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场暴风雨》 1. -001- 2023年的8月是喜气洋洋的。 折桂街绿荫绵密,蝉鸣不绝,来来往往路人如织,谈笑声喧天,一时间热闹非凡。 无数身着蓝白相间校服的学子在家长的陪同下站在“安江一中”四个恢宏的大字下翘首以待,视线内的校园美轮美奂,光是瞧上一眼都让人心生向往。 其中的最高楼上挂着轮简约的时钟,指针走向“9”的时候,校园大门缓缓拉开,人群瞬间如潮水一般向内涌入。 何蕴初的手紧紧被伍莉拉着,穿着一身大红旗袍的伍女士如开了大招的孙策在人群里畅通无阻地勇往直前,何蕴初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上了艘贼船一般,在一众风风火火的声音里摇摇欲坠、不知方向。 今天是安江一中的高一入校日,熙熙攘攘的人群全都奔着高一教学楼的方向前进。 早在报道日之时,伍女士就已经带着她们全家把这座校园转了个遍,此刻也熟门熟路,飞快地领着何蕴初来到相应班级。 她们是最早的两位,教室里空无一人。 伍莉比何蕴初还要兴奋得多,丝毫没有犹豫地拉着她坐到了最中间的位置。 入校日第一天的安排除了入住宿舍外,还需要进行高中第一次家长会,教室里已经提前摆好了可供家长入座的椅子,但看起来并不拥挤,可见教室面积之大。 “初初,这可比你初中的教室大多了啊。” 在伍莉的眼中,全省排名第一的安江一中哪哪都好,哪怕她已经在家里数出了一百个优点,也还能再想出第一百零一个来。 何蕴初也同样兴奋,忍不住拿出手机来四处拍照留念,“那可不,妈妈,这可是安江一中,还是新校区!” 作为全省公认第一的高中,安江一中向来是择优录取。 安江的中学生内部流传着一句话,迈入安江一中基本就等于一只脚迈入了一本的大门,多少学子挤破了脑袋都想进入这所百年名校。 这所百年老校一直坐落于安江市的老城区,前两年刚搬到高新区。 为图好彩头,同旧校一样,新校大门外的马路上也种满了桂花,被命名为“折桂街”,意为莘莘学子蟾宫折桂。 伍莉和何舟对何蕴初学习方面的要求不高,听得懂就听,听不懂就开开心心的。 没想到中考成绩出来后,何蕴初竟还踩线上了这所多少人都梦寐以求的高中,一下子成了亲戚朋友口中的“别人家孩子”,伍莉这个夏天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为了参加这场家长会,伍莉昨晚选衣服都选了半天。 这是女儿的人生重要场合,她自然也不能拖了后腿。 有家长领着学生陆陆续续进到教室,陌生的视线在教室上方交汇,形成了一个个略带尴尬的笑容,寒暄声也不时在耳边响起。 伍女士天生是人群的焦点,没一会便已经乐呵着和好几个家长加上了微信。 “我家初初,初中是花园街的,但她特别争气,是花园街为数不多考上一中的!” 花园街中学名字优美,却是安江市内排名靠后的一所学校。 是以每年能上安江一中的花园街学生都少之又少,更多的都来自于排名靠前的安大附中初中部或安江二中。 何蕴初听着家长们毫不走心地互吹,只觉得没意思,用眼神搜索了一圈,果然连个眼熟的面庞都没有看见。 眼神掠过班级门口的时候,正好有个男生走进来。 很瘦,校服穿在他的身上空荡荡的,皮肤也很白,双眼皮高鼻梁,很干净的长相,却也不失棱角。 是那种即便教室里人头攒动,他也能被人一眼辨认出来的好看。 何蕴初不由多看了两眼。 男生身后跟着位穿戴整齐的女士,头发一丝不苟地扎成一个髻,双唇抿成一条直线,神情有些严肃,从长相上不难看出二位是母子关系。 女士一进门,就不时有家长主动和她打招呼,她的表情这才放松了些,双唇所构成的直线也逐渐融化出了些弧度,以回应其他家长。 “这是谁啊?” 何蕴初对她的身份感到好奇,不由小声嘟囔了句。 “他叫周祈安,是我们附中初中部的大佬,他妈妈也是附中的老师,所以我们都认识他。” 旁边的女生听见了何蕴初的疑问,凑近说道。 何蕴初扭头去看她。 女孩头发不长,却扎了个马尾辫,短短的一小束头发在脑后活蹦乱跳,眉眼弯弯,笑起来有一对小虎牙,很可爱的长相,何蕴初也笑了起来,大大方方自我介绍。 “你好,我叫何蕴初。” 女孩也丝毫不扭捏,“我叫米筱云。” 两人互相好奇且毫不遮掩地打量着,这份打量是怀着善意的,她们并不对此感到不舒服。 短暂的沉默叫两人都有些许尴尬,但很快她们又不约而同地咯咯笑了起来,最后一丝不适便这样消弭了。 “你也是安大附中的吗?你初中的时候就认识他?”何蕴初问。 米筱云点点头,“嗯,不过我和他不是一个班的,周祈安一直是年级前三,在我们年级最好的班。” 何蕴初有些不相信,拧了拧眉,“那怎么还会分在我们班?” 安江一中高一年级按照中考成绩进行分班,共有三个班型,火箭、博雅和宏志。 何蕴初和米筱云所在的22班是成绩要求最低的宏志班。 米筱云解释道:“据说周祈安中考那几天发烧了,所以才没发挥好。” 何蕴初点点头,没再说话,反正和她也没多大关系。 “各位家长、同学,大家上午好,欢迎大家进入安江一中。” 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短发女人走上讲台,一席豆绿色的无袖收腰连衣裙,看上去很是干练有气质。 见老师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钟慧瑛笑道:“我是高一(22)班的班主任钟老师,同时我也担任咱们班的物理老师。” “好年轻好漂亮啊。” 何蕴初对这位班主任的印象极好,说话清晰有条理,声音柔和却掷地有声。 伍莉轻拍了下她的手,小声提醒,“别在背后议论老师。” 何蕴初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给家长和学生们简单介绍完作息和军训相关事项后,钟慧瑛说道:“现在请各位同学有序前往本栋教学楼的一楼,领取军训服和补给,请各位家长留在教室里,我们进行一个简短的家长会。” “筱云,我们一起呗?”何蕴初主动发出邀请。 米筱云毫不犹豫地同意,两个女孩便并排一同出发。 “你喊我筱云,那我喊你什么,蕴初?” 米筱云总觉得喊全名太过于生疏,这可是她在新学校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何蕴初简单思索了下,说,“你喊我初初吧,我家里人都这么喊我。” “好,初初!” 人与人之间的磁场是件无形、神奇 又说不清的东西。 有些相处了很久的人,或许都没办法彼此亲近;而有些,明明只瞧见过一眼,却能生出莫名的引力来。 一楼有志愿者,引导同班级的人排成两队,有秩序地领取军训服。 大家都是按照班级顺序下来领的,然而毕竟开学第一天,同学之间彼此并不熟悉,总有人跑错队伍,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何蕴初紧紧捉住米筱云的手,这才让两人没在人群中走散。 但就这么一转头,何蕴初也不知道自己的班级队伍到底在哪里了。 “筱云,你在咱们班有没有看到认识的人?我找不到咱们班队伍了。” 米筱云眯着眼睛,不好意思地说道,“初初,我近视,看不清大家的脸...” “没事没事,我看到了。”何蕴初眼睛一亮,“在那边,那个叫周什么的站在那,肯定是咱们班的队伍。” 虽然还没有记住他的名字,但何蕴初已经记住了他的长相。 高高瘦瘦,白净的脸上五官立体,眉眼清澈,哪怕只是在人群中安安静静站着,何蕴初也一抬眼便能看见。 “确实是的,”米筱云仔细瞅了瞅,不由感慨道:“不愧是周大神啊,哪怕只穿个校服也这么帅。” 何蕴初好奇地问:“他在你们初中也是公认的帅吗?” “当然啊,成绩好,长得又帅,不过方老师管他很严,很多女生暗恋他都不敢上前跟他说话。”米筱云边回忆边说道,“不过,我当时也在普通班,和他们距离太远了,我和周祈安其实一句话都没说过。” “方老师”应该就是他的妈妈了,何蕴初想到刚刚走进教室那位严肃的女士,很是理解大家不敢上前搭讪的心理。 “想什么呢?你不会也喜欢周祈安吧?”米筱云注意到何蕴初一下子陷入沉默,便问道。 何蕴初睁大了眼睛,赶紧否认说,“你说什么呢!我到现在连他名字是哪几个字都不知道。” 米筱云推了推她的肩,戏谑地说道:“祈祷的祈,平安的安,现在你知道咯。” 何蕴初赶紧去捂她的嘴,生怕被别人听见,“我就是单纯觉得他长得帅而已,欣赏帅哥有什么错?” 米筱云也就是开开玩笑而已,说道:“确实,看看又不收钱。” 两人聊着聊着便轮到了队伍的第一排,负责分发的志愿者问了两人的尺码,找出对应的衣服递给她们。 “37码的鞋没有了,只有一双42码的,应该是有别的同学拿错了,你先拿着,回班里再问一下吧。” 何蕴初穿37码,米筱云是36码。 每个班的服装数量都是正正好的,最后不够或是弄丢了再去学校的后勤部统一领取,志愿者也变不出一双新的来。 “初初,那你...” 何蕴初倒是无所谓,反正总不会没鞋穿,扬起笑容让米筱云宽心。 “没事,待会我去班里问问是不是有人拿错了,不行就去找钟老师。” 何蕴初和米筱云抱着东西边说话边上楼,拐过转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他好像一直站在那等他们似的。 “不用去问了。” 何蕴初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一双深邃的眉眼。 这双眼似两片平静的湖,明明没有太多情绪的,却在阳光的装点下显得明亮且温柔。 “志愿者拿错了,我也是刚刚才发现,我们换过来吧。” 周祈安朝她伸出手。 2. -002- 家长会结束后的时间留给学生们入住宿舍。 何蕴初早就为高中的住宿生活期待不已,然而今天入校了才知道,班里有不少同学都在校外租了房,申请走读。 好在刚认识的朋友米筱云也打算住校,两人正好被分在一个宿舍。 从教学楼到住宿区步行大概要十几分钟,烈日当头,光是站着都能出一身汗。 伍莉帮何蕴初收拾了两大箱子的行李,此刻一人手里拿一个,见着这明晃晃的太阳心里直犯怵。 “小莉!初初!”何舟气喘吁吁从远处跑来,今天院里开大会,他实在不好请假,便说好了迟点过来帮忙一起收拾东西,“把行李给我吧。” “爸爸!”何蕴初瞧见何舟的身影,欣喜唤道。 “热不热?擦擦汗。”伍莉递过一张纸巾,给丈夫擦了擦额前的汗。 何舟熟稔接过伍莉和何蕴初手里的箱子,笑呵呵说,“谢谢老婆,走,去看看咱们初初的宿舍。” 三人并排向前走着,伍莉在丈夫和自己之间撑着伞向前走,何蕴初则一手撑伞一手举着小电风扇蹦蹦跳跳向前走着,每一步都充斥着期待和好奇。 “筱云!” 没走多远,何蕴初便看见了熟悉的身影,兴奋地告诉爸爸妈妈这是自己新交到的朋友。 “筱云,你东西重不重?要不要我帮你拿?” 何蕴初加快了脚步,追上米筱云,又对着她身边的女士礼貌道了声阿姨好。 米筱云的妈妈周清很和蔼,刚刚在教室里也和伍莉聊了几句,记得这个小姑娘。 “你好啊,你的行李呢?” 何蕴初向后指了指,“我爸妈替我负重前行呢,我来帮帮筱云吧。” 周清被她这一番俏皮言论逗乐,笑得合不拢嘴,自觉放慢了脚步,给两个小姑娘留出单独的空间。 “你好热心,真是太谢谢你了,你和筱云聊吧。” 东西的确够重的,米筱云挑了个最轻的子递给何蕴初,“我就不和你客气啦,谢谢哦,待会请你喝饮料。” “客气什么。”何蕴初接过袋子,“以后可就是室友啦。” 米筱云频频回头,周清和伍莉、何舟并排,边走边聊,伍莉已经将遮阳伞移到了周清这一边。 “初初,你人好好,你爸妈也好好。” 何蕴初咧嘴笑,“干嘛呢,刚认识就给我发好人卡。” “不是啦,是真的觉得你们一家都特别好。”米筱云的眼神中流露出些许艳羡,“你爸爸还会特地过来帮你搬行李。” 何蕴初愣了下,心里产生了些猜测,便斟酌着用词安慰她,“你妈妈也很好啊,说话好温柔。” “我妈妈的确也很好,”米筱云终于露出笑容,又扭头看了看,这时候她们二人和家长们的距离已经缩短了些,米筱云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初初,你和你爸爸长得好像啊,尤其是眼睛,你们的眼睛好漂亮,而且你的背好直啊,体态也好好。” 其实米筱云刚落座边注意到了这个坐得离自己很近的姑娘,小鹿一般的眼睛如两颗无瑕的宝石一样镶嵌在白净的娃娃脸上,很亮很清澈,一下子就吸引到她。 何蕴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多人都这么说。” 收拾完宿舍,高中生活算是正式开始了。 家长们需要在下午两点前离开校园,而学生们也需要去到教室参加高中阶段的第一次班会。 何蕴初陪何舟和伍莉走到学校大门口,看着两人迈出校门的那一刻,她才真的生出了要独立生活的实感和分别的不舍。 何舟和伍莉更不用说,两人的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了,浓浓的情绪积聚在其中,最后转化为对女儿重复了无数遍的叮嘱。 “晚上睡觉被子盖好,别着凉啊。” “三餐一定要按时吃,记得给爸爸妈妈打电话啊。” “钱不够了就及时说。” 何蕴初鼻子一酸,撅了撅嘴,尽量缓和些气氛,“我周末就回家了,说得好像不回去了似的。” 何舟揽着伍莉的肩,强压着不舍轻声宽慰,“我们也要相信初初,肯定能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伍莉背过身,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再次转过来的时候已然换上了另一副表情,只声音中的颤抖依旧暴露着情绪。 “照顾好自己啊,初初,对了,你手机放家里了吧?你们钟老师说了,学校里不许用手机啊。” 何蕴初眨了眨眼,面上又浮现出笑意,“我知道啊,妈妈、爸爸,你们就放心吧。” 视线之内尽是相送的家长和学生,或拥抱抹泪,或牵手嘱托,然而没一会校园内便响起刺耳的铃声,于是家长们又纷纷催起孩子们回教室。 如离巢的燕儿们乌压压飞过,片刻后,只留父母依旧在原地翘首以望。 -- 第一次班会课,座位并没有硬性规定,何蕴初拉着米筱云坐在了上午的相邻位置。 大家虽互不相识,但也因共同怀揣着好奇与新鲜而叽叽喳喳聊作一团。 何蕴初的后座是位能言善道的男生,微胖,带了副眼镜,笑起来嘴角有一个酒窝,很面善,何蕴初和他很能聊得来。 “我叫杨元武,我之前也是附中的。” 米筱云惊喜,“我也是,你哪个班的?” 杨元武说,“我是7班的,咱们班好几个附中的呢,不过我都不是很熟悉。” “我也是我也是,我初中是12班的。”米筱云激动地说。 “那你也认识周祈安咯?”何蕴初好奇地问。 “那当然,周神是我的偶像,我还和他在辅导班坐过同桌呢。”杨元武说的时候一脸虔诚。 米筱云小声给何蕴初解释,“我们初中的年级前三从来都是那三个人轮流当,好些人拿他们三个当偶像,考试前还要拜一拜的那种。” 居然还有拜自己同学的,何蕴初乐不可支,笑了好几声。 杨元武盯着何蕴初的神色,突然如算命师傅一般掐了掐手指,语气八卦:“何蕴初,这才开学第一天,你就这么关心周神?该不会...” 何蕴初很难不翻白眼,“拜托,你也知道才第一天啊,你这语气搞得跟谁看一眼周祈安就会喜欢上他似的,说不定人家看我一眼还喜欢上我了呢。” 这话一出,何蕴初便立刻注意到米筱云和杨元武的神色骤变,随即听见杨元武热情的打招呼声音。 “哈喽,周神。” “你好。”是周祈安毫无起伏的声音。 何蕴初愣在原地,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内心波涛骇起。 她已经要碎掉了。 但转念一想,她也没说错话啊。 谁说周祈安不会看她一眼就喜欢上她呢? 谁心虚谁才有鬼! 何蕴初仅用一秒便将自 己哄好,扭头,挤出一个笑容,“嗨,我们上午换过鞋的,好巧啊,又遇到了。” “不巧,我们是一个班的。” 对哦,到底在巧什么。 何蕴初简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周祈安此刻垂眸,何蕴初也因为说话的缘故正仰着头,猝不及防走进了他的眸子里。 一瞬间突然的对视甚至让她忽略了上一秒的尴尬。 上午也是这样意外的对视,让何蕴初差点都忘了道谢。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背影即将消失在楼梯上,何蕴初便大声在楼道里留下了句没有回应的谢谢。 此刻教室半拉着窗帘,他站在阴影里,上午阳光加成下的明亮和温柔统统消失不见。 何蕴初竟从他的眼底读出了几分忧郁。 想想也对,落魄学霸嘛,初来宏志班肯定不适应。 “周神,我旁边没人,要不要来这边坐?” 比起刚刚和何蕴初对话的尴尬,杨元武更期待能和周祈安近距离交流。 这话一出,何蕴初心里立刻警铃大作,试图用眼神向杨元武传达“不要”的信息。 然而杨元武拒绝接收。 “大家都是同学嘛,多相处相处就熟了,蕴初你不用拘谨。”杨元武仍在热情说服。 不儿,这是拘谨的事吗? 眼瞅着周祈安朝着自己斜后方的位置走去,何蕴初灰溜溜转过身体,面朝前方,假装自己社恐,不敢和生人说话。 米筱云明白她还在为刚刚说的那句话感到尴尬,便悄声安慰她:“没事的,说不定他没听见呢。” 何蕴初也同样低声回答她,以玩笑的语气,“我不是怕他听见,我怕他真的第一眼就喜欢上我。” 米筱云挠了挠脑袋,她喜欢这个新朋友热情开朗的性格,但也时常因此摸不着头脑。 -- 班会课很轻松,钟慧瑛准备了几个破冰小游戏,大家玩作一团,至少在小范围内先熟络了起来。 “相信通过这几个游戏,大家暂时能够放下尴尬和身边的人进行初步的交流,”钟慧瑛笑着说,“那我们现在要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选班长。” “我知道大家现在彼此都不是很熟悉,我也对你们不够了解,但是在军训期间咱们班集体需要一个班长协助我和大家来完成一些事情,所以我们现在所选的只是暂时的临时班长,有没有同学自荐或是推荐别人的?” 然而班里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人举手或表现出这方面的意愿。 钟慧瑛只得再重复一遍。 有大胆些的同学问了句:“老师,军训期间的班长需要做些什么啊?” “军训期间所有同学都要住宿,班长负责查寝、发放物资等等,各个连队之间也会有文娱交流,有这方面特长的同学可以积极表现哦。” 何蕴初有的时候觉得,好像随着年龄的增长,大家某些方面却一直在倒退。 比如,当班干部。 小的时候总想争着抢着当一个能管事的班干,哪怕只是保管一节电池,都能让大家开心一整天。 然而进入中学阶段,没有人再愿意主动承担班干,好像承认自己在这方面存在欲望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 何蕴初觉得这没什么好羞耻的。 她并不想管人,她只是不想这位温柔美丽的老师尴尬。 “老师,我愿意。” 3. -003- “初初,你以前当过班长吗?” 何蕴初正仔细研究着食堂每一个窗口的餐点,对米筱云这个问题也没有太在意。 “小学的时候当过啊,初中的时候跟大家都不太熟,就没想当班干。” “那你这次怎么想当班长了啊?”米筱云追问。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吧,就是觉得这些活我能干,就干呗,”何蕴初拉着米筱云往另一边走,“钟老师都问了两遍,下面都没人回应,多尴尬啊。” 米筱云有些惊讶,“就因为这个?” 何蕴初重重点头,“对啊,这不就够了吗?” 米筱云有些意外,只是这么简单的理由就可以了吗? 她语文好,初中时语文老师也问过大家的意愿,有没有主动当课代表的,她却不好意思举手,怕被别人觉得自己是个贪慕虚荣的人,最后机会落到了别人手上。 “筱云,吃这个韩式拌饭看着很香,要不要尝尝?” 这个问句没有得到回应,何蕴初这才发现米筱云的反常。 “怎么了,筱云,想什么呢?” 米筱云立刻让自己从回忆里抽身,面色有些犹豫,片刻才开口。 “初初,其实我挺想当语文课代表的,但是...” 何蕴初说得没有丝毫迟疑,“但是什么?干就完了啊。” 米筱云眼底仍被犹豫不定填充。 何蕴初揽住她的肩,凑近了,盯住米筱云的眼睛,“米筱云,现在你的朋友是班长,你要不要勉为其难地当一下语文课代表帮一帮她?” 米筱云愣了愣,随即嘴角扬起笑容,“何蕴初,你要是穿越到古代,真的有做妲己的潜质。” “嗯?” “你眼睛里亮着的光让人无法拒绝。” 何蕴初笑出声,双手扶住米筱云的肩,认认真真地说,“米筱云,你无法拒绝的是你自己的内心。”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小时候周清教她的一直都是要收敛锋芒,凡事不要太过于出头,久而久之,米筱云也习惯于不去主动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谢谢你,初初。”米筱云此刻也是真情流露。 然而这样的温情时刻很快被打断。 杨元武热情地在不远处和两人打招呼:“何蕴初!米筱云!一起吃吧?” 何蕴初和米筱云各买了份培根拌饭和牛肉拌饭,捧着碗坐到了杨元武那一桌。 没想到一坐下来,又是同样的话题。 “何蕴初,你刚刚那一下也太帅了,”杨元武声情并茂地模仿着,“老师,我愿意。” 米筱云吐槽道:“初初那一下很帅,你这一下不像真心的,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 何蕴初笑倒在米筱云的怀里。 “我靠,你知道班里现在全都在议论你,好几个人还向我打听你初中是哪个学校的,”杨元武也不恼,依旧开朗地笑着说,“我说,我不知道,反正不是附中的。” 随后他又好奇地问:“所以你之前是哪个初中的啊?” “花园街中学。” 杨元武的神色明显变得震惊,“花园街中学居然还有能考进一中的?” 何蕴初睁大了眼睛,扬了扬眉,“怎么不能有?你面前坐着的不是吗?” 米筱云感受到气氛有一丝尴尬,连忙打圆场,“每个学校都有成绩好的和成绩差的呀。” 不过杨元武也很快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太合适,瞧着何蕴初的脸色开口说,“不好意思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很优秀的。” 何蕴初笑笑,压根没把这个小插曲放进心里,余光中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热情打招呼。 “周祈安,好巧啊,要不要来坐?” “周祈安”三个字仿佛是能够吸引到杨元武的某种开关,这三个字一出口便让他四处环顾。 “周神,这边有位置!” 周祈安从善如流,端着餐盘坐了过来,何蕴初注意到他买了份麻辣烫和一块鸡排。 他看着冷冷淡淡的,在别人口中又高高在上的,却会买这种世俗眼里不健康的食物。 原来神仙也吃凡间饭。 想到这,何蕴初便觉得好玩,不自觉露出笑意。 “初初,你笑什么呢?”米筱云敏锐察觉到,问她。 何蕴初愣了下,当着正主的面不好蛐蛐,她便起身说,“我想喝快乐水了,你喝不喝?” 米筱云重重点头,“喝!” 杨元武也伸长胳膊,表示自己也要一瓶。 食堂旁边有个小超市,何蕴初小跑过去,拉开冰柜,拿出三瓶快乐水。 关门的时候她又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又加了一瓶。 收银台旁有巧克力豆,何蕴初随手拿了两盒,和快乐水一起结账。 “来,一人一瓶。” “哇谢谢初初。”米筱云立刻拧开尝了一口,“明天我请你。” 杨元武从口袋里掏出来几块硬币,准备递给何蕴初,却被何蕴初推了回去。 “一瓶可乐而已,第一天我请大家喝啦。” “谢谢班长!”杨元武滑稽的嗯做了个抱拳的姿势,“你从现在起就是我女神!” 何蕴初歪了下脑袋,问:“你有多少女神?” 杨元武嘿嘿笑了笑,“你现在是我心里含金量最高的那个。” 何蕴初毫不吝啬地送了他一个白眼,又注意到自己放在周祈安那个方向的可乐还没被动过,便出声提醒道:“周祈安,这是给你的。” 周祈安吃饭的动作顿了下,神色未变,只瞥了眼那瓶可乐,淡淡地拒绝:“我不用。” 何蕴初眨了眨眼,她对这个回答倒也不意外。 反正她也只是顺手给每个人都买一瓶而已,又不是一定非得送给周祈安,他也有拒绝的权利。 米筱云担心何蕴初因此沮丧,赶紧岔开话题,“初初,这个牛肉口感还挺好的,你要不要尝尝?” 杨元武这时也大大咧咧地说,“周神不喝,我喝,这一瓶还不够塞牙缝。” 何蕴初听出两人的解围之意,心中因为新朋友的善意而有股暖流划过,嘴角扬起笑意。 “杨元武,你也太贪了吧,这瓶我要留着自己喝。” “筱云,快给我尝尝牛肉,我拿培根和你换。” 一顿饭吃得轻松又愉快,大家在食堂门口分别,何蕴初和米筱云匆匆赶回宿舍洗澡。 杨元武和周祈安都在外租房走读,不用急着在晚自习之前洗,便先回了教室。 “天呐,住宿和想象得一点都不一样,”何蕴初拿着吹风机对着头发,把风调到最大档,大声抱怨道:“洗澡要排队也就算了,居然还没有帘子,我刚刚看到好几个女生没穿衣服站在那,好尴尬啊...” “你这周回去买个可携带的帘子,每次洗澡都带上,”米筱云很有经验地建议道,“后面咱们 先洗澡再去吃饭,这样人少。” “筱云,你之前住过校吗?” “嗯,我初中住过两年。”米筱云轻描淡写地答道。 “好厉害啊,那你生活能力一定很强。” 米筱云的头发短,简单吹吹就干了,站在一旁等何蕴初,听到这话旋即开心地扬起唇角。 “这有什么,你怎么这么会夸人啊,我今天都被你夸好几次了。” “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呀。”何蕴初头发长,吹了好一会还是没有完全干,她干脆放下吹风机,随意甩了甩头发,“走吧,就这样吧,不然真得迟到了。” 宿舍另外两个女孩是隔壁班的,已经先一步前往班级,何蕴初和米筱云也急急忙忙出门。 意外在女生宿舍区外看见周祈安。 这次是米筱云先看见的。 “初初,你看,周祈安。” 七点不到的夏季,太阳将落未落,夕阳余晖洒落大地,将世界笼成一片昏黄,星星点点的碎云铺在天际,如一座座小岛,不时有温热的风扑在脸上,似一双来自学校的温柔手,给人一种颇不真实的感觉。 而穿着黑色T恤的少年正迎着风慢跑,身形单薄,发丝飘逸,自由却孤独。 何蕴初匆匆瞥了眼,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只孤傲的波斯猫形象。 这个想法转瞬即逝,她眼下更担心另一件事。 “快走吧,筱云,真要迟到了。” 两人恰巧在铃声响起的那一刻走进教室,大家基本都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和前后悠闲聊着天。 下一秒,门口出现一个人影,班里明显安静了一瞬,发现这人并不是老师后又心安理得地继续聊天。 周祈安疾步走入,黑色T恤的背面已经被汗水浸湿,在一众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里十分显眼。 “跑了几圈?” 何蕴初听见后排传来杨元武的声音,紧接着是周祈安。 “没在操场上跑,绕着学校,大概三千米。” “牛逼啊。” 三千米,相当于绕着操场跑三圈还要多一大半,何蕴初心中立刻肃然起敬。 看着瘦得跟排骨似的,还爱吃垃圾食品,没想到身体素质还不错。 钟慧瑛走入教室,身后跟着位身着迷彩服的年轻男人。 “同学们,这位是王教官,接下来七天将由王教官带领大家训练,大家掌声欢迎!” 钟慧瑛将讲台让给王教官,如雷的掌声齐刷刷响起,王教官微笑点头,待大家停止后再开口。 “今天同学们应该已经领过军训服了,那么从明天开始,大家就需要穿军训服来进行训练,仪容仪表和内务也是我们训练的一项重要内容,所以今天晚上,我先来给大家演示一下训练服的正确穿法。” “我需要一位男同学和一位女同学带着你们的军训服上台,有没有自愿的?” 提到“自愿”这两个字,大家都恨不得把头埋到桌子底下去。 怕对视,又想知道到底是哪两位“幸运儿”上台,垂着脑袋却留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教官,我来吧。” 何蕴初主动走上台,她是班长,尽管是临时的,但一直心系这件事。 “很好,”王教官许以赞许的微笑,“男生呢?有没有自愿的?” 很显然没有。 王教官的眼神扫过教室,最后定格住,“那位穿黑色T恤的男生,你来吧。” 4. -004- 大部分初入新环境的人,都会选择“和大多数人一样”来当做自己的保护色,生怕自己成为了群体中的显眼包,遭人议论。 早在七月末的报道日,学生们就已经领到了两套校服,方便入学后换洗,有少数同学换了衣服后没穿校服的,也穿的都是浅色衣服,贴近校服颜色。 唯有周祈安穿了件黑色T恤,在一众蓝白里十分显眼,也难怪教官喊他上台。 大家的目光纷纷聚焦在周祈安身上,何蕴初也混入群体之中,大大方方地打量他。 被点到名后,周祈安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依旧是目不斜视、薄唇轻抿那样的面无表情,只淡定离开座位,大步流星走上讲台。 两人分列讲台的一左一右,教官站在中间,从随身带的袋子里拿出两套军训服递给两人。 “我们先请两位同学按照自己的方式把军训服穿在校服外面。” 何蕴初初中入学时也军训过。 花园街中学的军训很水,大家在操场上站站军姿、唱唱军歌就可以了,军训服也是简单的迷彩T恤和长裤,每次站到太阳底下的时候,何蕴初便拉着好朋友一起装病,教官也懒得辨真伪,五天军训就这么顺利地过去。 暑假的时候何蕴初便混入了一中的频道贴吧,不少新生在其中提问,何蕴初便发现,一中的管理和花园街中学完全不同,抓成绩的同时也很注重学生的综合素质。 军训也是综合素质的一项,学校很重视,甚至有传言说今年可能会去外面的军训基地训练。 何蕴初本半信半疑,但今早拿到军训服的那一瞬间,她一下便全然相信。 除去和初中时异一样的迷彩T恤和迷彩裤外,还有外套、腰带、鞋子和帽子。 虽然不理解为什么大夏天的军训要穿外套,但这些穿起来都并不难,何蕴初快速把几件衣服套在了校服外面,对着讲台上摆着的腰带犯了难。 只有军训裤上才有可以穿腰带的孔,但这个腰带的样式似乎放在裤子上怪怪的。 何蕴初想瞥一眼另一边的周祈安,他之前应该穿过这种军训服吧? 然而教官笔直地站在正中央,何蕴初的视线里除了一片迷彩毫无他物。 何蕴初只好按照自己的理解把腰带穿到裤子上,然而尺寸似乎有些偏差,急得她满头大汗。 这外套真是多余,何蕴初将袖子挽到胳膊上继续这项大工程。 直到全部完成后,何蕴初抬头,才发现大家的目光都正聚焦在她身上。 周祈安已经完成,大家都在等她。 何蕴初眨了眨眼,冲着大家咧开嘴笑了笑。 教官没有急着评价,而是向一旁撤了几步,让出空间,“可以看到两位同学的穿法有一处存在明显区别,我们先请两位同学自行讨论纠正一下。” 何蕴初感受到台下的目光更加灼热,不时有窃窃私语传入耳中。 她好像听到有人在议论她的腰带。 这腰带的确别扭,何蕴初自己低头看一眼都会发笑。 但谁都有第一次啊,教官也没说到底怎么穿。 这么想着,何蕴初抛开杂念,仔细去看周祈安的穿着。 男生的服装和女生的基本一致,何蕴初第一眼便把视线放在了他系腰带的位置。 腰带被围在外套外,因为束到了最合适的位置并不会往下掉,反而更显腰窄。 和周祈安近距离面对面站着的时候,何蕴初才意识到这个男生其实挺高的,这一身迷彩服更显比例,他站得直,似一棵胡杨。 “你的腰带位置不对。”周祈安出言提醒,声音并不大,刚好够何蕴初听见。 何蕴初也礼貌回应,“你没戴帽子。” 两人互不相熟,所有的提醒都点到为止,随后周祈安戴上了帽子,双手紧贴裤缝,继续笔直站着。 何蕴初则小小地做了一个举手的动作,说道:“教官,我的腰带位置错了,但我已经知道怎么系腰带了,明天正式军训我一定不会弄错。” 她实在不想当着全班的面把腰带再从裤子上一点点抽出来,好在教官也没为难她。 “好,其他同学也都看见了,正确的穿法和错误的穿法分别是什么样,这位女同学的衣服还有一点不符合规范,有没有同学能告诉我是哪个部分?” 听了教官这话,不止台下的所有同学们,就连何蕴初自己也开始打量自己全身。 她的眼神不停在自己和周祈安之间盘旋、对比。 何蕴初没发现有哪里不一样。 教室里一阵低语,教官一言不发,空调不住吹着冷风,何蕴初竟察觉到自己鼻尖沁出了汗。 亮莹莹的白色灯光突地暗了些许,何蕴初察觉到身侧多了道黑影,下意识抬头,正对上周祈安漆黑的瞳孔,眸子里是自己放大的脸。 “袖子。” 周祈安言简意赅,何蕴初愣了愣,随即注意到自己刚刚随手捋到手肘处的袖子,赶紧放了下来。 王教官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很好啊,这位男同学很细心,女同学的反应也很快。同学们,军训期间希望大家能够学习军人的良好品质,坚韧不拔,注重细节。两位同学都表现得很好,最重要的是,他们有敢于上台的勇气和担当,希望大家能给他们一点热烈的掌声。” 说实话,虽然何蕴初是主动上台的,但在发现自己居然连衣服都能穿错的时候,她心里难免生出一些尴尬。 只是她不想承认,依旧保持笑意罢了。 虽然她嘴上说着主动出头并不是件丢脸的事,但真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何蕴初依旧感到一股无处遁形的暴露感。 只是教官这一番话一下子又让何蕴初充满力量。 无论别人如何看待,她要一直勇敢地走下去。 沐浴着掌声回到位置上,何蕴初没忘跟周祈安道声谢。 周祈安显然有些意外,顿了下才回应:“不客气。” 教官开始教大家唱军歌,正从电脑大屏上找出歌词来给大家展示,大家也趁此空隙争分夺秒地和周围人聊起天。 米筱云凑近了说,“初初,你好厉害啊。” 何蕴初拧开水杯灌了口,闻言露出惊讶的神色,待流水滑过喉头她才能出声:“厉害什么?我都不会穿衣服了。” “感觉你很自信,其实我都没在意你到底穿没穿对,就觉得 你站在那就好像站在聚光灯下一样,很瞩目。”米筱云真心实意地说。 何蕴初笑了起来,一双眼睛完成亮晶晶的小月牙,“筱云,我觉得咱们班的语文课代表非你莫属,太有文采了,我都已经被你哄成翘嘴了。” 这下反倒是米筱云变得不好意思起来,抿着唇露出浅浅的笑意。 何蕴初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特意拿上的巧克力豆,示意米筱云神伸手,给她倒了一大把。 随即又转过身,何蕴初问杨元武吃不吃。 杨元武咧着嘴张开双手,“求班长大人赐巧克力豆。” 何蕴初很配合,扬了扬下巴,说:“免礼。” 杨元武拖长了声音:“谢——班长大人。” 随后何蕴初和米筱云便看着杨元武把手里的巧克力豆一股脑全倒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着,嚷着好吃。 何蕴初又侧了侧身体,周祈安坐在她的正后方,虽然直线距离更近,但何蕴初发现若是想和周祈安说话反倒更费力。 “周祈安,你也来点吧?” 周祈安写字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瞧了她一眼,“不用。” 何蕴初这时候才注意到他正在写着什么,军训期间并没有作业,她好奇地投过目光,注意到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手写算式。 “你居然已经会写高中的题目了吗?” 还没开始上课,怎么有人已经在写高中数学题了? 周祈安放下手中的笔,简单回答,“嗯。” 杨元武这时候也插话进来,“班长,你没上预科吗?” 他的目光也下意识落在了周祈安的练习册上,惊讶道:“周神,你都已经学到数列了?这可是高二的内容。” 听见“高二的内容”这几个字,何蕴初看向周祈安的眼神也瞬间便得复杂了起来,震惊、佩服以及...不解。 现在把高二的内容学完了,那高二学什么? “我没上预科啊。”何蕴初回答了杨元武的话。 一整个暑假她爸妈都沉浸在她考上了一中这则惊天好消息的氛围之中,她玩都来不及,早晨从下午开始,两眼一睁就是上分或者追剧,每周还安排了三节跳舞课,哪有空管什么预不预科的? “那筱云呢?” 米筱云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课是上了,但没太学明白...” “没事的,高中和初中本来就不是一个难度,后面要有什么不会的,你问我。” 杨元武和米筱云就着同一话题聊了起来,何蕴初没上预科,压根插不进去话,便又看向周祈安。 周祈安似乎已经停闭,双臂搭在桌子上,眼神直直落在下方,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何蕴初歪头去找他的眼睛,压着声音试着唤了声,“周祈安?” 周祈安立刻抬头,却落入何蕴初月牙湖一样明亮的眼睛里。 随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似心电图一般颤抖,“怎么了?” “吃巧克力豆吗?” 她似乎又凑近了一些,刚洗过的头发披散在胸前,周祈安好像闻到了空气中有股茉莉花味的洗发水清香。 “给我一点吧,谢谢。” 5. -005- 好在假期没少看校园贴吧,何蕴初已经为军训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她并没有想到宿舍内安装有起床铃声广播这件事。 她本做着领着小妲己在峡谷横冲直撞拿下MVP直升三颗星的美梦,然而对方水晶还差一点就要推完的时候,起床铃如队友不断点“开始撤退”一般的声音一样突然又恼人。 “什么毛病啊!”何蕴初大喊了一声,推开被子坐起声,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灵魂在刺儿铃声中恍然回归现实。 她这才意识到,她现在正躺在安江一中宿舍的床上,并没有在峡谷征战四方。 对上其他三位室友的眼神后,何蕴初才完全反应过来,嘴已经比脑子更快地开始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睡懵了...” 另两位室友丁润琪和张茉也是被铃声吓到,刚睡醒脑袋还是懵的,对何蕴初的行为表示理解。 “这铃声也太吓人了。” “以后不会每天都有吧。” 大家边抱怨着边拿起牙刷和杯子。 一中是新校区,宿舍条件挺不错,连洗漱台都是双人的,丁润琪和张茉先下的床,何蕴初便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等着。 一个转头,何蕴初注意到米筱云已经换好了军训服,正对着镜子梳头发。 何蕴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筱云,你这也太快了吧。” 她还没完全从睡意里苏醒过来,在家里的时候,她光是从床上坐起来都要磨蹭个十分钟,刷完牙洗完脸才能完全清醒过来。 米筱云提醒她:“你也先换衣服吧,六点半就要在楼下集合了。” 何蕴初愣愣地问:“现在几点?” “六点十分了。” “六点十分!”何蕴初惊呼。 她居然早上六点就起床了,这谁能睡得醒啊! “那我们还有时间吃早饭吗?” 丁润琪刷完牙,提着杯子走过来,“昨天教官说军训时候早饭需要统一集合吃。” 想起来了。 何蕴初觉得自己一觉醒来,脑袋都变空了。 “赶紧来刷牙吧,迟到会有惩罚的。”张茉温柔提醒说。 何蕴初嘴上应着,身体却很诚实,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的进度条却只能缓慢加载。 米筱云、张茉和丁润琪收拾好了,站在一边等她,几人都默契地没有催促,但何蕴初知道她们内心都很着急。 她先把三位热心室友赶去了食堂,叮嘱她们给自己留个位置,免得一起受罚。 何蕴初着急忙慌一路小跑到食堂外,还没靠近,响亮的军歌声就已经传入耳中,她不禁放慢脚步,试图从磨砂玻璃窗里看清目前到底是什么情况。 没想到不远处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何蕴初大步迈过去,抓住他的胳膊,大力将他拉到一旁。 周祈安对此毫不设防,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那一瞬间心差点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待看清何蕴初的脸后,周祈安也没能迅速平复,心跳依旧很快,好在他大半张脸躲在口罩后,不会暴露他的表情。 一定是被何蕴初吓的。 “你怎么也迟到了?”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抱歉之意,反倒是探究与意外。 周祈安抽出自己的胳膊,语气有些不悦,“你干嘛?” “谁迟到了还从正门走啊,等着被罚?”何蕴初说得理所应当,“我知道一个后门,你跟我来。” 何蕴初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周祈安仍在原地,不由催促道:“走啊。” 周祈安完全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名堂,但她玻璃一样澄澈的眼睛亮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光,下一秒,周祈安察觉到自己和何蕴初之间的距离在不断缩短。 死腿,怎么回事。 何蕴初专注找路,压根没心思关注周祈安这些小心思。 好在第一次报道的时候,伍莉领着全家人把校园的每个角落都转了一遍,她们注意到食堂双侧开门,而背面有个员工使用的小门。 正门进去太显眼,从员工使用的小门进去说不定还能寻个偏僻的位置先坐下。 成不成的,总得试试才知道。 转了弯,宽阔大路的景象变为绿荫小道,耀眼的阳光一下子躲到了遮天的参天大树后,视野范围内瞬间暗了些许。 周祈安不住地在心里拷问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跟这位刚认识了一天的女同学走到这条小路上来。 应该是因为太困了,哈欠连天让自己失去了思考能力。 何蕴初一路东张西望,反复对这堵全白的墙后最终找到了印象中的那道小门,悄悄迈出一步抬头确认后才放心走进,还不忘回过头冲周祈安招手示意。 “快过来,从这进,保准不会被发现。” 周祈安一言不发,向内看了眼,这才缓步走入。 军训期间早餐是固定品类,又只有高一在校,食堂工作人员值班得不多,此刻发完餐都聚在工作间里休息闲聊。 何蕴初刚走进里间,就和正抓着把瓜子分享某位校领导八卦的阿姨对视上,两人脸上都浮现出莫名的尴尬。 “那个...” 何蕴初正绞尽脑汁憋着借口,谁知心虚的阿姨迅速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找不到路了吧,从这边一直走就可以了。” 何蕴初礼貌道谢,立刻按着阿姨指的方向走过去,周祈安也拔腿根上。 后厨空旷,通道不宽,有什么风吹草动会有很大的回声。 于是何蕴初和周祈安便清楚地听见阿姨和其他人大声说道: “这才刚高一就有谈恋爱的,现在的学生哦,真是,啧啧啧。” 两人下意识地同时去看对方。 何蕴初只是觉得挺好玩的,没想到这位阿姨还挺会给自己找补,然而对上周祈安眼神的那一刻,她却看到一瞬可疑的害羞与尴尬。 何蕴初心中突然涌起一番想要逗弄人的心思,故意说道:“能和周大神当一分钟情侣可真是太荣幸了。” 这话一出,周祈安似乎愣了一下,眼底的微妙情绪里又多了几分诧异,何蕴初甚至看到他暴露在外的那一小部分脸颊 飘上了淡淡的红霞。 周祈安愣愣看着何蕴初带着狡黠笑意的脸,大大的眼睛眨了眨,瞳孔里泛起涟漪,随后他又别扭地移开眼神,将口罩向上拉了拉。 “不进去吗?” 依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腔调,何蕴初背过身,撇了撇嘴。 没意思。 周祈安这时候加大了步伐,从何蕴初一侧绕了过去,先一步走出后厨和食堂大厅相隔的那扇门。 何蕴初紧随其后。 抱着终于能回归大部队的侥幸心理,何蕴初迈出这一步的时候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而下一秒,这口气又赶紧提了上来。 这道门怎么会直接通往校领导和总教官的身边啊! “我们学校的学生啊,向来是全省最优秀的,不仅成绩好一流,综合素质、纪律等方面都是很好的...” 她前脚刚迈出,后脚就和几位西装革履的领导和满脸严肃的教官对视上,甚至还听见了那么一句领导间的“密谈”。 何蕴初觉得这一瞬间简直比坐在跳楼机最高点还要惊心动魄,她甚至没法做好表情管理,嘴巴张得大大的,过了好几秒才反应活来。 她悄悄瞥了眼周祈安,双手垂在裤子两侧,眼神落至大理石地面,人倒是站得笔直,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何蕴初想,他一定在心里骂自己。 这也是校领导和总教官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怎么会有学生在这个时候从后厨跑过来?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又互相摇了摇头。 此时已经唱完军歌,大家皆坐下吃早餐,偌大的空间里突然出现两个站着的人显得十分格格不入,很快所有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认出两位是学生后,大家纷纷开始交头接耳。 一位领导起身,推了推眼镜,严厉地扫视过两人,沉声说:“你们俩哪个连队的?叫什么名字?” 这种时候可千万不能自投罗网。 何蕴初怕周祈安乱说,大脑飞速运转,抢着开口,“老师,我们刚刚去卫生间,但是对路不太熟悉,回来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边来了。” “你和他,一起去卫生间?” 我去,何蕴初闭了闭眼睛,忘了这茬。 周祈安怎么是男的啊! “我们是在卫生间门口遇到的。” 何蕴初仍在负隅顽抗。 “周祈安,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校领导显然不太相信她的话,便直接去问周祈安。 他怎么会认识周祈安? 他居然认识周祈安! 何蕴初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周祈安,早知道就不带他走这条密道了! 不仅这位,面前坐着的几位领导都认识周祈安。 每年招生季,校领导都会格外关注市内几所排名靠前的初中尖子生,也会提前私下联系,希望她们能够报考安江一中。 周祈安便是今年这些尖子生中的一位。 于是下一秒,何蕴初便听见了周祈安沉着的声音: “陈老师,我今早迟到了。” 6. -006- 完了。 何蕴初心里就这一个念头。 大学霸长了个聪明的脑袋,但怎么不把他用在该用的地方? “你没去卫生间?”校领导明知故问。 何蕴初没听见这个问题的回答。 他默认了。 “那你呢?” 校领导又问何蕴初,眼神相比刚才更加凌厉。 何蕴初低头咬着唇,没吭声。 现在不管说什么都于事无补,只希望他今天心情好点,手下留情。 “你们俩,吃完早饭罚站军姿一上午,然后交一千字反思给你们班班主任。” 站一上午? 何蕴初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睁大了眼睛抬起头,希望这位领导能够突然大发善心改变主意。 然而,下一秒,领导转身面相其余学生,严肃开口: “请所有同学牢记,无论是正式上课还是军训,大家都应该准时到达对应场地,这不仅是对教官、老师和同学的尊重,也是对自我高要求的体现。希望咱们一中的学生不仅能够在成绩上有所收获,也能在其他方面全面发展。” “军训期间,再有类似事情发生,一律罚站军姿、写反思,屡教不改者,通知家长。” 食堂空间大,但胜在安静,校领导的话足以让每位同学都清清楚楚地听见,随后默默垂下头去,生怕惩罚传染到自己身上。 米筱云身在人群中不由为何蕴初捏了一把汗,入校第二天就在全年级面前被批评,换作是她自己估计早就要掉眼泪了。 但何蕴初不是个爱哭的性格。 反正也尝试过了,的确逃不了这顿惩罚,那就罚吧,好在还能吃个早饭呢。 这么想着,她甚至还多吃了两口,站一上午可不能饿着了。 因着迟到的缘故,训话的那位校领导让两人直接坐在了对面,正对着几位老登严肃的脸,何蕴初便不太想抬头,干脆专注吃东西。 直到肚子传来容量告急的信号,她才放慢了咀嚼的速度。 就这么煎熬了许久,何蕴初终于等到了领导们起身,对着大家宣布操场上集合。 何蕴初也顺势放下筷子起身,准备开溜躲到人群中去。 “何蕴初。” 坐下吃饭前,陈海已经问清楚了她的名字,又眼尖地看见她拔腿就走,便立刻喊住。 “陈校长。”何蕴初讪笑,揪着手指原路返回,她也已经搞清楚了这位领导是学校分管德育的副校长,贴吧里都说他看着严肃,实则很关爱学生。 “我知道错了,以后我绝对不会再迟到了,反思我也会按时交给您,您能让我回班里站着吗?” “现在知道错了?你待会就站主席台旁边,正好和你的同班同学周祈安一起。” 求情无望,何蕴初垂头丧气地拖着脚步跟在陈海等一众领导身后。 “周祈安,你随便找个理由不就行了?干嘛要直接承认迟到啊!” 一想到待会要在全年级面前丢人,何蕴初已经开始脚趾抠地,不由抱怨道。 周祈安本不想答话,然而余光中的女孩撅着嘴慢慢拖着腿往前迈步,好像遇着了什么泼天的冤情,一副委屈模样叫人看了只觉可爱。 他竟心生了些许愧疚之情。 “我不会找理由。” 何蕴初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周祈安,然而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出任何开玩笑的神色。 确认周祈安的确心口合一后,何蕴初“噗嗤”一下笑出声。 “周祈安,你不会从小到大都没撒过谎吧?” 周祈安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随后作答:“没有。” 何蕴初只是随口一问而已,并没有指望得到什么答案,未曾想竟还收到了肯定回复。 原来学霸的日子这么无聊,这么一想,何蕴初心中充满了同情。 “那你有被罚站过吗?” “没有。” “那你有没有在这种当着全校的面的场合做过什么?” “有。” 终于有了她想要的答案,何蕴初连连追问:“什么什么?” 周祈安缓缓作答:“演讲,那年考了全市第一。” “...” 这个话题真没劲。 安江一中的体育场是标准的室外场地,四周绿茵场外红色塑胶跑道,四周有可容纳几千人的观众座椅,有顶篷可遮雨,主席台位于西侧,东侧则是国旗台。 烈日炎炎,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何蕴初和周祈安站在主席台下一层的台阶上,不仅能让全年级学生都看个清楚,也能更清晰地听见领导们的长篇论调。 没有人一对一地监督她们,何蕴初也渐渐放松下来,把重心全部放在身侧的墙上,缓解缓解身体上的比疲惫。 这个时候她意识到自己竟因祸得福,有主席台的遮雨篷,她压根不用想着如何对付毒辣的阳光,顺带着还能欣赏一下台下歪歪扭扭的方阵队伍。 “周祈安,你们初中的时候是不是就去过军训基地?是不是条件很艰苦?” 何蕴初其实还挺期待的,她对于未知的事情总会抱有好奇,哪怕有不少人都说条件艰苦,她也觉得这种从未有过的体验有趣。 “嗯,还行。” 周祈安的声音有些小,何蕴初不由往他那边靠了些。 “你不用这么小声,领导们都沉浸在自己的演讲里,压根没功夫管我们。” 何蕴初老神在在地说,这可是她多年斗智斗勇的经验。 “那早上一般几点起来啊?一天要训几个小时啊?也不知道洗澡方不方便。” 期待是因为好玩,但除此之外,何蕴初还有些担心的问题。 不过这些问题没有得到及时的回应,何蕴初好奇地看向身侧,却发现周祈安面色苍白,身体也有些摇摇欲坠。 “你怎么了?周祈安,你别吓我啊,你不舒服吗?”何蕴初立刻关心地上前扶住他,关切发问。 然而下一秒,周祈安 直直地向后倒了下去,好在何蕴初反应快,托住了他的双肩,这才没让周祈安重重摔在地上。 但后面该怎么办? 何蕴初虽然热心,但并不具备急救知识,只得本能地呼喊起台上的领导。 陈海匆匆跑过来,本拧着眉想教训一下两位不省油的灯,见状立刻神色大变,赶紧又冲上台,把预备发言的校医代表拉了过来。 校医比了比周祈安的鼻息,又翻了翻他的眼皮,老道地做出结论,“低血糖了,正好台上有担架,我们得把这孩子送到校医院去,他得输液。” 陈海愣了愣,指了指校医,又指指自己,“我们两?” 校医看了看眼前的领导,不吱声了。 何蕴初在一旁看得着急,人命关天,都晕倒了怎么都不着急呢,袖子网上一捋,豪言道:“我来!” 陈海本来也没有不愿意的意思,只是当领导久了,很少有人这么跟他说话,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见这个胳膊跟竹竿差不多细的小姑娘居然说要抬眼前这么长一个人,陈海也撸起袖子,“别添乱,我来。” 校医从台上拿来担架和药箱,和陈海合力将周祈安抬到担架上,对何蕴初说:“这个同学,你把药箱拿着啊,拿稳了,待会要用的。” 何蕴初双手郑重抱到怀里,一副接受光荣使命的模样,重重点了点头。 操场是前往校医院的必经之路,三人就这么被迫大张旗鼓地从所有人面前经过,毫不意外地换来了所有人的议论。 校书记的发言正好说到,“让我们向全程参与、用心护航本次军训工作的各位班主任、工作人员和后勤保障人员,表示衷心的感谢!” 台下不知道谁带头,送来一阵热烈掌声。 校书记对此很满意,补充道:“比如今天,一位男同学突然晕倒,很感谢陈海副校长、校医蒋老师和何蕴初同学的热心帮忙...” 三人对此毫不知情,他们已经走到操场后方,只能隐约感受到书记激情澎湃的音调。 何蕴初两只手轮换抱着药箱,不住抹着汗,实在是太热了。 不过周祈安还真的挺娇弱的,难怪还跑步呢,确实挺需要多运动锻炼身体的。 把人送到校医院,陈海又匆匆赶回操场,嘱托何蕴初看着周祈安,有什么事及时用校医院的电话通知他。 校医院有空调有座椅,何蕴初巴不得领这份活,堆着笑点头答应。 校医输完液便先离开了房间,室内一时只剩她们两人。 何蕴初一时无聊,干脆把陪床的躺椅放倒,闭上眼睛休息。 葡萄糖输到快一半的时候,周祈安渐渐醒来。 室内拉着遮光性一般的窗帘,有些许光线穿透过来,明暗交织的地方,有个女孩蜷缩着在躺椅上睡着了。 周祈安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确认了,这是何蕴初。 好像在他晕倒有意识的最后瞬间,是何蕴初大喊。 “救命啊,周祈安不行了!” 7. -007- “你怎么样?” 校医看上去很靠谱,给周祈安做了一顿检查,最后给他挂了一袋葡萄糖,叮嘱何蕴初,吊瓶里水快没有的时候来喊他。 一听只需要挂葡萄糖,何蕴初提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刚回到原位,无事一身轻,她心情也明媚了起来。 夏天的空调房间实在太舒服,哪怕只待了十分钟,何蕴初就已经忘记了早前在主席台上罚站的痛苦,恨不得能在隔壁床上睡一觉。 最后她还是选择了偶像剧里常用的姿势,趴在主角的病床边小憩。 当然,她并不是想上演什么偶像剧,只是别的姿势都无法给她一个支点罢了,总不能真跑到别的病床上去睡吧,随后趴着趴着就睡着了。 只是何蕴初并未进入深度睡眠,是以周祈安稍稍一动,何蕴初便醒了过来,惊喜出声。 语罢她又赶紧去瞅吊瓶,瓶内还有一小半液体,何蕴初这才松了口气。 “校医说你是低血糖,挂一瓶葡萄水休息一下就好了。” 周祈安撑着坐起身,何蕴初下意识想要帮忙,却与不知道从何下手,只好又在原地坐了下来,尴尬地没话找话。 “你头晕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是不是早上吃得太少了啊?也可能因为太热了。” 周祈安低低地“嗯”了一声,又说,“谢谢你,何蕴初,我没事,你可以先回操场。” 何蕴初大惊失色,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你好好休息,我在这等你恢复了再回去。” 周祈安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何蕴初生怕他又要赶人,赶紧又搬出官方理由来。 “陈校让我在这守着你的。” 周祈安果然没再推辞,眼神落在了另一侧,问:“能帮我把窗帘拉开吗/” “啊?”何蕴初愣了下,但依旧照做,“哦。” 怕打扰周祈安休息,她特意把窗帘拉上的。 房间内又陷入沉寂,阳光穿过玻璃后也无法继续向内传递温度,何蕴初低头玩着手指,一时间竟也找不到话说。 这绝对是可以记入她人生史册的尴尬瞬间。 “有纸笔吗?”周祈安突然问。 何蕴初再次怔住,片刻说,“你要写什么?我去问问校医有没有。” “反思。” 这位不会撒谎的学霸是魔鬼吧,自己还输着液呢,就想着写反思了? 但一想到自己也有痛苦的一千字,何蕴初立刻起身,从校医那要来了两份纸笔。 何蕴初本就不爱写作文,更别说反思了,提起笔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余光里,周祈安却奋笔疾书,没一会,前几行就已经被黑色的字迹占满。 何蕴初试图瞄清他的纸上写了些什么内容,脖子不由越探越长。 他的字很好看,修长有笔锋,何蕴初认出来是行书,稍加些连笔便很有飘逸之感。 握笔的手也细长白皙,骨节分明,和黑色签字笔形成了强烈的颜色反差。 光是欣赏这双手和这手字,何蕴初都移不开眼,压根没心思去管具体内容。 “你在看什么?” 何蕴初心中一惊,迅速回神,清了清嗓,说道:“你怎么写的啊?我不会写反思,能给我看一眼吗?” 周祈安手中动作一顿,垂眸检查了下,随后把纸抽出来递给她。 “尊敬的校领导、老师好,我是高一(22)班的周祈安...” 何蕴初刚读完第一句便笑出声,脱口而出道:“周祈安,你当写演讲稿呢,又不是要当着全校的面念你写的反思!” 话甫一出口,何蕴初便发觉自己太没有边界感。 明明是要借别人的来参考,怎么还指指点点上了。 然而周祈安并没有半分不悦,只是问道:“那应该怎么写?” 何蕴初一时间语塞,“我也没写过啊!” 这些小伎俩在花园街中学才哪到哪,别说写反思了,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周祈安从她手里抽回自己已经写完开头的纸,“那我写的也没问题。” 何蕴初眨了眨眼睛,这逻辑...似乎也没毛病。 “算了,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干比较好。” 周祈安没答话,但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移了过去。 视线内,何蕴初的脸蛋红扑扑的,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无法让她脸上的笑容消失,只是这动作和满室满脸的阳光有些违和。 她竟从口袋里掏出来一部手机。 对上周祈安震惊的眼神,何蕴初嘿嘿一笑,“替我保密哦,谢啦。” 周祈安愣了愣,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便又瞧见她开始熟练操作,嘴里还念念有词。 “万能的豆老师,请给我生成一千字迟到反思吧!” 豆包生成答案需要些时间,何蕴初又要担心有老师随时可能进来, 又怕退出这个界面这个笨豆包就会停止思考,只得双手合十对着手机不住祈祷。 周祈安突然发现自己没法聚精会神地继续写了,思路总是被她前仰后合式的祈祷姿势打断,脑袋也控制不住地往她那个方向转。 从小到大,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守规矩的人。 “不仅是迟到,还有编造理由。” 周祈安出演提醒。 何蕴初随意挥了挥手,“哎呀,又没人认真看,等我交上去的时候说不定人家校长早忘了!” 话音刚落,病房的门便被推开,陈海走进来,问道:“我忘了什么啊?” 何蕴初吓得瞳孔地震,手忙脚乱把手机藏进口袋里,转身挤出一个笑容,结结巴巴地说,“陈、陈校长,您怎么来了。” “开营仪式已经快结束了,我来看看周祈安的状况,下午我们就要前往军训基地了,周祈安,如果你还是不舒服的话,军训就请个假吧。” 何蕴初闻言立刻变了神色,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羡慕,可怜巴巴地问道,“陈校长,其实我也有点不舒服,可能是中暑了,能不能...” 陈海瞥了她一眼,“行,把手机交出来,喊家长来把你接回家吧。” 何蕴初立刻敛住了表情,双手扣在身前,垂眼立正,默不作声。 周祈安倒是适时开口,“校长,我没事,等这瓶葡萄糖输完就可以正常参加军训。” 居然有人会不把握这么大好的机会! 何蕴初平生第一次恨自己过于身强力壮。 “好,”陈海频频点头,脸上满是赞扬,“那上午你先休息,反思也先别写了,养好身体要紧,十二点去食堂集合。” “谢谢校长。” “陈校长,我可以留下来继续照顾周祈安同学。” 何蕴初主动请缨,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陈海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你跟我出来。” “哦。” 何蕴初立刻垂头丧气,转身前仍旧不舍地瞥了眼这个绝佳的位置,不死心地问道:“周祈安同学,你身体真的恢复了吗?待会再次晕倒可就没有人扶你了哦,你确定不需要人陪你了吗?” 女孩的表情和声音都太过浮夸,但好似天生吸引人一样,周祈安的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笑意,他再一次地,做出了令自己都费解的选择。 “校长,能让何蕴初留下来一会吗?我还是有些头疼。” 8. -008- 前往军训基地的大巴是按照班级分的,午饭后两点准时集合、出发,大家能有短暂的休息时间。 中午时候学校里静悄悄的,何蕴初和周祈安穿过图书馆前往行政楼,还没走出几步,后背就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何蕴初不自觉地将袖子捋到了胳膊肘,双手叠成遮阳棚架在额头处,嘴里嘟囔着,“这么热的天还要穿长袖的军训服,怎么设计的!” “周祈安,谢谢你啊,让我又能逃训一个多小时。”何蕴初边说边刻意放慢脚步,悄悄躲到周祈安的身后,他身高腿长的,好歹能挡些太阳。 周祈安敏锐发觉了她的小动作,也没拆穿,故意调整了下位置,好让何蕴初得逞。 “你送我去校医院,我们扯平了。” 何蕴初笑嘻嘻地喊从别人口中听来的外号,“周神,那咱以后可就是一条贼船上的人了。” 周祈安拧了拧眉,怎么感觉听着不像是什么好话? 行政楼近在眼前,清凉的空调风从门缝里吹到人身上,何蕴初从周祈安身后蹦蹦跳跳走出来,先一步推开大门,深吸了一口气,说:“天堂啊!” 两人是来交反思的。 陈海通过校医转达他们,让两人午饭后带上反思来行政楼找他。 于是在校医院待着的最后一个小时两人都忙着奋笔疾书,何蕴初虽有满腹感谢,但也没空说出来。 哪怕不需要动脑,但那也是足足一千个字啊! 行政楼一楼标有各位领导办公室的具体门牌号,两人乘电梯至五楼,挨个寻找对应门牌,正巧碰见陈海和另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从办公室走出来,两人的脸上都堆着笑,握了握手后正欲分开。 两人换了个角度,注意到何蕴初和周祈安,另一位陌生长相的男人便开口说道:“陈校,有什么随时联系。” “慢走啊,随时联系。” 待男人消失于走廊尽头,陈海敛去笑容看向两人,“进来吧。” 何蕴初缓步走入,这里太过安静,发出任何声音都会显得突兀,她只得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动作,努力不当那个显眼包。 口袋里还装着手机,虽然已经检查了好几遍是静音状态,但她还是很担心会被发现。 也不知道刚刚在病房里,陈海有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 陈海坐到了办公桌后的老板椅上,两人依次上前把自己的反思放在了木质的办公桌上。 何蕴初趁这几步的时候偷偷瞄了几眼办公室的布局。 办公室面积挺大的,整体风格是老登们都很钟意的朱红,一进门摆了个双人真皮沙发和方形茶几,办公桌正对门口,桌上摆了盆兰草。 陈海的身后有一排摆满了书的书柜,书柜后似乎还有空间。 耳边传来陈海翻动纸页的声音,何蕴初立即收回目光,眼神垂落在陈海桌上那盆兰草上,思绪却随着纸页被翻动而纷飞,只有不断想东想西才能缓解些她的紧张。 很快又被严肃的声音拉回来。 “周祈安写得不错啊,发自肺腑,字也很工整,看的出来是真的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陈海抬起头,看向周祈安,“不过这才刚开学,还没有开始正式上课,可以适当给自己松松弦,没必要现在就每天学习到凌晨,军训还是比较辛苦的,需要充分休息。” “还有啊,军训请假需要三甲医院的病历,钟老师跟我反应了你的情况,因为上补习班而请假军训,在我们学校是绝对不允许的。学习成绩固然重要,但身体健康和综合素质培养才是一中的育人目标。我已经让钟老师和你妈妈说过了,你下午和同学们一起前往军训基地。” 何蕴初感觉自己吃到了不得了的瓜,再结合之前米筱云给她分享过的信息,她有点弄清了来龙去脉。 难怪周祈安初中时候成绩那么好,原来就连军训的时候他都在熬夜学习,难怪早上会晕倒呢。 中考没发挥好真是可惜了。 周祈安答道:“我知道了,谢谢陈校长。” “还有你,何蕴初——” 陈海仿佛手拿羊脂玉净瓶一眼,何蕴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下一秒就被收服。 紧张无用,心虚也无用。 何蕴初悬着的心最终还是死了。 “你的反思写得不错啊,语句通顺,文笔优美,一看就是有高人指点啊。” 何蕴初不明所以,只能露出讪讪的笑意不断点头。 “你能告诉我这位高人是谁吗?” 何蕴初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也不敢直接问,咬了咬唇,答道:“应该是初中语文老师吧。” “你初中语文老师是不是叫豆包啊?”陈海的声音愈发严肃,“我倒是要看看花园街中学哪位语文老师水平这么高!” 何蕴初这会工夫也没心思去体会陈海的冷幽默,吓得一缩,贝齿在唇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不敢说话,陷入了深深的惴惴不安之中。 周祈安用余光瞟了眼身侧的女孩,上午那副神气模样早收敛了,此刻头埋得低低的,像只瑟缩着翅 膀的小鹌鹑。 她应该吓坏了吧。 周祈安又看了眼陈海,他只是说话语气严肃了些,脸色看着似乎并没有多生气,周祈安猜他只是想给何蕴初一个教训。 这么想着,他心中不由又一乐,原来她也有害怕的时候。 “手机交出来吧。”陈海摊开一只手掌,这声音落在何蕴初耳朵里冷得似冬天里的冰柱。 “老师...”何蕴初话一出口便意识到自己紧张到连称呼都喊错了,“哦不是,校长,您就饶了我这一次吧。” “先把手机交出来再说。” “校长,”何蕴初说着说着,眼睛里流出两行泪,声音都带着颤抖,“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爸妈帮我搬完宿舍后我忘记把手机交给他们了,这是我第一次住宿,我还没习惯,我真的知道错了...这个手机是我爷爷存了好几个月的钱才给我买的,您就放过我这一次吧,我下周一定不会带手机来了...” 周祈安诧异地看向何蕴初。 她居然哭了? 她怎么哭了。 原来只是个虚张声势的小鹌鹑。 陈海见她这副模样,声音也不由放软了些,“一中的校规就印在你们报道那天领取的新生手册上,手机是违禁品,你不会不知道吧?” 何蕴初低着头不说话。 “不管怎么样,手机肯定都是要先交给我的,反思重写,后面看你的表现。” “看表现”这三个字完全就是托词,表现到底怎么样还不是凭老师的心情? 何蕴初还想继续为自己求情,“校长,我真的知道错了...” 陈海打断她:“行了,知道错就好好写反思,你们先回去吧,待会就要集合出发了。” 何蕴初见求情已然无望,只得乖乖上交手机,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校长办公室。 两人关上来,沉默地往回走。 周祈安注意到何蕴初的步伐明显变慢,又想到她刚刚垂头落泪的模样,心中不忍,便停下,递给她一张纸。 何蕴初接过,擦了擦自己的眼泪,道了声谢。 周祈安还想再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搜肠刮肚却又想不出来,只得安静地陪她慢慢走着。 进了电梯,身旁的女孩突然爆发出一句感叹词:“靠!” 周祈安惊讶地望了过去,何蕴初脸上的害怕和伤心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痛心疾首,声音也全无哭腔的痕迹。 “他居然还要收我的手机,眼泪真是白掉了!” 9. -009- 军训基地比想象中的大,却也比想象中的更为简朴。 入目尽是无际的灰色和蓝色,何蕴初一下车就感受到了一股荒凉般的绝望。 这下好了,手机没了,还来了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初初,怎么了?”米筱云从后面揽住何蕴初的胳膊,关切地问。 虽然何蕴初和周祈安是最晚上车的两位,但米筱云给何蕴初留了位置,一看见她的身影上了车,便热情地冲她招手。 何蕴初也面露喜色,恨不得能立刻冲过去把自己这一上午离奇的经历分享给好友。 然而却被坐在第一排的钟慧瑛拦下。 “何蕴初,你坐这来,我有点事和你说。” 不用她开口,何蕴初便知道钟慧瑛想找自己说什么。 她干脆先发制人。 “钟老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我真的是忘记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何蕴初垂着头乖乖认错,虽然理由是自己瞎编的,但她的确不希望钟老师会因为自己而受到牵连。 钟慧瑛板着脸,沉声说:“这才开学第一天,你就敢带手机!你还是咱们班班长,班干部带头违纪,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给班里其他同学带来很不好的影响?” 何蕴初不吭声,却也因为这番话而终于感到了内疚。 她不怕闯祸,她也不怕被惩罚,但她一直信奉一人做事一人当,最不想看见的便是其他人因她而收到影响。 唉,要是自己能把手机藏得再仔细点就好了。 何蕴初啊何蕴初,你自己写个一千字反思怎么了? 但她的确写不出一千字反思。 那就应该在陈海面前誓死抵抗! 怎么着也不该发展到现在这个局面。 见何蕴初埋头自责的模样,钟慧瑛收了那副凶巴巴的模样,柔声道:“其实从开学那天,老师就看出来,你是一个很热爱学校、热爱班级的孩子,有责任心又很主动,但是这并不能抵消你在这一件事情上犯的错误,老师希望你能认真地把反思写完,军训这段时间的班长工作好好做,军训期间你要负责咱们班级所待的区域的卫生,明白了吗?” 何蕴初小心翼翼点了点头,又咬唇问了句,“老师,那我的手机...” 钟慧瑛气笑,“你还想着手机呢?等军训结束,我会交给你的家长。” “老师,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但是手机能不能直接还给我啊?”何蕴初立了三只手指在脑袋旁边,信誓旦旦地说,“老师,您可以给我一个考察期,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还考察期呢,你这个班长的确需要一个考察期,但手机的事,免谈啊。” 何蕴初惟妙惟肖地分饰多角,把自己一上午的遭遇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听得米筱云目瞪口呆。 “初初,你...” 何蕴初说的每一个字都刷新了米筱云的认知,她有满腹疑问,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最后总结为四个字: “你太牛了!” 米筱云震惊又佩服的反应在何蕴初的意料之外,她愣了下,随即扬起嘴角,眼睛亮亮的,“筱云,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所以你手机是怎么带进来的啊?昨天怎么都没见你拿出来?” “我跟我爸妈说放在家里了,”何蕴初吐了吐舌头,“昨天我都没把手机掏出来,其实我就是想着军训基地肯定无聊,看看能不能听个歌点点外卖什么的,图个乐子,开学正式上课了我哪敢带啊。不过现在看来,这边荒郊野岭的,估计也叫不到什么外卖。” 米筱云依旧有些担心,“那叔叔阿姨那边怎么办?” “没事,”何蕴初毫不在意,“大不了就骂我一顿呗,我乖乖认错,再求求他们,我以后不被发现就是了。” “初初,筱云,教官让我们去那边集合!” 张茉和丁润琪走近,提醒两人已经偏离了队伍。 “好嘞,来啦。” 何蕴初拉起米筱云的手,快速向班级大部队的方向移动,不忘叮嘱米筱云。 “筱云,这件事你先别跟别人说啊。” 米筱云挤了挤眼睛,“怎么,刚刚还那么洒脱,现 在怎么又怕了?” 何蕴初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毕竟我现在是班长嘛,总不好带坏班里其他同学,等我卸任了再说。” “你还要卸任?” 米筱云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了,班长不是何蕴初主动要求担任的吗,怎么又要卸任了? “昂,现在班里同学还不熟,等军训结束了,真正有能力且愿意做的人选就会浮出水面啦...” 何蕴初解释着,耳朵里正好传来教官询问“谁是班长”的声音,便又立刻大声回应,跑到了队伍前方。 “班长,点一下你们班女生的数量。” “哦好。” 同学们已经在教官的指挥下站成了四排,只是高低参差不齐,队伍便也显得乱糟糟的,何蕴初仔细核对了好几遍后才向教官汇报。 “教官,女生齐了,男生一个都没看见。” 何蕴初这话一出口,便换来了女生们善意的哄笑声。 教官严厉地扫视了队伍,大家又纷纷噤声。 “上午不是通知过吗?你们班女生和男生分开训练,内容分别是女子防身术和军体拳。” “教官,我上午不在。” 王教官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想起什么,“你就是今早迟到后来又英雄救美的那位,是吧?” 何蕴初大大方方答:“是的,也是昨晚试军训服的。” 从昨晚以来一直不苟言笑的王教官此刻都微微扬起了唇角,“你这小姑娘还蛮有意思的,班长是吧?这几天班里的集合、点名和领队都交给你了,归队吧。” 军训期间年级里有五个班进行女子防身术和军体拳训练,并会在军训第三天领导视察的时候进行展演,展演结束后再回归各自班级进行常规训练。 是以,何蕴初再次见到周祈安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 “早啊,周祈安。” 何蕴初想,作为同一条贼船上的乘客,她和周祈安总该算是朋友了吧。 自然也获得了周祈安的回应。 “不早了,你差点又迟到了。” 10. -010- 军训期间有严格的时间安排表,细化到吃饭和洗澡区间,早上是六点半在食堂集合,晚上则九点解散,十点熄灯。 这个作息很规律,只是这样一来,留给女生洗澡的时间便不太够。 军训基地的宿舍分配和学校里保持一致,甚至因为刚刚翻新,每个宿舍都配备有有独立卫浴。 但刚来那天何蕴初便发现,除了米筱云,大家的头发都比较长,洗澡相对费时,于是四人便商量了一下,决定隔天轮流洗头,这样便能在熄灯前让每个人都洗上澡。 前一天晚上便轮到何蕴初不能洗头。 但军训一整天哪能不出汗,何蕴初又是头发容易出油的体质,她实在嫌弃自己的大油头,甚至早上起来梳头的时候都不愿意碰到,早上集合的时候都一直想着这件事。 集体起立,在餐桌前唱完军歌后,所有人便能够坐下吃饭,教官和班主任会回到自己的固定餐桌旁用餐。 这也是一天中除去解散后管得最松的时候。 不过还是没有人敢大声喧哗,但好不容易能够摆脱束缚,大家又按捺不住交流的欲望,整个食堂在这个时候群蛇穿过的丛林,窸窸窣窣的声音此起彼伏。 何蕴初便决定要抓住这个时机,同坐自己左右的宿舍三人耳语了几句后便猫着腰溜了出去。 这个头她是一秒钟都忍不下去了! 不像一中的生活区,宿舍楼每天都会有生活老师管理,军训基地的宿舍白天都是没有老师在的,何蕴初也得以顺利进入。 没想到刚洗完头出来,便在宿舍区大门口遇到了周祈安。 周祈安显然是误会她刚起床。 何蕴初立刻反唇相讥,“彼此彼此,你也不早。” “我回来拿东西。” 何蕴初扬了扬脑袋,“我也拿东西。” 周祈安的视线在她的头上停留了几秒,抿了抿唇,没说话。 何蕴初摸了摸脑袋,时间太紧了,她只随便吹了几下便跑了出来,但已经扎成了马尾,也不至于一眼就被看出来吧。 她现在是“有前科”的人,可不能被教官知道自己逃了早餐时间回宿舍洗头。 何蕴初心虚地避开周祈安的眼神,留下一句话便一溜烟小跑离开了。 “不早了,我得赶紧去集合了。” 第四天上午是男女生合练方阵,何蕴初点完人数后照例向教官报告。 王教官皱着眉头看着眼前因为人数变多而歪七扭八的队伍,说道;“我们先按照大家的身高来排一下队伍,我点到名的同学根据指令移动到对应位置,其余同学保持军姿。立正!” 没一会功夫王教官便已经把队伍重新排好。 站到新位置后,大家都不自觉地和四周的“新邻居”打招呼,何蕴初惊喜地发现自己左边是室友丁润琪,前排则是米筱云,三人脸上皆洋溢起“因为是熟人而愈发激动”的喜悦。 何蕴初不太认识右边的女生,两人礼貌地互相打了招呼。 女生笑道:“班长,我认识你,我叫李秋雨。” “你的名字好好听。”何蕴初真诚地笑着说。 “哈哈,我出生在秋季的雨天,很好解读的名字。”李秋雨落落大方地解释,接着又看向何蕴初身后,“周神,好巧,我们又在一个班了。” 周祈安颔首,“很巧。” 何蕴初惊讶地问,“你们两之前就认识啊?” 李秋雨点点头,“我和周神是初中同学。” 又是安大附中。 何蕴初心中滑过一丝淡淡的落寞,这个学校怎么这么多安大附中的学生,好像全世界都认识周祈安一样。 她什么时候能遇到一位花园街中学的校友啊? “何蕴初。”周祈安清了清嗓,唤了声她的名字。 何蕴初火速回神,疑惑地看向周祈安。 半是好奇周祈安要说什么,半是因为...他刚刚是不是夹了一下? 还怪好听的嘞。 “你头发散了。” 何蕴初赶紧去摸自己的头发。 怕被教练发现,一洗完头何蕴初便拿发圈把头发松松地扎起来了,只是现在,这发圈不知道掉哪去了。 “我发圈呢?完了完了。”何蕴初赶紧低着头到处寻找。 李秋雨也热心加入寻找队伍,可惜这发圈一时间像玩起了捉迷藏一样,怎么也找不着。 “你们有多余的发圈吗?” 换来了一圈摇头的答案,军训出门是必会扎头发的,大家都没想起来带一根备用的。 “立正!” 队伍已经完全排好,教官开始整队,进行下一项训练前照例先让大家站几分钟军姿,教官趁这个时间来检查大家的仪容仪表,不合格者需绕操场罚跑两圈。 女生这边还好,暂时没有受罚的,但男生曾经有两位习惯性地把袖子捋到了手肘处,罚跑的时候受到了全年级的围观。 何蕴初现在“披头散发“的模样,定时要被教官罚的。 趁着教官没有注意到这边,周祈安的手悄悄探进了口袋里,摸到了早上从宿舍刚拿的一捆笔芯。 早饭的时候有些无聊,他拿出章樾昨天塞给他的一道题解解看,这才发现自己的水笔没墨了,急急忙忙从宿舍抓了一捆来一劳永逸。 何蕴初内心焦躁不安,保持脑袋高昂的同时,还要用眼神在地上寻找可疑物品。 她简直不敢想这种极度割裂的动作下自己的表情到底有多么可笑。 但现在完全顾不上这么多。 自己的手里突然多了一样东西,何蕴初猛地瞪大了眼睛,随即去细细感受,好像有几根手指在把一根橡胶圈往自己手里塞。 何蕴初赶紧用眼睛寻找教官的位置,此刻他正巧站在另一个对角,隔壁连的教官跑过来同他说了几句话。 就是现在! 何蕴初张开手,掌心里躺着一根绑东西用的黄色橡皮筋,她快速移动脑袋,未曾想和周祈安在这个时候对上了眼神。 周祈安用手指了指头发,何蕴初会意,心中感激的同时却又不免惊讶。 他居然也有这么热心的时候? 何蕴初快速地扎上了头发。 这种橡皮筋扎头发很紧,头皮会被扯得很痛,但此刻何蕴初十分庆幸还能有一样能让自己免于罚跑的工具。 “同学们今天的仪容仪表都非常不错啊,”王教官巡视了一圈后说道,“刚刚其他教官来通知,明天下午结营仪式会有军歌比赛和文艺汇演,根据班级参与情况会计入总军训评比分中。” 军训期间学校会根据纪律、出勤率和表现等各方面给各个班级打分,如22班所参与的女子防身术和军体拳便可以给班级加表现分,最终学校则会根据各班级的分数高低评出前八名并分发奖状。 “这件事就交给班长,待会休息的时候班长组织一下,今天之内把节目单报给我。” 何蕴初认真听完了这段话,记在心里,不管自己的班长任期到底有多久,她都希望能够做出些什么贡献。 就连后面训练方阵的时候她也一直在盘算着这件事。 休息时间一到,她便用双手撑在嘴侧充当喇叭,大声喊道,“有自愿报名参加文艺汇演的同学吗?可以为班级加分的!” 除了几位舍友外,问句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大家都忙于能够在隐蔽处找到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 何蕴初等了片刻,又问了一遍。 这次有了些回应。 “班长,我们表演什么啊?” “对啊,没有特长怎么办?” 何蕴初赶紧补充道:“唱歌跳舞都可以啊,排话剧可能有点来不及,或者大家有别的好建议都可以报给我。” “不会跳舞,我四肢不协调。” “我唱歌跑调。” “我真不会表演啊,不好意思班长。” 没有人愿意主动报名参加,何蕴初依旧努力说服大家,“同学们,有没有特长都没关系,我们挑选一首经典的歌,我可以编一点简单的动作,只要人多,最后呈现出来都会很好看的。” 何蕴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同学们,这是我们成为同班同学的第一周,虽然还没有开始正式上课,但我已经认识了班里的很多同学,大家都和善、友爱,我很享受和大家相处的时光,所以才更希望能够和你们一起多创造些美好的回忆,我相信多年后等你们再回忆起高中生活,如果是由一个集体演出作为开头,一定会觉得很感动很怀念的。高一(22)班需要每一位同学的踊跃参与,也希望高一(22)班因为‘我们’而会变得独一无二。” 不知道是谁带头鼓了掌,接着一阵接着一阵地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何蕴初注意到了角落里站着的钟慧瑛,正面带笑容地看向她。 这时终于有少量同学举手,何蕴初也不由稍稍松了口气,记下了他们的名字。 这算是她作为班长的第一份“大型任务”,她很希望能够做好,所以刚刚的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 只是开心之余,何蕴初心中更多的仍是担心。 这才十几个人,唱歌和跳舞水平参差不一,又只有一天半的时间,如果想要舞台效果满级的话,还是得要更多人参加才行啊。 到底怎样才能让更多人参加呢? 何蕴初坐下,曲起膝盖,双手撑着下巴苦恼着。 “你这样是没用的。” 周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 11. -011- 怎么不可行了? 何蕴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教官便已经在吹哨喊集合。 每次集合的时候她都得先一步赶到,以点清人数,何蕴初只好加快脚步先往教官的方向走去。 不过的确收效甚微,问了好几遍也只有十几个人愿意参加。 那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现在和班里同学还不是特别熟,何蕴初也不知道该如何对阵下药,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来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当然,她也不相信周祈安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来! 待会她一定要去问问周祈安有什么高见。 既然暂时想不到什么好办法,还是先想想可以表演些什么吧。 何蕴初搜肠刮肚,在心里列了几个假期比较火的音乐,后面休息的时候可以问一问大家的意见。 有了需要思考的问题,连军训的时间都好像变快了,这一上午仿佛一瞬间就过去。 教官照常领着队伍前往食堂,四列方阵此刻变为两列纵队,男生的两列接在女生后,按照班级顺序超前走去。 何蕴初此刻变成和米筱云并排,周祈安则被分到了最后面的两排,何蕴初不住地回头,却瞧不见熟悉的身影。 “初初,你看什么呢?”米筱云发现了何蕴初的心不在焉。 “我在想明天表演的事,周祈安说他有办法,我想去问问他。” “周祈安?” 米筱云很是意外,她记得初中的时候很多女生都说周祈安不好接近。 “嗯。”何蕴初心里有事,没注意到米筱云的讶异,只说,“筱云,待会吃饭的时候我换个位置,你帮我打个掩护啊。” “那你注意点啊,早上差点就被发现了。” 后排的丁润琪极为感兴趣地凑上来,“打什么掩护?算我一个。” 何蕴初眼睛里闪着光,十分期待地看向丁润琪,“全世界最善良的小琪,你能帮我再拉几个人参加表演吗?” 丁润琪缩了缩脖子,不好意思地说道:“可以是可以,但目前除了你们三个,我和别人都不太熟啊。” 何蕴初叹了口气,扭过头去,心中依旧愁云密布。 就说这么几句话的工夫,何蕴初再想去瞄周祈安,却发现他人影不见了。 不是,怎么在眼皮子底下就这么消失了? 队伍在不断前进,何蕴初私下搜索着熟悉的身影,脚下也不忘向前移动。 然而视线内一群小绿人如同马赛克一样不断挪动,压根分不清谁是谁,反倒是何蕴初,心思一直放在别的事情上,一不小心踩到了前面李秋雨的鞋上,两人皆酿跄了一下,撞在一起。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 何蕴初猛地回了神,十分抱歉地查看李秋雨的状态。 李秋雨倒是没什么大碍,就是鞋的后跟被何蕴初踩了下来。 这一撞显然扰乱了后面的队伍,动静挺大,不少人都驻足围观。 军训本就无聊,波澜不惊的水面坠入一颗再小的石子都会掀起波澜,大家纷纷因为这样狼狈滑稽的场面而笑起来,一时间热闹非凡。 “没事。” 李秋雨瞧见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自己的脚上,匆匆把鞋穿好,涨红了脸低着头加速向前走。 何蕴初看着李秋雨急着离开的背影,挠了挠脑袋。 自己要是再细心一点就好了,也就不会让李秋雨尴尬了。 好在这份热闹并没有持续太久,教官发觉后很快便前来维持秩序,大家继续随着队伍向前走。 但刚刚一阵喧闹中,有人步伐放慢,也有人维持原速,又在教官的口令下大家一股脑全部去找自己原本的位置,一时间两列纵队变成了三四五六列。 何蕴初抓住了机会,如灵活的小蛇一般在队伍里快速穿梭,跑到了后面的男生队列里。 “杨元武,你看见周祈安了吗?” 好不容在一堆小绿人里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何蕴初激动地抓住杨元武地胳膊。 杨元武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愣了愣,随即慢吞吞地边想边说,“他好像说他要去找章樾来着,那应该是去一班了吧?” “谢谢啊!” 何蕴初跑得极快,就 连道谢的声音都是随着风传入杨元武耳朵里的。 军训队列是按照班级顺序排的,所以一班很好找,何蕴初一溜烟跑到了队伍的最前端,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 “那边那个女生,干嘛呢?”一班的教官发现了游离在队伍外的女生,说道。 仗着教官才和大家相识短短几天认不清脸,何蕴初假装自己是一般的学生,灵巧地钻进了队伍里。 一班的学生对此倒并未露出多么惊讶的表情来,只因为这边多了个人而队伍略显混乱,只往这边简单看了眼便又扭过头去,快速地重新调整好队形,继续向前走去。 队伍开始迈入空旷无人的食堂,稍一有动静便会被无限放大,教官眼皮子底下,何蕴初也不敢再东张西望,只跟着前面的同学前往对应的餐桌。 一班用餐的座位方式和二十二班不一样,何蕴初没弄明白是怎么运转的,干脆随便先找了个位置。 唱完军歌后才能坐下,教官这个时候会回归到教官的餐桌旁,趁着后面队伍不断进入的时候,何蕴初抓紧时间问身边的人: “你好,请问你们班有叫章樾的吗?” 这时候她突然意识到一班的好处。 等全年级三十六个班全部进了食堂再开餐,这能光明正大地说多长时间话啊! 旁边的女生应声回头,正要答话,何蕴初便听见了自己背后传来声音。 “我就是,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原来坐在自己右边的男生就是章樾,何蕴初冲女生感激地笑了笑,又看向章樾。 周祈安穿越二十一个班来找的人就是他。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剑眉星目,五官很正气,但说话时语气却有些玩味。 周祈安长得白白净净,时常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说话时常毫无起伏且疏离。 这两人看起来完全不同,居然认识? 但何蕴初仍问了句:“你知道周祈安在哪吗?” 这个问题没等到章樾的回答。 周祈安的脑袋直接从章樾身后探了出来, “你找我什么事?” 12. -012- 难怪一班的学生见到她这张陌生面孔一点都不惊讶。 不是因为一班的天才震惊点和普通人不同,而单纯是因为他们...见怪不怪了。 “你有什么好办法?”何蕴初直截了当地问。 “什么好办法?”周祈安疑惑。 “你不是说我的办法不行吗?” 周祈安愣了下,半晌才反应过来何蕴初说得是什么,答道:“哦那个...” 章樾靠在椅背上,双手抱着头,声音懒洋洋地打断了周祈安,“我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呢?” 两人这才发现中间还隔了个人,何蕴初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开始埋头吃饭,没注意到章樾和周祈安之间的眼神往来。 章樾嘴角挂笑,俨然一副看戏人姿态,向周祈安投去询问且八卦的眼神。 周祈安一脸“懒得理你”,扭过头,用筷子夹起几根菜叶,手在空中停顿了几秒,随即又将筷子放下。 “换个位置。” 何蕴初听见了周祈安的声音。 “啧。” 何蕴初没听见章樾的回答,行或者不行。 她的心莫名悬了起来,像只风筝,晃晃悠悠。 随后,何蕴初听见了椅子拖拉的动静,身侧一下子空了,又一下子满了。 她侧过头去求证,果然和周祈安对视,风筝沿着线被顺利收回。 “你说什么办法?” 何蕴初鼓了鼓嘴,“上午休息的时候你不是说我的办法不行吗,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周祈安顿了片刻才意识到何蕴初指的是什么,少见地扬了扬嘴角。 “你怎么还在想这件事?” “喂,你卖了关子没给人答案,还问我为什么在想?”何蕴初睁大了眼睛看向周祈安,随后又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讶道:“周祈安,你居然会笑?” 章樾闻言也瞪大了眼睛,凑到周祈安的脸侧近距离观察,本想调侃两句,又在和周祈安对上眼神后收回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只拍了拍他的肩,意味不明地说了两个字: “兄弟。” 周祈安没搭理他,淡淡地回应何蕴初,“应该是个人都会笑吧。” 何蕴初无语,“你这笑话真冷。” 周祈安不置可否,低头往嘴里送了一口空心菜,藏住了嘴角更深的弧度。 “这可是我们班级的第一次集体活动哎,总不能第一次就让别的班看笑话吧,我们肯定要努力把这个做好啊。” 周祈安纠正她,“是你,不是我们。” 何蕴初一双好看的眼睛里泛起了涟漪,不解地皱了皱眉,“什么意思啊?你不参加吗?” 周祈安定了定,说:“我没什么特长。” 他总觉得何蕴初的眼睛里有个卡律布狄斯,看的时间越久越容易被吸进去。 “这点我可以证明啊,他除了研究飞机没有别的任何爱好。”章樾突然插了一句。 “研究飞机?”何蕴初嘴巴微张,“你这爱好也太高级了。” 周祈安轻哼了声。 随即又转移话题:“你想把这件事做好,但并不一定每个人都这么想。” “那这么想的人里,包括你吗?”何蕴初凑近了去看周祈安的眼睛,试图得出些答案来。 周祈安没吭声。 何蕴初继续追问:“有你吗?嗯?” 周祈安心猿意马,低低地“嗯”了声。 何蕴初露出满意的笑容,重重拍了下手,“那不就好了,只要能多一个人这么想我就很开心,所以你也要参加哦。” 周祈安张了张嘴,他不擅长拒绝。 偏偏另一边还做了位爱看热闹的。 “他一定会参加的。” 何蕴初眨了眨眼,突然想到什么,伸长了脖子从周祈安身前越过去问章樾:“你们班表演什么?” 章樾还真被问住了,“表演...什么?我不知道啊。” 何蕴初的脑袋毛茸茸的,经过一上午,头发已经干了,时不时蹭在周祈安的下巴上,痒痒的。 周祈安偏了下下巴,抿了抿唇说道:“你不是问有什么办法吗?” 何蕴初的注意力果然又被吸引了回来,眼睛亮亮的,“有什么办法?” “你凭自己的真诚只能打动一小部分人,大多数本就不情愿的人很难被说动的,又要军训还要排练,大家其实也都挺累的。” 何蕴初叹了口气,“我知道大家都很累,所以我就更不知道该怎 么办了,我也不想去打扰钟老师,她每天陪着我们也很辛苦。” “所以你应该想一下大家需要什么,能参加表演的同学都是勇敢者,总该有些额外的奖励吧。” “需要什么?”何蕴初喃喃自语道,“大家很累,所以需要...” “嗯?”周祈安用鼓励的眼神看向她。 “需要休息?”何蕴初顺着逻辑往下说,“那我可以试着问一问,能不能给参加表演的同学申请额外的休息?” 周祈安说:“那你可以想想怎么跟教官说。” 对哦,总不能直接跟教官说申请休息,肯定刚开口就会被赶走。 何蕴初转了转眼睛,“那我和教官说,我们需要排练的时间。” 周祈安再度扬起嘴角,阳光打在他的脸上,透过光线,他看见眉眼弯弯的何蕴初。 两人相识,会心一笑。 “哎,问题解决咯。” 一旁吃饱了的章樾抱臂斜倚在椅子上,拖长了声音说,“周祈安,那我的问题呢?” 何蕴初好奇道:“你有什么问题啊?” 说不定她也可以给点建议,感谢一下这位热心男同学帮忙提供位置。 章樾挑了挑眉,递来一张纸,何蕴初接过,看见满纸的密密麻麻的公式,叫人头都疼。 “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吧,你们一班真可怕。”何蕴初吐了吐舌头,又好奇地问周祈安:“你会做啊?” “还没得出最后的答案。”周祈安又扭头对章樾说,“晚上吃饭的时候再给你答案。” 章樾倒是无所谓,表情意味深长,“不急,不耽误你排练。” “不耽误。” 后面两人的聊天何蕴初就插不进嘴,她心里也装着事,随便往嘴里扒了两口饭。 正巧教官宣布解散可以回宿舍午休,何蕴初赶紧和两人告别,把盘子送去碗碟处,拔腿朝教练们的餐桌那边跑去。 周祈安正打算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找教官,话还没说出口便收到了“拜拜”两个字和何蕴初的背影,扭过头,正对上章樾好整以暇的表情。 周祈安别扭开口,“我...” 章樾打断道: “你赶紧追过去吧。” 13. -013- 周祈安自然没追。 章樾更是来了兴趣,“什么意思啊,现在可不流行欲拒还迎啊。” “你想多了,我们刚认识两天。” “你和陈栩做了两年同桌也没见主动和人家说这么多话啊。” 周祈安:“是她来一班找我的。” “哦——”章樾拖长了声音,满脸不信。 周祈安又解释了句:“我和她不熟。” “嗯,对,是。” 章樾在心里想,欲盖弥彰。 周祈安放下筷子,端起餐盘。 “撤了,过程下午给你。” “刚给你留面子呢,下午我自己就解出来了,看谁的方法更简便吧。” 周祈安轻笑了声,“等着请客吧。” 得到教官的首肯后,午休时间何蕴初也没闲着,在箱子里翻了半天才找到一张零食小票当作草稿纸,但没笔。 军训都这么累了,她本就没抱着会有写字需要的打算。 不过好在其他三人都没睡觉。 军训基地没有专门的生活老师,所以相对地,在宿舍区的管理反而会松一点,只要不大声喧哗影响其他人,午休时间不睡觉也是被默认允许的。 “你们有笔吗?” 丁润琪帅率先摇摇头,“谁军训还带笔啊。” 米筱云还在书包里翻找,张茉则直接从桌上拿起了笔袋,问:“你要什么颜色的?” 何蕴初大喜过望,“给我两个颜色就好,太牛了小茉,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米筱云见状便停止了翻找的动作,挠了挠头,“昨晚我背单词的时候还用了呢,今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军训还背单词,牛逼,”丁润琪斜倚在上床下桌的楼梯处,嘴里嚼着一颗糖,大大咧咧地说,“昨晚小茉也在学习,真佩服你们这些爱学习的。” 何蕴初不无赞同地点头,“我压根就没想着要学习,连笔都没带。” “我妈妈给我布置的任务,后天回去她还得检查呢。”米筱云愁容满面地拿出单词书来,“高中单词也太难了吧,又臭又长的,” 张茉的声音细细小小:“是啊,不仅是英语,我暑假上了预科班,都没怎么听懂,好焦虑,只能提前多做点题了。” 何蕴初和丁润琪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相似的无知后产生了共识: 这个话题不适合她们俩,还是做点自己的事情吧。 因为还不知道最终会有多少人愿意参加,何蕴初便初步按照15、30和50分别列了三种队形,快速头脑风暴了几首不同风格的歌,想了些简单的手势动作记在旁边。 “我用好了,谢谢啦。” 何蕴初把笔还给张茉,又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找了几包干脆面,给其他三人一人分了一包。 “谢谢初初!” “谢谢哦。” “太好了,食堂的饭菜都要给我吃吐了,谢谢!” 几包小零食成为了开启宿舍聊天的钥匙。 “这里的食堂真的好难吃啊,而且每天都是一样的菜,你们说一中的食堂会不会难吃啊?” 听到丁润琪的话,何蕴初也深有同感。 “据说一中食堂挺好的,”丁润琪早有研究,侃侃而谈,“一中食堂可大了,一共有四层,除了自选饭菜外还有麻辣烫、小火锅什么的,就是人多,放学肯定得排队。” “天呐,还有小火锅。”米筱云惊喜道,“我一定要去尝尝。” 张茉附和,“我也想吃,下次咱们四个一起去吃!” “可以可以,军训回去咱就吃!” 何蕴初瞧了瞧几人的神色,眼珠子转了转,提议道,“你们现在想不想吃低配版的?” 在三人疑问的眼神下,何蕴初从行李箱里拿出了几桶泡面,笑得狡黠,“吃不吃?” 丁润琪答得不假思索,“吃!初初你是哆啦A梦吧!” “我也想吃,”但米筱云仍有些担心,“会不会被老师发现啊?” “钟老师肯定也在休息,教官进不来女生宿舍,放心。”何蕴初老神在在地说。 “初初说得有道理,这个点根本没人管。” 张茉沉思片刻后,说:“我们出去打完热水后带回到宿舍里再泡,这样就不会被人看见了,吃的时候把窗户开开散散味。” 几人一拍即合,张茉和米筱云负责出去接水,何蕴初和丁润琪则把几桶泡面拆开,一一放好调料。</p >好像一起偷偷干坏事总能成为一个拉近彼此的契机。 大家欢声笑语,又赶紧互相提醒压低声音,随后又笑作一团,一桶泡面竟然吃了一个多小时。 节目的事情有了进展,中午还和朋友们一起吃香喝辣,何蕴初一改上午的愁容,就连集合报数的时候都不自觉笑容满面。 “同学们,我已经向教练申请用晚训的时间来进行明天的节目排练,有意向参与的同学请在下午训练结束前来找我!” 这则消息一经宣布,几乎所有人都举起了手,争相表示要参与节目表演。 这完全在何蕴初的意料之中,大家都是奔着能够不参加晚训来的。 “请大家慎重考虑后再行决定,表演的节目不难,但需要我们班级的同学齐心协力,所以排练的时候希望大家能够认真一点,如果不用心排练的话,我会向钟老师汇报,钟老师会取消你的参加资格,得继续归队参加晚训。” 举手的人数依旧没有减少,何蕴初开心地在心里为自己叫好,随后又俏皮地说: “这件事少不了王教官和钟老师对我们班的支持,我们大家一起给教官和钟老师一点掌声吧。” “谢谢教官、谢谢钟老师!” 掌声雷动,欢呼四起,王教官和钟慧瑛的脸上也浮现了动容的笑容。 何蕴初小跑回到队伍里自己的位置上,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挺直了背站好,心里像被无数只漂浮在空中的气球填满了一样,欢喜都要膨胀出来。 “恭喜啊。” 何蕴初听见身后传来周祈安的声音。 “你举手了吗?” “我也需要举手吗?” 何蕴初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真的不参加吗?” 周祈安看着何蕴初漂亮的眼睛:“我以为我一直都在你的名单上。” 漂亮的眼睛弯成了两只月牙,“在的呀。” “好了,请大家保持安静,下午时间听教官安排,不要再交头接耳了。” 钟慧瑛在帮忙管理秩序,何蕴初回过头来。 “先保持十分钟军姿啊,立正!” 王教官威严的声音中夹杂了一句身后飘来的疑问: “你吃泡面了?” 14. -014- 和军训相比,大家都更愿意参与节目排练,又怕被再度调回到军训队伍中去,所以排练时都非常积极主动。 何蕴初找了几位曾经学过舞蹈的同学,编排了一串和歌词相符的动作,其余同学则安排了些简单的手部动作。 大部分同学都对这首歌耳熟能详,动作也简单好记,两个小时排练下来便已经像模像样了。 王教官和钟慧瑛在一旁全程陪同,钟慧瑛还拍下了不少照片和视频,打算一齐分享至家长群。 表演几乎尘埃落定,何蕴初这才完全安心,注意到两位老师一直站在一旁,迅速心生一计。 “王教官,钟老师,您们方便加入我们的节目吗?” “我们?”钟慧瑛面露惊讶。 “老师,您可是我们高一(22)班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何蕴初笑嘻嘻,又看向同学们,“大家说,欢不欢迎王教官和钟老师加入呀?” “欢迎!” 大家在起哄这件事上总是不遗余力。 更何况,经过几天的相处,所有人都已经和钟老师以及教官产生了惺惺相惜的感情。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谢谢大家的邀请,”钟慧瑛笑着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一点,“但是王教官明天要和其他教官一起统一听从安排,就不能和咱们班一起表演了。” 王教官也难得地露出笑意,冲大家点了点头。 正是气氛极好的时候,同学们对此失望地发出了“啊”的声音。 钟慧瑛见状又接着说,“同学们,明天我们就要结束军训了,王教官也要回归部队,在这里请大家一齐向王教官致以最热烈的掌声,感谢他五天以来的辛苦付出和陪伴,好吗?” “谢谢王教练!” 虽然才五天,虽然大家每天都要抱怨军训的辛苦和教练的严格,但面对分别,所有人都不自觉生出依依不舍之感。 此刻心中充斥着的只有感激与惜别。 大家把这份情带到了舞台上。 22班的表演很完整,歌曲伴舞并不是个稀奇的表演形式,但胜在整齐划一,众志一心,呈现出来的观赏性非常强。 尤其是,还有班主任的参与。 钟慧瑛被学生们簇拥在正中间,脸上洋溢着同样享受的笑容,和大家一起做着动作。 最后一个环节是何蕴初和同学们在钟慧瑛不在场的时候商量好的。 几位跳舞的女生从舞台一侧抱来一捧花献给钟慧瑛,钟慧瑛惊讶得嘴都合不拢,定睛一看才发现这居然是一捧折纸做成的花,彩色则是由荧光笔在纸上涂成的。 这是何蕴初中午召集了大家一起做的,每个宿舍做两束,最后合在一起成为全班同学的最珍贵的心意。 钟慧瑛瞬间红了眼眶,几十张纸的重量轻飘飘的,抱在怀里却沉甸甸的。 “谢谢...谢谢大家!” 台上台下,几乎皆因这一特殊的环节而有所触动。 高一(22)班的节目当之无愧成了这个下午最特别最难忘的,当然也获得了一等奖。 奖状送到班级,已经是周一的事。 正式上课的第一天向来会举行开学典礼。 上午大课间时,校领导已经宣布高一年级军训期间的得分名次,高一(22)班获了一等奖。 然而当学生会的人把奖状送到班级的时候,同学们仍激动地欢呼了起来。 钟慧瑛笑着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这是咱们高一(22)班获得的第一个奖项,是每一位同学凭自己的努力和汗水换来的,所以先请每一位同学把掌声送给自己,谢谢大家为咱们班级的付出!” 潮水般的掌声迭起,还杂夹着些许议论和起哄,一派融融。 “如大家所见,咱们班家委会的两位家长,何蕴初爸爸和李秋雨妈妈已经给咱们班购置了一些装饰,那么现在就请班长何蕴初同学作为代表把奖状贴到咱们班的表彰墙上。” 教室四周的墙上已经贴了不少励志的标语,两边窗台也摆了三两绿植,窗明几净,焕然一新。 何蕴初的步伐里都难掩喜悦,嘴角扬着大大的弧度,接过奖状用双面胶将其贴到教室后方一块已然贴上“表彰墙”三个字的贴纸的区域。 “每周一下午最后一节都是班会课,今天的班会课我们要说一说新班级的规矩,并进行第一届班委的选举。” 班级规矩大同小异,唯一不同的一点是钟慧瑛在班级里实行了得分制,达到对应分数后可兑换奶茶券等等。 这 一招很是新鲜,引得大家纷纷讨论。 接下来便进行班委选举。 “在班委这方面,我鼓励大家能够积极主动地参与,当选班干的同学会获得五积分,当然为了防止有同学只是为了蹭积分,第一周是班委试行周,试行不合格的班委会被撤职。如果发生了没有同学主动报名竞选的情况,那就只能由我来指定了。” 新制度下当班委可以获得积分,有这样的诱惑在,主动参与的人多了不少,然而愿意当班长的人依旧寥寥。 “除了李秋雨同学,还有没有别的同学愿意共同负责班长这个任务?”钟慧瑛用鼓励性的眼神扫视全班,经过何蕴初的时候停留了几秒,但也并未开口。 有同学小声问:“老师,可以推荐吗?” 钟慧瑛笑答:“当然可以,但最终也会尊重该同学的意见。” 这话一出,台下立刻出现了提及好几个名字的声音,作为军训期间带领大家获得表演一等奖的临时班长,何蕴初的呼声还是蛮高的。 钟慧瑛挨个询问被提及同学的意见,把愿意的同学姓名留在黑板上。 何蕴初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大大方方说道: “谢谢各位同学的好意,但其实我也是做了一周班长后才发现自己可能不太能胜任这个职位,希望有更有能力的同学当选。我现在的目标是文娱委员,待会还请大家投我一票哦。” “对了,老师,我也想推荐一位同学。” 钟慧瑛问:“你想推荐谁呢?” “周祈安。” “军训表演节目的通知刚下来的时候愿意参加的同学并不多,是周祈安想到可以多给参与同学一些休息排练时间的主意的,我也由此意识到自己不太会当班长,但是周祈安同学在这方面很有想法,我推荐他。” 何蕴初话音未落,便有不少同学的眼神落在了周祈安身上,讨论声此起彼伏。 “那周祈安,你自己的想法呢?” 何蕴初也看向周祈安,眼神里充满期待。 她现在开始慢慢相信周祈安初中时是年级的风云人物,成绩优秀,能力也很强。 周祈安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缓缓开口。 “钟老师,我对当班委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