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女警妈妈捡回家后[八零]》 1. 第1章 轰隆隆。 一道闪照下来,漏雨的破旧房屋亮了一瞬。 哗啦啦的雨声,夹杂着隐隐约约的呜咽哭声…… 躺在地上的女孩眼皮微动,真觉得见鬼了。 好吧,真要是见鬼了也还好,反正总比穿越好一点。 没错,叶盈枝穿了。 接收完原主的记忆,本就心如死灰的她,更是心碎得连一点渣渣都不剩了。 原主也和她同名,父母早年间便貌合神离了,日子又穷得过不下去,她妈妈就卷铺盖跑了,她爸爸也觉得没有活路,索性带着她出来,想着在哪讨口饭吃,简而言之,就是盲流。 但这年头的活计也不是那么好找,辗转了好几个地方,仍然不行,原主就和她爸爸走散了。 嗯,其实是被遗弃了。 这是叶盈枝自己通过记忆总结的。 怎么说呢,记忆里原主爸爸走之前那个情绪就很不对劲,有点不忍又很复杂,总之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原主在车站门口等了一天一夜,自己在周围晃荡着找爸爸,当然是没找到。 然后就碰到了人贩子,哄着骗着到了这里。 她这小身板,长期吃不饱饭,再加上才到四月,天还是很凉,这又心急又忧虑的,被人贩子带走没多久,便发起烧来。 那人贩子也不知是怕人烧死了摊上重罪,还是仍存着些良心,便把门堵住,自己出去找药去了。 其实他倒也并不算不谨慎。 两个女孩,一个烧得不省人事,另一个,哭哭啼啼胆小如鼠的,被绑住手脚,显然也跑不了。 他走后不过一会儿,濒死的原主就彻底没了气息。 心如死灰的叶盈枝,在躺尸良久后,终于叹了口气,选择接受现实。 耳边的哭声还在持续着,她忍不住有些惊叹。 这是没吃饱的孩子吗,怎么这么有力气? 哭这么久都不带歇的!? 叶盈枝撑着身体坐起来,循着声音看过去,“别哭了。” 突如其来的声响,瘦弱女孩惊了一跳,“你……你没死?” “……”其实是死了又活了。 但这话就不用说了。 叶盈枝淡淡转过头,没理她,决定先给自己脚上的绳子解开。 这人贩子也不知道是谨慎还是不谨慎。 也许是想让她躺得舒服点,就把原本绑在后背的手给解开了,又给绑在了前面。 但是吧……她的手腕太细了,没怎么用力,手就从绳套里缩了出来。 那女孩看着她的动作,大约是惊住了,没再继续哭。 叶盈枝费了好大一番力气,又解开脚腕的绳子,已经有些头晕眼花。 外边的雨还在哗啦啦地下,她不禁怀疑,以自己现在这饥肠辘辘又营养不良的状态,走不了多远,就又得栽了…… 但没办法,留在这儿更得栽。 还是要跑。 这个破屋子,窗户都是烂的,离她一米多的地方,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漏雨,外头有些稀薄的天光,勉强能视物。 一阵凉风吹过来,叶盈枝打了个哆嗦,人也清醒了些。 她收回视线,缓慢站起身,走到墙角的瘦弱女孩旁边,一言不发地给她解绳子。 “姐姐……你,你……” “转过去点。”清冷的声音响起,瘦弱女孩愣住。 叶盈枝抬眼看她,“我们得逃了。” 阴影中,那双眼睛格外得亮。 良久,瘦弱女孩终于有了反应,侧了侧身。 后背的双手被解放,她小声嗫嚅,“谢谢。” 叶盈枝有些意外,但没多说什么,问道:“你还有没有力气?” “有,我有。” 叶盈枝把绳子踢开,往屋子里环视一圈,试图找到些旧衣服破布之类,勉强能挡雨的东西,可事实就是,除了一张破桌子,什么都没没有。 罢了。 她猫到只剩半扇的窗户旁,往外观察。 雨幕比她想象得要小一些,只是也没好到哪里去。 附近挺荒凉,看不到房屋,更别说人烟。 不远处倒是有片树林,隐约能看到里面有条小路,除此之外,田野间倒是有一条大路,兴许能通往村庄集市。 这样的话,肯定是不能走这条大路了,很容易被回来的人贩子抓包。 但怎么说呢,这也只是她的猜测。 人贩子从哪条道回来,说不准。 只能赌一把了。 叶盈枝决定走树林的小路,嗯……应该不至于那么倒霉,一进去就被雷劈吧…… 她回过头,准备叫上女孩,却被离得极近的一张脸惊了一下。 女孩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似乎也意识到尴尬,解释道:“你一直往外看,我就也想看看……” 她眼睛圆溜溜的,脸上还有婴儿肥,怪可爱的。 嗯? 叶盈枝仔细去看她。 衣服没有补丁,身形偏瘦,却不像营养不良,反而气色很健康。 得,这小女孩肯定是走失了,指不定家里人怎么着急找她呢…… 叶盈枝在心里痛骂了人贩子两句,拉上女孩的手就走,“快点,一会儿他回来,我们就跑不掉了。” 女孩再不敢迟疑,快步跟着往门口去。 门是往外推的,外边也不知道是堵着石头还是木板,推不开。 叶盈枝当机立断,“我们跳窗。” 她们俩这点力气,就算勉强推开门,也要力竭了,还怎么跑? 女孩错愕 了一瞬,叶盈枝已经重新回到窗户前,把仅剩的半扇窗推开了。 她连忙跟上去,窗边的人却没动,“姐姐,怎么——” 话没说完,就和窗外的黑影对上视线,惊得她瞪大眼睛,失声往回窜。 …… 一个小时前。 叶舒云带着一小队人,冒雨出了城郊。 原本雨势还不算大,渐渐地,竟变得砸人起来,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往下落。 年轻警察扯了扯雨衣领口,“叶姐,这雨说来就来啊,土路滑得厉害。” 叶舒云看着已经连成一片的雨幕,心里更为焦急,面上却不显,低声嘱咐道:“都小心点,尽量快些。” “一会儿到了地方,注意隐蔽。” 城郊空旷,又下着雨,灰蒙蒙的天没有遮挡,好像要掉下来。 几个人的心更沉了些,一时间,谁都没再说话。 他们接到居民举报,说城郊有鬼鬼祟祟的陌生男人,拉扯着小女孩往废弃砖房方向去了,怕是人贩子。 拐卖事关重大,居民们不会拿这个开玩笑,他们更不敢掉以轻心。 雨天难行,本来只要二十来分钟的路程,几乎多花了一倍时间。 远远地看到废弃房屋的时候,叶舒云便停了脚步。 他们一行四个人,未免目标太大,叶舒云便和一个年轻警察走在前面,其余两人在后,隔了有几十米的距离。 雨点已经小了不少,叶舒云按照计划和年轻警察分开,绕得远了些,从后面分道两侧,朝着房屋靠近。 后墙是没有窗的,叶舒云贴着墙面,轻手轻脚地绕到侧边。 此时,哗啦啦的雨声成了最好的掩护。 一路摸着墙,溜到拐角,叶舒云看见了门边堵着的粗木架。 她顿了顿,呼吸和动作都放得更轻,隐约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到窗边时,她蹲着身子,刚要探头,看看里面的情况,半扇窗突然打开,猝不及防,和一个女孩对上视线。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水雾随着风扑面而来。 叶盈枝显然也愣住了。 下一秒,紧随其后的另一个女孩也惊了一跳,失声往后窜。 电光火石间,叶舒云连忙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却快速地往屋子里扫视了一圈。 没有其他人。 门在外面堵着,兴许是人贩子暂时出去了。 叶盈枝没有吭声,她也不能确定眼前的人,是不是人贩子的同伙。 不过看这样子,跑是跑不掉的了。 真是糟糕。 “我是警察。” 坚定又带着亲切的声音响起。 叶盈枝和身后的女孩同时抬眼。 “别怕,我们是来救人的。” 2. 第2章 再次睁眼,已经是第二天。 叶盈枝还有些不清醒,下意识抬手,想翻手机。 “你醒啦!”是一个年轻护士,“别乱动哦,还输着液呢。” 混沌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仿佛如梦初醒。 她已经穿越到这个年代了呀…… “哎呦,昨天民警同志把你送来的时候,你还晕着呢,小脸一点生气都没有,全是惨白的,把我们吓了一跳。” 女护士说着,摸了摸她的额头,脸上有了点笑意,“应该是退烧了,我拿体温计给你,要再测一下。” 她昨天原来又发烧了吗? 穿过来的时候,烧是退了的,她就以为,是单纯饿得体力不支。 回警局的路上,脚步虚浮,头也晕得不行,再后来是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被女护士扶着,坐靠到床头,接过已经甩好的体温计,叶盈枝轻声道:“谢谢姐姐。” 女护士顿了顿,扬起笑容,“不用谢呀,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头也不晕了。” 女护士点头,看了看输液瓶,只剩一点就要输完,“哦,和你一起来的,还有个小姑娘,这会儿跟着值守的民警出去买早点去了。” 叶盈枝以为她说的民警就是昨天那个女警察,正想说话,门口就传来动静,“姐姐,你醒啦。” 小女孩先一步跑进来,后头跟着一个陌生的,身材高大的男人,穿一身警服,手上还拎着早点袋子。 没输液的另一只手臂被摇晃起来,叶盈枝回神,“姐姐,你现在有好一点吗?我们买的粥和包子,你饿不饿,要不要吃?” 亲昵熟稔的语气,叶盈枝有一瞬的不适应,但想到这个女孩年纪也不大,经历了这回事,想来是更有共患难的情谊。 她笑起来,“我好多了,你呢?” “我很好啊,我一点事都没有,只有手上一点伤,护士姐姐给我上药了,上了药就会好,姐姐,你也输液了,你手是不是很疼,我之前也生病,我妈妈就带我去输液了,手上很疼的……” 女孩话多得很,表情也特别丰富,一会儿笑了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蹦蹦跳跳,完全不是昨天哭哭啼啼又瑟缩的模样。 不过被绑的时候,她是真被吓到了,她是第一个被带走的,那个人把她手脚都绑了起来,丢到漏雨的屋子里,哪也不认识。 没过多久,就又来了一个姐姐,她勉强觉得心安了些,但是姐姐发烧,躺着一动不动的,她更害怕了。 后来姐姐要带着她逃,她却又不怎么害怕了。 想到妈妈讲过的狼外婆的故事,小小的女孩爆发了巨大的勇气。 这也是她格外亲近叶盈枝的原因。 她觉得这个姐姐很厉害,那就是她命中注定的姐姐。 她们两个,完全跟那个故事里一样,是一对勇敢的姐妹。 叶盈枝根本不知道她脑子里想了这么多。 女孩说着,叶盈枝就听着,时不时还笑起来。 “好啦,你要让开了,我得给她拔针。” 这一会儿,液瓶已经见了底,只余半个输液管在滴答,女护士打断她们的谈话,凑到叶盈枝面前。 “对了,光顾着说话,体温计应该好了吧。” 叶盈枝取出来,自己也没看,女护士就接了过去。 “果然是退烧了,别怕啊,我给你拔针,很快就好。” 一旁的女孩终于也噤声了,好似不敢呼吸,直到叶盈枝的针被拔出来,才松了口气似的。 叶盈枝看得好笑,鼻尖却闻到一阵香气,连日饥肠辘辘的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男警察已经把铝制饭盒摊开,放在了床边的铁皮柜上,还有几个包子。 他道:“吃吧,不过你应该只能喝粥。” 女护士收拾好东西,刚要走,闻言想起来,补充道:“粥也不要多喝,要少吃,但可以多吃几餐,记住了,只能吃流食。” 叶盈枝心有遗憾地点头。 大概是觉得在她面前吃肉包子,太不礼貌,男警察拉着女孩出去了,坐在外面走廊里进食。 可即便如此,那股香味还是特别明显,叶盈枝恨恨地喝了一口粥,就好像那粥是肉一样。 唉,何至于沦落至此啊! 全系第一毕业,省级头部卫视三年,选调到央视又三年,终于成为新闻中心骨干主播,拿到一级播音员职称的叶盈枝,忍不住发出了悲叹。 她恨,要穿早不穿啊,非等这时候穿吗? 不对,根本是不要穿最好,到底谁会喜欢穿越啊啊啊啊啊! “小姑娘,你喝慢点呀,一会呛到了。” 叶盈枝这才注意到隔壁床位的婆婆,不过这会儿她正哀恸着呢,只勉强挤出一个笑来示意。 小口小口地把粥喝完,胃里暖和许多,大约是输了葡萄糖的原因,她现在也有劲了,比起昨天,好得太多。 这时候隔壁床的婆婆又开始搭话,“小姑娘,我昨天也在的,警察送你来,说什么拐卖啦的事,你真是被拐卖的呀?” “……嗯。” “太可怜了,你看你瘦的,皮包骨一样。”那婆婆说着,又往自己衣兜里掏,掏出来一个大白兔奶糖,递过来道:“你拿去吃。” 叶盈枝看着她,没有动作。 婆婆以为她不好意思,“你收起来,哈哈,我孙女爱吃糖,但哪有那么多糖给她吃呀,她平时都要留着,好几天才舍得吃一颗,现在我住院了,她反而非要把糖塞给我,叫我吃,说吃了就不疼了,哎呦,我不要她还哭,她也不懂的,我不能吃糖,本来就是糖尿病,给你吃正好。” 叶盈枝就笑,她从小接受的教育,不能接陌生人给的糖,但现在,她伸出手,接住了那颗糖。 “谢谢阿婆。” 那婆婆是个爱说话的,又拉着她讲东讲西,不过一小会儿,倒是快把自己家里的事都吐干净了。 还好男警察和女孩也吃好了,进了门来。 婆婆对人民警察还有些敬意,其实也是又怕又敬,终于不说了,自己回了床位去。 叶盈枝看着眼前的男警察,挺年轻的,应该是二十出头。 在叔叔和哥哥的称呼之间犹豫了一下,她才笑了笑 ,“警察叔叔,刚刚护士姐姐说,是你守着我们,待了一晚上,谢谢呀。” 她态度自然,讲话也很合常理。 但这样一个刚刚经历了拐卖事件的孩子,男警察就比较意外了。 不过他也只是顿了一下,随即道:“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叶盈枝。” 男警察还没说话,旁边的女孩就一拍脑门,“哎呀,我都忘记了,我们都还不知道名字呢,姐姐,我叫梁君宜,你叫我君宜就好啊。” 叶盈枝失笑,“君宜,你的名字很好听。” 她笑得羞涩,“姐姐的名字也好听。” 男警察显然是习惯了梁君宜的性子,在叶盈枝昏迷的这段时间,女孩就一直缠着他问来问去。 当然,在这期间,他也把女孩的情况都问清楚了,也记了笔录。 梁君宜是在火车站和家人走散的,好在她记得妈妈的单位以及家里的地名,他们已经在联系了,不出意外的话,不过今明两天,她的家人就能过来接她。 叶盈枝还惦记着昨天救她的女警察,便问了问。 “你说叶姐啊,她应该一会就到了。” “昨天把那个人贩子带回来,她就在忙呢,那几个人都在忙,我就先过来,守着你们俩。” 正说着,人就来了。 叶舒云和一个年轻女警一起进门,今天两人穿的都是警服,白色中山装式翻领外套,领口一对红色平绒领章,下面是藏蓝色长裤,利落又干净。 看到坐在床上的叶盈枝,叶舒云笑得温和,“醒啦,感觉怎么样?” 她应该是忙了一夜,脸上挂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叶盈枝:“我好了,谢谢阿姨,昨天是你……你们救了我,还有君宜。” 叶舒云爽朗笑道:“你这小姑娘,胆子挺大,倒是没被吓到。” 梁君宜自然也认得眼前的女警察,昨天她们隔着窗户,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她。 “阿姨,我也没有被吓到的。” 叶舒云笑着摸了摸梁君宜的头,心里格外欣慰。 昨天的那个人贩子抓回来,还供出了之前被他拐卖的好几个孩子,循着线索,就能把人救回来了。 是以,即使忙了大半宿,她现在也觉得精神大好,心情也好。 “对了小李,你赶紧回去休息吧,守了一夜了,让春慧换你。” 男警察也不多留,他确实困了,走之前,还把刚才的铝制饭盒顺便收走了。 叶盈枝又朝他道谢,那饭盒,她本想着自己刷好的,也没来得及。 “你这一会儿都说了几个谢谢了。” 叶盈枝微愣,良久,才笑起来,“是要谢的。” 小李警察摇了摇头,道别离开。 又说了会儿话,叶舒云和旁边的女警察卢春慧对视一眼,后者便带着梁君宜出去了。 叶舒云笑得温柔,又凑近了些,坐到床边,像闲聊似的,开口问道: “是叫盈枝是吧?” “好巧呢,我也姓叶,你的名字是哪几个字,认得吗?” 3. 第3章 叶盈枝笑着开口:“充盈的盈,枝就是树枝的枝。” 叶舒云又问她知不知道家人在哪?是不是走散了之类。 叶盈枝斟酌着,断断续续地说了原主的经历,只是但凡遇到地名,她总说想不起来。 她是真的想不起来。 接收的记忆只有片段,而且原主父母的面容都很模糊,怎么都看不清。 只是,他们的身形很熟悉,很像她前世的父母。 妈妈很早就跑了,没提过名字,爸爸的名字倒也是叶国庆。 叶盈枝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什么,冥冥之中,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到了什么平行世界。 但说肯定是不能这么说的。 好在这年头,像她这种盲流小孩也有不少,说得清来历的是少数,大部分都是被父母中途遗弃的,走散的,也不知道自己到过哪里,更别谈找到家人了。 再有,她刚刚经历被拐卖的事,受了刺激,又发高烧,有些事记不清,也不算如何突兀。 叶盈枝想起之前看的那些,暗道怪不得那些穿越者都要说自己失忆了。 这确实是个好用的借口。 她在这里感慨,对面的叶舒云却有些怅然。 听到女孩说,自己在原地等了那么久,爸爸都没回来,她心里就有数了。 这种情况,不是遇到意外就是故意遗弃,叶舒云觉得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另一个女孩梁君宜,已经顺利地联系到了家人,再加上刚刚从人贩子那里获得了重要线索,叶舒云原本是很畅快的。 可是现在,她的好心情几乎都淡了下去。 无家可归的孩子已经够多了…… 叶舒云看着眼前这个格外清瘦的小姑娘,又一次感到了无力。 良久,她才扯出笑容。 “盈枝,别担心,阿姨会尽力帮你找到你的家人的,只是,可能还需要些时间,我们再等等,好吗?” 叶盈枝抬眸,对上她的视线,忽然心头一颤,顿时好像陷在一种化不开的温柔里,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 从前父母没有离婚的时候,她也是有过一段无忧无虑,幸福美满的时光的。 后来的很多年,她总会梦到他们。 在梦里,妈妈总是很温柔,爸爸总是在笑,明明是很温馨的场景,但每次梦醒,她都会觉得怅惘。 渐渐地,她就不再做这种梦了。 她早就不需要回头看了。 此时此刻,再回忆起来,就好像雨滴落入深潭,荡一荡,就化开了。 从记忆里抽离,叶盈枝定定看向眼前的人,眉眼微弯。 她其实是很幸运的,不是吗? 至少在这里,她遇到了很好的人。 叶舒云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又笑着说:“你现在身体还虚,是要补一补,医生说你还要再留院观察一天,不发烧了,就没什么事,等明天早上,我给你带鸡蛋羹来,好吗?” “好呀。” 在这个年代,能吃上鸡蛋羹,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笑起来,又想到什么,“叶阿姨,你……” “怎么?” 她其实想问她多大年龄,看着也很年轻,但还是止住了,“没什么,叶阿姨很漂亮。” 叶舒云像是被她说愣了,“你小孩子家家,知道漂不漂亮的。” “当然了,那好不好看是客观的,不分小孩大人,都能看得出来。” 这下叶舒云是真惊讶了,眼前的小姑娘,还知道客观这个词呢? “盈枝,你以前上过学吗?” 叶盈枝眼睛忽闪一下,半点不心虚地胡说:“上过几年,后来跟着爸爸出来,就没上了,不过之前老师们都说我聪明。” 她的语言习惯,是不可能一朝一夕改掉的,还不如一开始就这么说。 叶舒云听了就笑,“我看你也聪明,很灵。” 不过一会儿,卢春慧领着梁君宜回来,叶舒云就告辞离开了,她熬了大夜,也撑不住。 卢春慧负责陪着两个小姑娘。 听说她才二十五岁,叶盈枝实在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我还是叫姐姐吧,我都十一岁了。” 卢春慧摆手,“就叫阿姨好啦,你都叫叶组长阿姨了,我跟她差五岁,你再叫我姐姐,这都乱了。” 叶盈枝顿了顿,微笑起来,“这样啊,那……叶阿姨的孩子,应该比我小很多吧。” “哪呀,她都没结婚,还没孩子呢。” 没结婚吗? 叶盈枝眼睫眨了眨,一时没说话。 “哎呀,警察同志,我看你也不大吧,有没有对象呀,我跟你说,我小儿子也可优秀的,在国营厂上班,一会儿他就来嘞,他长得还不错呢,现在也还没有对象,你要是觉得不错,我跟他说啊,我们……” 卢春慧哪料到旁边突然窜出来个婆婆,就拉着她说这些?连忙道: “不了不了,我有对象的,有的有的。” 有对象了呀,婆婆很是可惜,但还不死心,又拉着她问:“你对象是做什么的啊,怎么还不结婚呢?” 卢春慧噎住,她本就是瞎说的,上哪去编对象的工作单位去? 她这幅犹豫的样子,反而让婆婆抓住了希望,继续眉飞色舞起来,“这找对象也要找合适的呀,不然要耽误一辈子嘞,说真的,再多想想多挑挑,也不过分的啊……” 这些阿婆呀…… 叶盈枝暗自失笑,梁君宜则坐在一边,微露疑惑的样子,过了会儿,她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姐姐,这个阿婆,跟卢阿姨很熟吗?” “……不熟吧。” “那她好奇怪呀。” 叶盈枝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你老叫我姐姐,你几岁呢?” 梁君宜瘪了瘪嘴,好像才认识到这个问题,老老实实道:“我十岁了。” “……好吧,我是比你大一岁。” “那就是姐姐。” 叶盈枝拿她没办法,索性不理会了。 那头卢春慧终于摆脱了婆婆的热情攻势,转过来道:“聊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不用叶盈枝开口,梁君宜就喜笑颜开地和她聊上了,两个人越说越尽兴,声音也渐渐大起来。 叶盈枝没怎么认真听,也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转眼到了下午,医生过来,又量了一遍体温。 叶盈枝早晨刚退下去的烧,现在又反复起来,医生说她亏损得太厉害,身体也有炎症,还需要输液。 头晕乏力得很,挂上水,叶盈枝就躺下了。 卢春慧给她掖好被子,温声道:“睡会吧,我看着呢。” 梁君宜也煞有介事地点头,小脸都皱起来,很是忧愁的样子。 这一觉睡得并不怎么安稳,忽冷忽热的,再次睁眼的时候,小李警察已经来换班了。 叶盈枝还没完全清醒,就听到两人在旁边低声说话 。 “……这么快,太好了。” “你不知道,叶组长回家休息了两个小时,没到中午,就赶回去出警了,忙活了一天,那会儿我从宿舍出门,正好遇上,说是三个孩子都找到了。” “都在一个村子?” “是啊,就是城郊东边的绿河村。” 卢春慧低骂一声,转头对上叶盈枝的视线,“啊,你醒啦!” 在孩子面前,她有些尴尬,也不知道她的骂声叫人听去了没。 叶盈枝一脸刚睡醒的惺忪样子,甜甜地唤她,“卢阿姨。” 卢春慧心都软成一团,“哎,那会儿液就输完了,你的烧也退下去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嗯,我好多了。” 叶盈枝左右看了看,却没见到人,“君宜呢?” 卢春慧扬了扬头,示意她往床尾看。 原来小姑娘正和她睡了个倒个,病床是成人的规格,她们俩这么睡,也挺宽松,脚只到床中间的位置,挨不着对方。 叶盈枝后知后觉想到,昨天晚上,大约也是这么睡的,只不过她醒得太晚,倒是一无所觉。 “饿了吧,你李叔叔带了饭来,我们都吃过了,看你睡着,就没叫你。” 卢春慧说着,就要扶她起来,叶盈枝忙说不用,她现在已经好多了,自己起身,下了床。 小李道:“很晚了,你回吧。” 卢春慧点头,看向叶盈枝道:“那阿姨走啦,盈枝,你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见呀。” 叶盈枝也笑着和她道别。 打开小李警察带来的饭盒,不出意料的,还是粥,只不过里面加了青菜,咸口的,味道很淡,闻起来却香。 她看向小李,笑问:“叔叔,这是你煮的吗?” 小李有些不好意思,“没,是单位食堂阿姨煮的,我今天回宿舍,跟阿姨说了一声,她特地单给你做的。” 宿舍楼层外倒是有公共灶台,可他平时都是回家,只有加班才住宿舍,也没有做饭的东西。 叶盈枝朝他笑了笑,然后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小口小口地喝粥,不一会儿就喝完了,她拿着饭盒,要自己去刷。 “给我吧,用不着你。” 他本就是过来守着照顾两个孩子的,哪有让她刷碗的道理? 叶盈枝实在没适应如今这个未成年小孩的身份,但也推脱不过,只好由他。 躺了一天,身子都僵了,叶盈枝在床边来回走了走,她的这个床位是最靠里的,也靠着窗,脚步在窗边停下,朝远处望去—— 天已经擦黑,变成了一大片深蓝,灰调的屋瓦,稀少的黄色路灯,偶有叮铃铃的自行车在街道里穿行,整个城市,朴素又安然。 微凉的风透过窗户拂过来,叶盈枝搂了搂胳膊,身上的病号服晃荡着,因为太大,袖子挽了好几圈。 护士说,这已经是能找到的最小的尺码了。 原本穿的那套破破烂烂好几个补丁的衣服,不知道去了哪,她也没问。 此时此刻,这件格外不合身的病号服,仿佛是她现在唯一拥有的东西。 微微起球的衣料触感,从指尖开始蔓延,叶盈枝难得地感受到真实。 她呼出一口气,仰头看去,云慢慢淡开了,露出胖胖的月亮,在寂静的夜色中,泛起柔和的光晕。 美好的景色,总是能让人内心平静。 叶盈枝扬了扬嘴角,忽然觉得来到这里,也那么糟糕了。 4. 第4章 医院并没有多余的床,小李在走廊的长条椅上凑活了一晚,睡得浑身难受,今天干脆带了行军床来,又拜托护士帮忙找了床被子,一觉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卢春慧就过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面色焦急的女同志。 那女同志看到梁君宜便扑了过来,把小姑娘搂到怀里,连声问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吓到。 梁君宜眨巴着大眼睛退出来,笑得没心没肺,还转了个圈,“妈妈,你看看我呀,我没事。” 她说完,又拿头去蹭母亲的肩膀,声音有些闷,“就是我有点想你了。” “你呀!”李月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又气又好笑,掺杂着失而复得的喜悦,一时忍不住眼角湿润。 叶盈枝默默走远了些,到卢春慧身边,两人对视,而后都笑起来,一起出了门。 小李紧随其后,和她们打了个招呼,就带着自己的行军床走了,他还急着回派出所去,有公务要忙。 在走廊里待了会儿,看着身旁格外安静的小姑娘,卢春慧神色微顿,轻声安慰:“盈枝,别担心啊,我们也在找你的家人了,寻亲信息已经在登报了,你知道报纸吧,会有很多人看到。” 叶盈枝其实在看来来往往的路人,他们穿的大多都是蓝布衣服,中山装,白衬衫之类,很有年代感。 在她眼里,还挺新鲜的。 听卢春慧这么说,就知道她误会了,不过,也不可能如实说,只好领情道:“谢谢卢阿姨。”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嗓音。 “春慧,盈枝,你们俩怎么在外面呢?” 叶盈枝回头看去,来人是叶舒云,她手上还提着个网兜,装着饭盒,一侧肩膀挎了个帆布袋,也不知装了什么,鼓鼓囊囊的。 叶盈枝笑着叫人,“叶阿姨。” 卢春慧上前走了两步,接下她手里的东西,“君宜妈妈到了,在里边。” 不待叶舒云说什么,母女二人就整顿好心情,走了出来。 “叶阿姨!”梁君宜摇晃着李月的手,兴奋道:“妈妈,就是叶阿姨救了我们。” 李月是在火车站和女儿走散的,她本来是去出差,刚好有两天假,就想着也带女儿过去转转。 回来的时候,在江宁转车,谁知人流太大,她们被冲散了。 李月当即在车站派出所报了案,又跟着疯找了好几个小时,都没找见人。 车站公安说,他们会继续找,也联系了最近的地方公安分局,协同追查。 李月心里再着急,也知道在派出所空耗着无济于事,只能先回去等消息。 没想到第二天,就在厂里收到了加急电报,说孩子有可能找到了。 在收发室等了好久,才转接到江宁片区派出所的电话,民警跟她核对了一番孩子的姓名特征,丢失时所穿衣物等重要信息,确定无疑,才请她过来接孩子。 李月心急如焚,本想着当天就请假过来,可最晚的一班火车已经没票了,她只能买了凌晨的车票,才赶在今天早上过来。 一路上,卢春慧已经把当时的情况都和她说了,是以,此时见到叶舒云,李月也没怎么意外,赶忙道: “真是谢谢,太谢谢了,君宜能平安,多亏了你们,我真是……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我们的职责。”叶舒云笑吟吟道:“好了,这位女同志,你也别哭了,找回来孩子是高兴事,你这再哭下去,那别人还以为我们民警欺负人呢!” 李月抬头,看到她眼里的笑意,抹了抹脸,连声道:“好,好,我不哭,君宜,快跟阿姨说谢谢。” 梁君宜:“谢谢叶阿姨,谢谢卢阿姨。” 叶舒云和卢春慧齐齐展颜,梁君宜又拉过站在一旁的叶盈枝,给自己妈妈介绍,把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偏李月还连连点头,似乎颇为赞同女儿的话。 也亏得叶盈枝有前世做主持人的经验,别的不说,脸皮一定够厚,才没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两个女警察更是旁若无人似的哈哈大笑起来,最后引得好几个病房都探出脑袋来看热闹…… 叶盈枝:“……” 呃,怎么讲呢,还是有点尴尬的哈。 好在过了会儿,几人就消停下来。 卢春慧陪着母女俩出去吃早餐了,叶舒云就坐在病床旁,看着叶盈枝扒拉饭盒。 连着喝了一天的粥,毫不夸张地说,此时此刻的鸡蛋羹,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叶盈枝越吃越美,到最后,真恨不得在心里放烟花。 叶舒云看得失笑,把帆布包里的衣服拿出来,“这身是你当时穿的,都脏了,没得换,护士就给你换上了病号服,我拿回去洗好了,正好晾干。” 她说着,又翻出下面两套衣服,都是棉布衫和深色裤子,“不过啊,你原来这身的太旧了,和家里人走散时穿的,怎么也要留着,只是别再穿了。我给你带了两身我侄女的衣服,她和你年岁差不多,个子也合适,她穿过,但你放心,我都洗干净了。” “一会儿你就换上这个吧,剩下的这身也收起来,以后换着穿。” 手指在柔软的棉布衣服上拂过,淡淡的肥皂香气萦绕过来,叶盈枝忍不住心头发热,良久,她才抬眸,“那我现在就换上,叶阿姨,你帮我看看好不好看。” 她的眼睛明亮又清澈,盛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叶舒云一时无言,别过头,道了句好。 在厕所门口等了一小会儿,小姑娘就换好衣服出来了。 这种朴素的棉布衣服,也没什么好不好看的。 不过叶盈枝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也重新绑了,她五官本就生得不错,前两天病殃殃的,还显不出来。 现下虽然脸颊身形还有些消瘦,倒能看出些水灵模样了。 叶舒云把她上下打量一番,接过她手里换下来的病号服就道:“真好看。” 昨天晚上,叶盈枝就不发烧了,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反复的迹象。 医生看过,又叮嘱了些注意事项,便给开了同意出院的字条。 叶舒云拿着护士站给的结算单据,去窗口缴费的工夫,叶盈枝便叠好病号服,给了看顾她的护士姐姐。 一切办妥,卢春慧三人正好回来,一行人便一起去了派出所。 也是这时候,叶舒云才正式说起寻亲的事来。 原来除了卢春慧所说的登报寻亲,她们还在第一时间联系了车站公安,当天的工作人员也都有问过,不过车站每天的人都特别多,大家都说没有印象。 车站公安也还在协查,再有过来车站找孩子的人,他们也会留意,看是否符合特征。 叶盈枝听得认真,面上一副很积极的样子,其实心里也没什么波澜。 算上在原地等的那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原主爸爸既没回来找,也没有报案 ,更没任何消息。 她更加确定原主是被遗弃的了。 叶舒云也有猜测,明里暗里地说还需要时间,让她不要太过着急之类。 叶盈枝叹了口气。 坦白说,这种被抛弃的事,她挺感同身受的。 当初她的父母离婚,刚开始还争抢她,后来就把她当皮球踢。 初中的时候,她就住校了。 她让叶国庆给自己租了房子,又管许梅要了抚养费,放假了,她就一个人住。 到了高三,这俩人商量好了,谁也不愿意再出钱。 她找了妇联,说如果调解不成,就要打官司,他们认怂了,但也说只能供她到成年,也就是高中毕业。 叶盈枝同意了。 好在她成绩好,天赋也高,语感不错,自己找学习资源,对着新闻联播练习,只偶尔买单节老师点播课,最终还是以校考和文化课双第一的成绩,考入了播音系。 凭着绿色通道和助学贷款,课余给人做家教,打零工,还有每学期的国家励志奖学金,各种比赛奖金,她才顺利把大学读下来。 上天还是眷顾她的,至少她有实打实的语言天赋和聪明脑袋。 当然了,这可能跟基因也有点关系。 叶国庆和许梅这两个家伙,也就还有这么点好了。 叶盈枝后来没再见过他们,不过这两人有可能在电视上看到她了,一前一后地来台里找过,她没见。 来了几次都坐冷板凳,两人都不傻,也就不再来了。 “盈枝……盈枝!想什么呢?” 陷入回忆里的女孩抬眸,是叶舒云在看着她笑,眼前人是很英气的长相,眉峰利落,眼瞳黑亮亮的,笑起来却格外温柔亲和。 叶盈枝摇了摇头,叶舒云挥一挥手里的材料,“移送介绍信开好了,我们去收容站吧。” 按照规定,公安局经手的,暂时找不到家人的孩子,都要送到收容站去。 收容站不止接收孩子,还有流浪的成年人,逃婚逃债的,无家可归的,查到原籍便会强制遣返。 像她这种孩子,暂时在收容站周转,等找到了家人,再由家人接走,如果长时间没有寻亲音信,才会移送到福利院。 叶盈枝其实很想一步到位,现在就给自己找一个抚养人,她看叶舒云就很合适,正好,连姓都不用改。 但她也只敢想了想,以她现在的人设,不合适啊! 去收容站之前,叶盈枝先跟小姐妹梁君宜道了别,她的手续也已经办好,到了该走的时候。 梁君宜脑袋瓜转了转,想着姐姐找不到家人,就拉了拉李月的手,希冀道:“妈妈,能不能让盈枝姐姐也跟我们回家,她没人陪着,很可怜。” “是姐姐救我的,要不是她,我就要吓坏了,她真的很好,她……她带着我逃出去的,好不好嘛,妈妈?” 李月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细节,心都揪起来,“小姑娘,真谢谢你照顾我们家君宜,她胆子小,多亏你了。” “没有。” 李月微愣,叶盈枝道:“她很勇敢。” 迎着几人的目光,叶盈枝走到女孩面前,把一直放在衣兜里的东西塞进她手心,脸上是相当浅淡的笑容: “知道你是为了姐姐着想,但,撒谎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哦。” 她眼眸明亮,秋水盈盈。 梁君宜望过去,下意识心跳漏了两拍。 5. 第5章 车站的人很多,门一打开,一窝蜂似的往里面挤。 有了之前的教训,李月牢牢地把梁君宜护在身前,几乎是抱着人往前挪。 经过一番奋战上车的人拿着各自的包裹,忙不迭地往自己座位上移,不一会儿,过道的人流渐渐疏松了,吵吵嚷嚷的车厢也重归平静。 刚坐下,李月就把斜挎包调整到面前,揽在怀里,终于舒了口气,神态松弛下来。 这才有时间转过头,就发现女儿闷闷的,低着脑袋也不知在想什么。 “君宜?”她轻声唤她。 梁君宜恍然抬头,愣了愣道:“妈妈,我以后能给盈枝姐写信吗?” 原来是在想这个,李月笑起来:“当然能了,你只管写,妈妈给你寄呀。” 梁君宜满意了,又低下头去。 她向来是个活泼的性子,偶尔这么安静,李月还不习惯。 莫名的,那双清静的眸子在脑海里浮现,李月摇了摇头,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叶盈枝那小姑娘不简单。 说起来,也只比君宜大了一岁,行事却成熟得多,气质也格外不同。 别说君宜喜欢,她也很有好感。 李月感叹着,视线一转,落在身旁女儿摊开的手上,那里正静静躺着一枚大白兔奶糖。 “怎么不吃?” “姐姐给的,我舍不得。” …… 连日阴雨,四月的天,倒是格外冷起来。 小风吹在身上,叶盈枝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 叶舒云连忙掏出另一件衬衫,“再穿上这个,着凉了可就不好了。” 衣服披好,四面八方透来的凉气顿时消散下去,叶盈枝抬头看她,“叶阿姨,还有多久到啊?” “快了,前面就是。” 面对即将迎来的收容站集体生活,叶盈枝说不上多么期待,只有那么一点好奇。 叶国庆是不指望能找到的,她现在就想着,之后转去了福利院,再看看有没有办法,给自己找个“家”。 又过了一小段路,收容站的大门出现在眼前,叶舒云领着她进去,熟门熟路地找到接引的干事,打了个招呼便道: “马大姐,这孩子是刚救回来的,前两天发烧,才出院,我这手续都办好了,介绍信还有材料都在这儿,你看看给安排一下?” 马大姐瞅了一眼叶舒云,视线又落到格外清瘦的小姑娘身上,叹了口气,“舒云啊,你来得可不巧了,这孩子接不下。” “这……怎么叫接不下呢?”叶舒云有些疑惑,昨天她也送过来几个孩子,都还好好的。 说到这儿,马大姐就又想叹气了,把笔一撂道:“哎呀,你不晓得,我们这收容站地方是不小,但也架不住那么多盲流都往这儿跑啊!” “你说大人也就算了,总归问到地址还能强行遣送回去,实在不行,安排去参加劳动,也算是个处置的办法呀!可这小孩就不一样了,一问三不知的,被遗弃的,和家里人走散的,总之要找到家人,希望很渺茫的!” “最近的盲流小孩又特别的多,女童那边床位都不够,现在两张床拼一起挤着睡,上下铺都睡得满满当当的,过道都人贴人呀!你也知道,小姑娘被遗弃的多,床位本来就紧张,我们这已经是加了好几回床位,实在是塞也塞不下了!” 叶舒云愣了愣道:“马大姐,真是没办法了吗?” “但凡是还有个床位,我都得给安排了,真是空不出来啊,这刚才霞关片区派出所还送人来,我给办的,最后两个床位也占上了。” 马大姐说着,自己也牵动起愁肠来,她和叶舒云本来就住得近,隔着一条巷子,这隔三差五又有工作交接,自然更熟悉些,没忍住和她诉苦道: “一个个孩子都是我亲自接引进来的,可到头来,也没几个能找到家人,这也就不说了,天天还过得这么紧巴,说到哪都是愁。” 叶舒云也惭愧,作为民警,她是有这个责任的,沉默半响,最后憋出一句,“我们再努力找找,总有希望。” “舒云啊,这也怪不上你们,本来就是不好找的事!”马大姐暗怪自己多嘴,舒云本来就是个憨厚的,她说这些做什么! 当下讲了这么一句,干脆不说了,又看一眼叶盈枝,感叹小姑娘水灵灵的,可怜这么小就无家可归。 过了一两秒,又道:“现在也只能给孩子找个代养的人家暂时住着了,人事关系还是在我们这儿,不过这一时半会儿,只怕是不好找。” 她看着叶舒云,想了想,面露为难,“要不……你先把孩子带回去住两晚?我也帮着问问,看谁家能通融代养的,再想想办法。” 这话说出来,马大姐自己也亏心,现在家家日子难过,定量都不够吃,委托代养的补助又不多,添个孩子,挤自家吃食,哪能有人愿意? 叶舒云要是把孩子带回去,这一时半会,肯定是挪不出来的了。 不过她也没办法,自己家更没这个条件。 收容站爆满,盲流小孩却是只多不少,后来的照样得想法子安置。 她自己急,领导也急。 现在只能让民政干事们再去街道和机关单位里做做宣传,优先条件尚可的职工家庭,摸排一下代养意向,同时继续往上面申请协调场地,借用其他单位的闲置房屋作为过渡了。 不过这些也都不是一两天能办成的事,她只好就近跟叶舒云开这个口。 听到这话,叶盈枝眼睛也亮了亮,不动声色地抬头看去。 叶舒云并没有动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似的,道:“这样吧,盈枝跟我回家好了,大姐,你给办一下手续。” “舒云,你的意思是……”马大姐眼睛都睁大了,看叶舒云的眼神都变得饱含敬意起来,一旁的叶盈枝闻言也微微怔愣。 “直接办代养吧,不用再折腾了。” 马大姐顿时笑出了牙花,麻利地拿出登记表来填,“舒云啊,要不说你思想觉悟高呢,这真是帮了大忙了,你放心,我今天就把代养补助申请上去,催着他们快点批,你也好在你嫂子那说得过去……” 叶舒云语塞,“我嫂子人很好的。” 马大姐心道舒云同志哪都好,就是人太实诚,这相邻几个街巷的,哪有什么秘密? 他们可都知道,叶家就是这位嫂子一言堂,那说一不二的,还总是在家里吵吵,在外头也吵吵,泼辣得很。 不过吧,舒云这女同志,都三十了还不结婚,也是少见。 马大姐在心里脑补了一出姑嫂大戏,又开始心疼起眼前的女同志来,觉得她在家里也很不容易。 叶舒云光看马大姐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不过也没必要解释,自己的日子,自己过好就行了。 马大姐问着信息,把代养登 记表填好,又细细地说起回访的事来,叶舒云时不时应一句。 叶盈枝站在一旁,已经没心思去听。 代养都代养了,那离正式收养还远吗? 她想起自己早上,还在心里说一步到位的事,没成想柳暗花明,还真如愿以偿了。 思绪翻飞间,就听叶舒云道:“盈枝,跟阿姨回家,好不好?” “好啊!”叶盈枝毫不犹豫回答。 “你这小姑娘有福气啦,在你叶阿姨家里,比集体住好得多嘞!” 马大姐丢下一句话,就美滋滋拿着单子走了,她得去找领导签字。 叶盈枝看了眼风风火火的马大姐,有些失笑,但也觉得她说得很对。 她不就是有福之人吗? 一切办妥,叶舒云牵着叶盈枝出门,她还有工作要忙,两人又返回派出所,中午在单位食堂随便吃了点。 下午的时候,叶盈枝就坐在叶舒云工位旁,边看地图边打发时间。 纸质地图有好多折痕,显然是叶舒云日常用的,要带出门,折起来更方便。 叶盈枝看着上面的街巷,地名,河道,对应当前的位置逐一记忆,要成为一个“当地人”,当然得熟悉自己的家乡。 这对于叶盈枝来说并不难,她小时候就很擅长记忆,背课文总比别人快,用进废退,大约脑子也是这样,持之以恒地锻炼着,终于到后来,念稿背稿,串场主持,也如喝水吃饭一样,都是寻常。 所以不大会儿,地图的主要脉络就给记清楚了。 整理案卷笔录的间隙,叶舒云往旁边看了一眼,小姑娘安安静静的,对着地图看得认真。 还挺能坐得住。 要换了浩浩,五分钟都待不下。 叶舒云这么想着,从旁边的一摞文件里翻出几张报纸,问小姑娘,“要看这些吗?” 她直觉叶盈枝会喜欢。 果然,后者的眼睛迅速亮起来,“要!” 叶舒云的视线,落在小姑娘勾勒地图的手指上,笑了笑,拿自己桌上的东西递给她,“这还有不用的稿纸,笔也给你,想写写画画什么都行。” “好啊,谢谢叶阿姨。” “不用谢。”叶舒云忍不住扬起嘴角,想到什么,“盈枝,你认得字多吗?以前上到几年级?” 叶盈枝愣了愣,干脆拿起最上面的报纸,看了几行道:“这篇,我大部分都能看懂,这…还有这几个字不认识。” 叶舒云明白了,她自动脑补成这孩子又不记得了,当然事实也确实差不多。 她仅有的记忆就那么点儿,很多事是真不知道。 有了报纸,时间就更好打发了。 叶盈枝看着当下的新闻,全都是些时政社论,民生消息,城市建设之类。 有各地公社的春耕生产报告,还有工厂开展形势教育,扩大自主权,职工新变化什么的,挺有意思。 她翻出稿纸,无意识地在上面写自己的名字,刚落笔一个“叶”,就微微怔住。 这一手小楷字,太突兀了! 她赶忙划掉,字变成一个黑球,又重新在一旁写。 “叶盈枝”三个大字,被她写得中规中矩,不算难看,好在更像个孩子写的了。 她松了口气,就见旁边的叶舒云站起身,拿上自己的斜挎包,朝自己笑道: “走吧盈枝,我们回家。” 6. 第6章 傍晚时分,红色云霞染了半边天,只是刚下过雨,空气潮润润的,还是有些凉。 叶舒云拍了拍自行车,“坐前面还是坐后头?” 叶盈枝毫不犹豫爬上了后座。 开玩笑,前面那个杆,看着就硌屁股! “抓紧啦。”叶舒云脚一蹬,车子启动,凉风呼呼地往脸上扑。 叶盈枝的衣摆被吹起来,她外面套了衬衫,所以不觉得冷。 只是……手里抓着的腰间布料,似乎挺薄,“叶阿姨,你冷不冷?” “不冷。”叶舒云带着笑意的声音传过来,“你挨近点,我能挡挡风。” 叶盈枝愣了愣,才依言抱紧,头也贴到她后背上。 车子掀动地上的泥水,在叮铃铃的声响中,汇入人流,慢慢走远了。 “哎,玉芳啊,你回来啦!” 吴玉芳挎着包在小巷里穿行,闻言脚步不停地回道:“王阿婆,还不做饭啊?” “不急。”声音淹没在吵吵嚷嚷的巷子里,听不太真。 又路过一家,门口文丽阿姨正在摘菜,瞧见她就道:“玉芳,你家来新人了,是个小姑娘嘞!” “什么小姑娘?”吴玉芳纳闷,心里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文丽阿姨还没说话,另一个就从门里探出身子来,嚷嚷着:“哎呀,她才进家,哪能知道啊。” “是舒云带回来的,我们都看见啦,小姑娘也可怜,说是才救回来的,没地方去,是吧?” 文丽阿姨感叹似的,“舒云就是心太好。” 吴玉芳脸色已经变了,顾不得说话,匆匆进去家门,听到里头有人说笑。 屋门一开,坐着的三个齐齐抬头,吴玉芳立刻认出家里多了人,她最了解她这个小姑子,又听刚才街坊的话头,哪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顿时怒火上涌。 “叶!舒!云!” 这一声大叫,惊飞了外边的鸟雀。 文丽阿姨也打了个激灵,手里的菜都掉了,转头看见自家小儿子正扒着墙往隔壁院里瞅,活像个壁虎,“你这孩子,干什么呢?” “妈,玉芳阿姨好久都没发火了,我就听听。” 文丽扔了菜到盆里,三两步上前,揪着他的耳朵就往回扯,“听什么听!小小年纪学会听墙角了你!” “啊啊轻点轻点……” 老胡正看着炉子烧水,听到动静,抬了抬眼皮,一脸兴奋地回头,“什么事又吵上了?” 文丽翻了个白眼,暗道这父子俩都一个德性。 “我知道我知道。”浩浩从他妈手里挣脱出来,捂着自己的耳朵高声道:“是舒云阿姨又带人回来了!” 这头吴玉芳还在继续,“你给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啊?你又往家里带的什么人!” 叶舒云老实巴交站起来,像犯错的小孩,“嫂子,是收容站满了,这孩子没地方去,我才领回来的。” 吴玉芳看她这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回回态度倒挺好,然而不该犯的事情下次还犯,“你挺能耐是吧,收容站满了,那是你操心的吗?你知不知道家里什么情况?上个月,带回来秦家阿姐,再上个月,带回来你们派出所调解的被家暴妇女,还有之前的这个可怜那个可怜的,被你带回来的人,你自己数数,你数得过来吗?” “你以为我们家是什么条件,全家加起来才多少工资?兴杰和小满都在长身体,省来省去,定量都才将将够,舒言在外头上大学,舒宁是嫁出去了,可她日子不好过,常还要贴补,哪个不要用钱?你一句话带个人回来,吃什么?喝什么?就你善心!你那个脑子一整天怎么就那么憨呢……” “你当了公安,你就以为家里就是你的收容站了是吧,啊?外头可怜的人千千万,你见这个也可怜,那个也可怜,你怎么就不看看你嫂子我可不可怜呢!?你就说吧,你今天要不跟我说不清楚了,我……我非得……” 吴玉芳说着,就要去找家伙事,急头白脸的,正迷茫着,手里被塞进来个鸡毛掸子,“?” 徐桂兰眼疾手快地拉起还在怔愣的叶盈枝,张口就道:“玉芳啊,你尽管打尽管骂,这家伙,我早都备好的,就等你回来呢。” 那表情,何止一个谄媚。 叶盈枝看傻了眼。 “走啊,我们出去。” “啊?” 徐桂兰拽着她就走,走便走了,偏还放下话:“玉芳,我们先出去了,找王佳阿婆待会儿去,你们继续,继续啊,不用管我。” 到了巷子里,又听到里头传来的骂声,叶盈枝摇了摇徐桂兰的手,担忧道:“阿婆,我们这就走了?” 这什么情况?她看不懂了。 徐桂兰半点不在意,“放心,一会儿就好了。” 叶盈枝眨了眨眼,确定阿婆是真的不在意,心下稍安。 她不懂姑嫂两人的关系,阿婆肯定懂。 她都说没事了,那应该就是没事。 “阿婆,家里有几个人?我们去买糖吧。” 徐桂兰挑了挑眉,“你想吃糖?明天吧,阿婆出来得急,没带钱。” 叶盈枝伸手去掏裤兜,掏出来张大团结,在徐桂兰面前晃了晃,“我有。” “乖乖,你哪来这么多?”徐桂兰连忙按住她的手,“快收起来,别叫别人看见了。” 叶盈枝当然没钱,她穿来的时候,兜里干干净净,一分也没有,大团结是李月走之前给的,说是感谢她帮忙照顾女儿。 叶盈枝想来想去,实在没觉得自己帮到什么忙了,嗯,如果给梁君宜解开绳子也算的话…… 不过她并没有拒绝,傻子才不要呢。 何况是她现在,身无长物。 “阿婆,去哪买糖?我想给家里每个人都买一块。” 徐桂兰眼睛亮了,“也有阿婆的?” “当然。” “走走走,我们这就去。” 徐桂兰脚下生风,五十多的人了,竟走得比年轻人还快,叶盈枝只好小跑起来,有些失笑。 “阿婆,你还没说家里有多少人呢?” “哦。”徐桂兰反应过来,边数边道:“我和你,还有舒民,玉芳,还有你两个弟弟妹妹,兴杰和小满,舒云肯定也要的,七个,阿婆没数错吧?” 叶盈枝笑得眼睛弯弯,“嗯,是七个,没错。” 街道的国营副食店也就三五百米,不大会儿就到了,水果糖按斤称,只能半两一两这么买。 叶盈枝对水果糖的克数没什么概念,便去看徐桂兰,后者想了想道:“一两吧。” 最后拿到九颗,花了一角三分。 徐桂兰让她把剩余的钱收好,不要轻易拿出来。 叶盈枝点头,拿一颗糖给她,“阿婆先吃。” 徐桂兰拨开 糖纸,塞进嘴里,尝到甜味就止不住地笑,见她还愣着,“盈枝,你也吃啊。” “好呀。” 一大一小,一人含着一块糖,说说笑笑地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回到巷口,糖才化了一半。 徐桂兰说去找王家阿婆,也不是托辞,真带着叶盈枝拐去了人家,到门口就喊:“老姐妹,在家吗?” 屋里走出个带围裙的女人,笑骂道:“谁跟你老姐妹!我可不老。” 徐桂兰不管这些,碰了碰叶盈枝的胳膊,“快,叫阿婆。” 叶盈枝:“……” 这不是得罪人嘛! 不过,看起来两人真是好朋友,那就是同辈,还是得叫,她一咬牙,笑起来,“阿婆好!” 王阿巧顿时笑了,“哦呦,这不是小满啊,你家怎么还多了个小姑娘?真水灵。” “舒云带回来的。”徐桂兰没多解释,拉着人就道:“阿巧,你还有布票吧,快点拿出来,我得给她做衣裳啊。” 王阿巧瞥她一眼,没好气地又折回了屋,不大会儿就拿了票出来,“去去去,拿去用!” 徐桂兰带着叶盈枝出了门,回过头来嚷嚷:“下月还你啊。” 王阿巧还立在屋门前,闻言摆摆手。 叶盈枝也笑着和她道别:“阿婆再见!” 人走远了,王阿巧掀了帘子进屋,忍不住嘟囔,“小姑娘挺讨喜。” 徐桂兰也这么觉得,看叶盈枝更加欢喜了,小姑娘甜甜道:“阿婆要给我做新衣服?” “不是阿婆做,是你舅妈做。” 啊? 叶盈枝想到刚才她们骂战那个样子,在心里嘶了一声,脸上还是笑着,“那也谢谢阿婆。” “你这嘴也太甜了。”徐桂兰笑呵呵嗔她,边走边道:“放心,你舅妈人很好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叶盈枝喜欢以后这个词,应了声“好。” 回到家,果然没听见骂声,徐桂兰朝她挑眉,看吧。 有了买糖的交情,两人直接跳过初识阶段,迅速进入了蜜月期,叶盈枝好笑地看她,示意她先进去。 徐桂兰才不怕,推了门,立刻换上谄媚表情,轻声细语道:“玉芳,你打完啦?舒云呢?” 看着一前一后进来的老小,吴玉芳原本冷冰冰的表情收敛了些,“厨房做饭呢。” “还有,我可没打她。” 徐桂兰:“好啊,今天老胡到乡下塘里摸了几条鱼回来,文丽给分了一条,正好开开荤啊。” 吴玉芳闻言就想说多了个人多张嘴,恐怕一人都分不到两口,抬眼和后头的叶盈枝对上视线,那话就咽了下去。 “舅妈好。”叶盈枝脆声道。 “……” “嗯。” “舅妈,我叫盈枝,也姓叶。” “知道了。” 小丫头话挺多。 吴玉芳收回视线,三下两下把手上的碎布条给敛好了,收进篮子里。 “玉芳,我跟王家阿婆借了布票,整点布,给她做身衣裳吧,这还穿的是小满的呢,不像样。” 徐桂兰说完,就看着她,殷切切的。 吴玉芳打了个哆嗦,只觉浑身不得劲,“妈,你正经点行吗,别老这么看人!” “行啊,你说啥都行。” 吴玉芳:“……” 7. 第7章 厨房里,叶舒云正在烧鱼。 鱼不好处理。 得先敲晕,再刮鳞,还要清理鱼鳃,里面还有血污,她也是费了好些功夫,才给鱼清理干爽。 煤炉是提前烧上的,锅一热,倒上油,小心地把鱼滑进去,顿时,香味就噼里啪啦地爆出来了。 叶舒云自己都被香得犯馋。 那香味幽幽地飘进前头屋子里,徐桂兰鼻子微动,不禁道:“好香啊!” 多久都没吃肉了,能不香吗? 吴玉芳同样忍不住咽口水,想起什么道:“下次舒民带回来的肥皂头,多给文丽留点儿吧,她前两天还说快用完了。” 两家挨得近,又经常你来我往的,感情很好,偶尔有好吃的也会来回送,就说今天这条鱼,也多亏文丽和老胡舍得。 “行啊。”徐桂兰哈哈笑,“别的没有,肥皂头肯定不缺。” 那当然不缺。 日化厂的肥皂边角料不能再多了,便宜出给厂里职工,既是福利,也不算浪费东西,一举两得。 叶舒民就在厂里头当技术员,回回都顺带着,帮街坊们买肥皂头,几年下来,都成惯例了。 正说着,厨房里传来叶舒云的声音,“嫂子,鱼炖上了啊。” 吴玉芳应一声,转头的工夫,叶盈枝已经在她身边坐下了。 稀奇,这孩子怎么不怕人呢? 吴玉芳余光看了看她,没说什么,继续和徐桂兰闲话。 叶盈枝其实没想那么多,她就是看旁边有座,那就坐了。 不大会儿,叶舒云脱了围裙出来,看见老小都回来了,脸上扬起笑,“正好,我都忘了给盈枝买零碎东西了,牙刷都没有,带她去一趟,嫂子你看着点锅啊。” 吴玉芳看向她,脸上虽没什么笑意,但比起刚才,态度已是天差地别,“吃了饭再去呀,一会赶不上,鱼凉了可不好吃。” “大哥还没回来。” “不等他,这些天厂里研究洗衣粉呢,要加班,不知道几点能到家了。” 叶舒云点头,看了看表,还是道:“我蹬上车,一小会儿就回,天都快黑了。” “那也是,天黑了不好走,路灯照不亮,还得拿手电筒。”吴玉芳没再说什么,只嘱咐她快去快回。 这两人……完全看不出刚吵过一回呢。 叶盈枝惊讶,叶盈枝习惯,叶盈枝跟着叶舒云出门。 又坐上自行车后座,刚要走,吴玉芳就急忙推门追了出来,边跑两步,边喊:“舒云,等等,这布票拿着,给她买点布。” “谢谢嫂子。” “谢谢舅妈。”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吴玉芳一愣,把布票塞给叶舒云,嫌弃道:“去去去,快点回来。” 车子蹬起来,叶盈枝感觉到凉风,回头笑着朝吴玉芳挥手,“舅妈再见。” 吴玉芳微愣。 “玉芳,你这火来得快,去得也快呀。”隔着道矮墙,文丽看到这一幕,笑着嚷嚷道。 吴玉芳瞪她一眼,“多大事啊,气过不就好了。” 回了屋,徐桂兰已经在厨房看着鱼了,见她进来,收了收炉子的进风口,边道:“还让住那个小隔间?床铺得弄一下吧。” “除了小隔间也没别的地方,我去弄。”吴玉芳说完就转身去了卧室。 徐桂兰看着她的背影,半响,摇了摇头。 从柜里掏出床棉被来,又拿了枕头,吴玉芳一把抱着,搬到了小隔间里。 这小隔间是拿旧木头隔出来的,就在进门左手边,有单独的门。 空间不大,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个木柜,和一个靠墙的长条桌,过道差不多两人宽,刚巧够拉开椅子。 这屋子原本是四弟叶舒言住着的,长条桌就当做书桌,现在人不在家,便空置下来,倒成了“客房”,回回叶舒云带了人,都住在这儿。 不过等到暑假,舒言还是要回来。 算了,先住着吧,反正还有几个月,说不准到时候小姑娘就找到家人了呢? 这么想着,吴玉芳洗了抹布,擦干净床板上的灰,把被褥铺了上去。 …… 这回坐在车后座,不用叶舒云说,叶盈枝就从后头把人给抱紧了,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香。 叶舒云很高,估摸着有一米七五,后背很宽阔,从派出所下班回来,一直到现在,穿的都还是那身警服。 令人安心的警服,令人安心的人。 叶盈枝忽然闷闷道:“叶阿姨,你把我带回来,是不是挺为难的?” 骑着车,她声音又小,叶舒云没听清,“什么?” 听到她回话,叶盈枝才反应过来,往她后背贴了贴道:“没什么。” 叶舒云眸色微顿,凉风吹在身上,掀起她的发丝,良久,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到叶盈枝耳边,“我工资不少呢,能养活你。” “别担心,有我在。” 叶盈枝一瞬间心头酸涩,没说话,又把她抱紧了些。 车子一路行驶,很快就到了国营商店。 叶盈枝认出这是她和阿婆刚才来的地方,买糖的副食店就在一旁,挨得很近。 进了门,叶舒云就说要买布料,售货员跟着到布料柜台前,问她要看哪个。 叶舒云往一个方向指了指,售货员看过去,手在布料上拍了拍,不冷不热地道:“这个吗?” 叶舒云点头,“对,麻烦拿一下。” 售货员把一卷布从货架上搬下来,放到玻璃柜台上,看叶舒云穿着警服,难得笑着补充:“这个布料不错的,做衣服好看,大人小姑娘都能用。” 叶舒云温声问:“喜欢吗?” 叶盈枝看着眼前的蓝白格布料,颜色挺清新,“嗯,喜欢。” “那就这个吧。”叶舒云想了想,跟售货员道:“还有白色棉布,嗯,藏青的也要一些。” 拿上布料,又买了袜子,手帕,牙刷等等,结账的时候,叶盈枝想用自己的钱,被叶舒云拒绝。 “放心,阿姨有工资呢,养得起你。”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 叶盈枝看着她笑,在眼前人的注视下,把钱收了起来。 国营商店距离本就不远,骑自行车就更快了,不过一小会儿便到了家门前,叶盈枝欢快地跳下车,和叶舒云一前一后进去。 天已经擦黑,屋里亮着灯,透出些黄光来,把院子照得雾蒙蒙。 叶盈枝忽然想起,一直没见到家里的小孩,“叶阿姨,小满和兴杰呢?” 这名字吴玉芳骂战的时候提起过,叶盈枝就记住了。 “哦,在外边玩呢。” 叶舒云把车支好,就走到门边大声喊人,“小满,兴杰,回家吃饭了!” 这一声回荡在巷子里,叶盈枝忍不住想笑,这么原始的召唤方式,多久没见了。 叶舒云没在门口等着,招呼她进屋。 这一去一回,饭果然已经做好了,吴玉芳等着人,听见动静,才把咕嘟了许久的鱼盛出来,刚摆上桌。 “好香啊。”叶盈枝进门就被空气里的味道萦绕起来。 吴玉芳面色如常,神情也如常,“快去洗手,吃饭了。” 叶舒云和叶盈枝闻言,放下东西齐齐往外走,正撞上回来的两个小孩。 于是,洗手大队变成了四个人。 小满和兴杰说说笑笑的,争抢着水龙头冲洗手上的香皂泡泡。 那笑声听在耳朵里,叫叶盈枝觉得愉悦,嘴角也忍不住挂起笑来。 进了屋,小满看着叶盈枝好半天,视线落在她的衣服上。 叶盈枝想起来了,叶舒云给她衣服的时候说了,是拿的侄女的,“我叫叶盈枝,这衣服是你的,谢谢你呀。” 小满哦了一声,脑袋一歪一歪的,恍然大悟道:“你是姑姑救的人吗?姑姑说你没有衣服穿,我就说我有呀,你怎么也来我们家了?” “是呀,我不仅没有衣服穿,还没有地方住。”叶盈枝笑看向她,眼睛弯弯的。 小满皱眉,这话听得她有点伤心。 这个说话声音特别好听的姐姐,为什么没地方住呢? 她不太懂,但她有自己的理解方式,“那你来了,就有地方住了。” 叶盈枝点头,“就是这样。” “你还没说你叫什么?” 小满就笑了,“我叫叶满阳,我哥哥叫叶兴杰,以后我们一起玩呀。” 叶盈枝的手被她拉起来,指尖传来温度,里头吴玉芳在喊,“快来吃饭了。” “来啦。”是叶兴杰应的,他笑着推两个女孩,“吃饭啦吃饭啦。” 叶盈枝莫名其妙就和两个孩子熟悉起来了,自己都没想明白是为什么。 除了一道红烧鱼,还有一碟炒青菜,一碗鸡蛋羹。 看这菜色,叶盈枝就明白,家里应当是过得不错的。 被叶满阳拉着坐下,眼前的米饭忽然被端走了,换成了一碗面。 叶盈枝诧异地去看手的主人,是徐桂兰。 她笑吟吟道:“你吃面,好消化。” 叶盈枝愣愣地拿起筷子,这才发现,大家都是米饭,只有她是一碗面,里头还飘着葱花,最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不用想,也知道是单独做的。 “阿婆……” 看着小姑娘眼睛一汪水的样子,徐桂兰就摆手,“可不是我做的啊,是你舅妈做的。” 吴玉芳闻言,眼皮都不抬,“我是怕她再晕了,那小胳膊一点肉没有,别回头又得花钱住医院。” 明明就是心软,徐桂兰看破不说破,叶舒云也轻轻笑着,不说话。 小满和兴杰,鱼肉真好吃。 叶盈枝笑弯了眼睛:“谢谢舅妈!” ……又来了。 8. 第8章 没得到回应,叶盈枝也不在意,挑了一筷子面就吃起来。 挂面这种东西,很久不吃,再次吃到,也挺亲切的。 她还记得,自己上初高中的时候,为了图省事,总是煮挂面吃,因为又快又简单,还不爱坏。 当然了,最重要还是便宜。 从许梅和叶国庆扣点钱不容易,她不能不节省。 苦吗?叶盈枝是不觉得的,她不跟富足的人比,起码有吃有穿,苦在哪了? 周一到周五都吃学校食堂,也就周末,在小出租屋做饭吃,她还挺自得的。 厨艺没人教,自己学会。 她多聪明呢! 就是味道平平常常,不能说好吃。 后来工作了,有段时间特别有闲情雅致,开始照着网络教程学菜谱,就连餐桌上的花瓶都一直插着花,每周都是不同的,这样坚持了几个月,不仅厨艺精进,人好像都变得高雅起来。 不过她的工作一直忙,而且是越来越忙,于是就一年到头也不怎么下厨了,厨房摆在那,俨然成了家里最冷清的地方。 想到这儿,再吃起这碗挂面,倒觉得更香了。 这样子看在吴玉芳眼里,就是没来由的烦躁。 多久没吃饱饭了?一碗面金贵成那样,真是没眼看。 她冷着脸夹了一大块鱼肉过去,“吃吧。” 跟不让她吃似的。 叶盈枝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鱼肉呆了呆,才抬头看她,这回没道谢,只是眼睛亮亮的,看着她笑。 吴玉芳心道小姑娘也太爱笑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弄得她都不好意思。 好在叶盈枝很快低下头去,就着面条把那块鱼肉吃了。 一顿饭,在三个大人的连番投喂下顺利吃完。 桌上的鱼完全空了,只余刺和残渣,青菜盘子也光溜溜,鸡蛋羹就更不用说。 不过最让叶盈枝惊讶的是,叶舒云吃得也太多了…… 一个人添了两回米,快赶上舅妈和阿婆加起来的饭量。 怪不得要说定量不够吃。 只是看着叶舒云的大高个,还有那明显优越的身材线条,她又不觉得稀奇了。 “怎么?”叶舒云问。 叶盈枝实话实说,“叶阿姨长得真高。” “多吃点,你也可以。” 不说还没想起来,现在看着小姑娘的个子,叶舒云就忍不住皱眉了。 她比小满还大两岁,但只高了那么一点,穿小满的衣服居然还有余量。 虽说小孩子衣服都是放量做的,省得第二年穿不下,但那也太不像样了! 必须得给她补补。 “明天我再买一兜鸡蛋。” 叶盈枝没想到话题转得这么快。 吴玉芳就骂道:“买买买,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啊!” “嫂子,孩子们要吃呀。” 吴玉芳看着叶盈枝人在衣中晃,瘦得细胳膊细腿,不说话了。 半响,人去了趟厨房又回来,道:“还有呢,不急着买。” 叶盈枝和叶舒云都憋不住笑。 嘿! 她是说不了小姑娘,还能说不了叶舒云了? “还笑,你有没有点心眼啊,交一半工资,剩下的都存起来,别老乱花,回头都是自己的钱,等结了婚,没底气是不行的。” 叶舒云不高兴道:“嫂子,我不结婚。” 这下不用吴玉芳说话,徐桂兰就跳起来,“你个死丫头,你说什么不着调的呢!” 那把给吴玉芳准备的鸡毛掸子,现在到了徐桂兰手里,追着叶舒云在屋里乱转。 小满和兴杰俩人坐着看戏,屁股都不挪一下,很显然,这场景在家里挺常见,吴玉芳也在一边乐。 叶盈枝左看看右看看,还是决定随大流,往小满旁边一坐,不管了。 不大会儿,两人就追累了。 叶盈枝给递了台阶,“分糖啦!” 叶舒云果然停下来,面露疑惑。 阿婆气喘吁吁,坐到桌子边,笑哈哈道:“我跟盈枝一起去的,她给买了糖,我比你先吃到!” 叶舒云:“……”多大的人,小孩似的。 叶盈枝也觉得阿婆像小孩,多好啊,比扫兴的家长好多了。 她把糖掏出来,小满和兴杰的眼睛顿时黏了过来,随着她的动作转悠。 “来,你们俩一人一颗。” “还有,舅妈的,叶阿姨的。” 叶盈枝挨个分过去,最后又拿一颗给吴玉芳,“舅舅的。” 吴玉芳愣了愣,手里的糖,好似变得烫手起来。 小满和兴杰已经按捺不住,拆了糖纸含在嘴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两块糖可把他们给收买了,现在两人再看叶盈枝,就像看亲姐。 “好吃吗?”叶盈枝问。 “好吃,甜!” 叶兴杰其实和叶盈枝同岁,不过小了几个月份。 叶满阳是九岁,小两岁。 小孩子最爱吃糖,平时不常吃到,自然更加宝贝。 一旁的叶舒云也含了糖,抬头看吴玉芳没动作,就催促道:“嫂子,你也吃啊。” 叶盈枝闻言,也笑着看过去。 吴玉芳节俭惯了,为孩子付出惯了,有好东西都舍不得吃,这糖,她本也想着留给孩子的。 但……迎着叶盈枝的目光,迟疑几秒,还是扭开蜡质糖纸,塞进了自己嘴里。 人家小孩子送的,心心念叫她吃呀,不吃不好。 吴玉芳是这么想的。 但糖在口腔里化开,甜味蔓延,吴玉芳就感觉到飘飘然了。 什么糖呀蜜饯呀,怪不得小孩子喜欢,真甜呢。 九块糖,最后留了两块,叶盈枝决定收起来,以后再吃。 又闲话了会儿,吴玉芳想起另一茬事,问两个孩子,“作业都写了?一回家你们就在外边玩。” 明明和自己无关,叶盈枝还是心里一紧,下意识的,这语气太像老师了。 叶兴杰也心有余悸,老实道:“放学回来我们就写了,做完才出去的。” “对呀对呀。”叶满阳跟着应和。 吴玉芳脸色缓和一些,看向叶兴杰,“以后只许玩半小时,最后几个月了,好好复习,要考十中,你这名次得稳住了。” 叶兴杰蔫巴下来,但也知道孰轻孰重,闷闷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十中是市里顶好的中学,每个片区的小学,顶多从报考的学生里收前五六名。 叶兴杰的成绩常常在第七左右徘徊。 不过,也不是所有靠前的同学都报十中,尤其是成绩起伏大的,为了求稳,会选择稍差一点的一中,再往后的,才是去普通中学。 这也就意味着,叶兴杰努努 力,希望还是很大。 听完叶舒云的科普,叶盈枝沉默两秒,不知想到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 很快她就偏头看向叶兴杰,笑着给他鼓劲,“加油,你肯定可以的。” 叶兴杰也笑,“好啊!” 又闲聊了会儿,众人便都散了。 叶舒云带着叶盈枝去小隔间,“你睡这儿,自己睡害怕吗?” “不怕。”叶盈枝毫不犹豫道。 她觉得根本不需要问这个,就算她身体里不是成年人的灵魂,换做平常十一岁的小孩,也该自己睡了……吧。 叶舒云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脸盆和毛巾没买新的,你和小满一起用就行,毛巾是蓝色,脸盆是红双喜的,另一个公用的是鸳鸯的,别搞混啦。” 叶盈枝笑看向她,“我知道啦。” 因为要洗头,叶舒云给她多烧了一壶水,洗澡间也是单隔出来的,叶盈枝自己拎着盆折腾了好几回,不止把头发洗干净了,还给身上擦洗了一遍。 浑身清爽,从洗澡间出来,往屋里走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男人,高高大大的,像一座山。 叶盈枝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看着他那双酷似徐桂兰的眼睛,轻声问:“是舅舅吗?” 舅舅?他啥时候有这么个外甥女了? 叶舒民搞不清楚状况,他挠了挠头,然后吴玉芳走了出来,“是舒云带回来的小姑娘。” 哦,叶舒民懂了。 他妹又给家里捡人了。 突然有点局促是怎么回事? 叶盈枝看着男人一连串表情变化,没忍住笑出声……得,这大高个子舅舅也是实心眼。 她指了指自己还湿着的头发,示意要回屋去擦,路过吴玉芳,还打了个招呼。 叶舒民在原地愣了愣,才去看吴玉芳,后者瞪了他一眼,自己回屋去了。 叶舒民:“……” 坏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等等我呀。” 他跟上去,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我回来了,玉芳。” 吴玉芳看她一眼,依旧没理会,自己在桌边坐下,慢慢拆自己的头发。 叶舒民就自顾自地说:“今天忙了一天,可算有点进展了,还在做小试,得慢慢调配比。” 他说着,神色又自得起来,“主任说了,等后面研制出来,还有奖金呢。” 吴玉芳听到这话也高兴,但想起自己还在生气,翘起的嘴角又压了下去。 叶舒民顺杆爬,就说自己再努力干,争取早升职,早涨工资,又把手搭到吴玉芳肩上,谄媚地给她按摩。 吴玉芳冷哼,“那是你说说就能行的?” “别不高兴啦。”叶舒民知道,她还是为了妹妹又带人回来的事不舒坦。 吴玉芳看着他,心说他还知道啊! “你也不管管!” 叶舒民就道:“是我不好。” 还是他挣的钱少,才让玉芳这么生气,他要是多挣点钱,家里都够用了,那还有今天这出吗? 吴玉芳本来也是消气了,她是心疼钱,在意钱,可你说人都带回家了,那还能不管吗? 算了算了,吴玉芳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又从桌上拿出一张纸来,往叶舒民眼前晃了晃。 “看看。”她眼睛亮闪闪的,笑得狡黠。 “什么呀?”叶舒民迟疑着,伸手去接。 9. 第9章 薄薄的一张纸上写了两行字,下面还签了名字,“保证书!?” 叶舒民惊讶了,他妹还能写这玩意呢? “你那是什么眼神。”吴玉芳得意地把纸拿回来,“有了这个,就不愁了。” 叶舒民也了解他妹妹,她说出的话,很少有做不到的,更别说还签了字。 但是不对呀……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舒云都转性了。 “这小姑娘不一样,收容站那边满了,一时半会是住不回去的。” 吴玉芳说着,就把保证书叠好,塞到了桌边塑料台布下头,“这年头走失的,哪有那么好找到家人。” 叶舒民明白过来,这就是要长住的意思,顿了顿,又自顾自喃喃,“半年找不到才送福利院呢,这都得十月去了。” 因为叶舒云是民警,常常在家里提,他对这些事倒也了解。 “是啊。”吴玉芳调整坐姿,好整以暇看向他。 叶舒民连忙保证,“我好好干,多挣奖金回来,再跟人换换班,多挣点加班费。” 要住半年,那要花的钱是不少。 “我哪是这个意思。”吴玉芳是觉得,有了这一回也还好。 她和徐桂兰不一样,没对叶舒云结婚的事抱什么期望。 舒云那个性子,看着稳当,实际上铁了心,任凭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骨子里倔着呢。 要不当初就不能做出私自下乡的事来。 那个时候,她正和叶舒民相亲,还没说定,知青下乡政策忽然就严起来了。 叶舒民作为家里的老大,肯定要挑起责任,自己去下乡,特地找过来跟她道歉,说不能娶她,很是愧疚。 街道给介绍的时候就说了,男方家里条件好,他爸是当老师的,只可惜前头生病去了,但月月都有补贴,他自己是高中毕业,待业了三年,现在刚好劳动局有招工名额,这就能进日化厂了,到时候工资稳定,福利也好。 吴玉芳不求什么别的,她只知道,她要钱,要条件好。 家里这重男轻女的日子她是过够了。 没想到一见面,叶舒民人还长得还不错,性格又憨厚,高高大大的,她就更满意了。 要和叶舒民不能成,她在家也待不住了,肯定要嫁给别人。 吴玉芳对叶舒民上了心,自然更加难受,可后来峰回路转,叶舒民的妹妹自己去街道报了名要下乡,她要去,叶舒民就不用去了。 听说当时叶家闹了好大一场。 叶舒云说,她是有奉献的决心的,她想去下乡,想去建设农村。 再说大哥好不容易等到招工名额了,干什么不去,还要下乡呢? 吴玉芳听到这消息,先是开心,后又愧疚,在心里敬佩起叶舒民这个妹妹来,她觉得叶舒云是为家人牺牲的,更是为她和叶舒民牺牲的。 至于她说想去下乡的话,吴玉芳觉得是借口。 幸好叶家还有些关系,打点了打点,给叶舒云分配去了就近的农场,不用太吃苦。 结婚的时候,知青已经下乡去了,吴玉芳没见到人。 从那之后,她和叶舒民就常常大包小包地往农场寄东西,希望舒云能过得好一点。 又过了三年多,叶舒云就回来了,那时候能回城的真是极少数。 也多亏她在农场里表现拔尖,年年都能评先进,正赶上公安厅的招干指标下到农场,连队评议的时候,又考虑到舒云是高中毕业,家庭还清白,思想又好,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就推荐了她。 就这样,叶舒云先去了公安学校培训,结业分配回来,进了公安局。 吴玉芳也是后来和她熟悉了,才看得明白,她这个人,真是个理想主义者,她要下乡,那也是真心的,这样一位女同志,吴玉芳更加敬佩喜欢,可也更加拿她没办法。 她不愿意叶舒云总往家带人,一方面是因为钱,一方面也是她就没那个舍己为人的心。 这个己,是包括她在内,包括叶舒云,包括她认可的这一家人。 她的眼里就是自己的家。 舒云身为公安,也不代表着必须拿自家贴补,何况舒云不要结婚,那就没有孩子,现在能存下来多一分,以后便更有指望。 吴玉芳自己其实也很矛盾,一方面她觉得,如果所有公安都是这样,她作为百姓就会很乐意,很心安。 而另一方面,这个公安变成了叶舒云,她首先考虑的就不是那些了。 现在有了这个保证书,叶舒云说到做到,那就是一劳永逸。 半年又怎么了? 总比以后大半辈子,家里都变成临时收容站强吧。 吴玉芳心里是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 提到往事,叶舒民也动容,他心里一直觉得是自己对不住妹妹。 爸走的时候就说了,他身为大哥,必须要撑起来,可他后来居然自己留了城,让妹妹替去下乡,恐怕爸在下头也要骂死他了。 可街道已经定了名单,他没有办法,只能拼命工作,好多寄些钱票给妹妹,为了这个,本来说定的彩礼都折了半,结婚之后更是一度过得紧巴,好在玉芳不跟他计较。 吴玉芳知道他的心结,见他这样,温声道:“放心吧,舒云现在工作好,日子也好,都好起来了,而且你看,她都说了以后不带人回来了,也就能多存下些钱,钱越多,以后越有底气。” “不想结婚也没事,没孩子,还有小满和兴杰呢,我看两个都有出息,不用愁。” 叶舒民更加感动,一把抱住吴玉芳不肯撒手,半响,又笑话她,“你心里想得这么好,就是嘴硬心软。” 吴玉芳推他,“我可不是,我也心疼家里 的钱呀,就算是她要拿自己剩下的钱贴补,难道家里就不用掏钱了?” 叶舒民心说,从前舒云带回来的人,你也没少贴补。 回回都说不够钱,回回又冷着个脸给人家煮鸡蛋冲糖水,还拿裁缝社好不容易得的大块边角布料给人补衣服。 当然,这话他是不会说的。 他可不要找打。 打了舒云就别打他了。 “对了,盈枝给你的糖。”吴玉芳把那颗水果糖递给他。 见叶舒民又愣了,她解释,“小姑娘给每个人都买了糖,这是你的。” “哦。”他没接,“给孩子吃。” 吴玉芳塞到他手里,“就一颗,你要给哪个,自己吃。” 夫妻在夜话的时候,叶盈枝正在擦头发。 她的头发刚刚过肩,不长不短的,擦了一会儿也就差不多干了,还得再晾晾。 趁这时间,叶盈枝开始打量自己的小隔间。 空间倒是不大,但也够用了,就是长条桌挨着的隔墙,上半截是木框玻璃。 嗯,隐私性就不太好。 不过都这时候了,也没必要在意这些,能住就行了。 而且也不是没有好处,趴桌子上学习的时候,光线总好一些。 叶盈枝把毛巾拎起来,回去洗脸架上挂好,又洗了把脸,就看见小满兴杰俩人也出来了。 “盈枝,我们去刷牙呀。”叶兴杰把三人的牙刷都拿了起来,还贴心地挤上牙膏。 叶盈枝也笑,虽然她认为大家的牙刷都放在一个牙缸里很不好,但条件就这样,不可能每人配一个牙缸。 阿弥陀福,入乡随俗吧。 刷牙是去院子里的水池,三人一起出去,叶盈枝被挤在中间。 刷着刷着,看到旁边两人的动作,她就又好为人师了。 含着嘴里的沫沫,囫囵不清道:“要竖着刷,不能横着,像这样。” 她给示范了一下。 小满和兴杰都有些呆,他们看爸妈也是这么刷的呀,不对吗? 算了,这个姐姐说是就是。 两个孩子不懂,但依言照做。 叶盈枝满意了,继续刷自己的,足足把里里外外都刷了个遍,感觉肯定是到三分钟了,才停下来。 小满和兴杰早就刷好,等在一边。 “回去啦。” 进门左边就是叶盈枝的小隔间,她拐了进去,牙刷让小满顺路带回去了。 折腾了一天,叶盈枝也有些疲倦,掀开被子躺下,一觉睡到天明。 早晨起来,趿拉上鞋,坐在床边伸了个懒腰,张嘴就开始练:“八百标兵奔北坡,炮兵并排北边跑,炮兵怕把标兵碰,标兵怕碰炮兵炮……” 叶舒云正要来叫人,隔着门听到动静,“你起来啦,念什么呢?” 10. 第10章 “我瞎唱歌呢。”叶盈枝开门就胡说。 好在叶舒云没追问,只叫她快点洗脸吃饭。 叶盈枝梳洗好便赶去厨房,帮着端盘子,吴玉芳今天心情大约很好,还在哼歌,看见她,都格外好颜色。 “小心烫。” “好的舅妈。” 也不止她一个人跑,舅舅也在跑,不大会儿,早饭就上桌了。 泡饭加酱菜。 嗯,没有别的,就是这么经典。 叶盈枝咕噜噜吃得开心,有就行了,而且其实挺好吃的。 吃过饭,吴玉芳走之前还拿量尺给叶盈枝比划了两下,她在街道裁缝社上班,做衣服多了,对于尺寸是手拿把掐,量过就记住了。 缝纫社平日就做代加工的事,街坊自带布料,她们给做衣服,还有改裤脚,改尺寸什么的。 要是工人自已需要裁衣,挑空闲的时候用用机器,没人会管,反正也费不了什么线。 吴玉芳特地带了新买的布料,打算今天下班就给叶盈枝做一件两用衫出来,后头的这几天再慢慢做。 不止吴玉芳,大家也都各有各的忙,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很快屋子就空了,只剩下叶盈枝和徐桂兰。 徐桂兰在这时站了起来,扯了扯衣服,“走,我们也出去。” 叶盈枝以为她有什么安排,兴冲冲跟在后边。 半刻钟后,老小一人一个小板凳,坐在了巷口。 叶盈枝看着围的一圈人,都是街坊。 她明白了,这是误进吃瓜大队了…… 吃瓜大队基本上都是近邻,倒也没都凑在一团,而是零零散散的,三五成堆。 小堆中间只隔几米,要是哪边说得感兴趣了,仔细听也能听得清楚。 叶盈枝觉得,吃瓜这种事儿,是挺有趣的,只要别吃到自己身上…… 但怕什么来什么,她正听隔壁那阿姨激情四溢地说着,谁家吵架动了手,脸上都挂彩的事,就感觉手被人抓住,“哦呦,小姑娘太瘦啦,这以前都吃不上饭吧!” “那还用想,可怜嘞。” 从昨天吴玉芳骂了那一场之后,整个巷子都知道叶家带小姑娘回来的事了,自然都对叶盈枝这个主人公格外好奇。 她愣神的工夫,阿婆阿姨们已经七嘴八舌,从名字问到家乡,又从家乡问到被拐卖,一连好几个问题往外砸。 叶盈枝嘴唇微张,不是不回答,是一时都不知道回答哪个了。 徐桂兰看她这头大的样子就哈哈笑,只顾哈哈笑了,指望不上解围。 叶盈枝干脆说自己发了烧,好多事都不记得了。 这一下,大家反而不问了,怕再问,又让她勾起伤心事,那就不好了。 文丽阿姨笑说起旁的事,“你们知道吧,刘家还在为接班的事吵呢!” “怎么又吵啊,不都定了老二吗?” “原先是定了的,可知青返城了,你想呀,当初要不是卫红下乡,她两个哥哥能安安稳稳待在城里吗?现在卫红回来了,还没工作,当然也要闹着接班了。” “这老刘也是的,有得愁了。” “要我说肯定给小女儿呀,下乡多受苦啊,是吧!” “你这么想,他家要是心疼女儿,还能让卫红替她哥哥去下乡啊?” “那老刘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在家里大骂呢,说卫红不知道心疼哥哥,这么多年也不如她哥在身边的好,都没孝顺到他,他是傻了才要她接班,又说她以后嫁出去了就是别家的人,卫红当场就把桌子掀了,那碗盆都摔了一地,这还是我们离得近,听到动静就去劝了,才没动起手来,哦呦,真是作孽呀!” 其余几人也连连感叹,无不唏嘘。 叶盈枝皱起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徐桂兰也不笑了。 两人对视,俱是无言。 过了会儿,徐桂兰悄声跟她说,“就该让舒云把他们都抓起来。” 他们? 叶盈枝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也不能想抓谁抓谁。 但她点头赞同,不能抓,还不能让人想想了吗? 到中午回去的时候,听饱了八卦的叶盈枝脑瓜子嗡嗡的。 得,以后还是少去,不如在家看看报纸呢。 “阿婆,你见过卫红姐吗?” 倚着厨房的门框,叶盈枝问道。 徐桂兰是见过的,但也不怎么熟悉,这话题就聊不下去了。 “回头我打听着点,有结果了告诉你。” 结果当然是最后接班的人选。 叶盈枝就点头,她和阿婆真是知己。 徐桂兰心道小姑娘是个鬼灵精。 中午,徐桂兰炒了一把豌豆头,两人配着米饭简单吃了一顿。 叶盈枝现在已经调养过来,可以正常吃饭,不必再捡着好消化的吃。 饭后没什么事,她就拿桌上的报纸来看,但一张报纸能看多久呢? 就这样,一老一小又聊起来。 叶盈枝好奇家里的事,她问徐桂兰,算是问对了人。 徐桂兰最得意她这几个孩子,平日里谁要夸上一句,她都要接十句的。 最关键叶盈枝爱听,小姑娘那嘴也不知怎么长的,说话太让人舒坦,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 谁也不能拒绝这样一个倾听者。 徐桂兰从头开始说,说得特别细致。 因为叶父就是教师,最早家里还特别穷的时候,他就坚持让几个孩子上学了。 徐桂兰只上到小学,最遗憾的便是没多读读书,她不愿孩子们也有这样的遗憾,更不会反对。 于是两个人省吃俭用,再苦再难,也给每个孩子都供出来了,四个娃,全都读完了高中。 这在当时的教师和机关干部家庭中还不算如何少见,但要放在大环境里,那就很难得了。 只可惜叶父去得早,四十出头便病故了,没能看到孩子们都成材。 现如今,叶舒民进了日化厂,叶舒云虽早年去下乡,但也顺利招干进了公安局,三女儿叶舒宁在棉纺厂,一开始还是做女工,后来凭本事转成了厂办文书。 最小的儿子叶舒言,高中毕业后一直没着落,只能在街道劳动站做临时工。 当然也不是总有活,断断续续的,半待业着,一耽误就是好几年,本以为是没什么大出息了,谁承想高考恢复,他还考上了工科大专。 大专也是大学,难考得很,别 说整条巷子,就是整个片区也才出一两个考上的。 徐桂兰当时就热泪盈眶,自己跑到丈夫坟前,哭着笑着,说了老半天的话。 从丈夫走后,徐桂兰就一度生出执念,她认为是早年节省的事,给他累着了,累病了。 当时教师的工资并不高,全家六口人,几乎是硬撑着,他的胃又总不舒服,也没有好药调养,拖到后面,才会如此。 所以后来,徐桂兰就一心期盼着孩子们都能成材,好像只有这样,她心里缺失的那一角才能补全。 她也确实放下了。 再和叶盈枝说起这些事,脸上一直挂着浅淡的笑容。 叶盈枝看着她,心里却控制不住地,密密麻麻地升腾起酸涩的感觉,很不好受。 鬼使神差的,她拿出了糖,是上次剩下的两颗,其中的一颗。 她递给徐桂兰,笑说:“我再请你吃一颗。” 多么直白又隐晦的安慰。 徐桂兰才不会拒绝,她拿了就含在嘴里。 糖果是改善心情的好东西。 虽说她并没什么可忧伤的,但现在更加开心了呀。 徐桂兰又眉飞色舞起来。 紧接着就说起叶舒云,从小到大,该说的大事几乎都说遍了。 上中学拿五好学生也算大事,说到这个,她兴奋地翻箱倒柜,把奖状找出来给叶盈枝看。 “本来是要贴墙上的,但贴着就会落灰,我舍不得,所以都没贴。” 说着又指了指箱子里的一沓奖状,“不只有舒云的,还有你两个舅舅和小姨的,每回拿前几名都有,你看呀,我就是想贴,也贴不下啊!” 叶盈枝打量着那厚度,心道好家伙,合着一家子都是学霸。 这什么基因这是!像话吗!? 叶盈枝决定,她以后就要放飞自我,还藏什么拙啊。 反正叶家人对聪明小孩见得多了,只要别太离谱,都不值得稀奇。 看着小姑娘一连串的表情变换,徐桂兰很满意。 甚至想着多来点不知内情的人,好让她多显摆几次,哎呀呀,真舒坦。 叶盈枝也很舒坦。 从阿婆那儿熟悉了家里的情况,她觉得自己更加融入了。 小学的放学时间是四点,差不多这边刚聊完,叶兴杰和叶满阳就快快乐乐地回来了。 叶盈枝眼睛顿时亮了,“你们要写作业?” “走走走,去我屋里。” 两个小朋友书包都没放下,就被招呼进了小隔间,坐到凳子上,人还懵着。 不过他们确实常在小隔间学习,因为这里的长条桌最好,是叶舒言特地托人打的。 上头的漆光亮亮,原木色,特别好看,也不像常规书桌那样,下有柜子抽屉,只是一张桌面配四只脚,桌下的空间就很大了。 他们两个在这儿学习,腿也不用屈着,很舒服,现在加进来叶盈枝,变成三个人,也不觉得拥挤。 叶盈枝把自己的凳子放到中间,就看向叶兴杰,“你们什么时候考试?” 叶兴杰愣了愣,下意识开口,“六月。” “怎么了吗?” 叶盈枝笑眯眯,“你的书能不能借我看看?” 11. 第11章 “可以啊。” 叶兴杰没有犹豫,他以为叶盈枝是好奇五年级的课本都讲些什么。 叶兴杰小朋友虽然爱玩,但对学习的积极性还挺高。 自然而然的,他就觉得别人爱学习很正常,反而是作业不按时写,上课不认真听的,明显消极学习的,他就不能理解了。 他从妈妈那里知道,叶盈枝从前也上过学,后来就没上了。 他拉开书包拉链,拿出两本语文数学递给她。 然后,见她眼睛亮晶晶地翻看着目录,忍不住道:“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叶盈枝哪知道他在脑子里把她塑造成了想学又不得学的可怜娃,张口就应道:“好啊。” 这本来也是她的想法。 毕竟她的知识总得有个来头,凭空说自己全都掌握了,那不是闹吗? “不过你先做作业,然后复习,我可以自己看书,等你忙完了,我不会的再问你,怎么样?” 叶盈枝知道他是要考十中的,不能耽误了。 叶兴杰点头,一脸认真道:“那我写快点。” “……嗯,加油。” 旁边的叶满阳不乐意了,“盈枝姐,我也可以教你呀,我在上三年级呢,你会吗?” 叶盈枝失笑,想了想道:“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很多事都不记得啦,也不清楚上到几年级了。” 顿了顿,又继续说:“要不,你们把一到五年级的课本都找出来吧,我想一起看看。” 这当然不是难事,叶满阳知道她的课本放在哪,噔噔噔跑出去,很快就抱着一摞书回来了,是一二年级和三年级上册的语文数学。 至于再高年级的,叶兴杰有,不过他临近毕业,全套课本都在学校,说以后放学带回来给她。 小朋友的友谊,建立起来是很迅速的。 昨天叶盈枝给分了糖,今天兴杰和小满帮助回去,两方都很满意。 “好啦,我们开始学习。” 叶盈枝一锤定音,三人很有仪式感地趴上书桌,做题的做题,抄写的抄写,看书的看书,积极向上的氛围非常浓厚。 学习使人头油。 这是叶盈枝很早就发现的事。 从前上学的时候,每每早晨进教室还是发丝清爽,蓬松飞扬,到了晚上,就变成蓬头垢面,头发恨不得变成一缕一缕,直泛油光。 不知道的,还以为去教室学新东方! 现在,这种感觉又来了。 叶盈枝看着数学课本上的应用题,感到麻烦。 不是不会做,而是太会做了。 这一眼就能知道答案的,让她怎么写? 又不是填空选择,总要有计算过程啊喂。 怪不得她工作上认识的一个数学教授,都说没办法辅导自己上小学的女儿呢,习惯了更高维的思考方式,还怎么回去用简单的计算逻辑呢? 这实在是个问题。 叶盈枝静下心,去翻看课本前面的例题解析,试图理解小学生的解题方式。 嗯,逻辑是这个逻辑,就是麻烦呀! 叶盈枝看得有点慢,她也不需要动笔,过一会儿,翻一页。 这在兴杰和小满眼里,就不像在看数学书,反而像看画报。 两人忧心忡忡,觉得对她的教学任重道远。 叶盈枝毫无所觉,依旧看得认真。 一本小学课本并不算厚,在知识都掌握的情况下,仅看例题,一个小时的时间,刚好看完。 兴杰和小满还在写作业,他们的任务也是够重的,叶盈枝问了问进度,还要半小时。 于是她拿起五年级下册的语文课本,继续翻看。 这一回,终于有点大佬重回新手村的感觉了。 哎呀呀,真舒畅! 什么古诗,字词释义,句子,作文,,全都不在话下。 学播音主持的,速度本来就快,加上小学的课本内容也没有多少,叶盈枝几秒翻一页,不大会儿就又看完了。 兴杰和小满余光注意到,更愁了。 这可怎么办呀! 叶兴杰做着试卷,验算的速度又加快了些。 叶满阳收起作业本,“我好了。” 她严肃地看向叶盈枝,“姐,来吧,我给你讲数学。” 叶盈枝注意到她的表情,怎么有点视死如归的意思? 这不对吧。 但小满已经摊开课本,开始讲了。 叶盈枝没说什么,做出认真听的样子。 “姐,你看,乘法其实就是好多一样的数,加在一起,算起来省事的办法。” “比如3个20相加,20+20+20=60,用乘法就写成20×3=60。‘×’这个是乘号,前面的叫被乘数,后面的叫乘数,得数叫积。” 叶盈枝觉得小满肯定很聪明,她讲课并不是照本宣科,而是转换成自己的理解,既清晰,又易懂。 这代表着她一定理解得很深。 “姐,你在听吗?” 叶盈枝回神,“在听,我觉得我好像学过这些了。” 叶满阳不太信。 九九乘法表是二年级就要背的,三年级学的,是多位数的乘法。 叶盈枝就随便说了个三位数乘一位数,拿过她的验算纸,当场给她算了一遍。 速度还挺快的。 叶满阳呆了,到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起来,伸手去翻她面前的课本,数学被压在下面,那封面,分明是五年级的。 “我还以为你看的是三年级的呢。” 她大松一口气,半响,又撅起嘴,可惜道:“那我就没办法教你了,只能哥哥来。” 叶盈枝:“没事,我可以教你。” 叶满阳愣了愣道:“也是哦!” “兴杰,你快写好了吗?”叶盈枝回头问他。 “好了好了。” 叶兴杰把卷子收好,“你有哪里不会吗?还是……我从头给你讲?” 叶盈枝拿起课本,从前几页挑了两道应用题。 问还是要问,讲也是要讲的。 叶兴杰看了看题目,刚想开口,又想起什么,道:“盈枝,三年级的你学过了,不如等明天,我把四年级上册的课本拿回来,从低往高讲吧。” 见她沉默,又补充道:“我怕这里有些知识要用到以前的……” “好。”叶盈枝笑起来,“那就明天。” 叶兴杰也笑。 他是怕伤 了她的自尊心。 没想到盈枝根本不介意,他才放松下来。 叶兴杰已经想好了,不管多难,他肯定要给她教好。 三人忙活了一个半小时,再出来的时候,徐桂兰已经在做饭了。 她洗着菜,转头见到几个孩子,笑问:“作业都写好啦?” 兴杰和小满齐齐说写好了。 叶盈枝没应这话,她也没有作业要写。 “阿婆,我来帮你洗吧。”她上前去,就要撸袖子。 徐桂兰笑吟吟地说:“不用,去吧,跟兴杰小满出去玩玩。” 叶兴杰道:“阿婆,妈只让我玩半个小时。”晚上他还要复习功课。 “那你现在去,待会吃饭,不就正好回来了?” 叶兴杰想也是,“那走吧,盈枝,你还不认识巷子里的小伙伴呢,我们一起。” 和小孩们一起玩,叶盈枝实在不感兴趣,正想找个什么理由拒绝,兴杰和小满已经兴冲冲喊着,回屋去拿玻璃珠还有毽子了。 再次出来,两人眼睛里都充满了活力的光彩。 叶兴杰喊着快点快点,人先出了门。 小满见她愣愣的,拉了她的手,很快跟上去。 风蹭过脸颊和耳畔,潮润的空气里,夹杂着各家各户传出来的饭香烟火香,小满欢笑的声音变得悠远,叶盈枝忽然感到一阵恍惚。 久违的,五脏六腑都轻松起来。 叶兴杰自去和男生凑了一堆,闹闹哄哄地玩起了玻璃珠。 小满带着她,喊上郭家两个姐姐,到了外面巷口,不知是谁家的三两个女孩,也在踢毽子。 也没谁介绍什么姓名,只笑着对了个眼神,两波人便汇在一起,欢欢乐乐地踢起来。 小满踢毽子很厉害,连着能踢四十多下,遇到好些刁钻的角度,她也能救回来。 叶盈枝下意识给她鼓掌,小满看她一眼,笑着把毽子传了过去,叶盈枝连忙抬脚去踢,可她确实不怎么会这个,也没玩过几回,毽子啪的一声落地,她的脚僵在了半空。 周围几个女孩一起哈哈大笑,小满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叶盈枝闭眼。 真是好多年都没这么丢脸过了。 小满笑得脸红扑扑,终于想起来救一救自家姐姐的脸面,凑过来道:“我教你。” “这回可以教你了。” 另一个道:“小满,你可好好教教她,学校运动会还有踢毽子比赛呢,能拿奖状。” “是啊,还能给班级加分,有荣誉。” 所以她们更爱踢毽子了。 叶盈枝听得笑起来,也开始认真了,倒不是为了什么运动会,纯粹是为了捡回面子。 几人又笑闹着玩了一会儿,叶舒云蹬着车回来了,看到巷口的孩子们就喊着小心,看车什么的。 叶盈枝拽着小满让路。 瞧见家里的两个孩子,叶舒云就笑起来,“走吧走吧,回家去。” 是到晚饭时间了,孩子们互相道别,又约定了明天的时间,一股脑散了。 叶兴杰也从那头赶过来,跟在后面。 叶舒云推着车到院子里,从自己的斜挎包掏出个东西,递给叶盈枝,“拿着,看喜不喜欢?” 12. 第12章 “钢笔?” 叶盈枝接过盒子,愣了愣,才缓缓打开,入目是油润的枣红色笔杆,做工不比后世,但光看包装就知道,肯定是不便宜的。 叶舒云笑吟吟说:“让兴杰和小满分你两个本子,不然每天在家多无聊呢。” 她想的是,兴杰平时很喜欢做摘抄,他们年级差不多,大约爱好也是一致的,正好家里也订着杂志,可以让她打发打发时间。 “谢谢叶阿姨,你真好!”叶盈枝拿着钢笔,有些爱不释手。 她垂眸,视线落在钢笔盒子上,又想起白天徐桂兰告诉她的事。 她已经知道从前下乡的事了,不仅是下乡,还有这些年,叶舒云在公安局的种种事迹…… 此时此刻,再看向眼前身着一身警服的女士,她就忍不住动容。 “怎么了?”叶舒云好笑看她,“呆啦!” “快点进屋了。” 叶盈枝被她推着,和小满兴杰一起往里走,他们俩早就好奇不已,争着抢着叫她去试用钢笔。 小隔间顿时变得闹哄哄,兴杰三下两下翻出草稿本来,小满就去拆钢笔盒子,叶盈枝回过头,正和门口的叶舒云对上视线,缓缓笑起来。 “这个钢笔真好用呀,还好看。” “姐,你也快来试试!” 胳膊被拽了拽,叶盈枝回神,“来了。” 其实叶兴杰也有钢笔,同样是英雄牌的,吴玉芳虽然爱好省钱,但在孩子学习的事上,她可太舍得了。 什么钢笔铅笔橡皮本子,她竟挑好的买,刊物都是直接在邮局订一年的,月月都给送到家,平时有什么好书了,只要孩子喜欢,用得上,她也二话不说就是买。 这都是兴杰和小满亲口说的。 叶盈枝有点惊讶,但也很能理解。 换做谁有这么懂事乖巧,成绩又不让人操心的报恩孩子,不得供起来啊! 再说中国式的家长是这样的,在学习花销上从来很舍得。 叶盈枝从小满那里接过钢笔,自己上手试了试,再去看笔身,越看越喜欢。 “对了,盈枝,你没有墨水,我去拿我的来给你,我还有备用的一瓶,没打开呢。” 叶兴杰说完,就兴高采烈地跑出去,正撞上回来的吴玉芳,她下意识扶了一把,“小心点,这么急干什么。” 小满嚷嚷道:“妈,姑姑给盈枝姐买了钢笔,哥说去拿墨水呢。” 吴玉芳现在一听买这个字和叶舒云联系起来,就忍不住皱眉。 买买买,一天瞎花钱! 面对嘴硬心软的妈,叶兴杰和叶满阳早练出来了,他们谨记一个道理,少看妈的脸色,只看妈做了什么事。 这不,妈虽然冷着脸,但没拦着他去拿墨水啊! 那就是可以拿。 叶兴杰匆匆跑开了。 叶满阳根本不怕,然后还来了个“不知轻重”的叶盈枝,施施然站起来,笑着喊:“舅妈回来啦!” 吴玉芳觉得闹心。 她取下肩上挎着的布袋,从里头拿出件衣服来,抖了抖,叫叶盈枝过来比对,“嗯,看着不错。” “你去试试吧,尺寸要有不合适,你再告诉我。” 她今天加了会儿班,才给这衣服做完,所以才回来晚了。 叶盈枝当然知道这个,别看衣服款式简单,但要裁布,缝制,卷边,安扣子,做贴袋,要费的功夫不少,她真心实意道:“谢谢舅妈。” 吴玉芳摆手。 叶盈枝当着舅妈的面,把衣服套在身上,又挨个系好扣子,藏青色的两用衫格外立整,用的卡其布(涤棉混纺的一种布料,卡其是一种斜纹织法)厚实挺括,尺寸是偏大的,但也不至于松垮,无一处不好。 吴玉芳显然也很满意,把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让她转了个圈,“挺好看。” 这会儿工夫,叶兴杰早拿着墨水回来了,跟叶满阳站在一起,都表示衣服很好看。 小满更是眼睛亮晶晶地,凑到吴玉芳身边拉她的衣摆,“妈,我也想要一件。” 吴玉芳睨她,怪调道:“你不是不喜欢深色的上衣吗,我想给你做,你说你喜欢白色浅色,藏青的多老气!是不是你说的?” 小满不依不饶,“我想要。” “妈……”那一声,尾巴拖得老长。 谁家有衣服还做新的? 吴玉芳想说你俩个子差不多,换着穿吧!话到嘴边又想起叶盈枝不是她闺女,她不能做主,“你问问盈枝,看她愿不愿意借你穿穿。” 这年头,家里姐妹兄弟的衣服,都是大的不穿了小的穿,互相换衣服什么的,实在很正常。 叶盈枝当然没意见,她拉起小满的手就道:“我们一起穿。” 说着便把衣服脱下来,让她也试试。 小满高兴坏了,她觉得自己和盈枝姐穿一件衣服,多亲密呀,叶兴杰就没这个待遇。 “好看。”叶盈枝夸她。 叶兴杰也觉得妹妹好看。 上了一天班,累得慌,吴玉芳不管他们,自己进去拿杯子倒水喝。 想起什么,又道:“盈枝,剩下的布料就做短袖了,马上要热起来,长袖穿不久。” 叶盈枝扬声应好。 今天叶舒民还是加班,吃饭时候没见着人。 差不多吃到一半,叶舒云道:“明天要下片区走访,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晚饭不用等我了。” 徐桂兰夹菜的手顿住,“怎么又走访了,不才查过户口吗?” 每次一走访都得骑自行车跑居民区,一天下来,累得不得了。 叶舒云语气淡淡,“知青回城的多,纠纷也多,还有不少社会青年,都要排查排查。” 徐桂兰就不说话了。 别说整个片区不安宁了,她们这巷子也不安宁。 刘家在为接班的事吵,还有其他两家,都在为了住房面积的事不愉快。 知青一回城,原本不大的地方就更挤了,没得消停。 说起这个,吴玉芳就忍不住抱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天天吵得睡不着觉。” 关于睡眠,几个小孩就没有发言权了,这家里头,睡得最香最久的就是他们三,吵不吵都没影响。 “我去调解调解。”叶舒云觉得总吵着家人睡觉不是个事,打算忙完这两天,就去巷子里的几家看看。 “不行。” 徐桂兰和吴玉芳 异口同声道。 “人家又没报警,再说你去了,那你是能给人家盖房子还是解决工作?这不是轻易调解的事。” 徐桂兰:“玉芳说得对,你就先忙走访的事好了。” 叶舒云愣了愣道:“好吧,我是想着,早点解决,也不影响我们休息。” 这两年是知青回城的热潮,类似的住房,工作和户口纠纷,天天都在发生。 不过这种事情,一般由居委会主动介入,实在调解不了,才会上报街道或单位工会处理。除非是闹出打架,威胁人身安全的事,才会劳动民警。 “吵了这么多天了,也该有个结果了。”吴玉芳道:“你可不要搅进去,回头惹一身麻烦。” 都是邻里邻居的,帮哪边都不合适。 叶舒云其实挺有信心能办好,她做民警都七八年了,调解过的案子数不胜数,比这复杂的也多了去了,而且她也不是冲动莽撞的人。 但怎么说呢,吴玉芳不愿意让她去,那就不去了。 叶舒云也不非得揽这个活。 叶盈枝默默看着,心道我们一家人还真合适,有商有量的。 没错,就是我们家。 离收养还远着呢,叶盈枝就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毕竟,自己都不认可的事,怎么还能成呢?相反的,一件事你十分相信,非常坚定,成不成功先另说,总归是很有指望。 叶盈枝是这么想的,所以她常常给自己积极的心理暗示。 吃过饭,叶兴杰还要复习,便跟着一起回了小隔间。 叶满阳才是三年级,做完作业就行,她也不想继续学了,便陪着阿婆,妈妈还有姑姑,一边听她们聊天,一边折纸蜻蜓。 小隔间里,叶盈枝坐在叶兴杰旁边,开始翻一年级的课本。 这难度,比起五年级就简单多了。 但她也必须都看一遍,毕竟那么多年过去,什么时候学什么东西,还真记不清。 就比如小学要考哪些古诗,讲了哪些数学知识……她也总得再熟悉熟悉,才能做到心中有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不知不觉,夜都深了。 叶盈枝合上课本,她已经看到二年级下册了,碰了碰叶兴杰的胳膊道:“别学了,该洗洗睡了。” 叶兴杰恍然抬头,揉着发酸的脖子道:“过得还挺快。” 两人出门,叫上小满,一起在水池边刷牙。 这次不用叶盈枝说,小满和兴杰就自动竖着刷牙了,而且,他们的刷牙时间也变长了,几乎没比叶盈枝快多少。 叶盈枝认为这是好事。 其实她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小满和兴杰觉得,只有她一个人刷那么久,有点孤独。 有他们陪着,就不孤独了。 时间已经不早,洗漱完,叶盈枝跟小满兴杰说了句早点休息,便回了屋。 收拾好桌上的课本,又把新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她就躺下了。 床上被子松软,枕头舒适,还有萦绕鼻尖的淡淡皂香…… 不一会儿,困意便涌上来。 正要与周公会面,门边突然传来动静,小满在外头轻声唤: “盈枝姐,你睡了吗?” 13. 第13章 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外面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勉强能看清些轮廓。 叶盈枝慢腾腾从床上支起身,“小满?” “怎么了?” 叶满阳这才推开一个门缝,阴影里,她眼睛一眨一眨的,不好意思道:“姐,我想去厕所。” 叶盈枝懂了,小姑娘不敢自己去。 家里没有厕所,得去巷尾的公厕,天黑路不好走,路灯也不怎么亮,怪怕人的。 “等等啊,我穿衣服。”叶盈枝说着就下了床,去翻柜子里的两用衫。 叶满阳扒着门,轻轻笑道:“我本来要叫哥哥的,可他睡熟了。” 房间小,兄妹俩睡的还是上下铺,上铺隐私性好一点,就让叶满阳睡了,她要下来,就得爬梯子,动静不小。 就这,都没把叶兴杰吵醒,她又喊了两声,依旧没反应。 “应该是太累了。”叶盈枝穿好外套就道:“走吧,手电筒拿了吗?” “拿着呢。”叶满阳打开开关,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起叶盈枝,“出发!” 去个公厕,像参加什么神奇冒险似的。 叶盈枝有些失笑。 公厕离得不算远,两人说笑着,没费多少时间就回来了。 到家门口,小满想起什么,问叶盈枝:“姐,周日我和哥要去新华书店,你也一起?” 书店……确实可以去。 “好啊。”叶盈枝欣然答应。 得知她也要去新华书店,叶兴杰先是高兴,后又有点犯愁。 无它,钱不够。 吴玉芳虽然在买书这方面很大方,但仅限于对学习有用的文艺杂志以及教辅书这类,像他们喜欢的连环画,就不包括在内了。 叶兴杰本打算和妹妹一起挑一挑,每人选两本喜欢的,买回来交换着看。 钱是兄妹俩攒了两周的零用,一共就几角,叶盈枝要去,总不能不给她买呀。 为着这个,叶兴杰焦虑了一整天。 到下学的时候,叶满阳和他汇合,一眼就看出不对,“哥,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啊。” 叶兴杰没料到被妹妹看出来,愣了愣,才把事情了。 小满一听他担心这个,笑个不停。 叶兴杰呆住,完全不明白怎么回事呢,就听妹妹道:“这有什么难的,到时候我们一起挑四本,就算我们一起买的,不就好啦。” 对呀,他光想着没钱给盈枝了,就没想到还可以这样。 事情解决,叶兴杰的天都晴了,也不苦着个脸了,满心期待起周日来。 人一旦有了盼头,这日子过得也快。 周日这天,小满和兴杰起了个大早,跑到小隔间门口喊人,“姐,你收拾好了吗?” 叶盈枝刚穿好衣服,正拿了梳子梳头发,“马上。” “快点快点,我们一起去刷牙。” 这两个人,干什么都喜欢拉着她,就连上厕所也要一起,叶盈枝表示很无奈。 她手脚麻利地绑了个麻花辫,拉开门,入目就是两张灿烂的笑脸。 小满说:“走啦,牙刷我都给你拿了。” 于是三个人又挤在水池前。 隔壁文丽阿姨恰好也出来洗漱,隔着一道矮墙,笑吟吟打趣:“你们几个相处得挺好,刷牙洗脸都得在一起。” 小满道:“是啊是啊,我们就像亲姐妹。” 这话叶盈枝爱听,赞同道:“你说得对。” 兴杰也很是认真,“嗯,就是这样。” 文丽阿姨噗的笑出声,这三个活宝啊! 吃过饭,吴玉芳又叮嘱一遍,叫他们注意安全,买了书就回来,不要到处乱跑,到公交车上要互相拉着些,别被冲散了之类,见几个孩子都认真说记住了,才算放心。 叶舒云又把叶盈枝叫过来,塞给她一块钱,“喜欢什么书就买。” “叶阿姨,我有钱呢。” “没事,阿姨的钱比你多多了。” 对于这个逻辑,叶盈枝不是很明白,但叶舒云已经骑上自行车出门了,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这两天走访的事还要收收尾,叶舒云得回派出所加班。 小满和兴杰倒很高兴,这下他们三个都有钱了。 一路上,两人都在叽叽喳喳地讨论要买什么连环画,甚至到了沙丁鱼一样的公交车上,人都被挤瘪了,还在兴致勃勃地聊着。 真有那么好看? 叶盈枝都被勾起了好奇心,想着待会可得好好观察观察,看看这小人书究竟有什么妙处。 然而实际上也没什么,就是图画配上些文字,不过对小孩子来说,是挺有趣的。 小满和兴杰扒在柜台前,兴奋地挑来挑去,看到哪个都想买,最后让店员给拿了好几本,每本都翻翻看,几乎挑花了眼。 看这样子,就知道兄妹俩还得纠结好一会儿。 叶盈枝对连环画没什么兴趣,便道:“你们俩先在这挑,我去别处看看。” 书店人还不少,她费了些力气,才挤到要去的柜台前面,笑着朝店员道:“姐姐,我想要一本字典。” “还有小学生作文选,也想看看。” 店员转身,从木架上拿出两本字典放到柜台上,“有新版和旧版,你要哪个?” “新版的就全一些,旧版的便宜。” 叶盈枝毫不犹豫选择了新版。 店员又问她作文选要哪个年级的,叶盈枝说要五年级。 这两天,她已经把小学所有的课本都过了一遍。 数学自不必说,例题看过,学会解题思路也就行了,毕竟应用题就那么几道,其他的填空选择更没什么难的。 至于语文,那些古诗她从前都背过,就算长久不用,要拾起来也简单。 其他的字词释义和句子改写也不是问题,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作文。 做主持人做惯了,写文章对叶盈枝来说并不难,难的是怎么以一个小学生的思维来写。 所以她还真得好好学习一下优秀作文。 而且这本作文选不止她能看,叶兴杰也很需要,能多拿一分是一分,对学霸来说,一分之差,也能差出好几个人了。 确定好要买的书,店员给开了票,叶盈枝拿着票,好不容易穿过人群挤到收款台,就听见小满兴杰那边柜台有人在吵。 “真是没想到,好学生也看小人书啊,不是只看课本吗?” “怎么没在家里复习啊?别到时候考不上十中,丢人呦!” “斌哥说得对,丢人。” 叶盈枝直觉不对,赶忙往那边挤。 连环画柜台前原本也都是少 年人,此时都默默退开了,留出中间的位置,在一旁看着热闹。 叶盈枝要往里走,没人拦着,反而都给她让路。 到得近前,果然看到两个稍高一点的男生在和小满兴杰对峙。 叶兴杰放下手里的书,姿态十分闲适,淡淡道:“宋斌,你都上初中了,还让弟弟给你洗衣服,好意思说别人。” 多虑了,兴杰看着不声不响,杀伤力还挺强的嘛。 叶盈枝看向明显破防的宋斌,忍不住扬起嘴角。 “你胡说什么!那是他愿意洗的。” “就是就是,斌哥他弟弟就爱洗衣服。” 这话说出来,周围人全都开始哄笑。 小满也笑。 宋斌更加气急败坏,狠狠瞪了一眼小跟班,指着叶兴杰的鼻子就道:“你装什么,你的衣服不也是给家人洗的。” 大家都一样,凭什么就说他了。 叶盈枝这时候上前,把他的手拍开,笑盈盈地,“我们可不像你,袜子都丢给弟弟。” 周围的议论声顿时更大了。 “哎呦,真是的。” “都读初中了,袜子还叫弟弟洗。” “他这年纪,弟弟应该上小学吧,也好意思支使。” “这么大了,自己的袜子该自己搓。” “小的也太可怜了。” 宋斌一下子脸涨得通红,朝叶盈枝吼道:“你欺负人,你给我等着!”说罢就推开人群,气冲冲跑了出去。 小弟还在后面追,“斌哥,你等等我啊。” 没热闹可看,周围人也渐渐散了,挑书的挑书,结账的结账。 叶盈枝这才想起来,自己也还没付钱呢,于是和两人说了一声,跑到收款台把账结了,等到取了书回来,小满和兴杰也挑好了。 他们是打算分享着看的,就问叶盈枝有什么意见。 “我都行,都是我没看过的。” 从书店出来,叶兴杰看到她手里的东西,道:“盈枝,你要字典呀,我们有的。” 家里是有一本字典,不过那是兴杰从前用的,现在又给小满用,天天都得带去学校。 叶盈枝要装模作样地自学语文,肯定得有一本字典,“这本是新版的,更全,等我上了初中,就可以留给小满用,以前那本字典太老了。” “对了,还有这个作文选,我们俩一起看。” 听了这话,叶满阳和叶兴杰都感动得不行,盈枝姐对他们太好了!! 要知道,这一本字典就得八角五分,再加上作文选,一块钱就花完了,而且可能还不够,得再添两角。 他们何德何能呀。 小满坚定道:“姐,你就是我亲姐。” 兴杰也跟着点头。 不知道他们脑补了这么多的叶盈枝:“?” 不过这不重要,她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要说,“兴杰,我想考十中的事,先别告诉家长们。” 叶兴杰不解。 通过这两天的“教学”,他已经明白自己最开始的想法有多错误了,盈枝不仅不难教,反而特别聪明,比自己聪明多了。 他觉得,要是把这件事说了,妈妈和姑姑肯定都很开心。 叶盈枝脸上挂起浅淡的笑容,“再等等,等我都学完了,给他们个惊喜。” 14. 第14章 下了公交车,叶满阳才想起来问:“姐,你怎么知道宋斌把袜子给弟弟洗的?” “诈他的。”叶盈枝拉着俩人往路边靠,“小心车。” “还能这样啊。”叶满阳感叹着,小小的脑袋受到了大大的冲击。 叶盈枝心道她还没说内裤呢,给他留面子了。 小满继续嘟囔,“也好,给他个教训,姐你不知道,他可讨厌了,老找哥哥麻烦。” 叶盈枝眉头微皱,去看叶兴杰,后者表情淡淡,“不用担心,他讨不了好。” 那认真又笃定的语气,把叶盈枝逗笑了,“没看出来啊……” 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也不管叶兴杰什么反应,就加快脚步道:“字典有点沉,我们快点走。” 叶兴杰听了这话,顾不得疑惑,“我帮你拿。” “不用,走吧走吧。” 快到中午,日头上来还有点热,一路疾走回家,叶盈枝直奔桌子前,倒了半杯水,就开始咕咚咕咚地喝。 小满和兴杰也差不多,一人一个杯,活像多久没喝过水似的。 吴玉芳刚在院子里晾衣服,此时跟着进来,看他们这样子就笑,“小心点,一会儿呛着了。” 叶舒民从后头厨房走出来,乐呵呵地,“买到书了?” 小满放下杯子,表情格外兴奋,“嗯,有好多小人书,我们都挑不过来。” “盈枝姐买了字典和作文选呢,说我和哥哥都能用。” 叶舒民这才注意到桌上的东西,有点惊讶,“挺好,挺好。” 吴玉芳这时也走过来,翻了翻字典,确实是新版,比小满现在用的那本厚一些。 她去看叶盈枝,后者笑盈盈把书抱起来,“舅妈,舅舅,我们去小隔间看书啦。” 说完还招呼小满和兴杰,很快,三人一溜烟走了,只留下桌上的空杯子。 吴玉芳和叶舒民在原地面面相觑。 过了会儿,叶舒民先不自在道:“我看,盈枝这丫头也太懂事了,你以后少骂她。” 吴玉芳怔怔点头,过了两秒,回过味来,就去拍他肩膀,“我什么时候骂她了!” “哎呀,疼……小声点。”叶舒民告饶道:“我不是那意思。” 顶着吴玉芳怒气腾腾的目光,他果断认怂,“说错了,我媳妇从来不骂人。” “这还差不多。”吴玉芳推他,“行了,快去炒菜去,也别弄肉沫了,切成细丝吧,给孩子们吃好点。” 叶舒民惊讶看她。 吴玉芳:“行了,快去。” “遵命!” 小隔间里,兴杰和小满正津津有味地看着连环画,看得那叫一个认真。 叶盈枝则坐在另一边,翻看小学生优秀作文选,还有叶兴杰的好词好句摘抄本。 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这小学生作文还挺有讲究的。 朴实的,干干净净的,简单的文字,却格外优美,又令人动容。 叶盈枝看了几篇,觉得自己掌握了一些诀窍和方法,便开始动笔,以其中一个题目作为构思,写起了作文。 二百多字,很快就写完了。 她自己看了一遍,没什么毛病,又去叫叶兴杰,“帮我看看,写得怎么样?” 叶兴杰成绩不错,他的作文也经常被老师当作范文,给全班朗读,可以说水准是很在线的。 “没问题。” 他放下连环画,就开始认真地读起来,过了会儿,再次抬头,看向叶盈枝的目光里都满是惊讶,“你这写得也太好了!” “不开玩笑,比我写的好多了。” 这还只是看了几篇优秀作文就写出来的呢! 要是再多写写,肯定还能写得更好。 叶兴杰很服气,但更多的是开心,他已经开始幻想,到时候和盈枝姐一起考上十中,最好再分到一个班,多美呢。 叶盈枝也笑起来,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 “接下来得多练习练习,保持手感。” “手感?”叶兴杰一脸懵。 叶盈枝把作文本拿回来,放到手边,“就是多写多练,手熟的意思。” 又翻了两页优秀作文选,见叶兴杰还看着自己,便道:“你继续看吧,我再写一篇。” 叶兴杰静了两秒,默默把看到一半的连环画合上,出去拿了自己的书包进来,翻出试卷和笔记本,也开始整理错题。 叶盈枝抬头看了他一眼,叶满阳也有点疑惑,“哥,不是说下午再学吗?” “不学不行,我要努力。” 叶满阳:“?” 叶盈枝:……坏了,把人给卷到了。 又写完一篇作文,叶盈枝伸了个懒腰,见另外两人还看得认真,也没打扰,自己悄悄拐去了厨房。 这几天叶舒民都在加班,回来得晚,早上大家一起吃饭,也说不上什么话,所以和叶盈枝也不算如何熟悉。 见人过来,还愣了愣,“怎么了,饿啦?” 叶盈枝笑盈盈,“舅舅,我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不用,菜我都切好了,一炒就行。” 说完,叶舒民看着她,又有些感叹,这小姑娘是不是太懂事了点儿。 他张了张嘴,想说让她拿这儿当自己家,不用客气。可话到嘴边,又想到这么说了,再勾起她的伤心事,想起自己走散的家人来,倒是不好了。 一时间纠结来纠结去,倒是无措起来,暗怪自己嘴笨,连个话也不会说。 叶盈枝像没看见他的表情一样,眼睛盯着案板上的肉丝,惊喜道:“舅舅,今天吃肉呀,你这肉切得也太好了,又细又均匀。” 叶舒民顿住,他可没想到,切个肉也能被夸的。 “哦,其实还好,哈哈。” 叶舒民心里美滋滋,刚才的纠结一扫而空,笑问她,“春笋炒肉丝,喜欢吗?” “喜欢,有肉我都喜欢。” “这话实诚,舅舅也这样。” 两人就着这个话题,一起哈哈笑。 叶舒民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小姑娘根本没有寄人篱下的局促嘛,那他就放心了。 说话的工夫,锅已经热好了,叶舒民倒上油,边说:“好了,快出去吧,要炒菜了,油大。” 叶盈枝应了声好,也没停留,又回到房间里,吴玉 芳正坐在沙发上整理碎布头。 说是沙发,其实就是个宽点的长条凳,上面铺了层旧棉花做的垫子,背靠着墙,能当个临时休息的地方。 叶盈枝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旁边,“舅妈,我帮你弄啊。” 经过了这几天,吴玉芳早习惯她这种不拿自己当外人的作风了,一点不客气地道:“认得布料吧,卡其布的,的确良的,还有棉布的都分出来。” “这边是我分好的,你就往这里放就行。” “巴掌大的单独挑出来,太小的就扔这个篮子里,攒着糊鞋底。” 叶盈枝忍不住感叹,这可真是够节省,一点布料都不浪费,都是生活智慧呀! 心里这么想着,手上动作也不慢,她和吴玉芳一起,不大会儿,就把小半篮边角料给整理好了。 吴玉芳收拾干净东西,就去支桌子,叶舒民快手快脚,已经把菜都炒好了,正巧端上桌。 不用人喊,小满和兴杰已经闻到香味,一前一后跑出来洗,叶盈枝走过去,笑着说:“今天有肉吃。” 小满一脸恍然大悟,“怪不得我闻着那么香呢!” 兴杰道:“我猜还有烧豆腐。” “行啊,鼻子这么灵。”叶盈枝推他,“走了,快去洗手。” 到洗手池边,里头传来吴玉芳的声音,“兴杰,去王家喊一下阿婆,叫她回来吃饭。” 叶兴杰步子都不挪一下,张嘴就大喊,“阿婆,吃饭啦!” 叶盈枝耳朵差点没受伤,转头一看,小满已经熟练地双手捂耳了…… 好好好,她还得练。 但职业病又让她多说一句,“兴杰,快到变声期了,别老这么扯着喊,伤嗓子。” 叶兴杰本来是不太在意的,但他想起来,盈枝姐说话声就特别好听,可能也是因为比较注重嗓子的原因吧,“好,我知道了。” 跟徐桂兰一起回来的,还有叶舒云,早上走之前吴玉芳就说了,让她中午回来,有肉吃。 肉当然是很香的,尤其还不是肉沫,是肉丝。 一盘春笋炒肉丝最后吃了个干净,连盘底油都被刮着拌了饭。 另外的烧豆腐和炒青菜也很香,叶盈枝直夸好吃,还多添了一碗饭,当然其他人也是如此。 幸好叶舒民有先见之明,特地多焖了些米,否则都不够吃的。 这一顿吃完,叶盈枝都有些晕碳了。 她坐在沙发上,被叶舒云和徐桂兰夹在中间,边说着话,边有些昏昏欲睡。 闲话一会,徐桂兰就进入正题,“我今天去王阿婆家,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叶盈枝下意识在心里当捧哏。 其他人也被吸引了注意力,都朝徐桂兰看过来。 徐桂兰眉飞色舞地说:“有好事呀,王阿婆说,她有个远房外甥,人长得不错,脾气也好,刚好知青回城,还有工作岗位,这么多年都耽误了,跟舒云年纪也合适。” 叶盈枝陡然一惊,彻底清醒过来,这话头…… 果然,徐桂兰下一句就道: “明天人就来看望王家阿婆,正好,舒云你也过去相看相看。” 15. 第15章 徐桂兰说着,笑得可灿烂了。 叶盈枝都不忍心看,你瞧瞧呀,这周围哪有一个开心的? 她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的大战了。 果然,叶舒云张口就道:“我不去了,明天还上班呢。” 徐桂兰不在意道:“等下班回来不就行了,能费多少时间啊,就见个面的事。” 她说着,还给吴玉芳和叶舒民使眼色,让他们帮着劝。 吴玉芳真心不想管这事,只好硬着头皮道:“妈,这人靠谱吗?相亲也不能乱凑合,总得了解清楚了,再说见不见的事,你说是吧。” 叶舒民跟着道:“是这个理。” “这你们放心。”徐桂兰拍着胸脯道:“王家阿婆都跟我保证了,人挺好的,长得也不错,比舒云大一岁,之前下过乡的,干活也利索,这以后家里的事都不用操心,而且人家现在回城接了家里的班,就是正经的厂里职工,挺踏实本分一个小伙子。” 叶盈枝心道介绍人肯定都是往好了说,还有什么踏实本分,这不跟说人老实一样? 不过看徐桂兰这满意的样子,就知道是不好劝了。 吴玉芳看一眼叶舒云,那意思就是,只能帮你到这了。 对于叶舒云的人生大事,吴玉芳是没什么看法的。 结婚也行,不结婚也行。 大不了一直在家,就现在来看,这一家子过得也蛮好。 但归根结底,这事她说了也不算,她只是人家嫂子,又不是人家亲妈。 叶舒云叹了口气,坚持道:“妈,我现在一个人挺好的,工作也忙,真没心思想这些。” 徐桂兰哪听得了这话,当即不高兴道:“那总不能一辈子都不结婚吧,你看看你哥,俩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还不着急,真成老姑娘了。” “妈,不是这么比的。”叶舒云缓了语气,试图说服,“我也知道你是心疼我,怕我以后没人照应,但你看我现在,工作稳定,日子过得踏踏实实的,一个人别提多自在。” “再说我也是真的不想结婚,我现在的钱都能存下来不少,退休之后还有退休金,不会过得差的。” “你让我结婚,不就是想让我过好日子吗?可我既然都过得很好了,那还非结婚干什么呢?” 徐桂兰被她说得目瞪口呆,想反驳,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叶舒云抓住机会,拿了自己的斜挎包就走,“先不说了啊,下午还上班呢。” 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人已经不见了。 别说徐桂兰愣了,吴玉芳和叶舒民也反应不过来。 好半响,徐桂兰才跟大儿子抱怨,“你看看,这说的什么歪理!” 叶舒民小声嘟囔,“其实也挺有道理的。” “你说什么?” “哈哈,我是说,既然舒云这么抗拒,那就算了嘛。” “你懂什么!”徐桂兰看他这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大儿子从小就知道听妹妹的,到舒云下乡之后,更是不用说,恨不得她想干嘛就干嘛。 一点都指望不上。 主人公走了,徐桂兰也无处发挥,又过了会儿,腾地站起来,气鼓鼓出去了。 吴玉芳和叶舒民对视一眼,一道回了屋。 叶盈枝便拉着兴杰和小满去小隔间,还特地把门关上了。 小满有些不放心,“阿婆跟姑姑吵架了,怎么办呀?” 叶盈枝把她按到凳子上,笑着道:“放心,事情过去就好了,我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叶兴杰疑惑问:“人长大了就必须结婚吗?” “不是必须,没有什么必须的。” “那为什么阿婆这么生气?” “这怎么解释呢……”叶盈枝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还真有点难。 “可能因为阿婆觉得结婚好,想让孩子们都好吧。”她道。 叶兴杰若有所思,一旁的叶满阳听了这话,眼睛亮亮地说:“我知道了,阿婆觉得好,不是姑姑觉得好。” “盈枝姐,我说的对不对?” 叶盈枝都有些惊讶了,忍不住双手揉她的脸颊,“小满真聪明。” 被夸了…… 小满呆愣愣的,看着眼前人的笑颜,感觉心里在冒泡泡,好开心。 叶盈枝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便道:“好啦,我要继续看看作文,你们呢?” “我还要看连环画。” “我继续复习。” 叶盈枝点头,把自己的书本拿出来,想起什么,又问:“兴杰,你有没有之前的试卷?” “有,你要吗?” “嗯,我想试着做做。” 她没在新华书店买,一是因为现在市面上的试题集很少,二是买来的也不一定合适。 叶兴杰的试卷就不一样了,学校老师专门出的,更符合当地的教学方式,也更有针对性,显然是最合适的。 “有一些在家里,我先拿给你,还有的在学校。”叶兴杰道:“不过都是我做过的了,写着答案呢。” “没事,我可以挡住。” 反正她主要也就是做做数学应用题,再看看语文作文,其他的题目简单看一遍也就够了。 叶兴杰站起身,“那我去柜子里找找。” “我跟你一起。” 大半个下午,三人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小隔间,谁也没打扰谁。 到了差不多四点钟,叶盈枝把笔一放,喊他们两个出去玩。 叶兴杰疑惑:“不学了?” 叶盈枝看着他,又感叹一遍叶家的好基因,笑道:“都学这么久了,周日呢,也不能不玩吧。” 才上小学,周一到周六每晚挑灯夜读也就算了,周日再不出去放松放松,她怕把人给学傻了。 要保证学习效率,那就得劳逸结合,反正叶盈枝是这么想的。 不过她还是打了个预防针,“你去问问你妈,看她同不同意你出去玩。” 叶兴杰也确实累了,上午就学了一个多小时,吃完饭都没休息,又复习到现在,就算是学校上课,那还有课间呢,这都没停过。 只是叶盈枝一直在认真看书,两个人同岁,人家都没说什么,他更不好意思说,如今听了这话,再不迟疑,噔噔噔跑了出去。 叶满阳不管他,只拉着叶盈枝,“姐,走啊,我们还去踢毽子。” “ 看好半天了,这四本我都看完了,不过你们俩都没说话,我只好继续看。” 叶盈枝有些好笑,那连环画那么薄,要看快一点,十几分钟也够了,这都几个小时了,也亏她坐得住。 “妈说可以玩。”叶兴杰人未到,声先至。 叶盈枝:“把桌子收拾了,我们一起出去。” 自上次踢毽子丢脸事件后,叶盈枝就下了苦心,每天都会练一练。 果然,今天再和小姑娘们一起踢,不仅没拉胯,还踢得格外好。 有上次在场的女孩,连连惊叹,直夸她学得快,还聚在一起给她欢呼。 叶盈枝感觉自己登上了大舞台。 哦不,比登上大舞台还要开心。 第二天傍晚,叶盈枝照样待在小隔间,和放学回来的兴杰小满一起学习。 这段日子,都成惯例了。 谁知写着写着,就听到门响,紧接着是徐桂兰的声音,“先进来吧,舒云还没回来,不过也快了。” 叶盈枝顿时眉头微皱,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抬头看去,隔着有些斑驳的旧玻璃,分辨出后头男人的身形。 “姐,这是阿婆说的那个……” 叶盈枝回过头,“嘘,小点声。” 小满立刻捂嘴,还拉着叶兴杰一起捂。 人很快走过去,叶盈枝跟着挪动位置,耳朵贴在另一侧墙面。 好像是徐桂兰在给他倒水,男人客气着说不渴。 叶盈枝在原地站了会儿,没听到什么其他的,便又坐了回来,忍不住嘟囔,“这个子……也太矮了。” 叶兴杰:“什么?” 叶盈枝这才去看兄妹俩,发现两人都紧张兮兮的,“坐呀,我们继续写。” “姐,待会姑姑回来,是不是又要吵了?” 那肯定要吵。 不过外人在呢,总不会闹得那么不体面。 “别担心,一会儿姑姑回来,你们俩就出去玩,等叫你们吃饭的时候,肯定都吵完和好了,就算没和好,最晚明天,后天,总会和好的。” 兴杰和小满对这话倒很相信,毕竟以前阿婆和姑姑也不是没吵过,等消气了就好了。 兴杰说:“要是等吃饭的时候还没和好,我跟小满一起哄哄阿婆,阿婆最喜欢我们俩了。” 小满表示赞同:“对,我可会哄阿婆了。” 叶盈枝失笑,“怎么这么可爱呢!”她看了眼兴杰,又看看小满,“作业都写完了吗?” 小满点头,兴杰说还差一点。 叶盈枝就说让他继续写,本来就没剩多少,五六分钟便写好了。 走之前,兴杰又问她:“盈枝,你不跟我们一起去玩吗?” 叶盈枝摇头,“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她还得留下来随机应变呢,可不能走。 兄妹俩出去不久,叶舒云就回来了,同时到家的还有吴玉芳和叶舒民。 叶盈枝安安静静坐在小隔间里,实则耳朵都竖起来了,只不过门关着,隔间的木框玻璃也是旧的,丝毫没引人注意。 徐桂兰听到动静就迎出门。 “回来啦,人都等好久了。” 16. 第16章 叶舒云刚把车子支好,听到这话,转身就想走,徐桂兰眼疾手快,把她给拽住,“就进去看看,人都过来了。” “妈……” “是舒云同志吗?”张志宏从里面跟着走出来,笑着打招呼。 叶舒云看他一眼,想说什么,胳膊就被掐了一下,徐桂兰笑呵呵道:“都进去,进去吧。” 就这样,叶舒云被“架”进了屋。 吴玉芳落在后面,问叶舒民:“今天不加班?” 他压低声音,一脸求表扬的样子,“我就猜妈肯定不死心,跟领导说了家里有事,提前回来的。” 吴玉芳瞪他一眼,“你回来了,帮上什么忙了?”说完就拉了门,自己进去了。 “哎?”叶舒民懵圈。 他这不还没施展呢嘛! 不过当下也顾不得这些,赶紧扯了扯衣服,跟了上去。 到得屋内,人已经坐下了,叶舒云没什么表情,男同志倒是笑呵呵的。 徐桂兰给倒了水,招呼道:“你们聊。”然后就拉着吴玉芳和叶舒民,一道去了旁边的屋子,门一关,耳朵就贴到门板上,听着隔壁的动静。 徐桂兰可不放心,得打听着点,要有什么不对,也好及时反应。 叶舒民和吴玉芳面面相觑,半响,一咬牙,也加入了听墙角的阵容。 万一闹起来,他们也好劝架呀。 小隔间里,叶盈枝也在听墙角。 那边男同志已经在做自我介绍了,“我叫张志宏,三十一了,住城西那边,前些年一直在下乡,去年才回城,现在在机械厂上班,工资是……” 他说得挺多,也很详细,语速不快不慢的,好似很镇定,但仔细听,不难发现他话音里的紧张。 就这么说了一通,几乎快把家底说干净了,叶舒云也只是淡淡地回一句,“我的情况,你应该也知道了。” 张志宏显然是愣了愣,过了两秒,才干巴巴道:“是,是听表姨说了。” 叶盈枝本以为,以叶阿姨的性子,说不了两句就会掀桌,然而她一直配合到了最后,只是全程都不怎么热情,说话也很少。 这样的态度,只要不是个傻的,都能明白是没看上了。 果然,这场不尴不尬的相亲,最终只坚持了十几分钟就结束了。 徐桂兰忍着气送人出门,回到家,脸色已然很不好看。 叶舒云语气淡淡,“妈,以后别再给我安排了,你也看到了,再安排也是一样的结果。” “你……你是要气死我。”徐桂兰气息都变得急促,捂着胸口哀叹:“我这都是为了谁,为了谁啊!” 老人年纪大了,最怕有个好歹。 吴玉芳连忙走过去,一边帮她顺气,一边劝着,“妈,你消消气,消消气。” “我还消气?我真是作孽啊我!”徐桂兰简直悲痛交加。 叶舒云闭了闭眼,她觉得她没有错,也不会后悔。 她不明白,她不明白母亲,母亲也不明白她。 她想要说什么,想要再解释解释,可再抬起头,面对母亲那张久经风霜,已然生了好些皱纹的脸,竟是无语凝噎,再吐不出一句话来。 徐桂兰仿佛也坚持不住,由吴玉芳搀扶着,进了里间。 叶舒民看看母亲,又看看妹妹,最终叹一口气,走到近前,拍一拍妹妹的肩,“阿云,你放心,哥支持你,妈那边我们再劝劝,总会好的。” 叶舒云感到深深的无力,沉默半响,只道:“我出去待会。” 门吱呀一声打开。 叶盈枝本就在小隔间仔细听着动静,此时连忙起身跟出来,“叶阿姨。” 叶舒云回头,便见小姑娘脸上闪着晶莹的笑意,“叶阿姨,我想出去兜兜风啊,你骑车载我,好吗?” 见人不说话,叶盈枝又往前走了点,扯了扯她的衣角,“叶阿姨?” 叶舒云终于反应过来,“想去哪?” “去哪都行。”叶盈枝灿然笑道。 话落,叶舒云在原地驻足,良久,没说什么,推上自行车出门。 叶盈枝神色一喜,脚步轻盈地跟出去,侧坐到后边。 风吹起来,家门越来越远,很快出了小巷,车子没有目的地,随便拐了个方向,一直骑一直骑,傍晚微凉的风拂过脸颊耳畔…… 叶盈枝抱紧她,喊道:“叶阿姨,我们去看落日吧。” 落日哪里看不到? 叶舒云想到什么,车子拐了个方向。 一刻钟后,城郊山坡,粗壮的老朴树下,叶盈枝看着眼前的场景目瞪口呆。 “上来啊。” 叶舒云身着警服,趴在树干上,笑意盈盈地俯看她。 不管怎么说,事情的发展是有点诡异了吧,说好的看落日呢,怎么就变成爬树了啊喂! 见小姑娘不动,叶舒云就趴下身子,伸出一只手来,“别怕,我拉着你。” 从没爬过树的叶盈枝心里很无奈,但还能怎么着呢,舍命陪君子吧! 她一咬牙,手攀上树干,脚踩着边缘的凸起,开始用劲往上爬。 还别说,爬树这事真没想象的那么难,当然也可能是这棵树好爬的原因。 朴树的主干很粗,约么一人环抱,树皮粗糙,很好借力,不过一米半的高度,便岔出好几道粗实的枝干。 叶盈枝手脚并用,爬到一半,搭着叶舒云的手,很轻松就坐到了另一边树干上。 调整好姿势,一抬头,远远地看到粉紫色的云霞,像墨水晕染一般,烟烟浅浅,绵延至天际,余晖映着霞光,像是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原来看落日是这么个看法。 “好美。”她笑起来,轻声问:“叶阿姨,你经常爬这棵树吗?” “是啊。”叶舒云仰头躺在枝干上,视线落在远处,脸上是浅浅的笑意,“小时候常来,后来长大了,就来得少了。” 来得少,那也是会来。 对于叶阿姨爬树这件事,叶盈枝有些惊奇,但也并不觉得如何,有谁规定了大人不可以爬树呢,同样的,又有谁规定了大人必须要结婚呢? 叶盈枝看着倚在树干上姿态舒闲的叶舒云,忽然笑起来,“下次爬,也带着我。” “好啊。”她答应得很痛快。 话落,两人便沉浸在夕阳美景中,一时间,谁也没再说话。 好景相伴,叶舒云觉得自己的心都跟着轻松起来。 叶盈枝视线落在远处的天际,好一会儿,忽然道:“我觉得那个人不配你,有点矮。” 叶阿姨本来就高,有一米七五,今天的那个男同志差不多也是这个高度,这肯定不行。 听她这么说,叶舒云先是怔愣,半响反应过来,微微正色道:“不能以貌取人。”顿了顿,又解释,“意思就是不可以只看别人的外貌长相,这样是不好的。” 眼前人一本正经,一侧的短发别到耳后,还是蓬蓬的,发尾有些外翻的翘起,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叶盈枝看着看着,后知后觉自己又“以貌取人”了,吸了吸鼻子,很识相地乖乖认怂。 叶舒云这才满意,半响,又笑她,“你才多大,还懂什么配不配的。” 还能笑呢,那就是缓过来了,叶盈枝安下心,“不能以貌取人,也不能以年龄取人。”说着在树干上调整姿势,想离她更近些。 “小心。”叶舒云伸手扶她,等人坐好,才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以后注意。” 小姑娘听了这话,忍不住笑起来,看着她不说话。 叶舒云不明所以,“怎么?” 叶盈枝摇头,“太阳落山了。” 于是叶舒云的视线也跟着转向远处,果然,那里只余一点薄红,天光慢慢黯淡了 ,变成一片灰蓝。 她沉默半响,忽然道:“谢谢你,盈枝。” 叶盈枝愣了愣,“叶阿姨,那你救了我,还带我回家,我要怎么谢你?” “那不一样,是职责。” 职责也不用亲自带她回家,又给衣服,又送钢笔。 不过她没再争辩,只是说:“那我不说谢谢,叶阿姨也不说。” 叶舒云眉眼俱笑,“好。” 这才对嘛。 叶盈枝满意下来,一手去拨弄旁边树枝上的新叶,只才初春,嫩青,浅绿,铺得满树都是,枝桠间稀稀松松,还来不及茂密。 她拨了两下便停了,还轻轻地把叶子扶起来,恢复原来的样子,想了想,轻声道:“叶阿姨。” 叶舒云闻言回头,叶盈枝轻缓的声音响起,“其实阿婆……只是思想跟你不一样,心却是很好的。” 她眨了眨眼,停顿一下,继续道:“你想呀,阿婆从小顺遂长大,到了年纪,就按部就班地和阿爷结了婚,后来有了你们几个优秀的孩子,再后来,孙辈都有了。” “阿婆这半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她是这样,她身边的好多人也是这样。” “所以阿婆会这么想,也正常。” 叶舒云听得惊奇,在心里琢磨着这话的意思,越想越觉得在理。 可不就是如此吗? 自己总是想着,母亲不理解自己,却从没思考过母亲为什么不理解自己,如今跳脱出来,倒是茅塞顿开。 良久,叶舒云看向身侧的小姑娘,半是自嘲半是豁然地叹道:“我白长这么大了,都没你想得明白。” 叶盈枝摇头,她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的呀,不过这肯定是不能说的。 她笑起来,“叶阿姨,其实阿婆做这些事,出发点都是为了你好。虽说她的法子不对,想法也受了老一辈的局限,可我晓得,你心里也是舍不得叫她伤心的,不然你也不会顺着她的意思坐下来和那个叔叔相亲了,要是你真的翻脸走人,阿婆也拿你没有办法呀。” “所以啊,既然你们两个心里都挂念着对方,不如好好坐下来聊聊,我虽然才来几天,可也多少了解阿婆的性子,我相信,只要你开诚布公地,认真地和她说清楚,她会理解你的。” “叶阿姨,你想,你都决定了不结婚,至少是短期内,想法都不会改变的吧。那要是不和阿婆说开,这件事就会一直横在中间,不能解决,阿婆是长辈,我们就让让她,主动一点,把事情说开,不就万事大吉啦?” 叶舒云是真震惊了,这小话说得一溜一溜的,而且还有成语。 她是知道小姑娘在跟兴杰学课本的,每次下班回来,都能看到三个娃挤在一起,另两个在写作业,叶盈枝就在看书做题。 听徐桂兰说,她白天还经常看报纸,也读报纸,读起来可顺溜了,遇到不会的字就翻字典,一坐能坐好半天,家里的旧报纸都快被她翻完了。 不过,这才几天?就进步成这样,开诚布公都会用了。 但怎么说呢,叶舒云自己也是学霸,从小就没落下过前三的那种,再加上家里也有叶兴杰这么个稳重早熟的例子,倒没如何怀疑。 只是笑道:“你最近跟兴杰学得挺好呀。” 叶盈枝从来就没藏着掖着,当然,学习是真的,翻字典是假的,那字典就是装模作样地在翻,她扬了扬脸,“我聪明吧。” 小姑娘笑得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着笑弧,别提多可爱。 叶舒云顿时心都化了,“聪明,你一直很聪明。” 叶盈枝笑过一番,就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的。 “好,我知道了。”叶舒云无奈笑道:“回去就跟阿婆——开诚布公地聊。” 她说着,轻巧地攀着树枝,一个借力跳到地上,双手撑开,笑盈盈抬头。 “下来吧,阿姨接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