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莫止》 1. 陈旧 【哥,真的,好久不见。】 初秋傍晚,小雨淋湿了第一片枫叶。 淳连市气温仍居高不下,空气中氤氲着不符合秋燥的湿漉漉水汽,海风一吹,席卷上来些咸腥气,张嘴呼吸一口像是灌了一嘴海菜汤,本就潮湿的衣裳便如胶似漆般粘在了身上,扯开,不一会儿,又贴了上来,不厌其烦。 天色渐暗,云卷云舒,小雨刚歇下没多久,天上便又开始飘银丝带了,愈下愈大,沙沙作响。一条略显萧条的街上,几个身背“重甲装备”的路人撑着伞路过一家快要倒闭的破旧书店,嘴里嚷嚷着抱怨天气。 书店里灯光昏暗,客座区的玻璃墙不仅漏风漏雨,隔音还不好。 枫亭背靠着玻璃蜷缩在角落看书,本无意偷听他们的讲话,但还是知晓了店外这一行人来这偏僻萧条的地方的目的。 一人一边伸手擦眼镜片上的雨滴,一边埋怨道:“我真的服了!这什么地啊!这么偏僻,连个路灯照明都没有!你是不知道,刚刚我一脚踩在了泥水坑里,鞋子什么的都湿了!” 一人嘀咕道:“谁说不是呢!本来还说要来拍什么绝美萧条街道日落图当毕设的,这才选了这么个鬼都不来的地方,谁知道这该死的天说变就变,中午还艳阳高照的!装备这么重,手机还快没电了,我真操了!” 同行一人无奈安慰两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吧,这里还好有一家亮着灯的书店,我们先进去避避雨,找个插座充个电,等雨小些,再上大路打车出去吧。” “叮铃铃——”书店玻璃大门上挂着的玉白色贝壳风铃串一阵清脆悦耳作响,三人推着门进到了书店里。 敷不入出多月,这个开了快十年的书店临近倒闭,店主老板本着能省则省的原则,只给客座区留了一盏昏黄的灯,其余地界昏黑一片,堪堪能看清脚下的路,除了不刮风下雨有冷气,和店外没有两样。 三人借着客座区的光亮,摸索着柜台,努力眨眼适应昏暗,左瞧右瞧,店里除了角落里那个把一本本书垒得高过头顶看不见面容的奇怪书客,不见店主的踪影。许是受够了,一人靠着柜台直直喊了一句:“老板呢?喂,有人吗?” 一人手肘搭在柜台上,皱着眉头附和道:“对啊,人呢?” 就在这时,柜台后面幽幽传来一声醇厚的声音:“在这里呢!” 三人一齐转身朝后看去,却在看到那人的一瞬间汗毛直立,双目瞪大,嘴巴微张,鸡皮疙瘩掉一地,连连后退,齐声大叫道:“鬼啊!” 只见一束强而刺眼的光束从下往上直直地照射在那人脸上,那人面色惨白,下巴极尖,一双死鱼眼向上半翻,几乎全是惨淡骇人的眼白,嘴巴大开大合,一口獠牙森森,舌头半吐不吐,像极了传说里的吊死鬼。 见三人如此反应,那“吊死鬼”很快熄灭了强光灯束,“啪”的一声,打开了天花板上吊着的照明大灯,暖橘色的光线泻下来,瞬间照亮了整间书店,以及书店的主人。 他嘀咕了一句:“啧,现在年轻人的胆子都这么小的嘛,算了算了,没意思。” 三人这才看清楚店主的长相。 估摸着耳顺之年的一个小老头,额头宽阔,脸似咸鸭蛋般椭圆,上面布满皱纹,一双眼睛虽有些浑浊但看向人时却是那样明亮,闪着精光。身着一件宽大的海边度假风情花衬衫,头带一顶棕灰色贝壳帽,看起来违和且稀奇古怪。 小老头手肘交替放在柜台上,好奇问道:“不好意思啊,我是为了省电这才没开大灯,你们没事吧?” 三人暗自松了口气,冷汗也被短袖吸掉不少,一个个挺直腰板,故作轻松道:“怎么会有事呢,没事没事,大爷,我们没事,啧,小把戏。” “那就好那就好。”小老头一直耸着的肩膀也终于放松了下来,双臂一打开,连忙招呼,“你们随便走走看看,本店清仓关店,所有书籍一律2.5折哦,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多买多划算,少买也不亏!” 醉翁之意不在酒,三人并不想要买书,但人家老板都说了要省电,总不好一来就用人家的插座来充电吧,所以只好先佯装对书籍很感兴趣的样子,散漫转悠。 转着转着,一人来到书架前,随手拿起一本书,随意翻弄了起来,很快,她有了意外的发现——书里面竟然夹着一张明信片,上面还写着清晰可辨的文字,那是一笔很秀丽的字。 她惊奇地“咦”了一声,用指尖抵住书页,将明信片拿了出来,轻声喃喃道:“今天真是太糟糕了!考试考砸了啊啊啊啊!心情坏到极点!落款,小奇,2026.10.9。” 那女孩“噗嗤”一声共情地笑了出来,把明信片塞回书里,又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不出意外,里面也夹着一张明信片,她念道:“昨天是姥姥的生日,我掌勺做了个砂锅大乱炖,姥姥笑得合不拢嘴,吃了好多,老妈却说汤底像是从恒河里舀上来的水,我偏不信,尝了一口,呕,属实难以下咽~落款,念念,2018.4.18。” 在女孩读明信片时,旁边两人也凑了上来,一左一右两个脑袋看着那明信片,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女孩含笑合上书,放回书架,指尖划过书架,在一本名叫《窄门》的书前停下,她取下那本看上去还算崭新的书,从中间打开书,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明信片,而是一张枫叶形状的书签。 “‘喜欢’这种情绪会伴随着那人的离开而消失不见吗?我正在努力进入窄门。”她顿了顿,继续道,“落款,2022.6.9。” 其中一人抢话说:“我知道!这是爱而不得!” “咳咳咳!”话音刚落,那个此前一直默默待在角落的书客开始不停咳嗽,像是被水呛到了一般,听声音,应该是位女士,年纪不大。 咳嗽声伴着店外的雨声缠绕在众人耳边,听起来极其克制,三人纷纷扭头将目光投向那个将书垒成山的角落。 可就在这时,店主小老头接了话茬,他趴在柜台上,饶有兴趣地盯着女孩手里拿的那本叫《窄门》的书,手指节敲了敲木质柜台面,悠悠开口道:“什么是得到,什么是不得呢?我看呀,写这书签的人根本就没看完这本书。” 女孩没接话,而是好奇地问:“老板,你们家的书里面怎么都夹着这些东西呀,我看别的书店好像不是这样的。” 小老头乐呵呵道:“这些是早些年间来店里的书客边看书边写了夹里面的,我觉得有意思,就没有清出来了,你看看,那边还有一面墙,本来也是用来挂一些信纸什么的。” 女孩道:“好有意思啊!”说罢,她将手里的那本《窄门》放回了书架,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双手交叉,大拇指有意无意摩挲,看起来有些局促和窘迫。 小老头也是会意了,继续乐呵呵地挥手道:“你们也逛这么久了,去书客区那边坐坐吧,歇一会儿。”他顿了顿,继续道:“对了,那里能充电,充好电,好回家嘛。” 三人连连道谢。 来到书客区,三人把摄像机什么的“重甲装备”从肩上卸下来放到棕色的木质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舒坦了下气息,手机充上电,这才向旁边桌悄咪咪看去。 那是一个看上去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女生,挽着头发,发丝有些凌乱,时不时垂下来几缕,碎在眉眼间,投下点点阴影。她身着一袭缎面祖母绿丝绸晚礼服,衬得本就十分白皙的皮肤更加吸睛,礼服似乎不太合身,长长地拖在木板地上,地上还放着一双肉色的细高跟,有一只鞋倒向了另一边。 她侧着身子背靠在椅子上,只留给他们半个侧脸,手里捧着一本看不清书名的书,微微低头,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许是余光注意到了那三人正在端详自己,枫亭稍稍叹息,放下了手里的《道德经》,扭头看了那三人一眼。 三人明晃晃地收回眼神,一人各拿了一个摄像机包迅速挡住自己的脸,佯装自己的眼睛没有乱看。 那份独属于学生时代才有的可爱慌乱倒是将原本愁眉苦脸的枫亭给逗乐了,苦涩难过的滋味被往下按了按,她暗暗笑了笑,然后光脚站了起来,搬起桌上如山的书堆走向柜台。她对小老头道:“老板,这些书我都要了。” 小老头点了点头:“好嘞!” 趁着老板算钱的功夫,枫亭回到书客区穿高跟鞋,也就在这时,“叮铃铃——”,挂在门前贝壳风铃再次响了起来,又有客人进来了。 小老头听着响声笑得合不拢嘴,边扫描书籍背后的条形码,边百里抽空抬头看一眼来者,道:“今儿真热闹啊,这么个偏僻的地方,一晚上竟然来了这么多人!您随便走走看看,本店清仓关店,所有书籍一律2.5折哦!” 但话刚出口小老头便觉得有些许后悔,因为面前这位客人绝对不会是出于这里的书便宜的原因这才趁着清仓来买书的。 那人长手长腿,身姿挺拔匀称,穿着挺阔板正的蓝色衬衫,精细袖口的微微卷起,搭配细款暗纹领带,外面一件黑色V领针织马甲,深灰垂感阔腿西装裤,三七微分侧背发,浑身上下散发着天之骄子的气息,看上去散漫又高傲,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来这里呢? 小老头如临大敌,往后退了几步,又赔笑道:“您是来——” 那人看着面上略带惊恐和诧异的老板,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像红酒一般醉人,声线清爽干净,成熟中带着几分致命吸引人的磁性,道:“老板,这是书店,我是来买书的。” 小老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把文艺范儿十足的贝壳帽摘下来,摸着光滑的光头,嬉皮笑脸打诨道:“啧,当然是来买书的呀,难不成是来约会处对象的吗哈哈哈哈哈哈!” 那人 点点头,眼中含笑,径直走向书架,修长有力的手指像海边飞鸟般轻轻一滑一掠,便从一排换到了另一排,他一点点细细端详着那些书的书名,那双形似桃花花瓣的眸子急切地想要寻找一本他心中一直念叨了许多年的书。 枫亭侧着身子坐在椅子上,微微弯腰穿那双勒脚的细高跟,压根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了。缠缠绕绕的细带穿法真是要把她这辈子的耐心都给耗尽,于是,她在心里默念道:《道德经》有言:“企者不立,跨者不行。”穿上这双恨天高以后,步子可以走小一点,也算是她人生中的一场修炼了。 可今天似乎这双高跟鞋就是要和她对着干,怎么穿都扣不上扣子,就在这时,旁边那桌的女孩走了过来,她微微蹲下身子,轻声道:“姐姐,我帮你吧。” 枫亭小声地说了一声“谢谢”。 穿好鞋后,枫亭试着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尴尬地说:“真的谢谢你,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女孩笑了,脸颊两侧浮现出两个小酒窝,道:“没事哒嘻嘻,我也是举手之劳嘛,再说了,姐姐你这么漂亮,人见人爱呀!”她见把枫亭夸得不好意思了,又礼貌问道:“对了,姐姐你脖子上的项链很好看,有链接吗?我也想要买一个。” 枫亭低头看了看那条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枫叶形状的项链,项链在橘黄色灯光下闪闪发光,璀璨夺目,她的神情倏然黯淡,眼眸黑得就像是夜里无光照耀的大海。 一条项链,让她想到了两个人。 一个人让她难过,一个人让她难办。 那个让她难过的人已经消失在了她的人生里,不用再多想什么,而那个让她难办无比的,正是她的未婚夫。按道理来说,过了今晚婚宴,他便是她的丈夫了,她会是他的妻子,他们会成为一对人人羡慕的夫妻,但是,她逃婚了,逃到了这里。 枫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前浮现出未婚夫的那张温顺温柔的脸孔和眼眸。 车外艳阳高照,打开车窗仍能感受到秋日午后的燥热,季屿身着黑色西装坐在驾驶座,来到她的公司楼下接她下班,她早早换上了去参加朋友婚宴要穿的缎面祖母绿丝绸晚礼服,显得清丽动人。 他和她说的话并不多,大多聊的不过是今天的天气如何、工作有没有遇到什么烦心事、午饭还满意吗这类话题,与其说是共识,不如说青梅竹马长大的两人之间有一种默契,聊点轻松的会很愉快。 但就在今天,季屿和她说了一件极其不轻松也不愉快的事情。那时枫亭正在喝水,她记得他是这么说的:“亭亭,今晚,其实是我们的婚宴。” 说完后,看着满脸惊恐无措、差点一口水碰出来的枫亭,季屿缓声道:“七年了,妈妈们觉得我们的进度太慢了,所以没有通知你就办了婚礼。”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是你知道的,我不愿意逼迫你,我觉得慢点挺好的,如果你……不愿意,你可以——” 那两个字虽然没说出口,但枫亭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他她的心意。 “姐姐?”女孩挥了挥手,试图把她拉回现实,枫亭这才回过神来,她揉了揉僵硬的脸,一双略带愧疚的水色杏眸看向女孩,打哈哈道:“这个没有链接,不过应该是可以自己定制的。” 说罢,枫亭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一步步走向书架,她想将那本女孩拿过的《窄门》一起打包带走。 书架前站了一位高出她近一个头的男人,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枫亭上下扫视了那人一眼,在心里暗自感叹:哇塞,我这还是穿了高跟鞋的呢,这人个头真高,身姿也挺拔,衣品也很好,如果长得还算端正,那就很哇塞? 这种小想法一出来,枫亭就赶紧摇头将想法压下去,专心找起书来,找着找着,她发现那本《窄门》根本就不在书架上,而在那个男人的手里。 但这本《窄门》对枫亭来说是真的无比重要,她必须要得到这本,哪怕多付些钱给那个男人,让他重新去别处买一本。 枫亭清了清嗓,理了理自己杂乱无章的头发,礼貌问道:“您好,请问您手里的这本《窄门》可以让给我吗?我愿意多付些钱给您去别处买一本。” 听到声音,那男人一怔,旋即缓缓转过身来。 就那么一眼,枫亭的心跳都停止了两秒,倏然,又跳得很快很急,“咚咚咚”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胸腔,她隐隐觉得呼吸都要被这心跳声给撞得残缺以至于窒息了,她简直站不稳脚,只好伸手扶住一旁的书架。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荒唐、尴尬、让人发笑,人间蒸发的他,七年的断联,明明是心照不宣的老死不相往来,可上天为何还让他们在这里相遇,在这么一个充斥着愧疚不堪、难过狼狈的夜晚? “莫……莫止……” 哥,真的,好久不见。 2. 尬愣 【我有喜欢的人了,而她在这里。】 诧异的不只是枫亭一人,莫止的反应比起她来好不到哪里去,他的眼睫微微发颤,眼尾泛红,呼吸一滞,薄唇抿紧,发不出一个音。 不知道处在慌乱中的枫亭有没有看错,莫止的那份诧异情绪里比起她来要多出一味细微到几乎无法发觉的情绪——欣喜。 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让她细细品味,慢慢研读,枫亭想要说些什么比较体面的话,但话到了喉咙,却像牙膏用到最后怎么挤都挤不出来一般,喉咙发干发涩,鼻子发酸,急头白脸地低头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等莫止走远了她再出来。 她的尴尬是有原因的。 一般来说,故人阔别多年多年再次相见,难免是要将自己最好最光鲜的那一面展现给对方看的,就把那些难堪的、丑陋的、见不得人的东西都藏进阴沟里,等到人走后再拿出来细细擦拭,掩面沉思,再次走向那个本就是一地鸡毛的世界,继续过充斥着柴米油盐的日子。 而此刻,正好撞上了枫亭最难堪时候的枪口。 无论是哭花了的妆容、杂乱得可以给母鸡下蛋的鸡窝头发、被穿不习惯的细高跟带勒红磨破的双脚,还是那双被泪水充满的眸子,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她今天的水逆——谁好人家高高兴兴去参加婚礼结果在前几个小时被告知是参加自己的婚礼啊! 谁都可以看到她这幅狼狈不堪的样子,唯独莫止不可以。 本以为两人会这么僵持不下,倏然,莫止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对待陌生人特有的礼貌与疏离,他疏眉一挑,笑问:“你说的,是我手上这本吧?”说罢,绅士地将《窄门》递给了枫亭,嘴角扯出一个散漫的笑,她一怔,随即双手接下。 几乎是应激反应一般,下一秒,枫亭便抱着书小步急走到了柜台,“啪”一声将书拍在书堆上,对小老头急喊道:“结账!” 她侧着身子,尽量不去想有关于莫止的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可就是止不住地在脑子里描摹莫止现在的样子——高挺的鼻梁,清晰硬朗的眉骨,流畅如刀割的下颚线,含情脉脉的桃花眼,薄被冰霜的双唇,恰到好处的颧骨痣…… 枫亭的左手像海上旗帜般攀岩着她的大腿徐徐升起,遮住自己那副有贼心没贼胆的窝囊样,皓齿紧咬饱满的下唇,悄悄问道:“老板,多少钱?” 小老头见她这样倒是哭笑不得,瞥了一眼还站在书架处的莫止,乐呵呵地摇头道:“六本书,一共三十四块钱,微信还是支付宝?” “微信!” 说罢,枫亭便开始在身上摸索手机,手不停地在礼服的腰部徘徊,似乎在探寻一个叫做“口袋”的东西,但她忘了,礼服是不做口袋设计的,所以那个平日里随身携带的手机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 她匆忙逃婚时竟然把手机忘记在了季屿车里! 而她因为太过于投入看那本《道德经》,竟全然不知自己朝夕相伴的手机不见了踪影! 枫亭暗骂了一声“靠”,随后在僵硬的脸上堆砌出专业假笑赔笑道:“不好意思啊老板,我好像忘记带手机了,这些书——”她顿了顿,一脸忍痛割爱的样子,郑重道:“我就暂且寄存在这里?” 突然,书客区猛得爆发出“噗嗤”一声破笑,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其中一个男生和另两人交头接耳道:“这个年代竟然还会有人忘记带手机!还寄存?我的天呐,真的不敢想象。” 另一个男生附和道:“啧,谁说不是呢,也是真够尴尬的吧,偏偏是在付钱的时候,我小时候最害怕的时刻就是在超市收银台那边妈妈不在但商品已经扫完了待结账那会儿,脚趾都要扣出三室一厅了。” 那个女孩拍了那两人一下,使了个眼色,小声道:“知道尴尬你俩还不少说两句,再调侃别人小心长大舌头!”两人听后这才消停了下来,女孩向莫止那边看了一眼,呢喃道:“你们快看,那是谁!” “我靠,那不是那个谁——” “莫止。” 三人十分有共识地相视一眼,默默闭上了嘴巴,静静近距离观摩大佬英俊潇洒哦的面容和气度不凡的风范,谁都无法想象今晚会有此殊荣和大佬共处一室、触碰同一本书、呼吸同一处的空气。 气氛不对。 那个最年轻最有作为最有颜的业界大佬和那个买书却忘记带手机结账的姐姐之间的氛围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两人似乎有着一段不可告人的过往!而那段过往一定极其精彩! 三人看着莫止双手插兜朝枫亭走了过来,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支付页面,“嘟”的一声,机器声响起“您已到账三十四块”,他转身对小老头说:“我替她付过了,麻烦打包一下书吧。” “好嘞好嘞!”小老头连声答应,从柜台下面抽屉抽出一根较宽的水红色塑料带子缠绕在自己的食指上,食指灵活掠过那几本书,利索地捆好了书,还在上面打了一个蝴蝶结。他把书往前推了推,看看枫亭,看看莫止,迟疑问道:“书打包好了,额……你们谁拎走?” “我来拎吧。”莫止修长有力的双指穿过蝴蝶结,一把拎起书,袖口卷起露出的手臂青筋暴起,清晰可见,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愣在原地还没缓过神来的枫亭,道:“走吧。” “去哪儿?”那一秒,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宕机,话跑在脑子前面,她直直地问了出来,猛得抬头。 眼前的人顿了顿,一怔,随即散漫哂笑道:“当然是回家了,不然,还能去哪儿?” “不!我不能回家!” 处在逃婚这个节骨眼儿里,如果回家……枫亭简直不敢想象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她独自一人需要面对怎样的滔天巨浪,光是枫母的口水就能把她淹死,光是亲戚鄙夷的目光就能闪瞎她的狗眼,光是季屿一个难过的眼神就能让她愧疚死去。 所以,无论如何,这几天她枫亭都不能回家!她还需要给自己做做心理建设,把事情捋一捋,顺一顺,想清楚了再回家。 见她情绪如此应激,莫止无奈地摇了摇头,缓缓走到她的身旁,微微俯身,他的脸颊几乎要贴到她的脸颊,压低声线附耳轻声道:“你想哪里去了,当然是回红堡了。” 是啊,就算是有天大的仇恨的仇人见她如此落魄也不会想要趁此落井下石一回,况且是莫止!是啊,况且是莫止。 但是,带她回红堡也不对吧? 红堡,顾名思义,是一座红顶白墙的别墅,说是说别墅,但因为独占一整座海岛,占地面积极大,像城堡一般,所以称作红堡。 许多年前,莫父买下了那座海岛,并将产权全权送给了莫母,莫止从出生起就生活在红堡里,直到莫母去世,莫父带着年仅五岁的莫止搬离红堡去到了别的城市生活,一住就是十一年。再次回来,只有莫止一人,那年,他刚好十六岁。 所以这么来说,红堡算是莫止在淳连市的家。 莫止要带她回他的家! 许是看出了枫亭别扭矛盾的小心思 ,他继续道:“七年前我就说过,红堡也是你的家,现在你回家,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好了,外面的雨下得很大了,我的车就停在外面,我们走吧。” 就这样,在三小只的惊呼中,鬼使神差一般,枫亭像木头一般坐上了莫止的车的副驾驶座。 车疾驰在雨夜,两个大炮一般的车灯刺亮着前方,劈开雨幕,投身黑暗。豆大的雨滴“啪塔啪塔”地斜斜砸在挡风玻璃和车窗上,狂风一吹,雨滴滑下留下的直直线条便跑偏走歪,飞溅滞留在车后,不见了踪影。 远方是城市点点灯光的微亮霓虹,周遭仍处风雨混沌。 车外雨声如闷在鼓,车内冷气开得很足,隐隐能闻到秋桂的淡香。德国原装进口皮面的座椅很舒适,枫亭半靠在座椅上,暗自保持着所谓的矜持,目不斜视,尽量不去偷瞄除正向视线以外的摆设或那个坐在一旁手握方向盘、同样目不斜视的人。 七年不见的厚障壁横在两人之间,沉默无形包裹着两人,浓得就像是今晚的夜色,怎么也化不开。 良久,枫亭才开口:“你都知道了?” “嗯,都知道了。”嗓音沉沉的,略带沙哑。 枫亭并不感到意外,毕竟莫止是那种只要他想知道某件事,他便一定能够知道某件事情的人。 那这是不是代表着他一直都在关注她的生活? 想到这里,枫亭故意不去理一根根散落下来的发丝,头稍稍前倾,透过发丝之间不大的缝隙偷瞄了莫止一眼。 恰巧,对面车窗外闪过一缕路灯的橘黄色灯光,透过车窗闪电一般游走在他那优越的侧脸上,灯的最后一丝尾巴勾在那颗小巧精致的颧骨痣上,留给人无数遐想。 许是做贼心虚,枫亭很快就收回了那轻浮的一眼,假装自娱自乐地扣起了手。 “又在自作多情了。”她小声嘟囔着。 是啊,七年足够一个人遗忘任何一个人,足够那人的生活发生颠覆性的变化,三小只的对话她也是听到了的,他事业定是极其有成突出,每天应该要忙着处理各种事情,又怎么会有闲功夫来关心一个阔别多年的故人的事呢?应该是他不小心听到的吧。 想到这里,枫亭原本亮起的眼眸顿时又黯淡了下去,心里暗自发酸。 出于礼貌,她学着枫母和别人聊天时的样子,开始说一些惯例要说的体己话:“回来多久了?” “满打满算快两天了。”声音淡淡的。 “哦这样呀。”枫亭鼓着脸若有所思,神情微动,很快又问:“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不走了。” “啊?”枫亭几乎叫了出来,赶在高音爆破前狠狠掐断那股子劲儿,干咳了几声,扭头看向莫止,“什么叫不走了?” 莫止也看了她一眼:“你似乎很意外?或者说,很不情愿?”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不情愿!”枫亭赶快摆手解释:“我就是有点意外有点意外,都是意外……况且那是你的家,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莫止被她逗笑了,嘴角扯出一个很好看的弧度,顺着话题继续说下去:“我这次回来,是有任务在身的。” “是工作的事吗?” “一部分吧,合伙人说淳连市的科技发展前景很不错,地理位置也是极好的,我便想回来发展了,况且德国的饭食我是真的吃不惯。”他顿了顿,似乎是有意的,“最主要的是,我有喜欢的人了,而她在这里。” 莫止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身旁心不在焉的人。 3. 夜梦 【在他的房间里,做梦】 后来,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尽量避免牵扯到一些敏感的话题,大多数时间是无尽的沉默,两人一个双目直前开车,一个侧脸将头靠在车窗上数雨滴。 一路上,枫亭的思绪很乱,神色郁郁,脑中狂风暴雨一般想着一些事情,尤其是当听到莫止说道自己来这里是为了喜欢的人,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太阳穴隐隐作痛。 是了,像莫止这种身边永远不缺狂热追求者的天之骄子,怎么可能一直单身呢?只要他勾一勾手指,稍稍从神坛上低头俯身贴近人间世事,少女的真心便会如潮水般涌向他。 听到有人喜欢莫止,枫亭一点都不惊讶,但偏偏是莫止亲口承认自己有了喜欢的女孩。 只是不知道,那个女孩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为了那个女孩从德国来到淳连市,大大方便了两人的相见,或许他和她正在热恋中,又或许他还在追求她…… 能让莫止喜欢的女孩……肯定和他很般配吧。 枫亭痴痴地看着窗外,指尖麻木地顿在泛冷的窗玻璃上,双目黯然,直到耳边传来“到了”的一声,她这才如梦初醒般地注意到了车早就停在了红堡面前,窗外的雨也早就停了。她连忙点头应了一声,然后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乌云过,淡淡月光下,红堡依旧森然矗立,玉白色的墙壁,热烈如火焰般的复古红顶,和许多年前一样,似乎岁月在它的身上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就好像她是第一次站立在它面前一般。 只不过多年前她是搭载游艇来到这红堡所在的海岛上的,那次几人微醺,喝了不少啤酒,风浪又大,一颠簸,她差点反胃呕吐。 而这次却由车径直开到了红堡面前,枫亭心生疑惑,却听站在身旁不远处的莫止说道:“之前有朋友说一直用游艇不方便,这里离海岸边也不是很远,索性就修了一条路来。” 枫亭向后蓦然看去,当真看到了一条延伸向黑黝黝海岸边的路,她轻轻地说了一声:“挺好的,很方便。” 海上造路,对于别人来说可能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光造价便是天文数字,但对莫止来说,这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随嘴一说,便会有人争先去做了。 “走吧。” 上了几级阶梯,打开门进到红堡里,伸手不见五指,比到外面还要黑上一些,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金桂冷雨香味,“啪”的一声,莫止打开了一楼的灯,眼前忽的一亮,枫亭眯着眼,这才缓缓适应了过来。 走出玄关,眼前,架空层的客厅异常宽阔,到似乎有寻常人家三四个客厅那么大。环绕了几乎大半周的透明落地窗,落地灯,一尘不染的钢琴,黑色犀牛皮沙发,檀香木茶几,纯色地毯,简约大方的吊顶灯,足足占了大半面墙的黑屏电视…… 枫亭愣在原地,小声喃喃:“和从前……一样。” 一样的家具摆设,一样的冷清空寂。偌大的房子,除了客厅这一点光亮的暖,其余都陷在黑暗中,寂寂无声,独自吞咽无人打扰的时光。 莫止换鞋后将从书店买来的书随手放在檀香木茶几上,转身从玄关鞋柜里拿出了一双女士款式的平底拖鞋放在枫亭的脚边:“把高跟鞋换下来吧。”手指指了一下玄关处放置的檀木凳子,随即上了二楼。 枫亭点点头,缓缓坐下来,并不熟练地去解很是磨脚的高跟鞋,双脚刚刚离开高跟鞋倾斜快60度的陡底,一股莫名的舒适放松立即从脚底涌上心头。 顾不得被磨破皮而微微发烫红肿的脚后跟,她双脚窜进平底拖鞋,惊奇地发觉尺码正好合脚,站起身来,理了理礼服的裙摆,好让双脚缩在礼服里面不被看见。 怯怯地在客厅小步绕了一圈,看着那些几乎没什么变化的家具摆设,心中百感交集。 “咚咚咚”几声,莫止踩着柔棕色的木质楼梯从二楼下来了,她站在客厅一侧,傻傻地仰头看着他,嘴角保持着礼貌又不知所措的微笑。 莫止的手里拎着一个砖红色的小箱子,他将箱子摆在茶几上:“坐吧。”枫亭不明所以,却还是直直坐在了沙发上。 只见他打开箱子,从箱子里取出碘伏棉签还有一只药膏,枫亭这才明白过来他早就注意到了她脚后跟的伤,她心里稍稍一激荡。 “咔嚓”清脆一声,莫止拗断碘伏棉签的后面棉头,暗沉的棕红色顺着塑料细管渗透到棉签的前头,渐渐浸湿了棉絮,他缓缓蹲下身来,单膝跪在地毯上,眼眸低垂,枫亭甚至能看到那如蝴蝶翅膀般微颤的眼睫:“把脚伸出来。” 说实话,这样的场景着实令人心动不已,枫亭的心跳硬是漏了一拍,身体一颤。 但即便如此,她心下仍是说不上来的不安和别扭,当即将蜷缩在礼服里的脚往后猛缩,“啪嗒”一声,脚后跟撞到了沙发砥柱,她嘴巴张了张,咬紧嘴唇将那声“嘶”吞进了肚子,眼眶疼出了眼泪,弯腰去够莫止手里的那根棉签,嘴里连道:“我自己来就好了,谢谢,谢谢。” 莫止神情明显一恍,但很快就散去了,他点点头,将棉签还有药箱都递给了枫亭,叮嘱道:“用碘伏消毒后,涂上一些消炎药膏,药箱里还有创口贴纱布什么的。”见枫亭点头,他顿了顿,转身往一楼客房那里走了几步:“我先去洗澡了,过一会儿会有人送东西来。” “嗯,谢谢。” 莫止抿嘴一笑:“不谢。” 快速照着莫止所说的顺序处理完放平日里并不当回事的伤口后,枫亭把药箱整理了一下合上盖子,便听见玄关处大门传来“叮咚”一声,应该是有人送东西来了,至于送的是什么,她也是一头雾水,起身去开门。 “啊亭亭酱,我来开门!你就坐在沙发上!” 不知从哪里突然窜出来一个只到她大腿的蛋壳型小机器人,黑色的智能显示屏上瞪着好奇的白色椭圆圈眼睛,向她这里扫了一眼,随后大喊着抢在她前面冲向大门。 智能锁大门“啪”一下打开,接着又“啪”一下关上,小机器人又飞速来到了她的面前,一个大袋子的提手绊在它椭圆形的头上。 “亭亭酱,快点把我头上的大袋子拿下来,好重呀!”它凑到枫亭的腿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如同小猫小狗般亲昵。 枫亭顿感新奇,取下袋子,伸手摸摸它的头,小机器人的眼睛眯成一条弯弯的粗白线,高兴地直嘻嘻。 枫亭打开袋子,里面放着一些家居衣服,一大包一次性毛巾、浴巾、浴帽,以及各类洗漱用品,侧边有个硬硬的东西直膈手,她伸手一摸,竟发现是她的手机!可她的手机明明在季屿的车里呀!想来应该是在车上时她随嘴提了一句自己的手机丢在季屿车里,他便让人去取来了。 一时间,枫亭又是感激又是尴尬又是羞愧,一恍惚,季屿那张温良无害的脸便又荡漾到了她的眼前,而她却连一句道歉的话都说不出口,如鲠在喉,很是不好受。 “亭亭酱,你怎么了?是不舒服还是不高兴呀?”小机器人绕着她转了一圈,呆呆抬起头,仰视着她,见她愁容满面,自己的眉头也皱到了一起。 枫亭摇摇头:“没有不舒服,也没有不高兴。”她暂且还不敢打开手机,害怕看到满屏的微信和QQ来信99+,爆红的电话邮箱,索性把手机重新塞到袋子里,眼不见为净。 小机器人点点头:“那就好,不然莫止大坏蛋又要怪我了。” “啊?他为什么要怪你呀?”枫亭看着它委屈又高兴的表情,不禁好奇问道,“还有,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为什么……要喊我亭亭酱?” “哦对了对了,我还未向亭亭酱介绍自己呢!咳咳,我是四年前由莫止大坏蛋在德国亲手制造出来的家庭陪伴小机器人AMOUR1227,两天前刚和莫止从德国来到红堡,亭亭酱可以叫我艾莫,艾草的艾,莫止的莫,以后有什么烦恼都可以告诉我!亭亭酱刚来时,艾莫在电桩充电,所以没来得及欢迎亭亭酱,现在艾莫重新欢迎一遍!红堡欢迎亭亭酱的到来!” 艾莫的显示屏两条粗白线弯了弯,眨眨眼飘出爱心来,露出很高兴的表情。 艾莫顿了顿,继续道:“我之所以知道亭亭酱你的名字是因为程序员给我编辑的代码里写有有关于你的所有信息,早在四年前我就知道亭亭酱的样貌、身形、性格了!亭亭酱这个称呼是我自己想的,如果不喜欢,我可以换一个称呼。我的第一要务就是要让亭亭酱开心!” 枫亭心里一怔,旋即摇摇头:“原来是这样,不过不用换称呼,我觉得现在这个昵称就很亲切。” 艾莫嘻嘻点头:“亭亭酱现在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我知道关于莫止的一切!例如:他在德国和谁说过话,和谁吃过饭,和谁有过肢体接触,和谁有过眼神交流,平时生活作息如何,情感经历——” 倏然,艾莫的话音像是被剪刀直直剪 断一般,戛然而止,它圆圆的大眼睛看着枫亭,显示屏上飘过一条内心OS弹幕:!!警报警报!检测到莫止大坏蛋来了!! 枫亭一抬头,恰巧撞上莫止的那双漆黑的眼眸,有一丝亮光一闪而过,流星一样快,她呼吸一滞,很快又恢复过来。 刚出浴室,他的身上披了一件长至脚腕的浴袍,脖子上挂着一条白毛巾,胸膛微微袒露,隐隐可见常年健身所维持的薄肌,黑发湿湿的耷拉在前额,显得人畜无害,他伸手一撩,露出饱满的前额,顿时给人以风流酷拽之感。 枫亭慌乱撇过眼,眼睛一直盯着身旁的艾莫,心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鼻子却不受控制地去嗅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淡淡的薄荷冷杉,伴着水汽,恍若置身于雪岭之巅,清远疏淡。 “今晚你就睡在二楼吧,比较安静,楼上有洗澡间。”莫止拿毛巾揉了揉头发,随后对艾莫说道:“艾莫,你回房间吧,这里没有什么事情需要你帮助了。” 艾莫点点头,乖乖地回了房间,临走时依依不舍地看了枫亭一眼,屏幕弹幕悠悠飘过一句无言的晚安。 枫亭站了起来,怀里抱着送来的大袋子,低头道:“今天真的是谢谢你了,还给我把手机找来了,这些书的钱我一会儿微信转你,还有衣服毛巾的钱,你算一下,我一起微信……” 说了一半,枫亭便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和他还不是微信好友,根本就转不了钱。一时尴尬得无地自容,她想把头深埋进衣服里,不去看莫止同样尴尬的表情。 “你等一下。”莫止回到客房里,又匆匆走出来,他手里拿着手机,对枫亭一笑:“那就重新加好友吧。” 枫亭一愣,脸颊火烧一般尬红,支支吾吾:“好……”随即只好从袋子里摸索出手机,半眯着眼打开微信,两人就这样加上了好友。 下一秒,枫亭就左手提大袋子,右手拎书,踹着拖鞋“嗒嗒嗒”往楼上冲。跑到一半,拖鞋掉了一只,她赤脚爬了两级,这才意识到,忙弯腰捡回,头也不敢回,继续往上跑。留莫止一人在客厅眼中含笑,似在回味。 他暗嗔:“一点没变。” 上了二楼,枫亭这才知道莫止说的那间房间竟然是他原本的卧室,本想重新和他商量看能不能两人对调一下房间,扶着栏杆往下一看,一楼客厅的吊顶灯早已熄灭,只留下一暖黄色的落地灯用来照明,莫止显然是回房间了。 而二楼其他客房都没有打扫出来,想必灰尘不少,于是,枫亭只好拎包入住那间极大极宽敞的房间。 房间铺着深色木地板,朝南面是一整面落地推窗门,衔接外面露台,米黄色挑高窗帘,床靠东面,靠右侧床头置有一亮着的落地灯,西面摆放着木质书桌书柜,整体布置和七年前她第一次来到这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眼见时候不早了,外面遥遥传来一声海浪拍击海岸的声音,枫亭将袋子和书籍放到了书桌上,从袋子里拿出洗漱用品,走进房间自带的洗漱间进行洗漱。 洗漱完吹完头发,枫亭仍是不敢去看手机,就想着读上几本书来静静心。坐在桌前,她解开绑着书的带子,把最上面那本《窄门》拿到了一旁,接着随随翻看起了其他的书。 与其说是翻书看书,倒不如说是先看看书里所夹的明信片写了些什么,枫亭从一本书里翻出来一张明信片,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高中生活和我所想的不太一样。本以为是牢狱一般的生活,但却意外收获了从前不曾有过的欢笑,交到了好多好朋友,班里学神神经一大堆,每日笑料不断,就是作业有点太太太多了吧!落款,一个快乐又苦逼的高中生,2019.12.8。” 另一本书里夹着:“都说高中非得谈上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不可,我倒是想谈啊,可惜呀可惜,泼天的桃花运从来不降临在我身上,化作成绩更护花。落款,乞求桃花运,2024.5.6。” 下面一本书上夹着:“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我喜欢他,可是他……他好像喜欢别人,我该不该鼓起勇气向他表明心意呢?被拒绝后会不会很尴尬呀?求求解答。落款,小小一人,2023.9.3。” 下面有一段回复:“袒露心意吧,或许,他喜欢的人,是你。” 读到这里,枫亭心中一颤,指尖一泄力,明信片就掉落了下来。 当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那三年在她的梦里面重现。 4. 闻声 【听说,他一个人住。】 青春时期的情愫和夏天的雨一样,时不时会搞偷袭,猝不及防淋你一身,顺便轰隆隆河东狮吼一声,好不震耳。 那时的枫亭,在十几岁的年纪,一直在等待一场属于她的雨,她暗自许愿,许愿那场雨可以来得轰轰烈烈,就算把她淋湿也无所谓。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淋得还真够湿的,到现在都没干,她时常捡着身上的那点水汽用以回味那场暴雨。 高一上学期末的时候,枫亭因为生了一场大病,于是连着寒假在家休养了两月有余。 其实病在前两个星期就好全了,但枫母说什么也要她多多休养,说什么她从小身子就弱,每天还要来上一碗爱心中药汤来滋补身体。 一开始还不觉得有什么,后来只觉得在家待得四肢都要退化了,每天都会被生物钟在清晨六点叫醒,然后无聊透顶地痴痴盯着天花板看上一两个小时,头枕着手肘,忽然觉得上学的日子还真不赖。 期待上学许久,高一下学期开学第一天,枫亭起了个大早,想着趁时间还早,人没来几个,先去收拾一下恐怕早就积了厚灰、结了蜘蛛网的抽屉和桌面。 “亭亭酱!啊你终于来了,我可想死你了!啊哟,你生病不在的那段时间,我是那个茶饭不思,寝食难安,这下好了,你终于来了!” 枫亭刚背着书包跨进海合高中高一(9)班的后门,就被一个蹦蹦跳跳、后脑勺扎着两个小揪揪辫儿的女生一把揽腰抱住,头埋在她的肩上,言语激动,止不住地大笑。 不看脸,光是听那欢呼雀跃的声音,就知道是好朋友金颖之。 枫亭也一把抱住她,高兴地大喊:“我也好想你!” 教室里稀稀散散坐了三四人,前门门口,两个值日生不认真打扫,一个扛着扫把、一个甩着拖把学着武打戏里高手拆招,闻声停下手里的活儿来,打趣道:“喂,芝士,你哪里想枫亭想到茶饭不思,寝食难安啊?我看你每天吃饭不都是冲锋在前线的吗?” “是呀,上次就为了吃到食堂新出的‘拉丝芝士热狗’,体委差点跑断腿都没有跑过你,那速度,火箭!” 别看金颖之瘦瘦小小一只,可她每天吃的可真不少,不但多,而且挑,热衷于品鉴一切能拉丝的芝士美食,外号“芝士”。 “你们懂什么,民以食为天。”金颖之朝他们翻了个白眼,拉起枫亭的手,眨眨眼:“亭亭酱,别理他们,隔了这么久,我有好多想要和你说的呢!” 枫亭的座位在靠走廊窗户的那一端,刚走到那里,便惊奇地发现桌面桌洞还有椅子上一点灰都没有,金颖之嘿嘿一笑:“我擦得还算干净吧,快表扬我!” “由衷感谢芝士女侠,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出一块比这更干净无尘的桌面了。”枫亭学着古风小生的摸样,假模假样眯眼摸摸虚假的胡须,抱拳作揖。 “好了好了,趁时间还早,把书包放下,我们去‘秘密花园’聊天!”说着,一把拉着枫亭疯跑出了教室。 其实,所谓的“秘密花园”就是夹在学校思勉教学楼与善水行政楼之间的一处小密林,正名叫“树人林园”,应了那句“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自海合高中建立以来,那些树就扎根在那里,枫树栾树香樟树,愈长愈大,枝繁叶茂,遮天蔽地,季节一到,五颜六色一片,无花胜似有花。不但是赏景吸氧的好地,更是海中八卦聊天牵小手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因此被学校学生称为“秘密花园”。 更有毕业学长学姐在学校论坛匿名豪掷一言:“教导主任办公室临窗眺望,秘密花园手牵手更添禁忌。” 说是去到“秘密花园”再说,但两人下楼去那里的路上就聊了个七七八八了,什么谁谁谁上次考试没考好,什么某某和谁谁闹掰了,什么某某某和某某某谈恋爱了。 手牵手并排走,金颖之小嘴叭叭道:“我原本觉得他和她根本就不会在一起的,谁知道,两人谈上了!”说完她瞥了一眼枫亭,嘟嚷:“其实……我也没想到你会和他在一起。” “啊。”枫亭小声叫了一声,脑子一时空白,眼神疑惑,似是不知道她在说谁一般,当即一想便又记起来了:“你说他呀……其实,我也没想到。” 金颖之不满地翘嘴:“看你这样子,不会是在你生病在家时,他一个短信都没发给过你吧?你不用替程薄解释了,诶,我心里清楚不过了,就因为班里人起哄,你就……诶。” “好啦好啦,我生病在家其实也没想起来给他发信息什么的,也算是扯平了。”枫亭晃了晃手,亲昵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他本性是不坏的,对我也不错,没有替他洗白的意思哦。” 金颖之只好作罢,点了点头,朝前面随意瞟了一眼,忽然神色紧张起来,正巧路过一个楼梯间,她一把将枫亭飞速拉进可以藏人的楼梯间背面,一手捂住枫亭的嘴,“嘘”了一声。 枫亭瞪着一双水亮又疑惑的大眼睛,看着她那样慌乱脸红,不明所以。 “嗒嗒嗒”一楼走廊拐角处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两人对话的声音,一个陌生散漫,一个响亮中透着聒噪,活似体育老师吹哨子,枫亭听出了是教导主任“哨子”王勇武的声音。 只听他关切问道:“你上个学期末从京中转学到我们海中来,校长他老人家是最欢迎你这种竞赛生的,可是你上个学期期末考为什么没来考试呢?是不是生病了?” “没生病,只是打游戏打到通晓,睡忘记时间了。”那个陌生散漫的声音回道。 听听这话,是正经学生嘛,还竞赛生!怕是此比赛非彼比赛,此竞赛生非彼竞赛生。 “哨子”也是没想到他这么直,尴尬得直打哈哈:“害,不管什么原因,就先不管了,哈哈,但是莫止呀,你这次期初考试一定要参考了昂,我可看着你。” “我努力参考。” “我们预计期中考试就实行分班了,海中虽不比京中,却也是淳连市排名第一的省重点高中,所以会比其他学校进度快些。我知道,在学习这方面,不需要担心你,但在……” 话声渐远,两人也走远了,消失在走廊尽头。枫亭和金颖之这才大大地吐出一口气,慢慢从楼梯间背面挪了出来。 枫亭不禁夸道:“还是你眼疾手快,不然就要撞到‘哨子’了。” “哨子”教导主任王勇武对待学生一向严格,平日里,脖子上挂个哨子,手里端个带把的老干部茶杯,一张焦黄的国字脸不苟言笑,到处在走廊教室穿梭走动,运气不好撞见了还要认认真真背手听他说教几句。 他一生职教有“四不人放过”——懒惰睡觉的懒癌患者不放过,带电子产品的网瘾少年不放过,逃课逃学逃考试的混子不放过,偷摸牵小手的小情侣不放过。被抓到,轻则向班主任打小报告,重则全校通报国旗下检讨,多年来,屡试不爽。 可是从二人刚刚的对话听来,倒是“哨子”退步了不少,不然那人一出口便要被扣上“三宗罪”的帽子,一是懒癌,二是网瘾,三是逃考。 想到这里,枫亭不禁奇怪“哨子”的格外开恩,问:“芝士,你知道那人是谁吗,学校里还有这号人物?为什么‘哨子’听上去很无奈的样子呀?” 金颖之一把捂住她的嘴,两人一路狂奔进“秘密花园”,靠在一株大树上,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不住喘息,树上几只鸟都给惊得拍翅飞走。 枫亭更加疑惑好奇那人的来头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要到这里说?” 金颖之四下张望,确定没人后,这才道:“你上学期末不在,当然不知道了。” 她顿了顿,脸上一团晕红,侃侃道来:“他叫莫止,望尘莫及的莫,停止的止,是上学期末从京中转来的竞赛生,据说他初升高是以物理特长生进到京中的,含金量不必多说。他不但成绩突出得好,而且人也潇洒帅气,傲娇中带了点乖张,乖张中带了点散漫,一来就轰动了全校,乃是万千少女的芳心纵火犯……” “哪有这么夸张啊,芝士,你可别犯花痴呀!”枫亭试图摇醒好友的花痴脑袋。 “诶呀,我说的是真的,你不信可以问问其他人,你就算是问季屿,他也得点头承认呀! ”季屿和枫亭从小青梅竹马长大的,一路学业相伴,同班同学,季屿为人体贴大度,阳光正直,学习上名列前茅,是海中公认的温柔学霸,枫亭和他两小无猜,很是信任。 金颖之有一个习惯,若是无法说服枫亭,就会主动搬出季屿,以此证明自己的眼光口味很不错。上一次为引诱枫亭品尝芝士火鸡面她也是借说季屿都赞不绝口,枫亭这才放心大胆地尝了一口,差点没被辣死。 吃一堑长一智,枫亭半信半疑:“好吧,等一会儿我亲自去问问。” 一阵风过,树林哗哗作响,黄叶绿叶一顿乱掉,海中矗立于学校正中央位置的“大本钟”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钟连敲七下,两人这才发觉已经到七点了,慌忙从“秘密花园”钻出来,混着人群一路跑向思勉楼四楼教室。 由于第二天便要进行摸底期初考试,所以开学第一天做自习不上课,连上两节由班主任看班的自习课,教室前铃声一滴,班主任便起身出去了,长达二十分钟的大课间终于到了。 教室里,有的人卡着铃声摘眼镜伏桌趴下睡觉,有的人仍孜孜不倦挥动笔杆写试卷,还有的三三俩俩聚在一起闲聊。 枫亭在家里休息够久了,自是睡不着,也不想继续写无聊的试卷,那些她落下的知识点季屿早在寒假便讲给她听了,便将脚一撑,椅子往后挪开些许,她斜坐敲了敲后桌的课桌,好奇轻声问道:“季屿,你知道那个转学生莫止吗?听芝士说……” 不等他说完,芝士就一个箭步从教室前排冲过来,拍着桌子道:“季屿,你快点和她说,亭亭酱不相信我说的!” “那还不是因为你总是捉弄她。”季屿从题海里抬起头来,食指和中指夹着镜架往上推了推,随后对枫亭道,“他确实很厉害。” 连学霸都亲口承认了那个叫莫止的厉害,周围一圈人也被勾着话头聚过来聊了起来。 “五楼的莫止确实是超级大学霸,不对,应该说是学神!老天总是这么不公平,既给了他过人的头脑,还没收走他帅气逼人的样貌!老天,若赐予信女美貌与智商,信女情愿得到一百万!” “连吃带拿,注意吃相!” “切,我就说说而已,谁能像他那样上二休四逃晚自习还能轻轻松松狂揽竞赛奖项,上到校长主任下到老师都拿他没办法,那也真是奇了,世间仅此一人罢了。” “视野小了吧,世间肯定不止这一人啊,天赋怪遍地都是,不过他应是海中第一人了。” 金颖之肘击了那说话的男生一下:“人家原本是京中的,可比海中还要好,听我那京中的表妹说,莫止在京中也是风云人物呢!” 枫亭同桌“千里耳”啧了一嘴,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我这有一个关于他的小道消息,你们听不听?” 众人心领神会地互使了个眼神,又一齐点头,深谙听小道消息的仪式感,所有人默默将嘴抿得很紧。 “那我说了昂。”“千里耳”嘿嘿一笑,随后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听不到,“听说,他是一个人住的。” 金颖之抬起手就要锤他,“千里耳”赶快双手合十求饶:“别!芝士女侠!小的这身子骨弱,经受不住您的金刚拳!听小的继续道来!” 金颖之“哼”了一声:“这才差不多……” 众人正欲听“千里耳”再说下去,枫亭座位旁的玻璃窗“啪”的一下打到边,一张国字脸背着日光赫然在众人身上投下阴影:“什么差不多差得多,有这点时间闲聊八卦别人,不如多做几道题,期中考试以后就要分班了!张天皓,这是第多少次了,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咱俩聊一聊!” “千里耳”张天皓双手合十想求饶,却见“哨子”一脸严肃没得商量,只好在众人的哀叹惋惜中缓缓离开座位,走出教室,和“哨子”一起去办公室了。 眼见要上课了,众人也就散了,枫亭往前挪了挪椅子,趴在桌上不住地胡乱思考,脑子里翻来覆去不过是那句话——听说,他一个人住。 待到“千里耳”刑满释放回到座位,却是说什么都不肯多说一句了,众人悻悻。 5. 考位 【她的手便开始发烧,连带着脸颊也是。】 第二天一大早,待班级同学都到班后,班主任便开始指挥所有人清理桌洞、挪动桌椅布置考场了。 枫亭因为上学期末回家休息时将所有的书都带走了,所以桌洞里平躺着的几本薄书和试卷很快就被收进书包里放到教室外了。待她回到教室,发现桌椅早就被挪动到了该有的位置,她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背起书包的季屿,两人默契相视一笑。 前后总共花费二十分钟,班主任一声令下,所有人上前来拿考号编码,然后按照自己的考号编码去找相对于的教室就坐。 海中无论大小考试都是按照年纪排名进行编排的,第一考场在五楼,最后一考场在一楼,年级第一坐第一考场的第一个位置,年纪倒数第一坐最后一考场的最后一个位置,历来如此安排,从未出错,这次期初考试也是如此。 张天皓拿到编码后摊开在手心,望着大家一个个背着书包面色凝重,有的人被分到了自己班的教室,有的人顺着楼梯往上走,有的顺着楼梯往下走,不禁长叹一声:“诶!同学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啊!” “喂,千里耳,你这是上楼还是下楼呀?”金颖之看张天皓脸色颇有些从容就义之感,幸灾乐祸地抢到他面前,将手里的编号纸条在他眼前一扬一扬的。 “啧,你猜。” 说罢,箭步一飞逃离教室,向着五楼爬去。 “真没意思。”金颖之耸肩走出教室,走向前追上一前一后走着的枫亭和季屿,“季屿一定是坐在第一考场了,亭亭酱,你是哪个考场的,我看看和你顺不顺路。” 枫亭低头看了看编号,平淡说道:“最后一个考场的最后一个座位。” “啊?我靠,为什么!”金颖之不信邪地看了看枫亭递过来的纸条,连看了三遍,仍是不敢相信。 枫亭淡然一笑:“芝士你忘了?我上次期末因为生病没来考,按照学校规定,缺考的人都会被分到最后一个考场。再说了,我还没坐过最后一个考场呢,体验一下也是很不错的,反正最后我都会回来的嘛。” “也对也对,是我一时忘了。”金颖之嘻嘻一笑,继续扣手问道,“话说回来,你们紧不紧张呀?我好紧张,昨晚本来说要复习的,谁知道,我竟然看着看着习题睡着了。” 考试前夕,无论是临时抱佛脚型选手还是复习已久筹备人,都会觉得惴惴不安,总认为复习得还不够,担心考到不熟悉的知识点。 季屿不接话题,反而笑着安慰:“芝士与知识同音,考场上,芝士女侠的脑子里肯定满满都是知识,取之无尽用之不竭,解题如探囊捉鳖般容易。” 枫亭也道:“芝士,没事的,今天第一门考试便是语文,是你的拿手好戏!” 三人互道“一帆风顺”“考神附体”,来到分叉路口楼梯口,两人伸出手握了握季屿的手,说是沾沾学霸下笔如有神的好运,然后分别走向自己的考场。 下到一楼,将书包放到走廊靠墙处,枫亭拿着笔袋轻装上阵,安静地走进那个并不安静的聒噪考场,一进门便差点被一个揉作一团的纸团给击中爆头,她灵巧一躲,随后拉开靠后门的最后一张椅子,安静坐在座位上。 有人站起来拍手叫好:“好!好身手!” 一旁有个男生相那人使了个眼色,小声道:“你也不看看那是谁,那可是程哥的女朋友,我们都应该喊嫂子。” 那人傻傻应了一声,随后朝着枫亭座位的方向弯腰鞠躬,大喊:“嫂子好!”周围其他人随声附和,那声“嫂子好”此起彼伏,隔壁考场甚至有人探头过来张望这百年难遇的盛况。 枫亭略微尴尬,只是盯着手上的考号编码,不敢抬头去看那些嬉皮笑脸的人,目光注意到了自己前面一座的人还没来。 眼看考生还没来齐,监考老师也没来,坐在左手边不远处的一个男生挪了挪屁股下的凳子,往枫亭这边靠了靠,真诚说道:“嫂子,你放心!程哥不在,我定会好好保护你的试卷,不让其他人偷看了去。” 说罢,他站起来,把手里的书一卷一拍,扫视全考场,吼道:“所有人,都给我安分一点,不准偷看嫂子的试卷答案,不然,小心我不客气!”全场齐声应道:“是是是!” “叮铃铃”考场铃声一响,监考老师这才抱着试卷不大情愿地走了进来,看着地上随意乱扔的纸团纸条以及书桌上还摊开的教科书只当是视若无物,一边打开试卷袋,一边小声嘀咕道:“同学们把违禁物品都收好不要拿出来,不然算作考试作弊……” 她话刚说到一半,就有人打断:“我全身上下都是违禁物,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哼!”教室前门外传来一声口哨声,“韦子涵,你给我滚出来,还真以为无法无天了啊?!” 话音刚落,原本吵闹的考场瞬间变得安静得一根细针掉落下来都能听见,其余人纷纷将地上的纸团纸条捡起来扔到后面垃圾桶,把教科书塞进抽屉里,然后回到座位安静坐好。 那个叫韦子涵的人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耷拉着脑袋走出考场,片刻后,再次走进来,径直走向枫亭,在她的前一个座位处停下步伐,随意将椅子一拉开,坐上面等待考试。 枫亭头也没抬,一心盯着桌子上坑坑洼洼的印记,想是那个叫韦子涵的一开始坐错位置了,纠正过来也无可厚非。 又是“叮铃铃”一声,在“哨子”的威严注目下,监考老师开始发试卷,每个人都规规矩矩地传试卷,“哗哗哗”一片作响,枫亭的前座头也不回地反手递给她一张试卷,随后又陷入安静,监考老师道:“语文考试正式开始。” 枫亭按动黑笔开始答题,前座那人也随后动笔,除此以外,其余人都呆若木鸡一般盯着考卷看了好久,在“哨子”的监视下这才不情不愿动起笔来。 大概进行到考试的一半,枫亭跳过了一些不太拿的准的题目直接去写作文,考题出得古怪又有新意,短短一句话可以从各种角度去解释展开,也算是做到了“千人千面”“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她好一番斗争,终于选定一个角度,拟成中心论点。 此前全神贯注,没注意到监考老师去到了那里,这时笔一顿,这才发现至始至终“哨子”似乎都在她座位前后徘徊。她微微抬起头,朝前一望,准确来说,“哨子”一直在前座那个叫做韦子涵的身旁徘徊。 倏然,“哨子”悄悄敲了敲前座的桌子,小声提醒道:“你小心遮盖点试卷,不要被其他人看去。”那人也不回答,露在外面的一大半试卷继续裸露,并没有遮盖的意思。 “哨子”无奈摇头,只好背对着那人,面朝其他人,眼神威吓。 枫亭一怔,私下想来奇怪得很,韦子涵难道还怕其他人抄他的试卷吗?同在一个考场,除意外情况,实力水平相差不大,其他人就算要抄,也该选个实力远超他们的人来呀。 走神了一会儿,她旋即收住,提笔洋洋洒洒写下作文,思路流畅,不曾被打断。 待枫亭写完作文,还剩下半个小时的时间供她检查,处理一些疑难杂症。她注意到,前座那人也随之停下笔来,随后拿着试卷走上前和监考老师说了几句话,便提前交卷出考场了。 考场一片喧哗,几人跃跃欲试说自己也要提前交卷,旋即又被“ 哨子”的威严震住:“人家莫止是用心写完的,你们呢,光是要你们提笔就难于上青天,全部给我坐下,等铃声响!” 枫亭茫然一抬头,望着前座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心里微微一荡,泛起圈圈涟漪,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前座坐的是莫止,不是什么韦子涵,是那个被班里人说成是学神帅逼的传奇人物。 也对,昨天躲楼梯间里就听见了,上一次期末莫止也缺考了,而学校规定,所有缺考的学生统一坐到最后一个考场,就和她一样。 语文考试结束后,距离下一场物理考试留有二十分钟,出了考场,枫亭就碰见了从五楼下来特意见她的金颖之,她拉着她的手走到人少的地方问道:“亭亭酱,那个作文好难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写,万一跑题了该怎么办?” 枫亭拍拍她的肩膀,鼓励安慰道:“考完一门扔一门是我们海中的优良传统,况且你早上都吸到季大学霸的好运了,还怕什么,没事的。” 金颖之点了点头,随后神秘兮兮地问道:“我来的路上听人说莫止也来最后一个考场考试了,好像还是坐在你前面吧,怎么样怎么样,你有没有看到他的样子呀?” “很可惜,我低头只顾答题,丝毫没有注意到我前座就是他,后来才知道的。”枫亭摇摇头,一脸可惜。 “没事没事,下一场考试你就又可以见到莫止了,真羡慕你,可以和他坐在同一个考场,还坐得那么近……” 枫亭“啧”了一声:“那你和我换换座位试试。” “不要!”金颖之乖戾一笑,“我才不想被起哄喊嫂子!该说不说,这程薄还真是的,又不来考试,当他是谁呀,莫止吗?” 枫亭眉头一簇:“好啦,你和他总是不对付,那个叫莫止的就算千好万好,终究和我们不是同一路人,你这个恋爱脑呀,也该改改了。” 金颖之狡辩道:“我明明是智性恋好吧!只是他恰巧生得符合我的审美,而我又是颜狗,汪汪!” 物理考试前十分钟金颖之就上楼了,枫亭也随之走进考场,忽的余光向斜后方远远一瞥。 瞥见了一个女生拉着小姐妹凑到一个正朝她这边走来的男生面前,那女生伸手递了一封包装精美的信纸和一瓶电解质水给那个男生,两人说了几句话,枫亭没兴趣偷听,就进了考场坐回位置上。 枫亭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力学等各类公式,又回忆了一遍季屿写给她的经典例题解法,等监考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来,她深呼吸一口气,气定神闲地迎接考试。 随着监考老师一起走进来的还有一个男生,他径直向她走来,不知道为什么,枫亭觉得他就是莫止。 头微微仰起,皮肤白皙,眉骨清晰,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疏眉一横,右颧骨有一粒小黑痣,一双总是含笑的梅花眼,似乎只要看上一眼便会被勾去魂魄,浑身上下弥漫着散漫又傲娇的气息。 虽然早已开春,但气温仍是很低,海中其他人都身穿学校月牙白色打底、墨蓝色线条挂臂的冲锋衣校服,唯独他一人身穿一件薄薄的黑色外套,拉链拉到衣服顶,一条水洗牛仔裤,看上去就感觉很冷。 枫亭感同身受,忍不住捂嘴打了个喷嚏,再次抬头,莫止已然坐下,桌上赫然摆着一瓶电解质水,桌洞里一封淡粉色的信封漏了点头在外面。 枫亭总觉得那张脸给她一种熟悉之感,一怔,呼吸一滞,前面便传试卷过来了,她忙不迭伸手去接试卷,不料用力过猛,手一窜就碰到了他纤长有力的手指节,她赶忙把手往回缩,抄起笔就抓紧答题。 忽听到前座小声笑了一声,她的手便开始发烧,连带着脸颊也是,一片晕红。 6. 打赌 【小时候的他正透过照片朝她烂漫一笑。】 期初摸底考试一连持续了三天,语数外物化生史政地九门课齐上阵,海中高一学生深受其害,招架不住,连连叫苦,思勉楼各班一派死气沉沉。 直到第三天傍晚考完最后一门政治,众人这才长长吐纳出一口气,昔日的欢声笑语重回思勉楼,人人一边疲惫着,一边亢奋着,走廊上人头攒动,如海浪般起起伏伏。 海中不强制性在校吃饭,学校又在市区中心地带,附近一带不乏繁华的商业街和各色特色小吃店铺,所以一大部分人都选择出校搓顿好的犒劳一下自己,也让身心放松放松。 刚一碰面,金颖之便拉着枫亭嚷嚷着要出去吃饭,她拉着枫亭的手,晃来晃去:“亭亭酱,我们出去吃好不好呀,我前些天看到了学校旁开了一家新的特色烧烤店,物美价廉,还有拉丝玉米肠和鲅鱼饺子吃呢!” 枫亭早有出去吃的想法,一连三天考试消耗了她不少脑细胞,而且自从那天以后,她便有点心神不宁,刚刚一考完她捞起书包往楼上赶,生怕再和那个叫莫止的有什么牵连,随声应道:“好呀,好久没吃烧烤了,对了,我问问季屿去不去。” “我早知道你到哪里都要拉上他,所以早就问过了,喏,他来了,喂!季屿,这里这里!好啦,人齐了,我们走吧。” 三人并肩走出校门,一路上嬉笑玩闹,勾肩搭背,刚刚过去的考试带来的窒息气氛顷刻间化在不远处的人间烟火里,风一吹,便消散了。 来到店前,只见一块漆色的牌匾挂在大门上,上面用金笔写着七个大字“神之一口烧烤店”,三人看到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眼见新店开业,店内坐满了人,在服务员的接待下,三人便在店外随便找了一处座位坐了下来,点了一盘鲅鱼饺子,各类烧烤小吃。 烧烤很快就上上来了,香气扑鼻,色香味俱全,牛羊肉串滋滋冒油,上面洒满了孜然粉。三人边吃边聊,话题总是离不开那几样。 “神之一口烧烤店”的生意十分火爆,不一会儿外面的十几张座位便都坐满了人,其中不乏身穿海中校服的各年级学生,呼朋唤友,勾肩搭背,一手烧烤,一手鲜啤,谈笑间,学科考试疑难问题都过去了。 有一桌就坐在枫亭他们斜后方不远处,四人围成一桌,说话声音极大,周围人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寸头长脸的男生灌了一口啤酒:“老莫,我们做同学做这么久了,还没怎么深入聊过,今天咱们兄弟就聊个畅快,怎么样?” 那个背对坐叫老莫的男生淡声道:“好呀,聊些什么?” 他身旁的男生拍了拍他的背,接话:“啧,听说你今天收到了林大小姐的……”他忽的压低声音,若不是当事人,根本就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是,我的确收到了。”那人爽快承认,并无忸怩之态。 寸头长脸男生“啧”了一声,一脸心酸悲痛样,猛得吃了一大口牛肉串:“是啊,林大小姐长得既好看,成绩又好,家境又优越,那脸蛋,那身材,一流!光是看上一眼,我恐怕就招架不住了。” “老顾,你也别太伤心了,感情这种事不像是奥数竞赛解题,不是单凭智商就可以解出来的。”身旁男生安慰道。 “那你是说我空有智商没情商啰?” “也不是这个意思。”身旁那男生瘪了瘪嘴,解释道,“那人家林大小姐自己喜欢……能这么办?对了,老莫,你……喜欢她吗?” 烧烤店又来了一帮人,个个光着膀子,纹着花臂,看上去很是不好惹,说起话来也是粗声粗气,河东狮吼般大声,俨然将斜后桌说话的声音压了下去。 三人没再侧耳听下去,金颖之咬了一口牛肉块,一边烫得直哈气,一边止不住嘴地说:“啧,那个人是莫止吗,背影很像。听另外两人的意思是……林夕给莫止送了一样什么东西,反正就是说,林夕喜欢莫止?” “听上去是这样子的。”季屿点点头。 “诶,好不容易凑巧偶遇一次他,竟然还听到这样子的噩耗。”金颖之垂头丧气,旋即安慰自己道,“其实也不是第一次听闻这样的噩耗了。有小道消息说,莫止的情史可真不少,从御姐到萌妹,来者不拒,最高记录是一天换两个女朋友。诶,人之常情罢了,我要是是像他这样的大帅逼,还是学神,我也要左拥右抱……” 枫亭倒是摇了摇头,捂嘴笑道:“这哪里是人之常情啊,我倒不见得有颜的天赋怪个个像他这样花心大萝卜,你看,我们永远年级第一脸蛋又好看的季学霸不就一直洁身自好吗?” 季屿连呛了好几口白开水,抽纸擦嘴,脸颊也似红了一片。 “也是。”金颖之仰头喝了一口鲜啤,刚展露出的豁达转瞬间又被苦恼代替,“可我就是……就是没法不去喜欢……哼,可恶的智性恋!”话音刚落,她又猛灌了一口啤酒。 “芝士,你不是说那个莫止是学神吗,要不这样吧,我们打个赌,这次期中考试如果我考过了他,那你就不要再苦恼爱恋一个跌落神坛的帅逼,如果他考过了我,那就……” 眼见好朋友为了一个有点颜值的花心大萝卜而闷闷不乐,枫亭便豪言一掷。 只不过,她实在没有想好如果她没考过莫止,该接受什么样的惩罚。一般来说,这个惩罚,理应是由对方来定。想到这里,她言语稍稍一滞,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这句话。 “如果你输了,那就完成一件我所要求做的事情。”身旁响起一声散漫中略带侵略乖戾感的爽朗声音。 枫亭一抬头,眼神刚好与那个声音的主人在半冻不冻的空气中相交联结,那双眼睛略微含笑,散漫不羁。 彼时,天色已完全漆黑下来,近处灯火阑珊,人声嘈杂,烟火弥漫,远方天际繁星点点,一轮弯月莹莹泛光隐匿云烟间。 烧烤店内外人来人往,灯火通明,一团热闹景象,空气里弥漫着烧烤的火香气息以及啤酒的清甘,似乎即便不曾喝酒,便已然微醺醉倒。 枫亭在此前便喝了几口啤酒,不许酒量多高,但从未一醉,此时微风一荡,眉上斜刘海散落几根激荡迟愣扑闪的眼睫,她忽然觉得脸上又如前天一般火烧起来了,鼻子一缩,略感微醺。 她喃喃:“你…你……” 你怎么会听到我们的聊天,又怎么会走到我们桌旁来? 莫止淡漠地“哼”笑了一声:“好了,我们明晚阿姨家见。”说罢,在几人的惊呼声中,莫止离开了他们这一桌。 “我靠,那女生是谁呀?老莫为什么要和她说话,该不会……” “别乱想了,我认识她,她就是那个小混混程薄的女朋友吧,长得一副乖乖女的样子,做的事情却实在是胆大极了,还要和老莫打赌是吗?” “老莫!诶,你怎么不多吃一点再走呀?!有什么事情这么急吗?” “你又不去上晚自习啊?” 莫止低头看了看手机,打了几个字,随后朝身后挥了挥手,路灯照明下,他的身影忽明忽暗,渐渐消失在了远方的路口。 待莫止离开,金颖之一脸吃到大瓜的样子,抓住枫亭的手,好奇不解地问道:“亭亭酱,他是什么意思啊?什么叫阿姨邀请他去家里做客,什么又叫做明晚见啊?阿姨……不会是你妈妈吧?你和他之前认识吗?” 她一口气问出许多的问题,哪里料想得到,当事人也一脸懵逼,丝毫不知道这其中的因果逻辑关系,只好蹙眉:“我晚点回家问问我妈是怎么一回事吧,我也是一头雾水。” “先吃烧烤吧,快要冷掉了,吃完我们赶紧回去上晚自习。”季屿拿起两串羊肉串,分别递给枫亭和金颖之。 “嗯嗯。” 一整晚的晚自习,枫亭在写完作业后,翻出课外习题册,写了几道数学大题便在草稿纸上胡乱画起了画。直到标志着晚自习结束的九点钟钟声敲响,众人这才纷纷收拾起了书包,陆陆续续,三三俩俩走出教室。 枫亭收拾好书包,随手将草稿纸一把撕下来,揉成一个纸团,本想丢进垃圾桶,后来一想,又随手揣进校服口袋里,和金颖之还有季屿一起结伴出校门。 像往常一般,出了校门,金颖之就被她家司机开车接走了,剩下家住在一起的枫亭和季屿两人一同并肩回家。不同于往日的嬉闹,这一次两人都默不作声,马路上行人车辆并 不多,路灯下,栾树的枝叶阴影投在两人身上,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季屿才问了一句:“你真的要和他打赌?”他稍稍扭头瞥了一眼心事重重的枫亭,很快又收回视线。 枫亭低头看着小路上飘落的叶子,握着书包带的手指节越收越紧,叹气道:“恐怕只能这样了。”当时有不少海中的在场,那些人起哄得大声,肯定是都听见了这个赌约,后来一传十,十传百的,箭在弓上不得不发。 “那你……有把握?” “没有啊,我一开始也只是口嗨,一时的志气凌云,想劝芝士不要喜欢这种花心大萝卜,谁知,当事人真的来真实我了。”枫亭叹了一口气,随后又开心地拍了一下季屿的胳膊,道,“只能祈求船到桥头自然直了,再说了,我这身后不一直有你嘛,学霸以后请多多指教,助我一臂之力!” 季屿微笑着点头应道:“放心吧,我一定祝你一臂之力。” 两人嘻嘻哈哈走了一路,终于在小区里分别。枫亭家住在三栋二单元的三楼,而季屿家住在她家后面一栋的二单元五楼,相隔着一个小型的花园,因为离得十分近,所以平日里时常一起结伴上下学。 回到家,枫亭便看见了从厨房里端出果盘的枫母孙绵青,唤她赶快来吃水果,她换上拖鞋,将书包放回卧室里,便来到餐厅。 “哇塞,太好吃了!”枫亭拿牙签戳了一块蜜瓜放进嘴里砸吧砸吧,眼冒金光,随后又戳了一块递给孙绵青,满脸谄媚道,“亲爱的孙女士辛苦了,快尝一块。” 孙绵青一口咬下蜜瓜,身子一挺:“说罢,无事献殷勤,有什么图谋?” 枫亭嘻嘻一笑,辩解道:“哪有啊,我一直这样孝顺的。不过还真有一件事想要问问,就是……你知道莫止吗?” 孙绵青本以为女儿要问她什么呢,此时长长舒了一口气,道:“怎么了?在学校见到莫止了?” 枫亭点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蜜瓜。 “要我说啊,小孩儿确实不太记得五岁前发生的事情,莫止哥哥都忘了啊,你还有季屿小时候还和他一起玩过过家家呢,在海滩公园里,三人不是一起荡秋千荡得起劲吗?”孙绵青叹气担忧女儿的记性,随嘴解释了起来。 “莫止的妈妈还有倩倩都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所以啊,你们三人自从出生起就在一起玩,直到他妈妈……”孙绵青顿了顿,眼底流露出一点点陈旧的悲伤,“直到那件事情后,莫家搬离了淳连市,我们俩家也就和莫家断联了。” 经她这样一番提醒,枫亭的脑海里像电影胶卷一般开始慢慢回放起来,伴着雪花点,她终于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在她的童年里,好像是有这么一个叫莫止的人,但自记事起,家里人似乎没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于是淡忘了。 孙绵青继续道:“不久前你还生着病躺在家里时,我买菜路过东边海湾,隐隐约约看到了海岛上莫家的那座红堡亮起了灯火,我便想可能是莫家把红堡卖给别人了,心里一阵可惜,直到有一次去海中帮你拿作业试卷,在校门口有一个人喊住了我,他说:‘是孙阿姨吗?’,我一回头,发现是一个高挑帅气的男生,眉眼很像……婉仪,我就点点头问他是谁,他说他是莫止。我们一聊,这才知道他从京中转学到海中了,现在是一个人住在红堡里,打扫屋子时翻到了婉仪留下来的信件和照片,其中有我们三个好朋友的合照,还有年轻时我们几人互写的信纸……所以,一眼就认出了我来。我见他一个人孤零零也没个人陪,就要他明晚到家里来做客。” 吃完果盘洗完澡回到房间,枫亭从柜子里拿出来一本记录从小到大成长的相册,她平日里根本就没什么情怀去翻看,尘封已久,今日听孙绵青这样一说,倒是起了浓厚的兴趣。 从前头开始翻起,来到四五岁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张张生活照片。 日落海滩边追逐海水,荡秋千,拿沙铲铲沙子玩过家家,一大口吃完一整个冰激凌,抓到一只小沙蟹…… 一张张,她的身旁,除了季屿,还有另一个身影,她认出了那颗极具个人特色的颧骨痣。 小时候的他正透过照片朝她烂漫一笑。 7. 请教 【窝是个花心大萝卜!】 看着正有滋味,书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了几下,不用猜也知道是金颖之估摸着她洗完澡的时间发来的信息,枫亭会心一笑,放下相册,拿起手机,点开微信,不出她所料,三条语音。 一块很有知识的芝士:报告!亭亭酱,我洗完澡啦! 一块很有知识的芝士:亭亭酱,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有一块大石头压在我的心中,不解开对应的谜题就睡不着…… 一块很有知识的芝士:好吧,我想知道答案!非常想知道答案!告诉我吧,我今天晚上不知道答案会难受死去的! 枫亭听着她那急不可耐的声音,眼前已经浮现出了她鼓鼓的小脸颊,像河豚一样鼓鼓囊囊,很是可爱,于是赶紧按下语音输入。 风停:问到了,正准备和你说呢,他妈妈和我们俩人的妈妈是好朋友,我妈说莫止是我和季屿小时候的……玩伴?不过是很小很小的时候了,我都不大记得了,说来也是奇怪,这么久没见过,我前天第一次看见他的脸就觉得有股莫名的……熟悉感?说不上来的感觉。但明晚他确确实实要来我家做客,是我妈亲口说的。 一块很有知识的芝士:我去!我就知道你们关系不一般吧!果然他认识你,还特意走到你身边和你说话。我都不敢想象,如果莫止要来我家做客…… 风停:行啦,那么小的时候的朋友到现在也只是陌生人,再进一步不过是同校同学,我俩也就仅此而已了,你可别乱说什么。对了,我要抓紧学习了,不然我就真的输了。 一块很有知识的芝士:不是,你真的打算和他打赌?佩服佩服!但你要知道的,亭亭酱,虽然……我一直站你这边,但……但对面……那可不是一般人……那是…… 是啊,那可是季屿都说厉害的莫止。 枫亭一把拉开椅子坐在书桌前,听着金颖之发来的语音不住地微笑,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自哀,其实她自己也是极为不自信的,但事到如今,也只好试试了。 风停:是是是,对面是学神大帅逼,我呢,只是一个再不起眼的小喽啰。但是,古人说得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就算是学神,也抵不住上二休四逃课逃考逃晚自习,还有半个学期给我努力,话不多说,就从今晚开始吧。 一块很有知识的芝士:[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加油,到时候我会是“学神终结者”你最忠诚以及狂热的毒唯! 风停:[抱拳][抱拳][抱拳] 结束聊天后,枫亭定了个番茄TODO的学习时长,设置了两小时,学到零点就睡。 在这次考试中,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对于一些知识点模块十分模糊,每次考完一科就在心里默默记下那些知识点,对应到书上进行画圈折角标注问题,趁着试卷还没批改发下来,她便赶紧先自己温习一遍,弥补下脑中的漏洞。 初中的时候,枫亭在学习上永远是那种“差不多就行了”的态度,算不上敷衍,但也的确没那么认真和拼命,身边同学连带着季屿都夸她命好,轻轻松松学习,和班里那些努力得恨不得凌晨三四点就爬起来刷题的人考进同一所省重点高中。 每逢考试,便像是锦鲤附体一般,不会的没考,会的都能做对,简单小题不丢分,地狱级别难度的大题能得一小问的分。所以,在高中班里,她的名次不会是第一,但也总徘徊在前十左右,年纪两百名上下。 她自认为平时也没多下什么别样的功夫,不会像做手帐一般去做笔记本或是错题集,不会死脑筋盯着不适合自己层级做的难题死磕,玩就是玩,做题就是做题,只要进入学习状态,便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圣贤题了。 而眼下,既然赌约赌注已出口,那便不能当做儿戏,况且是她亲口说出来的,枫亭也算是被自己算计阴了一把,面戴痛苦面具地上梁山争做英雄好汉。 查漏补缺的进度比她想象中要快许多,等再次抬起头时,发现才十一十五分,但是番茄时钟还有四十五分钟才结束,看不了手机,她便想着读会儿书什么的。 枫亭从书桌前站起,手指轻掠书架,最终停在了最上面一本很古早甚至有些泛黄的书上,记得那是之前初中在跳蚤市场上买的人家的二手书,书名还是围绕当年很火的星座系列展开的,这本是天蝎座系列,她自从把书带回家后就没有再翻看看过一眼,所以积攒了不少的灰。 拍了拍灰,枫亭打开书页,本想着随手一翻,结果没过一会儿便看进去了,甚至很是着迷。书里面讲的是一个个发生在不同天蝎座人身上的故事,从不同角度将天蝎座的性格共性揭开展露。 其中爱恨纠葛,缠绵不清,辗转回肠,十分精彩,直到番茄时钟震动响起,她这才恋恋不舍地合上书,又玩了两局“滑雪大冒险”,眼见游戏里的小人盖上雪崩的棉被,这才沉沉睡去。 对面五楼的窗户仍透出台灯的光晕。 第二天早上,枫亭卡着点起床,在吃完孙绵青做的爱心紫米饭团后,不紧不慢地踏着早读铃声,在全班人的注视下走到座位上。 海中早读有一传统,便是双手捧书站在座位上读书,为的是不让一些早起打瞌睡的同学做起白日梦来,站着睡总比坐着睡难度要大上一节。 周五是语文早读,班里人几乎都来全了,一听铃声,便哗哗从书包里桌洞里掏出课本,窸窸窣窣地站起来读,枫亭也拿出语文课本,一本正经地朗声读起了《春江花月夜》。 没背几句,就听到斜前方的金颖之扭头朝她“吱”了一声,又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般地将课本掩住脸,枫亭自是知道她有话对自己说,便眼睛盯着书,身体稍稍前倾。 只听她后仰窃窃私语:“你怎么现在才来呀,不是说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吗,昨天说的赌约,你忘了?” “没忘啊,但我不是一直都卡点到校吗,能多睡一分钟就多睡一分钟。早读这种东西十分的鸡肋,我觉得理应取消早读,不然既没有休息好,也没精神学好。”枫亭平举课本,只露出一双眼睛来,挑了挑眉。 金颖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瘪嘴道:“你是不知道,昨晚咱俩结束聊天后,我上咱们学校的论坛一看,发现论坛炸飞天了!” “是啊是啊,的确炸飞了!”同桌张天皓也加入了聊天。 “啧,你闭嘴。”金颖之扭头白了他一眼,在枫亭疑惑的眼神中,接着说道,“有人匿名拍下了昨晚烧烤店外莫止走到你身边和你说话时的照片,标题:惊!人神大战一触即发!迷妹暗恋追求学神不成,口出狂言期中考试一战!短短一晚上,量破万,好多人在下面评论,求出结果后dd。” 枫亭下巴都快惊掉了,拿书的手指一软,语文书“啪”的一声掉在桌上,闹出不小动静,再次引来全班人的集体注视,其中不乏窃窃私语者。 正巧教导主任转悠来到四楼,“哨子”往教室前门叉腿一站:“你们班的读书声音有点小啊!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在讲话?快快快,快点读起来!一日之计在于晨!”一番激情发言后,听着渐起嘈杂响亮的读书声,这次心满意足地离去。 枫亭手忙脚乱赶快捡起书来,脸上毫无血色,捂脸急问:“怎么会这样?!芝士,你不早说啊!” “那不是怕打扰你学习嘛!知道你不关心论坛,所以早上我一起床就把截图发你了,你下课有时间看看吧。” 枫亭扫了一眼躺在桌洞隐蔽角落里的手机,无奈点头,当下也只能先背书了。 话音刚落,号称“好好夫子”的语文老师崔文福便背着手下来转圈巡视了,厚重的老花眼镜架在鼻梁上,显得他本来就很小的眼睛更小如绿豆了,他道:“同学们须勤恳背书也。片刻后,我来抽背,若有人被抽到不会背,就……就再背背。” “好好夫子”向来好说话,讲究感化学生,当别的老师动辄罚抄打手时,他只是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你已背良久,只是此篇文章须深度理解也,再回去背背吧。”又因为平时上起课来“之乎者也”没完没了,活似孔夫子在世,所以被同学们亲切地称为“好好夫子”。 早读长达半个小时,前十五分钟,大家都精神抖擞,背起书来中气十足;后十五分钟,大家渐渐力竭,歪歪倒倒地把手撑在桌子上,读书声也从嘈嘈急雨变为了窃窃私语,有的甚至已站着进入了梦乡。 “好好夫子”坐在讲台上认真钻研着古文,根本没注意台下如何如何,待到下课铃敲响,这才意识到自己看书看忘了时间,竟然没有履行抽背的诺言,便起身交代道:“我们下节早读课抽背。”随后背手走出教室。 那些本以为这节课会抽到自己而认认真真强忍困意背了一早上的人一边瘫软坐在座位上,一边直爆粗口,下一秒就摘掉眼镜陷入梦乡。 枫亭四下张望一番,这才从桌洞里掏出手机,一滑来到微信界面,看到金颖之给她竟然发了二十几张截图,草草扫了一眼,苍白的脸上再次传来火烧一般的感觉,红晕一直延伸到耳后,耳垂鲜血欲滴。 金颖之转身凑过来,小声道:“亭亭酱,你的脸好红啊,你不会被气坏了吧?那个发论坛帖子的人真是无良,告他诽谤!” 枫亭摇了摇头。 季屿从后面拍了她肩膀一下,关切地伸手向前递给她一瓶冰矿泉水:“给,降降温吧。” 枫亭接过还带着水雾的矿泉水,往脸上贴了贴,冰凉之感瞬间贯通身体,脸颊火辣辣的感觉略微压了下去一些,她把手机塞回桌洞里,假装一脸镇定地扭头还水,一脸正经道:“我没事,就是感觉教室空调打得有点太高了,缺氧缺氧。”她嘻嘻惨笑,扭头把紧闭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冷风飕飕挤进来,头脑清楚不少。 一连上了两节数学课,待下课后,数学老师孙例如踏着高跟鞋“嗒嗒嗒”走到枫亭桌旁,“嘟”的敲了一下她的课桌,说道:“枫亭,来我办公室一趟。” 数学老师孙例如的严厉名声在全校享誉,手下学生多奥数竞赛生。虽是数学老师,但教书讲课时激情四射,尤爱用三角尺敲黑板打手,口舌伶俐,配合着外地内地相融合的两不像口 音,让同学们又爱又恨。被她喊道办公室去,可不是一件好事。 枫亭一怔,脸色如丧考妣,站起身来跟着去到了办公室。 教师职工的办公室和学生的教学楼由一条条长长的走廊连在一起,统称为思勉楼。 所以,才走没多久,枫亭就垂头丧气地站在了孙例如的办公桌前,等待挨批,甚至连等一会儿该打哪只手都想好了,肯定是左手,右手还要写字。 孙例如坐到办公桌前,把随身携带的三角尺放到了一旁,抿了抿茶水,这才一边叹气,一边从电脑旁的试卷堆里抽出一张已批改打过分的试卷来,“啪”的一下摊开在她的面前,说道:“自己看看吧。” 枫亭一看试卷,只见在第一面分数那一栏龙飞凤舞地用红笔写着101,再一翻,单选八道错了最后猜的一道,多选前两道全对,填空错了最后一道,简答前三道全对。 她越看越觉得奇怪,为什么平日里都卡在及格线上下的自己这一次终于出息地考了一次101,数学老师反而要将她单独喊到办公室来呢?还没看到分数的时候,光是听她沉沉叹息便觉得自己大限将至。 许是看出了枫亭的疑惑,孙例如指着试卷解释道:“你肯定很想知道我为什么喊你来,明明你这次考得比平时好得多。”她手点了点单选最后一题:“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做的这道题?” 枫亭顿了顿,破罐子破摔道:“猜的。” 办公室后面围了一群奥数竞赛生,正拿着一本厚到能变成砖头砸死人的历年来奥数题册汇总讨论解题方法以及思路,听到枫亭连这么一道选择题都要靠运气来蒙来猜,忍不住都笑了出来。 “你以为你们就能好到哪里去了吗?邵杰豪,是不是你笑得最大声?你这次连满分都没考到,还有什么脸来笑。” 孙例如转头训斥道,继续对枫亭解释道:“我觉得如果你不给自己预设自己一定答不出来只能靠猜的结果,凭借你的空间想象能力,你在考场上应该是做得出来的,这五分就不该丢,加上这五分,不就106了吗?还有后面……” 那个笑得最大声的邵杰豪不服气地辩驳道:“例如姐,冤枉啊,他们都笑了,而且这次都没考到满分,为什么只挑我一人出来挨批呀?要是莫止在,肯定比我笑得更大声!啊,莫止,你小子今天来的正好!快进来,这道题我们百思不得其解,答案也不大看得懂,你来给我们讲解讲解。” 枫亭闻声看去,恰好看见走进办公室来的莫止,脑中忽的闪过早读下课后看到的论坛截图,心脏砰砰跳动,似是要撞破胸腔,心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那条帖子。 她将头沉得很低,近乎要陷进桌子,尽量不要莫止注意到她也在这个办公室的事实。 莫止眼睛不瞎,而且尤其擅长定位,自从踏进办公室,他的视线就一直在枫亭身上,不曾转移过,眼见后面奥数竞赛生唤他过去,他的脚步始终停在离枫亭大概一米的距离,然后假装不去注意她。 孙例如见莫止来了,便起身说道:“我刚好等一下还有一件急事要去办,那个‘哨子’又说要去开会,天天开会!这样吧,莫止你正好有空,你来教一下枫亭,别理邵杰豪他们,他们一个寒假不动脑子都快生锈了。”说罢,不等莫止答应,便不由分说地抱着教案走了。 彼时,办公室除了他和她,就只剩下那一群竞赛生,老师都去开会了。 枫亭拿起试卷,眼神闪躲,但语气极其坚定:“说不定我自己也能独立写出来,实在不行我去问别人,就不占用你的时间了。”说罢,抓起试卷就要走。 莫止一伸臂,拦在她身前,枫亭急刹车没撞到他,他道:“我现在正好很闲。” 他顿了顿,继续道:“听说人在紧急情况下思维会更加活跃,急中生智由此得来。办公室的环境有利于激发你的思维,不然你看他们为什么要在办公室思考奥数问题,所以,你就在这里思考思考吧,不会再问我。” 说罢,莫止从一旁拉来了一张椅子,斜斜朝外坐,而枫亭也就只好坐在数学老师的椅子上,伏在桌上思考。 他说的不错,在这种情况下,枫亭的思维果然活跃不少,有了些思路后便想找来草稿纸打草稿,却不料桌上除了有几支笔,一点废纸都没有,她情急一掏口袋,一个纸团滚动她的手心,原是昨天晚自习没扔掉的草稿纸。 寥胜于无,枫亭缓缓展开草稿纸,遮挡起那块乱写乱画的部分,打起了草稿,不过多时,两点连成一条线便解决这道动点问题,她长舒一口气,在试卷上写下答案。 却不料由于精神太过集中,解出答案后忘乎所以,双臂飞鸟般一展,忘记了身边还有一个人,那块乱写乱画的部分便在莫止的视线下显露无疑。 只听得耳边传来一声哂笑:“枫老师,我能请教一下,这是什么东西吗?” 草稿纸上画着一个可爱的Q版小人,挂着鼻涕,双眸黑漆漆的,右脸颊有一颗颧骨痣,左手拿了一根萝卜,旁边一个椭圆的对话框上写着:窝是个花心大萝卜! 8. 路人 【走,一起回家。】 阵电流从手指贯通全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枫亭立即将那张草稿纸重新揉成一团,想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又怕他重新捡起来看,于是又揣进了口袋里,神色闪动,却尽量保持冷静:“那是……那是我随手画的,他喜欢萝卜。” “哦,喜欢萝卜。”莫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指关节轻轻摩挲,垂眸会心一笑,倒也没再说什么了。 就这样,坐在位置上,被逼无奈的枫亭只好用笔在试卷上打起了草稿,眼见快上课了,她便站起身来:“要上课了。”言下之意似乎是在恳求莫止放行。 莫止也站起身来:“好,你去上课吧。” 枫亭得到允许后,道了一声谢,随嘴问了一句:“你不去上课吗?” 这句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同学,在你面前的可是上二休四逃课逃考逃晚自习的学神大帅逼啊,可不是什么像你这种规规矩矩的乖学生。”那个叫邵杰豪闻声反手撑在办公室桌上,嘴角挂着轻蔑的笑。 其他人也扭头过来起哄:“是呀是呀!我莫哥是谁!” 一片嘈杂声中,只听见莫止轻声说道:“嗯,我也马上去上课。” 枫亭:“?!” 邵杰豪等人:“?!” 莫止面朝她一笑,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嘴角,做口型说了“昨晚”两个字。 那个动作态度暧昧,枫亭一怔,微微愣住,胸腔里涌现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情绪,让她热血沸腾,又说不出来是难堪还是激动,随后就意识到了他想说的是昨晚烧烤店她说出口的赌约,也就是说,莫止真的要去赌这次期中考试的成绩如何了! “不是吧,老莫,你真的要去上课啊!可你全都会了不是吗?” “你之前不还说这样的上课是浪费时间的吗?我去,你该不会是因为……” “说什么呢,昨天林大小姐不是表白了吗,两人又同在五楼,说不定是为了多见见她。” 枫亭在众人的疑惑惊叹声中镇定地大踏步走出办公室,虽然内心早已掀起滔天巨浪,但还是维持好了表面的镇定,走出去没几步,便踏着铃声狂奔了起来。 走廊上没几个人,暖阳直射下来,却不妨碍冷风贯彻里外,吹得她发丝直飘,乌黑的发丝飘乱眼前,头后松散的扎发凌乱不已,她却没有伸手去理,只是想赶快回到教室。 迎面撞上抱着教案上楼的孙例如,枫亭慌乱地杀住脚步喊了一声:“老师好!”随后泥鳅一般滑溜地钻进教室后门。 孙例如点了点头,虽不明所以,但心里隐隐约约是知道这孩子做出答案后欣喜若狂疯了。走了几步,不禁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又欣慰地摇了摇头:“这孩子……” 回到办公室,莫止已经不见了,邵杰豪等人还围在后面,却没有在讨论奥数难题,而是嘴里振振有词地窃窃私语,丝毫没有注意到老师已经回来了。 “喂,邵哥,你看昨天学校那个论坛没呀,有人拍了图片,我现在仔细一看,发现刚刚跑走的那个女生好像就是照片里的耶。” “什么?有这事?我来看看。”邵杰豪从兜里掏出手机来,定睛一看,“虽然照片有点模糊,环境也很暗,但是……这女生好像确实是……我操!” “啪啪啪——”孙例如走上前拿教案一人拍了一下背:“上课了知不知道,还在这里口吐芬芳无所事事呢!手伸出来,别藏了,我都看见了。” 众人皆惊得像是受惊的虾子般,一边哆嗦着耸肩颤抖,一边直呼见鬼。 “例如姐。”邵杰豪眼见毫无可能说清,只好灰头土脸地慢吞吞将手机拿了出来,“这手机……就算我孝敬您老人家的了。”说是这么说,手却还恋恋不舍地捏着手机的一个边角,孙例如把手机用力一抽,他这才收手。 “你们都知道的,我们海中规定严禁带手机进来,但班上有多少部手机我心里还是很清楚的,只要不是太过分,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孙例如一个眼神杀,“但是你,直接在办公室玩起来了,我就不得不拿出老师的威严来了。” “例如姐……”邵杰豪还想求情。 “什么时候把那道奥数题想通做好了,什么时候到我这里拿手机。现在,赶紧回去上课!”在孙例如的注视下,一群人陆陆续续走出了办公室。 四节课一过便到了中午,但海中学生却仍在埋头苦做午练试卷,先做完先上交先吃饭,这是海中自古以来的进化论午练传统。 说是什么在饥饿状态下写试卷会更有成效,激励学生们求上进,而且分流用餐不至于排队浪费时间,若是饭后写,不免晕碳犯困,头脑不清醒。 曾有一届,一位学生为了早点吃饭,不惜奋发向上苦读书,不断提高做题的效率,最后饭也先吃到了,成绩也名列前茅了,后来被历届学弟学妹亲切地称为“传奇饥饿王”,笑谈饿欲催人上进。 在四楼,季屿永远是第一个写完午练的,然后受枫亭还有金颖之所托,提前拿着两人的饭卡去食堂帮她们打菜,然后坐在固定的位置等待两人一起开饭,这一次也不例外。 等到两人到食堂后,食堂里早就乌泱泱人满为患了。 金颖之拉着枫亭的手,抱歉地说道:“亭亭酱,今天地理午练真的是太难了,也不是难,是很玄,我看看这个觉得对,看看那个选项也觉得是对的,犹豫了好久,也害得你等了我那么久。” “那有什么的,芝士你有时候不也等我嘛,这没什么好抱歉的。”枫亭嘻嘻一笑,“我偷偷给季屿发了消息,让他先吃,用不着等我俩。”金颖之点了点头。 待走到三人一直坐的那个位置,却发现季屿手拿了三双筷子,面前有三份饭,自己那份却一点都没有动过的迹象,见两人来了,他这才从缓缓合上随身携带的单词速记本,笑着一人递给她们一双筷子,说道:“人齐了,开饭。” 枫亭和金颖之坐在他的对面,接过筷子,枫亭往嘴里夹了一口最爱吃的番茄炒鸡蛋,疑惑抬眸:“季屿,你没看信息吗,我给你发了说是让你先吃,我俩慢吞吞的……” “哦信息呀,我看到了。”季屿夹了一根青菜,眉眼弯弯,“不过我一直有随时背单词的习惯,今天一上午课都很满,没找到空闲时间背,就想着可以趁着这一会儿时间背背,毕竟‘传奇饥饿王’的事迹可真的不是虚假嘛,正好你们来了。” 枫亭一直很担心季屿是刻意等她们来了这才吃饭的,此刻饭入口中都有些冷了,心中惴惴不安,听他这么一说,微微蹙起的眉毛这才舒展开来。 于是打趣道:“以后我也要传承饥饿精神,利用好一切琐碎时间,好好背英语单词。”两人会心一笑,三人哈哈大笑。 菜没吃上两口,一旁的座位便来了三人,却有四个餐盘落桌,大马金刀地一坐。 一人嫌弃地看着菜盘里蔫不拉几的菜,骂娘道:“他妈的,这菜,给猪吃啊,半年里第一次来这么晚,以前我不说全校第一个来,前十还是有的啊!来得早,还能吃到猪蹄牛排什么的。” 一人劝道:“行了行了,老顾,将就着吃一次吧,中午时间紧出不了校门,晚上咱们出去搓一顿好的,怎么样?” “老邵,你也真能忍,他一时兴起说要去食堂看看,却又磨磨唧唧不交卷子,害得我们也只好跟着等。他明明都写完了,为什么不交啊?还有就是为什么一定要指定坐这个位置,真搞不明白。” “他也没强行让我们等他呀,就这样吧。青菜虽然蔫不拉几的,但偶尔吃点清清肠胃也不错,况且昨天那顿烧烤还是他请的。好了,他来了,都别再说了。莫哥!这里!” 这几天下来,枫亭已经对“莫”这个字的读音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应激预设反应,一听到那人喊“莫哥”,嘴里的番茄炒鸡蛋瞬间变得酸涩到难以吞咽。 她强咽下去,抬起头瞥了那个说话的人一眼,认出来了他就是今天上午在办公室见到的那个叫邵杰豪的人。 心里大感不妙,她连连埋头苦吃几口,便捂着肚子对季屿和金颖之说:“我有点不舒服,正好饭也吃完了,就先去教室了。”两人关切了问询了几句,也就都理解地点头应允了。 枫亭端起餐盘就往食堂出口回收餐盘的地方走,却不料迎面撞上了身穿校服走进食堂的莫止。学校普通的月牙白色打底、墨蓝色线条挂臂的冲锋衣校服在他的身上似乎直接变成了一件时尚单品,显得青春又贵气。 午后的暖阳透过食堂的大玻璃窗斜斜洒进里面,少年人的双眸里仍盛满外面不消的寒气,似有一股欢乐的倔强乖戾气息笼罩在周身,长手长腿,双手插兜,下巴微微掩在拉链拉到顶的校服下,额前的碎发笼在眼睫上方,更增散漫之气。 枫亭下意识端着餐盘紧急换了一条路线,食堂人来人往,心中暗自乞求不要被他注意到。却不料,擦肩而过时,少年人微微一伸手,便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角,枫亭一惊,听他直直问:“枫亭,怎么感觉……你老是躲着我呀?” 枫亭连忙摇头,形似一个行走的拨浪鼓:“不不不,绝对没有。” “那就好。”莫止点了点头,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松了手,嘴角扯出一个很好看的笑:“那今晚我可不可以和你一块儿回家?我还不太认识路。” 此话一出,来来往往的路人都露出诧异惊奇的表情,有几个人甚至偷偷摸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照,捂嘴私语道:“我靠,什么情况啊!” “什么叫做一起回家?他们俩认识吗?”</p >“啧,那不是莫止吗,那个女生我认识,是昨天论坛照片里的女生,白白净净的,清纯可爱,看上去就是一副乖乖女的样子,我们班有好几个男生都喜欢她呢!若是林夕看到了,一定会被气坏的。” “那可不,这下有的看了。” 各种话语传入耳里,枫亭脸上羞涩一红,一双水色的眼睛慢慢蒙上一层雾气,她飞快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嗯”,随后飞快地跑去倒了盘子,又飞速地跑回了教室。 留莫止一人在原地,他眼眸含笑,暗自思忖:她也没告诉去哪里汇合呀,这可怎么办? 枫亭回到教室后立即走到后面放书的小房间,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脸,冰凉的水飞溅开来,刺骨的冷,也让她镇定了下来。 恰巧英语课代表李华走进来拿书,看到她在冲脸,便关心道:“枫亭,你还好吗?” “非常好非常好,刚刚吃饭吃太热了,我散散热。”枫亭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摸头嘿嘿一笑。 李华半信半疑地点头。 一整个中午,枫亭都没有睡着,于是问季屿要来了一点额外习题,做了三四篇英语,这才顺利度过了中午。由于中午没睡,下午四节课上,她昏昏欲睡,几次被张天皓悄悄推醒,她抱拳小声谢道:“万分感谢。” 张天皓灌了一大口咖啡,眼珠子一转儿,问道:“你怎么回事呀?” “睡眠来得不合时宜,没什么事。”枫亭小声说道,手狠狠拧了一下大腿。 海中每次考完考试都会给学生们放一整个周末的假期,周五晚自习也不用上,历届学生视为“处以极刑后的大赦天下”。 眼见天色终于暗沉下去,放学铃声一敲响,老师们便很自知之明地抱着教科书走出教室,同一时间,不少同学早已抄起提前收拾好的书包,箭步一飞,抢出校园门,简直是像风一样的男人和女人。 枫亭早就和季屿还有金颖之说过今天事出有因不能一起走,他们俩人就先走了。 转眼就,教室里稀稀拉拉剩下不到十人,整座教学楼都似空了一般,只有一些零碎的说话和脚步声,枫亭收拾好书包后准备上五楼,找莫止。 打算是怎么打算的,但是由于没有和他约定是在哪里汇合,两人之间又没有其他联系方式,所以她自己也不确定莫止此时此刻人到底在哪里,自己又能不能运气很好地顺利找到他。 背着书包,枫亭走出教室,走出去没几步,正打算上楼,就在楼道拐角听到了两个人的对话声,由于相隔较远,音色什么的便听不准了,只知道是一男一女。 那女生道:“你已经收到我的情书两天了,为什么没有任何反应?你……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声音甜美,言语中流露出的不甘和傲娇盖过了哽咽的悲伤。 那男生十分干脆地说道:“对,我不喜欢你。” “为什么?因为你有喜欢的人了?” 那男生不予置否。 言下之意是,收下情书不过是不让你当着全校人的面而难堪,至于做不做反应,和收下情书这个动作没有直接的关系。 那女生吸了下鼻子,气愤道:“果然,传言是真的,你果然情史丰富啊,之前她们和我说我都不相信!现在……现在我……” “现在,我把你的喜欢,原封不动退还给你。”那个男生似乎递给了那个女生两样东西,随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似乎正朝枫亭这里走来。 偶然偷听到别人讲话本就是一件不大光彩的事情,更何况是偷听到了情感纠纷类的话,那男生说起话来声音极其耳熟,似是熟人。枫亭一时尴尬得不知道该往哪里躲,眼见那男生就要从拐角那里出来,她急中生智蹲下低头系鞋带,假装自己只是一个不用看清脸的路人。 为了多磨蹭一会儿,两根鞋带在她的手中翻来覆去,眼看要系上了,一个手滑手抖,又落在旁边,似乎鞋带是抹了油的泥鳅,而系鞋带的人手患有帕金森。 脚步声越靠越近,越来越清晰,直到在她的面前停下,枫亭看到了一双白色球鞋,却又不敢顺着裤子往上看那人的脸,只是默默念叨:“嘶,这鞋带。” 那人在她面前蹲下,一双骨节分明,露有条条青筋的手从她的手里接过两根鞋带,说道:“鞋带是这样系的,小兔子。”一两下,鞋带便系好了,一个漂亮且不容易松散的蝴蝶结出现在眼前。 她心中满是疑惑,重复念叨了一遍“小兔子”,觉得这人说话声音虽熟悉又好听,有点像……那个谁……但未免有些太过于浪荡了,随随便便就叫出这样的称呼。 枫亭猛得一抬眼,不禁失声叫了出来:“莫止?!” 莫止微微一笑,眼眸里闪烁出一丝光亮,扶着她的袖角将她拉起:“走,一起回家。” 9. 主客 【那就多谢莫……莫老师了。】 彼时,天色愈来愈暗,远方城市天际线划过一片深蓝与浅紫,伴着朵朵透明白的絮状云彩,很是夺目。 从海中到枫亭家的那条T形路上,大路两边栽满了栾树,眼下还未全然长满绿色叶片,却也在路灯的照耀下暗暗生辉,摇曳晃影,路的尽头隐隐刻意看见海的波光。 枫亭低头在前面带路,莫止单肩背着挎包,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一路上默不作声。偶有汽车嘟嘟,行人窣窣,鸟群喳喳,喧嚣着伴着静谧。 这条路,枫亭走过上千遍,有时是独自一人走,有时是和季屿并肩一块儿走,习以为常,并无觉得有多大不同。 而此刻,身后跟着的是莫止,她不能回头,嘴巴也似是被胶水黏住了一般不能说话,心里很乱,却只能目光向前,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感受风里的咸味,光影浮动间,这才深深体会到这条路的不同之处。 直到推开家门,回到家里,这种感觉才减轻不少。 扑鼻而来的是浓浓的饭香菜香味,枫亭喊了一声:“妈,我们回来了。” 莫止也十分有礼貌地唤了一声:“孙阿姨好。” 孙绵青满面笑容连声答应,她刚刚把最后一道菜上到餐桌,见家门打开了,便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连忙招呼道:“小亭啊,帮小莫拿一双拖鞋,就在鞋柜里,然后你们洗个手就可以准备开饭了昂!今天烧了不少菜呢。” 枫亭打开玄关处的鞋柜,众多女式鞋中,最后一层上躺了一双黑色男式拖鞋,枫亭认出了那是离家出差许久爸爸枫徐的鞋子,便只好将这双鞋先拿给莫止穿了:“给。” “谢谢。” 洗过手,两人在孙绵青的招呼下坐上了饭桌。 真是好一桌菜!有排骨海带汤,清蒸鲈鱼,小炒时蔬,虾仁炖蛋,萝卜烧肉,全都冒着热气,飘着香味,色香味俱全,光是看上一眼,嘴角就直流口水。 孙绵青的手艺向来很好,淮扬菜系菜谱手拿把掐,虽清淡不重盐重油重辣却也鲜美绝伦,唇齿间,保留着食材最原本的味道,十分考验厨艺的火候和对食材新鲜度的把控。 孙绵青笑道:“时候也不早了,那咱们就开饭吧,小莫多吃点儿,不要客气。虽说烧得不及你吃惯了的五星级饭店那样的水准吧,但像小屿还有芝士他们时不时就要来尝尝我的手艺,也算是他们不嫌弃了。” 莫止连连点头,毫不掩饰地夸赞道:“阿姨,你太谦虚了,我吃饭向来挑剔,但这一桌子菜的每一样我都特别喜欢,特别是这个萝卜烧肉。”说罢,他又夹了一块萝卜,眼里含笑。 “小莫啊,你喜欢吃萝卜呀?下次你来,阿姨再烧给你吃昂。”莫止几句话便把孙绵青夸得心花怒放,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喜欢吃萝卜,孙绵青暗暗下定决心要将这么多年没见而缺席的萝卜全都补偿给他。 枫亭一直默默低头吃饭,刚喝了一口排骨汤,正准备去夹她最喜欢吃的萝卜炒肉,却意外听到了莫止最喜欢吃萝卜,突然就联想到办公室里的那张草稿纸还有放学蹲下系鞋带的那声昵称,忽的便捂嘴猛烈咳嗽了几下。 孙绵青不明所以,只是端过来一杯水,拍拍她的背说:“吃慢点儿,这里也没谁和你抢啊。”枫亭点点头,喝下一口水这才慢慢缓了过来,脸颊因为咳嗽而染上晕红。 “喏,这不是你最爱吃的萝卜烧肉嘛,来吃点。”孙绵青把那盘子萝卜烧肉端到了莫止和枫亭之间,好方便他俩夹菜。 枫亭摇了摇头:“不,我现在不爱吃萝卜了。”看着满脸疑惑的孙绵青,她继续道:“我现在喜欢吃银鱼炖蛋。”说罢,拿勺子舀了一大勺炖蛋放在碗里,连连赞叹。 不知道有没有听错,莫止轻轻笑了一声。 枫亭也不去看他,只是埋头啃她的银鱼炖蛋。 吃饭吃到一半,孙绵青照例问起了莫止的近况,枫亭虽不去抬头看他们,却也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小莫啊,所以说,你自从回到淳连市后,一直一个人住在红堡里?”孙绵青关切地问。 “是。”莫止点了点头,抬眸道:“一个人住在红堡里虽说是冷清了一些,但也……自在。” 孙绵青听到这里,眼里露出深切的怜惜之情,张了张嘴,想说一些什么话,最后却化作了一句:“嗯,一个人住,确实自在。”顿了顿,似乎实在有些忍不住了,她问:“但是小莫你才十六岁呀,只比小亭大那么一点点,你……你……你的……” 她实在不知道该叫那个人什么才好。 “阿姨你直接叫他名字就好。他有他的事情要忙,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要去过。”莫止那双本来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突然变得漆黑无比,夹菜的筷子也顿了顿,语气虽然仍是十分平淡,听不出任何的怨气不满和憎恶。 孙绵青扒拉了两下米饭,点了点头:“好。” 在两人后续的对话中,枫亭隐约知道了一些前尘往事。 那人叫莫不周,是盛婉仪的丈夫。 三十岁那年事业如日中天,家财万贯,有权有势,对刚从国外艺术学院留学归来的盛婉仪展开了强势的追求,并买下红堡作为求婚礼物。 刚开始的盛婉仪犹豫不定,但耐不住家里人以及身边亲朋好友相劝,最终嫁予莫不周,并于一年后生下了莫止。 可盛婉仪在生产后总是郁郁寡欢,总坐在红堡的阁楼隔海眺望远方,最后在莫止五岁那年服药自杀,莫不周在同年带着年幼的莫止离开了淳连市,北上发展。 而现在,莫止又回到了淳连市,莫不周仍留在北方,和他的新家庭一起。 在说到盛婉仪的时候,孙绵青一度强忍哽咽,一向要强的她背过去用手背抹眼泪,嘴唇不住地颤抖,连带着身体也是。 “孙阿姨。”莫止的眼睫颤了颤。 “没事,我没事。”孙绵青连连摆手,“我只是……只是有点……算了算了,吃菜吧吃菜吧。” 吃完饭,孙绵青便提出了要莫止留下过夜的想法,她用围裙抹了抹手,勉勉扯出一个微笑:“小莫,你一个人住红堡终究是……如果不嫌弃的话,就搬过来和阿姨还有小亭一起住吧,她爸常年不在家,家里又有三个房间……” 说到后面,她也就觉得不合适了,就算再念及故人情谊,也不能束缚住莫止的自由,便有些尴尬地住口了。 枫亭一惊,随后看向莫止,想要看看他的反应。 莫止微微一笑,眉眼舒朗:“谢谢孙阿姨的好意,不过今天太匆忙了,红堡那里什么都没有打理好,我一个男生突然住过来打扰也不合适。”见孙绵青神色动容 ,他便接着说道:“不过我以后可以经常过来蹭饭吗?阿姨的厨艺真的是一等一的高,我一吃阿姨做的饭,就不想吃外面的了。” “当然可以!你来吃饭,阿姨高兴还来不及呢!”孙绵青的脸上绽放出笑容,她久久地看着他的眉眼,开心中夹着一丝欣慰。 莫止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嘿嘿道:“但我来吃饭总得交伙食费的,不能白吃阿姨做的饭。” “哪里有白吃一说呢?”孙绵青眉毛一横,假装生气。 “那……”莫止眼眸瞥向一旁坐着的枫亭,“那我就帮枫亭补习吧,听说枫亭和一个人打赌,要……” 还没说完,他的嘴就被枫亭一把堵住了,莫止斜眼看着她,一脸无辜。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枫亭瞥了他一眼,转而面向孙绵青笑着解释道:“他吃萝卜撑了,吃撑了。” “小亭,什么赌约啊?”孙绵青一脸好奇地看着以为一点都不熟的两人,“你俩从进门吃饭开始就没说过话,现在怎么突然这么熟了呀?我一开始还担心你们俩会对彼此有些陌生呢。” 枫亭放下手,打哈哈:“没什么赌约,他自来熟,乱说的。”说完话,又瞥了莫止一眼,示意他不要反驳她。 莫止也是心领神会,点点头,在桌下给她悄悄比了一个OK的手势,顺着她的话接着说道:“是的阿姨,我刚刚的确有些说错了,至于自来熟,我本来和枫亭还不太熟,不过经过这一顿饭,我俩便又熟起来了。” “你们年轻人的东西呀,啧。”孙绵青弄不懂俩人之间的神神兮兮,只好点点头,又撑下颌问道,“不过说实话,小亭啊,你真得对学习上点心了,不要做什么都一副‘差不多就行了’的样子,好像期中考试就是海中的分科分班考了吧?小亭,你史政地更好一些,选文也许还能挤进强化班A班,小莫物化生更好一些,应该是选理了吧?” 莫止点点头,枫亭却摇了摇头,反驳道:“谁说我一定要选文了,我也可以学理!也不对,我是文理兼顾。” 她虽十分擅长文科,却也最讨厌那种事事被人预估在内的感觉,孙绵青的这句话倒是激起了她的逆反心理,若说是不是有一点不想被莫止看穷看贬的心思,倒也不能完全否认。 孙绵青对自己女儿的性格向来清楚无比,便不再泼冷水,说道:“那你要不让小莫指导指导你的理科学习?正好小莫也有此意,平日里来家里玩呀吃饭什么的也方便。” 话既然出口,便似泼出去的水一般,再也收不回来,枫亭的内心澎湃无比,看看孙绵青期待的眼神,再偷偷瞥了一眼一旁的莫止,她点点头,礼貌地说道:“那就多谢莫……莫老师了。” 莫止笑着道:“不谢不谢,我很乐意。” 眼见时间不早了,莫止便提出先回红堡,临走之际,孙绵青的强烈建议两人用手机加上微信,说是方便以后上课的联系。但枫亭的手机一回家便电量告急,现在还关着机呢,孙绵青便说等一会儿把枫亭的微信推给莫止。 就这样,莫止再三不让两人送他,告别后便背着挎包关上门下楼了。 待孙绵青回到厨房,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枫亭便悄悄跑到房间去看楼下单元门,外面黑漆漆的一片,唯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勾勒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显得那样孤寂,步调却是那样欢快。 10. 备注 【一上来就问我的生活作息?】 夜深人静的凌晨不仅适合思考学习,也是少女心事最翻腾辗转的时刻。 照例认真学习完两小时后,枫亭放下手里紧握而引起指关节有些发麻的笔,十指交叉里外拉伸,又扭了扭酸疼的脖子,且做放松。 明亮的台灯灯光下,她抬眼时不禁瞥到了手肘边的那一个纸团,外面画满了立体图形,以及各种繁杂的公式计算,尽管本就知道纸团里面画着什么写了什么,枫亭依旧保持新鲜感地将纸团展开。 一个Q版小人还有一句关于花心大萝卜的话。 经过这么两天的蹂躏,纸团早已褶皱不堪,纸张的边缘也多多少少裂开一些,活似一块破烂到虽是可以扔掉的布。 枫亭眼眸里尽是惋惜,动作也显得小心翼翼,生怕再给纸团多添一条不可弥合的伤痕。 她微微低头,拉开书桌下的抽屉,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翻盖的木头盒子。 盒子约有一个食指长那么深,里面整整齐齐地堆放着一张张明信片以及精美的信封,还有对半折成的小纸条,都是在生日时朋友手写给她的祝福或是平日里聊天穿来穿去的小纸条,她很是爱惜。 而今夜,盒子里再添新成员,却是一张皱巴巴被抚平的纸,她特意将这张纸放到最下面,紧贴着盒子底,又很快地整理好其余的信纸,盖上盖子。 这时,在插座那里充电的手机“嗡”的一声震了一下,枫亭起身拔掉充电线,抱起手机来到铺着大理石的窗台,手机屏幕一亮,枫亭看到了一条来自“有事就Q大学霸”的微信。 她愣了一下,旋即会心一笑。 “有事就Q大学霸”是季屿的专属昵称,本来是想要给他备注一个什么“别人家的孩子”的,但季屿说这样显得两人关系太过于敌对僵硬,枫亭想想也是,金颖之就提议备注成“一个集智慧美貌为一体的学霸”,这种套公式的昵称很快又被两人给PASS掉。 后来,枫亭就想出了这么一个备注,亲密中又突显了学霸本霸的属性,记得那时季屿点头笑说这个昵称不错,从此,季屿原来的微信名“一处明”便在枫亭的手机里变成了“有事就Q大学霸”。 有事就Q大学霸:还没睡吗? 风停:是!刚学习完两小时嘻嘻,大学霸,有何贵干呀? 有事就Q大学霸:明天周六难得放一次假,我在想,我们要不去溪风书店? 还没等枫亭看完季屿发的消息,手机又是一震,一条微信弹窗跳了出来。 Guanh:我是莫止。 本来看到“Guanh”这个昵称时,枫亭满脸疑惑这是谁,但往下稍稍一瞥,她就看到了“莫止”两个明晃晃的大字,心中一惊,就像是皮肤刚刚贴上冰凉的大理石一般,枫亭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一阵慌乱过后,枫亭微微颤抖着手指点进去那个一个透明玻璃鱼缸的头像,聊天页面弹出一条: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想是枫母孙绵青事后将她的微信名片推给了莫止,莫止再添加上的,枫亭不禁心中一怔,一向早睡并且告诫她不要熬夜的孙女士今晚似乎也在熬夜。 自从枫爸枫徐长时间出差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就降到了冰点,聊天几乎都在家庭群里公开聊,聊来聊去也无非是家庭支出多少多少,两边哪一边需要送去一些人情,以及枫亭的学习生活状态。 枫徐一年到头一般只回来一两次,枫亭上学期末生病枫徐匆匆回来两天,最终以和孙绵青吵架摔门而去为结尾。 父母之间的事情枫亭一向很少牵涉,没想一会儿,她便将琐事抛诸脑后,双手抱膝,将下巴怼在膝盖上,点下了“添加”,一条提示出现在两人的聊天界面:你已添加了Guanh,以上是打招呼的消息。 但刚添加上微信好友,枫亭便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多停顿一会儿再添加,显得自己好像一直守在手机旁等待他添加好友一般急不可耐,又慌乱地思考自己应该发些什么给对方,添加后一言不发总是不太礼貌的。 就在愣住的那几秒,Guanh发来了信息。 Guanh:周末一般几点起床。 枫亭眼睛一瞪,内心OS:???什么意思啊,一上来就问我生活作息时间? 千载难逢的周末一到,枫亭一般会抓住机会狠狠补觉,凌晨睡下午起是她的一贯作风,什么事情都得等睡醒以后再说,身边人都清楚她的作息,所以一般默认无事不打扰。 枫亭咬了咬嘴唇,正要实事求是地在对话框里打出“我一般是下午起床”这句在陌生人面前说出便很羞耻的话,却突然看到对方又说了一句话。 Guanh:别误会,是补课的事。 风停:嗯嗯,我知道。 Guanh:所以? 风停:上午就可以开始一天的学习。 Guanh:好,那下午开始。 风停:??? Guanh:我上午需要补觉,所以学习一般是下午或者晚上开始。 枫亭眼睛一亮,似乎是找到了同好一般欣喜,不禁喃喃:“同道中人啊!”抱膝许久,双臂有些疲惫,她换了个姿势盘腿坐下来,随手拿了一个抱枕放在身前。 风停:嗯嗯,理解理解。 Guanh:那我们明天下午一点半见。 风停:去哪儿? Guanh:你家? 风停:不不不,我妈明天还上班,家里就我一人…… Guanh:你的意思是? 风停:去别的地方。 对方似乎思考了一会儿,很快就意识到了大人不在家两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不合理性,枫亭看到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Guanh:好,那我们就去溪风书店吧,那里人少,也安静,适合学习。 “溪风书店”四个大字一出来,枫亭的心就漏了一拍,怎么大家周末都想去溪风书店啊,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回季屿的消息。 对方见对话框许久都没有弹出消息,也就暗暗猜测到地点是否也不太适合。 Guanh:溪风书店……也不行吗? 风停:就这个。很好。 Guanh:好。 此后五分钟之内,都不再有消息弹出。 见对方不再有继续聊下去的欲望,枫亭很快退出和莫止的聊天界面,点进和季屿的聊天界面。聊天记录仍停留在枫亭没看完的那一条,距离两人一来一回对话已过去二十分钟。 枫亭一来就一键三连滑跪,心中早已想好了晚回消息的理由,原则有一——一定不能提及是在和莫止聊天而忘了回季屿,说不清原因,只 觉得和季屿提他是一件很不合时宜的事情,内心隐隐害怕…… 害怕季屿生气?不对,更自负自恋一点来说,是怕他…… 风停:抱歉抱歉!!我刚刚……刚刚做题做太困了,眼睛一眯就睡着了。太抱歉了(滑跪)[抱拳][抱拳][抱拳]。 有事就Q大学霸:没事,我刚刚也去处理了一点事情,现在才拿起手机[摸头][摸头][摸头]。 有事就Q大学霸:所以,你考虑的怎么样了?明天下午,溪风书店自习。 枫亭透过窗台的薄薄纱帘向窗外望去,对面五楼的窗户透出台灯的光晕,已经能想象出季屿坐在书桌前和她发消息时的样子了。 她“嘶”了一声,内心很乱,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连一向准时在零点之前睡觉的季屿也熬起了夜,发消息都是秒回的,鬼相信他才拿起手机。 但……她已经先答应莫止了。同时邀两人出来去同一个地方,怕是不太好。 风停:可我明天下午有一点事情诶,应该是不能和你一起去溪风书店自习了,不过后天可以,要不……我们后天一起去? 有事就Q大学霸:没事没事,我也就随口一问。明天的话,我就在家里刷题好了,我们后天或者以后再一起自习。 风停:好! 有事就Q大学霸:时间也不早了,我先睡了,你也早点睡吧。 风停:好嘞!我过一会儿也睡了,晚安,祝好梦。 有事就Q大学霸:好。 聊完天,枫亭独自一人坐在窗台发了好长一会儿的呆,手机也息屏了,她微微掀开纱帘,再次看向对面五楼,那里已然一片黑暗,季屿早就熄灯了。 回眸时,却发现月上中天,正好卡在两栋房子之间。 从三楼窗台看,能看到一轮半圆的月,莹莹散着柔光,温柔地给大地镀上一层清辉,月光将对面的玻璃窗户照得波光粼粼,似是一汪洋海水在黑暗中荡漾起伏。 春日的月亮很白很亮,像被雨水浸过一般。看得久了,枫亭的心也是一片柔软,深处微微发酸,她悄悄合上了纱帘。 台灯的昏黄下,手机屏幕再次亮起,鬼使神差一般,枫亭点进了Guanh的头像,进入到个人页面。 昵称:Guanh,微信号:111fme。 点进朋友圈,枫亭惊奇地发现就在十分钟前,Guanh发了一条朋友圈,短短一句话——“喜欢萝卜”,她一怔,脊背似是触及冰凉一般受到刺激紧绷,胸腔好像被人重锤了一下,心跳砰砰砰乱跳乱舞。 她没有给那条朋友圈点赞,就像是从来没有看见过一般,直直地退了出去。 枫亭一把瘫软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发丝丝带般飘散一旁,手机摁在胸口,似是专门用来听心跳的听诊器。 就这样,过了大概五分钟,她才缓过来,重新点亮手机屏幕,快速的给那人改了备注,就叫……就叫“有点花心的大萝卜”吧。 春夜很静,窗外偶有风声和一两声微弱的鸟啼,枫亭抱着床上三四年前就有的萝卜大抱枕,翻了个身,慢慢闭上眼,侧着沉沉睡去。 月光悄悄透过并未完全合拢的纱帘,在她的脸颊投下一处小小的明亮,水洼那般浅。 后半夜,下了一场春雨,淳连市的气温慢慢回升了。 11. 露台 【赌约,你赢了。】 周六的早上六点,枫亭就醒了。 躺在床上,她睁开眼,踹了踹睡眼惺忪的眼睛眼睛,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摆着的手机时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似乎在思索为什么自己周末要醒得这样早。 刚睡醒的脑子毫无疑问是无比迷糊的,像一团浆糊,大概过了几秒,枫亭嘟囔了一声,随后翻了个身,又睡去。回笼觉的梦做得特别短,做梦的人也不会察觉到自己是在梦境里,信以为是现实,有点奇怪的现实。 枫亭来到了一家书店大门前,看不清书店的名字,她稔熟地推开玻璃大门,走进店里。店里一片热闹繁华,人来人往,叽叽喳喳。一排排摆满了书的书架前,一个男生背对着她站立在那里,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男生。 此时,怀中竟忽的多出了一本笔记本,枫亭欣然一笑,抱着笔记本直直地朝那个男生走去,心里仿佛暗暗知道那人是谁,并且,那人在等她。几乎是小跑着过去,她怕了拍那男生的肩膀,低头害羞道:“那个……你可以教我一下这道题吗?” 那男生微微颔首,道:“好呀。” 忽的,枫亭手里的笔记本凭空消失,那男生伸手搂住她的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地缩小、拉近,近到枫亭能感受到那男生呼出的气息,直直吹在脸上,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学着电视剧里的女主一般等待一个,亲吻。 亲上了。蜻蜓点水。 她意犹未尽地含羞抬眼望向那个男生,他也含笑地看着她。却是那一眼,让她吓了一大跳!眼前的人,竟然……竟然是程薄! 她连忙推开他,在梦里大喊。 “砰——”玄关处的大门每天都会准时在七点钟关上,那是孙绵青要出去上班的号角声。 枫亭从梦中的呐喊声中垂死病中惊坐起,捂着胸口直吐纳气息,心跳扑通扑通直跳动,她喃喃:“噩梦。真是噩梦。” 缓了一会儿,她看了一眼纱帘,窗外已然大亮。 枫亭没有再继续躺在床上睡回笼觉,刚刚那个梦着实是将她惊得睡意全消,刷牙洗漱了一番,来到厨房,把孙绵青给她准备的营养三明治在微波炉里稍稍“叮”了一下,就算是吃完了早餐。 打开家里各个窗户透气,外面的风一阵阵刮过来,时而大些,时而小一些,一场春雨一场暖,冷气中夹杂着温暖。枫亭穿了一身纯色的家居棉服,并不觉得冷,风吹在身上,倒觉得舒服极了,似乎只要吹一吹,噩梦也会随之消散。 窗外的树发了新芽,在阳光下,浸润雨露的嫩叶青翠欲滴,一晃一晃地,枫亭的心也随着叶子一晃一晃,她确信这会是今天的幸运标志。 在客厅转悠消食了一会儿,枫亭回到了房间,戴上头戴式耳机,放起了英语听力磨耳朵,眼睛也没歇着,开始背英语单词。 枫亭英语成绩还算不错,她背英语单词从来不喜欢按着字母表顺序背,不然就会一直停留在“abandon”上,所以单词书也是买的错序。 先飞速整体读过一遍,再闭眼回想一遍,这过程中,要将自己的脑子想成是一部复印机,把单词书的那一页都印下来,如果遇到某些部分不太记得,再趁热去回顾,然后再回想一遍。 靠着这个方法,枫亭才高一下学期便将高考3500词背得个七七八八了,平时考试自然也因为词汇量的加持而得心应手些。 自己随便弄了一点午饭,又和金颖之聊了一会儿,时间转眼来到下午一点,手机闹铃突的响起来,枫亭关掉闹钟,来到镜子前照了照——薄薄的斜刘海,低低的盘发,一身淡黄色的棉服,搭配浅棕色长裙,脖颈上搭着一条不算长的月白色围巾。 没有刻意的夸张打扮,本就白皙的肤色更不须再施粉黛,让人看上去舒服自然。 少女盯了一会镜子里的人,忽的神情微动,撇开了视线,脸颊悄悄上了一层淡粉色,她背上事先准备好、装着资料书的米色帆布书包,飞快地来到玄关处蹲下换鞋。 手指触碰到帆布鞋上的蝴蝶结时,枫亭的手一缩,心里缓缓荡起柔波。 溪风书店开在一条并不是特别热闹的街上,临着海岸,坐在店里靠着窗就能眺望见碧蓝的大海,三楼露天楼台能吹海风。 如果愿意沿着那条街往前多走上一大段路,一座永远明着一盏亮灯的灯塔便出现在眼前了,那里时常有海鸥出没,无疑是赏景的好地。 溪风书店离枫亭家并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店前。 书店的店面很大,藏书丰富,书店老板是个很有想法的奇怪老头。 一楼书架上按类别摆放着一层层整齐的书籍,中央置有一张大桌子,上面放满了各类光是看封面便觉得有趣的书籍,书客区设有十几张可供休闲读书的桌子,也有时会将桌子围成一团,书客坐在桌前,一起共读某本书,然后分享各自的见解。 书店二楼的书少了不少,是专门留给书客安静的,两面墙都做成了玻璃的,桌子紧挨着透明玻璃,时常有学生背着书包到这里来自习,老板也不去驱赶。 书店三楼是一个露天的楼台,种着一些私人的花花草草,很少有人会得到老板允许到三楼来。 枫亭不好意思发消息问莫止什么时候到,本想在书店外等的,但低头一看时间,距离一点半还有十分钟的时间,她又是一个喜欢逛书店的人,便想趁着这点时间先进去逛一逛。 书店的玻璃门上挂着一玉白色贝壳风铃串,枫亭推开店门,只听得一阵清脆悦耳作响,恰到好处的暖气瞬间轻柔地包裹住她的脸颊,像是落入了一片软云上一般。枫亭的心情更加愉悦,走向写有“文学”一栏的书架。 枫亭小学的时候这家书店就开着,和学校就隔了两条街。 那会儿孙绵青一直出差,家里一直是枫徐来照料,小学四点就放学了,而枫徐五点半才下班,所以枫徐一般会让她先到书店里玩一会儿,再来接她。 小时候的枫亭喜欢看各类课外书,像什么《口袋里的爸爸》《笑猫日记》《马小跳》,而这些恰巧在书店里面都有,她就看呀看呀,一直看到天昏昏暗下来,遇到不会读的字就捧着书去问柜台老板。 老板姓张,喜欢别人叫他“老张”,小枫亭也不怯生,把书放到柜台上,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老张,这个字读什么呀?” 老张就摸摸脑袋,眯眼道:“这个字呀,读‘莫’,这成语连起来读叫做‘望尘莫及’,就是说这人远远落后于别人了。” “我不要落后于别人。”小枫亭时常读着读着把自己带入到书里面,翘着嘴巴,思考了一会儿后,又喃喃,“只要不落后,妈妈就会喜欢我,不要出差,出差,一直出差。” “麻烦您了,这本书我买下来了。” 身后有一双大手轻轻抚在小枫亭的肩膀上,大手温暖可靠,小枫亭知道那是爸爸,只有爸爸的手才会那样温暖。枫徐付过钱,就牵着小枫亭的手走了。 路上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枫徐撑着伞,雨滴啪嗒啪嗒顺着伞面滑落,打到地上的小水洼,溅起几滴水,一场小型的烟火秀。走了一段路,枫徐停下脚步,看着怀里抱着心爱的书、眼睛瞪得圆圆大大的小枫亭,缓缓蹲下:“其实,阿亭不用那么那么努力,太累了,不是吗?” 小枫亭疑惑:“可是,妈妈说过,说过只要我考到班上第一,她就会回来看我,清明就回来。” 枫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良久开口:“妈妈她……她很忙,清明可能也不回来了。” “小亭!你来啦!刚刚有事去了没看到你。好久没看见你了,身体应该好全了吧?” 身后传来老张的声音,枫亭转身过去,看到小老头端着一杯茶,头上戴着一个深色的贝壳帽,双眼笑眯眯,额头堆起三四道深深的纹路,波浪一样。 枫亭点点头,笑着道:“好全了,老张。” 老张“嗯”了一声,低头抿了一口茶:“那就好那就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诶,什么没了都不要紧,身体最要紧,所以说啊……” “叮铃铃”一串响,店门处贝壳又响了一下,门被推开,一件黑色羽绒服映入眼帘,来的正是莫止。 只不过,今天的他有些不一样,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方框眼睛,两瓣桃花在方框中绽放,丝毫没有学校木讷书呆子的气息,而是另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枫亭深呼吸一口气,终于知道了芝士口中的“智性恋”是一种什么滋味。 莫止顺着老板的视线往站在书架那里的枫亭瞥了一眼,随后收回视线,来到柜台,和老张说了几句话,不一会儿,他便单肩背着挎包朝她这边走来,手里叮铃哐啷地响,像是钥匙串的声音。 枫亭看过去,果然,莫止的左手无名指上扣着一个银环,手掌心有一钥匙串。 “走吧,上楼。” 枫亭心一紧,似是被谁轻轻揪了一下,随后有点痒痒的,她跟在莫止的身后,从旁边木质楼梯上楼了。 莫止走的并不算快,但可能是少年人长手长腿的缘故,有时候他会两级两级上楼,两人之间的距离便差得大了,枫亭便走快一点补上,保持着两人永远差着两个阶梯的样子,不会太远,也不至于太近。 这个距离,刚刚好。 莫止并没有在人不多的二楼停下,而是继续上楼,枫亭也很快意识到了,他手里的那串钥匙是用来打开三楼玻璃门的。 打开三楼的玻璃门,拨开层层遮挡的花草,两人走到露台上,暮春的风呼呼刮在耳畔,猎猎作响,吹乱两人的发丝,望向远处蔚蓝的大海和晴朗旷远的天际,依稀能看到不远处的白色灯塔,还有一些渺远到几乎看不到的渔船。 枫亭看到这样的场景,忽的就意识到了什么,神情有些紧张,却又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那原因恐怕光是出现在脑中便足够荒唐了,尽管如此,她还是止不住地去想,去想一些天方夜谭的事情。 暂且都不去理会吧,她扶着露台上搭建的白漆栏杆,出神地响。 “真好看。”背后,他夸赞道。 枫亭忽的转身,“啊”了一声,为他的直白大胆而感到惊奇。 莫止来到露台的深处,那里有一张桌子,几张零散的座椅,没什么风,他将肩上的书包放到地上,挑眉回看她:“这景,难道不好看吗?”语调上扬,却又稀松平常,露出一点点疑惑。 “确实挺好看的。”枫亭在心里暗戳戳地掐灭了那个念头,向桌子那里走去,把包放到地上,表情略显尴尬。 两人对坐,莫止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本英语试卷题册,还有一张试卷,摊开放在桌上压好,枫亭书包里带的却全是物理试题,她拉开拉链,迟疑着没把书拿出来,不由地开口问:“我们今天是讲英语?” 本来听之前芝士说他是以物理特长生考入京中的,所以下意识以为他会先从他最擅长的科目开始,于是就带了物理试题。 “对,先讲英语。”莫止点了点头,“你的打赌对象,英语很好。如果非要有一个指标的话,就说说这次海中的期初考试吧,名师出题,参考价值还行。这是这次英语考试你的成绩。”莫止将桌上那张试卷翻转了一下递给枫亭。 枫亭扫了一眼,120。 “你多少?”她问道。 “147。”对面淡淡一声。 光是一门英语,莫止就狂甩了她枫亭二十七分! 天文数字,望尘莫及。 受到分数差距的暴击和摧残,枫亭几乎一下就失去了斗志:“赌约,你赢了。” 她面色惨淡,又想起了一开始自己对芝士说的话,是啊,像莫止这种人,根本就和自己不是一类人,他不是人,他是神,真的学神。英语还算是她比较擅长的科目,带着一丝被羞辱到了的意味,她便用同样的话劝诫自己那颗并不安分的心。 莫止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样子,继续淡淡开口道:“我的语文分数是110。”顿了顿,继续道:“枫亭,143。” “这其中相差的可是三十三分。两科抵消,你还比我高出六分,这六分,我需要用其他科目来补。”露台上的风仍在吹,枫亭却把莫止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你赌赢的概率,很大。”莫止手里的笔一直在转,不曾掉下来过,他挑眉,“所以,你还决定放弃吗?” 枫亭愣了愣,心里不知从哪里窜出了一小团火花,摇了摇头。 “从英语入手,可以快速查漏补缺,提分见效也快。这张卷子是我复印原件弄出来的,从这上面来看,你的很弱,A篇错了一个,B篇没错,C篇一个,D篇两个。” 莫止拿笔在卷子上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今天,就着重看。其实理解并不难……” “只要细心点,多背英语单词。”枫亭在心里默默给补全句子。 在上初中的时候,枫亭是补习过英语的,补习班的英语老师就让她多背英语单词,此外还让她多多刷题,多做错题本,题海战术永不过时。这一次,她事先预估了莫止的教学方式,肯定和补习老师相差不会太大,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话。 却听见莫止道:“其实理解并不难,只要细心点,方法就是,只理解,不。” 枫亭:“???!!!” 12. 错会 【我就是莫止,林同学要找的,是我没错了。】 枫亭怀疑自己的耳朵坏掉了,以至于听错了莫止说的理解方法,于是抑制住内心的颠覆狂澜,半震惊半疑惑地看着他,嗫喏:“只理解,不?” “对,只理解,不。”莫止点点头,一脸郑重,丝毫不像是在和她开玩笑。 “可……可是……” 可是,从小到大,做过那么多的理解,有那么多的英语老师,没有一个人是这样指导她做理解的呀!都不了,那还怎么理解啊?! 许是看出了枫亭内心的疑惑,莫止伸手拿过那张英语试卷:“直接实战吧,这个方法本来也没什么可长篇大论的方法论。”他指了指D篇错的倒数两题,笔尖一指:“一上来先读题干,圈画关键词。” 枫亭接过笔,在两个题干上画上了关键词,随后愣愣地抬头看他。 “然后,看D篇的首尾两段,不要管其他的。” 枫亭照做。 “好,现在你已经对这篇文章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至少是知道这是在讲什么了,对吧?”莫止如指挥官一般端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发号施令一般沉着冷静,眼眸盯着枫亭的一举一动。 枫亭点点头:“这是在讲一个科学家来到非洲做动物基因调查。” 他继续道:“现在,回到题目,看选项,一边看,一边圈关键词。”顿了顿:“然后,根据你所看的首尾两段,首先进行情感正误判断,划掉不符合文章大意的选项。” 枫亭依旧照做,倒数一二两题一个问的是“可以从**那里知道什么东西”,一个问的是“文章出处”。 若是放从前,她必定要反复回到原文里去一段一段地找答案,一个选项一个选项进行排除,有时找不到原文依据会十分搞人心态,而且费时费力,虽然一番比对下来的那个答案的准确性和可靠性都是百分之百的。 而现在,倒数第二题光是依靠首尾两段的情感指向就可以率先划掉两个选项,剩下大差不差的选项。 枫亭一向脑子灵光,在这种情况下,不需要莫止再提醒,她便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通过比对剩下两个选项,找出明显不同点,圈画出来,再回到原文中快速定位。枫亭找到关键词后,开始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读那一段原文。 这时,莫止开口了:“这样效率太低了,直接读段首段末就好了,段中一般无关紧要。如果出现像forexample这类代表举例子阐释前面一句观点的句子,直接跳过,除非你没有读懂前面的关键句。关键句的标志主要有……” 就这样,在莫老师的指导下,枫亭很快就排除了混淆选项,选出了正确答案,而最后一道问出处的题目也在这过程中迅速得到解决。 “哇!我竟然写出来了!”她抬起头,瞪大眼睛,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满脸感激,一激动,直接站起来拉起了莫止的手,上下一晃一晃的。 在她对上他的眼眸时,风刚好吹过,试卷被吹得“哗哗”响,枫亭立即放下他的手,像是做错事了一般,低头:“不好意思,太激动了。” “连讲带做,一共用时不到四分钟,的确值得高兴。”莫止看了一眼手机,脸色如常,一丝一毫的尴尬和害羞的情绪都没有,只是单指推了一下黑色方框眼镜,示意让她继续做题。 枫亭也立即冷静下来,坐到座位上,接着把前面几篇的错题给纠正了过来。刚学会这种做题方法,难免不太熟练,有时会搞错做题顺序,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越到后面,她就越熟练,对这种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方法也越有信心。 等订正完所有错题,时间也才过去十分钟,莫止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两瓶矿泉水放到桌上,一瓶推给枫亭,一瓶拧开,举起瓶子,仰头咕嘟咕嘟喝了两口:“好了,今天差不多就到这边吧。” 说罢,他将一开始摊在桌子上的英语试题册递给枫亭,枫亭连忙双手接下那本薄薄的册子。 “这套英语试题册里面的题质量还算不错,你有时间就练一练手。”莫止拧紧矿泉水瓶,顿了顿,“但是切记,不要题海战术,至少以你目前阶段来看,把方法练熟练透就好。时间充足的话,可以自己整理一下同义替换什么的,考前翻翻,效果也算是不错。” 枫亭点点头,眼眸低垂地凝睇着那本试题册,内心翻江倒海,既对自己的英语成绩会有所提高而信心满满,又对对面那个人的忽冷忽热而感觉到一丝难过。 明明昨天还有前几天,他对她的态度都十分暧昧牵扯不清,包括昨晚的那条朋友圈,真的只是字面意思吗? 而今天……她也说不上来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一旦打开期望的大门,内心的失望就像是一个无底洞,把一切正常的都变成反常。 几乎是每一个女孩在少女时代都有过这样的悸动,激动到最后,往往发现是一场误会。 莫止就像是一窜火苗,保持适当距离,你会感到温暖;贴得近了,就会大汗淋漓,有些招架不住;再走进一点,你就会发现,其实那窜火苗的内心根本没有外表那么火热,而你,短短几天,在他的心里,根本就是路人。 可这样一想来,补习就是补习,人家愿意帮你补习便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还要求其他什么呢? 又自作多情了。 少女的心情多变,但从来不轻易显露在脸面上。 枫亭久久地盯着手上拿着的试题册,微微低垂长长的眼睫,刘海斜斜地被风吹着,黄白色灿灿的阳光下,投下一小片灰色的阴影,双唇微抿,皮肤白皙,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精致的洋娃娃,古灵精怪,又不失安静。 补习已经结束了,虽然很短,但她已经满足了。枫亭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那人起身离开,她想等他走后,再收拾书包下楼。 “你在想什么呢?这试题册封面有这么好看?”却不料,那人仍安稳坐在对面,淡淡开口,语气又恢复了前几日的打趣。 “没,没有。”枫亭摇摇头,嘴角勉勉一笑,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很冰,入口有一股冷涩味,瓶上被阳光一蒸而流下来的水珠滑到她的指尖,晶莹剔透。 她当然不能把自己胡思乱想的心事毫无保留地告诉他。 “我们,小时候就认识。”良久,莫止开口。 “嗯,我知道。” “孙阿姨说,我们小时候是朋友。” “是。” “那现在,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吗?” 这一句问得漫不经心,但不知为什么,枫亭觉得眼前张扬的少年突然变得有些小心翼翼,生怕她不同意自己的请求。 枫亭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微笑道:“我们当然是朋友,一直是。” 两人能达到的最近的关系,除了朋友,还能是什么呢?枫亭苦笑想着。 旋即又想,做朋友也挺好,与其小心翼翼畏畏缩缩地相处,不如大大方方地谈天说地,就像她和季屿还有芝士那样,相处得极其愉快。 莫止微微点头,手指蜷缩着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突然问道:“你和程薄认识,对吗?” 程薄?莫止突然问起程薄干什么?枫亭心里一惊,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不禁用了点力气,塑料水瓶窣窣作响。 “认识。他……他是怎么了吗?” 莫止不说话,只是摘下那副黑色方框眼睛,眼尾下方有一片淤青,青里透紫,略带着擦伤,正泛着红,虽然不是特别严重,但只要是看到了,都难免“嘶”的一声共感疼痛。这也解开了她一开始的疑惑,莫止又不近视,为什么要戴眼镜? 枫亭脑中“嗡”的一声,随后一片空白,大概三四秒后,她才急切地问道:“这不会是……是程薄打的吧?” “想哪里去了。”莫止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瓜,“的确和程薄有关,但不是他打的。” 听到不是程薄打的后,枫亭的心这才稍稍安定了一些,长长叹出一口气,喃喃:“那就好,那就好。” “你好像很关心他?”莫止单眉一挑。 “是也不是。”扔掉那些心事的枷锁,枫亭大大方方地直视莫止的眼神,回道:“是,是因为程薄他本性不坏,不会无缘无故和人打架;不是,是因为我 更担心受伤的人的伤势。” “这样啊。”莫止点点头,“你说的对,程薄确实人还不错。” 在后面的时间里,莫止向枫亭讲述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条理清晰,有头有尾。 枫亭大概知道了昨晚发生了什么。 昨晚莫止从枫亭家离开后,出了小区门,走到海中附近的时候,便听到了一条深深藏在暗处的街巷里传来了几个男人的咒骂声,伴随着沉闷如雷的棍棒打到肉上的飕飕声,铁皮垃圾桶撞得哐哐响,不一会儿就倒在地上,一种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像是猪肉发臭发馊了。 远方路灯的昏黄下,隐隐可以窥见一些。 那个领头的是个光头,长得五大三粗的,对着墙角处连连出手,手里的棍棒没停过,飞脚踢踹也没歇着,边打边骂:“你他妈的!要你坏老子好事!你个狗娘养的!老子揍死你!” “程薄,你小子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啊!大哥已经两个多月没教训过你,你他妈的皮又痒痒了是不是?!”光头身旁一人附和,使了使棒子,虚虚敲下去。 “明明自己也是个地痞流氓无赖混子,偏偏喜欢见义勇为逞英雄!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高大上,是不是觉得自己和我们不一样?!我呸!做你的青天白日梦吧!”另一人啐了被打的那人一口口水。 光头打累了,把棒子随手递给了身侧的小弟,一屁股坐上了一个废弃的塑料桶上,歪着头摸脸:“程薄,你这猫儿劲儿没多少,抓人倒是挺厉害的呀,把老子的脸都抓破皮了!你现在再来抓点试试,试试呀!” 身旁一小弟赔笑道:“老大,这小子是被教训得动弹不得了,哪还有力气来打你呀。” “啧,老子怎么看他眼神还有些不服气呢?呦,还瞪我呢!”光头嘴里叼了一根烟,指挥着下手继续殴打墙角那个叫程薄的,“打,给我打到服为止!” “老大,不能再打了,再打……恐怕要闹出人命出来了……这小子浑身都是血,恐怕是出气多,进气少了。”一人担心把事情闹大了会进局子,虽然他们已是那儿的常客。 光头眯眼瞥了一眼程薄,也有所顾忌,便挥一挥手:“行,那今天先放你一马,等过几天,老子再来收拾你!” 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人,那人咬着光头耳朵说了几句话,光头忽的一站起来,高兴地直搓手,脸上肥肉堆得快要把眼睛淹没:“好啊好啊,林夕嘿嘿,大小姐,还是你们海中的那个什么校花对吧?脸蛋漂亮,身材也好,喂程薄,你这吃力不讨好的干什么,人手都没带一个就敢和你老子我叫板!那女的不还是到老子手里人我把玩了吗?” 光头把嘴里的烟吐掉,踹了程薄一脚,随后大喊了一句:“人呢?大美女去哪儿了?快带过来!给我这龟儿子瞧瞧,开开眼界!” “老大,来了来了!”只见街道的不远处霓虹里走来一个身形矮瘦的人,活似一根豆芽菜,他一边应着,一边用手奋力去拖拽身后似是喝醉喝得不省人事的女孩。 那女孩虽醉了,但是脾气不减,又是踢又是踹那个豆芽菜,大喊着:“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啊!我爸可是林氏集团的总裁!” 拽一步,又退回去两步。 莫止本来不想管这些事情的,却隐隐约约听见那光头叫林夕的名字,正巧,一抬眼,就和烂醉如泥的林夕擦肩而过,她的嘴里还在骂着:“莫止!你个王八蛋!看不上我,算你走眼!” 小豆芽一边拖拽,一边好声好气道:“姑奶奶,走吧走吧,别骂了,都骂一路了。那个叫什么莫止的就在那里,走,我带你去揍他!” “好!去去去去揍他!敢拒绝我?!”林夕朝四周打了一组拳,又开始大笑,跟着小豆芽拖拽的方向走了一大步,和学校里的那个校花林夕判若两人。 就在小豆芽惊喜这一招果然有用时,他的肩头一沉,似有人将手掌按在了上面,力道之大,只这么一拍,便让他觉得有些许招架不住。 这绝对不是身后那个大小姐林夕能使出来的劲道。 只听得身后一人朗声道:“我就是莫止,林同学要找的,应该是我没错了。” 13. 斗友 那豆芽菜是个欺软怕硬的,扭头扫视了一眼莫止,见他的长相还算斯文,穿着不显个性的校服,没染五彩斑斓的头发,又是单打独斗一人来的,显然只是一个凑巧路过的没眼力见的学生。 他嘴一歪,额头前那三根长毛一甩,没好气道:“走走走,小心挨打昂!喂,姑奶奶,你上哪去啊?喂!” 林夕趁着他和莫止说话的时候劲儿一泄,便甩手凑到了莫止的眼前,紧紧拉住他的手臂,一改刚才的撒泼模样,眼巴巴抬头:“莫同学,好巧呀,怎么你也在这里呀?” 小豆芽肺都要气炸了,他伸手过去去拉扯林夕的胳膊,却被莫止一手反掰过来,顿时,小豆芽的手臂抽筋,动弹不得,小声求饶道:“同学同学,手手手下留情啊!手要断了!这……这姑奶奶给你就是给你就是。” 莫止这才松手,小豆芽一溜烟逃得影都没了。 莫止叹了一口气,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林夕:“你现在头脑还算清醒吧?这么晚了,打电话让家里人来接吧,还有,报个警。地点是海中隔街,这里有一棵歪脖子树,还算比较显眼。你先蹲在树下的灌木丛里,待会儿不要出声,也不要跑出来。” 林夕接过电话,听话地躲在一旁繁密的灌木丛中,就看见莫止背着个单肩挎包就进了巷子。她刚想出声问他要干什么去,旋即想到了他让她不要出声,话卡在喉咙里,也就没有出声了。 不一会儿,小巷子里就传来了打斗的声音,有人破口大骂,有人哀嚎求饶,有人惨叫连连,有人闷声不语。 放平时,林夕一定会感到特别害怕,但这一次,酒壮人胆,她打完电话后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有点想睡觉,她抱着莫止的手机,身体倚在那棵歪脖子树上,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林夕的父母还有警察都已赶到,林母抱起林夕,似在哭泣,林爸和警察交代了几句,便走过来摸摸她的头。 警车的灯光一闪一闪,一会儿红一会儿蓝的,林夕睡眼惺忪地朝那里一瞄,便看见了莫止,他搀扶着一个有些瘸腿、浑身都是血的寸头少年。 林夕安慰了妈妈,随后拿着手机歪歪扭扭走到莫止面前:“莫同学,你的手机。” “谢谢。”莫止接过手机,一抬头,林夕就看到了他眼下的伤,林夕一吓,醉意全无:“你受伤了?谁打的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打了莫同学?!”林夕指着莫止身旁站都站不住的程薄,瞪着眼睛。 程薄鼻青脸肿,脖子也有些扭到了,但还是艰难地摇了摇头:“你下次少喝点酒吧,就算要买醉,身边也得有可以信任的人。” 林夕“哼”了一声,本想和他辩驳几句的,但看他伤这么重,便张了张嘴,话也就没说出口了。 后来,警车便开着几人去警局做笔录了。 而也就是这一次,莫止认识了程薄,程薄也认识了莫止。两人在警局等候室闲聊时,莫止意外得知了程薄竟也是海中的学生,而且和枫亭同在高一(9)班。 程薄家境不好,母亲是从外地买来的,生下他妹妹后不久就跑了。父亲成天酗酒打牌斗殴,没人可以打的时候就打程薄,从小到大,程薄挨的打没有上万,也成千了,渐渐从受气包,变成了能与之抗衡的人。他和上小学的妹妹相依为命,什么都先由着他妹妹。 海中不是私立学校,虽说学费不算太贵,但对程薄而言,也是算得上是一笔天文数字。除此以外,还有妹妹的一些日常花销,为此,他不得不去兼职。 十六岁之前,人家店里嫌他年纪太小不敢用,他就只能去找点黑工做做,捡过垃圾,抬过棺材,最饿的时候吃过包子铺发馊丢掉不要的馒头,拼拼凑凑,省吃俭用,凑到了学费。而现在,他十六岁了,就去了学校旁新开的一家烧烤店做点零工,老板人很好,见他做事勤恳,为人厚道,生活也的确十分拮据,每月的钱都会提前给他发放。 但打工时间点不定,时长不定,大多数会耽误上课的时间,所以,这学期开学以来,程薄没有去过一次学校,没有上过一次课。有时,他擦着擦着油光蹭亮的桌子,也会愤懑地想自己为什么一定要交那个狗屁学费,不就是一张高中学历的文凭吗,大不了就不…… 不,他不能不要。他要上学。钱赚够了,就回去上学。 上学。 于是,能安安稳稳地上学,成了程薄的执念。 但这样的日子注定不会过得太安稳,一次次的逃课逃学逃考,一连十天半个月不去学校,程薄的名字时常出现在通报批评的名单里。班主任知道他的难处,私下里劝过他先休学一年,他不要;班主任又想着借给他一万块钱,让他先不要打工了,他不要。平时的各种考试他都不会去考,但每次期末考试,他都会去参加,并且保证每门学科的分数不会差得太离谱,学校那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而就在那晚,程薄如往常般在烧烤店里帮忙端盘子,忽的就撞见了光头等人来吃烧烤,他本着避一避的心态,去到了后厨洗盘子,却意外听见了光头的密谋。光头说最外面那桌有个长得特别俊的小姑娘,喝得已经有些不省人事了,要等她吃完起身走远后,让小豆芽去拽她,而其他人去到海中隔街那条巷子里。 不用多想,就知道光头是想要干什么。 程薄借着去倒垃圾的缘由一路尾随小豆芽,想要暗中保护那个女生,却不料,被光头的手下发现,拖到了小巷子里一顿棍棒伺候。 “你怎么了?”莫止拿手在枫亭的眼前呼了呼,枫亭这才回过神来,她随口问道:“所以,你孤身进到小巷子里而不等警察来是怕程薄性命危在旦夕?” 莫止点了点头,笑道:“也算不打不相识吧,虽然打的是光头。多亏了程薄抱住光头的后背往后撞,不然昨天那一拳便是朝我脑门上砸了。”手指点了点眼下的淤青:“那时我在想,如果打成脑震荡了,今天的补习就要推迟到晚上了。” “是呀,多亏了他。”枫亭顺着话说,后来才反应出莫止是在揶揄自己,自己受伤了还有心情说笑,又气又好笑,“如果真成脑震荡了,我可不敢再劳烦见义勇为的 莫老师来教我了。” 两人相视一笑。 那一笑,不尴尬,不羞涩,就是朋友之间会有的笑,发自内心的笑。 其实,无论是少女还是少男,终究不过是十几岁出头的少年人,年轻气盛,所以恣意,所以害羞,所以胡思乱想,所以粗枝大叶。上一秒巴山楚水凄凉地自怨自哀,下一秒春风得意马蹄疾喜上眉梢,没有什么是好的情绪,也没有什么是坏的情绪,反正都会过去,每一秒都似是在朝更像一个大人的目标进发,时而嘲弄当时自己的幼稚,时而渴望慢点长大。 思转万千,归来仍是少年,云淡风轻。 两人真正像朋友一样聊了一会儿天,又写了一会儿试卷,眼看天色渐晚,便收拾着锁好门下楼出了书店。 下楼的时候,枫亭看着莫止手里的那一串钥匙,好奇地问道:“老张和你很熟吗?书店三楼不是谁都能上来的呢。” “哦你说他啊。”莫止低头看了看钥匙,又淡笑着去看露台上的花花草草,“上学期末帮了他一点小忙,然后就允许我上三楼了。” 枫亭眨了眨眼,攥着书包带:“原来是这样。” 莫止没有过多讲述事情经过,她也就不方便过多询问,只能点点头,就像是上数学课时,明明没有听懂老师解题步骤的学生,在老师眼神扫过时,懵懂地点点头说自己懂了。 她向身旁看去,少年俊气的侧脸暴露在夕阳朦胧的光晕下,一层淡淡的金色的光笼罩着,勾勒着,枫亭竟然不由自主地看入了神。 少年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直直地看过去,却在两人视线相触及的那一瞬间,不约而同地撇开目光,看向别处,两人无言地走了一路,直到在海中那里分开。 “那我先走了。”莫止双手插兜,看着眼前有些局促不安的女孩,不禁嘴角稍稍勾起,像一弯躺下身的月,滑出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嗯嗯,再见。” 往回走了几步,枫亭又转身看向少年的背影,问道:“你的家,是在海湾那里吗?” 莫止转身:“嗯,一座红顶的房子。” “哦,那我知道了,正好在我家的正东方向,日出的方向。”枫亭背着手,默默抬起头看向天空,一片瑰丽的晚霞,日落正灿灿,而另一端,便是东方。 “再见。” “再见。” 少年人的道别可以很轻巧,用上各种轻松有趣的潮流词语,也可以很郑重。 刚开学时的陌生人,再到后面结下打赌的梁子,再到此时此刻,能单独地、恰当合适地、光明正大地说上几句话,虽然很尬,但这丝隐秘的起伏的情感总让枫亭感到愉快,说不出来为什么,但凡事为何都要说出个所以然来呢? 枫亭往前走了几步,又向后看了一眼,又走了几步,又向后看了一眼,少年走得很慢,慢到像是故意走得那样慢一般。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两人真的会再见,以朋友的身份,缘分真是奇妙。 枫亭扯了扯书包带子,继续往前走。 14. 对视 【上学哪有打架好玩?】 学生时代难得的周末总像是给时间开了加速器,经过身边时,“嗖”的一声,卷起片片尘土,直迷得眼睛疼,可还是强忍着不适睁大眼睛,看着周末的尾巴消失在零点。 心不甘情不愿地闭眼。往往再次睁开眼时,已是周一。 让人更加四肢无力,头昏脑涨,怨气冲天,心浮气躁,死气沉沉,如饮麻沸散,如灌鹤顶红的周一。 清晨晨读结束课间,教室里有人连连打了五六个喷嚏:“哈切哈切哈切哈切哈切——” 张天皓幻痒般揉了揉鼻子,小声抱怨道:“衣服又穿少了,我还以为今天气温能升到二十度呢,谁知道,依旧寒冷。” “你可要多穿点衣服。”芝士从前座回过头来,半捂住鼻子。 张天皓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是是,多谢芝士女侠的关心,嘿嘿。”一片红晕不知何时爬上他那小麦色的双颊,显得人朴实憨厚,猴子变老黄牛。 芝士“啧”了一下嘴,摇摇头:“我的意思是,你可别把感冒传染给我了。” 于是,两人又斗起嘴来。几乎已成为每日必演节目。 有演员就有观众,枫亭右手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嘴角咧开笑笑,又看了一会儿,意兴阑珊,便埋头做起题目来。 她做的正是莫止周末时给她的那本英语试题册,按照他所说的方法来,枫亭的英语正确率有了极大的改善。保持每天不多不少四篇的锻炼量,现在做起题目来,不说如探囊捉鳖吧,起码是心里有个底儿了。 枫亭对此感到十分欣喜,但她又不能直接发信息给莫止,怕打扰到他,怕他嫌自己烦,而且自从书店那次见面以后,莫止再也没有发过信息给她,她好几次点开对话框,输入几个字,又都删除退了出去。 于是,她将这份喜悦告诉了后座的季屿:“季学霸,你看你看,我现在可是英语小能手了呢!”将试题册平举在手上,一根手指指在红红的勾上,眉飞色舞。 “确实有很大的进步。”季屿抬头,眉眼弯弯,伸手拍了拍枫亭的头。他接过那本试卷,随随翻看了几篇:“这里的英语可是改编自外国报刊的习题?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我之前在自然科学的报刊上看到过。” “啊是吗?我看看呢。”枫亭拿回试卷册子,捧在手上,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我不太清楚。” 季屿似乎有点诧异,薄唇微抿:“而且,我没在市面上见过这本试卷。” 季屿是刷题高手,平日里阅卷无数,没有上万也成千了,市面上的试题册的优缺点,难易程度,他都有所了解考察。 而现在,连他都说没见过,那肯定是没有了。 “这本试卷是你买的吗?”季屿天真地问。言下之意便是,既然是你买的,你又怎会不知道不清楚呢。 有一种说不清好坏的情绪涌上心头,枫亭握紧试卷的手指节微微泛红,太阳穴的神经一跳一跳的,蹦蹦蛙一般,她直打哈哈:“诶呀诶呀,其实我也不知道哈哈哈哈哈,这也太奇怪了,对吧?我自己买的试卷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语无伦次,颠三倒四,枫亭飞快转过身,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嘴唇,皓白的牙齿在藕色的唇面上留下两个浅浅的白月牙。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意识对季屿撒谎,直接说出这本试卷册是莫止给她的不是什么难事,但若是季屿追问上来问他们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见的面,她便有些羞于回答了。 内心狠狠受到谴责,撒一个谎果然是要用无数的谎言去使其变得合理真实化,枫亭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担心鼻子变成匹诺曹般长,暗自发誓以后再也不要对季屿撒谎,虽然这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芝士终于和张天皓打完了嘴仗,她往枫亭这边瞥了一眼,发现她脸颊红红的,又在摸鼻子,直呼:“亭亭酱,你没事吧?是不是感冒了?不过你今天衣服穿得也不少呀。” “没有没有,热的热的。”枫亭连连摆手。 张天皓刚刚挨了一拳,现在还双手捂头,一副吃痛的样子,不满道:“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芝士,你真是双标。” “你再说一遍试试?”芝士抡拳。 “小的不敢。”张天皓抱拳瘪嘴。 “我开窗透会儿气吧,免得等一会儿在数学课上睡着。”枫亭推开窗户,冷风夹着暖意钻进来,她朝窗外眺望。 教室的窗户正对着走廊,连接着对面的教职工办公室,坐在办公室里,可以将教室里的一举一动收罗眼下。 同样的,坐在教室里,便可以清楚地看到有着大玻璃窗的办公室的情况,例如:“好好夫子”一脸严肃地端着老花镜看古文,孙例如的桌前围了一圈奥数竞赛学生,“哨子”又在办公室门口揣着茶杯往里面吐茶叶训学生。 那学生足足比“哨子”高了半个头,没穿校服,一件黑色的单薄外套,一条同样单薄的牛仔裤,人单薄地站成一根竿子,有点歪歪的竿子,背对着窗户,双手插兜。 这衣服搭配…… 这让枫亭想起了不可以向季屿提起的人,莫止。 记得期初考试的时候,那会儿天比现在冷得多,他还穿成那样。不过,她记得他应该已经有了校服了呀?前几天在食堂不是穿得好好的嘛! 带着内心莫名的不安和疑惑,枫亭决定等莫止路过窗户的时候一探究竟。 “亭亭酱,你在看什么呢?看得那么出神?”芝士将半个身子探过来,枫亭忙将窗户“啪嗒”一声关上,她挡住窗户,摇摇头:“没什么,快上课了。” 张天皓附和道:“是呀,芝士女侠,快上课了,知道不?你半个身子横在我桌上,让我怎么学习?” “你还知道学习?”芝士开始反驳,“如果你知道学习,母猪都上天了!” 张天皓据理力争:“母猪怎么就不能上天呢?站在风口,谁都能上天,芝士,好好学政治吧。” “你……” 玻璃窗飞速闪过一人影,模糊地停留在枫亭的余光中,横向拉成一条条线条,跟打了马赛克一般。 很快,喧闹的班里回归平静,同学们几乎是在一秒里面完成闭嘴这个动作,汹涌滔天的海浪波浪声被一双大手抚平,而那双大手的主人便是此刻站在门前的“哨子”,手里依旧捧着一个老干部茶杯,里面泡着枸杞茶叶什么的,红红绿绿,恍恍惚惚。 与此同时,上课铃声响起,“哨子”伴着“叮叮咚咚”的铃声敲了敲铁皮刷漆大门:“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啊,上课了!孙老师马上来上课,你们的书有没有拿出来了?” 铃声结束,同学们的书桌上也出现了一本上课从来没用过的数学书,所有人端端正正地目视前方,等待“哨子”说出接下来的话。 “哨子”满意地低头喝了一口水,喝进去几片蔫不拉几的茶叶,又将茶叶毫不避讳地当众吐进茶杯里,朝教室外挥了挥手:“进来吧。” 在众人的注视下,一个身穿黑衣服,下搭牛仔裤的少年走进教室。 比春里新冒出小草还短的寸头,长窄脸,横眉一对,墨眼一双,微微咬唇, 连带着眉头也皱起来,在硬朗的面孔上画出一个“川”字。 他飞速扫了一眼班级后,又怯生生地低下头,盯着自己已经松解开来的球鞋鞋带看,手本来是耷拉在身侧的,但很快又抽走窜进口袋,人很高,站得却不直。 底下开始有人小声叽叽喳喳。 “我去,这不是他吗?” “对呀,他怎么来上学了?” “兴许是打架打厌烦了,换换口味?” “上学哪有打架好玩儿?” “那你去打架,我替你上学。我可不想像他一样,弄得浑身上下都是伤,你看看他的脸颊,青一块紫一块的,肯定是被人打的。” “还好没破相,别的不说,他这张脸还是挺赏心悦目的。” 枫亭本来心烦意乱不想抬头看闹剧,但听到周围如潮声一般的议论声,她怔了怔,猛得抬起头。 也就在这时,那人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对上,摩擦出惊讶的情愫,又很快错开眼,一个看天,一个看地,沉默不语。 “喂,枫亭,是程薄。”好死不死,张天皓很不识数地用手肘戳了戳她的手,用全班同学都能听到的语气说道,“哎呀,你看天干嘛嘛,天有什么好看的,枫亭,看,是程薄。” 枫亭后槽牙都快咬碎了,牙缝里像挤牙膏一样挤出几个字:“知道了,别说了,快别说了。”声音都变得虚幻,沙哑。 张天皓点点头,朝前面微微一笑,不说话了。 枫亭也终于不看天了,转而看课桌,可总能感觉到身上火辣辣的,有股焦灼感,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的焦灼火烧。 所有人就差把“枫亭就是程薄女朋友”这句话给烙印在她脸上了。 枫亭握拳咳嗽了几声。 “最近,流感频发,大家注意开窗通风。”“哨子”清了清嗓,“同学们,程薄同学回来上学了。这在里,我要着重表扬一下程薄同学,在前几天,他面对危险,临危不惧,见义勇为,这是可嘉可贺的。大家以后要多向程薄学习这种精神。”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逐渐小了下去。 “但是,路见不平拔刀相救也是不倡导的,大家如果遇到危险,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老师或者……”“哨子”又普及起安全教育知识,絮絮叨叨。 “哨……王主任,我要上课了嘞,麻烦你让让。”教室外传来三角板敲击门框的声音,不见其人先闻其声,一听就是数学老师孙例如的声音。 “哨子”堵在门前,或是一堵墙,他缓缓转过身,面带尴尬,歉意地和孙例如小声说了几句,他拍了拍程薄的肩膀,走出了教室。 孙例如夹着三角板走进教室,雷厉风行,高跟鞋踏地很是有节奏,她将三角板“啪”一下放在讲台上,转头对愣在原地的程薄说道:“去下面找位置坐呀,愣在这里干什么?” 程薄有些木讷地点点头,低头走过过道,来到最后一排,拉来一张空椅子和桌子,便坐好了。 “喂,这是谁叫你们拿数学书出来的?我的数学课上从来不需要教科书,认真听我讲就足够了。”孙例如指了指底下一本本清一色的淡蓝绿色封面,有些好笑。 “王主任。” 孙例如无奈摇摇头,大家便又将书收回抽屉里。 收书的时候,枫亭不经意间朝程薄坐的那个位置瞄了一眼,本以为无人注意,却还是被季屿捕捉到了,他微微一笑,枫亭回以讪讪一笑。 枫亭回过头开始认真听讲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程薄看向她的背影,眼神捉摸不清。 15. 捆绑 【没有人能抵抗,没有人。】 孙例如一向十分擅长讲课,枯燥的数学知识在她的讲授下总是活灵活现跃于例题上,比如给二次函数取名,开口向上的叫“羊角儿”,开口向下的叫“锅底儿”,一口内外地融合口音说起话来更是妙趣横生。 枫亭听着听着课,也就真的听进去了,没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好了,孩儿们,下课!”下课铃声一打响,孙例如就拍拍三角板,满意地看着潇洒的板书和底下同学意犹未尽的表情,霸气地踏着高跟鞋“咚咚咚”走出教室。 枫亭长舒一口气,看了看自己记在笔记本上的例题,脑内正飞速上演着解题过程,每一步有条不紊,有理有据,她的指尖轻轻捻起页脚,沙沙摩挲。 若无特殊情况,海中的大课间一般是用来做广播体操的。 这不,外面晴空万里,不刮风不下雨,艳阳高照,炫人眼目,“哨子”站在一楼空地上,单手叉腰,吹响做操的号角,嘹亮又刺耳,呕哑嘲哳难为听。 “快点!同学们!祖国的花朵小草们!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下来做操!” 广播大喇叭开始放起振奋人心的歌曲,鼓点拍打敲击,声音大到离谱,似是不达到把所有人耳膜震破不罢休一般。 教室一片喧哗,同学们三三俩俩不情不愿地从座位上、桌子上爬起,带着或睡眼惺忪或亢奋激动的眼神,站到走廊,排成一队。 金颖之拉着枫亭站到外面走廊,季屿跟在她们身后。 走廊算不上宽阔,但也称不上狭窄,此时人头攒动,来来往往之间难免碰撞。枫亭本来就被挤得摆成一个金鸡独立的样子,单脚落地,身子微微倾斜依靠在窗台上。 这时,旁边一人双手朝两边一拨,游泳一般快速潜游过去,全然不顾其他同学摇摇欲坠的姿态。枫亭一时站不稳,一个猛冲,朝左侧边倒去。 “啊!” 只听见金颖之大叫了一声,伸出去搀扶的手悻悻缩回到身侧,捂着嘴巴,似是而非地迷之微笑。 季屿依旧满脸写着“担心”,爽朗清秀的眉目微微蹙起,嘴巴般张不张,最后选择闭上那两瓣薄唇,淡然地看向别处。 那一下倾倒来得太过于快速,几乎是在一眨眼之间的事情,枫亭下意识闭上眼睛,就好像只要不睁眼就不会摔倒。只知道自己的头抵在一个什么硬硬的东西上,双手胡乱抓住了一些布料,反正是没有摔倒。 紧接着,周围人开始集体吸气,发出“嘶嘶”声,误入蛇窝。 枫亭猛得睁开眼,视线从下往上,依次看到一双松松垮垮系上鞋带的黄白色球鞋,许是有些年代了,球鞋侧边开始老人松皮一般挤出参差不齐的皱纹,有点丑。然后是一条特别普通的水洗牛仔裤,上面擦出一些线头和划痕,斑痕累累。再往上,是一件黑色外套,很干净,但晒得发硬,枫亭的手抓在上面,有点膈手。 再往上…… “你站稳了吗?”球鞋牛仔裤黑色外套的主人问道。 “站、站稳了。”枫亭稳住重心,“嗖”得一下缩手,尴尬地泄力松垂在身体两侧,身体有些发抖,又补了一句,“谢谢你。” 程薄摆摆手,轻声道了一声:“没事。”说罢,将外套的袖子往上面撸了撸,露出清瘦有力、布满青筋的手臂,一副不怕冷的样子,双手插兜往前走,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里。 一楼,“哨子”又一次吹响了号角,歇斯底里地喊:“上面的磨蹭什么呀,快下来!迟到的班级扣分!” 被这么一吼,停滞的人流开始缓缓流动,然后飞速前进,几乎是跑着去到操场的,活似脱缰野马。 站在操场上,枫亭双手抚膝,微微下蹲,上气不接下气,金颖之排在她前面,微微转过头来,扶住她,问道:“亭亭酱,看,是程薄。哦,还有莫止耶!” 枫亭直起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操场前的大站台上,“哨子”旁边已然并排站着两个两个少年,一个赛过一个的不规矩。左手边那个双手垂吊,有事没事就晃一下,右手边那个抬头看向晴朗的天空,全然不顾“哨子”在边上和他说话。 左边的是程薄,右边的是莫止。 “他们怎么会同时出现在站台上?”金颖之所问,也是枫亭心中所惑。 眼看着操场上人来得差不多了,“哨子”接过一旁递过来的话筒,“喂喂喂”试音了几下,象征性拍拍话筒,声音中气十足喊道:“好了好了,同学们,大家站好了。”他顿了顿:“咱们在做操之前先来个通报昂。表扬高一(9)班程薄,高一(13)班莫止,两人见义勇为……” “哨子”将两人上周末的事迹不厌其烦地简明说了一遍,颠来倒去地表扬嘉奖,还说什么程薄因此得到了一笔不菲的助学基金,于是,可以继续完成学业。 枫亭听到这里,头抬了抬,她垫脚看过去,台上的程薄一脸冰冷,头低低地向下看,全然没有得到助学基金的喜悦,有的只是沉默无言。 “哨子”自顾自地讲,还十分没有眼力见儿地把话筒递给程薄,笑脸盈盈问道:“程薄同学,你有什么想对同学们说的吗?” 程薄摇了摇头,但“哨子”已把话筒怼到他嘴边了。 “额……没有。”他说道。 底下一片喧哗,“哨子”脸色变了变,似乎有些后悔展开这个有感发言环节,尴尬地摸了摸头:“不要吵不要吵,人家这叫做论迹不论心,好了,程薄同学惜字如金,那就让莫止同学发表一下吧。” 话筒怼到莫止的嘴边。 莫止推了推,不让沾满“哨子”唾沫的话筒触碰到皮肤,清了清嗓子,“哨子”眼中带着期望欣喜的光,没想到一向不给面子的他今天竟然转性了! 莫止清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如蝴蝶振翅般轻轻扇动,阳光正好,一点点透过一根根,一丝丝,泻下碎碎星光斑点。他接过话筒,说道:“我只想说一句话,醉酒不是犯法骚扰的借口,请男同学们在外管好自己,不要给别人造成麻烦。” 话音刚落,场下一片寂静,有风声。 下一秒,所有人欢呼尖叫得不成样,简直比做操时放的音乐还要大声嘈杂,从四面八方向中间汇合,一片声与乐的海洋,近乎淹没其他一切声音。 “我去!莫止!好帅啊!”一个女生晕倒。 “确实确实!我从来没有觉得一个男生能如此性感有魅力!”又一个迷妹晕过去。 张天皓摊手:“不是,他就说了一句话,至于吗?” 金颖之拍掉他的手:“那你上去说一句。” 张天皓瘪嘴。 在人群的欢呼声中,站台上的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台,“哨子”慌慌张张按下广播体操的音乐播放按钮,台下这才渐渐平息,有气无力地做起广播体操。 上完上午的最后一节英语课,英语课代表李华抱着午练试卷走进教室,教室里一片唉声叹气。 李华边发试卷边哀婉地说:“大家早点做完早点吃饭,这是老师的旨意,我也没办法。”她顿了顿,继续说:“对了,老师说今天的午练有点难,大家尽量做吧。” 枫亭接过传过来的卷子,飞速地扫了一眼,四篇专项C篇,竟然有两篇很是眼熟,好像在哪里做到过, 到底是在哪里呢? “枫亭,试卷。”后座的季屿拍了拍她的肩膀,枫亭这才抖机灵了一下,“啊”了一声,把试卷传给他。 这四篇C篇之所以有一定难度,能让海中的学生犯难摇摆不定,生僻词汇是一方面,复杂冗长的长难句是一方面,最主要还是因为选项之间意思表达极其相似,且在原文找不到确切的对应段落和句子,需要自己提炼核心观点,再转化为相应的句子,对标选项。 枫亭按动笔,按照莫止所说的方法,一上来先读题干圈画关键词,再读收尾段,一步一步进行,快且有序。 总共才过去了十五分钟,她就写完了这四篇。 其实英语很多时候是可以按照文章主题进行归类的,一个类型的主题文章其核心要点大概是差不多的,把握这一点,再加上对文章结构的把握和技巧性能力的训练,全对不是梦。 她一开始觉得有两篇看上去十分眼熟,在做的过程中发现事实的确如此,在此之前,她做过同样主题类型的文章,在莫止给她的那本试卷上。 枫亭将试卷翻了翻,按动笔在她的指尖翻动旋转,蝴蝶般轻巧灵动,原来,胸有成竹是这种感觉。虽然目前还无法保证全对,但这种行云流水般的做题过程让她倍感舒心和快感。 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同桌张天皓朝她这边瞄了一眼,小声问道:“你这就写完了?” 枫亭点点头。 张天皓满脸狐疑,那笔指了指第三篇的最后一个题目:“这个你写的什么?我不太确定,给我借鉴一下呗。” 枫亭正要把试卷拿给他看,就听到右手边的窗户“啪嗒”一声打开一条缝,神经瞬间绷成一成快要断掉的弦,不着泛音,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紧紧捂住试卷,装出一副严防死守试卷的样子。 张天皓也像是老鼠见了猫一般,杯弓蛇影,只听见窗户被打开的声儿,便条件反射紧闭嘴巴,手撑额头,假装认真思考。 除了他俩,所有人都以为“哨子”来巡视了,毕竟这扇窗户他时常光顾。 可是,迟迟没有等到“哨子”熟悉的嗓音。 “做完了吗?走吧,我们去吃饭。”那声音爽朗明媚,就像是在冰雪纷飞的寒冬与暖阳撞了个满怀,伴着夏日奇幻瑰丽的五彩泡泡,晴朗的日子由耳蜗浸入心田。 绝对不可能是“哨子”! 是…… 枫亭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又呆呆回神直视教室前方,揉揉眼睛,再看了一眼窗外。 没看错,是他。 莫止随性散漫地站在窗边,手肘搭在窗台,异于常人的修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点顿顿,无限延伸,似乎可以延伸触碰到某人的脸庞。外面的风很大,但很温暖,扬起他乌黑的前发,野草似的拍打在他的额头。莫止的嘴角似有似无地扬起,连带着下颚微微扬起,那弯好看的弧度,清晰的下颌线,无疑是迷人的,绝对的吸引力。 没有人能抵抗,没有人。 枫亭是人。 又一阵风吹来,枫亭愣了愣,抬起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写完了。”两指紧夹试卷角,悄悄捏卷起来。 莫止不容置疑:“那还等什么,交卷吧。” 她轻“啊”了一声,随后站起来将试卷放到讲台上,在所有人并不算惊讶的注视下走出教室。 教室外,莫止半倚着后门门框,双手抱臂,见她走出来,嘴角很快闪过一丝笑,往前走了几步,枫亭跟在他身后,好奇发问:“所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去食堂吃饭。” 16. 佯弱 【教你就要好好教啊。】 “可我中午一般会和芝士还有季屿一起。” 枫亭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一点一点变小的教室后门,总觉得自己背叛了三人之间的友谊,因此略显颓丧,虽然青春时期与男生独处时才会萌发的悸动正在一点一点地蚕食她的理智。 莫止点点头:“中午时间虽然较紧,但还算充足,我本想着早点吃完饭,然后帮你多补习一点,期初考试很快就要到了。” “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说话时,嗓音里总流露出一丝乞怜的意味,就像被救助的小流浪猫常常会叼来自己喜爱的死老鼠献给救助人,却没能考虑到救助人害怕并且厌恶老鼠,虽然那是小流浪仅有的喜爱了。 枫亭的眼前浮现出一只可怜小流浪的模样,她打了个寒战,身上鸡皮疙瘩掉一地,再次抬头看走在前面的人,她小跑着追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没事的没事的,就这么一次。” 她想着私下里再向两人道歉。 莫止有些诧异地看着搭在他肩膀的手,在阳光下,白皙,耀眼,像一朵闪着宝石般朦胧光芒的白莲,在他的肩膀上绽放。 “好,那我们走吧。” 他走快了几步,像是故意将步子迈得那么大一般,枫亭的胳膊啪嗒一下坠下他的肩膀,孤零零垂在身侧,在风中荡秋千般荡了几下,她忽的想起莫止似乎不喜欢和人有什么肢体接触,暗自责怪了自己几句,也就来到了食堂。 食堂里除了打菜的食堂阿姨,稀稀拉拉分开坐、时不时抬起头和对座聊几句天的老师,就只有他们俩个学生。 打完菜,莫止端着两人的餐盘走到一处空桌上,放下餐盘,就看见枫亭小跑着走来,手里拿着两双筷子。 莫止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接过递过来的筷子,道了一句:“谢谢。” 枫亭双手握着筷子,有些不自然地朝四周瞥了一眼,坐下后,又朝四周瞥了一眼,有些心神不宁,小声问了一句:“今天来食堂吃饭的老师怎么这么多呀?”又嘟囔了一声:“平时来好像都没见过这么多嘞。” “老师们会趁着学生做午练的时候来吃饭,这样可以错峰。今天我们来得早了些,所以碰到的会比你平时碰到的多上一些。”莫止夹了一根青菜,刚想塞进嘴里,却发现青菜的边缘有些焦黑。 彼时,午间的阳光透过食堂的大玻璃窗照进来,落在餐盘边缘,亮晶晶的,像洒了一层碎糖霜。 枫亭刚拿起筷子,余光就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教师用餐区那边站起来,端着汤碗朝这边走来。 是英语老师周静。 周静同时教授高一(9)班和高一(3)班,所以,她不仅认识枫亭,更认识坐在她对面的莫止。 枫亭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几寸,像是这样就能把自己从莫止身边挪开似的。可莫止浑然不觉,正在用筷子将餐盘边缘那根焦黑的青菜拨到一旁,动作不紧不慢,旁若无人。 “枫亭,今天怎么来食堂吃饭了?平时不都跟季屿他们一起吗?”周静一向待人亲切温和,她端着餐盘走到桌旁,笑眯眯地看了看枫亭,又看了看莫止,目光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笑意更深了。 枫亭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抬起头,脸上堆出一个过于灿烂的笑:“周老师好!那个……我那个……今天午练做得快,就来得早了一点。”她顿了顿,像是生怕老师多想似的,连忙补了一句,“莫止同学只是凑巧坐一起的,我俩就是朋友,普通朋友,就只是一起吃个饭。” 这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舌尖发烫,像是说了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 周静“嗯”了一声,拖长了尾音,那声“嗯”里带着一种让枫亭头皮发麻的意味,说不上是信了还是没信。 “我知道,我知道。”周静笑着点头,目光转向莫止,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熟稔,“莫止,你这几天这么勤快地来上学,老师们都说有些不习惯了,怕不是想念学校食堂的饭菜才来的吧?毕竟以你这水平,完全不需要老师教了。” 莫止放下筷子,礼貌地微微颔首:“运气好。” 周静又被逗笑了,转头对枫亭道:“枫亭啊,你英语也不差,就是那块儿有时候思路没对上。既然你俩是朋友,那你可要让莫止同学多教教你功课,听见没?别浪费了资源。这次英语午练还挺难的,我回去看看你们做得怎么样。” “好的,周老师。”枫亭应得飞快,像课堂上被点名的学生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回答问题一样。 周静端着汤碗心满意足地走了。 枫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师用餐区,绷着的肩膀这才一寸一寸地松下来。她回过头,发现莫止正看着她,那双梅花眼里头像是盛了一勺清透的泉,平静无波,可底部分明有光在流动。 “你刚才说,‘只是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漫不经心,拿起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本来就是。”枫亭理直气壮地回看他,可对上那双眼睛没撑过两秒,便低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难道不是?” 莫止没接话,只是将餐盘里那根被“流放”的焦青菜终于挑起来扔进了骨碟,才慢悠悠地说了句:“是。” 这一个“是”字,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什么痕迹也不留。枫亭却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像琴弦,发出闷闷的一声嗡响。她埋着头继续吃饭,只觉今天的番茄炒蛋咸得有些过分,不然她怎么会觉得嗓子发紧呢。 吃完饭,两人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枫亭特意走快了两步,想拉开一点距离,可莫止腿长,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个人之间永远差着那么一两步,像第十一章里爬楼梯时那样,不会太远,也不至于太近。这个距离,又刚刚好。 出了食堂,莫止往教学楼的方向走。枫亭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午间的校园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操场上几个体育生在慢跑,跑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闷闷的“啪嗒啪嗒”声。香樟树的叶子在头顶被风吹得沙沙响,投下满地碎银子一样的光斑。 “去哪儿?”枫亭问。 “楼顶。” “楼顶?”枫亭脚步顿了一下。海中的教学楼顶楼是封着的,平时不让学生上去。 “我跟‘哨子’拿了钥匙。”莫止头也不回地解释道,语气平淡,好像跟教导主任拿钥匙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枫亭想起上次他在办公室里说“我现在正好很闲”的那种从容,又一次觉得这个人做事,总有一种让人猜不透的理所当然。 两人上了五楼,莫止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通往天台的那扇灰色铁门。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比楼下更清冽的风灌进来,裹着远处海面上飘来的咸湿气息,吹得枫亭的刘海翻飞,她抬手去按,头发却越按越乱,最后索性不管了。 天台比想象中干净。大概是常有风来的缘故,地面上只积了一层薄灰,角落里有一张废弃的旧课桌,桌面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木头的原色,被日晒雨淋得发白。莫止从挎包里拿出两本习题册放在桌上,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包纸巾,随手擦了擦桌沿,然后把椅子拉出来,冲枫亭抬了抬下巴。 “坐。” 枫亭坐下了。 莫止站在她对面,翻开一本数学题册,翻到折了角的一页,递过来:“上次考试的倒数第二道大题,你做了一半,卡在第二问。看看,现在还会不会。” 枫亭接过题册,是一道含参数的二次函数零点分布问题。她在草稿纸上画了图,抛物线开口向上,对称轴在区间内,要满足两个零点分别在某个范围,需要联立不等式组。她列了条件,解到第二问最后一个不等式时,笔尖顿住了。 对称轴在动,参数在变,临界条件有两种情况,她漏了一种。 莫止一直没出声。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饱满的额头,阳光斜斜地落在他的眉骨上,投下小小的阴影。他垂着眼看她写题的步骤,安静得像一尊会呼吸的石膏像。 “这里。”他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把对称轴当成了固定的。但题目给的范围是开区间,对称轴可以落在外面,你少考虑了一种情况。” 他俯下身,手指点在草稿纸上,指尖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在纸上轻轻一划,将那段被忽略的区间圈了出来。枫亭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冷杉的气息,和那天晚上在红堡他洗完澡出来时一样,干净得像雪,清冽得像风。 她的耳尖热起来,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寸,低头把漏掉的情况补上,重新解了一遍。 “对了吗?” “嗯。” 他把题册收回,又翻到下一道,摆在她面前。两人就这 么一道一道地过,偶尔他说一两句点拨,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可那沉默并不令人难熬,反而像天台上的风,自然而然地存在着,不需要填满。 做完了大半页题,枫亭搁下笔,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眼睛盯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脑子里却翻来覆去想着另一件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 “莫止。” “嗯?” “你给我的那本英语试卷册,”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上面的题,不像是市面上能买到的。”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是怕说快了,把自己那点想要弄清楚的事情给说漏了。她想起季屿那天说没见过这本试卷时微微诧异的神情,想起那些篇章的主题排列方式,想起那些被她做过的、和午练试卷上几乎如出一辙的题目。越想越确定,这不是巧合。 莫止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天台边缘的白漆栏杆前,手肘搭上去,微微仰头看着远方的海。天台很高,越过学校的围墙,能看到远处海湾的一角,海水蓝得发灰,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鳞。他的侧脸被光照得很亮,颧骨上那颗小痣清晰可见,下颌线利落干净,像被风削过。 枫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在书店里见他的样子——他背对着她站在书架前,修长的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急切地寻找着什么。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在找什么,现在也不知道。可她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总藏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他从来不说,只是做。 就像那本试卷册。 “教你就要好好教啊。”他终于开口,侧过头来看她,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有些乱,他不去管,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笑里带着散漫,带着理所当然,像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枫亭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他的脸,看着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看着风把那句轻飘飘的话吹散在空气里。她的心跳声很响,一下一下的,敲在胸腔里,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敲一面小鼓,鼓面绷得紧紧的,随时要裂开。 她想起他在烧烤店外走到她桌旁说“那就完成一件我所要求的事情”时的样子,想起他在办公室里用手指点着嘴角比“昨晚”两个字时的样子,想起他在食堂拉住她衣角问“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时的样子,想起他在楼道拐角蹲下来给她系鞋带时轻声叫的那句“小兔子”。 每一次,他都只做,不说。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是自作多情的那一个。 枫亭别开脸,不再看他,假装去看远处海面上慢慢移动的白色小点,可能是一艘渔船,也可能是海鸥。她不知道自己的脸现在是什么颜色,但她能感觉到,耳根到脖颈那一线,温度一路攀升,像是被春日的阳光直直地烤着。 她想,一定是风太大了,吹得她头有些晕。 “走了。”莫止从栏杆前直起身,将挎包甩到肩上,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低低说了一句,“还剩二十分钟,来得及午休,下午上课才有精神。” 他说完推门走了进去,灰色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枫亭一个人站在天台上,风大得像要把她整个人吹起来,灌进袖口和领口,凉意顺着皮肤往下走,她却觉得胸口滚烫滚烫的,像是被人塞了一团火进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颤。她伸手按住那处滚烫的地方,掌心底下,心跳又快又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扑腾翅膀的鸟。 她站了很久。 久到海面上那艘白色的小船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久到天台上那阵风慢慢歇下来,只留下细细的余音绕在耳边,像谁在低声说着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旧课桌上摊开的习题册,莫止留下的那支笔还在上面,笔帽没盖,笔尖上凝着一颗小小的墨点,圆润,饱满,像是随时要滴下来,又像是永远悬在那里,不肯落下。 枫亭伸手把笔帽合上,动作很轻。然后她将习题册和草稿纸收进书包里,拉上拉链,背起来,走到那扇灰色铁门前。 推开门之前,她停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莫止说话时,目光好几次从她脸上滑到脖子那里,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又自作多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