于有空从镜子的反射里瞄他一眼,“你这样子看起来有点像意大利人。” “不要转移话题!”门德斯猛地一下子站住,“说到意大利人,你什么时候认识姓菲兹洛伊的人了?” “那是个很了不起的姓氏?”罗纳尔多漫不经心地确认,他又扯开了一颗衬衫扣子,于是这条收身的香槟色衬衫在别的部位都很贴合,唯独在胸口敞开到让人侧目。 门德斯选择对自己名下的头号球星奇特的审美不发表意见,他侧过头,“听说菲兹洛伊什么都做,地产、能源、运输,有消息说他们的钱来得没那么干净。”他压低了声音,“这位小菲兹洛伊的母亲来头也很大,可惜我在意大利没什么人脉。” 他看上去很遗憾,毕竟对经济人来说消息就是一切。 “总之,我建议你,为了避免麻烦,最好对他客气点。” “我对他很客气了,”罗纳尔多又想到那个并未出现在包厢的金发男孩,“也许他只是一时兴起,很快就会消失不见的。” 就像上一世一样。 “我们走吧,”他催促道,“我受够了下雨,在我回到曼彻斯特前,我都不想再看见雨水了!” 但门德斯的手机响了,他熟练地接起电话,同时示意罗纳尔多先走,“记得带上你的保镖!” 这位经纪人毫无疑问了解他的客户,因为罗纳尔多果然没有带上他的保镖,为了不破坏自己费心打理好的发型,他甚至只戴了副墨镜掩人耳目,就偷偷溜到了大堂。 正值雨季的瑞士再一次飘起了小雨,细丝般从灰蒙蒙的天空斜落下来,密密麻麻地缠在酒店门口,纠缠着少数还蹲守在那里的球迷。 那些球迷也被这细线闷得喘不过气来,他们小声抱怨着,似乎在谈论另一场西班牙的比赛。 罗纳尔多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假装不经意地往前走。 然后他立刻被认了出来。 热情的人群顷刻包围了他,一起凑上来的还有各式各样的球衣、照片和杂志。他任劳任怨地接过笔,开始签名。 “罗纳尔多,给我签个名吧!”有个年轻的粉丝拿着一个足球往他身前凑。 他敏捷地正好与她错过,接下了她身后的红色球衣,他刚刚听到这个孩子正在批评他国家队的表现,起码现在,他可不想给她签名。 但那个粉丝不依不饶,“给我签个名吧,罗纳尔多!签名!” 这一次罗纳尔多接住了她后右侧的照片,那可真是厚厚一沓,他一张张地往下签,心底隐隐有点骄傲,他闪避的动作真是浑然天成。 “罗纳尔多,你不觉得羞愧吗?”那个粉丝冷不丁地开口。 罗纳尔多签名的手顿了一下。 “罗纳尔多,比赛开始前我抱了那么大的希望!”那个粉丝见他有了反应,更激动了,“上一次我们输了,大家说你还小,不怪你。可是这一次呢!这一次你依旧表现得这么糟!” 罗纳尔多假装什么也没听见,继续低头签名。 “为什么你每次到国家队的比赛就隐身?你能给曼联带来奖杯,为什么不能给葡萄牙也带一个来?” “……” “罗纳尔多!你不觉得羞愧吗?”她这样质问道,接着又乞求起来,“给我签个名吧,罗纳尔多。” “我从葡萄牙赶到了这里,你却让我这么失望!给我签个名吧,签个名吧……” 10. 第十章 巴塞尔的雨淅淅沥沥的,似停未停,湿漉漉的球衣紧紧地贴在身上,他有的时候甚至分不清落下的究竟是汗水还是雨滴。 他们的主教练斯科拉里眉头紧锁,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单,开口询问:“有谁主动想踢吗?或者有想踢的顺序吗?” 他们确实在比赛前准备了一份点球大战的顺序名单,但是点球是一场心理的对阵,主动背负总是要比被动承受占优。 他们的队长努诺·戈麦斯已经被换下,西芒赶在他开口前说:“就像之前说好的那样,我来踢第一个。” 按照赛前的安排,西芒被安排在了第一个或者第五个,视他们的队长是否被换下而定。 “那么我来踢第五个吧。”他不够两条腿灼烧一般的疼痛,开口道。 他本来被他的主教练安排在第二个,避开了压力最大的第一、第五,也避开了让他在欧冠失败的第三个,过于贴心的选择。 “克里斯,”他的主教练担忧地看着他年轻的小队长,“你还太小了。” 斯科拉里觉得那压力会压垮他,就像欧冠决赛时那样,成为国家的罪人比成为俱乐部的罪人要更为令人痛苦。 “我现在是葡萄牙队的队长,”他低头看向自己左臂的袖标,说得很平静,“我不会罚丢的。” 他想起自己曾经罚丢过的点球,那个在伯纳乌的噩梦,这是他觉得亏欠另一个葡萄牙人的地方,哪怕他不喜欢他选择赢得胜利的途径,但他配得上更好的名次。 他在那次之后就发誓,自己不会再罚丢点球了。 斯科拉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顺序名单就这样定了下来,然后是猜硬币。 他看到同样湿漉漉的巴拉克与他一道站在裁判前,盯着那枚小小的硬币,后者在空中欢快地翻转,然后落回瑞典人的手臂上。 他和巴拉克对视一眼,都能看见彼此眼中的紧张,在由命运决定成败的比赛面前,一点小小的幸运变得至关重要。 而命运选择站在了德国那一边。 巴拉克选择先罚,他拿着足球往球门前走去,他是德国队的第一个罚球手。 他们的门将里卡多无畏地叉开双脚守在球门前,他在葡萄牙的点球大战上有过不错的记录。 裁判的哨声响起,巴拉克沉稳地开始助跑,起腿,抽射,一气呵成。球飞向球门的左上角,里卡多同时开始动作,他往左偏去,但重心下沉,他以为那会是个地面球。直到球越过他的头顶,他才迟迟举起双手。 他的手指尖什么都没有碰到,一切都太晚了,球已经狠狠砸进了球网。 德国队罚进了第一个球。 伴随着庆祝声与欢呼声西芒往前走,他的步伐一样沉稳。 他看到德国队的守门员莱曼在上场前还在和他们的助理教练说些什么,主教练被罚上看台的点球大战,即使是对一向不惧怕点球的德国队,也意味着不小的压力。 他猜测大约是些踢球习惯之类的提醒,德国人们总是沉迷于数据,就像拉丁美洲的球员们相信个人能力一样。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西芒的背影,他看见他随着哨声开始跑动,动作很坚决,那是一个刁钻的低平球,就是之前里卡多以为巴拉克会踢的那样,足球稳稳地打入死角,莱曼判断对了方向,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足球在他的手与门柱之间缝隙穿过,落入球网。 1-1 西芒的脸上并不见轻松,他往回走,亲昵地拍了拍站成一排的队员们,他能感到他的手冰凉而潮湿,就像环绕在他们周围的空气一样。 德国队第二个主罚的是克洛泽,他没有用什么花哨的把戏,左脚抡出,球速很快,球贴着草坪直奔右下角,里卡多反应不及,球进了。 2-1 接下来主罚的是梅雷莱斯,他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但上帝没有选择保佑他,他的球被莱曼判断对了方向,牢牢地抱在怀里。 看来德国人的情报确实有点用处,他开始怀念穆里尼奥了。 德国队走上来的是施魏因斯泰格,那是一个半高球,里卡多扑救不及。 3-1 他感到谁的手牢牢抓住了他的手,他们在失败的边缘,却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的看着。雨又大了起来,冰冷的雨滴像是要带走他心底的那点热气。 葡萄牙队第三个主罚的是德科,他们可靠的中场组织者,他拿起球重新放好,好像要借助这个动作重新找回平静。 他的助跑很短,右腿足弓推射,但那是个刁钻的角度,显然德科也明白他们承担不起第二次失误。足球擦着立柱内侧往里滚,即使守门员判断对了方向也难以防住,何况莱曼判断错了方向,他摔倒在地上,懊恼地挥了一拳。 3-2 比赛还没有结束。 第四轮两边分别上场的是拉姆和纳尼,他们都表现冷静,各拿一分。 4-3 他几乎能听到身边人小声的祷告声,雨水淹没了球场上的欢呼与嘘声,它们毫不留情地从天空坠落,好像要吞没他周围稀薄的空气,让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德国最后一轮的主罚手是表现出色的波多尔斯基,他走路的样子有一点蹒跚,这场比赛让每个人都筋疲力竭。 里卡多在门前大吼了一声,伸开双臂,跳了几下,他似乎一度想脱掉手套,重现04年的光辉战绩,但万幸他还没有被压力逼疯,不在雨中做出这个致命的选择。 这粒点球将决定葡萄牙的命运。 波多尔斯基选择用左脚内侧触球,足球软绵绵地飘向球门中央,球速并不快,这是守门员最喜欢接的球。也许是雨水让他的动作有一点打滑,又或者是因为体力耗尽导致的动作变形,总之里卡多接到了这个球,他发出一声胜利的喊声。 他的队员们一起欢呼起来。 命运被重新归还到葡萄牙自己的手里,被握在他的掌心。 如果他踢进,葡萄牙还有希望,如果他失败,那么欧洲杯之旅到此为止。 他站在球门前,深吸一口气,慢慢后退,随着他的动作,他感到自己的左膝抽搐了一下。紧紧盯着他的莱曼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 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以为自己必定将选择右脚,踢向左侧?德国人总是很相信数据与预测,他该不该投下赌注? 只有他自己知道左膝的伤只是种幻觉,而右脚踝已经快要坚持不下去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还需要一个假动作吗? 裁判吹响了哨声,他没有再思考,按照自己一贯的习惯往前跑去,然后全力一踢。 足球炮弹一般地射向了右侧,狠狠地砸进网中。莱曼甚至还来不及起跳,他扭过头看着还在草坪上跳动的足球,捂住了脸。 现在,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 埃米利亚诺睁开眼睛,半撑着身体剧烈地干呕,梦里过度的疲惫、疼痛和压力像锁链一样牢牢缠绕着他的身体,勒住他的脖颈,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他只能拼命咳嗽,试图吐出那些不属于他身体的情绪与经历,泛上来的恶心让他痛苦地抓住身上的薄被,这动作牵扯到了左腿,膝盖又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缓过来,颤抖着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冰凉的柠檬水湿润了他干哑的喉咙,他一饮而尽,然后狠狠地把杯子往地上砸去。 精致的玻璃杯落在厚重的地毯上,不仅没有砸坏, 甚至连声音都没有发出一点,那可怜的杯子在地毯上滚了几圈,停在了厚重的窗帘前。 瞧瞧现在的他,对一个玻璃杯都无能为力。 埃米利亚诺突然就没有了继续发泄的欲望,他拉开窗帘,圣莫里茨湖在灿烂的阳光下泛着金边,这金色现在落在他的身上,连脚下的玻璃杯都折射出金线交织的辉煌。 梦一般的美好,梦一般的虚幻。 他一脚踢开玻璃杯,转身一瘸一拐地往房外走。 他看见自己的助理奥利弗正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全神贯注,还不时低下头记着笔记。 埃米利亚诺走近了一点,听见电脑里传来男人激情澎湃的声音:“梅开二度!这可真是个美妙的进球,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罗纳尔多不愧是葡萄牙队最火热的球星!好,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回放……” 听上去那个解说是罗纳尔多的粉丝。 奥利弗看见他的身影,连忙按下了暂停,“埃米,你起得这么早?抱歉,我打扰你了吗?” “睡不着。”埃米利亚诺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坐下,闭眼揉了揉眉间,“你什么时候开始看球了?”他不记得自己的英国助理有这样的爱好,何况看的还是葡萄牙和德国的比赛。 “在罗纳尔多先生成为你的朋友之后?”奥利弗合上笔记本,“这看上去是场相当精彩的比赛。” “那么下次他再送票你可以拿去。”埃米利亚诺有气无力地往后一靠。 “你不亲自去看一场吗?我看罗纳尔多先生看了好几次包厢的位置,你没去他一定很失望。” “那是因为亚历克斯·弗格森在那里。” “你看了直播?”他的助理费解地问道。 “我痛恨足球赛。”埃米利亚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尤其痛踢到加时赛都没能分出胜负的足球赛,而他不幸地在一个月内经历整整2场! “好吧,那我们换个话题。”奥利弗的声音有一点紧绷,“西奥多·菲茨洛伊先生希望你能帮他个忙。” “什么忙?”埃米利亚诺睁开眼睛,发现他的助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小心地观察他的神色。 “他计划6月底在巴黎办一场秀,想请你当模特。” 埃米利亚诺眯起眼睛,“我不是专业的模特。” “我也提示过西奥多先生,但他坚持。” “给我点你的猜测。” “我碰巧知道,西奥多先生最近和旗下品牌Reliquiae的一位女设计师走得很近,而6月底的秀她的作品是主打。”奥利弗斟词酌句,“你去年的那次走秀效果很好。而且,你的twitter账户粉丝数又涨了,接近7万,我想这是个很有影响力的数字。” “哈,”埃米利亚诺讽刺地笑了声,“我亲爱的哥哥谈恋爱了?这可真是个奇迹。” “这我不能确认。” “如果我拒绝,会怎么样?” 奥利弗犹豫了一下,才回答:“我想不会怎么样,西奥多先生永远不会朝你发火。” 听到这句话让埃米利亚诺的怒火更旺,“是啊,他该死地永远不会朝我发火,他甚至不敢看我的脸!” 在他在这个噩梦般的系统泥沼里越陷越深的时候,他亲爱的哥哥有了新的恋人,就快要开始崭新的、美好的人生了! 他站起来,怒气冲冲地往外走,“告诉他,让他当面来找我。” “你去哪里?”他的助理急急忙忙地跟上。 “去找我‘亲爱’的挚友罗纳尔多。”他咬牙切齿地回答。 他可悲地明白,如果西奥多当面来找他,他就不可能拒绝。 所以他得先把膝盖的“小问题”解决。 11. 第十一章 “我从那么远的葡萄牙来到这里,你却没能带领我们赢下比赛!我真的很失望,很伤心,给我签个名吧,罗纳尔多……” 埃米利亚诺找到罗纳尔多的时候,愉悦地看见他也陷入了困境。 他撑着伞,停在原地,就这样看着那个葡萄牙男孩充耳不闻地低头签名,墨镜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看不出神色。 “罗纳尔多,你欠我们,欠葡萄牙!”那个粉丝挡住了他接住下一件球衣的手,于是他不得不面对她。 “给我签个名吧,罗纳尔多。”这时她的表情又显得很可怜。 但罗纳尔多坚定地拒绝了她,“我不会给不尊重我的人签名。” 这显然激怒了她,她骂出了一些更伤人的话。这次,她周围的人也看不下去了。站在她斜后方的老太太大声地制止她:“住嘴!克里斯蒂亚诺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如果没有他,我们甚至撑不到加时赛!” 他的话得到了一片嗡嗡的赞同声,和周围的雨声连成一片。 事情的发展让埃米利亚诺开始觉得无聊。 那位老太太还在说:“你看看他!他才23岁,还是个孩子!你不能让他背起整个国家!” 埃米利亚诺干脆地走到他面前,他带来的保镖自然地分开人群,给他们留出一条小道。 罗纳尔多仍然呆呆地留在原地,像是陷入了思考。 “你有淋雨的爱好吗?”埃米利亚诺不得不出声。 罗纳尔多看样子才回过神来,“我们在酒店的长廊下。”他下意识地反驳。 埃米利亚诺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肩,他那件香槟色的衬衫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紧紧地贴在他的胳膊上,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灰金色,再不见光泽。 “去我车里吧。”他歪头示意。 这一次罗纳尔多没有拒绝。 他坚持绕过那个抱着足球的球迷为她身后小男孩手上的球衣签了名,还不忘握了握为他说话的几位球迷的手,才跟着埃米利亚诺离开。 “你怎么变得这么朴素了?”罗纳尔多饶有兴致地打量一番停在门口的黑色保姆车,才不紧不慢地坐进去,他看上去完全恢复了情绪,还有闲情雅致嘲笑他,“林肯?哈?我以为你只坐劳斯莱斯。” 埃米利亚诺对他的调侃充耳不闻,他从前面的暗柜里找出一件衬衫扔给他,“换掉吧,我可不想和一个水鬼共进晚餐。” “如果你想和我共进晚餐,”罗纳尔多敏捷地接住,谨慎地打开防尘袋,“邀请我,记得用‘请’。” 埃米利亚诺看他一眼。 后者扬起眉毛,点了点头。 他长吸了口气,“那么请问你愿意和我一起吃晚饭吗?” “去哪里?”罗纳尔多这才把衣服拿出来,挑剔地左右翻看。 “山上。” “这听上去不是很近。”罗纳尔多把衣服展开,那是一件质感柔软的白色衬衫,他皱着眉放在身前比了比。 “如果你希望我们的谈话被一大堆竖着耳朵的人群包围着,我们可以掉头开回市中心。” “我会把它当成一种赞美的。”罗纳尔多皱着眉又把衬衫翻了个面。 “不会有比你身上这件衬衫更糟糕的衣服了!”埃米利亚诺终于对他的行为忍无可忍,“给我换掉你那件该死的衬衫!” 坐在副驾驶的助理发出了一声轻笑。 “这是我很喜欢的衣服!”罗纳尔多一边解钮扣一边为他的审美辩解,“它只是因为淋湿了所以有点变色,你看,多么美的香槟色!”他说着举起另一边的胳膊。 “非常……”埃米利亚诺咽下原来的“乡土”,提醒自己现在有求于他,“平易近人。” “这个叫‘时尚’。”罗纳尔多骄傲地扬起下巴。 埃米利亚诺无法继续欺骗自己的良心,“如果我是你,我永远不会选这个颜色和款式的衬衫。”说完,他又给他找了条毛巾,转移他的注意力,“擦干净你身上的水,我暂时不想知道我的衬衫变湿后是什么颜色。” “我没有看出你的衣服有什么不同。”罗纳尔多反唇相讥,“在我看来它们都很无聊。” 埃米利亚诺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但葡萄牙人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忙于和那件衬衫做斗争。他粗暴地解了两粒扣子就试图从领口处套头穿进,但不幸被作为装饰的丝带缠住,头被彻底埋住了。 埃米利亚诺叹了口气,“停,我车里可没有第二件衣服给你换。” 他从他手里解救出快要被撕坏的衬衫,葡萄牙人这时乖巧地不再动作,甚至温顺地闭上了眼睛。他又解开两粒纽扣,冰冷的指尖碰到他的胸膛,灼热的胸膛,让他被烫到似地收回了手。 但罗纳尔多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触碰,他依旧一动不动,甚至疑惑地歪了歪头。 埃米利亚诺于是小心地避开他的肌肤,再解开一粒扣子,衬衫柔顺地滑落下来,脖颈处的丝带叠落在葡萄牙人的头顶,垂下的下摆遮住了他的眼睛。 这让埃米利亚诺想起他老房子里的一副油画,被蒙住眼睛即将献祭的少年,他和他一样有一头乌黑的卷发。 罗纳尔多大约终于被他拖沓的动作弄得不耐烦了,他睁开眼睛,干脆地扯下头顶打好结的丝带,放在脖颈处,顺带往上一扯。 完全不是什么即将献祭的少年,更像是因为睡过头匆忙套上衣服、连领带都不会系的小学生。 “只有一年级的小学生和书呆子才会这么戴丝巾。”埃米利亚诺忍不住凑近,重新调整那条可怜的丝巾。 “通常一年级的小学生和书呆子都不戴丝巾。” 他能感到他说话吐出的气息落在他的额头,伴随着浓重的香味。 “我让我的造型师送你几瓶发胶,它们是无香型的。”埃米利亚诺受不了地抬头去看香味的来源,正好撞上罗纳尔多的眼睛。 他的眼睛微微下垂,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他认真看人的时候好像不掩藏任何秘密。 埃米利亚诺感到自己左膝再次因为疼痛而抽搐了一下,他坐回到原位,朝窗外看去,“快到了。” 车子已经开到一个小山丘的半山腰,停在了一幢浅黄色的小别墅前。 “这可不是你的风格。”罗纳尔多站在他身后打量这幢即使在灰蒙蒙的阴雨天也显得简朴而温馨的小房子,这样评价道。 他新换上的白色丝质衬衫软趴趴地叠在他的身上,配上他那一身过于健壮的肌肉,像是试图伪装成小少爷的浪荡公子哥。 看起来罗纳尔多是对的,他确实不适合这样“无聊”的衣服,他需要一些更鲜明的东西,就和他本人一样。 埃米利亚诺带着他往房子里走。 “这里的风景真不错。”罗纳尔多跟着他来到三楼落地窗前的餐桌,一路上喋喋不休,“我都不知道这里有一家餐厅,你是怎么找到的?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你包场了?” “这是我哥哥的房子。”埃米利亚诺在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我觉得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全、没有人会打扰的地方,所以问他借了这里。” 房子的佣人悄无声息地端上菜品,然后他的助理奥利弗关上房间的门,顿时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有单调的雨声做他们的伴奏。 “布拉什鳕鱼。”埃米利亚诺朝他面前的盘子点了下头,然后拿起叉子意思性地翻了几下自己面前的沙拉。 罗纳尔多尝了一口,笑起来:“我都要以为我回到葡萄牙了。” “厨师在葡萄牙待过两年,你喜欢的话可以带他回酒店,他会负责你在巴塞尔的餐食。”埃米利亚诺友好地提议。 “你今天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罗纳尔多摇了摇头。 埃米利亚诺下意识地张开放在桌子底下的左手,像是想要握住什么。 “让我们都对彼此坦诚一点,你也不用勉强自己,你到底想说什么?” 埃米利亚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在他的目光下镇定自若,甚至因为这长时间的沉默而无奈地抿起嘴,两边的腮帮微微鼓起,带着点孩子气的无奈。 埃米利亚诺的左手慢慢放松,“所以,你真的是十八年后的罗纳尔多?” “你现在相信我了?”罗纳尔多挑眉。 “我虽然不懂足球,但我看得出好坏。” 罗纳尔多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甚至没有来现场,你以前还会来老特拉福德看我的比赛。” “我!看!了!”埃米利亚诺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他感到自己的膝盖更痛了。 “好吧,你看了,在电视上。”罗纳尔多勉强接受这个说法,“明白这样棒的足球只有我踢得出来。” 埃米利亚诺忍住叹气的欲望。 “那么我们现在做回朋友了?”他轻松地朝他微笑,就像这一切都是道简单的填字游戏。 “我相信了你,关于回到过去这类天方夜谭的说法。”埃米利亚诺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也应该相信我,拥有一些异于常人的能力?” “像超人那种吗?”罗纳尔多费解地皱起眉,“蜘蛛侠?还是哈利波特?” “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埃米利亚诺忍无可忍,“我拥有力量,可以助你一臂之力的力量,来自神的力量。” “现在你终于像原来的你了。”罗纳尔多摸了摸下巴。 “原来的我?十八年后的你还记得原来的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我指的是我回到这里之后的第一次,在训练场的时候,”他解释了一句,“你该不会觉得你表现得很友好吧?” “我不友好吗?”埃米利亚诺认真地看着他,“那是因为不信任我。” “好吧,你希望我信任你。”罗纳尔多把身体朝后靠去,“那证明给我看。” “什么?” “你看,我用一场球赛向你证明了我是真正的罗纳尔多。那么相对的,你也该向我证明,你真的拥有你说的那些能力。” “我是想向你证明的,但你拒绝了我!”埃米利亚诺提醒他,“你忘了吗?对瑞士的那场比赛。” “我说过,如果我上场,我就会拼尽全力。”罗纳尔多再一次拒绝了他,“这种方法绝对不行。” “那么我们就陷入了死循环。”埃米利亚诺干巴巴地下了结论。 “还有种办法,”罗纳尔多轻描淡写地说,“治好我的伤。” 埃米利亚诺看着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你说你能决定我的命运,我想了想,没有比立刻治好我的伤更能证明的了。” “你这个狡猾的家伙。”埃米利亚诺发觉自己被逼到了死角,“治好你的伤可不是证明,这是奖励。” “那治好一半,”罗纳尔多开始讨价还价,他眨了眨眼睛,“治好我的右脚踝。” “你的左膝根本没有物理上的伤病。”埃米利亚诺几乎要被他气笑了。 “那或许就是为了你的神迹。”罗纳尔多耸了耸肩,“就像主治好了盲人*。” 埃米利亚诺怀疑地看着他,眼前这个人和他记忆里那个傻呼呼只知道踢球的孩子不同,也和媒体中那个狂妄自大、头脑简单的明星不同,说真的,他有点过于能言善辩了。 “这取决于你。”考虑到系统那一连串灰色的功能,埃米利亚诺只好含糊地应付,“取决于你对我的信任。” “听着,孩子。”罗纳尔多笑起来,“我虽然没上过什么学,但我不是傻子,不要用中世纪那套‘没有神迹是因为不够诚心’的把戏来糊弄我。” 12. 第十二章 “不要用中世纪那套‘没有神迹是因为不够诚心’的把戏来糊弄我。” 埃米利亚诺从未真正研究过那个系统,他就像是逃避夜晚的噩梦一般逃避有关它的一切,可是逃避终究会到无处可逃的一天。 “这样吧,”他提议道,“我不可能立刻治好你的腿,你还承担不起这样的神迹。”他依旧试图维护自己的形象,“等你回到球场,我会向你证明。” 罗纳尔多怀疑地看着他,“你不能把幸运说成是你的功劳。” “我会找到办法证明的。”埃米利亚诺狼狈地坚持,他不得不妥协,“同时,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医疗团队,治好你的伤。” 他的目光落在他的双腿上,又补充了一句:“身体的、和心灵上的。” “你说得好像我在欺负小孩。”他的样子一定非常色厉内荏,因为罗纳尔多明显被他的样子逗笑了,“我们可以简单地做朋友,平等的那种。” 他说到“平等”时话语里还带着笑意,有种大人式的宽容。 “考虑到我们保守同样的秘密。”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埃米利亚诺一瞬间被他的说法说动了,但是左膝的疼痛告诉他这种信任只是表面的伪装,在罗纳尔多能够同样为他的痛苦而痛苦之前,任何退让都毫无意义。 “你的菜冷了吧?”埃米利亚诺轻轻摇了摇桌边的小铃铛。 “哇哦,”罗纳尔多凑近了些,“这有点像电视剧。” “我哥哥是个很传统的人。” 说话间门被打开了,他们桌上的菜品被换上了一轮。天空已经暗下来,头顶的枝形吊灯亮起,发出温暖的橘光,把周围染上一层华贵的金色。 埃米利亚诺的助理拿着一只笨重的相机进来,围绕着他们拍了好几张照片。 “这是在干什么?”罗纳尔多不自在地整理了下胸前的丝带。 “放在我的twitter上。”埃米利亚诺依旧没精打采,“放心,你的照片发布前会和你的经纪人确认的。” “你派人专门打理你的twitter?”罗纳尔多若有所思,“这是个好主意。” “话语权也是一种权力。”一个陌生的男声突然出现,“在一种传播工具刚兴起的时候,是最容易攫取它的时候。” 埃米利亚诺猛地站起来,他面前的叉子落在了地上,往前滚了几圈。他顾不得捡,只是狠狠瞪了他的助理奥利弗一眼。 后者朝他用力摇头,表达自己的无辜。 终于一个身着蓝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上去很高,接近一米九,栗色头发整齐地打理过,他有一双和埃米利亚诺一样的绿眼睛。和一副和他对比相当柔美的长相。 “泰奥,”埃米利亚诺干巴巴地喊他哥哥的昵称,用意大利语说,“你来之前应该和我打个招呼,我会去机场接你。” 除了罗纳尔多,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个谎言。 “抱歉我时间有限,打搅了你们的晚餐,罗纳尔多先生。”但那个男人没有回答他的话,相反,他用英语朝唯一状况外的罗纳尔多打了个招呼,“西奥多·菲兹洛伊,埃米利托的哥哥。” “你好,西奥多先生。”罗纳尔多彬彬有礼地站起来,和他握手,“希望你不介意我这么称呼你,鉴于这个房间里有2个菲兹洛伊。” 他说话的样子和那些圆滑的商人一模一样,埃米利亚诺扭头看向窗外。 雾气渐渐弥漫了上来,把整幢房子笼罩在一片灰白色里,他们仿佛在一座孤岛上。 “当然不介意,我很高兴埃米利托交了新朋友。”西奥多笑起来,埃米利亚诺记得他左脸颊有一个小小的酒窝,“我正好在德国,今天晚上就要飞去美国,埃米利托希望我近期和他见一面,不得不占用你们的时间。” “没关系,我们也聊得差不多了。”罗纳尔多似乎想离开,但他被拦了下来。 “不用,只是几句话。”西奥多解释,“我想请埃米利托帮个忙。” 话题的主人沉默地站着,他能感到罗纳尔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他假装看窗外的景色入了迷。 “我6月底在巴黎有一场秀,你想来看看吗?”西奥多依旧在和罗纳尔多说话。 “抱歉,我六月底计划做个小手术,旧伤。” “愿上帝保佑你。”西奥多的声音十分关切,“我认识一些很不错的医生,如果你需要的话……” “谢谢,埃米答应会为我推荐医生了。” …… 埃米利亚诺无聊地把玩桌子上高脚杯的杯口,他的助理奥利弗适时地把相机的屏幕凑过来供他挑选合适的照片。他一心二用地删掉了几张明显不行的,一边竖着耳朵旁边的对话。 两个人就着twitter和天气又聊了好一会儿,西奥多这才转过身来,他的笑容有一点僵硬:“埃米利托,那么你愿意去走秀吗?” “你希望我去?”埃米利亚诺看向他的眼睛,但西奥多移开了目光。 “是的。” 瞧瞧,他亲爱的哥哥愿意为那个女孩做到这步。 “那么我会去的。” 这句话就像是张赎罪券,让西奥多一下子松了口气,“那太好了。”他言不由衷地看了眼手表,“太可惜了,我得走了,祝你们度过个愉快的夜晚。” 他说罢匆匆离去。 剩下的人并没有对此表现出什么异样,佣人们捡起跌落在地的叉子,又换了一轮菜品和餐具,这次端上来一些精致的小点心,然后助理奥利弗拍了几张照片后离开。 沉默了好一会儿,罗纳尔多才终于开口:“所以,你是个模特。” “偶尔。”埃米利亚诺解释,“之前出于兴趣做过一段时间,反响还不错。” “我只是有点好奇,”罗纳尔多撑着下巴打量他,“那你现在是做什么的?” “我不需要工作。”埃米利亚诺理直气壮地说,“我只要找到我感兴趣的东西就行了。” “你不能这样。”罗纳尔多下意识地说,像是在叮嘱他的孩子,“你得工作,找到一个目标。” “你可不是我的长辈。” “说到你的长辈,”罗纳尔多有些困惑,“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没有。”埃米利亚诺拿起一旁的银质浇汁船,小心地往盘子里的库格洛夫*上淋上巧克力酱,“尝尝吧,以往只有圣诞节厨师才会做这个。” 罗纳尔多犹豫了一下,从这王冠型的点心上切开一小块,小心地撇掉大部分巧克力酱,塞进嘴里。 然后他微微瞪大眼睛,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这确实值得在圣诞节吃。” “一般会在上面加一点杏仁或者葡萄干。”埃米利亚诺认真地继续向他介绍,试图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几乎什么都没吃。”罗纳尔多担忧地看着他。 又是他不喜欢的话题,埃米利亚诺决定该结束这场对话了。 “好吧,你不想聊这个。”但罗纳尔多敏锐地读出了他的不情愿,看样子他决心不让他如意,“那我们聊聊你哥哥,他?传统?他甚至知道twitter!” 这个时候twitter还是个小众的新潮软件,远不是后来风靡全球的社交媒体霸主。 “他很有眼光。”埃米利亚诺的语气里控制不住地有点骄傲。 “但他来找你,却只和我说话。”罗纳尔多直接地道出了他试图掩藏的事实,“这可不礼貌。” “这和你无关。”埃米利亚诺硬邦邦地说。 “你们怎么过圣诞节的?”罗纳尔多又尝了一口库格洛夫,突兀地问。 “我们会一起吃饭。”埃米利亚诺感到更没胃口了,“然后大家会送我一些礼物。” “那么今年圣诞节和我过怎么样?” 埃米利亚诺终于抬起头看他,“英超没有圣诞假期。”他提醒他。 “所以我邀请你和我一起过圣诞,顺带看我的比赛。”罗纳尔多笑起来,橘色的灯光落在他的眼睛里,熠熠生辉,“我会送你一条曼联的围巾作为圣诞礼物。” “那会是我有生以来最寒酸的圣诞礼物。”埃米利亚诺 这样说着,却仿佛真的看到自己围上那条金红色的围巾。 他们在这个晚上分道扬镳。罗纳尔多飞去荷兰和埃米利亚诺帮忙组建的医疗团队见面讨论手术方案,而埃米利亚诺则按照他哥哥的请求到了巴黎。 他在巴黎蒂雷纳街乱哄哄的工作室里终于见到了那位让他哥哥突破自己的女孩。 “所以,你就是大少爷给我找的模特?”她挑剔地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她有一头脏金色的短发,凌乱地搭在后颈,平板一样削瘦的身材,高颧骨,挑起的细长眉毛,还有一双冰冷的蓝眼睛。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让他哥哥坠入爱河的类型。 埃米利亚诺忍耐地回头朝他的助理看了一眼。 奥利弗适时地上前一步,站在两人中间,满脸微笑地缓和气氛:“爱诺·维尔塔宁,这次秀的主设计师。爱诺,这是埃米利亚诺·菲兹洛伊,西奥多先生为你找的外援。” 他加重了菲兹洛伊这个姓氏的读音,大约是在暗示她客气点。 这起效果了,维尔塔宁收敛了一点她肆无忌惮的目光,“我听说过你,菲兹洛伊家最小的孩子,你在艺术品鉴确实有点名声。” 她听上去很坦诚,所以埃米利亚诺决定留在原地继续听下去。 “但是时尚界和艺术品鉴是两回事,前者可不会因为你家世显赫、长得不错、会说些故作高深的话就把你奉为上宾。” 她说话有种与她外表不符的用词讲究,看来她也和那些试图借着他哥哥向上爬的人没什么两样,妄想踏入不属于她的阶级。 “我需要的是一个展示架子,固然华美,但关键的是我的作品,而不是这架子上的镀金雕纹。”她还在说话,“我看过你上一次走秀的录像,我得说那次确实不错,一个完美的空架子。不像现在,你会……” 但埃米利亚诺不想再听下去了,“让我看看你的作品。”他露出一副同样的挑剔表情。 维尔塔宁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被激怒,相反的,她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这个表情不错。” 他跟着她穿过被各式各样卡纸、画册、设计稿垒得高高的桌子,小心地避开订满了不同布料的长长走廊,终于来到另一个同样拥挤的房间。 一张长方形的白色裁剪台立在中间,好几个人台摩肩接踵地围绕着它,再外圈的陈列杆上挂满了衣服。 她变魔术般地抽掉了几颗长钉子,从一个人台身上扒下一件灰蓝色条纹的衬衫,“穿上它。”她命令道。 她是能让西奥多亲自来见你的女人。 埃米利亚诺这样告诉自己,一言不发地开始解扣子。 维尔塔宁打了个响指,“不扭捏这点上你起码像个模特。” 她替他把衬衫的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系紧袖口的黑色皮带,又系了条蓝黑色的领带,再次抽紧。 埃米利亚诺觉得自己像是个被缠住的猎物,接着是深灰色细条纹的西装裤,然后他脖子上又被缠了一条蓝黑色丝带,上面有着和领带一样的暗粉色波点,只是更大一些。 最后他被套上了一件长大衣,暗金色,在她手下像液体的金属闪烁着光泽。 等她终于整理完这一切,维尔塔宁和他的助理奥利弗一起沉默了。 “我需要一面镜子。”埃米路亚诺觉得自己像个木乃伊,“这就是你这次的主题吗?束缚感?” “你应该走几步。”维尔塔宁这样要求道。 奥利弗在旁边祈求地看着他。 埃米利亚诺往前走了几步。 “停!”维尔塔宁皱起眉,“你走得像个蹒跚的老人!你的左腿是怎么回事?” “等等……”她自顾自地思考起来。 埃米利亚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鉴于你是大少爷特地给我找来的‘爆点’,让我想想……”她自顾自地自言自语,“也许坚定一点,对,你见过战士吗?拖着伤病依旧无畏走上战场的士兵?” “走得像个战士。” 这个要求让他想起不久前才见过的葡萄牙人。 13. 第十三章 这场点球大战进展到“突然死亡”是他们未曾料到的,又或者说是他们潜意识去避开的,因此罚球的顺序决定得很潦草。 场上剩下的大部分球员都没有主动报名主罚点球,他抬头扫视过去,只看到了一张张茫然的脸,这不是能够赢球的脸。 葡萄牙的命运将由这些可怜虫来决定,对所有人包括他们自己而言都过于残忍。 他的目光朝场上的另一边投去,望见了同样凝重的巴拉克,他们的主帅勒夫在这样关键的时刻不能踏上球场,这对德国队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 “波斯蒂加,你能罚吗?”葡萄牙的主教练斯科拉里问道。 波斯蒂加犹豫了一下,“我不想第一个。”他这样说道。 “我来罚第一个。”佩佩站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搭上了佩佩的肩膀,把自己的脸埋了进去。他能感到佩佩的手环住自己的脖颈,轻轻地拍了拍,像是在安抚因恐惧无法入睡的孩子。 他不喜欢把胜负托付给命运,命运总是不肯站在他这边,他总要在逆境中拼尽一切。 佩佩的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仿佛溺水的人抓住自己的救命稻草。他用力地回握,试图回馈他一点力量。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佩佩是他在偶尔软弱时可以放心依靠的人,虽然现在佩佩对他还没有那段相互支撑的记忆随之带来的信任。 但真好,他们依旧能彼此依赖。 主裁拿着球来到了球门前,德国队站出来的是年轻的马塞尔·杨森,他看上去很紧张,仔细地调整足球摆放的位置,好像这一点细微的差距可以左右结果。 他环视了一圈互相搭着肩的德国人,高兴地发现他们一样地绝望而疲惫,只能闭眼祈祷命运的仁慈。 杨森沉重地深吸了口气,然后开始助跑。他朴素地没有选择任何花招,只是简单地起脚,靠速度赢过了门将,球进了。 5-4 佩佩拥抱了他们每一个人,试图汲取一点幸运。后卫们也许都一样的冷静而简单,守门员判断对了方向,但他的球在门将有所动作前飞速地落进网里。 5-5 德国队的下一个是罗尔费斯,他几乎是在颤抖。他是德国主力后腰弗林斯受伤后勒夫的无奈之选,担负了超出他能力的责任。他的犹豫增长了葡萄牙门将里卡多的信心,他紧紧地盯着对方。 罗尔费斯迟疑了一下,他的不自信体现在他的球风上,足球本该全速直射球门,但它意外拉出了一个弧度,这减慢了它的速度,最终被全神贯注的里卡多紧紧抱在怀里。 他的队友们发出一声低低的庆祝声,然后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转向了波斯蒂加,这目光犹如鞭子一般抽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同时呈现出喜悦与绝望。 波斯蒂加和每个人击掌,他的手被雨浸湿,冰冷而无力。 他有种不详的预感。 巴塞尔的雨下得更大了,这让他想到莫斯科的那个雨夜。波斯蒂加开始助跑,他像是一个耗尽所有力气的旅人,筋疲力竭地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在临近足球的地方脚滑了一下,一个月前特里的脚滑把他送入天堂,波斯蒂加的脚滑就像是一场公平的惩罚。 依旧是5-5。 他们还必须继续罚下去,直到更倒霉的那个出现。 紧张像是加倍的重力附加在每个人的身上,让他们行动迟缓而无力,看起来他们迫切地想要比赛就此结束,无论结果如何。 这可不好,命运只会玩弄向祂臣服的人。 接下来的两球两队都没有罚进,比分仍然停留在5-5。 下一轮德国队派出的是默特萨克,他看着这个曾被他来回拉扯的可怜后卫慢腾腾地往前走,他看上去只是试图闭着眼睛胡乱一踢。 他怀疑默特萨克踢之前连自己都不知道准备踢往哪个方向,这很好地骗过了门将,他扑救错了方向,球无情地掠过他跌倒在地上的腿,落入网中。 6-5 葡萄牙下一个主罚的是费雷拉,他的脸苍白如纸,像是下一秒就要昏过去,他似乎说了些什么,雨声淹没了他的声音。 他多么希望这个时候自己能够代替他,但显然他不是唯一这么想的人,他们的门将里卡多站了出来。 “我来罚吧。”他一边说一边用牙齿恶狠狠地咬住手套的指尖,用力地甩下来。他看上去想把这幅手套甩到德国门将的脸上,就像是中世纪提出决斗的骑士。 他的背影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孤勇,他很熟悉这种情绪,他曾经总是那个站出来的人。 里卡多的选择很简单也很正确,他选择大力朝球门的左上角踢去。 他想,作为一个守门员,他比大部分前锋们都清楚门将最担心遇到什么角度的点球。一个大力踢往球门上角的点球,除非门将提前向启动,不然绝大概率他们即使反应及时,也只能绝望地看着球落入球网。 这本该是个必进的点球,如果不是德国队的守门员莱曼犹如神助般地提前起跳。 也许是守门员能读懂守门员,也也许是神在这一刻给了他点拨,总之莱曼没有一丝犹豫地朝右上角跳起,他伸长的双手碰到了足球,将它挡了出来。 这场漫长的比赛在这一刻终于分出了胜负,葡萄牙输了。 整个球场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仿佛连脚下的大地也随着这狂欢开始震动,德国观众们又开始用力地摇着他们那巨大的tifo,那只蠢鹰跟着上下摆动。 他感到内心腾升出一股愤怒,这情绪从德国队的扳平与反超开始就在他心头萦绕,他们绝不是表现更差的那个。 里卡多坐在草坪上,痛苦地捂住脸。 他冲上去,把他们绝望的守门员紧紧抱住。 “这不是你的错。”他亲吻他的额头,“你做得很好了。” 勇敢的人不该为他的勇敢受罚。 如果这场输球必须要有一个罪人,那么让他来做这个罪人。命运仁慈地给予他重新来过的机会,也会残酷地试图让历史重现。 就算他今天失败了,就算他下一次也失败了,他也不会放弃。他知道只要他尝试足够多次,只要他从不退缩地前行,总有一次他能改写过去,总有一次他能够战胜命运。 “这不是你的错。”他喃喃自语,“我将会给你们带来胜利,我发誓。” …… 埃米利亚诺睁开眼睛,仍然被那股战意与坚定笼罩着,然后突然间疼痛席卷了一切,就好像有人拿着电钻在往他的膝盖里打洞,痛意让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试图用手撑着身体坐起来,但很快就被疼痛打倒,跌回床上,只好无力地握紧拳头捶着床,寄希望于这动作能缓解海啸一般袭来的疼痛。 很快他连捶床的动作都做不了了,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透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秋风吹过,吹动 窗帘,把那金线也带着一晃一晃,乱迷人眼,让他想到那个该死的葡萄牙人最喜欢的钻石耳钉。 【为什么白天还有感同身受?】 他质问那个他几乎没怎么理睬的系统,这次的疼痛和以往截然不同,往常只是夜晚梦境余波留下的痕迹,但今天的疼痛如此真实,就仿佛那个葡萄牙人正在经历的巨大痛苦一五一十地体现在他的身上。 【当情绪超过界定值,感同身受自动激发。】 呆板的女声这样回答。 棒极了,罗纳尔多又干了什么?! …… 埃米利亚诺不知掉时间流逝了多久,也许他昏过了几个小时,也许只是短暂的几分钟,他终于渐渐适应了这疼痛,能够慢慢撑起来坐在床边,按下床头铃。 他的管家和助理一起推开房门。 “埃米,你还好吗?” 他的样子一定很可怕,因为二人明显被吓了一跳。 “做了个噩梦。”埃米利亚诺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像是那金线一般细弱而飘忽,他看向担忧的管家,“请给我准备点橙汁和面包。” 今天是维尔塔宁的秀开场的日子,注定将是漫长的一天。 他的管家和助理交换了一个眼神,才担忧地离开房间。 “我联系医生,让他现在过来?”他的助理奥利弗提议道。 “也好,让他直接去现场,以防万一。”埃米利亚诺在他的搀扶下小心站了起来,“维尔塔宁催你了吗?告诉她我马上过去。” “我们是不是该联系备选?”他犹豫地开口。 埃米利亚诺轻轻叹了口气,“让他也做好准备,看我彩排的状态吧。” “西奥多先生会理解的。”奥利弗安慰他,“你完成了维尔塔宁小姐要求的每一次训练和彩排,只是……” “没有那么糟糕,”埃米利亚诺慢慢适应了带着疼痛走路,“小美人鱼换上双脚后还能跳舞呢!我只是有点虚弱。” 他的助理没有理解他的幽默,不赞成地看着他。 他决定换一个话题,“罗纳尔多在干什么?” 奥利弗愣了一小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手术很成功,目前正在复建。” “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吗?”埃米利亚诺甩开助理的手,慢慢地移动左腿,试图让自己的动作显得自然而流畅。 但这很难,他控制不住地想把重心全部放在右脚。 “报告没有显示特别的事项,需要我把报告整理出来吗?”奥利弗心不在焉地回答,他皱着眉紧紧盯着他的腿。 “算了,”埃米利亚诺终于走到餐桌前坐下,他长舒了一口气,“今天结束后我们就飞去阿姆斯特丹。” “今天?” “今天。”埃米利亚诺确认,“明天起我要全程参与他的复建。” “我的建议是先去医院做个彻底检查。”他的助理没有立刻开始动作,“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我恐怕不得不向老菲兹洛伊先生和西奥多先生汇报了。” “去看罗纳尔多,”埃米利亚诺低头,看着自己手心被指甲掐出来的、密密麻麻的月牙形印子,“我需要今天的秀结束后立刻见到他,其他的之后在说。” 他这句话说得像个绝望的求爱者,奥利弗隐晦地打量了他一眼。 “是的,”他读懂了他目光里的话语,“他以后将是第一优先级,所有关于他的事情都要告诉我。”他阴郁地承认。 14. 第十四章 西奥多经营的品牌Reliquiae选择把秀场放在沙特莱剧院,这座1862年建立的剧院采用拿破仑三世风格,维尔塔宁摒弃了它那意大利式镜框舞台,选择了观众席中间的走廊作为主秀台,从大厅门外一直延伸到舞台深处。 她用白陶土给富丽堂皇的大厅披上一层厚厚的灰尘,用棉线拉成蛛网缠绕上猩红的座位和鎏金的栏杆,再搭配上低垂地面的白雾,呈现出一种破败而迷失的异空间感。 万幸最后一遍彩排时埃米利亚诺终于驯服了他的双腿,至少表面上他走起路来和常人无异,于是维尔塔宁只好选择相信他。 剧院的后台乱哄哄的,模特们、化妆师们还有设计师和他们的助理穿梭在迷宫一般排列的衣服间,每个人都急匆匆的。 埃米利亚诺看上去像是唯一个显得疲倦而迟缓的存在,他闭着眼睛任由化妆师给他的嘴唇打上一层遮瑕。 他感到化妆师的手轻轻压在他的肩膀上,暗示性地来回摩挲。埃米利亚诺睁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本来苍白的面色更加灰暗,像是从地狱逃离的幽魂游荡在人间。 化妆师垂下头来,贴着他的耳边暧昧地压低声音,“你有一张迷人的脸。”他的法语甜腻得令人作呕。 埃米利亚诺透过镜子朝他的助理瞪眼,但在奥利弗有所动作前,另一个模特男孩儿亲热地凑过来,“你的丝巾这里被压住了。”他用意大利语说。 他自然地挤走了化妆师,伸手将他脖颈处的丝巾微微往外扯了一些。 维尔塔宁为他准备的每套衣服都层层叠叠,领带丝巾一件不拉,大约想以此显示现代版的盔甲。 “像你这样的男孩,在这里得小心点。”他眨了眨眼睛,笑容仿佛带着勾子。 他对这样的桥段已经开始感到厌倦,他知道该怎么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些麻烦,但在他发火之前,维尔塔宁先出现了。 她盯着浓重的黑眼圈,看上去火气比他还大,“在我的秀结束之后,你大可以尽情炫耀你的魅力,但不是现在!” 埃米利亚诺冷笑了一声,疼痛的左腿让他处在爆发的边缘,“那就向我展示你的魅力,管好你手下的人。”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隐隐绰绰的眼神,刻薄地继续:“看样子他们认为既然你都可以勾搭上我,那么我显然来者不拒。” 既然他不高兴,那么全世界都应该不高兴。 维尔塔宁的脸一下子涨红,她往前走了一步,“你这个……”她指着他的指尖因愤怒而颤抖,但她没有说下去。她摸了摸左耳的耳坠,重新又平静下来。 那是个压得扁扁的银质耳饰,眼睛形状,做工粗糙,氧化发暗,中间镶着一颗蓝黑色的石头,周围的锤纹像是瞳孔的纹路。 “恶魔之眼?”她的反应让期待一场战争的他有点失望,于是他选择继续激怒她,“你连别人的目光都无法承受吗?还需要一个护身符?” 人们相信这种眼睛形状的饰品能挡住他人恶意一瞥带来的厄运。 但维尔塔宁显得很冷静,“这不是恶魔之眼,”她摇了摇头,“这是‘以眼还眼’。” 她冷冷地看着他,“有一天你会为这话付出代价,为你引以为傲的魅力与自视甚高的自我付出代价。” “但不是现在,”她的手轻抚过他身上金属色的大衣,像是在抚摸凝固的情绪,“现在展现你的魅力,让人们为你而倾倒、而惊叹,展现我的作品,让他们迷醉于你这虚假的空架子。” 埃米利亚诺握紧了拳头。 但维尔塔宁在他有所动作前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拍掉什么脏东西,“做好准备,秀要开始了。”然后转身离开。 他只走这场秀的闭场,这是相看两厌的他和维尔塔宁共同的要求,维尔塔宁担心他这个业余模特会搞砸她的第一场秀,而他则只是想应付西奥多的请求。 开场模特是西奥多花大力气请来的模特圈新秀,十分成功,埃米利亚诺迎着音乐最后上场时,观众席传来了低沉的嗡嗡声,人们捂着嘴交头接耳,这让他的心情更糟糕了。 他看见那些媒体主编、买手、明星、还有些他家族的朋友矜持地微笑,挺直腰背,这和他们平时亲切而殷勤的笑容一样装模作样。但由于维尔塔宁将剧院的观众席也作为布景的一部分,于是来看秀的人们只能可怜地挤在狭窄走廊里,让他们的装腔作势格外可笑。 闪光灯闪电一般不断划过,他不再去看两边,伴随着低沉的鼓声往前走,掌握命运的神明仿佛潜藏在这迷雾中,也许只有战胜他,他才能从这腐败与破灭里走回人间。 白雾低垂地面蜿蜒前行,把他包裹在灰败的白色里,记忆里的画面突然浮现了出来。 那是在曼彻斯特一个雾天的清晨,他和那个葡萄牙男孩沿着布里奇沃特运河散步,周围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河水随着微风起涟漪。 “他们总是针对我!”男孩气鼓鼓地说,他的英语还保持着葡萄牙语吞音的习惯,说得黏黏糊糊,“写一些根本不对的事情!然后大家就相信了!” “比如?”他漫不经心地问,“说你有11个女朋友?” “不是这个!当然这个也很不对,但是……”葡萄牙人挠挠头,“这个显得我还挺有魅力?” 他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但男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墨镜帽子围巾一个不拉,他小心地打量四周,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眼神。 “你不热吗?”他受不了地把浑身警惕的葡萄牙人往里拉,自己走在外侧,挡住根本不存在的围观者。 “热啊。”男孩恹恹地承认,“可是被认出来更可怕。”他打了个寒颤,“他们会冲上来抱住我!拉我的手!捏我的脸!还揉我的头发!”他在最后一句上加重了音强调,仿佛那是什么弥天大罪。 “你有11个女朋友,还处理不好这个吗?”他嘲笑他。 “我不讨厌球迷,我只是很生气报纸。”葡萄牙人手舞足蹈地抱怨,“他们说我假摔!说得好像那些该死的后卫们没有碰到我一样!如果我不倒下,我的腿早就断掉了!” “这就是英超。”他耸耸肩,“你应该再增加一点肌肉。” “我已经很努力了,”男孩比了比自己的胳膊,“但是再重我的……我不能像之前那么快,这不好。” “灵活性。”他提醒他。 “对,我的灵活性就会变差。”男孩更不高兴了,“报纸真烦人。我之前踩单车,他们说我不传球,我现在传球了,他们又说我不灵活!” “媒体就是这样,”他耸耸肩,“你只要赢球就好了。” “可是就算我赢了他们也不喜欢我。”男孩忧郁地叹了口气,“你说,如果我认真地和他们谈一谈,坐一下午,他们会不会不再这样?” “英国媒体不可能喜欢你的。”他嘲笑他的天真。 “可是人们都喜欢我!”葡萄牙 人很不理解,“只要看过我踢球,只要和我相处过,人们就会喜欢我的!” 他转过头去,看这个被宠坏了的小男孩。他不明白,他明明出生在一个糟糕透了的家庭,在一个足球小国里,凭什么长成这一副众星捧月的性格。 “他们讨厌你。”他选择宣泄自己内心的恶意,“因为你不是英国人,你来自一个足球和经济都不占优的国家,你们国家的媒体没有话语权,你只会被英国媒体吃干抹尽。” “媒体们欺软怕硬,而你就是最好的软柿子,惹怒你不仅没有任何坏处,还能让报纸的销量大增。” 但男孩没有被他描述的未来吓到,相反,他傻傻地长大了嘴,“埃米,”他兴高采烈地感叹,“你懂得真多!”像是很高兴自己有一个可以依赖的朋友。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才继续说:“所以不要在意媒体们说什么,你是什么样的人不由他们来决定。” …… 维尔塔宁的秀结束得很顺利,至少现场的气氛很热烈,埃米利亚诺换了一套维尔塔宁准备的便服,强撑着疲惫完成他最后一项任务,他在保镖的簇拥下来到沙特来剧院的后门,那里聚集了一大堆媒体,人们乐衷于窥探这个菲兹洛伊家最小最漂亮的孩子的风流韵事。 闪光灯雨点般打了过来,伴随着抛来各式各样的问题。 “菲兹洛伊,你听了玛德琳最新的歌吗?你什么想说的吗?” “埃米利亚诺,理查德说你试图潜规则他,他是你喜欢的类型吗?” “埃米!埃米!刘易斯说他和渡过了美好的一夜,是真的吗?” “埃米利亚诺,你和维尔塔宁什么关系?她是你的新女友吗?” 埃米利亚诺深吸一口气,在提出最后一个问题的记者前停下,“维尔塔宁小姐是一位非常出色的设计师,”他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我看到她的作品的瞬间就被她的才华征服了,所以主动提出做她的模特。” “你说被她的才华征服了,”那个记者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那么她的人呢?你是不是也被她的身体征服了?” “我欣赏她的作品。”他充耳不闻,“非常期待与她的下一次合作。” “埃米,有照片拍到你和她凌晨出现在路边,你们在谈恋爱吗?” “埃米利亚诺,你是怎么认识维尔塔宁的?是你推荐她做Reliquiae的设计师吗?” 埃米利亚诺没有理睬随之而来的各种问题,继续往外走,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突然,他停住了脚步,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埃米,你怎么看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那个记者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衬衫,完全不像个时装记者,更像个被拉来凑数的,他见他的反应,兴奋起来,加快了语速,“有人拍到你们一起在巴塞尔共进晚餐,再之前你还去国家队去看望他,你们是朋友吗?” “……” “罗纳尔多说你们也许会成为朋友,你怎么说?你觉得你们是朋友吗?” “他这么说吗?”埃米利亚诺回想起那个男孩开心的脸,还有后来的那个罗纳尔多令人厌烦的胸有成竹,决定给他找一点麻烦,“要我说,我们远比朋友亲密得多。” 在时尚圈,拥有一个男朋友和拥有一个女朋友没有太大的区别,这更多的像是一种时尚单品。 但在足球圈,这是必须遭受神谴的罪孽。 15.第十五章 埃米利亚诺抵达阿姆斯特丹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他实在不想在渡过这样令人疲惫的一天后,再在梦里踢上一场远超过120分钟的淘汰赛,于是他选择让其他人休息,自己抱着一叠罗纳尔多手术后的康复训练录像带熬过这漫漫长夜。 然后他愤怒地发现这个疯子在一开始的右脚踝恢复进程上还称得上循序渐进,但到了左膝,简直就是在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他进行了过于激烈与长时间的训练,那不是一个受伤后的运动员应该进行的锻炼,更像是一个时间紧迫的绝望家伙在重要比赛前的特训。 他怀着这股怒气在天刚蒙蒙亮时就来到了负责牵头罗纳尔多左膝治疗的心理医生——他亲自推荐的马特奥的办公室门口。 缺乏睡眠的烦躁和愤怒压倒了一切伪装,他的样子一定很吓人,因为匆匆赶到的马特奥僵硬地和他打了个招呼,“埃米利亚诺,早上好。”他甚至不敢叫他的昵称。 埃米利亚诺沉默地看了他一眼,站起来。 “抱歉让你久等了,你可把萨拉吓了一跳。”他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我是说我的助理,她看到监控时以为自己漏记了预约,你知道的,我们是预约制,而你毫无疑问是我非常重要的客户。” 他委婉地谴责他的不请自来。 “进来吧,”他打开办公室的门,“你想喝点什么?咖啡?我得提醒你,鉴于现在是非工作时间,萨拉还没有上班,我只能给你来点速溶咖啡。” “不用。”埃米利亚诺现在可没有心情应付这套拐弯抹角,“我们不去你的办公室,我们直接去罗纳尔多那里。” “抱歉?”马特奥迟疑地没有动,“这是不是有点太早了?我想他应该还没有起床。” 他并没有通知自己的助理就直接跑了过来,于是不得不开始承担这其中的解释工作,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悬挂着指向数字7的装饰钟,叹了一口气,转身坐下,“给我一杯水吧,气泡水。” “当然,”马特奥拿了一瓶气泡水放在他面前,“看来你和罗纳尔多先生的关系很好。”他谨慎地试探。 “我推荐你主导他左膝的治疗。”埃米利亚诺定定地看着他,“我让你务必花所有精力保证他的恢复,我为你请来了你要求的所有医疗团队,你却只给我一些含糊不清的报告?” “埃米利托,我理解你对朋友的关心。”马特奥试图让他冷静下来,“但这是个人隐私,我已经给你我职业允许的、最大限度的信息了。” “我包下了你所有的时间,我承担了这一切的费用,你却来和我谈个人隐私?”埃米利亚诺轻蔑地笑了一声,“马特奥,你什么时候这么遵纪守法了?” “工作时间。”马特奥纠正他,“确实,我一开始组建这个医疗团队是受你的委托,但是在罗纳尔多先生了解情况后,他就提出由他支付所有费用。我理解你对你们友谊的看重,但我觉得考虑到他的病情与你俩的影响力,这样更好。” “他哪里来的钱?”埃米利亚诺不可置信,诚然未来的罗纳尔多很有钱,但他不认为现在的他足以一下子拿出这么一大笔钱来。 “考虑到他案例的特殊性以及对我经历上的帮助,我给他打了一点小小的折扣。”马特奥笑起来,他看上去完全站在罗纳尔多那边,那个葡萄牙人可真有本事,“我也同意让他分期付款。” “好的,我尊重你的职业道德。”埃米利亚诺深吸一口气,“那么告诉我,你还记得你对希波克拉底发的誓言吗?你给他安排的康复计划是在毁掉他!那不是一个病人该有的训练量!” “我是个心理医生,我们不对希波克拉底发誓。”马特奥摇摇头,替他打开气泡水瓶,倒进一旁的杯子里,“而且我想他的训练计划是严格保密的。” “我说过,我尊重你的职业道德。”埃米利亚诺用力把杯子往旁边一移,里面的气泡窜得更厉害了,就像他就要压抑不住的怒火,“也请你识趣地不要关心我的信息来源。” “那么你可以继续向你的信息来源去了解。”马特奥看样子打定主意不会说更多。 埃米利亚诺沉默地看着一个又一个小小的透明气泡从杯子的低端迅速地往上冒,越变越大,然后消失在空气里,他叹了口气,“我们认识很久了,马特奥。” “是的,”马特奥的语气也温和起来,“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样子。” “我请你负责罗纳尔多的康复,因为你是治疗PTSD领域最好的医生之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心平气和,“这也是当时我的父亲找到你的原因。” “你非常努力。” “为了取得更好的效果,我学习了关于PTSD治疗手段的一切。”埃米利亚诺垂下眼睛,他知道自己忧郁的样子很有欺骗性,“耐受性的建立是至关重要的一点,你不能一昧加大剂量把人逼迫到崩溃的边缘,那不是治疗,那是谋杀。” “我明白你的担忧,增加脱敏训练的强度是一项非常精密的工作,不小心就会让治疗彻底失败。”马特奥的语气松动了,“我一开始也不同意,这太冒险了。” “但你屈服了?你向你的病人屈服了?”埃米利亚诺质问。 “他坚持,他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马特奥感叹道,“这也是我要求请那些物理治疗师的原因,我们严密地监控他的状态,确保不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你要怎么保证?”他感到自己的左膝又开始疼痛,“你让他陷入无休止的疼痛里,为了一个虚假的希望!” “我不认为这是个虚假的希望。”马特奥严肃地反驳,“他撑过了每个我们认为会失败的瞬间,我相信,继续1-2个疗程,他就能彻底痊愈。” “你疯了。”埃米利亚诺站起来,这场对话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他们根本不明白那个葡萄牙人在承受多大的痛苦,他欺骗了所有人,把他们都变成和他一样相信奇迹的疯子。 …… 他在康复中心的小花园找到了那个葡萄牙疯子。阿姆斯特丹的秋天意外的晴朗,阳光直直地从天空落下,还带着夏天不肯消散的暑意,这让他的心情更烦躁了。 “埃米,你怎么来了?”罗纳尔多正在和身边的人说些什么,笑得傻呼呼的,看见他高兴地挥了挥手。 正常得就好像埃米利亚诺左膝刀刺一般的疼痛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幻觉。 “我要和你谈谈,”埃米利亚诺走到他的面前,“单独。” “现在吗?”罗纳尔多疑惑地皱起眉头,“你吃过早饭了吗?我们一起吃个早餐?” “现在,立刻,马上。”埃米利亚诺冷冷地看向周围的人。 他们在罗纳尔多歉意的目光里识趣地离开,甚至有人还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埃米利亚诺是什么令人头疼的麻烦。 “我们去那边的椅子上坐一会儿吗?”罗纳尔多体贴地示意不远处树荫下的长椅,他还记得他不喜欢阳光。 他本该离这些该死的阳光、足球还有疼痛远远的,他本该不拥有这些记忆,他本该不讨厌阳光也不怀念过去的克里斯蒂亚诺,他控制不住地涌上来一股恨意,他就好像是上帝献给这个葡萄牙人的祭品,他把他本来就可悲的人生全毁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是指?” “你是怎么说服马特奥的?钱吗?还是那些可笑的勇敢坚持?你怎么能做到把他训练得像条狗一样忠诚?” “你在说什么?你是说钱的事情吗?”罗纳尔多的笑容收敛了起来,“我很感谢你的引荐,我也知道这些钱对你来说不值一提,但我想我自己来支付会更好。” “这样你就能让他任由着你胡来吗?你知道这些离最好只差一步之遥的医生们会为了拥有一个辉煌的案例而把灵魂出卖给魔鬼吗?”埃米利亚诺怒气冲冲地往前走了一步,他感觉自己也疯了,“就像是过敏一样,超量的过敏原接触会杀掉你,而过量的恢复训练会毁掉你的腿!” “我不知道你这么关心我。”罗纳尔多看上去也有点生气,“但马特奥医生并没有你说得那么糟糕,而且我想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知道怎样做更好。” 他看上去冷淡而疏离。 所以之前的友好与交心确实是个谎言。 埃米利亚诺猛地举起拳头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挥去,这一切噩梦的源头就是这个男人,如果他注定要毁灭,不如干脆就毁掉一切。 但他的对手是个专业的足球运动员,他敏捷地侧头躲过他的拳头,他的掌关节只堪堪擦过他的脸,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相反,他因为力量的落空没收住力,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你疯了吗?”罗纳尔多愤怒地问。 他感到自己的膝盖重重地撞到地上,发出一股钻心的疼痛,让他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还好吗?”那个葡萄牙人还是心软了,他蹲下来,阴影落在他的身上。 埃米利亚诺蜷缩在地上,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左膝,疼痛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的膝盖怎么了?”罗纳尔多小心地碰了碰他的左膝,“我去找医生。” 埃米利亚诺趁他不注意借机拉住他,将他往地上摔去,然后用身体锁住他试图起身的上半身,右手牢牢地掐住他的脖子,他能感到随着这番动作,他的左膝和后背又是一阵疼痛。 “你到底想干什么?”罗纳尔多看上去彻底被他激怒了,他试图起身掀翻他。 “我要你按我说的做,”埃米利亚诺用全身的力气压住他的抵抗,喘着粗气,“我要你停止这些过量的训练,停止踢足球,停止所有会引发疼痛的任何动作。” “不可能!”罗纳尔多恶狠狠地看着他,他突然蓄力暴起,一下子把埃米利亚诺翻了个面,锁在他的身下,“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我恨你!”埃米利亚诺同样恶狠狠地看着他,“我受够了这一切!我受够了我的人生要取决于你的人生!” “你在害怕什么?你觉得我会拿这个没人会相信的秘密威胁你吗?”罗纳尔多觉得他不可理喻,“你也掌握了我的秘密。” “那不一样!” 罗纳尔多看上去很想立刻冲他的脸上来上一拳,但他忍住了,他探究地看着他,“你很奇怪。” 埃米利亚诺恨恨地看着他,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疼,两个人的伤现在加倍地叠在他的身上,这让他更愤怒了。 “从开始这一切就很奇怪。”罗纳尔多喃喃自语,“你的那些话很奇怪,你知道我左膝的伤也很奇怪,除非……” 埃米利亚诺试图在他分神的时候挣扎,但他太虚弱了,他的力气掀不开他的禁锢。 “除非你能共享我的伤痛?” 埃米利亚诺不挣扎了,他僵在原地,昏头的大脑终于冷静下来,后悔万分。他感到自己的力气一点点消退,只剩下一具僵硬而冰冷的躯体。 他发现了他们两人之间的联系,意识到他们的关系主动权在哪一方,从此之后他就将是他的提线木偶,将成为他成功路上的工具与垫脚石。 “这是真的?”罗纳尔多惊讶地确认了一遍。 “你想我怎么做?”埃米利亚诺冷冷地看着他。 “什么叫我想你怎么做?” “不要假装什么圣洁的天使!”埃米利亚诺冷笑一声,“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的姓氏意味着什么。” “你是在说这个。”罗纳尔多恍然大悟,他轻轻叹了口气,“难怪我总觉得你有的时候有点讨厌我。” “……” “你知道怎么解除这种联系吗?” “除非你真正地信任我。”埃米利亚诺不抱希望地回答。 “我会努力的。”罗纳尔多竟然笑了起来。 埃米利亚诺不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他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葡萄牙人还在慢悠悠地说,“人们也曾经给过我很多美好的承诺,然后在利益前忘记自己说过的话,我明白那种感受。” “……” “我明白人不作为人,而只被当成工具的屈辱。”葡萄牙人松开了压制住他的手,“所以我会努力,尽早放你自由。” 埃米利亚诺睁开眼睛,看见罗纳尔多在微笑,他俯下身来揉了揉他的头发,脖颈上长长的白色玫瑰念珠垂落下来,那个小小的十字架贴在自己的胸前,让他觉得有点痒。 “然后你可以彻底摆脱我,过你自己的人生。”他轻快地宣告。 16.第十六章 “然后你可以彻底摆脱我,过你自己的人生。”葡萄牙人轻快地宣告。 埃米路亚诺嗤笑了一声,他有什么自己的人生而言,他现在既不是自己,也不是埃米利亚诺,是一个可悲的混合体。 “放开我。”他踢了踢身上的罗纳尔多,撑着手坐起来,“去叫医生。”他这样命令道。 葡萄牙人轻巧地翻身,坐在他旁边,并没有听从他的话,“所以你一直以来都能感受到我的疼痛?”他兴致勃勃地提问,像是个第一次到对角巷的麻瓜。 “包括你那些翻倍的训练量。”埃米利亚诺恨恨地回答。 “那确实辛苦你了。”罗纳尔多抱歉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看来你说能治好我也是骗人的。” 他该死地聪明! “我也许能治好你,但所有东西都有代价。” “什么代价?”罗纳尔多好奇地问,他看上去终于认真地思考属于他的“超能力。” “我不知道,”埃米利亚诺坦诚地回答,“我没有研究过。” “好吧,”罗纳尔多耸耸肩,“那我只能继续我的脱敏疗程了。” “我不建议你这么做,不小心你就会毁了你自己,”埃米利亚诺阴郁地提醒他,“然后顺带毁了我。” “马特奥医生劝了我很久,他说得可比你专业多了。”罗纳尔多板着指头回忆,“什么躯体体验、延长暴露……” “而你一个字都没有听。” “那对我来说太深奥了。”罗纳尔多摊开手,“我觉得我能坚持下来,我只需要要让自己的身体知道,我的膝盖一点事都没有,这对我很重要。” 他认真地看着他,“我想给弗格森爵士带来更多的荣誉,他值得这些。” 他笑起来,就和他记忆里那个无忧无虑的克里斯蒂亚诺一样,“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教练。” 埃米利亚诺沉默地看着他,他有点羡慕那个苏格兰的老头。 “而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球员。”罗纳尔多骄傲地站起来,甩了甩因为打架而有些凌乱的头发,“我们会所向披靡,干掉利物浦,打败巴塞罗那!” 他叉腰仰头大笑。 “去叫医生。”埃米利亚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他现在没有那么羡慕那个苏格兰老头了。 医疗组对他们的狼狈背地里大概有很多猜测,但是表面上他们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在埃米利亚诺的不满和罗纳尔多的坚持下继续他们的脱敏计划。 埃米利亚诺顶着他助理猜疑的眼光全程参与了治疗,他甚至自暴自弃地让他找来了一架轮椅,每天坐在花园的阴影处看着罗纳尔多在那里挥汗如雨,仿佛他才是做了手术需要恢复的那个。 阿姆斯特丹的秋天晴朗得有些过分,埃米利亚诺恹恹地坐在轮椅上,甚至开始怀念曼切斯特的雾气,他百无聊赖地终于调出系统界面开始研究。 他嫌弃地划过最上面罗纳尔多那闪闪发光的金色全名,开始往下拉。 【基础面板】知名度76话题度91死忠占比65%商业价值72争议风险83 【专项技能】演技8歌喉13表情管理45人设管理23 【升级方向】演技精进F可升级完美歌喉D可升级硬照大师C可升级媒体宠儿C可升级 【辅助功能】幸运可兑换负面影响解除不可兑换治疗不可兑换 他的手指在最后灰色的治疗处点了点,询问系统开启方法。 【专项技能均分达60分即可开启全部辅助功能。】 埃米路亚诺又把面板往回拉,原来专项技能竟然是百分制的吗? 他看着那一串惨不忍睹的数字痛苦地揉了揉额角,他该怎么让一个足球运动员精进自己的演技?任意球战术吗?还是假摔技术?又或者围攻裁判? “给我和罗纳尔多的经纪人安排一次会面。”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些外部的帮助,“我们最近有什么广告可以拍吗?” “是有一些,”他的助理委婉地表示反对,“但我担心它们不是很适合罗纳尔多先生。” 埃米利亚诺的膝盖又疼了起来,这意味着葡萄牙人又在挑战自己的极限,他朝前看去,罗纳尔多正在练习折返跑,显然他也感到了膝盖的不堪重负,但他龇牙咧嘴地坚持着。 考虑到他的表情管理拿到了四项技能中的最高分——45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系统已经相当宽容。 “有些什么?”埃米利亚诺决定但凡有一个能沾得上边,他就去请最好的导演和老师给他学习演技。 “家居、银行、咨询……”奥利弗努力回忆,“还有您名下一个画廊下个月有个特展,他们希望您能共同参与宣传短片的拍摄。” 埃米路亚诺沉默了一小会儿,在这些选项里艰难地抉择,“我们集团的业务涉猎这么广了吗?”他不甘心地再次确认,“没有什么体育用品之类的?” “这些是您的权限可以决定的小广告。”奥利弗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葡萄牙人,“剩下那些恐怕罗纳尔多先生过不了评审会。” 说的仿佛他是个为美人一掷千金的昏头花花公子。 但在埃米利亚诺开口为自己的审美底线辩护之前,他感到自己的膝盖仿佛被人突然大力从反方向拗去,疼痛一下子袭击得他满脸苍白,他用力抓住盖在膝盖上的毛毯,声音有些颤抖,“让他停下来。” 他的助理熟练地抬起手,向另一边的医疗团队示意暂停。这种情形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自从埃米利亚诺加入了复建计划,他总能第一时间找到罗纳尔多的极限,渐渐的,相较于依赖器械的数据记录,大家也就习惯于直接听从他的判断。 但有的时候,那个葡萄牙人有他自己的想法。 就像现在,他充耳不闻地继续折返,即使动作已经因为疼痛开始减慢,但他依旧在坚持。 “他又在发什么疯?”埃米利亚诺气急败坏地撑着轮椅站起来。 罗纳尔多仍旧在继续,疼痛显然也在影响他,他的眉头紧皱,用力咬住嘴唇,双手紧紧牵住袖口,但他朝试图走上前阻止的马特奥摇了摇头,后者竟然真的就乖乖站在那里不动了。 埃米利亚诺把毛毯往旁边一扔,怒气冲冲地往前走,他能感到每走一步自己的膝盖就仿佛要散架了般的疼痛。 这个该死的疯子被他周围的人都宠坏了,他们会为了他的理想忘记现实的残酷。 疼痛愈演愈烈,他感觉自己几乎就要摔倒在地上,但罗纳尔多依旧在跑步、下蹲、站起、折返,他能看见他的嘴唇已经因为疼痛而变得苍白,他的身体有些摇晃,但他没有停下来。 膝盖处的骨头像是随着他的动作在来回地颠倒搅拌,那骨头吞噬着他的血肉,留下空空的黑洞,像是爆发的火山与铺天的海啸一起袭来,他被淹没在冰冷的海水和滚烫的岩浆里,然后突然之间,疼痛消失了。 它消失得如此彻底,就仿佛之前的疼痛只是一场幻觉,罗纳尔多终于停了下来。 他慢慢向前走了几步,然后笑起来,“我成功了。”他朝马特奥张开双手,“我想我成功了!” 他紧紧把马特奥抱住,然后大笑着拥抱医疗团队的每个人,接下来他迫不及待地用脚挑起一旁的足球,玩起花样。< /p>足球在他的两脚之间令人眼花缭乱地滚动着,一会儿又被抛向空中,落在他的胸前,然后又回到左脚,又被踢起,落在右肩。 周围的人随着他的每个动作欢呼着,像是在庆祝一场胜利。 罗纳尔多转过头来,他大笑着张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五官挤作一团,头发乱七八糟地竖在头上,足球依旧在他脚下乱窜,像是一只小豹子骄傲地甩着他的尾巴。 “埃米,”他高兴地招呼他,“我说了我能成功的!我可是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他的钻石耳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耀眼得刺目。 那些从埃米利亚诺初见时就缠绕着罗纳尔多的疲惫与哀伤在这个瞬间突然就像是被洗涤掉的灰尘,展现出内里那个抱着足球的纯白灵魂。所有过去的沉痛都仿佛随着伤痛的消失彻底消失了,就像是去掉了枷锁,只剩下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自由。 埃米利亚诺忍不住也笑了起来,也许葡萄牙人就是有这样的魅力,他能让你忘却现实的枷锁,向往真正的自由。 “就家居广告吧,”他好像也在这一刻拥有了自由,“我想我们挑个合适的剧本就行。” 奥利弗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仿佛他当真是个为博美人一笑已经彻底昏头的花花公子。 …… 但“花花公子”很快就和他的“美人”吵架了。 “那可是大卫!大卫·罗素!”埃米利亚诺不敢相信罗纳尔多就这样拒绝了他的广告邀请,“你知道为了请到他我费了多大力气吗?他这3个月的档期本来已经排满了!” “谢谢你的好意,”罗纳尔多看向窗外的一片蓝色,“但我最近没有时间拍广告。” 他们在飞往曼彻斯特的飞机上,埃米利亚诺慷慨地表示他可以捎罗纳尔多一程。 “只需要几个晚上,不影响你下午的训练,也会错开你的比赛日。”埃米利亚诺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努力。 “我已经2个月没有上场踢球了,”葡萄牙人严肃地说,“我需要花全部精力来找回状态,而不是分心去拍广告。” “你担心弗格森爵士吗?”埃米利亚诺看了他的助理一眼,后者耸耸肩,“我可以去说服他。” “不要找他!”罗纳尔多激动地大声拒绝,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没必要去找他说这件事,即使你说服他我也不会去的。” 埃米利亚诺皱着眉打量他,罗纳尔多下意识地又在咬自己的手指,“你在紧张什么?” “什么?” “回到曼联让你这么紧张吗?”他疑惑地看着他。 罗纳尔多沉默了一会儿,他张开嘴,试图说些什么,又放弃了,只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埃米利亚诺朝他的助理偏了下头,后者会意地起身,带着其他人离开,给他们留下单独的空间。 “我以为你喜欢现在的曼联?” 那里有最爱他的主教练、球迷和队友。 “我不知道。”罗纳尔多低下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亲吻过曼联的队徽。” 埃米利亚诺看着他,他其实对他与曼联的爱恨情仇并不太清楚,只依稀记得那是场不欢而散。 “也许我应该亲吻它的。”他抬头望着他,眼睛里闪烁着不确定,“但我现在做不到,而这很不公平。” “不公平在哪里?”埃米利亚诺有点被搞糊涂了。 但罗纳尔多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笑了笑,“也许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荣耀与奖杯,他们会留在俱乐部的博物馆里。” “我会为他们带来胜利,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