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慢慢引导你》 1. 宝贝,开门 “宝贝,你在出租屋吧。” 屏幕亮起惨白的光线,最顶上弹出这条绿、白得刺眼的消息。 楚语抖了一下,扯过毯子将自己裹紧。 外面在下雨,滴滴答答像好多坏了的水龙头一起滴水,平常虽然狭小但很温馨的出租屋此刻也不再能带给他安全感,他好像发了很长时间的呆,雨也下了很久,直到眼前隐隐约约冒过白光。 新的消息。 巫檐:“开门。” “哐当——”一声响打破死寂,手机摔落在地,楚语再也忍不住逃离了沙发,直接钻进衣柜中。 ——不要找到我……不要找到我…… 玄关处传来门把手转动的轻微动静,楚语立刻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惊恐地透过衣柜的缝,紧张地看着外面。 他很害怕会看到一双腿,更害怕会看到那件白大褂。 那意味着他第三次逃跑失败,巫檐找到他了。 第一次出逃是十八岁,巫檐把他捆在电脑椅上,当着他的面改了他的高考志愿。 那种绝望他永生难忘,夹杂在不解、震惊和恐惧中的,还有深深的难过和怀疑。 楚语抖得控制不住,牙齿咬得发疼,拼命压抑喘息,却连一秒都停不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拖过去,门外始终没有脚步声。 ……打不开门,走了吗? 他悄悄松了口气,指尖刚推开一条柜门缝,身体骤然僵死。 巫檐就站在柜门的右侧,从始至终走过来的时候都卡着他的视线死角。 男人嘴角缓缓弯起,笑意温和,眼底却深不见底。 “真遗憾,躲猫猫的游戏到此为止—— “我,找到你了。” 楚语瞳孔骤然像猫那样收缩,他想逃,想夺门而出,可双腿早软得不听使唤,只能无助地往衣柜深处缩,用最自欺欺人的方式,拖延最后一点时间。 他怕巫檐,尤其在此刻,他已几近灵魂出窍,可曾经,他不是这样的。 他曾把巫檐当作黑暗里唯一的光,像所有被救赎的孩子那样,认认真真叫过他一声“父亲”。 现在,那两个字烂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 楚语抱着头缩在角落,浑身每一根神经都在颤:“巫、巫檐……你饶了我吧……” 巫檐站在柜前,眉峰微挑,低低地笑了一声:“饶了你?” 楚语的心跳瞬间被放大,震得耳膜发疼。 噗通——噗通—— 巫檐身上清浅的洗衣液味裹住他,在男人向前半步的刹那,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饶了我……求你……” “乖孩子”,巫檐俯下身,指腹温柔地替楚语擦去眼泪,楚语愣了愣,随后像是抓住了一线生机,两只手一起扯住巫檐白大褂的底端。 下一秒,巫檐语气平缓,一字一顿: “去,挑一条你喜欢的皮带,捧给我。” 如坠冰窖的寒冷立刻从头顶灌下来,整个头和手脚都是冰凉冰凉的。衣柜顶就挂着三四条皮带,巫檐抬手就能拿到,却偏要他亲手递过去。 楚语僵在原地,不肯动,视线死死垂着,不敢看他,又忍不住警惕地瞟,怕他下一秒就动手。 巫檐没催,只是眸色一点点冷下去。僵持太久,他才轻飘飘丢出一句: “要我用点手段帮你退学吗?” 楚语猛地一动,几乎是夺也似的随便拽了条最近的皮带下来,双手哆哆嗦嗦着捧起来,眼捷垂得极低,看起来怕到了极点。 皮带扣撞在木质衣柜壁上,啪嗒一声轻响,楚语条件反射一抖,身体忍不住往旁边躲了些,瞳孔颤动的幅度又大了些,像极了一只被吓破了胆的兔子。 巫檐慢条斯理接过那条廉价皮带,从扣头到尾端,缓慢而轻柔地摩挲了一遍。 楚语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他无处可躲,只能抱住自己。 “抬头。” 他慌慌张张抬起头,巫檐手中的皮带已经轻轻圈上他的脖颈,“咔”地一声,稳稳锁住。 他还在懵,喉咙却猛然感受到一股巨大的牵扯力,窒息的感觉一瞬间让他眼皮都上翻了半秒,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巫檐直接把他从衣柜里拽了出来,他重重扑跪在冰冷地板上,心颤得像是马上要四分五裂。 膝盖磕得发麻,却半分疼都感觉不到。 所有知觉都被另一种更尖锐的情绪吞没——恐惧。 这一跪,像是把他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都跪没了。 他侧趴在地上,发丝凌乱,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连呼吸都带着哭腔的轻响。 “哭什么?”巫檐蹲下来,一只手贴在楚语脸上,很低的一声,“又没打你骂你。” 温热的掌心贴在微凉的脸颊上,楚语却像被烫到一般瑟缩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声音。 巫檐指尖微微用力,将他涣散的视线强行扳正,迫使他看着自己。 “看着我啊,看着我。” 楚语睫毛剧烈颤抖,被迫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温柔、平静、没有一丝怒意,却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他恐惧。 “第三次跑了。”巫檐慢悠悠开口,语气轻得像在闲聊,“楚语,你是不是觉得,我每次都能原谅你?” 楚语嘴唇哆嗦,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巫檐忽然笑了笑,另一只手缓缓收紧皮带。 “我给过你机会,两次了,是你自己不要的。” 脖子被勒痛的瞬间,楚语意识到自己甚至连低头躲避的资格都没有。 他有些痛苦地闭了眼,又像是只是因为害怕在逃避。 颤抖的手指一根一根搭上巫檐抓着皮带的那只手的手背,像极了某种臣服或妥协。 巫檐不为所动,他猛地站起身,皮带一牵。 楚语被强行拽着往前踉跄了两步,膝盖还在发麻,整个人摇摇欲坠,只能被动地被他牵着走。 “起来。”巫檐语气平淡,不带半点情绪,“跟我回去。” 楚语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颈间那点力道不容他抗拒。 他只能跌跌撞撞跟着,像条被彻底驯服的狗。 巫檐没回头,脚步平稳,声音轻飘飘落在他耳里:“再跑,你会挨打。” “我会用这条皮带打断你的腿,再把你锁在房间里,一辈子。” “你也不用再妄想读书或者工 作,听到了吗?”最后这一句语气有些严厉。 楚语浑身一颤,恐惧顺着脊椎往上爬,瞬间淹没所有神智。 他不敢再想,不敢再挣扎,只能死死跟着巫檐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辆囚笼般的黑车,再一公里一公里驶向那个名为家的牢房。 车窗外的景走马灯般倒飞,一路如死般的沉默。 车门再次被推开的刹那,冷雨气息扑面而来。 巫檐撑着一把伞,雨珠在伞面上跃动,再飞溅成更多雨珠落地。 眉毛微弯,笑容很淡,“欢迎回家。” 楚语在座椅上发呆,像是没意识到自己又回来了。 他拼命努力好不容易考上研究生,好不容易离开这地方去到另一个城市,还没有半个月,又回来了。 为了躲巫檐,他甚至没有填当年高考时被篡改的那个最心仪的学府。 巫檐是怎么找到他的? 大门开了,玄关灯被按亮,暖光落在楚语发白的脸上,更衬得他像只惊惶无措的落水狗。 巫檐松开牵着皮带的手,示意他弯腰换鞋。 楚语不敢违逆,动作僵硬地照做。 “去卧室。”巫檐的声音平静无波。 卧室还是他离开前的样子,干净整洁,只是窗帘色调太沉和惨白的墙壁对比太明显,处处透着压抑。 楚语站在地毯中央,手足无措,指尖死死攥着衣角。 巫檐在他面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他颤抖的肩线。 “跑了三次。”他轻声说,“我不罚你,你怕是记不住教训。” 楚语猛地抬头,眼里盛满恐惧。 巫檐突然伸手,扣住他的后颈,不由分说地将人往床边摁。楚语踉跄着反抗,却被轻易压制,整个人被按跪在床上,颈间皮带还牢牢锁着,另一头被巫檐攥在手里,他被拽得脖颈后仰,脑袋缺氧,几乎不能呼吸。 当真半点挣扎余地都没有,只能塌腰跪趴。 “巫檐……不要…我不想…”他声音发颤,恐慌到了极点。 巫檐俯身,温热呼吸落在他耳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不想?你有资格不想吗?” 楚语抖得厉害,他的身体慢慢被压住,有唇贴着他发烫的耳廓,那语气缓慢、残忍、又疯癫: “你不是想读书吗?不是想离开我吗?” “好啊,我让你读。我让你一辈子都待在我身边,在我眼皮子底下读。” 恐惧突破了临界值,到达了某个新的高度,楚语的声音抖得更加明显:“你…什么意思?巫檐!你什么意思!” 太过于恐惧的时候,他反而是吼出来的,垂死挣扎般的,喉咙都要吼破了。 “意思是——”巫檐左手单手扣住楚语的双手,把它们举过楚语头顶按在枕头上,他的右手不疾不徐解着楚语身上的衣服,他剥楚语的动作很认真,他说话的语气却很漫不经心。 “我跟你导师谈过了,从下周开始你的导师换成我,而这一周你就待在家里哪里也不用去。” “巫檐!你这个疯子!你简直疯了!!”楚语剧烈挣扎,脖颈被皮带勒得发疼,声音嘶哑破碎,“我根本没有学过心理学!!” 2. 流浪儿 话音刚落,被捉住的双手猛然陷进枕面,巫檐压制他的力度更狠了些,此刻他已然被剥去下身,暴露的感觉很不好受,楚语喉间哽了一下,喉结被皮带束缚着,哽的时候断断续续异常艰难,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楚语哭了,哭得很惨,哑着嗓子也不敢哭太大声,巫檐呢,这人就由着他心痛如绞也不安抚他,任他肝肠寸断、脑汁俱涸也想不明白他和巫檐究竟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地步的。 巫檐起伏的动作并不温柔,痛的感觉更多一些。 忍痛的时候,楚语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上苍让他回到十三岁,他还会不会跟着巫檐走? …… 那天的雨也是这么大,那天很冷,风很大,湿漉漉的垃圾被吹翻,到处都是污水。 楚语全身都湿透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何处是他的安身处,路过的车溅了他一身脏水,而他浑身上下就只穿着一条短裤。 奔走躲雨的人和疾驰的车似乎永远也不会减速,不会管污水是不是会在奔跑和车轮转动中弄脏了别人。 人们用怪异的眼光打量他,难堪和迷茫一层层累积,受不住的时候,也许只剩下坍塌一个结局。 他离开人行道站在了马路中央。 张开双臂的时候,他想:原来我也很自私,想死的时候就不管会不会给车主添麻烦了。 他想:如果不幸牵连车主,那也只有下辈子再还了。 他又想:他特意挑了辆豪车,麻烦对人家来说会小一点吧? 他从未想过那辆车会为他停下来,这个世界离开他不会停止转动,雨不会停,风不会停,谁都不会停,只有这辆黑色的车缓慢减速,停了下来,没有按喇叭催促,只是静静停在离他五六米处等着他。 楚语怔了一会,随后他选择走向另一条车道。 他想:这个世界不停,所以他也不会停,不会因为这辆车停了就停止想死。 他刚刚转了个身,车窗就降了下来。 年轻的心理医生声音很冷:“站住。” 然后他就不知道为什么停了脚步。 可能是下意识因为那语气而怯了吧,毕竟他一直是那样懦弱的人。 “在你死之前,我希望能请你吃顿饭,那之后你如果还想死,我不会拦。” 他其实应该摇头的,按他的习惯,他不会愿意给人添麻烦。 可今天,他忽然想任性一次。 于是他只是犹豫了一会就在车主的邀请下上了车。 车里有暖气,身上还裹了一条纯灰色的毛毯。 他就那么跟陌生人回了家,在陌生人家里洗了个澡,换上人家的睡衣,无论是裤腿还是袖子都太长,他坐在沙发上,后知后觉有点不太自在。 怀里被递了热水,那人倒完水就把他丢在了客厅,自顾自进了厨房。 楚语坐了一会,越发感到不安和歉意,他不好意思再厚着脸皮干坐着,于是挽起裤腿和袖口向着厨房走去。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里面的人忽然回头,眸色深得吓人。 “你几岁?知道怎么打下手?你怎么会用菜刀?平常都是自己做饭?” 他一瞬间有些懵,不知道自己怎么还没进门,这人就开始盘问了,他低下头,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我十三岁,先生。” “嗯”,里面的人眸色更深,像是在思索什么,“去餐桌那等着,我不需要你这样的小孩帮忙。” 小孩吗?这个词好像离他很远,此刻忽然听见有人这么喊他,很奇怪。 他乖巧走开,在餐椅上安静坐好,生怕给做饭的人添麻烦。 有的人,一出生就不再是小孩。没人会把你当个需要照顾的小孩,而你也没有任性的权利。 巫檐端着盘子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位置上坐得很乖的小孩:两只胳膊盘放在桌上、腰背很直、臀部只有一点点挨着椅子边沿。 这种乖宝宝、好学生怎么会想死? 楚语不知道他在巫檐眼里是一个很乖的形象,他看见巫檐出来,本来想去接盘子,可想到“我不需要你这样的小孩帮忙”那句话,他微微怂了一点的肩又直了回去。 饭菜很简单。饭是白米饭,菜两荤两素。 吃完这顿饭,他就要再次离开了吧? 楚语双手接过碗筷,吃饭的速度很慢。 吃完后,他在餐椅上发了一会呆,他想:他确实是该走了,走到雨中,走到灰色的脏水里,继续去寻死。 他明白自己应该干什么,可他的腿无法离开椅子。大概是因为洗了澡换了新衣服不想再脏兮兮的?又或者是因为身上暖和了不想再去吹冷风?还是他其实…… 其实他忽然想活着了。 他坐着,沉默着,迟迟没提要走的事。 不该打扰人家太久的,可外面雨太大,他没地方去。 巫檐收拾完碗筷,意料之中看见楚语还坐在那,像个摆件,一动不动。 巫檐没提要他走的事,他却在看见巫檐走过来后轻声说:“打扰了先生,谢谢您的招待,我准备离开了。” 离开后继续游荡,继续淋雨,也许淋着淋着他又会想死了吧? 他慢慢起身,一步一挪走向玄关。 “站住。” 还是这两个字,楚语却立刻停下了脚步,就好像其实他一直在等这两个字。 “外面雨很大,你能去哪?你今晚可以留下来,但我有条件。” 楚语慢慢转过身,转身的动作实在是慢极了,有一点像树懒。 “留下来的条件是让我听听你的故事,关于——晚上十一点,你一个学生为什么没穿衣服独自在外面,以及为什么寻死。” 听到这个条件的瞬间,楚语的牙齿就咬住了唇。 他说不出口,不知道怎么说,说了除了让自己难堪好像也不太有意义。 他杵着不动,杵了很久后,忽然缓缓弯腰鞠了一躬,声音里的情绪很低:“对不起先生,打扰您了,我这就走。” “不想说便算了”,正在他直起腰要走的时候,他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巫檐的声音,是平静如水而又有点柔和的,“骗你的,留下来不需要条件,这么说其实就是想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不愿说就不说吧,上楼睡觉。” 上楼和睡觉是两个很简单的词,简单到有时候听见它的人会无意中顺从 。 楚语直到上了一半楼梯,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留下。 巫檐没有说留下,巫檐说上楼睡觉,这两个词迷惑了他也诱惑了他,所以他听话了。 当他被领进客房,真正躺进柔软的大床,被盖好被子的时候,当巫檐给他留了盏床头灯然后熄了大灯,轻轻关上门离开的时候,楚语没有闭上眼睛,他在微弱柔光中睁眼,眼睛盯着天花板的某处,眼角越来越湿,他怕弄脏枕头,就把左手垫在了那里,接住那些禁不住的泪。 素昧平生的房主对他很好,之前说的条件听起来也不像是玩笑,后面那句“骗你的”更像是妥协,所以…… 明天早上起床,作为睡了一夜的房费,就跟房主坦白,然后离开吧。 楚语意识渐渐模糊,被子很暖和他也很舒服,但睡得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安稳,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悬而未决的感受一直缠着他,半夜里就渐渐陷进了噩梦: 他梦见自己离开了这座房子,死在了臭水沟里。 梦见他的尸体和垃圾们躺在一处,路过了很多人,他们行色匆匆赶着上班上学,没有人发现他,直到清洁工一铲车铲断了他的腰,不久后大片大片鲜血从垃圾堆里闷出来。 那个梦太可怕了,梦里的疼痛仿佛能带到现实,楚语醒来后蜷缩了很久,才逐渐清醒地明白自己的腰并没有断,只是许久没有睡过软床,腰陷下去不是挺着,有点不适应所以酸痛罢了。 这么一点点痛,跟断了是没有可比性的,只是做了噩梦害怕,所以才误以为特别痛。 窗,一点一点透光。 窗帘是沉色调的,很深很深的深海蓝,光穿过来不容易,所以现在应该至少七点了。 楚语下楼的时候,巫檐已经摆好了早餐,等着他。 早餐依然是巫檐亲手做的,两片面包中间夹着煎到边沿微焦的鸡蛋、半熟的生菜,全生的西红柿薄片和很多番茄酱。 这是小孩会喜欢吃的“小孩餐”。 睡了一觉没有昨天那么浑浑噩噩了,亏欠的感觉就更甚昨日,楚语站在楼梯口说了一声谢谢,走到餐桌前又重复了一声谢谢。 坐下来咬了一口后,他的声音就变了,变成了压抑哭腔的奇怪声调,他再次说道:“谢谢,麻烦您了。” “不麻烦,今天周六,顺手的事”,巫檐没有过多关注这个话题,只是按部就班吃着早餐。 楚语吃东西的时候很认真,好像每一口番茄酱的酸甜都要回味很久。 鸡蛋清微焦的地方好香,生菜不是全生的,更容易接受。 这顿早餐同昨晚一样简单、朴素,但楚语吃它的模样很珍惜。 巫檐余光观察到这一点,这个孩子有很多故事。 吃完早餐,巫檐没有收盘子,也没有离开,他坐在那,像在等一个交代。 那种气场再次无意识将楚语给套了进去,他的心很忐忑,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一个“过了期”的故事,但他还是开口了。 “我不穿衣服在大街上流浪是因为……家里人把我赶出来,走前他们不让带走家里的东西,这条短裤是他们送给我的。” 闻言,巫檐的目光微敛。 3. 留下 巫檐没有着急问为什么,他只是说了一句楚语绝对不可能拒绝的话:“你要留下来吗?” 你要留下来吗?这是一个问句,但也是一个邀请。 就好像是一只拿着伞的手,伸进了楚语阴雨的内心世界。 “我…我可以吗?会不会太…打扰您了。” “你可以”,巫檐的神色莫明,“你在哪个初中读书?” 像一盏被关掉的灯,楚语目光瞬间黯淡下去。 他动了动嘴唇,却觉得自己的上下嘴皮都被无形的线缝住了,嗓子也干得开不了口。 最终,他低下头去:“先生,我不用读书。” 说完,他轻轻掐住了自己的大腿。 他很害怕,害怕到睫毛都在抖,害怕巫檐会问他:“你怎么会不用读书?这不正常。” 但巫檐只是看了他一会,很平静道:“行,我知道了。” 楚语愣住片刻,松开了自己的大腿,头缓缓抬起来一点,想悄悄看一眼坐在对面的那个人,但那人站了起来,上楼。 再下来时,换上了一身白大褂。 是医生吗?但为什么这位医生身上没有那种浓郁的消毒水味和洗不掉的大片血迹呢? 楚语只看到一抹白从眼前晃过,没有再与他有任何交流,巫檐就这么走了。 楚语独自坐了很久,他一直在发呆,时针走向九点的时候,他才慢慢回到现实世界。 然后他走向了玄关,想出去继续之前的“工作”,起码交上住宿费。 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往下扭,把手却纹丝不动。 原来那位医生走前把门锁上了啊。 对方可能真的把他当小孩,不让他乱跑? 楚语在一楼转了半个小时,目光最终锁定在厨房的垃圾桶旁的一小块地面上,那里躺着一根鱼刺。 应该是扎破垃圾袋漏出来的,能用。 楚语捡起那根刺,走向玄关大门,他捏着刺尾,让刺尖小心地探进锁眼里,他熟练而缓慢地拨动刺身,全神贯注感受着指尖细微区别的颤动,然后抓准某个点轻轻一勾一拉——咔哒。 门开了。 …… 楚语再回来时,大概是下午一点,巫檐还没下班,他将一张一百元的鲜红新钞放在茶几上,那是他挑的最好的一张,放好这张钞票,他看了看干净整洁实在没什么需要收拾的家,最终进了厨房。 他没有动那把“他这样的小孩”不被允许触碰的刀,他只是估算了一下两个人的菜量,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将它们都洗干净,分类装盘,食材里面有虾,处理虾比较麻烦,花了三个多小时,做完这一切,楚语放了一量杯米,淘好,煮上。 他对这些事情很熟悉,从前在家里他们会轮流做饭,这些事都是必须要在大人回来前做好的。 昨天医生不让他帮忙大约是不相信他的能力,怕他糟蹋东西吧。 楚语做好这些,洗了手,站在玄关处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从五点半到六点半,楚语一直没动过,像在践行什么古怪仪式,他看起来已经习惯了长时间的等待,过程中始终很安静。 巫檐始终没有回来。 数公里外的某家知名私人诊所,巫檐仍在坐诊。 “我还是感到很焦虑,那个案子一直没有进展,我愧对那些孩子的父母。” 巫檐面前的电脑上显示着这个人的资料:24岁,东湖派出所刑事侦查员,方正。 方正留着寸头,眼下是浓浓的黑眼圈,才毕业不久的他第一次跟着师父办案就是这样涉及太多负面情绪的大案,这个案子已经悬了十年,直到最近有了犯罪团伙的消息,东湖这边才成立了专案组。 方正跟这个案子跟了大概七个月,受不了了,心理垮了,在巫檐这已经接受了大概半个月的治疗。 巫檐没看患者,他盯着电脑屏幕,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方正也没在意,继续在不泄露案情的前提下倾诉:“十年过去了,好多家长其实已经放弃了,还有的甚至已经不在人世了,有的在四处找孩子的时候出了意外,有的想不开自杀……这些跟我在警校学的很不同,我一直以为公安局是个正气、阳光、向上的地方,现在我才知道那里充斥着绝望和哭声。” “医生,我很难受,我感觉我在背叛我的初衷,我甚至想要放弃……” 方正说了很多。关于那个悬了十年的案子,关于那些痛苦的家长,关于他想要放弃的念头。 巫檐听着。 …… 四十分钟后,方正起身与巫檐一同离开,看起来比来时平静了一些。 “不好意思啊医生,耽误你下班了。” “没事。希望下次见到你,你已经不再苦恼这件事。” …… 八点半,郊外别墅区终于出现移动的车灯,此时楚语已经站了整整三个小时。 除了早餐,他一天没吃任何东西,客厅有面包和零食,微波炉旁边有饭菜,但他都没动。 胃里是熟悉的锥痛感,他刻意忽视了这种感觉,他的目光始终凝视着玄黑色的大门,默默在心中数着脚步。 巫檐打开门的瞬间,楚语蹲了下去,双手伸向了他的鞋。 巫檐看着他的动作,心里不知道想了什么,他后退半步避开楚语的手,声音一如昨晚那样沉:“起来,我不需要你做这些。” 楚语的手僵住,可能是僵了太久,僵到后来他有一点抖,站起来的时候腿很酸,小腿肚子有拉拽到筋的痛感。 他又一次低下头,就像早上那样,只不同的是:他将手背到了身后。 巫檐将目光定在楚语的肩膀处,肩膀向后折的角度很大,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服软的动作,这个角度只有被反拧胳膊捆住手腕才会出现,巫檐不声不响换了拖鞋,走到楚语身后,果然发现他的两只手腕交叠在一起。 像在方便谁去绑住他,像在为刚刚的被叫停而付出“没做好”的代价。 巫檐一语不发,直接掠过他,走进去。 第一眼落在茶几上,上面什么东西都没少,反而多了一张百元钞票。 第二眼隔着玻璃门落在厨房,台子上摆好了食材。 微波炉旁边的饭菜没动。 巫檐终于开口了,第一句话:“你吃饭了吗?” 楚语很轻微地动了一下,“没有。先生,您放心,我没乱动您的东西。” 他刚答完,第二句话便接踵而至:“你怎么出去的?” 楚语没想到这个问题会这么快,他想过巫檐会在收下钱后过一会才慢慢发觉不对,他想过巫檐会猜测这钱到底是家里拿的放在了这还是外面来的,他以为巫檐至少要想半个小时,他没想到巫檐刚到家就想到了。 他一早想好了回答,只是稍稍有些惊讶这个速度:“对不起先生,我擅自出去了一会,赚了一点钱。谢谢您的收留和照顾,我不想白拿您的好处。” 话音刚落,很快他就听见了第三个问题:“你赚钱的方式。” 楚语迟迟没答,于是巫檐改变了主意,“算了,去看电视,零食水果什么的都可以吃,但别吃太多一会吃不下去饭。微波炉旁边的饭菜是给你留的,以后我不在你就自己热了吃。” “钱你收回去,怎么处理看你自己,在你十八岁成年之前,我不需要你的任何回报,后天周一,明天跟我去公安局办身份手续,之后我会送你去新学校。” 公安局!楚语瞳孔缩了一下,低着的脑袋顶看起来非常不安。 “先…先生,我还是离开吧,您不……” 巫檐直接打断了他:“去洗手,然后你可以吃零食和看电视。” 楚语心底刚刚涌上来的复杂情绪也在一瞬间被这句话打断了,他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放了下来,然后跟进厨房去洗手,洗手的时候,他把水流调得很小,眼睛的余光一直看着巫檐。 巫檐穿上了围裙。 他看了一会,一点点收回目光,声音很小:“您…真的不需要我赚钱吗?” 他可以弄到很多钱,虽然他的右手出了点问题,但他的左手跟右手一样灵活。 巫檐已经拿起了菜刀准备切菜,闻言,他放下菜刀,看着楚语道:“你知道让你去工作是违法的吗?” 楚语听到“违法”这个词,心里咯噔一下。 巫檐扫了他一眼,确定了什么,眸光微动,慢慢道:“雇佣童工是违法的,让你这样的小孩不读书也是违法的。” 是……是吗? “对不起先生,我不知道……”楚语关上水龙头,偷偷松了口气,小声道歉,“我会去读书的,我不会让您为此困扰。” “还有那个…请问……”楚语声音忽然变得小心翼翼,“明天我们去办什么手续?” 巫檐道:“DNA入库,家庭寄养协议,临时居住登记,以及带你全身体检和办理入学手续。” “在那之后,我会向公安提交资格自查,四年后达到法定年龄三十岁再正式收养你。” 楚语听不懂那些,他不知道收留要办这么多东西,他的眼眶忽如其来就湿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真心道:“我叫楚语,谢谢您,真的。” 巫檐没回头,刀刃落在一根葱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嗯,”他说,“我记住了。我是巫檐,巫师的巫,屋檐的檐。” 4. 与过去告别 巫檐。楚语默默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 晚饭依旧很简单,那之后巫檐上楼去了书房,似乎没有追究那些事的意思。 楚语将电视声音调大五格,随后拿起茶几上的那张钞票,走到玄关。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楼梯扶手,木质的感觉很沉重,像巫檐这个人,从基调里就是沉的。 他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接住这种来自命运里的沉重,但这一刻,他冲动了,他想要与过去划清界限,然后接住这种生活。 楚语轻轻转动把手,二楼,巫檐没在书房,走廊没开灯,他就站在阴影里,目送楚语离开。 十五分钟后,楚语回来了,手里的钞票已经不见。 巫檐的目光从带了些微夜晚湿气的楚语身上移走。 人的过去是一片沼泽。 楚语关了电视,轻手轻脚上楼,他的脚步轻快,像是解决了什么麻烦似的,心里松快了很多。 转过角时,他忽然顿住,他没有料到巫檐会站在这里。 巫檐没有说什么,只是背过身:“你床边有两套新衣服和睡衣。” 睡衣?楚语愣了愣,随后很快顾名思义知道了它的意思。 原来在有钱人家里,睡觉是会有一套专门穿的衣服的。 “是”,楚语低头,“谢谢您。” “今晚早点睡,明天很多事要做。”巫檐说完就离开了。 楚语看了一会巫檐的背影,随后走进自己的房间,洗漱上床。 穿上睡衣躺在床上的时候,楚语只觉得这睡衣除了软一点好像也跟日常的衣服没什么区别。 楚语慢慢睡着,可能是因为睡衣很贴身,这个觉很舒服。 梦里却还在继续昨夜的阴雨,雨水滴答滴答,他站在很多扇门前面。 有的门上贴了福字,有的贴了小广告,也有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的。 他好像可以穿过那些门,他穿过了一扇门,后面却是另一扇门,无穷无尽没有休止,每一扇门都在下雨,每一扇门都是湿漉漉的,上面长满了厚厚的青苔。 大人总是告诉他,门里有很多金银珠宝,还有一种红色的正正方方的纸。 拿回来,就有饭吃。 他不知道金银珠宝有什么用,也不知道红色的纸和别的颜色的纸有什么不同。 他穿过梦里的门,每一扇门后面却只有虚无。 除了雨水,什么都没有。 穿过最后一扇门,手里忽然多了一张小红纸。 四四方方,轻轻巧巧。 红色淡淡的,跟家里的医生身上的红色比起来,就好像是这红色还没完全成熟似的。 楚语松开手,小红纸飘落在地上。 雨声渐渐停了。 门消失了,以后都不会再有那些门。 …… 坐在警局里,楚语有些紧张,他配合巫檐办着流程,从早上一直办到中午。 写下自己的名字时,他手指僵硬,不太熟练,一笔一划慢吞吞的,还不如小学生写得快。 没人催他,旁边教他操作的小姐姐时不时投来怜悯的目光。 另一边,接待巫檐的是一个小警员,小警员问了巫檐很多问题,都被巫檐一一应对过去。 小警员:“虽然这样,但我们还是要照例张贴告示,寻找孩子的亲生父母的,不过您放心,不影响孩子暂时寄养在您家里。” 所有需要签字的已经签完了,楚语坐在椅子上等。 椅子是蓝色的塑料椅,一排排钉在金属架子上,坐上去有点凉。 架子生锈了,手无意之中触摸时会有轻微刺痛。 小警员还在喋喋不休强调一些事。 一个看起来很憔悴,眼下满是黑眼圈,留着寸头,制服与小警员看起来不太一样的同志从巫檐背后路过。 他没有心思听这些对话,也没有看向巫檐,他迎着楚语的方向走,无意识对视了一眼,又不在意地错开,越了过去。 在那憔悴的同志走出很远,完全看不清身影后,巫檐刚好结束了一切,走回楚语身边。 “走”,巫檐语气平淡,“吃饭。” 楚语站起来,跟紧。 身后的嘈杂逐渐远去,楚语的耳边渐渐只剩下巫檐的声音: “想吃什么?” 楚语想了一会儿:“豆干包。可以吗?” 偶然听说过这种包子是咸的,里面的豆腐干很香,很韧,可以嚼很久。 但他不知道没有人会在中午吃这种东西,包子铺大部分已经关门了。 巫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让楚语在车里等。 回来时,他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面有一个纸桶。 楚语看了眼钉在袋子上的小票。 儿童套餐,109。 楚语不知道这个叫肯的鸡,但他认识“儿童”这两个字。 他沉默地从巫檐手里接过袋子,他知道这是给他的,因为儿童套餐只会是买给“他这样的小孩”吃的。 拿开纸桶上面圆圆的薄片,楚语的动作莫名有些小心翼翼,就好像那桶里不是食物,而是一只随时会窜出来的小动物。 扑入鼻息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气味,有些油腻,食物的形状看起来像是鸡腿,但它的皮麻麻赖赖的,一碰还会掉金黄的脆渣。 这看起来像是某种鸡与癞蛤蟆杂交的物种的腿。 有点……可怕。 不管这是什么,这肯定不是豆干包。 楚语拿起一只炸鸡腿,放在鼻子下面仔细闻了闻,它是有香气的,应该是能吃的东西。 紧跟着,他便咬了一小口,这一口没咬到鸡肉,只咬到了那“麻麻赖赖”的脆脆面包糠。 “咔呲……” 巫檐看着后视镜里的小朋友,莫名觉得这动静有些像刚断奶第一次啃干草的兔子。 楚语只咬了一口就停顿下来,脑子里没有想这只鸡腿的味道,而是:这东西为什么一碰就掉渣,好像要散架了? 他不想弄脏巫檐的车。 巫檐的车很舒服,肯定很贵,它只有四个座位,跟他经常坐的那种很不一样,它贴了深色的车膜,而不是那种黑色不透光的车帘,它开门的方式也不是推拉的,这种车他只见过, 没有坐过,它软得太不可思议,屁股坐下去的时候还会微微往上弹,不像那沙皮狗似的座椅,虽然里面也有软的海绵,可坐久了就是硌人。 楚语想起曾经每天都要坐的那辆车,它很挤,孩子们一股脑沙丁鱼似的上去,每一个人都沉默寡语,它会行驶很久,楚语习惯性默默在心底计算方向和距离,时间久了,就总觉得它像一只找不到头的苍蝇在城市里绕圈。 在那个家里,他有很多兄弟姐妹,女孩们和他们的出行时间不一样,每天要做的事也不一样。 楚语想起这些,眼眸慢慢垂下去。 他把鸡腿放回桶里,将整个袋子都抱在胸前,打定主意回家再吃。 巫檐忽然开口:“吃吧,炸鸡要趁热才好吃,洒了也没关系,一会我会收拾,这不是你这个年龄的小孩该操心的事。” 楚语的手一瞬收紧,将袋子抱得更紧了些。 他不是不讲卫生的那种小孩,也远不是两三岁会漏嘴巴的年龄。 他垂着头没有反驳,但也没有动袋子里的食物,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我不饿。您开车吧,不用在意我。” 车轮缓缓转动,巫檐单手打着方向盘,一步到位直接从两辆车中间倒出来,驶入主路。 一路红绿灯交替,行人纷纷,行车如长舌上密集的斑点,湿漉漉溅起无数积雨。 前面有些塞车,交警忙碌地指挥着排着长队的小斑点们。 城市的舌头湿气太重,舌面上的斑点就会格外多。 新生活好像是从脑子的缝隙溢出来的,明明也没有做什么,但就是感到很累,回忆起这两天的经历,做梦一般不像是真的,更像是脑袋里挤出来的浆糊一样的幻想。 楚语努力想从这浆糊里蹦出来,手指贴在车内板上时,冰冷的触感却不像是做梦。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拉着他下坠,也许是浆糊黏住了他,他开始不受控制回想两天前的那件事。 记忆是碎片化的,掺杂着大量没有意识的空白。 血的腥味很冲鼻,那不是淡淡的咸味,那是屠宰场刚宰完猪的气味,屎尿混着血的气息,浓到好像能把人迎面掀翻。 穿着脏外袍的医生还是那副模样,永远看不清口罩遮住嘴角后,那双眼睛是什么表情。 他自己的衣服呢?视线很模糊,四肢很瘫软,眼前在晕眩,很艰难才看到它们好像被丢在很远的地方。 一件已经被使用了十年的家具,坏了的时候没有人会因为产生了感情就把它留下。 等待它的是销毁,而它身上的零件将得到新的重组。 像一场意外。 被抛弃的家具在垃圾车行驶时不慎掉落,它掉在没有人认识它的新世界,也许可以彻底摆脱过去,开始新生活。 楚语鼓起一丝勇气,想要向巫檐坦白自己真正的身世。 但车门却忽然被打开,截断了他刚刚组织好的话。 “到家了,袋子给我,你进去在餐桌那等十分钟,冷的食物不能吃。” 楚语咽下了所有话,把怀里一直抱着的肯的鸡交了出去,然后听话地换鞋进屋。 5. 豆干包 十分钟后,空气炸锅里的炸鸡重新变得酥脆。 巫檐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依旧坐得很直,两只手乖乖叠放在桌面上的小孩。 坐的那个位置还是第一天接回家时,他给安排的位置。 楚语好像认定了只有这个位置才属于他,每一次听到要吃饭的指令,他就会提前坐在这个位置上等,保持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人是会在长久的训练里获得某种习性的动物。 巫檐把盘子端到楚语面前,拉过椅子坐在他身侧。 “你可以坐在任意的位置。” 楚语拿着鸡腿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想起家里的食堂,有一整个篮球场那么大,每个男孩子都坐在自己的位置,等着自己该得到的饭菜。 吃完饭,他们还要轮流去给行动不便的女孩子们送饭,有一天又轮到他,他就提着一桶饭和菜倒在一起的混合物,拿着大勺子,走到一间昏暗无光上锁的仓库。 那是女孩们的房间。 女孩们的眼睛望着夹缝里的光,看到他就激动起来,“啊啊呜呜”的叫着他。 小时候,他刚跟着爸爸来家里的时候,路过这仓库,听到里面的声音他感到很害怕,爸爸就告诉他,女孩子天生不会说话,她们没有长舌头。 “为什么她们的腿那么短?” “因为她们好吃懒做,你好好学本事就不会变成这样。” “不学本事,会变成女孩子吗?” 爸爸听到这句话,似乎是感到很好笑,于是他便也笑了:“大概吧,如果你不想那样,就好好跟着爸爸学。” “你学得越好,你就能过得越好,爸爸托你的福也能过得更好,但你要记住,在家里千万不要犯错,每一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位置,不能记混了。” 楚语从来没有记混过自己的位置,因为他的位置在第一排第一个,他聪明,他学什么都快,他的饭菜总是最好的那一份。 吃饭前要听讲话,他们要提前到场。 原来在富人家里,是可以随意坐的。 “嗯。”楚语声音很轻,然后他低头吃炸鸡,尽量不把餐桌弄脏,他食量不大,吃完炸鸡就饱了,可乐只喝了一口,薯条、汉堡他碰都没碰一下。 “先生,您吃了吗?”他问巫檐。 “嗯。” 中午那会时间太短,他在肯的鸡点了碗粥。 成年人不像小孩子,他很早就对这种油炸食品失去了兴趣。 “吃不完就算了,丢掉吧”,巫檐不在乎的说,“喜欢下次再带你去。” 楚语摇了摇头。 炸鸡让他胃有点不舒服,可乐更是会咬人。 他还是更喜欢巫檐做的饭菜,看起来很正常,味道也比家里更好。 但当看见食物真的被扔进厨房的垃圾桶,楚语还是不可控地低下了头。 ……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今天没下雨,还出了太阳。 楚语换上新衣服,坐上车,巫檐说要带他去外面吃早饭。 年轻的心理医生带着第一天上学的养子来到了一家包子铺。 楚语的动作忽然就变得特别慢。 他像一只树懒那样,所有行动都被慢放了1.5倍。 他看着那家包子铺贴在外面的菜单,一行一行认过去。 “豆干包,1.5元一个。” 目光忽然就停住了,连带着动作也一起停住了。 楚语站在原地不动,目光凝在领着他来的大人身上。 昨天他看见炸鸡在心里悄悄失落过,还以为被拒绝了。 “看着我干什么?”巫檐忽然拎着买好的两份早餐向他走来,“进去找个位置坐着吃,今天第一天报道不用着急,慢慢吃。” “您…您还记得……”楚语接过自己那份,脑袋下意识又矮下去,“谢谢您。” 巫檐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直到他若有所悟,终于向着店铺里面走去。 位置是他选的,他环视了一圈,只找到一个不用拼座的位置。 巫檐跟着他过去。 楚语很快意识到,自己真的有随便坐的权利。 巫檐这么做,就是在向他证明吗? 巫檐……楚语默默把这个名字在心里的印象加深。 巫师的巫,屋檐的檐。 巫檐听起来很像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屋檐,站在屋檐下听一会雨声也许是件顶安宁的事。 他知道,是巫檐把他从那场大雨里带回去的。 以后他们要一起生活了。 楚语心底忽然有一点从未有过的感情,嘴角慢慢弯了上去。 巫檐正吸了一口豆浆,刚好看到这个笑。 心里微微触动,巫檐低声催促:“愣什么?怎么不吃。” 楚语这才低头,咬了一口期待很久的豆干包。 入口第一个味道是咸,这批包子其实做的不好,盐不慎放了太多,盖过了豆干的香味。 但楚语品尝的很认真,他慢慢咂摸着,很久都没有咽,直到咸味一点点稀释散去,豆干的味道一丝一丝蔓延整个口腔。 眼睛一点一点放大,嘴角上扬的幅度也越来越大。 幸福来得太简单,开心也太简单,但这是有记忆以来的第一次,是巫檐给的。 一个小小的包子,让楚语笑了很久,都吃完回到车上了,他好像还在回味那个包子的味道。 巫檐一边打方向盘,一边看后视镜。 偶然看到楚语还挂着细微的笑容。 一个豆干包就满足了? 楚语笑起来是很好看的,像巫檐养在诊所的那盆小雏菊。 小雏菊被照顾得很好,枝繁叶茂,只是诊所缺乏阳光,不怎么开花。 大概是人类的天性吧,总是对稀有的东西念念不忘。 偶尔开花的时候,巫檐就会被小雏菊吸引注意,浇水更频繁些。 …… 上午10:58分,巫檐独自走出校门。 楚语坐在教导处办公室的一张皮椅上,有些不安,不敢抬头面对身前的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五十岁妇女,操着一口尖嗓音,普通话不太标准,她平日雷厉风行背后学生们都管她叫老辣椒,但她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行了你的情况我了解了,楚同学,你先去 平行班吧,初中生也很紧张的,没几年就中考了,我们学校规章制度比较严格,一周一周考,一月一月考,你自己适应一下,每次月考后全校重新排班,考得好就去火箭班。” “我知道你基础不好,有困难多问同学老师,学校有学校的规矩记在心里不要给老师给同学添麻烦,如果你有出格行为我会给巫先生打电话的,知道了吧?” 楚语有点慌,他听到规章制度就已经在紧张了,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乖:“是,老师,我会记住的。” “行,那你拿着东西就去十三班上课去吧,下下周校服做好找我领校服,在我们学校学生必须穿校服,你这两周没校服下周一就不要去参加升旗了,影响学校形象。” “好的……” 楚语知道月考,他以前也经常被考,考得好才能坐第一个,他觉得这都是一个道理。 只不过是重新学一些其它东西罢了,他会学好的,他争取做第一名,这样巫檐也许会…… 楚语忽然想起来巫檐不一样,巫檐是富人,富人不需要他表现好也能过得好。 楚语走到门口时,教导主任忽然叫住他: “巫先生也不容易,也才二十六岁都没结婚,你要感恩他的知道吧,带着你他都不好谈女朋友的,你好好读书就是报答他了,老师知道你可怜,但巫先生也不该你的欠你的,你要懂事。” 楚语手指一紧,过了一会,他才道:“是,我记住了。” 教导主任挥手赶人。 楚语沿着长长的走廊,寻找班牌,他知道初一大部分都在二楼,十三班自然也不例外,回字形的教学楼实在太大,他走了大概七分钟才走完一半路程。 好在目的地到了,这就是一年十三班。 楚语站在门口,讲台上的教师正在讲话,他一时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推门。 里面的人正是班主任:“最近有不法犯罪分子在我市活跃,已经发生多起非法盗窃案,同学们注意保管好自己的财物,贵重物品放学后都带回家,在家里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 “放学后马上回家,不要在街上逗留,十九班上周有个学生失踪了,找到他的时候已经被摘了器官,你们不要左耳进右耳出不当回事,放学后要是让我在外面看到你们,小心我……” “……谁在外面?”似是终于发现门口站着一个小孩,那个男老师走下了讲台,“你是哪个班的?为什么不穿校服?找我们班什么事?” “您好”,楚语声音有些颤,“我是新来的,请问我坐在哪里?” “哦,你是楚语啊,你先坐最后一排吧,周考后我们再重新排位,能坐哪里看你自己努力程度了,你进来吧。” “好了不管他我们继续说,不要在外面逗留,看见乞讨的残疾儿童不要独自过去施舍,更不要被话术引导、帮忙送对方回家,直接报警让警方过来处理,都明白了吗?” “都引起重视,我在班级群通知过了,这段时间让你们家长来接,你们看到那些哑巴残疾人一定要留意,不要相信他们写的任何内容,如果真有困难,报警后警察会帮助他们,我们这里十多年前发生过一起案子,对方非常没有人性,当时我们学校……” 6. 小饭桌 楚语穿过长长的过道,在两边人的注视下低着头走到最后一排空着的座位。 同桌是个挺瘦的男孩,校服空阔阔地挂在骨头架子上,埋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 楚语坐下后,男孩对着他点了点头。 楚语一怔,也跟着点头。 老班还在喋喋不休,男孩压低嗓门小声道:“楚语,我是陈思乐,这周我们就是同桌了,上面的是老班,我们都叫他老笛,教物理,他废话特别多,他……” “陈思乐!” “到!”同桌立马站起来。 “我看你考不考得上高中好吧,自己不学不要影响别人,老师在上面讲你在下面讲,你干脆站桌子上讲,让大家都看着你讲!” 楚语被这大嗓门震得一个激灵,默默记下不能讲话的规矩。 学校和过去的家里很像,大人在说话的时候,站成一群的孩子们是不能发出声音的。 如果有哪个新来的不懂事不小心发出声音,就会连累大家一起被反绑双手,蹲成一处,这一蹲就是很久,直到所有人都学会安静和听话。 学校也是这样规训学生的,楚语觉得它们似乎没有区别。 直到陈思乐摸了摸后脑勺,嘿嘿道:“成绩不好又不能说明什么,回家种田还能减轻我奶奶的负担,我没打算读高中,老班您又忘了。” 楚语吃惊陈思乐的大胆,他坐得更谨慎了一些,已经做好要被连带的准备了。 可那姓笛的班主任却没有发火的迹象,只是深深看了陈思乐一眼,目光闪烁道:“坐下吧,中午来我办公室。” 陈思乐坐下后,没再与楚语闲话,又翻开他桌面上那本物理书,低头看起来。 楚语心中微微疑惑。 那上面分明有很多铅笔写的笔记,陈思乐看了一会,忽然拿起橡皮把它们一点一点擦除。 然后楚语若有似无听到了一声叹息。 楚语记着不能说话这件事,所以只是低头在抽屉里找书,他不知道是谁帮他领的书又整理进抽屉的,只是在寻书的时候目光瞥见同桌的抽屉,发现它们排列的风格完全一致:左边一本教材一本教辅和练习册如此层层叠加,另一边空着,参照同桌的抽屉看起来是专门放卷子。 拿书的时候,可以把教材和教辅一起抽出来。 一目了然。 陈思乐的桌面没有文具盒,只有一支大概小指头指节长的铅笔和一块橡皮。 楚语打开书包,看见里面简约却美观的文具盒,沉默了片刻。 这是入学前巫檐带他去买的,就在校门口买的,巫檐说将就应个急,以后再换。 文具盒里面的文具一应俱全。 楚语忽然不想把它摆出来了,他在书包里打开文具盒,拿了一支完整的铅笔和一块橡皮。 随后,他学着陈思乐的样子,把书包挂在了椅背上。 挂书包的时候,他看见陈思乐的书包很旧,旧得很奇怪,它一点都不发灰,它发黄,是那种土黄色,是大地的颜色,不是仓库里和街道上水泥的灰色。 但你不能说它很脏,它很干净,它只是与空气里的黄土接触太久,被染色了,就像那些仓库里的女孩子,她们的衣衫总是灰扑扑的。 楚语理解这种旧,这是环境的旧。 数年前的某一天,一位大人忽然把他叫到面前,问他:“你见过那么多新环境了,见过富贵人家的模样,你会不会心生向往?” 大人的旁边站着一位医生,医生刚做完手术,满身都是血。 楚语懵懂地答道:“我不知道,哪一家是富贵?我感觉没什么区别…” 于是那大人笑了笑,露出上牙膛的几颗金牙,挥挥手放心地叫楚语滚了。 他出来的时候,爸爸就满头大汗等在门口。 于是他忽然明白了,原来问他这些是怕他跑了。 那个时候他的确是全然没有离开那个旧环境的想法的。 一只生来没有飞翔过的雏鸟是不会向往天空和翱翔的感觉的。 …… 班主任开始讲课,果然如陈思乐所说,老笛有很多废话,一直在课程中讲些自己的私事或者过去的学生。 要么就是一些大道理:“读书可以改变命运!读一个好高中就可以考一个好大学,考一个好大学就能自己决定命运!” 楚语没有听课,他听不懂,他翻开教材第一面,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的看,很快他对照着教辅理解了第一页的内容,于是又继续往下翻。 一堂课结束时,楚语大概看完了两个单元,再看一个单元就是目前班上的进度。 他第一次上学,不知道有下课铃这种东西,看到铃声响起时同学们有人起身、有人喝水、有人继续刷题,他才在心里理解了这铃声的含义。 楚语看向同桌,同桌正在写练习册。 之前他看不懂陈思乐在写什么,所以不惊讶,可这次不一样了,他不解地戳了戳陈思乐的胳膊:“你……为什么要把正确答案擦掉?” 陈思乐明明在题目的空白处算出了正确答案,可他很快把它们全部擦干净勾了一个错误选项在括号里。 陈思乐的练习册上一面是全叉。 陈思乐偏头对着楚语笑了一下,两颗小虎牙露出来,“你不觉得这样很酷吗?” 酷在哪里?楚语不理解。 “我知道正确的选项,可我偏不写,这难道不酷吗?” “可是……”楚语指了指那些叉,“笛老师不会…罚你吗?” “不会啊”,陈思乐神神秘秘凑到楚语耳边,然后道,“因为啊……” “有的人改变不了命运。” 楚语不知道自己听到这句话是什么感受,他无法做出回应,只能选择沉默。 陈思乐低下头继续做题,满不在乎地说:“坦然顺应命运何尝不是一种酷?” 酷在哪里?楚语还是不理解。他只是觉得,陈思乐并没有坦然。 但那说到底,是别人的事情。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语文,楚语很轻松地在前半节课看完了所有内容,剩下的半节课他开始听讲。 听老师讲工厂里的女工,二十个大洋就被买断了人生,在工 厂里拼命地做,听那个豆芽菜因为生病起不来被泼冷水,被毒打,听女工们住的地方和恭桶在一起,刷牙的时候旁边还有人上厕所。 听着听着,楚语就想起那些仓库里的女孩子们。 他舀吃的给她们的时候,她们就是那样一股脑地倒进喉咙里,然后在接下来的一整天,不会再有东西给她们吃。 她们必须保持面黄肌瘦,以维持她们的可怜。 可她们也是真可怜。 只是他记得爸爸说的话:“在家里,不要可怜任何人,你可怜她们,不久的将来被可怜的就是你。” 文科的课似乎永远比理科快,一旦沉浸其中,就恍若南柯一梦般,下课铃再次响起时,楚语有一种隔了一整个世纪的感觉。 所有人冲出教室去食堂抢饭了,楚语正要跟着去,笛老师忽然出现在后门,几步就走到他的位置前。 陈思乐就跟在笛老师身后。 “走吧”,陈思乐冲着楚语眨眼。 楚语不明白这是怎么了,有些警惕地看着他们。 笛梵:“巫先生交了钱,让你去老师家的小饭桌吃饭,今天带你走一次,后面你和思乐一起走。” 小饭桌是什么?是老师在家做饭,他们去老师家吃饭的意思吗? 那陈思乐的奶奶也交了钱吗? 楚语不知道,他和陈思乐走在后面,笛老师走在前面,笛老师带着他们走过一条小巷,上了二楼,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同班的同学了。 餐厅的一张大圆桌周围放着七张凳子,除了笛老师和他的夫人,剩下五个小孩一人一张凳子,每张凳子前都摆着一副碗筷。 这就是小饭桌,夫人看起来很和善,每天安排的菜都很丰盛,摆满了整张圆桌。 夫人记得每个孩子的喜好:“思乐来了,快去洗手,阿姨给你抢了碗你最爱的小鸡蘑菇汤,只有蘑菇没有鸡!” “谢谢阿姨!阿姨今天又漂亮了!”陈思乐小嘴跟抹了蜜似的。 看到楚语,夫人亲自领着他去自己的位置,五个孩子的碗都是不同的卡通形象,陈思乐的碗是一只黄色的小鸡,他的碗则是一只绿色的小青蛙,“小语喜欢吃什么?阿姨下次做。” 楚语不太自在,矮着脑袋,迟疑:“谢谢您,我……都行。” “阿姨您别问他了,他今天刚来我们班呢!”碗是红白色山竹的女同学忽然道,“别让他不自在!” “好好好,那阿姨给你们舀汤。” 孩子们叽叽喳喳开始聊天,陈思乐拉着楚语有一搭没一搭谈闲:“你来之前,这里是女儿国就我一个唐僧,你来后我可算有底了。” “什……什么唐僧?”楚语没看过西游记,不知道这些。 “不是吧哥们儿?”陈思乐叫了一声后忽然把嗓门又压低,“你就算不看课外书不看电视,总该是上过小学?课文里有啊。” 听到这里,笛梵忽然一个警告的眼神投向陈思乐。 陈思乐没看见,继续道:“下午体育课我带你去我们学校的图书馆吧?我一般体育课就喜欢去图书馆。” 7. 天才 陈思乐说完这句话后,三个正叽叽喳喳的女同学骤然不约而同停下了说笑。 她们心照不宣没有看陈思乐,但饭桌上的气氛显而易见的沉闷了几分。 楚语感知到变化,在心底记下这个细节。 他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去。” 他原本是想问“老师同意吗”的。 但忽然就没有问出口。 …… 午休后的第一节课是体育,男生们抱着篮球冲出教室,女生们则结伴去体育馆领取羽毛球拍。 楚语在午休结束铃声响起的瞬间条件反射要站起来,只是看到大家都很平淡甚至有些开心,而陈思乐安坐不动后,他渐渐放平了心态。 陈思乐在位置上收拾练习册,楚语一声不吭的等着,为了显得合群,他也拿了本数学书和数学练习册。 陈思乐终于收拾完,站起身,抱着书边走边道:“你也很喜欢数学吗?你在原来的初中……” “不是”,楚语跟上去,小声,“只是我听同学们都说这个有些难懂。” 陈思乐忽皱了下眉,他想起上课的时候楚语跟他一样不听课的事,只是他不听课是因为自己有老笛给的题刷,楚语不听课却是在翻教材,每一门课都在翻教材,每一门课都是从第一页翻起。 如果一门是这样,还可以勉强解释为:两个学校的教材不同。 如果门门都是这样……陈思乐走了两步,忽然停顿: “你该不会……” 他斟酌了一下字词:“你休过学?生病了?所以前面的课程没上?” 楚语沉默片刻:“我没读过书。” 陈思乐倒吸一口凉气:“啥意思?你真没读过小学?那幼儿园呢?” “没有。” 陈思乐转过头来,一脸震惊:“那你是怎么会识字的?你家里是怎么回事?” 楚语半真半假道:“我以前是孤儿,流浪的时候慢慢学会的认字,巫先生收留我后才送我上学,今天是我第一天上学。” 陈思乐脸上的震惊转为沉默,沉默片刻后,陈思乐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过去咋样咱以后就不提了,以后你每天都可以跟大家一样上学。” 楚语听到这个“以后”的假设,心底忽然一暖,“嗯。” 巫檐从没有对他说过以后,而他也不清楚巫檐究竟看穿了几分他的过去。 只是在这一刻,楚语觉得现在还不错。 而未来大约充满希望。 楚语忽然对着陈思乐笑了一下:“我们一起学习吧?” 陈思乐愣了愣,随后怔怔道:“好。” 刚刚下过雨,午后的阳光很慵懒,懒得用滚烫的温度去烫人,洒下来的光线不温不火的。 两个小孩并肩走入图书馆,图书馆很安静,现在正是上课的时间,偌大一个图书馆除了值守老师只有他们二人。 往日,这里只会有陈思乐一人。 陈思乐领着楚语到角落里坐下,小声交谈:“你若想看书就去架子上拿,你若想还书,按照编号找过去就行,或者你想自学也行,不会的来问我。” 似是想到楚语的基础基本等于零的情况,陈思乐顿了一下,补充:“这里也有不少小学的教材,大部分是同学们捐书的时候用来滥竽充数的,你要是需要我也可以带你去找。” 楚语摇摇头:“我能看懂。” 陈思乐对此表示怀疑,但也没有直说,只是低头开始刷题,刷了一会儿,又不放心地偏头看一眼楚语的练习册。 楚语的练习册已经翻到了第三面,没有草稿纸,也没有演算过程,陈思乐亲眼看见他直接写了个答案上去。 陈思乐眼神瞬间一沉:“给我看看。” 楚语身躯一僵,他停下笔,有些不安地将练习册递了过去。 陈思乐见他反应那么大,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没凶你啊,你别误会,我只想看看你到底是瞎写的还是真会了,说起来我真的是非常不希望你瞎写啊。” 说这话时,陈思乐还隐隐有责备和不认同之意。 楚语:“……” “可是你…” “你不能学我,我们不一样。”陈思乐挥手打断楚语,“好了不要说话了,我要开始验算了。” 楚语瞬间安静。 陈思乐自己带了很厚的一沓草稿纸,草稿纸是用废弃的卷子做的,陈思乐平常就在这上面演算。 楚语安静地看陈思乐的整个验算过程,之前看不懂时还没有太大感触,如今细看,只感觉所有过程都扎实无比。 像一座厚重的山,每一块泥土的沉积都经历了上万年的累积、质变。 陈思乐的过程,似乎完美融合了教科书上的所有方法和知识点。 陈思乐验完答案后,久久没有言语。 他能做到无一错漏是因为他吃透了每一本书,他的根基扎得如若深渊,雄厚无比。 但楚语是怎么做到的? 他看不到任何计算的过程,也看不到任何犹豫的痕迹——楚语做得太快了。 他可以半节课做三面是因为他早就把那些知识点滚瓜烂熟。 但楚语是先看教材自学再去做题的,这意味着楚语根本没有怎么思考就做出了那些或难或基础的题目。 如果不是那些答案的字迹实在生疏得有些像是依葫芦画瓢的话,陈思乐真要怀疑这人是不是真的没有读过书了。 陈思乐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开口:“你的巫先生知道你的天赋吗?” 问完,陈思乐马上意识到楚语可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天赋,于是他没等答案,旋即换了个问题:“你不抗拒学习这件事吧?” 楚语想了想:“如果你指的是看书和做题的话,我不抗拒。” “那你可一定要一直学下去啊”,陈思乐语气有些沉重,“早些去火箭班,然后去重点一高的快班,然后去211院校,接着准备考研、考博,你人生的高度会到我难以想象的地步。” “兄弟”,陈思乐忽然一笑,“你的命运既然已经被巫先生改变,那你以后大概会一路顺风顺水,我提前祝福你了。” 那陈思乐自己呢?楚语忽然想到。

这些话里,没有陈思乐自己,不是“我们”一起去,是他自己去。 如果楚语的过去是一片泥沼,那陈思乐的未来就是一块黄土。 两人没有再说话,下课铃响起的时候,楚语已经写完了练习册的第五面。 两人各自收拾东西,一起回到教室。 接下来的课程陈思乐没有参加,他背着旧书包离开了教室。 楚语对此心底虽然微微在意,但也没有多嘴的想法。 下午第二节课后班主任笛梵叫他去了一趟办公室,他这才知道陈思乐是回家去了。 “叫你来是告诉你,你要留下来自愿晚自习,巫先生晚自习后才有时间来接你。” “你也不要心里有不满”,笛梵语重心长,“这段时间特殊时期,学校规定放学必须把学生交到家长手里,不能按时来的都留下来自习,家长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会通知你们跟家长离开。” 楚语没说话,但他想起了陈思乐,不知道陈思乐有没有人接? 像是看出他的疑惑,又或者只是为了增强说服力,老笛就那么直白地道出了陈思乐离开的真相: “陈思乐是下午我送回去的,他奶奶早年不明原因瘫痪,他下午要回家收麦子。” 收麦子。这三个字老笛说得很沉重。 好像从这三个字里,秋天的感觉才真正落了地。 它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它意味着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要拿着镰刀把麦子割进箩筐。 也许这个少年割麦子的时候,心里还在记挂着刚刷的题。 楚语回班级的时候,看到最后一排中间那个空落落的位置,心底忽然有一丝没来由的惆怅。 …… 晚上八点,老笛通知楚语可以回家了,巫先生在学校警务室等。 留下自习的同学们大部分都三三两两走光了,教室里只坐着讲台上的老笛和底下零星的学生。 楚语背起书包,书包里装着几本练习册和教材,他还没有学习到如今的进度,自然也没有写今天的作业,他要回家再继续学。 楚语走到校门口警务室,保安大叔核对了他的校牌,又跟他的班主任确定了信息,才放他离开。 “确保每个孩子都被送到家长手中”并不是一句虚言,这是实打实必须严格执行的。 只因没人再愿意看到与那个不幸的孩子相同的死状。 拐卖儿童、贩卖器官、□□交易……十年前的阴影始终笼罩在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时间或许会淡化当年的沉痛,但无法淡化人民心底对于罪恶的恨。 如方正的师父为首的一众老警员始终对当年未破的大案耿耿于怀。 罪首至今仍逍遥法外,不曾落网。不法分子时隔多年又开始威胁这座城市的安宁。公安却不再甘于追踪,提前部署了防御。 家校联合防范、中小学临时晚自习、接送上下学便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 高中生则直接倡导住校,校门不再常开。 当巫檐牵起楚语的手,走出警务室时,保安大叔最后拍摄了一张照片发送给老笛作为留存。 8. 熟悉 巫檐的手很凉,大抵是握了很久方向盘,所以指尖苍白失血。 楚语盯着巫檐的手背看:好白。 比自己要白一点,大约是不怎么见光的缘故。 楚语想起“老辣椒”的话,眼眸垂下去,轻声:“您又忙到这么晚,是不是很辛苦?” 这么辛苦了还要来接他,他眼睛微微有点酸。 巫檐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沉,它尾音一路缓慢往下坠,听他说话的人就不由自主把每一个字落进了心底: “这不是你这个年纪的小孩该操心的事,我自会处理好一切,你安心接受就行。” 楚语手指轻轻搓了一下身上的衣服。 这人真的好喜欢说这句话。 有一种强势的感觉,但并不讨厌。楚语只在心里想着要好好学习,也许巫檐身上的沉色会轻几分,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巫檐总是这样看起来尝一口会又寡淡又涩口的莫名感觉。 有些人的过去是一片沼泽。 巫檐的心里会不会也有一片无人踏足的沼泽? …… 一回到家,楚语就回了自己的卧室,坐到桌前开始自学。 其实自学并没有那么简单,只是他有耐心挨个挨个每个字都看好几遍罢了。 从只会说话到认完常用字是一个无比漫长的过程,从他在居民楼楼道里看到的一张张小广告开始,他会凝着它们很久,他不认识它们,但他愿意一遍一遍去猜。 如果运气好,打开的门后面或许还有教人识字的读物。 那些读物不是目标,是不被允许带回去的违禁品,因而他仅仅只是快速翻阅完便将它们放回原处。 他不讨厌读书,他在不识字的时候曾一度非常渴望能再多遇到几次那样的书籍。 他的自学是零碎的,但在那些碎片般的时光里,他终究拼凑出了完整的汉字体系。 巫檐上楼准备叫他吃饭,打开门后却见他学得很专注。 屋里光线有些低,巫檐看见少年深深低着的头,那眼睛离书太近,作为医学系的在读博士生,他下意识皱起眉。 但没说什么,只是叫人吃饭:“吃完再学。” 楚语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刚从沉浸的状态出来,有些恍惚,耳边的声音也不真切。 但很快,他回过神:“嗯,来了。” 巫檐转身下楼,身形有些疲倦。 今天没有坐诊,今天有课,他在实验室解剖了一整天的脑部神经。 临床心理学博士要啃的东西本就庞杂:人体解剖学(重点脑、神经)、生理心理学、神经科学、变态心理学(精神病理)、心理测量、心理评估、精神病学基础(识别各类精神障碍)。 而这些甚至只是医学基础。 涉及心理诊断和心理治疗的部分更加复杂,临床核心只靠课本上的知识难以完全掌握,因此巫檐在研究生初期开了家私人诊所来进行临床实践,没想到诊所越来越知名,在顺利读完研究生后,他的财富和人脉就已经到了一个无法想象的地步。 今年已经是巫檐读博的第二年,他一边忙课题,一边在为毕业后申请博士后、进入高校任教做准备。 尽管如此忙碌,但在见到楚语的第一天,看到小孩独自站在车流中,茫然又仿佛遗世独立的那一刻,巫檐还是动了收留的念头。 好像没有什么理由,大约是因为不愿再见到有生命在眼皮底下就这样消逝。 …… 楚语乖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饭的动静很小,不声不响的,看起来就是听话的乖小孩该有的模样。 巫檐偶尔瞥他一眼。 他没注意看,只是吃饭的神情很珍惜,以至于有种虔诚的错觉。 巫檐做的饭菜一直都很简单,但味道实在是好极了,楚语觉得就连那米饭都比他吃过的所有饭都更有米香,仿佛空口吃那白米饭也能有滋有味。 米饭软硬适中,做饭的人对水和米的比例一定把控到了极致,才能如精密的仪器般控制它的质量。 楚语做过很多次大锅饭,水平参差不齐,软硬得看运气。 楚语觉得,巫檐是这个世界上最会煮米饭的人。 …… 吃完饭巫檐准备刷碗,楚语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您…您今天很累了,我来吧。” 像是怕听到“这不是你这样的小孩……”这种话,他抢在巫檐开口前补充:“我可以做好,您相信我!” 巫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了他好一会儿。 那目光的重量沉甸甸的,看得楚语有些不自在,长长的睫毛不自觉垂下来。 “嗯。”巫檐应了,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变化。 巫檐淡淡道:“洗完碗把书拿到书房来看,书房里还有椅子。” 巫檐丢下这句话就上楼了。 楚语一边穿上巫檐的格子围裙,一边低头轻轻笑了笑。 他其实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笑这一声,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自己好像和先生没有那么陌生了,虽然才相处几天。 楚语把碗筷和盘子放进水槽,开始给它们打洗洁精,全然不知道拉开下面的柜子就是自动洗碗机。 巫檐直到走到书房门口,才微微勾了下嘴角。 其实不想笑,但小孩有点傻,他实在忍不住。 楚语洗完碗,轻手轻脚抱着练习册推门,脑袋先探进去看了一眼,发现巫檐坐在电脑前正绘制他看不懂的中枢神经系统解剖图谱,只觉得看起来很像是脑子里面长了蜘蛛网。 原来人的大脑里住着一只蜘蛛吗? 楚语抿抿唇,甩掉奇奇怪怪的想法。他走到那张空位置前,坐下开始看书。 书房光线足,他的位置上还被巫檐加了一只小台灯,看得清字迹后他自然而然没有再勾脑袋。 巫檐握着鼠标,专注地在解剖图谱上精细勾线,余光尽数收着身侧少年悄然端正的模样,却一言未发。 时间陡然慢下来,书房里落针可闻,只能听见时钟缓缓滴答的声音。 巫檐勾完图,起身从书架上拿了本专著看。 21点多的时候,楚语已经自学到了目前学校的进度,并且补完了所有作业。 巫檐 坐的位置离他较远,时不时会看他一眼,只是一直沉默不言。 他其实有想过要提醒楚语:凡事需留过程、不要进度过快。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楚语刚好写完老师在家长群里发过的作业页数后,合上书起身走到书房门口: 语气不容置疑:“洗澡睡觉,你先去。” 楚语被突然的声音惊了一下,抬头看了时间才知道已经九点半了,他连忙收拾书包,跟出了书房。 …… 睡衣还是一如既往舒适、柔软。楚语渐渐理解了它的好处:它不磨人,也不会半夜卡咯吱窝。 前半夜睡得很香,睡到半夜他做了个还不错的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只绿色的小青蛙碗,碗肚里都是香香甜甜的白米饭。 …… 夜很快过去,楚语是被捂进窗帘的阳光唤醒的。 楚语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发现巫檐早就穿上白大褂正坐在沙发上看期刊。 先生……好用功啊。 楚语决心效仿。 他脚步轻轻下楼,看见自己找了一圈没找到的书包就在巫檐旁边的沙发上静静躺着。 他留意到一处细微的差别:书包双拉链的扣合位置,和昨晚他收拾好的样子不一样。 先生帮他检查书包了?他昨晚有好好收拾东西,不会落下什么的,先生就这么不放心他吗…… 没给他更多疑惑的时间,巫檐示意他换鞋,等他换好后便将手里的书包递给他,一同出门。 早餐换了家包子铺,依旧有豆干包,味道更好,只是远一些。 早饭后巫檐送他到校门口,与昨日不同,昨天他是跟巫檐一起进去的,今天要自己进去。 心里稍微有点不舍,楚语看到周围跟父母告别的同龄孩子,迟疑片刻,抬起手也挥了挥。 他声音不大,周围嘈杂,巫檐有些没听清。 他说的是:“先生……再见。” 巫檐没听清,只是象征性点头,回他一个告别。 楚语一步一步向着教学楼走去,没有觉得身旁的同学们也像沙丁鱼罐头。 身旁的同学们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三五成群说个没完没了,学校仿佛成了清晨的树林,到处都是“鸟叫”。 楚语看着他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心里刚有点感触,后脖子就猛然被人一撞,那人直接用臂弯把他拐住:“大清早不快点走发什么呆呢!” 楚语偏过头,看见是陈思乐,放松下来:“陈思乐。” 陈思乐反应了一会儿,才脸色怪异道:“哥们儿,你都是这么打招呼的?像个人机。” “什么是人机?”楚语蹙眉思考。 “嗯……就是像个呆子!”陈思乐框着楚语大步走,“呆子快跑,妖精来了!” 楚语不明所以跟着跑起来,跑出一段距离后,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愤怒的女声:“脚底下有蜗牛还是怕把蚂蚁踩死了?!都看看时间几点了?!?别人都已经早读二十分钟了你们还在慢慢悠悠闲逛,你们是遛鸟的大爷还是广场舞大妈?!都给我站住!报班级名字!!” 9. 作业风波 楚语脚步稍顿,原本是打算站住的,但陈思乐直接拐着他进了楼道,消失在教导主任的视线中。 原来还可以这样?楚语的世界观略微受到了冲击。 陈思乐带着他摸进后排的时候,几个课代表正在收作业,楚语没多想,赶紧拿出来全部上交。 早读是老笛在看着,之后第一节课是英语,昨天没有英语课,也没有英语作业,他就没动练习册。 英语老师戴着眼镜,有些秃顶,眼睛小小的豆粒一般缩居在镜片后面,进门的第一眼先投给了坐得端正的楚语,本来就小的眼睛眯了眯,半晌没说话。 陈思乐用胳膊肘悄悄拐了一下楚语:“喂?你咋被许老头盯上的?你等着吧,你完了,等会他就要阴阳大法你了。” 什么是阴阳大法?楚语不知道,但他听见自己要完了就很紧张,他坐立不安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坐着,原本放在课桌上的手慢慢挪了下来,迟疑着有往后背的意思。 英语许老师终于开口:“有些人啊,天才得不得了,我一到办公室啊,就听见你们物理和化学老师讨论啊,某人这是要去走竞赛啊,我这小小的英语我看他也是不用学了啊,啊?” 许老师一步一步慢慢走到楚语面前,在他的桌子前站定,小小的眼睛盯着他:“我的英语练习册呢?您不能也写完了吧?您会写哈?啊?大。天。才。” 楚语紧紧抿着唇,不知如何回应。 许老师看了他一会,慢慢道:“不会不要紧,最怕的是不会装会,考试也能这样抄答案?就算考试侥幸抄了高分,中考也能抄?高考也能抄?” “你的人生如果是抄来的,那你一辈子都会活在虚假里。我的学生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不能没有人品。” 楚语动了动嘴皮子,但最终还是沉默了。 许老师冤枉了他,但他不知道能不能解释,也许解释了会有不好的后果,那还不如…… “老师,您是不是误会了?”陈思乐两手一摊,直接道,“昨天下午他跟我在图书馆,我亲眼看见他自己写的。” 楚语纠结的目光瞬间变成惊讶,他看着陈思乐为他出头,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在过去那个家里,枪打出头鸟是一条铁律。 他见过几次出头的人,那些人都去了医生那里。 此后,他再也没有看到过那些人出现,他们就这样彻底消失了。 莫大的恐慌在一瞬间扼住了楚语,他伸手按住陈思乐的手腕,身体微微发颤,语气却斩钉截铁:“您没误会,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抄了。” 陈思乐还要说什么,但见楚语死死按住自己的手,只能蓦然闭了嘴。 他能感觉到身旁的楚语很惊恐,像是在害怕什么事情发生似的。 会是什么?陈思乐眼珠缓慢转了半圈,眼皮也轻缓地动了一下。 楚语真的仅仅只是一个无家可归刚被收留的流浪儿吗? 英语老师见楚语认了,便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着讲台走去。 整整一节课,楚语都正襟危坐着,没有学过二十六字母的他一个词都听不懂,但在许老师讲过意思之后,他把那些图案和图案的读音直接复制粘贴般拓在了脑中,并隐隐发现部分词汇的图案似乎有相似之处。 陈思乐低头做自己的题,手上这本由学校订书机订起来的英语报纸赫然是初三的内容。 他做得不如平常认真,眼底时不时因为楚语还在紧张的模样而流露出担忧。 一节课的时间就在楚语的紧张和陈思乐的担忧中缓缓流逝。 下课铃声响起的同时,许老师看了一眼楚语,道: “大课间来我班办公室,陈思乐也一起来一趟。” 丢下这句话,许复元转身就走,没有丝毫迟疑。 巫檐送楚语读的是一间很好的公办初中,要读这所初中不需要钱,但需要考试。 这所初中师资力量相当雄厚,每一位老师都只带一个班、一个科目,因此每个班都有自己的教师办公室,各班的所有老师都集中在各班办公室,方便他们临时调整教学方案。 因其为本市重点一高槐序第一高级中学的附属中学,故而全名:槐序第一初级中学。 其下还有槐序高中附属小学:槐序小学。 陈思乐在读初中以前,一直是槐序小学的年级第一。在他初入槐序第一初级中学时,他理所当然被分在一班,但仅仅第二个月他就一蹶不振掉到了十三班,并一直维持下去。 天才的陨落或许让人扼腕叹息,但很多老师其实都知道陈思乐是主动选择陨落的,为此一班班主任曾找陈思乐谈过话,愿意为他申请补助甚至个人出资,但陈思乐拒绝了。 他缺的不仅仅是钱,更是照顾奶奶的时间。 回去种那一亩三分地,或许会让他此生再无缘优渥的生活,可起码他最后的亲人还有他陪伴。 笛梵也曾家访过陈思乐的奶奶,老人家一直认为是自己拖累了孙儿,甚至一度想过自尽。 只是看到孙儿痛苦又慌张的神情后,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 第二节是老笛的物理,物理对楚语来说要比英语好懂很多,昨天已经赶完了进度,今天他开始认真听课。 上课时,笛梵忍不住又开始“引经据典”,很是啰嗦废话。 楚语听着听着,就笑了。 果然和陈思乐说的如出一辙。 后半堂课老笛留时间给大家完成作业,楚语翻开发下来的练习册,这才发觉前面的页数也被一一批改了,每一面的最下面都用红笔写了一个“优”字。 陈思乐就坐在旁边,当然也看到了,立马给楚语传了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 “老笛肯定先批的你的,早自习是他的,早饭那二十分钟时间他抓紧批了你的,早上第一节课许老头才能来阴阳怪气你。” 楚语同样用铅笔字回:“这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陈思乐:“你的字进步真快,昨天还像狗爬,今天就人模人样了,嗯,这字有 我小学二年级时的风骨。没什么含义,就是老笛挺关心你。” 楚语:“谢谢。我知道了。你知道许老师叫我们去办公室要做什么吗?我需要带什么东西吗?” 陈思乐:“带本子和笔,我是去拿卷子,你的话,我没猜错应该是许老头想给你补一下音标和二十六字母。你别看老头总阴不阴阳不阳的,其实老头人还不错,所以你也没必要面对他那么紧张,知道吗?” 楚语看完,正要回:知道了,一只手就猝不及防按在了那张小纸条上。 他一抬头,正对着笛梵那张皱着眉,严肃的脸,心里猛然就是一颤。 “我是让你写作业,不是让你写小话”,笛梵严肃道,“今天的事我会告诉巫先生。” 楚语脸色一白,哑然:“我……对不起…我不知道不能写这个,您能别…” 像是觉得不应该再提要求,后面的话他戛然而止,缓缓低下头。 他不想让巫檐知道他在学校表现不好。 笛梵脸色微微缓和了一些:“不告诉他也行,等会大课间来领一张卷子,先别做,晚自习我看着你做。” “是…老师。” 楚语没什么感觉,只是很感激,倒是一旁的陈思乐从中嗅到了什么阴谋的味道。 他顿时眯起一只眼,对着笛梵挤眉弄眼。 笛梵只作视而不见,冷哼一声回到了讲台上。 下课铃很快敲响,同学们陆陆续续出门去往操场。槐序中学的大课间有整整四十分钟,且无需学生集体跑操,校领导发表简短讲话后,学生们就可以选择自己中考体育方向的内容进行锻炼。 女生们大部分选择羽毛球、排球,男生们则更倾向足球、篮球。 当然,跑道上并不是空无一人,校田径队的同学会利用这个时间集合训练。 关于不跑操的习俗,还要延续自槐序第一高级中学校长的理念:与其逼着一个不擅长奔跑的学生跟上大部队,不如让学生发挥自己的特长,体育的目的不是成为一种应试形式,只要能锻炼身体并收获快乐就是好的体育。 槐序高中的校长还为此公开发表讲话:跑操,尤其是跑出华丽队形的操,其根本就是为了取悦观赏者,这不是体育,这是教育的扭曲。 槐序初中和槐序小学自然开团秒跟,因而大课间十分热闹,大家自由活动,跳绳、踢毽子、拔河、丢手绢……做什么的都有。 陈思乐和楚语不参加大课间,他们逆着人流而走,从教学楼走往办公楼,相应的,初一年级的办公室们也在二楼。 楚语第一次来这里,他紧跟着陈思乐的脚步,陈思乐似乎注意到了他的不安,伸手搂过他的肩膀。 “哥们儿,一会进门要敬礼喊报告,这是尊重老师,知道吗?”陈思乐见缝插针地交代。 “嗯。” “问过好后,你就跟着我去靠墙的位置搬小凳子,这是我们学校的特殊习俗,老师找你谈话不会让你站着听,这是尊重你,知道吗?” “嗯。” 10. 不舍 办公楼很大,在陈思乐的想象里,或许只有大学里的图书馆能与之相较。 陈思乐走过很多次这条需要越过一个广场和两个花坛才能到达办公楼的路,阳光穿不透庞然大物般的办公楼,总会给广场留下一片很大的阴影。 校体操队的女孩子们就躲在那片阴影里训练,初一方队领队的高个子女孩是他们班的体委,正在喊着一二三的节拍。 三人打了个招呼,陈思乐熟练地领着楚语走进办公楼,找到他们要去的办公室。 十三班教师办公室门口挂着一枚银色的铭牌,上书五个大字:初一十三班。 下面的小字很密集,写着各科老师的姓名。 走到门前,楚语目光正好轻轻扫过去,将它们尽收眼底: 班主任/物理老师:笛梵、副班主任/语文老师:谢子郁、生活辅导员/英语老师:许复元、心理辅导员/历史老师:林小沐、化学老师:刘楠、道德与法治老师:周宁、地理老师:胡欢欢。 陈思乐见他看着铭牌,便补充道:“体育老师的休息室在体育馆里,名字我没问过,只听到姓田。” “信息技术老师在综合楼那边,叫唐文;劳动课老师是我们的生活辅导员,也就是英语老师许老头;心理健康老师是心理辅导员林老师,你可以直接叫她林姐姐;音乐老师和美术老师我们年级暂时还没定,这两门都是外出课,要看到时候是哪个老师带队。” “嗯。”楚语点头。 “你不想问问外出课是啥吗?要知道这也是我们槐序的特色……哦对了忘了你不知道别的学校啥样了,我跟你说别的学校都可敷衍这两门课了,根本不会带我们出去写生、采声,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那些学校啊……” “陈。思。乐。”办公室里忽然传来老笛隔着门显得有些低沉的声音,“外面很好聊是吧?你时间很多是吧?” 楚语看了镇定自若的陈思乐一眼,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陈思乐直接推开门:“哈哈,怎么会呢?” “来了来了,我们来了。” 陈思乐给楚语使眼色,两人搬了板凳,坐到许复元办公桌旁边。 许复元先是眯了眯眼睛,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沓英语报纸递给陈思乐:“高一的,试试?” 陈思乐接过报纸,眼角微微弯起好看的弧度,他的眼神清澈中却藏着一丝深邃。 拿过报纸,陈思乐就低头看起来,许复元这才看向楚语:“知道带本子和笔,还不错,我对你啊,可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呢,呵。” 楚语有些无措,攥着笔的手指紧了紧。 “我是不相信一个没读过书的人能自学的,你要真有那么天才,就证明给我看。” 楚语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承认“抄作业”后许复元还要那样说。 就好像继陈思乐之后又有谁向许复元解释了一通,以至于许复元动摇了怀疑之心。 楚语低头看本子,等着开小灶,却听见许复元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巫先生对你期望很大,校董这边也跟我们老师打了招呼让我们多关注你,你也别怪老师总把眼睛放你身上,我们都是为你好,听到没?” 说完,许复元拿起一本今天才从小学部借来的音标书,编书的人是槐序高中的那位传奇校长,那位校长非常重视音标和趣味教学法,在三年级正式学英语前,二年级下半年他安排了一学期的音标课。 许复元教书很认真,他将中指和食指并拢、无名指和小指并拢,做了一个张大口的手势,然后道: “跟着我念:?、?、/??pl/。” 这是小学部英语老师对于音标的通用教学法,陈思乐当年也是这么学过来的。 二年级的学生们会将桌椅搬开,给教室中间留出一片很大的空地,然后大家围成一圈,一边转圈圈,一边念着音标,一边做相应的手势,转着转着,老师会忽然用英文念出一个数字,数字是几,就要几个人一组迅速抱在一起,落单的人会有小惩罚,一般是多念几遍这个音标。 许复元就像教小学生那样教楚语,每教一个,就要问问楚语念会了没有,再让他看那个音标的模样,最后关上书让楚语默写在本子上。 一个大课间过后,看着连a_e_这种组合都学完了,能不看音标只是看到单词就知道对应音标是什么的楚语,许复元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目瞪口呆道:“小子,你真没谎报身世?你该不会是个中英混血儿吧?” 楚语不知道说什么,好在陈思乐马上给他解了围:“许老师我们要回去上课啦,谢谢老师,拜拜!” 说完陈思乐赶快拉着楚语起来,两人把小板凳归位,然后陈思乐逃也似的扯着楚语跑了。 楚语一边跑,一边提问:“混血儿是什么?是把很多婴儿的血挤出来混在一起吗?” 陈思乐无语:“你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描述?混血儿就是爸爸妈妈或者祖辈有一个或者多个不是一个国家的,来自不同的国家,” “嗯。”楚语点头,默默记住这个概念。 与此同时,他观察到陈思乐提到爸爸妈妈时眼睛里闪过一丝很复杂的感情。 像是幻想,像是思念,又或者其实更像是仇恨。 楚语怔了怔:“你怎么了?” 陈思乐摇了摇头:“没事,快走,预备铃都响了,谢老师最喜欢点迟到的人抽背了!” 两个少年立刻狂奔起来,从阴影里一直奔到阳光下,再穿过花坛中间的小路一头扎进教学楼。 毫无悬念的,两个人迟到了。 谢子郁身着干净整洁的正装,雪白袖口挽起,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眼镜。 似笑非笑看着他们:“这铃打了两遍,是这样吧?我没听错吧?嗯?” 莫名有威压席卷而来,同学们个个默不作声,陈思乐不动声色将楚语护到身后。 “既然如此,那就走流程吧”,谢子郁单手拿起语文书,“昨天的扩展课我讲的是哪一篇?陈思乐——” “后面的楚语,你来回 答。” 楚语一愣,着实没想到点人还能拐弯的,他顿了顿,用肯定的语气道:“高中语文必修一第四单元第十一课《包身工》。” 谢子郁饶有兴趣看着楚语:“我倒是没想到你连第几课都记的清。” “很好,你回位吧,陈思乐,背一下赤壁赋。” “啥?老大!这不是初中的课吧?”陈思乐不情愿地大叫道。 那么长,背起来可得费一番口舌。 谢子郁轻哼一声:“你以为我不记得你背过了?少废话,背。” 等陈思乐苦着脸背完,楚语已经在位置上坐了好一会了,还顺手帮陈思乐摆出了语文书。 陈思乐背完,谢子郁眼底掠过一丝欣赏,然后道:“我一直说鼓励你们向陈思乐同学学习,学会提前背书,每一个提前找我或者课代表背书的人,我奖励五元钱,每完整无错漏默写一篇文章或古诗,我奖励一次作业免写。” 这就是双重奖励,毕竟会默写的人一定会背诵。 “课代表下课后将必背目录贴在后面,现在我们开始上课……” “……” 陈思乐给楚语传纸条:谢哥跟学校申请了经费,这钱是真给,我已经都拿过了。 楚语捂着纸条,没回,他怕老班忽然出现,然后给巫檐告状。 陈思乐又传来一条:我们学校有校刊有报亭,在上面发表文章或者诗歌也有稿费,一个字五块钱,兄弟这钱也是真的,我先拿过了。 楚语继续捂住。 陈思乐:我们校长老有钱了,给钱老爽快了。 楚语叠好、捂住。 一堂课下来,陈思乐撕完了一整张答过的旧卷子,楚语手心底捂了五厘米厚的小纸条。 这模样莫名有些滑稽,陈思乐立马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翻。 楚语本来没觉得好笑,但陈思乐笑得实在太好笑了,周围一群人都跟着笑,于是他也忍不住勾了下嘴角。 笑着笑着,陈思乐叹息:“大后天周考后你估计要去第一排了,啧,我以前也没这么不舍呀?” 楚语立刻不笑了,他的嘴角恢复一条直线,慢慢抿起:“你可以跟我一起去第一排的。” “我才不去呢”,陈思乐往后一仰,椅背直接靠着墙,“去第一排能像我现在这样躺着坐?能跟我现在一样想传纸条就传纸条?想哈哈大笑就哈哈大笑?你们说是不是?” “是是是,我乐哥说的太对了”,刚刚跟着笑的几个人附和,“后排靠窗,王的故乡!” 楚语就沉默。 楚语沉默了一整天,中午小饭桌上,夫人还问他是不是有心事。 楚语摇摇头,否认自己有心事。 夫人就用询问的眼神看陈思乐,陈思乐撇撇嘴,装没看见。 夫人便小心翼翼道:“小语和乐乐闹矛盾了?” 楚语摇头,陈思乐接着撇嘴: “矛盾?哪有矛盾,只不过是有人忽然不理人。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11. 在一起的关系 楚语还是默不作声,只是低头吃饭,也不怎么夹菜,夫人见状只能用公筷多给他夹了几筷子。 陈思乐吃着吃着,就把身子背了过去,一副“你不理我那我也决心不理你”的模样。 老笛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大家都吃好饭,负责举牌子的女生去鞋柜拿写有“小饭桌”三个字样的小木牌时,老笛递给楚语一张折了四折的卷子。 “先前你俩跑太快,没来得及给你,可不代表我忘了。” 老笛沉声:“晚自习做给我看。” 楚语点点头,只是有些心不在焉。 五个小孩如同中午来时那样排成一队,领头的女孩是学委,她举着小牌子带着大家走出居民楼,返回学校。 这附近的小饭桌不少,有的家长觉得学校的饭菜太单调,就会联系有住在附近的自己班老师,让孩子去老师家里吃饭。 学校不阻止这种行为,只是规定了小饭桌的距离不能太远,然后默默拉起了一条更长的警戒线,由老师们和保安们共同轮班值守。 孩子们会举着有学校标志的小饭桌牌子,只有看到牌子,门口的警卫室才会放他们出校门,然后会由一名年轻力壮的男老师或保安全程跟着。 有的时候,警方恰好在附近巡逻,就会加入接送“小饭桌”的队伍里。 孩子们是祖国的花朵,是未来的后继力量,社会各方势力的眼睛都盯在他们这些还尚且稚嫩的接班人身上。 “保护孩子”,是这个痛了太多年的国家的执念。 楚语和陈思乐跟在队伍最后面,脚步拖得有些慢,随行的老师除了自己的班主任老笛还有一位别的班值守的老师。 两位老师一个走左侧,一个走右侧。 老笛并不是总跟他们一起走的,大部分时候小饭桌只会由一位值守老师或保安跟着。 老笛身为班主任要兼顾和协调的事太多,不常回家吃饭。 今天,十三班的小饭桌格外沉默,两个男生不说话,三个女生也不说话,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刚好天气也同样沉闷,仿佛雨走了还没多久就又要来,娃娃的脸似的,说变就变。 陈思乐很郁闷,他觉得自己不能和楚语计较,楚语这种没上过几天学的人某种方面来说就跟小学生有什么区别?他为什么要跟小学生计较?可他又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哪句话惹到了楚语,以至于楚语一直不肯开口说话。 走了一段路后,陈思乐终于受不了了,他直白道:“喂,你够了吧?” “你有什么事你就说,你别跟个锯嘴葫芦似的,我不喜欢自己的朋友莫名其妙这样!” 楚语像刚从恍惚里回神,呐呐道:“朋友是什么意思?” 他隐约猜到是一种关系。 就像兄弟姐妹,它们指住在同一个家庭里,亲近的同龄人。就像父母,它们指住在同一个家庭里,有权威的成年人。 那么,朋友是什么关系? 陈思乐噎了一下,很想给楚语一拳,因为这话听起来有点像找茬,但最后想到某人没读过书,他到底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朋友就是咱俩玩很好,现在一起玩,以后也还想一起玩。” “你要是不想跟我玩了,你就直说,我可以同意跟你绝交,但你不要这样不说话让我猜。” 所以朋友是指不住在同一个家庭,玩的好的关系。 楚语声音有点低:“不是的,我没有不想跟你玩,我想跟你玩,可是你……” 可是陈思乐不跟他去第一排,那按照等级秩序,他们以后就不能一起玩了。 这是为了防止“次品”带坏“优品”,太次的次品最后大抵是去医生那了吧。 这所学校里也许也有一间医务室,坐落在他还未曾探索过的区域。 陈思乐沉默了好一会,像是终于被气笑了,他无语道:“你就为了这个不理人?你傻不傻?” “你去了第一排我们也可以一起玩,只不过你会换同桌,除了坐的位置变了,其它不会有任何变化,现在你懂了吗?” “你以后去了别的班也可以回来找我玩,或者我去找你玩,你去了高中了,你也可以来我家找我,只不过我那时候就没什么时间去找你了。” “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一起玩一辈子,这就是朋友。” 一起玩一辈子的朋友?虽然不住在一个家里,但似乎听起来很像家人。 因为大家都说,家里人要一直在一起,要团结,不要想着搞分裂,不要想着离开。 家里是不能分开的地方,而朋友也是不能分开的,分开就绝交了。 楚语轻轻嗯了一声,“那我和你,是家人吗?” 那声音太轻柔,那话太惊世骇俗,以至于乐天派习惯了的少年都久违地有些反应不过来。 陈思乐宕机了很久,随后颤动的眸子才慢慢平复,他故作深沉地拍了拍楚语的肩头,老神在在道:“不是,我跟你没有血缘关系,虽然我知道你想做我儿子的心很迫切,但很抱歉,我拿你当兄弟,下辈子再当你爹。” 楚语:“……???” 沉闷了许久的气氛似乎一下子活跃起来,看戏的女生们脸上都挂着揶揄的笑容,时不时说些打趣的话。 山竹碗的学委,叫徐丝丝的女生笑道:“小语,他不愿意当你爹,你别伤心,我们愿意当你娘!” “哈哈哈哈哈哈!” 几个人笑作一团。 楚语闹了个大红脸,虽然他也不知道怎么就这样了,但他明白大家都在笑话他。 “不…不是的……”楚语头越埋越低,脸色也越发酡红,“我……” “我有…我有爹的……” 他低着头,心里想着他是有“爸爸”的,可不知怎么,脑海中出现的身影却不是那个相处了十多年的男人。 那个身影一开始很模糊,最初是要变成那个男人的模样的,甚至中途有一会儿还离谱地真的变成了一瞬间的陈思乐,但在某一刻,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当巫檐的五官开始出现时,那个形 象就彻底定格了下来,并且越来越清晰,再也没有任何形象能撼动它分毫。 那天站在马路中间,他其实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死的。 但他记得自己后来为什么想活着。 他忽然就安定了心,也不再觉得有什么好羞涩的,他抬起头,认真道:“我爹叫巫檐。” “陈思乐,我说的跟你的家人是同辈的,一直在一起的关系。” 闻言,陈思乐彻底不说话了。 像是听到了什么非常困扰他的难言之隐一样,陈思乐陷入了沉思。 一直走到校门口,他才迟疑着压低声音道:“你,你确定吗?你没开玩笑?兄弟你真别拿这个开玩笑,我说白了,你……你怎么能有这种……你怎么能对我说这种话……不是,你怎么能对我有这种想法呢?!” 说到最后,陈思乐甚至有点小小的崩溃。 一踏进校门,陈思乐就丢下一句话:“兄弟啊,你容我好好想想吧!!” 然后陈思乐就脱离队伍,逃也似的跑了。 一边逃跑,他还一边嘀咕:“这不能啊…这不对啊…这怎么…怎么这么突然啊!” 楚语回到教室时,陈思乐已经收拾完东西,正从后门出教室,看见楚语进前门,陈思乐想都没想连忙加快脚步,没给楚语任何开口的机会。 楚语看着他离开,忽而理解了他中午说的“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是什么感觉。 楚语独自上完一下午的课,被各科老师频繁点起来回答问题,他们的眼神不约而同从一开始的将信将疑慢慢变成了感兴趣。 统一信息后,老师们认为,楚语是一个很特殊的天才。 他并不是单一在某一科某一事上很擅长或者很有天赋,而是他的悟性非常高。 悟性高,意味着无论是什么他理解起来都不会有障碍,他学什么都能很快理解,只要他愿意深入,他可以精通任何东西。 这种人,是能够自学成才的。如果有老师专门特训,他能成为竞赛的常冠王。 “联系巫先生吧,我们需要讨论一下未来培养他走全能、走理、走文还是走国际。”一年十三班办公室,第一节晚自习正当时,英语许老师提议。 此提议立刻引发众老师热烈讨论,最后被副班主任谢子郁一声轻哼压下。 谢子郁老狐狸似的笑着:“你们不如问问孩子本人的意见。” 其余老师敢怒不敢言:比孩子缘,谁能比得过他谢子郁啊! 谢子郁号称孩子王,十三班不管他叫老师,个个都叫“老大”! 虽然谢子郁总强调“上课的时候称老师”,但从先前陈思乐大呼小叫“不是吧老大?”就可见一斑,孩子们说到底还是习惯把他当自己人。 楚语并不知道自己引起了一场风起云涌的争抢。 笛梵坐在他旁边,也就是陈思乐的位置上,正盯着他做卷子。 那是一套物理竞赛卷,它的难度很大,甚至有一两道超过目前所学进度的超纲题。 12. 监狱 楚语直到放学都没得知自己那套卷子最后的分数。 他一整个晚自习的时间都被老笛不由分说占了,作业只能带回家写。 当他背着装满练习册和书本,比平日更加沉甸甸的书包越过重重警戒走出校门的瞬间,肩上忽然一轻。 巫檐今天依旧看起来很疲惫,右手臂仔细看甚至能看到轻微颤抖。 楚语抿了下唇,忽而有些恍惚,他出神地看着巫檐的左肩,书包的一条肩带就压在那里。 “您……”他还没开口,走在前面的人声音就以似乎比那书包更沉的力度压下来。 “这不是你这个年纪的学生该操心的事。” 这句话兜头压下来的时候,他甚至都还没说出口那句已经到了唇边的问候和推辞。 他原本想问巫檐是不是又很累的,原本想要让巫檐把书包还给他。 其实他也想效仿巫檐回一句:“这就是我这个年纪的学生该做的事,自己背自己的书包,无论多重这都是我的任务。” 他想回一句:“这不是您这样劳累了一天的家长该代劳的事。” 可巫檐就是这样强势之人,从不跟他商量,从来只做决定,然后他听从就是。 巫檐也不会给他开口提出异议的机会,在他开口前,早有那句熟悉的话压到耳边,堵住所有他想表达的东西。 楚语把话头咽了回去,他沉默,也只得沉默地跟随巫檐走到那辆一看就高贵得难以形容的黑车前,然后钻进去。 直到此刻,巫檐才将书本还给他,车辆平稳启动的同时,他落下一句话:“从明天起只带你的练习册回家,课本就留在学校。” 楚语不明所以,不明白巫檐为什么忽然要下这个命令。 哪有不带书回家的呢?他想要预习,想要复习,他做作业也是需要看课本的,他对知识点理解是理解了,但这不意味着他能直接脱离书本。 他再三犹豫,到底还是疑问出口:“为什么?” 巫檐没有解释,似乎是习惯了不解释,也不接受疑问,只依旧沉着声,直接越过这个话题:“回家后先洗手吃水果,然后再去书房。” 楚语只好把那个“为什么”重新埋进心底。 因为临时晚自习制度,学生们晚餐也在校园里就餐。 晚餐时间没有午餐时间多,来不及从小饭桌走一个来回,所以一般由老师夫人们装在饭盒里直接送到班级。 笛老师的夫人,那位不知姓名的温柔女性,依旧是那么细致、用心,老笛给他们分发饭盒时,楚语发现夫人准备的饭盒和碗是一样的卡通形象,只是里面少了一只小黄鸡,只有四个碗。 青蛙、荔枝、山竹、甜橘。 因为巫檐最近很忙,所以从今天开始的上学日,楚语和巫檐都不在家里用饭。 但这不代表巫檐不会给他准备水果。 楚语坐在餐桌上吃巫檐分在盘子里的水果时,巫檐已经拎着他的书包和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去了。 楚语安安静静吃完水果,乖巧地洗了水果盘,把盘子放回橱柜,然后解下巫檐的围裙上楼,敲门后进书房。 书房光线一如既往明亮,他的位置上还有盏代打开的补光小台灯。 楚语今天只需要做一天的作业,所以很快,完成后他关了台灯,望向巫檐那边。 他这才发觉巫檐的面前只有一台电脑,巫檐绘制那些复杂无比的神经网图时,竟然没有用任何一本书或解剖图片辅助! 楚语瞳孔慢慢收缩,很是惊讶:这得是多强大的记忆力啊?但…… 画图为什么不看书辅助?是先生学校的老师有要求吗?这会不会太强人所难呢? 这或许更可能是先生自己对自己的要求。 楚语暂时不能理解这么做的意义,但他决定明天听巫檐的话,不带课本回家。 …… 九点半,书房的灯准时熄灭。 洗过澡后楚语躺在自己的床上,一时半会有些睡不着。 脑海里渐渐浮现一些念头:先生过去读书的时候,也是这样吗?做课业从来不翻书本吗? 陈思乐今天的表现好奇怪,他说错了什么话吗?为什么陈思乐好像有一点在躲他的意思? 学校好像和过去的家不太一样,虽然看起来很相似,但好多细节都不同。 槐序高中的校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学生和老师们好像都很拥护他。 先生认识校长吗?校董是什么?跟先生是什么关系呢? ……那些念头很杂也很多,但在楚语即将睡着的前一刻,念头最终还是绕回了巫檐身上。 他最后想:先生读初中的时候喜欢哪一科?那个时候的先生是什么样子? …… 夜渐渐深了,楚语慢慢睡着,今天又做了一个梦,好像这几天他格外喜欢做梦。 从前没有这么喜欢做梦的,一年到头都难有一个。 楚语梦见自己在一间教室里,老笛坐在讲台上,盯着台下的人写作业。 此起彼伏的翻书声哗哗作响,楚语扫了眼四周,发现同桌的书紧紧闭合着被晾在一边,只有同桌的笔写写停停。 楚语离近了些,看到那只笔在那些不太确定的题目的题号前被画了一个五角星。 楚语正要细看,那星星却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到终于刺眼,刺得楚语不得不睁开眼睛。 是天亮了,今天周三。 巫檐今天没有课,依旧早早坐在楼下沙发上等。 楚语下楼后看见巫檐今天看的不是期刊,是一本专著,有关犯罪心理学。 于是他就在心里大胆猜测先生今天是不是要出诊,病人可能与此相关。 见他下楼,巫檐合上书,语气平淡:“今天让你笛老师送你回家,家门钥匙我已经放你书包里面了。” 楚语下楼的脚步一顿,低下头:“我……知道了。” …… 楚语全然猜错了,巫檐根本没有去私人诊所。 送楚语进校门后,巫檐开着车往城市的西边开了很久,大概两个半小时后,他的车缓缓停在城郊高墙之下。 视野豁然开阔,也骤然肃静。 层层连绵的高压铁丝网横亘天际,冰冷银亮,将整片澄澈的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灰白高耸的监狱墙体绵延数里,隔绝了城内人间烟火与城外自由风月,门口值守岗亭森严规整,全副武装的执勤人员身姿挺拔,透着不容置喙的庄重与肃穆。这里是坐落于城西的市直属监管监狱,是整座城市最沉、最暗的囚笼。 不同于普通家属探视的仓促局促,巫檐此行是正规公务心理诊疗探视。 他从容不迫熄火下车,一身素色衣衫清隽端正,周身褪去了往日对楚语只是微沉但还算是个人的正常感,只剩下生人勿近的冷沉低郁。他指 尖捏着提前报备审批完毕的公务函、执业资质证明与专属探视证件,步履沉稳地走向核验入口。 每一次来这里,都要面对非常繁琐复杂的流程,尽管已经是这里的常客,尽管已经熟门熟路,但该走的程序一道也不能少。 首先是外围身份核验。 执勤警员上前核查证件,逐项比对登记备案信息、人脸核验录入系统,确认公务探视权限无误后,才抬手放行。没有多余问询,常年驻守此地的人都清楚,定期入监开展罪犯心理干预的专家,是这里少见的、带着救赎与诊疗意义的访客。 踏入监管区域,外界所有喧嚣彻底隔绝。 耳边只剩风声掠过铁丝网的低响,空旷的园区寂静得压抑,连空气都带着沉闷的滞涩。巫檐遵从指引,先抵达狱区便民服务核验大厅。大厅规整肃穆,墙面清晰公示着会见诊疗规章制度:严禁拍摄录音、严禁私递物品、严禁提及违规话题,条条框框,冰冷严苛。 他将随身携带的手机、轻薄平板等所有电子设备,连同随身配饰一并存入专用储物柜,落锁封存。按照监管要求,全程不得携带任何私人物品入内,最大程度规避一切安全隐患。 紧接着是全套标准化安检。 相较于普通安检更为严苛细致,人工复核配合仪器扫描,需要全方位排查容不下一丝遗漏。待所有流程核验通过,系统录入探视记录、留存生物识别信息后,执勤狱警递给他一张蓝色专属公务探视凭证,指引他进入独立候诊区等候。 普通家属探视区人声嘈杂,隔着玻璃满是别离与哽咽,而巫檐所在的公务诊疗等候区寂静无声。长条冷硬的座椅,惨白明亮的顶灯,墙面悬挂着监管改造与心理矫治的公示展板,都在无声诉说着这片区域的规则与秩序。 没等太久,电子屏跳转编号,广播低沉播报出诊疗探视序号。 两名狱警一前一后引路,带着他穿过两道厚重的防爆铁门。铁门开合的闷响沉闷压抑,每一次落锁,都像是斩断一寸外界的牵连。穿过狭长幽深的通道,最终抵达最内侧的独立心理诊疗室。 这里不同于多人隔窗探视的拥挤疏离,单间诊疗室格局规整、密闭安静。中间隔着一层加厚的钢化隔音玻璃,两侧分设专用对讲通话设备,保障沟通清晰,又绝对隔绝接触风险。 狱警完成最后的设备检查与区域封锁确认,轻声告知诊疗时长与规范要求,随即退出室外值守,只留下一室死寂。 几分钟后,对面侧门轻响。 一名穿着统一囚服、发色灰白、身形枯瘦、脸有蜈蚣状刀疤的男人在狱警监护下缓步落座。男人垂着头,脊背佝偻,周身笼罩着长期禁锢的麻木与阴郁,眼底是沉淀多年的荒芜与晦暗。 此人正是此次巫檐的诊疗对象——多年前一桩恶性儿童拐卖及器官贩卖连环案的主要从犯。 是牵扯着无数隐秘、藏着旧年尘埃的关键之人。 也是当年唯一落网的核心人物,警方追到他时,他和他的妻子已身负重伤,被砍了十几刀,面目全非惨不忍睹,精神状态也出了些问题。 对讲设备接通的瞬间,巫檐抬眼,黑眸沉静无波,没有悲悯,没有厌恶,只剩医者绝对的冷静、客观与审慎。 他薄唇轻启,低沉的嗓音透过设备平稳传出,打破满室死寂。 “你好,陈先生,我是本次负责你阶段性心理矫治的诊疗医师,巫檐。” 13. 他在等一个交代 陈姓男人先前瘫在束缚椅里,神情死寂麻木,四肢绵软耷拉,像一具丢了魂魄的躯壳,无论听到什么都没有反应,然而待巫檐最后那两个字砸进耳朵的刹那,他浑身骤然剧烈痉挛,皮肉不受控地阵阵哆嗦,被绑缚的手臂拼命挣扯束带,双拳发疯似的轮番猛砸椅身,木椅被捶得咚咚震响,他整张面孔都拧成狰狞可怖的一团,眉眼扭曲错位,眼球暴突布满血丝,惊骇与刻骨的暴怒在体内疯狂冲撞,却被硬生生堵死在咽喉!他下颌失控大开大合,舌根拼命顶蹭上颚,喉咙里只滚出细碎浑浊的嗬嗬气音!他胸腔剧烈起伏发胀,满心翻涌的情绪冲破理智,偏偏声带僵死,拼尽浑身力气,半个字眼也无法吐露分毫! 巫檐平静地看着他:“你不必如此激动,那样只会对你的脑神经造成更大损伤,我期待你早日复语的那一天,毕竟……” 像是一语双关,或许其下还藏匿着更多此时正远程看着监控的狱警们听不懂的含义: “十年了,我们都在等一个交代。” “接下来的话我希望你能好好听,陈先生。” …… “你说什么呢?” 楚语紧皱着眉头:“陈思乐,我当然是认真的。” 陈思乐深吸一口气:“好,你认真的,好。” 他准备了一晚上的说辞,全白瞎了!陈思乐有点气急败坏:“我们才认识几天?嗯?你就要跟我发展这种关系?你……你这个人……!” 陈思乐气得直接趴在桌上,拿书盖着脸不想说话。 楚语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自己明明只是想跟他做一辈子的家人好友而已。 他沉默无言地看了陈思乐一会儿,随后拿起书开始念。 周三的早读是语文,谢子郁坐在讲台上,半眯着眼听人背书,讲台上大咧咧地散着一堆紫色的五元纸币,谢子郁看都懒得看它们一眼,坐在椅子上始终保持眼皮子半掀。 “谢老大!别睡了!” “强调多少遍?上课的时候称老师。” “是!那个,我背高一必修一的……” 谢子郁微微颔首,尾音稍稍上扬,还是懒得掀眼皮,毕竟早起哪有人不困的,老师也是人,老师也比学生大不了多少:“嗯,背。” 谢子郁虽然不睁眼也不看书,排队背书的人可不敢瞎背蒙混过关,毕竟谢子郁出了名的耳朵灵。 你敢瞎背,他就敢笑眯眯跟你下节课老师说:“这孩子我借走一节课,你没意见吧?” 这要是万一下节课老师记仇,那这一次性得罪的可就是两位老师!谁能冒这风险! 楚语认认真真背了一篇古文,在心里过了三遍默熟后便打算起身排队。 那队伍有些长,一直从讲台排出后门,都排走廊上去了。 楚语起身从后门走出去,加入队伍中。 他站在走廊中,抬眼望了眼天。 这座城市大约因为位于南方的缘故,四周又环着山,故而总是阴雨。 天上的云阴着脸,蓄着将落未落的雷雨,很莫名的,楚语联想到了巫檐。 这块连绵不知多少公里、沉郁地压在城市头顶的云真的很像巫檐。 巫檐是一块乌云? 楚语的思维越来越发散,甚至给陈思乐和自己都找了个参照物。 自己是一场小雨。陈思乐是冬天里不太灼热的即将下山的太阳。 早读时间不长,排队的人又实在太多,是而当楚语刚刚从门外排进门内时,早餐铃就响了。 他上学前吃过早餐了,很多同学跟他一样,还想继续排队背诵。 但眯了一早上眼的谢子郁睁开了眼睛,学生吃了,他可还没吃呢。 “好了,就到这里”,谢子郁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微微俯身,一只手撑在讲台上,笑意不大明显:“今天没有语文课,还没有找我默写的同学,你们是不是很高兴?” 台下某些同学窃窃私语,能不默写,还没有语文作业,那自然高兴。 可谢老大这句话一出口,他们又高兴不起来了,总感觉会有什么幺蛾子出现。 “后天就周考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谢子郁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到此刻才明显了一些,似在酝酿什么阴谋,“作文的题目……” 一些平常不大用功的同学们立刻竖起耳朵,后排的同学们尤甚。 谢子郁停顿的时间有些长,楚语眼眸垂了垂,总有种谢老师是在现场编的错觉。 “嗯……作文题目是:你眼中的人。记叙体。” “都记好了吧?”谢子郁越发笑眯眯的,“出去别到处声张我给你们透题啊。” “下课吧。” 谢子郁前脚刚出门,后脚陈思乐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我靠我差点忘了今天没他课!” “稿费稿费!周三了我的稿费!哎呀!”陈思乐正要去追谢子郁,忽然想起什么,有点别扭地冲楚语伸出手,“走吧,带你去见识下我们学校的编辑部。” 楚语不明白编辑部是什么,但陈思乐不回避他了,他觉得有些开心,于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把手搭了上去。 陈思乐脸上的神情越发别扭,像在挣扎什么,但最终还是抓紧了楚语的手,将人拉起,然后拽着人冲出教学楼。 边跑陈思乐边给楚语介绍:“谢老师是我们槐序编辑部总部的总编,他原先是高中部高三一班的老师,还是他们高三年级语文组的组长,不知道具体为什么转到了这边,只听说是家里有什么很难处理的棘手事,导致他没时间和精力再带高中生,我们总校长又不愿放他辞职,就把他丢下来带初一,我觉得他早晚还是要回高中部的,你要不想去一高,就留在槐序的话,运气好说不定他还能再带你三年呢!” 在槐序学校小学、初中、高中三部交汇之处坐落着一座大楼。 不,准确来说那是一座大院,一座种满花的四合院。 还没进门,扑面而来的花香就已令人陶醉。 谢子郁在古制长廊里缓步而行,两个少年看着他挺拔端正的背影,只觉在这仿佛置身古代的地方,谢老师的气质竟是丝毫不违和。 院子里除了花草树木,还有假山,那芭蕉 树遮天蔽日,不知道吸足了多少雨水,把整个假山都笼罩在叶片的阴凉下。 陈思乐没有在这座院子里大喊大叫,在这里要保持安静,更别说今天是周三,领稿费的日子。 三部的各科老师有兼任编辑的都会在今日集中到这座大院,找谢子郁清点账目。 这也是谢子郁今天没课的原因,他抽不开身。 陈思乐原本想在教学楼就领取稿费的,所以看到谢子郁走了很急,但既然现在要领着楚语长见识,他反而没那么急了,两人不远不近跟在谢子郁背后,在长长的走廊里闲庭信步。 其实可以抄近道直接从中间园林里穿过去。 但芭蕉实在长得太大,太遮天蔽日,它甚至堵死了对面的走廊一侧,想要过去就只能走另外的侧门或者走廊。 因着这缘故,踩踏花草的人少了,久而久之这四合院的园林景致倒越来越自成特色,要不是蚊虫太多,来这里散步的学生只怕是个天文数字。 槐序的三部虽设院墙,但四合院有三个入口,入口是个拱门,没有门板的那种。 这也意味着三部因这大院,互通有无。 各部老师从各部自己的门进入,一目了然。 陈思乐徐徐道来:“许老头去小学部借书就走的这里,我小学的时候,班里同学就总在这院子玩捉迷藏,后来有一回有个同学跑到了高中部迷路了,我们很久都找不到他,出动了很多老师最终才找到,学校就引起了重视,在这院子的门旁边设了小红帽。” “小红帽会查看你的校牌,只允许你通过正确的门,要是不带校牌那就哪个门都别想进去了。” 楚语点点头,刚刚小红帽就拦住了他,要不是陈思乐说他们是跟着前面那位老师的,小红帽也不会在犹豫片刻后放行。 “咱们现在走的这院子就是编辑部总部了,它还有个更好听的名字叫翰林院,翰林院有很多书画作品都挂在走廊上或者办公室里,都是我们学生的作品,当然也有老师们的作品。我们学校里还有很多报亭、图书角、藏书室和分部什么的,另外你要是在长椅上偶尔发现了一些书呢,也不用大惊小怪,那是我们总校长随机放出来的惊喜,扉页一般都有校长亲笔的寄语和一枚勋章,集齐五枚勋章并分别给这五本书写完整本笔记后,可以让校长无条件答应你任何一件他能办到的事。” “所以说高中部有一些身上背了处分的学长学姐会专门去寻找这些书,当然这只是文科方面的惊喜,我们学校还有很多别的惊喜,到时候带你去看。” “啊,说到这个,历届高中部还有学长创业,贩卖槐序藏宝图呢,只是后来都被制裁了哈哈哈。” “我们校长说:不用费尽心思琢磨他,他每天去哪都是随机的,出行时间都是上课时间,他想往哪放置宝藏也是看心情的。” 楚语一边听,一边直点头。 槐序的学习氛围特别浓,大家对学习的兴趣普遍都很高涨,这些都离不开那位如此童趣的校长以及拥护校长的一帮师生。 说话间,只见走在前面的谢子郁进了一扇门。 14. 你想学心理吗? 楚语跟着陈思乐进门的瞬间,眼前视线就被一大片或深或浅的绿色遮住了。 谢子郁的办公室铺天盖地生满了爬山虎,非谢子郁刻意为之,只是不知何时从墙角地砖里钻了小野苗出来,不怎么规矩,肆意生长着,谢子郁非但没将之拔除,反而时不时要扶正它的方向,它也就越来越向上,越来越繁荣,它的根系怕是早已爬满整间屋子的地下,它的主藤从办公室的西南角一直爬向东北日出的方向,它的支脉遍布整座房间的所有天花板和墙壁! 那该是怎样一副令人震惊的景象?仿佛置身绿野仙境,又仿佛直面大森林。 谢子郁端坐其中,似禅似仙。 楚语惊得说不出话,陈思乐倒是早就习惯了,绕开天花板上吊下来的藤,走向正在算账的谢子郁。 “老大!”陈思乐暗示似的伸出手,然那暗示着实有些明显,谢子郁看着就差把讨债两字刻脑门的陈思乐,忍住翻白眼的念头,没好气地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敲在陈思乐头顶。 “欸!得嘞!谢主隆恩!” “滚犊子。”谢子郁终是没忍住低斥一句。 楚语看得有些好笑,陈思乐很自然地牵过他的手,拉着他赶紧“告退”了。 出了办公室,陈思乐这才侃侃道:“见到这株爬山虎,你就该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知行合一,老大的理念从来不是某些人那样虚伪的嘴上功夫,哥们儿,你的天赋注定你未来要站在很高的位置,我呢,希望你能学谢老大。” 陈思乐顿了顿,道:“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 楚语不知道为什么陈思乐忽然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但他从这个同龄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极淡的悲哀。 他不知道这悲意自何而来,就像他看不穿黄土究竟有多厚,也看不懂到底需要多少年的风沙才能将一只轻浮的浅灰色书包染成大地的同款稳重。 谢子郁的办公室有多么生机勃勃,此时此刻与楚语说这番话的陈思乐便藏着多少死气沉沉。 楚语忽然开口:“其实……我可以帮你赚钱。” 气氛在一瞬间沉下去,陈思乐脸上的神情凝滞了。 穿堂风自四合院长廊悠悠穿过,与此同时陈思乐眼神一点一点凉了温度:“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我会跟你绝交。” 就连空气都仿佛显得剑拔弩张,拥有了攻击性般,楚语愣住了,他感到自己说错了话,又不明白是为什么。 他……难道不是在为朋友好吗? 这时陈思乐却忽然抬手拍了拍他的头,玩笑似的,刚刚的表情仿佛是错觉,他的脸上甚至还有淡淡的笑意,故作高深道:“好啦小同志,这种思想要不得,还没到你扶贫的时候,走吧该回教室了!” 楚语还在发愣,但刚刚那种如有泰山压顶般的严肃散去了一些,两人仿若无事发生般挽着手刚从拱门走出,迎面便照见一人。 此人扎着高高的丸子头,手里拎着一份早饭——不是那学委徐丝丝又是谁? “小语!乐乐!”徐丝丝率先打招呼,“谢老师忙吗?生活委员请假了,我领稿费顺便替她给老师们送早饭。”之所以来这么晚就是因为其他老师都送完了,翰林院这边远,徐丝丝最后一个送过来。 陈思乐顺口回答:“挺忙的,要把那么多张五元纸币分装进那么一大箱信封里可不是个容易活,哎,谁让咱们槐序才子才女那么多。” 说到这里,陈思乐感慨了一句:“槐序代有才人出,各领信封三百担。” 徐丝丝眨眨眼:“就你一天到晚最会引经据典、篡改名言。” 陈思乐头也不回,右手勾着楚语大步走,左手冲身后摆摆手:“丝丝大小姐赶快儿的吧,事太多整得老大懒瘾犯了,要拿稿费可就有的等了。” 徐丝丝闻言,顾不得闲谈,连忙进了小院。 两人继续往教学楼走,路上,陈思乐问道:“你对后天的周考有什么想法?” 楚语摇摇头。 他的想法就是先尽力而为,毕竟除了上次老笛拿给他的卷子,他还没考过试,他不知道自己的水平能达到什么程度。 陈思乐继续追问:“那你对那个作文有想法吗?” 楚语还是摇头。 陈思乐道:“我做过历年高中部的语文卷子,去年是谢老大命题。” 那个时候的谢子郁还在高中部任组长。 “他给高中部的也是这个题目,一个字都没改,只不过他们的题材是议论文。” 楚语点点头,心中对这个作文题目重视了几分。 “记叙文与议论文不同,更多体现我们看到、感受到的东西,不需要议论文那么多理论,但记叙文也不是散文,要有完整的事情本末,所以后天周考的时候我建议你找一个叙事视角定下来就不要再动了。” 楚语点头并添了一句“谢谢。” 成功收获陈思乐的“无情、冷漠”点评后,两个少年相视一笑,回到教室。 接下来的行程跟之前差不多,一起在小饭桌吃完中饭,下午的课依旧没有陈思乐,楚语沉浸在知识中时,心里不禁有些微小的不得劲。 下午五点半,最后一节课下之前的最后五分钟,楚语走了一会神,思绪飘回上午翰林院那句让陈思乐威胁绝交的话。 他慢慢思考:为什么有的人的命运无法改变? 直到放学铃响起,楚语也没想通,他坐在位置上收拾书包,有不少同学跟他一样收拾起来,另一些同学则是拿出作业开始晚自习。 楚语今天不需要晚自习,笛梵很快出现在班级后门处等待。 收拾完,楚语跟在笛梵身后走下楼梯,路上遇到之前见过的年级主任正在上楼,不算年轻的女主任一边用头夹着电话,一边翻看手中的教案,腋下还加了很多不清楚是什么的白纸。 两人下完楼梯时,背后还传来隔了很远的女声:“嗯嗯,对是槐序第一初级中学,就只有一年级,一共四千多个孩子,什么,嗯我们校长说过了,下个月去大剧院,什么,预约,对预约了 ,钱我们校长出完了,你们自己查一下账……” 笛梵忽然低声:“是不是感觉她跟传言里不太一样?” 楚语点头,不止是传言,跟他第一次面对时的感觉也很不一样。 笛梵见缝插针就开始说大道理:“所以人不能只凭第一印象就断定好坏,很多学生对主任意见很大,因为是她执意要每周周考每月月考以及实行分班排位制的。” “她的理念跟我们槐序的大部分师生理念都不同,最开始我们很多老师也认为她在跟校长唱反调,不明白校长为什么将她提拔上去做主任。” 说到这,老笛终于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又啰嗦了,又说了这么多跟学生无关的事情,他轻轻拍了拍楚语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一路走到停车场,老笛走向了一辆干净但有些破旧的小电驴。 楚语有些怔愣。 一来他只见别人坐过这东西,没自己亲身坐过。 二来他没想到身为班主任的笛老师,交通工具竟然不是小轿车。 笛梵骑上电动车,招呼楚语过来,给他戴了个安全帽。 “别嫌弃”,说话时笛梵自己也开始戴安全帽,“本来一直是给乐乐用的,你师母下午听说要给你用,特意洗过吹干了,她也就是太讲究,孩子们知道什么嫌不嫌弃,我说她她还瞪我说要讲卫生。” 楚语坚定摇头:“老师,我不嫌弃。” “嗯嗯,好,嗯,你上来吧,我们现在就出发,你抱紧老师的腰坐稳了别掉下去。” 笛梵的腰不胖不瘦,很扎实的手感,楚语抱住的时候,只觉得那里蓄满了力量。 第一次坐这种只有两个轮子的车,楚语不太有安全感,他紧张地收紧了手,似乎感受到他的害怕,笛梵减缓了速度,有一茬没一茬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 路线有些长,说完了学校里的事,没话谈时,笛梵提起了巫檐。 “对了,你知道巫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巫先生是心理医生,不是一般的心理医生,是发表过顶刊和专著的专家,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他在全国乃至国际都有名,他的导师是心理界的巨擘,整个业界的天花板了。” “你未来想学什么专业呢?也学心理吗?如果你想学这个,倒是可以跟林老师多聊聊天。” 楚语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脑海中浮现出屏幕上的那张蜘蛛网,浮现出巫檐偶尔惨白的双手和那细微颤抖的指尖。 浮现第一次见时那身白大褂,又忽然浮现旧时记忆里那满身血污洗都洗不掉的同样白色的大褂。 最后他想到了陈思乐上午的那段话:我希望你学谢老大。 楚语沉默很久,犹豫很久,迟疑很久,最后迟缓道:“我不知道,我不是很想学心理。” 笛梵有些意外:“你竟然不想学这个吗?我以为你会跟所有被救赎的孩子那样把巫先生当救世主,会跟他们一样崇拜他、模仿他……” “先生……救过很多人吗?” 15. 不睡觉会变成疯子 “是啊,你不知道吗?” 此时大约下午六点,太阳才一半落山,阳光和阴影横插在马路上,把整个城市的光影裁成分界不太清晰的两半。 笛梵道:“巫先生一直有资助贫困小孩的,大部分是高中生,有些孩子高考完会去找他,这些孩子的志愿基本都选择了心理学。” “你要是关注本市新闻,运气好能听到这些报道的”,笛梵说到这里,语气油然而生一股敬佩,“在我们知道你是巫先生的小孩的时候,我们都很激动,很想把你教好,巫先生没有辜负社会的期望,自然我们也不想辜负他。” 原来先生那么伟大…… 楚语陡然感到一阵局促和不安,但那种突如其来的自卑很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要好好读书学习的坚定。 “不过你也不用有压力,就算你以后摆烂躺平,巫先生也完全能养活你一辈子。” 楚语看着马路上的红绿灯,红色的数字一个接一个减少。 他微微仰着头,盯着那些不断变化的数字,轻声:“我不会摆烂的。” “我以后会做一个……” 停顿片刻,他低下头,嘴角慢慢上扬。 “跟我爹一样的人。” 今天的夕阳真好。云彩生华光。他感觉他心里的那朵云也在发光。 “不喜欢心理,那你以后想做什么呢?”笛梵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我…还没想好。” 未来还太远,现在说以后还太早,但陈思乐的话和笛梵告诉他的有关巫檐的事迹终究在他心底留下了一颗种子。 他开始有了一点模糊的想法。 “嗯,那就不着急”,红绿灯变色,笛梵跟着导航转了个弯,小电驴渐渐远离市中心喧嚣的热闹。 到了别墅门口的花坛处,笛梵将楚语放下来,不放心地叮嘱道:“回家后就不要再出门了,不要让巫先生担心,今天是巫先生去监狱出诊的日子,你要懂事,监狱里都是穷凶极恶很难沟通的坏人,巫先生就算再优秀,医者不能自医,多多少少都会受些影响……” 笛梵一担心,就忍不住啰嗦,楚语耐心听完,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钥匙,开门后站在家门里与笛梵道谢。 笛梵看着他关门,这才离开。 楚语回到家,先给自己换了拖鞋,然后把巫檐要穿的拖鞋拿出来放在门口,虽然先生不需要,但他还是想为其做些什么。 放好鞋子他便将书包暂时放在沙发上,随后去厨房洗了洗手,洗完手,他打开冰箱看到里面有一些包了保鲜膜做好的只需要热一热的饭菜,眼神在上面停留了一会儿。 他没想到先生早上出门前就给他备晚饭了。 那该是得起多早?起这么早能睡得好吗?还是因为本身就没睡好才起得早? 先生是不是……是不是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觉? 楚语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他心底有一块瞬间往下坠了一点。 他知道睡不好觉的人是什么可怖的样子,在以前那个旧家里,有很多这样的大人。 他们昼夜颠倒,眼神永远是涣散空洞的,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青黑,像积了终年散不去的阴霾,明明是正值壮年的年纪,身形却枯槁单薄,脊背习惯性佝偻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颓态。 他们的皮肤是毫无血色的灰白,毛孔粗糙松弛,脸颊凹陷脱相,连说话的气息都是虚浮紊乱的。 他们时常整夜枯坐,呆呆盯着空无一物的墙壁,或是漫无目的地来回踱步,指尖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情绪忽躁郁又忽低迷,喜怒毫无章法,只要稍微受到了一点刺激,就会歇斯底里。 每到这个时候,家里的医生就会来给他们打针。 细尖的针头扎进皮肉的瞬间,方才还紧绷狂躁、濒临失控的人,会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的暴戾、阴郁、疯癫像是被一针药剂瞬间抽空,他们僵直的身体缓缓松弛,颤抖的指尖彻底平复,紧绷的肩背无力塌下。眼底翻涌的戾气快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空洞、虚假的松弛感。 他们会软绵绵靠在椅背上、瘫倒在地面,眼皮半耷,目光涣散得没有一丝焦距,嘴角扯出一抹麻木又怪异的虚浮笑意。 那种毛骨悚然的恐怖感是无法用任何言语描述的,楚语只要一想到巫檐有可能也会在某一天忽然变成这样,他就止不住地颤栗。 不!他不想……他不想!他绝不能让先生变成这样! …… 巫檐回家时已经过了23点,离开监狱后他去见了几个曾经的病人,最后一位病人住得有些远,等一切结束,他开了将近三个小时车才到家门。 他本以为楚语已经习惯了他安排的作息早该睡下了,然而在打开门看到还客厅亮着灯后,他眉心几不可见蹙了一下,眸光霎时沉下去,眼底闪过探究。 楚语原本坐在沙发上,听到门口的动静,就起身走了过去。 “您……” 当楚语看到巫檐那双眼睛时,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顿住,怎么也说不出口。 巫檐的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是看不见底。 他看着那样的一双眼睛,只觉得自己即便有天大的事情也什么都不敢再说,甚至连一丝要忤逆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巫檐没有质问,也没有发火,他只是看了楚语一会,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也更平: “几点了?” 楚语张了张嘴:“十、十一点……” “你明天要不要上学?” 楚语低下头:“要。”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因为……他想要问问巫檐最近睡得好吗,因为他想要问巫檐工作是不是太累了,需不需要他帮忙按按肩。 他分明有答案,可一个字都回不上来,沉默在空气里蔓延许久,巫檐也盯了他许久,像是在等他回答。 五分钟时间一晃而过,仍然没等到答案的巫檐发了话:“去睡吧,以后不用等我,这不是你……” 顿了顿,没把那话说完,只愈发沉了声:“去睡。” 目送穿 着睡衣的某个小孩没有试图反抗地乖乖上楼,巫檐眼底的沉色这才轻了一些,他先进厨房看了一圈,见碗池里多了几个洗干净的盘子,便退了出去。 他没有立刻上楼去睡,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个还来不及拆开的信封,借着客厅的灯光阅览起来。 里面有的是别人写给他的信,有的是某些材料,还有的另一些…… 是照片,很旧的照片,看上去至少有十个年头。 这些信封并不来自同一人,这其中大部分是律师所的回执,那些照片则是私家侦探搜寻整理的。 巫檐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旧照片上,那是一个约莫十二三的男孩,一个中年妇女紧紧攥着他的手,而那个男孩显然不愿意跟她走,照片上的他正在大哭。 巫檐盯着照片里的人看了很久。 那个女人的五官还是看不清楚。 …… 看不清。 楚语上了楼后,一直没有进房间,他扶着栏杆,从楼梯井往下看,只能看见客厅的灯光亮了很久。 很晚了,先生叫他去睡觉,那为什么先生自己不睡觉? 楚语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还是看不清。 先生在干什么?为什么不睡觉?楚语有些执念似的在心里不断重复着,某种隐匿在暗处的恐慌一点一点冒头。 “为什么不睡觉?为什么?”他无意识的喃喃声音微弱得像是蚊子在嗡嗡,甚至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不睡觉,会变成要打针的疯子……” …… “瞧瞧你,像个疯子一样脸色苍白眼下青灰,你昨晚通宵没睡觉吗?”陈思乐趴在桌上,一边无聊地用手指戳桌上的小破洞,一边用余光瞟楚语,“你看看你那个哈欠连天的样,让许老头看见你在他早读课昏昏欲睡,他不得阴阳你好几天啊?” 楚语本来辛苦忍着不打哈欠,一听见哈欠两个字,实在没忍住破了功,又打了一个。 “我靠兄弟你是真的勇啊”,陈思乐啧啧称赞,许老头正在往他们这边走,自己这兄弟竟然还敢顶风作案,陈思乐直接在桌下竖起一个大拇指。 许复元有安排早读任务,今天必须要找他或者小组长背完课本上的英语作文,背完的人他会给他们盖一个“good”的特制小章,以此来证明真的背了。 不同于早就不知道超过多少背诵进度的语文,十三班的英语一般是上到哪背到哪,许复元每隔几天就会检查书上的章,如果没章就会被他记名单。 即便月考分班了也逃不过,许复元会把那些名单直接发到初一英语教师大群里,让他们被迫引起新老师的注意。 所以许复元说要背的那是万万没有人敢不背的,如果不想社死,就只能往死里背。 不少英语老师都效仿许复元的作法,为此整个初一年级叫苦不迭,私底下甚至有学生成立过“反对分裂,收复英国”的组织,只不过组织出了内鬼,不出一周就被老辣椒制裁了。 许复元健步如飞,很快走到最后一排,楚语和陈思乐桌子面前。 16. 不能打开的东西 许复元站定后并没有如陈思乐所想那样出言讽刺,他只是从楚语手中抽出英语书,折了其中几页再还给他。 “明天周考了,你……” 许复元顿了顿,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讲台上,拿起粉笔:“好了早读就到这里,离下课还有段时间,我们再复习一下九大时态……” 陈思乐见状,若有所思片刻,在英语书的遮挡下抬起胳膊肘戳了戳楚语:“你说许老头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像有心事似的?我昨才听丝丝大小姐说她去送早饭时看见许老头跟老辣椒吵了一架。” 楚语没回答,只摇了摇头,眼睛仍旧没离开书本。 “说起来马上月底了,下周二就是分班考,许老头该不会是舍不得我们,不想分班才跑去闹吧?” 楚语还是没说话,只是神色复杂看了陈思乐一眼。 陈思乐摸了摸鼻头,“咋?这么看着我。你…你舍不得离开我?” 闻言,楚语直勾勾看着陈思乐,把陈思乐直看得毛骨悚然,“哎呦我嘞个去,哥们儿别搞,你就放心去吧,你陈哥我肯定会去看你的。” 正说着呢,下课铃就响了,第一节课是英语,许复元仍旧坐在讲台上,班级里陆陆续续有人去食堂买早餐。 陈思乐和楚语没出去,两人一个看书一个刷题,还一边闲聊。 大约十分钟后,学委徐丝丝满头香汗气喘吁吁拎着两份早餐回来,其中一份递给了讲台上的许复元。 下讲台后,徐丝丝一边喘气一边小声抱怨:“阿棠怎么回事,从来不请假的人怎么连着请了这么多天……” 阿棠就是这个月十三班的班长,全名黎春堂,小名雪棠。 黎这个姓氏很少见,黎春堂这个名字又有种说不上来的意境,为此谢子郁曾经在《槐序早报》——“你的名字”一栏中以她的名字专门写过一篇散文。 但楚语对这位班长向来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从来就没有见过。 据陈思乐说,黎春堂已经半个多月没来学校了。 徐丝丝绕过她的一帮小姐妹,径直走到陈思乐面前:“乐乐,你眼光好,来帮我们挑驱蚊贴。” 陈思乐头也不抬:“去去去,女生的活动别叫我,贴画这种幼稚鬼玩的东西我才不玩。” “不是贴画,是驱蚊贴!”徐丝丝强调,“这是门口小卖部上的新品,能驱蚊虫还能提神醒脑!就是味道有点冲,不过不重要,陈思乐你不要对女生有偏见好不好!” “驱蚊贴提神清脑?”陈思乐狐疑地往徐丝丝桌上看了一眼,只见那不过是几张普通贴画,他立刻就是一个嗤笑,“不是?徐大小姐你就别逗你乐哥笑了,一看就知道你买的这种三无产品连个标都没有的东西是不可能有效果的。” “你懂什么?!”徐丝丝被说的有些生气了,“你不喜欢不要紧,你为什么要贬低它让别人伤心?陈思乐你太过分了,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分享了!” 到底还都是孩子,徐丝丝回到座位上就红了眼眶,陈思乐摸了摸后脑勺,后知后觉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我是不是把人惹哭了?不是我真不是故意的…她怎么就哭了?” 旁座男生伸出大拇指:“论直男发言还得是我们乐哥,牛批!” “滚滚滚!哪里看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陈思乐黑着脸道,“毛都没长齐一个还这男那男,滚远点儿。” 让人滚开后,陈思乐才转头看自己的同桌,却发现楚语一动不动似乎呆坐很久了。 “你……你怎么了?” 陈思乐试探着问道。 楚语还是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那些造型精致的驱蚊贴。 “喂?你到底怎么了?”陈思乐拿手在楚语眼前慌,楚语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咂了咂舌,“你很想要那些贴画吗?要不我去道歉顺便给你讨一个来?喂?你要干嘛!” 楚语一把推开陈思乐的手,直接走到徐丝丝面前,在徐丝丝放大的瞳孔中,他一把抓起那些还没开封的驱蚊贴,就跑出了教室! 徐丝丝震惊地缓不过神:“小…小语?” “楚语!”陈思乐欲追出去,却发现楚语的速度实在太快,已经没影了! “我去?你…你就算再想要也不能这样啊?” …… 第一节上课铃响了,楚语没有回到教室,他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心里头盘踞满了一个念头: “毁了它!要在它开封前,毁了它!” 找不到火源或别的可以摧毁手中物的东西,楚语渐渐着急起来,连路也顾不上看,一边左顾右盼一边狂奔。 就在他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的时候,他忽然撞到了一个勾着腰的背影,那人正准备将一本书藏在灌木丛中,被他忽然一撞,诧异地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三十岁左右的面孔,戴着眼镜显得很斯文,身上的气质像是某个大家族出来的贵公子,嘴角却常挂着温润的弧度。 “嗯?你是哪个班的小孩,怎么不去上课?” 话音刚落,他还自顾自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这本书注定是属于你的了。来吧,告诉我你不去上课的理由,或许我可以帮你打掩护。”说到这里,他甚至对着楚语眨了眨眼睛。 楚语忽然就反应过来面前这人是谁了。 他,就是槐序的总校长。 “我……”楚语沉默良久,攥着驱蚊贴的手心紧了紧。 “手里的东西介意给我看看吗?”校长的语气很是随和,天然就有种亲和力。 楚语的手一瞬间收得更紧,他潜意识不想把这东西交给陌生人处理,可看着校长伸过来的手,感知到面前人确确实实是百分百的善意,他犹豫了一会,到底是把东西交了出去。 “你是在为它困扰吗?”校长仔细看了看,这就是一板很普通的驱蚊贴,“这看起来是姑娘们的款式,是哪个姑娘让你的心乱成这样,连上课铃声都没听到呢?” 楚语咬住下唇,垂着头摇了摇。 “抱歉,并不想窥探你的隐私,我也没有否认自由的恋爱是一件伟大而美妙的事情,只是你现在的年纪还太小,我不认为你能够为自己和心上 人的未来负责,所以你愿意坐下来与我谈一谈吗?” 说着,校长率先转身,楚语跟了上去一大一小两个人就在树荫下的木质长椅上坐下。 “我手里这本书是《简·爱》,现在它是你的了”,年轻而富有理想的校长把他的乌托邦交到了楚语手上,“什么是爱呢?或许你到我这个年纪也还是会时常迷茫,但爱的第一个前提是自珍自重,你首先要做到这一点,再珍惜别人的自爱自重,你才能说你在爱人这方面终于入了门。” “好了小朋友,你愿意说说你的故事吗?” 楚语低头坐在长椅上,那个早晨的阳光把树的影子照得格外清晰,而耳畔的鸟叫声仿佛可以永远刻进心底,在记忆里化成一个描点,驱散一切迷雾。 此刻,楚语在听了大概五分钟叽叽喳喳的鸟叫后,终于开口:“我只是…不想让它被打开。” 校长从中听出了一丝端倪:“所以并没有那个心上人,你只是从一个姑娘那里抢走了它?” 楚语迟疑片刻,缓慢点头。 “好吧,抢东西的事我们一会再说,现在我更好奇为什么你认为它不能被打开?你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吗?” “它…很危险。”楚语用余光观察身旁人的反应,见其一直在倾听没有别的动作,这才渐渐放松下来,但还是留了一丝警惕,“会让人变得很不好。” “你是说——LSD吗?你是认为这是报道里的□□二乙基酰胺贴纸,你以为它是毒品?” 男人的眼光瞬间犀利起来:“孩子,你可以放心,只要我还在这个学校一天,就没人可以把这种东西卖给我的学生,只要巫局长的学生还任职一天,这种东西就不可能在滇云流通。刚刚我已经确认过了,这只是普通驱蚊贴,里面加了一些风油精罢了。” “你有这么强的毒品防范意识,这很好,毒品实在是毁了我们这里太多家庭了,我要谢谢你今天的警惕,也祝福你永远有这样的警惕,永远不要跟它粘上边。” 男人把驱蚊贴还给楚语,他站起身,“好了,我送你回教室吧,我会告诉你的老师,你在去上厕所的路上被我叫去帮忙了。回去之后记得把东西还给人家,下次遇到这种事你可以直接告诉她你的猜测,而不是去抢一个力气不如你大的女孩子的东西,那不是见义勇为,那叫欺负人。” 楚语跟着起身,就像来时一样跟在校长身后,踩着校长大大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这个城市的名字:滇云。 也是他第一次知道这类东西真正的名字:毒品。 楚语抱紧怀里的《简·爱》,在阳光的拥抱下走向教学楼,在楼梯上遇到了匆匆寻找他的班主任老笛。 老笛看见他,焦急得仿佛火烧眉毛的心才终于泄了口心气,眼神都显得有些空洞下来。 “先生”,老笛异常尊敬面前这个人,就像过去的每一个学者称呼先行者那样称呼这个以一己之力抗住压力把槐序这所公立学校打造成这样的人,毋庸置疑,这无疑是一个伟大的人,“麻烦您了,这是我们班的孩子。” 17. 爱与人 校长信守承诺,替楚语寻了个合理的解释。 笛梵半信半疑接走楚语,将人送回班级。 他是收到许复元的消息过来的,按陈思乐和徐丝丝的描述,那可不像是去上厕所的样子。 但他却极为罕见地没有多嘴,关于这个孩子复杂的身世,他有不得不说的理由必须替其遮掩。 把人送到班级门口,目送楚语在许复元的点头示意下回位,笛梵才满怀心事离开了教学楼准备回办公室。 这堂英文课还剩下半节,按捺住对已经被放进抽屉静静躺着的那本书的好奇,楚语认真听讲,直到下课他还了驱蚊贴并替陈思乐和自己给徐丝丝道了歉,得到徐丝丝大方的原谅,他才回到座位将它取出来,翻开扉页。 陈思乐好奇地伸过头来,两个少年头挨得很近,一同看向那校长寄语: ——“我希望你会爱人,我希望你能被爱。” “哇”,陈思乐看着那潇洒飘逸,只占了扉页最中间那行的字迹,眼神里透露出向往,“你运气真好,连我都没见过校长呢,他从来不在小学部露面,他总说那样小的孩子需要自由和天性,他不想干涉,也劝老师们不要干涉太多。” “所以那时候,我们除了学习最重要的纪律、必要的知识和三观,剩下的全部是自由活动,没人管我们在哪个教室亦或是不在教室,我们想去哪个班级参加他们的活动就去哪个班级,每个班级都有不一样的活动。” “有的班是做鞋子,有的班是油画,有的班是织围巾,你可能不信,所有材料都是学校提供的,我们没有花过一分钱。六年来我们学了太多书本上不会教的本领”,陈思乐感慨道,“有时候农事不忙,我就做那些手工挑去城里卖,补贴家用。” “我时常很想知道我们那位校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长什么样。” 楚语忽然开口:“我觉得…他跟一个人很像。” “他和谢老师给我的感觉是类似的。” “就好像……”楚语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下用词,“他们是一家人。” “真的假的?”陈思乐追问,“那他看着年轻不?” “嗯。” “这样啊,我一直以为校长是邓布利多那种慈祥老爷爷呢。” “邓布利多?” “有机会你可以去看看,挺不错的系列电影,我们图书馆也有原著。” “说起来邓布利多也总是把爱挂在嘴边呢,可到底什么是爱呢,可你们说这东西虚无缥缈的又不像物理数学那样有答案,也不像语文那样有格式,这么不确定的东西,为什么总有人为爱前仆后继不怕飞蛾扑火呢?”因为楚语的道歉,已经被哄好的徐丝丝因为好奇校长的赠书也凑了过来,三颗脑袋一同看着那行字,只觉得个顶个迷茫和疑惑。 徐丝丝:“乐乐,你有答案吗?” 陈思乐:“我啊,我觉得麦子熟了,小稻和玉米卖完了,奶奶身体变好了,老笛走出来了,朋友们永远不绝交,我就很满足了。” 徐丝丝疑惑:“你那是爱的描述吗?你这烂文笔怎么登上的早报?小语,那你的答案呢?” 楚语伸手摸了摸那些字,他想起不久前耳边的鸟叫,“爱的门槛是自尊自重和尊重别人。” 徐丝丝和陈思乐都用惊讶的眼光看着楚语,随后两个人都若有所思起来。 楚语见两个朋友都不说话,便翻开那本《简·爱》开始,很快沉浸进了故事中。 …… “先生!我今天看了一本书”,一出校门,楚语就主动牵住了巫檐的手,那手凉得都有点冻人,他顿了顿,低声询问,“您怎么了?” 巫檐低眸瞥了眼抓住自己的手,随口道:“看了什么书?” 楚语低了低头,想起书中勇敢的简,他便也给自己打了打气:“先生,我先问您的。” 巫檐从他肩上取下书包,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回握住那只虚虚抓着他的小手,向着停车的方位走去。 上车后,楚语看着前座巫檐开车的背影,心里不知怎么缺了一块,先前急着分享的喜悦也一扫而空。 他不懂,他只是不解又有些孩子气般委屈地想:这跟书上说的不一样。 这一点都不一样。 他不是简,先生显然也不是爱德华。 他想要像简那样大胆发表自己的言论,可想起巫檐那只冰冷的手和怎么掩饰也藏不住的眼底血丝,他到底是让自己彻底闭了嘴,安安静静坐在车后座的角落,如同一个乖巧的玩偶那般再没有动静。 快到家时,他脑子里忽然一闪而过校长说过的某句话,忍了一路的他这才忽然开口:“先生,他们说的巫局长……” 巫檐猛地刹了车,他回过头看着楚语,沉甸甸的目光如有实质般压过去,直到看到缩在角落的小孩似乎有些害怕了,渐渐发起抖来,这才把眼睛里小孩受不住的威压收了些回去。 巫檐的语气平静,但那种平静更像是被关在柜子里的冰,稍不注意就要寒气逼人: “那是我父亲,他死了。” “对…对不起…” “我没有怪你,但这也不是你这个年龄的小孩可以过问的事”,巫檐把车停好,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楚语,你明天要周考是吧?” 楚语轻轻嗯了一声,显然还没从那种被摄住的恐惧里缓过来。 “好,那你睡前下楼去咖啡机那给自己倒杯牛奶,不会用可以叫我。” “嗯…”自从与那个目光对视,楚语好像忽然短暂性不会说话了,低着头又嗯了一声,乖乖上楼复习去了。 明天考试,今天各科老师都没有留作业,只有许复元留了背诵任务,说是明天作文和翻译会考的范围。 书房的灯光长亮,楚语的心思却越来越不在书本上,他心里不断想着今天看过的故事,想着校长的寄语,想着校长跟他说过的那些话,然后想到自己和巫檐,他的思绪逐渐混乱起来。 复习是复习不下 去了,他把书和文具收好,看了眼时间还早,拿起《简·爱》重新看了起来。 他在书中寻找着蛛丝马迹,妄想弄明白自己和简的区别到底在哪里,爱到底是什么,他能不能把先生变成爱德华。 那些概念一个比一个模糊,一个比一个让人糊涂。 唯有那个“爱的前提是尊重”的概念清晰无比地深深刻进了脑子里。 先生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他身上为什么总压着那么多秘密呢? …… “这个世界上有形形色色的人,你是否用心观察过你身边的人?你是否在某个细微的小动作里感知到他们对你的爱?请以《我眼中的人》为题,写一篇八百字的记叙文。” 第一门考语文,楚语做完最后一题,看到作文,沉默一会。 他不确定该写谁。 短短几天遇到了太多触动他心灵的人,他一时间竟无法抉择。 第一个想到的是陈思乐,陈思乐就像他在图书角看过的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兔子先生和百事通,陈思乐与他相处最久,是他第一个也是最好的那个朋友。 如果以陈思乐为主题,他大概会这样开头:“我眼中的人,是一块承载着生死分量的黄土地,麦子熟了是生,等人埋了是死。” 他大概会这样结尾:“梦中的黄土地飞向了高空,从此黄河水再也不会决堤。” 第二个想到的是谢子郁,正如十三班的其他同学那样,谢子郁是他最喜欢也最崇拜的老师。 如果陈思乐换成谢子郁,他大概会这样开头:“我眼中的人,是一支文人的笔,笔尖落下是著书,笔尖抬起是育人。” 他多半会这样结尾:“有一天,我看见翰林院的爬山虎悄悄钻进了别的窗户,再后来,那里也变成了一片森林。” 第三个想到的是笛老师和夫人,这两位是最初给他关怀的人。 他会这样写他们:“我眼中的人,是一辆电瓶车和一只青蛙碗,电瓶车上载着责任,青蛙碗里盛着抚惜。” “也许某天我不再用青蛙碗吃饭,我想那时候我已经成为了电瓶车,把这个城市的责任接到了自己肩头。” 第四个想到的是昨天才第一次见过的校长,虽然只见过一次,可楚语对他的印象非常深刻,这是第一个教他什么是爱的人。 这个人太特殊了,他的描写大约会侧重在想象上。 他会写:“我眼中的人,是一张槐序的地图,他指引的坐标就是我要去的方向。” “他是政治书里的亚马乌罗提,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如果要写许复元,他会写他是一个念咒语的尖帽子,如果写徐丝丝,他会写她是一块高高举起的小木牌,如果…… 这篇作文太简单了,随便挑一个人出来就能立刻一气呵成。 可唯独有一个人,他无论如何想不到该用怎么样的笔触去描写。 他写不全那个人的感觉,也无法找到合适的意向来指代那个人。 18. 告诉他,我不满意! 周五的最后一节课,周考圆满结束。 笛梵走进教室,宣布了一件事情: “大部分成绩已经出来了,第一节晚自习总成绩出来后搬东西,换座位。” 正稀稀拉拉准备离开教室的同学们好像一下就安静了。 今天周考,陈思乐没有在中午离开,此刻他还在教室,目光里闪烁着某些令人琢磨不透的暗芒。 宣布完后,笛梵给五个孩子送去了晚饭。 楚语打开小青蛙饭盒,一向珍惜食物的他此刻却没什么胃口。 陈思乐拿着黄色的小鸡勺子,大口大口吃得就好像没心没肺似的。 他还边吃边说:“吃啊?怎么不吃?想啥呢?” 徐丝丝端着山竹碗,耷拉着嘴角走过来:“你还有心思吃饭?心真大。” “下周二月考,我们就要分班了,这是我来这个学校第一次分班。” 小学部是不分班的,入学第一天是第一次分班考,大家被分到各自的班级,但这个月才是初一所有学生的第一个月,而在月末,所有新生都会学会一件事: 分离。 徐丝丝看起来都快要哭了:“我不想跟我的几个姐妹分开,乐乐,我也不想跟你和小语分开……” “我举了一个月的小牌子,我都举出感情了,以后我们还能一起去小饭桌吃饭吗?以后你们有了新的小饭桌,你们会有新的小牌子和新的举牌子的人,我再也不能领着你们走了,我的山竹碗是不是也要给别人用了?我能把它带走吗?我……” 徐丝丝此话一出,荔枝碗和甜橘碗的女生也跟着难过起来,纷纷表示要带走自己的碗。 陈思乐狠狠扒了一口饭,满口不在乎道:“下周三才分班,又不是今天分班,吃饭吃饭,饭要凉了。” 楚语开口安慰:“徐丝丝你别难过,我们还可以在一起五天。” 徐丝丝闻言,更加难过起来:“什么五天,我们只有一天了,你周末不回家吗?周三上午第一节课就要分好班,周二考试我们不在自己班上考,你没上过学吗?” 楚语沉默了。他以为还有很久,原来只剩一天了。 “陈……”他刚要开口,陈思乐似有所料般直接打断。 “打住打住,别叫我,别开口,别说话,小嘴巴闭起来。” “你们吃不吃饭的?你们不吃饭把饭倒我碗里,我吃。” 徐丝丝忧心忡忡抛出一个天真的想法:“我们五个可不可以集体控分?” 陈思乐已经把饭风卷残云般消灭了,他抬头看着徐丝丝:“能去更好的地方,为什么不去?人总是要学会成长的,不要被你自己困住了。” 这话从陈思乐口中说出来其实有些讽刺,但听到这段话的四个孩子没有一个反驳的。 “是往上走更重要还是友谊更重要呢?”徐丝丝鼻音越来越重,“难道我们的感情不值一提吗?陈思乐你不在乎我们吗?你真的不在乎吗?你不在乎我们,你也不在乎你同桌吗?” 陈思乐叹了口气:“是往上走的友谊才重要,而我做不到。行了徐丝丝,你非要把你那几个姐妹都说哭吗?还有你看看楚语那个可怕的眼神,你再说下去我要逃离这里了。” 楚语默默低下头回避了一下,虽然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怎么就可怕了。 楚语轻声:“我不想分班。” 徐丝丝:“对呀,你肯定要考去一班,说不定一进班就是班长,我们考不进去,也留不下来,我们……” 话音未落,荔枝碗的小个子女生率先哭起来,另一个本来还能忍住的这下也忍不住了,两个女生放下一口都没动的碗哭在了一起。 徐丝丝似乎被感染了,声音变得哽咽:“你能控分,你能跟谢老师他们继续在一起,我们怎么办啊,小语肯定去一班你还知道去哪里找他,我们要去哪个班都不知道,万一去了老辣椒的班,我们怎么办啊……” “咋办咋办,我怎么知道咋办”,陈思乐心里也不是滋味。 “好了你们快吃饭吧,再怎么样也得吃饭啊。你们看楚语多乖,人家已经在打开饭盒了。快去吃饭,向我们的小语同志学习!” 三个女生不情不愿回位吃饭,楚语盯着自己的饭盒盖子上的一点油,一言不发。 他刚刚只是想擦擦油。 “好了好了你是乖孩子”,陈思乐当然也知道楚语是在擦油,他大人般摸摸楚语的脑袋,“怎么吃饭还要我哄,我哄行了吧,吃吧吃吧,吃多了没坏处。” 楚语看见徐丝丝她们已经开始吃饭,默然打开饭盒,食不知味地吃起来。 他在这个班的时间远不如徐丝丝她们久,自己尚且如此,其他人又该是如何的不舍? 等几人吃完了饭,讲台上的笛梵也吃完了盒饭,他把饭盒回收,又守了大家一会,晚自习的铃声就响了。 同学们各有心事,好几个同学的眼眶都是红的。 还没到分班的时候,可这时候换座位却像是提前敲响了分班的丧钟,给年均十二三岁的孩子们心上笼了一层抹不去的阴影。 好几个孩子在心里不约而同想着这几个念头:“不想分班”、“讨厌老辣椒”、“未来到底怎么样”。 笛梵看着讲台下的孩子们,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新的座位表投在白板上,让大家快点动起来。 每一个人的动作都无比缓慢,每一个人的神情都如丧考妣,所有人都在磨蹭着,直到—— 直到一个身影踏着缓慢的步子,在窗户那出现,走过两扇大窗户,到达了前门。 那一刻,所有目光向他汇聚而去,像是所有委屈找到了倾泻口,又像是主心骨终于决心要给他们庇护。 谢子郁没进门,只倚着门框:“都看着我干什么?嗯?我脸上有字?” 先是一个人很迟疑很小声的喊了一声:“老大……” 然后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来:“老大!” “老大我不想换座位!”“谢老师我不想分班……” “我们为什么不能像还在小学时那样一个班在一起六年?”“我们不喜欢老辣椒!” “我们不喜欢分班制!” 那些稚嫩的声音,即便用了最大的力量,可又能有多大呢? 那些学生的力量,即便已经是最大的力量,又如何能翻天呢? 可那些声音汇聚起来,竟吵得谢子郁有些耳朵疼。 可那些力量汇聚起来,竟撼动了一向守成的笛梵的心。 谢子郁沉下脸:“还想不想不分班,想就安静听我说。” 就在一瞬间,那些声音全部消失了,那些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要把他望穿。 谢子郁的内心感到了一丝震动,他总觉得或许某天,这种震动终会传给全世界。 “听着,你们的团结就是你们的魔法,你们的纸笔就是你们的魔杖,你们的校长是一个开明之人,他每天都会打开意见箱,学生的意见是他的必修课。” “联合起来吧,写信给你们的校长,告诉他,你们不满意。” 在那一刹,楚语的目光穿越数排学生,从最后一排直达前门。 谢子郁若有所感,两道目光在空气中对接。 就在那一天,就在那一瞬,就在谢子郁说完这番话的一瞬间,楚语的思想发生了一些微小的变化,那变化还很小,还只是一颗种子,还没有发芽,但楚语不会忘记那一天的感觉,不会忘记有一颗种子被埋进了土地。 ——告诉他,我不满意! 谢子郁移开目光,把视线投给更多人:“你们已经不是孩子了,你们离开了小学进入了初中,你们要明白成绩在这个社会不可或缺的重要性,哪怕是槐序,哪怕是这里,哪怕有我和你们校长的庇护,你们也无法逃离中考、高考,你们无法逃脱这个宿命,因为在我们这个国家我们这个社会,目前的绝大部分学校都无法做到我们一样的理念。” “成绩论英雄是这个社会的病,也是这个社会目前的命,如果想要改变这个病,你们首先得顺应这个命,直到有一天蛰伏起来的你们进了体制内,进了教育局,进了各种各样关键的位置,发出你们的声音,我们这个社会才有改变的可能。” “所以——” 谢子郁的话掷地有声:“我不希望你们反对你们口中的老辣椒,我不希望你们反对分班制,当分班制不复存在,槐序的一切将随之消失,社会不会容许一个只关心个性发展却没有成绩的学校存在,我们不是职校,我们培养人终究逃不开应试。” “但你们给校长的信可以这样写:如果有一天我终究远行,我希望我还能拥有回到最初起点的机会。成绩下降,去往更后面的班级当然更合适,那里的老师更知道怎么把一个慢天才培养成人,但当我的成绩获得了提升,您是否考虑给我一个选择要不要进入快节奏的机会?或许起点才更适合我?” “写完这封信,或许你不能保证自己一定在进步,但即便你掉了队,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下次考好再回来。而想要前往更高处的同学,有一天你们发现在别的班受了欺负,我也依然在这里等你回来。” 19. 出事 谢子郁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没有一丝一毫的停留,他没有再多看一眼那些望着他背影的稚嫩目光,他在走廊里板板正正一步一步如来时那样从容不迫地离开,所有人的目光却依旧追随着他,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一根发丝为止。 笛梵坐在讲台上,内心感到一阵触动,他好像明白了为什么作为副班主任的谢子郁才更像是这个班级的主心骨了。 笛梵张了张口,似乎要说什么,可还未开口,教室里忽然一阵躁动不安,窸窸窣窣的声音此起彼伏,然后—— 徐丝丝率先站了起来:“笛老师,我不想换座位。” 接着是徐丝丝那还带着哭腔的两个小姐妹:“老师,我们也不想换座位!” 再然后是一整个十三班的山呼海啸,楚语一时间有些被震住了,他望向身侧,后排的“王”们喊的格外起劲,哪怕这换位置其实跟他们最没有关系,他看见到处都有人在喊着“不愿意”,他从左往右看过去,最终他看向了陈思乐。 陈思乐没有开口,他低着头,拿着英文报纸在做,好像对大家的“起义”毫不关心。 楚语原本也想喊一喊的,但在看到陈思乐刷题的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低头同样开始做题。 笛梵张了半天的口终于发出了声音:“安静。” “把桌子搬回原来的位置吧”,笛梵沉着声音,心里一阵空洞,总感觉自己在做一件不对的事,当了好几年的班主任,从来没有哪一次,他这样陪着学生疯过。但他想起数百年前的大起义,似乎就先是从无畏的学生开始,再由先行的工人呼应,他忽然发觉自己一直小觑了这些孩子的力量,他不由自主也提高了些声音,“我们,不换位了!” 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全班唯二在刷题的两个少年默契抬头,互相对视了一眼。 陈思乐笑道:“这就是槐序。” “槐序出来的人,永远能听见其他人的声音!” “你是受尊重的,你是被看见的,你是被听见的,你是一个自由的灵魂,而未来……”陈思乐顿了顿,声音压得有些低,“我希望你能……言而世为天下则。” 说完,陈思乐拍了拍楚语的肩膀,低头继续看英文报纸。 楚语愣在座位上,脑海里的思绪杂乱无章。 他想起第一天来到这个学校,他告诉自己说:这里和那个家里没有什么区别,他在这里同样要守规矩。 他告诫自己不要犯错,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不要给先生添麻烦。 现在,他觉得自己想错了。 这个世界有太多色彩,不会永远都是阴雨的朦胧灰色,这个城市下了很多雨,可他也见过天晴后彩虹的样子。 “我知道了”,楚语的内心越来越坚定,“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周五的晚自习,全校的教室都发出桌椅挪动的声音,唯有初一十三班安安静静,电灯敞亮,孩子们开始写作业,等着家长在群里发消息来接他们回家。 没有迷茫,唯有安静的等待! 而在五分钟后,徐丝丝起身将一张精心写满的信纸给了第二排第一列的女生。 第一排第一列是班长黎春堂的位置。 徐丝丝的声音无比郑重:“请你为自己和雪棠署名,然后把它传递下去。” 女生双手接过,写完名字,一个接一个个传给下一人。 信到楚语手里时,已经是半小时后了,签完名字有家长接的人基本都走了。 陈思乐还没走,他会和笛梵在最后一起离开。 楚语看着那张很轻的纸,它仿佛有千钧重,每一个人都在它身上留下了一点力量,那些名字有写得好看的也有不太好看的,但都是一笔一划尽力工整。 楚语看向那张纸的内容: 致校长,也致我们的领袖:您好,我是十三班的学委,我是您随手洒下的一把种子中的其中一颗,我第一年入学的时候,正是您第一年来到我们学校任校长,当年的我胆子很小,我是一个特别害怕学校的学生,那天我站在门口始终不肯进去,您当时就在校门口迎接新生,您看了我校牌上的名字,然后您说: “清如玉壶冰,直若朱丝弦。你的未来,像你的名字那样正直勇敢、冰清玉洁。” 今天我鼓起勇气,写这封信给您,我想说:如您一般的玉壶之上,一定照得见我这样一根丝线的心声。 我同四十五根丝拧成的线向您发声: 我们不想要绝对的分班制,我们想要拥有一个选择。您曾说孩童阶段的感情是一生中最值得回忆的东西,那么我们想告诉您,我们对十三班有感情,我们不想离开它,为此,我们愿意更加努力学习,只为留在这里,留在我们的家! 署名: 楚语在那一行的倒数第二位签下自己的名字,剩下那个空位是陈思乐的。 陈思乐写完,把信纸交给一直在教室里等大家写完的徐丝丝。 徐丝丝带着那些心声走了,教室里只剩下楚语和陈思乐。 时间一分一秒慢慢走过,在走廊接电话的笛梵还没归来,楚语有些抱歉地看着陈思乐:“对不起,连累你等这么久。” “害,都兄弟,别谈那个”,陈思乐头也不抬,似乎一点都不在意时间很晚了。他状似不经意道:“小语啊,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见你第一面就觉得你挺眼熟的,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说话的时候,陈思乐还用余光时不时瞟楚语一眼,观察他的反应。 楚语有些懵,他仔细回忆了一下,确信自己从来没有见过陈思乐。 “没有吧?”楚语坦然地看着陈思乐,“我之前不在这一块活动,我是上个月才到滇云来的。” “那你……”陈思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斟酌着字词开口,“认不认识一个叫楚麻子的人?” 楚语本想直接摇头说不认识,头摇到一半,脑袋一晃,忽然眼前就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 横七竖八 的瓶子、倒在地上的长发妇人、大面积的血还有一张跟那些不睡觉的人一样消瘦恐怖的脸。 那是……什么? 他从来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段记忆,迟疑片刻后,他还是摇了头。 这不是他的记忆,这更像是他配合陈思乐的臆想,如果这些记忆是真的,那他之前那个家又算什么呢?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笛梵终于走了进来: “巫先生有事绊住了,你们两个收拾东西,我送你们回家。” “不是吧?”陈思乐哀嚎,“这怎么坐得下两个人啊!要不老班你在地上跑吧,我来骑车带着小语。” 笛梵眉头一皱:“胡说什么呢,我能让你一个十三岁的学生骑电车上路?” “咋不能”,陈思乐一边收拾一边嘟囔。 笛梵不接话,脸上的神情严肃到了几乎凝重的程度。 陈思乐和楚语很快意识到出什么大事了,两个人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完东西,跟着笛梵下楼。 站在电动车前,笛梵拿出两块有缕缕香味的丝巾,先看了楚语一样,然后又看了陈思乐一眼,叹了口气。 “你们先把脸围上再带头盔。” 陈思乐迟疑地看着手里,眼珠不停转动着,似乎在进行一场头脑风暴。 楚语不明所以,只是听话地率先围上了脸。 临上车时,陈思乐才把脸围起来,声音有些低沉:“你坐中间。” 楚语点点头,上车。 三人在夜色里出了校门。 …… 与此几乎同时,滇云市公安总局。 巫檐左手腕被拷在墙上一个凸起的铁环上,他眼神冰冷,面沉如水:“你什么意思?” “老师当年走得不明不白,你不想知道真相吗?”坐在皮椅上、年近四十的人忽然露出一种诡异的狂热神情,“我快找到了,我快找到了,你知道楚大麻这个人吗?你知道十年前陈家村被带走的那个小孩是谁吗?巫檐,巫檐……” 巫檐神色更冷:“不明不白?我父亲从始至终都死于你的自大、莽撞。” 那人忽然就像是被泼了一桶冷水似的,颓然地坐在椅子上,过了一会,他又骤然像打了鸡血似的重新振作起来:“这次不会了,这次不会了,我很谨慎,我一直按兵不动,绝无可能打草惊蛇,而且…而且……” “而且这次,这次他们不会放弃行动的,他们有绝对不能撤退的理由,而我早就设下了天罗地网,巫檐,巫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个孩子的身份,你立了大功了,巫檐,巫檐,等我们利用他引蛇出洞,老师会瞑目的,老师可以瞑目了,巫檐……” 巫檐猛然挣了一下手铐,锋利的手铐划破了手腕,血顺着苍白的小臂滑落,滴了几颗在衣服上。 这举动瞬间惹得原本坐着的人站了起来,“别这样,别这样巫檐,巫檐,不要伤害你自己,巫檐,自从老师走后,我早就……早就把自己当成你亲哥了,你让我怎么……你别让我难过。” 20. 恨他 就在徐远志的手即将触碰到巫檐的那一刻,他骤然在巫檐的眼睛里看到了极深极深的仇恨。 那是怎样一种仇恨的目光?——徐远志觉得,就在刚刚,自己已经被碎尸万段了。 巫檐恨他。 为什么呢? “巫檐”,徐远志一字一句地艰难开口,“巫檐,我是你哥,我是你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家人…” “放开我,或者离我远点。”巫檐冷眸盯他,片刻后移开了目光,竟再不肯瞧他一眼。 “好,好,好。”徐远志一连说了三个好,他的身体向后靠,慢慢瘫坐在沙发上,“我放你走你又能如何?你能如何?行动一旦开始,谁也不能打断,当年你和…” 巫檐的目光骤然变得极为可怕,那种阴寒的气息仿佛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蛰伏起来的剧毒的毒蛇,他的视线如同毒蛇的信子,赤裸的猩红之下,还有更深和更复杂的恨,那些恨若要追根溯源,那是十多年前的数条人命,是某些人关于一个国家的大爱,和一个个小家的轰然倒塌。 徐远志不知道巫檐在恨他里面还藏了恨谁,那些恨太多了,徐远志几乎是一点一点见证着巫檐是怎么一日更比一日沉默,一日比一日更封闭起内心,他好像早已彻底失去了走进那颗心的资格,而他自己尚且沉浸在如泰山般的挤压之下而对此一无所觉。 “好,好,我放你走,我放你走”,徐远志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朝他抛过去。巫檐被拷住的左手紧攥成拳,右手在半空中稳稳接住。 他解开手铐,手铐摔落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噪音,他头也不回大步离开徐远志的视线。他走得很快,但依旧没能躲开背后那个令他痛恨的声音: “巫檐,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吧,让你的老师看看你,好吗?” 巫檐丝毫没有理会,没有回应,甚至也没有停留。 他不需要心理医生,他需要的是他恨的人全部去死。 巫檐走后不久,滇云市公安总局的某间档案室,传来了打火机的声音。 徐远志翻看着那些旧档案,指尖一行行抚过那些被永久封存的名字,最终停留在“绝密”那两个字上。 他吸了一口烟,压下满心就要冲破胸膛的沉郁。 档案旁边的一部手机那头正在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我放学了,今天有点晚,妈妈说去商场吃饭,我们今天不在家里做饭了,妈妈让你自己在外面吃。” “爸爸,你怎么又在抽烟了?你什么时候能告诉我们你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妈妈说再这样她就不要你了……” …… “徐丝丝!快看那是不是徐丝丝!”陈思乐拍了拍楚语的肩膀,楚语顺着陈思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随后微愣。 此时他们正在笛梵的小电驴上等红灯,楚语一眼看过去,发现果然是徐丝丝和她妈妈在过马路,徐丝丝没看见他们,她牵着母亲的手,正在用手表打电话。 笛梵听到背后的动静,也看了过去,在看见徐丝丝母女后,他脸色骤变,抬头看红灯数字的次数频繁了很多,整个人也变得有些焦躁起来。 红灯变绿的瞬间,笛梵将电车拧到底。 两个被分散了注意力的少年没坐稳,险些被这忽然加速的小电驴甩飞出去,还是陈思乐率先反应过来,左手下意识穿过楚语的腰将他搂住,右手死死扯住笛梵的衬衣下摆,三个人像肉夹饼一样猛然撞在一起,片刻后惊魂未定的陈思乐才嘀咕了一声:“我靠,急着投胎啊?” 笛梵的精神高度紧张,小电驴缓缓驶离车流,到了人迹罕至的外环,自打出了城,陈思乐的眉头便越皱越紧。 这不是平时笛梵送他回家的路! 这看着更像是去后山的路! 又在泥泞土路里往前走了一段距离,陈思乐看着越走越偏的方向,终于坐不住了: “老班?老班!你要带我们去哪??!” 笛梵一言不发,也不停车,就像没听见陈思乐说什么一样。 楚语夹在中间,他不认识这条路,本来觉得没什么,可陈思乐带着慌乱的声音这么一喊,他瞬间察觉事态不对,警惕心在顷刻被拉起,他开始仔细观察四周的地形、地貌,在心里反复规划、预演路线。 “坐稳,别动”,似乎察觉两个小孩都有跳车的念头,笛梵这才压低声音提醒,“再绕几圈就在你家鸡棚那放你下去。” 陈思乐心下稍安:“是不是有人跟踪?那群人又来了?” 笛梵:“别多想,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转了几圈后,陈思乐从鸡棚钻回了自己的家,小电驴开始原路返回,楚语的警惕心却没有丝毫松懈。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身上有一股非常不舒服的视线,那种感觉就好像是…… 楚语眉头忽然拧起。好像是什么呢?他一时间竟想不出来。 他只是隐隐约约感觉自己好像在哪里有过同样的感觉:潮湿、黏腻、阴冷、腥臭。 就好像脚底粘了块被人嚼过的口香糖一样令人作呕。 不知是什么时候,也不知行驶了多久,那种随时被藏在暗处的东西盯住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楚语不由自主将抓着笛梵的手收紧了一些,就在他目光上移准备看看前方到了哪里的刹那,他忽然看见—— …… 隔着老远就看见保安亭里竟是漆黑一片。 巫檐一路踩着油门开到学校门口,但眼下的情况却像是人已经走了。 他没来接,也没给笛梵发过消息让其帮忙送人,那么,是谁接走了楚语? 还是楚语竟然躲过了安保,自己走了? 又或者是……是公安的人带走了他。 巫檐的薄唇抿得死紧,那种事态又在逐步失控、坍塌的感觉让他几乎有一瞬压不住内心的烦躁,那种太过于久违,已经久违了十年的滋味再次漫上心头的感觉,让他几近无法控制心底逐渐蔓延的痛恨,以及已经被压了太久太久的深恶痛绝。 保安亭的黑暗像一堵墙堵在他面前。 过去的他 也是这样站在这里,每天都这样准时出现在这所学校门口,直到有一天,他再也不来了。 他再也没有必要来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来这里了,他痛恨这个地方,痛恨这条街道,痛恨这座城市,他恨到后来把绕路都变成了习惯,他宁愿走远,也不愿再出现在这里,不愿再看见那些熟悉的小卖店、包子铺、学校大门。 直到有一天,他又回到了这个地方,他心平气和,去包子铺坐下吃早饭,去小卖店买了很多文具。 直到有一天,他又恢复了那种站在这里等待的日常,尽管他不再能做到准时,但他可以不再绕路,从诊所路过这里再回到别墅,这条路就是最近的距离,他可以节省整整五十八分钟。 但今天,他如以往般站在这里,学校里却死气沉沉像一座巨大的坟。 如那天一样,如十年前的那天一样,一样的,都一样,一模一样,都一样,都一样! 命运把一切轨迹都拉回了原点。 他仿佛看到那只活了太久的蜘蛛把网又原封不动织了一遍! 那些丝一模一样,一点都不变! 不,不一样,这一次他是大人,他一直有健身的习惯,他有力气,他还有车! 巫檐压了压眸色,那里面的颜色更深了些。 当巫檐坐上驾驶位,如那个雨天一样在城市绕圈寻觅之时,那个正在被寻找的目标却在观察笛梵的耳朵。 楚语不知道那是什么,为什么笛老师要把耳朵用一个奇奇怪怪的东西堵起来,他看向笛梵的胸口,那里有一只粗得都不像是正常笔的钢笔,他又看向笛梵握着车把的袖口,里面似乎有线伸出来。 他见过这种线,这种线的用途很多,但他不知道在衣服掩盖之下,那条线连通了什么。 他只是有一种敏锐如山猫的直觉:或许,先生并没有让笛梵送他回家,送他回家是别人的意思。 这不是没有证据支撑的,如果先生不来接,先生会把家门钥匙给他。 他没有钥匙,即便笛梵送他回家了,他要怎么进家门? 那通电话是一个骗局吗?看起来不像,更像是接到了谁的命令。 “老师”,楚语忽然冷不丁开口,“我爹还有交代什么吗?” 笛梵似是被问住了,隔了一会才缓缓回答:“巫先生让你回家有空可以预习一下课本,今晚他可能回不来,你早点睡,没事不要出去乱跑。” 楚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是吗?” “嗯,你也别多想,他只是很忙,他一直都很忙,忙得都顾不上自己,至于你呢……我们没有想过他会收养小孩的,毕竟他已经忙成那样了,我们都很惊讶呢……” 夜色浓得像是一碗黏糊糊化了一半的巧克力,楚语的视线却在黑暗里越来越清晰。 夜视,是他最微不足道的能力,在旧家,每一个孩子都被要求训练这项能力。 “您知道吗老师”,楚语低声靠近笛梵耳边,“我爹从不让我带课本回家。” 21. 追逃 楚语清清楚楚看到在这句话尾音尚未落下之时,笛梵的后脖颈靠近耳侧的地方渗出了密集的细汗。 暗夜里有什么东西缓慢围了过来,那些脚步轻得像是正在狩猎的大山猫,那些合围的姿态像是训练有素而又默契无比的狼群,那双双眼睛尽力遮掩着黑暗里的反光,但…… 没有用,这些遮掩在楚语的眼中破绽百出。 那种被什么可怕东西凝视的感觉还在,却不是正在靠近的这一群,这一群是别的他还不太明白的组织。 楚语不知道笛梵是属于哪个组织,他想起往日里那些令人窒息的规矩,那些森严的等级和压迫链,那些惨无人道的规训和惩戒…… 他对任何一个组织都不可能再有好印象。 他怎么可能还会有好印象?即便这人是笛梵,是很关照他的班主任,即便今天中午他还在笛梵的小饭桌吃午饭。 楚语在笛梵还在反应时便跳下电车,跑了。 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不认识路,不知道方向,只是凭借着习惯和警觉的本能,在高楼大厦之间东躲西藏,他一会上了楼梯,一会又从另一边下去,如此循环往复,反侦查意识彻底拉到了最满。 在这种状态下,几乎很难有人能找到他! 在他远去的方向,隔着好几幢复杂的商场大楼,笛梵抬起左手,摸了一下胸前的口袋。 那里有一只录音笔。 他对着左手腕说了一句话。 片刻后,耳机里传来模糊、断断续续的声音: “跑…了吗?” “嗯,他的头盔上有定位器,大概十秒钟前,那个位置不再移动……”笛梵正要报方位,身边一辆黑色的车忽然疾驰而过,以一个绝对要罚款的速度差点撞上他,他正在发愣,那辆车就直接从他身旁擦了过去。 笛梵甚至都没看清车牌。 耳机里还在传来声音,混杂着一些噪音,听不出来究竟是风刮树叶还是纸张哗啦:“你那边刚刚是什么声音?” 笛梵答:“一辆车,黑色的,没看清车牌号和什么牌子,它实在太快了,连样子都看不清。” 耳机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声音再度断断续续传来:“嗯。今晚的行动取消,感谢你这些年的配合。” 取消?这就取消了?那现在还没找到的楚语怎么办? 耳机那头断掉了联系。十年来这是对方第一次联系他,他们太久太久不联系了,久到笛梵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是谁的电话,久到笛梵一度认为组织已经忘记了他。 笛梵在原地站了许久,看见组织里的人一个个迅速消失,就如影子融入夜色,又如其实他们根本就没来过。 一切都好像是一场虚幻的大梦、是他还没从那场大病里走出来、是他得了妄想症。 …… 十五分钟后,笛梵绕了好几个弯,终于找到了定位停下的地方。 ——那里只有一个头盔被静静地安放在消防栓上。茫茫夜色中,消防栓戴着那个头盔,显得竟有些滑稽。 笛梵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 楚语把除了内裤以外的所有衣服都扔了,即便…… 即便那是巫檐给他买的,即便他其实不太舍得。 但他还是把那些衣服扔在了城市的各个角落,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定位的东西,他不确定,他只能东一件西一件把它们丢弃,连鞋子都分成两个地方丢了。 做完这一切,楚语又走了很久很久,绕了很多个圈子,最终他匍匐在地,钻进了公园监控死角的绿化带。 夜忽然变得比刚才静谧了很多,脚底破皮的地方痛感也明显了一些,刚好够让他一直保持清醒。 然而他尤嫌不够,隔段时间就要掐自己一下,只要有困意产生,他就会强行逼迫自己清醒。 时间好像慢了下来,比方才慢了数十倍不止。 任何细微的响动都会让他精神紧张,在将近十一点左右的时候,他的心脏停跳了半秒——好在只是老鼠。 他目送那只耗子离开,紧绷的神经几乎已经到了极限,要不了多久就要崩断了。 十一点四十八分,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了绿化带前,并正在缓慢往下蹲! 另一个人的声音楚语非常熟悉! “喂,你确定这里面能有人吗?这么窄的缝,这么多树杈,怎么可能……” 医生的声音缓慢而透着某种变态的残忍:“上帝啊,我真是受够了你们这些人的愚蠢。” 医生勾下腰,捡起一片粘了血的树叶:“你觉得这是什么时候的血迹呢?” “你觉得又是什么原因导致这里掉落的树叶和树杈格外多呢?” “也有可能是狗——” “不,不不不,这是人血,我想我们那个可爱的小朋友正光着身子在我脚底下瑟瑟发抖呢。” 同行的伙伴似乎有点恶寒:“你怎么就能确定我们找到的那些衣服是他丢的,而不是什么同款的垃圾。” 医生的语气充满了对同伴的愚蠢和反驳性人格的嫌弃,他的厌蠢症达到了巅峰,他的瘾也即将无法忍耐,他变得有些不耐烦:“闭嘴,麻烦你把这些灌木砍开,问题太多了,耽误我准备很久的问诊了。” “我很好奇,我转个身的功夫,他究竟是怎么从手术台上逃走的。我实在太迫不及待了,快点。” 从刚刚看到这抹白色开始,楚语的喉咙就像被掐住了一般,凝滞中还夹有一种诡异的、开不了口、无法呼吸的疼痛。 他能从医生的语气里听出来渴望,渴望他的肉-体,渴望与他见面,渴望扒开他的嘴得到答案,还有…… 渴望下一笔财富,渴望用这笔财富换来的针剂。 渴望那种状若疯癫的愉悦。 在砍刀从头顶不管不顾斜着挥下的那一瞬间,楚语听到了医生压低声音暴躁的怒吼:“蠢货!你要把我的人弄死吗?谁让你这么砍的!!!” 楚语不知道自己在那几秒钟,有没有期待过谁的忽然降临。 就像他看过的每一本名著,听过的每一个故事里那样。 在简迷茫的时候,爱德华来了。 在唐僧遇险的时候,齐天大圣来了。 在…… 大概是没有期待的吧。 在他的一整个过去的生涯里,没有人来过。 在这一刻,在今天 ,也许他的生命就要终结,就像那天他所预想的那样,死在大庭广众,死得广而告之,于是他逃离了痛苦,而让他痛苦的人终于暴露在了阳光下。 这是当时他唯一能想到的报复。 他还没找到能够托付一个很大很大的秘密的人,他还没有看见这些人得到报应,他就要被砍死了。 楚语不知道怎么的,想起了第一天睡在巫檐家做的那个梦。 铲垃圾的铲车铲断了他的腰,血从垃圾里闷出来。 梦里他的尸体被潮湿、阴冷、腥臭掩埋。 如今这把刀竟真的正好向他的腰砍来,他觉得这把刀一定能把他斩成两半。 人的身体实在是太脆弱了,在他过去的所见所识里,只需要一把拇指长的小刀轻轻一划,人就会轻易被开膛破肚。 这么大的刀,大概一下就死了吧? 楚语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幸好他把衣服都脱了,它们不会被划破,不会染上洗不掉的血迹,巫檐还可以把它们收回去,给需要的人穿。 给下一个养子穿。 而他如他来时那样,就穿着一条短裤,什么都没带走。 …… 时间回到十一点二十三分。 巫檐靠着车门,看着一件被穿在假人身上的外套,一阵无助的感觉忽然涌上心头。 这个孩子太能跑了,太能藏了,别人找不到他,而自己同样也找不到他。 每一次他以为他找到了,结果只是消防栓上的头盔、转角只露出鞋尖的鞋子、模特身上的衬衫或者外套。 他在这不大的地方至少兜了七八个圈子。 就在他再次失望,进了车还没来得及打开车灯,刚准备插钥匙开车继续兜圈时,他忽然看到了两个显然不太正常的身影。 其中一人身着崭新的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袖口挽起,露出来的手臂上有很多密密麻麻像是针孔一样的红点。 另一人穿着不合体的西装,那西装太紧,弄得那人很不舒服,身上像长了虱子一样扭来扭去,手里拎着的公文包也大得异常,不像是个装文件的包。 巫檐皱了下眉,不想多管闲事,然而接下来西装男的一句话彻底引起了他的注意。 “真他娘的邪门,煮熟的鸭子飞了两次,你说那些条子是不是疯了,一天天就知道盯着我们……” “住口”,医生显然比西装男冷静很多,他冷冷道,“祸从口出。” “得了吧,都这个点了,这老破城区根本没人,那个小教师也吓傻了,不可能追过来。” 医生扫视了下周围的车辆:“小心为上,车里可能有睡着的醉汉。” 西装男不在意地“切“”了一声。 巫檐果断下车,悄悄跟在两人背后,那两人浑然不觉有人正在尾随。 “应该快了,他受伤了跑不远,绝对就在这附近”,医生拿着放大镜仔细观察地面,“血迹是一个半小时前留下的,伤处在右脚大拇指外侧,左脚小拇指、无名指处血迹呈椭圆状,看来是之前路过那家正在装修的店面时,踩到了钉子,按这个指距大小推断,鞋码35,正好是小孩的大小。” 22. 小语,我的乖孩子 巫檐一路就远远跟在两个歹徒身后,就在那大刀即将劈进灌木丛,千钧一发之际,静谧的公园里忽然响起了警笛声。 离楚语所在处不远的地方亮起了一红一蓝两种一闪一闪交错的灯。 医生和西装男吓了一跳,西装男收回了大刀,两人有些不甘心,但也无计可施,只当是条子真的来了,只好借着夜色快速离去。 楚语紧张地借着树枝的缝隙看向外面,他的视角不太好,只能看到一身白大褂重新回到了灌木丛前。 他害怕极了,连忙把自己缩起来,他害怕那把刀,都快把自己整个人贴到地上去了。 巫檐没有急着关闭手机的音频和闪光灯,他在灌木丛前半蹲下来,然后…… 他伸出了一只手。 就仿佛灌木丛里的是一只怕生的流浪猫,巫檐没有主动去抓人出来,他就只是把手静静放在那,然后说了四个字:“我是巫檐。” 楚语紧绷的弦一瞬间就松了,他的记忆被这句话瞬间拉回了六天前的雨夜。 同样是这四个字开头:“我是巫檐,巫师的巫,屋檐的檐。” 难以言喻的安全感瞬间填充满整个紧张了大半夜的心脏,巫檐像一个真正的屋檐那样再一次出现在他生命里,短短不过一周,巫檐竟是救了他两次。 楚语从灌木丛里爬出来,他跪坐在地上,上半身扑进巫檐怀里,两只手紧紧箍住巫檐的腰。 抱紧的时候,才发觉原来这腰是这么的瘦,就好像过去的岁月里,这腰的主人根本没有停下来好好吃饭过。 楚语把自己埋进巫檐的胸口,他闭上了眼睛,庆幸自己还活着,庆幸巫檐来了,而那些过去的如同潮水一般的黑暗在短暂的涨潮后被礁石推回了海底。 原来童话是真的,真的会有一个人出现,他会一直出现,他会在每一个危机的时候出现,救赎你一次又一次。 “先生…先生……”楚语忽然抬起头,他的手没有松,他抱得甚至更紧了,他仰着头看见巫檐平静的目光,眼底忽有泪光滑落。他停顿了许久,嘴唇一直在蠕动,却迟迟说不出口,直到他看见巫檐鬓角处的汗水,他忽然觉得,什么话都能开口了: “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叫您父亲?” 巫檐的身躯似乎有片刻僵硬,年轻的心理医生似乎有些不能处理眼前的情况——你无法在这样的时刻去打击一个孩子的雏鸟情结,无关职业素养,任何一个有一点共情心的人都做不到。 良久,巫檐缓慢抬起左手,抚摸了一下楚语的脑袋,他声音很轻:“你最好是…叫我哥哥。” 那声音很轻,但又有一种很重的感觉,那种重沉得像是一副棺材,那轻又浮得像是流动的水。 于是就像有一副小小的棺材在水中飘远。 在岸上凝视了很久的人终于有了一点想转身离去的念头。 巫檐的语气不自觉变得柔软了一丝:“起来,车不在这里,还要走一段距离。” “回去洗个热水澡,然后有牛奶也有水果。” “嗯”,楚语应了,却迟迟没有把手松开。 他的耳朵离巫檐的心脏很近,心跳声一鼓一鼓的,和他自己的心跳几乎同频。 他的鼻子离巫檐的衣服也很近,从来都是清淡洗衣液味的衣服多了些别的味道:空气里的粉尘味、一丝丝很淡的汗液味,还有…… 很熟悉的血腥味。 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伤发出的气味,但当他深吸一口气仔细辨认后,却觉得它来自于自己的头顶。 头顶只有巫檐的左手。 楚语心头一震,松开怀抱,抬手轻轻挪开覆在自己头顶的那只手。在看清手腕处的一片血肉模糊时,楚语忽然就泪如泉涌很快流了满面。 “这……这是怎么回事……”楚语想要伸手去碰一碰那伤,却又怕巫檐疼,他便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伤口边缘。他盯着那伤看了一会,很低的一声:“哥哥……” 巫檐没有回应这句话,他不解释,只是把目光移向楚语的脚。 他听到那个医生打扮的人说的话了,他看向那只脚,很快判断出真正的伤情:右脚被长钉子贯穿过,大动脉破裂,更糟糕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楚语自己拔掉了钉子。 左脚还好只是被两颗图钉扎了一下,应该没伤到要害。 巫檐用右手压了一下楚语右脚的伤口,血瞬间飙了出来,大概向前射了一米左右,这是典型的动脉破裂表现。巫檐当机立断,把人直接从地上抱起来,大步向着来时的那条路折返。 楚语被抱起来时迷糊了一下,身体悬空让他不安,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下刚才藏身的方向,灌木随风而动,在漆黑的夜色衬托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蛰伏在那里,死死盯着他那般。 楚语有些害怕,他将脑袋埋回巫檐颈窝,心里恐惧之余,对巫檐的手腕情况的担忧更深了一些。 巫檐的声音裹着风声压来,基调依旧是沉的,只是里面难免多了些焦急:“把脚抬高,自己用手按住脚踝内侧动脉搏动点。” 似乎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了个专业的医生才懂的术语,巫檐极短地停顿了一下,解释:“不要着急,手指在这一块慢慢摸,摸到动得强烈的地方就压住它,多用点力气。” 楚语只是一伸手,就按准了地方,巫檐目光微动,却没说什么。 虽然听不懂术语,但他知道怎么处理伤口,那几乎已经成为一种肌肉记忆或者本能。 在旧家里,药物是一种很匮乏的物资。 印象里,只有某次大人们的集体出动归来时,家里的医生用上了酒精、碘伏等药物。 而在他们出行时,楚语跟其他男孩子一样,被关在他们平时睡觉的厂房,门上了锁,家里别的地方都空无一人,只有厂房的门口放着一把躺椅,医生坐在这把躺椅上,有一搭没一搭跟门说话: “喂小鬼们,有没有胆子大的?从缝里爬出来给我点烟。” 无人动弹,那上锁的铁链留了大概三十厘米长的一茬,门没关严实,推开门其 实有一条能出去的缝。 可医生坐在门口,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却好像已经把门堵死。 谁也不敢出去,谁都知道,去到医生那里等于永远消失。 这个洞就仿佛一个致命的陷阱,大家心知肚明。 但还是会有人不死心。 有一个年纪小,大概才五岁多的孩子慢慢跪在了地上,然后双手撑地,一点点从那个洞钻了出去,他很害怕,他一直在抖,他慢慢的,一点一点的爬到医生身边,他颤颤巍巍接过打火机,他眼睛里的东张西望和想要趁机逃跑的欲望其实隐藏的一点都不好,每一个看着他的孩子的目光都是呆滞的。 那是一种物伤其类后,创伤被牵发,陷进对于逃跑失败的惩罚的恐惧的呆讷。 每一个孩子都好像在那个孩子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效仿的未来。 家里除了医生,没有其他大人了,这是最好的机会,可过往的阴影彻底规训了他们,一部分变得言听计从,另一部分很快就要成为那些大人那样的同一种人。 这些被同化的孩子的眼睛里,有被小心掩饰的恶意和幸灾乐祸,他们看着那个爬到医生脚边的孩子,竟希望他能惹怒医生,沦落最底层的深渊,任由他们欺凌。 就是在这个时候,楚语站了起来,在所有男孩敬畏又忌惮的目光中,走向了那条缝,挡住了从门外渗透进来的光,也遮住了他们的视线。 没有人看见外面发生了什么,除了楚语。 他看见医生把点燃的烟塞进那个孩子口中,他看见只是一小会,那个孩子就瘫软了身体,倒在了地上,他看见医生摇摇头,竟露出了微笑: “啧,真没用啊。” 然后他看见医生抬起头,目光对准了门里的他。 那是一种饶有兴味的,带一点感兴趣、带一点探究,又在仔细端详了他的脸后,产生了一点欲望的目光。 “小语,我的乖孩子,出来吧,到干爹这来”,医生在躺椅上摊开,毫无防备地靠坐在那里,姿态随意而从容,“跟着你那个爹学不到什么真本事,除了小偷小摸能堪什么大用?干爹教你点别的,等你长大了,混到高层了,记得常来干爹这报恩就行。” 楚语没有动,他知道医生没有库房的钥匙,他知道他唯有在门里才是安全的,医生是这个地方最危险的人物,比他们各自的父亲、比金牙老大要危险得多。 见楚语迟迟不出来,医生把烟从小孩嘴里拔出来,猛吸了一口,爽得眯起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喃喃自语道:“真没劲儿。” “用我,又不肯信我。” 医生眯着眼睛,眼神里藏着疯狂的野心和不甘,“受伤了才知道来找我,有用的时候我是他们尊敬的欧阳先生,没用的时候我就只配看大门。” 楚语听着那些话,隐忍不语。 医生一点也不在意被他们听了去,他是那么的可怕,以至于他自信根本没有人敢多嘴,而事实也的确是如此。 医生感慨完,再度把目光投向楚语。 23. 巫檐的恍惚 那是他被带到旧家的第四年,那一年他才七岁,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六年前医生的那个眼神,每一次想起那个眼神,他的身体都会不由自主一颤。 那根本不是人类的眼神! 楚语在巫檐的左肩藏起了眼睛,他死死闭着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他不断在心里暗示自己、安慰自己: ——哥哥在这,你是安全的,楚语,镇定,你是安全的。 可那种恐惧早已深刻入骨,无论他怎样努力都不能消退,寒意慢慢从小腿往上爬,也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怎么的,他渐渐有些意识不清,额头冒出细汗,眼神也慢慢失了焦距。 “哥……”害怕使他本能变得依赖抱着他的人,这个人的体温偏低,但此刻这个人的体温要高过已经失温很久的他,他越来越贴紧巫檐,想从巫檐身上获取温度和安全感,他不受大脑控制般地喃喃,“他们还会来的,他们还会来的,我逃不掉,我逃不掉,哥……” 楚语停顿了大概一秒半左右,在这一秒半的时间里,巫檐格外沉默。 一秒半之后,楚语带着哭腔,近乎绝望地松开了捂着伤口的手,用两只手死死缠紧巫檐的脖子:“你能帮帮我吗?求你了。” 巫檐没有说话,他换成单手抱人,他的左手代替楚语的手攥住了楚语的脚踝。 十年了,这句话几乎已经成了巫檐挥之不去的噩梦。 再听到这句话,再听到这声含着哭音的哥,巫檐除了沉默竟然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在沉默里反思: ——你不想答应他吗?你不是很想答应的吗?你不是一辈子都在后悔没答应吗?那你为什么竟无法答应呢? 站在破碎的尸体前的时候、站在满地的脑浆前的时候、站在被血浸透的蓝色衬衫前的时候,你不是…… 你不是发过誓了吗? 你颤抖着手捧过衬衫,你心说:你这辈子再也没有家人了,如果有一天你再次拥有了家人,你会不惜一切代价守护他。 你会不惜一切代价向那群沦丧人性的魔鬼复仇。 可当这一天终于到来,巫檐却惊觉自己其实根本没有答应的勇气,他无法答应,他不敢答应,他一直在克服、压制的属于灵魂里的阴影在不断地冲刷他的防线。 巫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人抱上车后座,又是怎么魂不守舍开车到医院的。 急诊楼,大夫在给楚语缝针,楚语始终紧闭着眼,把头埋在巫檐的腰部,巫檐的一只手搭在楚语后背,似乎在安慰他。 但其实不是的,巫檐还在恍惚,他不知道自己下意识把手搭在那有什么含义,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就这么做了。 楚语似乎因为这只手,得到了莫大的安慰,全程都很配合,尽管他始终在瑟瑟发抖,始终都不敢睁开眼睛。 他害怕针剂,害怕为他清创的手术刀和缝合伤口的针,那些东西使他联想起那个可怕的回忆,他是那么那么的想逃,但他还是选择了信任巫檐。 他知道医生有很多种,而巫檐带他见的这个医生,是要救他的。 但知道不代表他能克服恐惧,他只能通过不看的方式来欺骗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这只是在做梦。 “好了,创口不大,缝两针就行”,有些年迈的老者声音把两人都在神游天外的人拉回了现实,“现在大人把小孩抱腿上,裤子脱一点下来,我要打破伤风。” 两人几乎是同时回神,巫檐猛地一动,不小心碰到楚语披在肩上的外套,不大的小手术室里三个人看着赤条条的楚语面面相觑。 巫檐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外套上,他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给楚语披上的外套,也不记得究竟是怎么披上的,甚至于口袋里的音频他也完全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关掉的。 楚语愣了一瞬,默默缩起一点身子,他同样盯着地上的外套,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肩头多了这么个东西。 做缝合手术的老医生清咳两声:“回神,真是的,什么年纪了还这么冒冒失失,让你爹在天上看见了怎么好放心……” “抱歉,黎老,我确实在走神。”巫檐罕见地在这个老人面前挺温顺,他捡起外套给楚语披好,然后把还在发愣并且有一点害怕的小孩抱到了腿上。 “挺大个人了”,黎老推了推针管,“有事不知道报警,又自己上,你看看你那手,血呼刺啦的,你再看看这孩子,把人搞成这样!下回再半夜出事叫老头子处理,看老头子理不理会你!” 巫檐回避了老者关心的眼神,偏过头看向了紧阖的门口。 “呐呐呐,又这样,又这样”,黎老恨铁不成钢,“死孩子,老头子面前还要装佯!就你这样封闭自我,以后看哪个丫头还愿意要你!” 楚语慢慢从巫檐怀里探出了头,他现在没刚刚那么怕了,反而是老者的话引起了他一些注意。 的确,就他目前几天的观察来看,哥哥就是一直在封闭自我,不肯交流。 拒绝倾诉,也杜绝关心。 楚语几乎可以肯定,巫檐内心一定也有一个几乎不下于他的巨大创伤。 楚语缓慢但坚定地握住了巫檐的右手。 如果长期的规训会让人患上不可逆的疾病,那么作为同伴的正确引导就是唯一逆转它的魔法。 如果长久的创伤会让一个人的内心变成城墙,那么作为同伴的爱和坚持就是这座城唯一的门。 这两段是谢子郁发表在槐序早报上的原话,来自于对校长的文章《爱与引导——我如何养一朵不开花的玫瑰》的长注,一共有九期,会发给每一届高一的孩子。 谢子郁的这九期长注有一个广为流传的名字——《孩子,我会慢慢引导你》。 在高中部的学生们看来,谢子郁不仅是他们喜欢的老师,更是精神向导、思想启蒙者。 而至于校长,那是一位伟人,那是一位代表理想、哲学、浪漫、自由、爱的丰碑。 长注的第九期有这样一段话:孩子,如 果你不幸被毒品引上歧路,请你为自己勇敢一次,我与校长会微笑着迎接你。如果你还相信爱和引导的力量,如果你愿意拉住我们伸出的手,我想你并不是坏孩子,是我们的无能没有保护好你。你无需自责,你只需要相信你拥有走出一切的力量。 楚语相信自己有走出一切的力量,他也正在努力做到这件事,他曾经以为每一个正常人都有这些能力,但在今天,他忽然发现不是这样的。 陈思乐没有,虽然陈思乐看起来有。 巫檐也没有,巫檐已经失去了拉自己一把的心气。 楚语紧握巫檐的手,试图把心里的那些能量传给巫檐。 巫檐缓缓回头,低眸瞥见那只手,然后—— 他把手一点一点抽了出来。 指尖相触的时候,楚语感受到了巫檐手指的冰冷。 他好像也同步感受到了巫檐内心的冰封万里,那里是一片只有冰的荒漠。 找不到任何东西生长的痕迹,所有尝试埋进去的种子都会毫无预兆地突然死去。 楚语想起那天笛梵问他的话,他忽然产生了动摇: 他曾经不想学心理,不想学任何跟医生沾边的东西。 那现在呢?他到底有没有一瞬间,想要学心理? 楚语迷茫了,他想要再次抓住巫檐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找到描点,但巫檐的手离他很远,而很不巧的是,他屁股上插着根针。 黎老不满地嘟哝:“打针呢打针呢,干什么干什么?乱动什么?巫小子你手放那么远做什么?你会不会做家长?快把孩子按住!” 楚语后知后觉感到有一点点酸痛,刚刚想得太入神都没注意黎老已经开始给他打针了。 巫檐则是沉默地把躲得远远的手按在了楚语的腰上。 像是某种妥协,那只手因为要履行它作为家长的职责,它避无可避,只能主动靠近。 黎老推着针管里的药液,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 “行了,要拔针了,你赶紧给针孔按住,按十五分钟。” “……” 巫檐:“……您可能忘了,我也是学医的。” 没有按这么久的,三到五分钟足够了。 黎老被拆穿后“哼”了一声。他是为了谁?他还不是看见两个人这么拧巴,他才想着推一把。真是的,都当爹了,还这样,这样怎么带得好孩子?孩子未来怎么跟巫檐亲?不亲近那养了干什么? “你管我?”黎老鼻子里哼哼,“让你按就按,现在我是主治医生!我说要按十五分钟就是十五分钟!华佗来了也是十五分钟!” 巫檐有些无奈,黎老与他父亲是旧交,他拿长辈没办法,于是只是闷不吭声伸手按住针孔。 倒是楚语逐渐脸上发起烧来,感觉很不好意思。 他总感觉这黎医生在逗他和哥哥玩…… 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巫檐,希望巫檐能告诉他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这个老人这么自来熟? 24. 您能陪我睡觉吗 巫檐移开了目光,也没有任何解释的打算。 如果人的过去是一张均匀地铺满了灰尘的旧相片,谁会愿意去触碰它呢? 相片越被抹清晰,手指就越脏。 十五分钟后,楚语趴在了巫檐肩头,巫檐背着他慢慢走出医院大楼。 这是第一次,楚语离巫檐的后背那么近。 那张背很单薄,就如那偏细的瘦腰一样。 楚语觉得,这样的身体背他应该是吃力的。 他甚至能够想到巫檐小时候身体大约不太好,是比较病弱的那一类型。 但巫檐的力气却像是取之不尽,走了这么长的一段路,也没有一丝气喘。 巫檐的左手腕被黎老缠了纱布,只用右手背着他。 楚语双手自然下垂,搭在巫檐的脖颈两侧。 今晚没有什么星星,路上也看不到行人。 楚语的声音微哑:“哥哥……” “嗯?”巫檐的语气还是那样,如夜色沉如凉水。 “我之前说的,都是骗您的,那一天,我…是逃出来的。” 巫檐不搭话,楚语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也许是得知自己被欺骗的无言?也许是还在处理这个信息?也许是被突如其来的坦白弄得猝不及防? 楚语想不清楚,他只是觉得,这个再次出现在他生命里的男人是值得信任的。 他带着很多秘密逃出那里,何尝没有想过找到一个绝对可信、有能力的人来托付这些事呢? 楚语在试探,试探巫檐想不想知道他的过去。 但巫檐不接招,他看不见巫檐是什么表情,他只能听到巫檐说: “我知道。” 他知道?他怎么知道的?他知道为什么还要…… “那您为什么还要收留我,我会给您带来数不清的麻烦。” “他们不会放过我,他们或许会报复您。” 巫檐过了一会才开口,他又听到了那句他已经听到很多遍的话:“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你只需要听我的安排就不会出事。” 楚语被这句话哽住了,他本来有更多的东西想要告诉巫檐,但这一刻,他犹豫了。 他在长久的犹豫之后,慢慢打消了念头。 以后再说吧。被安放在车后座时,楚语有些难过地看着巫檐,这样想着。 巫檐或许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但如他这样拒绝沟通的人未必还有心力接住那些秘密。 他见识过这座城市地底下最深的黑暗,也清楚那些黑暗是怎么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吃掉的。 他不确定巫檐现在的心理状态还能不能再承受更多。 笛梵那天送他回家时说过的话再次浮上心头: “医者不能自医。” “巫先生就算再优秀,也是会受影响的。” 人都是会累的,他看见过巫檐藏起来的疲惫,它们无一不在向他传达一句话: ——再忍一忍吧,那个各方势力都在关注的秘密,那个被他装进脑子带走的核心机要,那个欧阳和金牙无论如何都要抓回他的理由,就这样再忍一下吧,谁也不要说,就当做已经忘干净了。 再忍一忍吧,为了确保它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楚语看着驾驶位上那个人的背影,他忽然对着车内后视镜露出一个笑容: “哥,我这次周考各门都是第一。” “嗯”,巫檐从后视镜里看到楚语对他笑,似乎很期待,于是他微微愣了一下,加了一句话,“挺好的,不错。” 闻言,楚语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虽然巫檐的回应并不是那么热情,但总算是开了这个头,只要巫檐还肯慢慢改变一点点多回应些,他就有把握打开巫檐的心门! 想到这里,楚语不由挂上了满意的神情,车辆继续行驶,因为失血、失温和疲累,他渐渐感到困意袭来,蜷在后座逐渐睡着。 巫檐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看着镜子里的楚语,看到小孩累得睡着了还在笑,内心不自觉有了一丝松动。 他知道楚语很想要他的回应,他一直都知道,就像那天楚语说自己看了一本书,他看到的那双眼睛里想要分享的喜悦是藏不住的,只是他心里的结太复杂,他最终习惯性转移了话题。 但他后来在楚语看书时,还是扫了一眼书名。 《简·爱》。 你说怎么就这么巧呢,偏偏这就是巫伶生前看的最后一本书。 他还记得巫伶那天兴高采烈拉着他的手的模样。 “哥!我今天看了一本书!你知道吗?徐哥今天来学校了,徐哥送了我这本《简·爱》和《汤姆叔叔的小屋》作为恭喜我小升初的礼物!我好喜欢它们呀!明天我要看汤姆叔叔!” 印象里,他应该是有温柔笑过的,他牵住那只小手,迎着风咳嗽了两声: “阿伶,志远哥请我们今晚去他家里吃饭,哥哥来接你了。” …… “阿伶……” “哥…来接你了…哥把汤姆叔叔烧给你……” “你看完了,托梦给哥。” …… 到家的那一刻,刚好下起毛毛雨。 巫檐来到车后座,打开车门,盖着外套的小孩睡得正香,脸上的神情看起来软绵绵的,比刚来的那天有安全感多了。 巫檐弯腰把人从车里抱出来,细心地整理了一下外套,然后回家、上楼。 楚语没醒,他睡得很安心,他打心底里觉得从巫檐来了的那一瞬起,他就不会再有任何危险了。 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安心的睡眠了,尽管不久前才受了那样的惊吓,此刻的心却反而更加平定。 一直到巫檐给楚语简单擦洗了一下,换上宽松的睡衣,盖好被子要出去时,楚语就突然有所感似的惊醒了。 楚语没有说话,他只是用眼睛一直望着走到卧室门口准备关灯的巫檐。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的望着,好像能把任何跟他对视之人都望穿。 巫檐的手停在开关上,按不下去。 沉默会比挽留的话更有力量吗?巫檐有一瞬间的迟疑。 然后他将开关按了下去,房间里的灯关了,黑暗使他看不清楚语的那双眼睛。

“怕的话叫我。”巫檐平静地说完了这句话,走出去,关上了房门。 房门已经关了,楚语的眼睛却还在望巫檐刚刚站过的地方。 心底有酸涩的感觉极缓慢极缓慢地爬上来,温柔的月光穿不透沉色的窗帘,徒劳地扒在窗帘上偷看着室内的他,他裹了裹被子,也不知道是失落还是怎么,很轻地吐了一口气。 他重新闭上眼,这一次很久才睡着。 他睡得不安稳,夜半时分麻醉剂药效过去后,他又开始做起了梦。 梦里是遮天蔽日的灌木丛,他像是迷路的小鹿一样到处找不到出口,两只后腿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而那些灌木还在不停地划破他的皮肉。 那些灌木丛实在是太疯狂了,肆意地疯长着,它们把阳光全部拒之门外,它们把误闯入其中的生灵死死缠绕,把它们的血肉吸干变成继续供自己肆虐的养料。 楚语在梦里希望自己手上有把刀。 把缠着他的根茎全斩断,他想要爬出去,找到阳光。 但那把刀迟迟不出现,他开始拼命地往前爬,那些枝桠全都活了过来,在他的身后拼命地追逐,他爬得越来越快,双脚也越来越痛,那些枝丫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现实里,楚语在床上溺水般一直扑腾,缝好的伤口轻微撕裂,鲜血慢慢在层层纱布之下往外透出一点粉色。 在他扑腾得最厉害的那一瞬间,梦里的他感到自己爬出了灌木,他飞扑向阳光,却没想到前方根本不是平地,而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现实里的他同步下坠,侧腰传来摔落剧痛之时,楚语睁开了眼睛,耳朵清晰听到了隔壁房门把手扭动的声音。 大概四、五秒后,他的房门也被打开,巫檐没开灯,在黑暗里寻找他,最终目光定格在床前的地板上。 巫檐走过去,开始查看他的伤势。 楚语一把抓住巫檐的衬衫袖子。 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大概两点或者四点,所有的一切都熄了光静了音,而巫檐还穿着衬衫。 楚语的手越攥越紧,他用力捏着那块袖子不放。 “我不知道您是怎么了”,他越来越用力,连语气也逐渐重了起来,“是睡不着,是不想睡。” “我不知道您究竟是在看什么,是在学什么,还是在……” “在追查什么。” 楚语把那块袖子往自己的方向扯:“现在是睡觉的时间,哥哥。” “您能陪我睡觉吗?” 巫檐在黑暗里看向他。 楚语丝毫不退让,他也看向巫檐,目光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回避。 他一向认为自己是懦弱的人,能不惹事就不惹事。 但在欧阳面前他没有退过,在金牙面前他也没有退过! “哥哥”,楚语的目光无疑是坚定的,但…它同时也是柔软的。他尝试用这种如同蚌肉一样的柔软包裹巫檐,以改变巫檐的主意,“我很痛,我痛得自己一个人睡不着,以前痛的时候我都自己忍了,可……” “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不想再忍了,您可以陪我吗?” 25. 阳谋 这是一个无法被拒绝的阳谋。 但,他可以只答应一半。 巫檐弯腰把没什么大碍的楚语抱回床上,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床边。 巫檐清晰地看到了楚语没达成真正目的后眼睛里的不甘。 巫檐在瞬时间下了判断——这是一个心理学的天才。楚语天生拥有感知的天赋,而他过去的经历更让他拥有了一般人不会拥有的特殊的策略。 巫檐在这个夜晚认为,楚语若学心理,未来成就很大可能会超越他。 但此时此刻,楚语只是一块裸胚,他还没有被精心雕琢过,他还做不到能在巫檐最擅长的领域驾驭他。 楚语挫败地看着巫檐,片刻后,他闭上了双眼。 他语气轻轻的,有一种认输之意:“我好了,我不需要陪了。” “哥哥,你走吧,你早点睡。” …… 周六周日巫檐没有出门,他推了所有工作和行程,在家里照看伤号。 每天早上八点,楚语自然醒后,巫檐会背着他下楼,让他在沙发上看电视。 黎老说过一个月之内都不能下地,凡事都得有人帮着,万万不能逞强自己走路。 一开始楚语还不好意思开口总麻烦巫檐,但后来他就渐渐放松习惯了。 反正巫檐甚至都已经给他把过尿了,他破罐子破摔,还有什么可怕的? 周日的傍晚,看了一下午电视的楚语无聊地打了个哈欠,随后对着巫檐的方向舒展开双臂,他声音软软: “哥哥,我饿了。” 没人能拒绝一个伤员柔软的哀求。 巫檐从厨房里出来,沉默地看着沙发上想要他抱的某人。 这不止是个心理学的天才,这还是个妄想进入他内心的狂徒。 巫檐淡淡道:“饭还没熟,饿也等着。” 他不接招,回身进厨房继续做饭,任由沙发上的小孩瘪了瘪嘴,讪讪地放下胳膊。 巫檐低头洗白菜的时候,无声轻笑了一下。 楚语并不知道巫檐在笑,他气馁地窝进沙发深处,拿起遥控换了个台。 这电视很好,他以前没看过,但他现在感觉不好看。 这沙发也很好,很软,很舒服,但他现在一点也不舒服。 楚语不断换着台。 巫檐忽然从厨房中出来,径直走向他,在他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抄起他腿弯一把将他抱起来放在了餐椅上。 楚语懵了:??? 此时距离巫檐让他等着还不足三分钟。 巫檐端了两碗饭出来,然后去端菜。 一切都很完美,他掌握节奏,他决定吃饭的时间,而某人只能接受他的安排。 他很久没有这样处心积虑地去捉弄一个人了,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巫伶还在的日子。 …… 周一,发生了两件轰动滇云的大事。 其一,滇云市公安总局前局长及其第二子祭日,前往吊唁的人流量太大,整个城市的交通几乎陷入瘫痪。 其二,当天有媒体拍摄到巫檐背其养子进入槐序第一初级中学的画面,社会普遍猜测巫檐已经决定告别过去、开始新生活。 被保护起来的孩子们大部分并不知道这件事,况且他们的注意力也不在这上面。 因为槐序同样正在发生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槐序早报上第一次刊登了校长的文章! 这一天,整个初中部和高中部的学生都收到了这份早报,青少年们奔走相告,人人脸上洋溢着笑容。 他们的校长说: “感谢来信,我读完了,我一个字一个字把每一个孩子的名字都看了一遍。” “我感谢你们给我的建议,我惊叹你们的敏锐,我敬佩你们在权威之下依然有不盲从的勇气。” 他们看见校长说自己时常想,制度是不是在无数人的意见中才能逐步完善。 他们看见校长在这封回信里说,是不是只有能听取意见的理想主义才不会陷入空想的陷阱。 这封信写了很多,很多很多。 那些思想,熠熠生辉,高中部的很多有投稿习惯的孩子们在这个上午集体放弃了大课间,坐在教室下笔如有神。 那些文章里大部分是对校长观点的引申,另一部分是由此启发的自身观点。 初中的孩子们虽然大部分看不懂,但他们看到一项制度在他们的眼前改变了:分班制改革!由原来的强制分班改为了进步轮动制。 下面有详细的介绍:只要你的成绩比起上一次有进步,无论是名次的进步还是分数的进步,又或者你能够提供自己很努力的证据,那么我们允许你自己选择要不要换班。 如果你原地踏步,那么我们愿意给你一次机会,暂时允许你选择,但下一次我们要看到你的进步,否则你将连着两个月被迫分班。 如果你一时失利,请不要气馁,如果你下一次在回到原来的水平基础上获得进步,我们将把选择的权利归还给你。 此规则一出,整个初中部尤其是初一的孩子们都兴奋异常,学习意愿空前高涨。 十三班更是个顶个脸赛猴子,周一的早自习和第一节课本来是老笛的,但他跟学校请假了,谢子郁代课,连着三节课都是谢子郁的,再加上这份早报,简直是喜上加喜。 第二件大事与孩子们无关,但槐序没有课的老师都收到了一个通知: 心理学家巫檐要来指导槐序的心理健康教育! 为了保护巫檐,社会上并没有公开信息表示巫檐是巫局长的长子。 只有少部分局内人知道这件事。 但很多老师都非常激动,因为巫檐是滇云的名人,是一位非常伟大的慈善家,更是一位非常权威的心理学者。 有一些年轻的心理健康老师甚至想过自己生不逢时,要是再晚几年就报巫檐的研究生了。 巫檐做导师这条路是心理学界的泰斗钱文山老先生亲自定下的,老先生年纪大了,就指望这个得意门生未来在滇大接他的班,谁要动他的决定他就跟谁急眼,老先生曾在媒体前公开表示谁敢打他学生的主意,他就跟人同归于尽。 老爷子的原话:“合作yes,挖人no,滇大门前Do ublekill,你赢老夫就跟你双倒,反正老夫一把年纪怎么都不亏。” 彼时鸡鸭杀正时兴,年轻一辈学者都感慨老爷子还挺潮。 当各怀心思的心理老师们去往各自班级准备表演课时,巫檐背着楚语正在上台阶。 教学楼是一个巨大的回字形,楚语第一天来到这里,就觉得它像一个迷宫。 他抬起手指正要给巫檐指路,却见巫檐在他的手指到来前向右转了个弯。 楚语愣了愣神,收回手。 他趴在巫檐背上,脸贴着巫檐的颈窝,不再说话。 他知道的,笛梵说,哥哥资助了很多贫困生。 哥哥走过很多次这条路吗?哥哥来这里见过多少个孩子呢? 他们也曾住进巫檐家里过吗? 那为什么家里没有他们生活过的痕迹呢? 他们成人后就走了吗?走后带走了自己的一切? 那……自己长大后也要一样吗? 楚语慢慢把头埋了下去。 如果是这样,在他可以离开的那天晚上,他选择不告诉巫檐,他会在巫檐回家前悄无声息收拾好一切,把家里上上下下都打扫一遍,然后再用尽前半生所有厨艺最后给巫檐做顿饭、热一杯掺了安眠药的牛奶。 陈思乐说,幸福就是吃得好睡得好。 他希望他走后巫檐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无论巫檐的过去是怎样的沼泽,他想要在所剩的这几年里把它们变成绿洲。 然后他会离开,他会靠自己的努力拥有影响力,然后在一个石破天惊的雨夜,他会把他掌握的一切公之于众。 为死者权,为生者言。 死去的灵魂将要安息,被割掉的舌头开始发声——那会是他们的末日。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做出了这个决定,他希望有一双眼睛能看到他。 …… 不同于安静又暗戳戳热闹的其他班,十三班很安静,只有谢子郁刷刷刷的粉笔声。 十三班心理辅导员林小沐不见踪影。 林老师认为公开课就如大课间跑操,为了迎接某一个人的到来而抛弃原本规划好的课程是对校长对槐序对学生公然的背叛。 谢子郁像是了解她的一派作风,丝毫没有要让课的意思,当所有班级都在上心理课时,谢子郁在讲试卷。 所有人都没料到巫檐偏偏去了十三班。他们接到的通知是巫檐会来,但他们不知道巫檐的是来送人上学,顺便再指导一下的。 巫檐进门的那一瞬,十三班所有孩子都看向了这个“不速之客”。 然后是因为被这么多人看着有点臊故而把脸藏起来的楚语。 谢子郁停止了讲课,巫檐也没有多停留,将人放在陈思乐旁边,便转身离开。 坐在中间第三排的徐丝丝回头对着陈思乐使眼色。 陈思乐摊摊手,一脸茫然。 谢子郁一手撑在讲台上,许久,他一字一句缓慢道:“既然参考的人都到齐了,那么我宣布一件事。” “我们班这次的作文有一个满分。” 满堂哗然。 26. 一纸情书 楚语还没意识到这句话在说谁,他在椅子上坐好,撑起头要细听时,却忽然发现谢子郁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 他顿了顿,低头看课本,回避了谢子郁的目光。 谢子郁:“楚语同学的这篇文章很适合做范文,如果你同意,我会将它编入下一期槐序早报。” 彼时楚语还不知道他的点头意味着什么。 …… 周二,六点一十五,槐序早报例行发放时间。 早起的报郞们将报纸分发到同学们的抽屉中,满教室都是油墨香。 十三班教室只有陈思乐一个人到了,这会天刚蒙蒙亮,凌晨那会他挑着自家菜园种的吃不完的菜去早市卖,正好赶上笛梵的妻子出来买菜,夫人把菜全买了说中午要下火锅,他这才来得比平时早。 他如往常一样先刷了会题,看了看时间才不到七点,便拿出槐序早报看了起来。 早报的第一个版面刊登的是众高中学长们联合发表的《在理想国出生的制度同志的一辈子》。 这篇文章是孩子们对校长的分班制改革做出的回应。谢子郁昨天下午伏案不出,挑选了很久,把优秀的片段们集中在了一起。 陈思乐看完,眼眸更加深邃,目光闪烁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大约半个小时后,陈思乐看向另几个板块——你的名字、藏书核销更新日志、勋章获得者日榜…… 陈思乐一路看过去,看到极少出现在早报上的老辣椒发布了一条通知:拟定于本周五,月考分班结束后集体前往大剧院观影。 下面盖了教务处和学校的公章。 陈思乐看完了正面,没有楚语的作文。 他把报纸翻了个面,意外发现了一条很是令他惊讶的消息。 是“失踪”已久的班长的消息! 《捷报!——童星雪棠(原名黎春堂)在港新剧〈打拐〉破圈,已提名雏鹰奖最佳女主角!》 下面还刊登了黎春堂的一段话:“大家好,我是《打拐》的主演,那个被拐进缅北侥幸逃出生天的小女孩。大家可能不知道,我来自西南一座边境城市,我所饰演的角色对我来说并不只是人物,更是我亲眼所见的现实。我是黎春堂,我来自滇云,我生活的环境充斥着犯罪与不法,我想让大家关注我的家乡,还有数百个失踪的孩子没找到……” 陈思乐有些失神,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 连时间什么时候过去了多少都不知道。 那中间的一大段光阴像是贼窃走了,等他反应过来时,巨大的空惘突然袭住了他。 楚语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他旁边,用关怀的眼神望着他。 陈思乐还在喃喃:“假的,都是假的,是梦,是梦……” “我……”陈思乐好像陷进了什么极为痛苦之事,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些字往外掉的时候像是沾满了血,黏腻而又咸苦,“我只要奶奶活着就好,与我无关,都与我无关……” “陈思乐”,楚语将手放在陈思乐眼皮底下,想引导他回神,“陈思乐,八点半了。” “你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陈思乐的瞳孔渐渐有了焦距,映出楚语歪着的脑袋。 “没什么,在看你的作文”,陈思乐露出笑容,楚语看了他好一会,脸上的疑惑越来越重。 陈思乐摆了摆手:“还没看完呢,乖小语再等一会,就一会,等会我来帮你算稿费。” 陈思乐开始快速浏览剩下的板块名字,跳过大量信息,直接看向了不起眼的某个角落静静躺着的作文。 《我眼中的人》 我眼中的人,是一块承载着生死分量的黄土地,麦子熟了是生,等人埋了是死。 我对黄土说:“大地啊大地,我们永不分离,我站在你的脊梁上等着日出,等着瓜熟,等着蒂落,等到太阳下山,我会躺在你的肩膀上,看星星点亮荒野。” 我摘下一捧麦子撒向田埂,我沿着水渠一路留下我泥泞的脚印:“麦子啊麦子,我们秋收的时候再重逢好吗?我们春种的时候再重逢好吗?我们冬藏的时候——我会把你安放在地窖,我会看着你睡着,等到那第一声冰雪化开的轻响再度把你唤醒,我想,我们永不分离。” 我和大地的不解之缘就在这个秋天,滇云下了很久的雨,终于遇到了天晴。 我想带走大地,带他去未来。 我幻想在他的面前说:“你看得见未来吗?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 “我看见,我们就是未来。” 大地啊大地,孩子是这个社会的未来。 大地不会跟我走,大地说,他要守在未来到来之前。 于是我决定离别。 我背上行囊远行的那一天,我说:“大地啊大地,不要害怕离别。” “日出了我就回家。” 如果我长眠在日出之前,我的梦会替我告别。 梦中的黄土地飞向了高空,从此黄河水再也不会决堤。 大地上生满麦穗。 请不要为我流泪。 ——初一十三班楚语 陈思乐停在那里,好像被定住了。 这篇文章里并没有具体的事件,也没有具体的人名,但陈思乐知道,它在写他。 他就是那块黄土地。 承载着生,也承载着死。 沐浴着光,也笼罩阴影。 “你……是认真的啊……”陈思乐坐在位置上,放下报纸,发出了一声长叹,“世俗不会容纳我们这样的感情,更何况,我……” 楚语用双手握住了陈思乐一只手,他有些紧张:“为什么不能容纳?你……不喜欢我?” 不喜欢,所以不想跟他上高中,不想继续做朋友吗? 陈思乐避无可避,猝然与楚语那双真挚的眼睛对视,他胡编的搪塞话一瞬间全咽了下去,他的眼神开始闪烁,心跳缓慢加速,变得不再正常。 喜欢吗? 从最初在这个孤独的世界遇到了一只有能力与他并肩而飞的雏鸟,他只想告诉那只懵懂的小鸟:你的翅膀要用来飞翔。 喜欢吗? 短短几天能处成这样的朋友,谁能说他们不合拍?他习惯拿主意,喜欢做计划,而楚语是一个永远不会扫兴的人,无论他计 划了什么,楚语都愿意陪他干。 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为什么当楚语紧握他的手,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年少时期的第一次悸动,就一定代表了不顾一切、飞蛾扑火般的喜欢吗? 明知不可而为之,不符合他顺应天命的那条路。 陈思乐慢慢抽出手,随后那只手拍在了楚语头顶:“小语啊,我们呢,一辈子都是好朋友,最好的朋友。” 也只是最好的朋友。 陈思乐一直觉得自己的心硬得可怕,根本不会产生动摇。 可终究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命运里悄然改变了。 他无法再分清自己看向楚语时的眼睛是否还能纯粹。 …… 九月二十八号,周三,月考结束第二天,楚语选择了留在十三班。 十三班有人走,也有新人来,但大部分还是熟悉的面孔。 笛梵始终没有出现,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的谢子郁兼代了十三班的物理老师。 谁也没有想到谢子郁这样的文人竟然也擅长理科的东西。 班主任不在,身为副班主任的谢子郁头上落了很多不属于他的事情。 比如——去大剧院的座次安排。 这天早上,犯困正厉害的谢子郁直接把权力下放,让十三班的孩子自己选。 “五个人一排哈”,谢子郁昏昏欲睡,一手在讲台上撑着头,眯着眼睛梦话似的道:“每一组都至少要有一个班委哈,你们自己决定好,由班委们把小组名单交上来。” “老大又熬夜分稿费了?”陈思乐假装昨天的事没有发生,他故作自然地招手让楚语附耳过来,“你信不信徐丝丝马上就要到我们这来?” 楚语点头,表示深信不疑。 他们五个的友谊是从小饭桌开始的。按陈思乐的话来说:这是炊事班友情,是革命友情! 却见果然不一会那“炊事班班长”徐丝丝起身走来,敲了敲两人的桌子,兴高采烈道:“小语!乐乐!我们又可以一起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陈思乐:看吧,我就说吧。 楚语:嗯嗯嗯。 “徐大小姐,您好像也没问我俩愿不愿意跟你们三个女生走呢?”陈思乐故意阴阳怪气逗徐丝丝。 徐丝丝翻了个白眼:“你俩不跟我们一起还想跟谁一起?你要拆散小饭桌分队前,先掂量掂量我们三十根指甲能不能把你刮成穗子!” 楚语见状,无奈打圆场,他一左一右把两人隔开:“我没去过剧院,没经验,所以得靠你们挑位置了。” 徐丝丝闻言:“坐后排!后排能看到全景!” 陈思乐撇撇嘴:“坐前排,前排能看清演员的神态、微动作。” “坐后排,我每次跟爸爸去都是选后排”,徐丝丝坚持道,“坐前排看不到从侧门出来的演员,会错过一小段剧情!” “那点剧情都是入场,不重要”,陈思乐也坚持自己的想法,“要看就得看神态细节!” 两人争着争着,越来越激动,最后异口同声道:“好!你有你的理!那我们让小语决定!” 27. 巫檐的底色 就在两人眼巴巴望着楚语,希望他能偏向自己这边时,李兰芝和程晓橘走了过来。 李兰芝就是荔枝碗的女生,她名字里有个荔枝,人如其名也特别喜欢吃荔枝。 程晓橘是另外一个女生,她有一个哥哥在高中部读高二,她哥哥叫程知秋,经常来初中部给她送剥好的柚子。 李兰芝是个说话很温柔的人:“丝丝,你怎么总跟乐乐吵架呀?坐前面坐后面不都一样吗?” 程晓橘就张扬得多:“要我说,直接坐在中间,就左边或者右边侧门那,既能看到全景,又能看清后面出场的演员。” 楚语听得不自觉点起头,他刚要开口,就被徐丝丝和陈思乐一左一右同时一把按住。 “胡说八道!”徐丝丝瞪了程晓橘一眼,“最不好的位置就是偏门了!我们应该坐后排的正中间!” 陈思乐稳重地点头:“不错,我们应该坐前排的正中间。” 楚语左看看徐丝丝,右看看陈思乐,然后看了看面前的另外两个女生,沉思片刻,道:“我们坐中间的中间,怎么样?” 所谓中间的中间,就是无论从前后左右哪个角度,他们都在正中间。 这答案虽然让大家都不太尽意,但无疑是折中的最好的方案了。 “好吧”,徐丝丝不甘心道,“那我去写小纸条了。” 小插曲过去,便是如平常一般的学习日,楚语认真听完一整天的课,开始收拾书包。 他现在渐渐有点理解巫檐的意图了。 不带课本回家,做作业的时候就只能完全凭借自己的记忆力和掌握度,这样有什么缺漏的知识点就能一目了然。 某道题不会就说明这个知识点不够扎实,第二天回学校就能及时查漏补缺,印象更加深刻。 巫檐的学生时代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楚语抱着比其他同学轻很多的书包,在座位上等。 在班上的人都走了个七七八八的时候,窗外巫檐的身影终于逐渐清晰。 越来越近了。 谢子郁代替笛梵守着晚自习,他似乎很忙,手机放在一边亮着屏,只有家长群的消息会让他偶尔抬头,更多的时候他伏案不知道在书写什么。 巫檐进后门的时候,谢子郁隔着一整个班级的距离与他遥遥对视。 然后谢子郁很低的笑了一声。 他不像其他人,也没有那些人对巫檐的同款滤镜。 他比媒体和新闻更早认识巫檐,他知道巫檐真正的底色究竟是什么东西。 慈善?那不过是愧疚的外衣。 巫檐可不是什么大善人,他从小就是个目中无人尤其偏执的控制狂。 谢子郁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记忆,连连皱眉。 巫檐不太记得谢子郁了,只是觉得这人面熟,他只是多看了谢子郁两眼,随后就把目光投给了楚语。 在外界看来,楚语迟早会是他的养子,他也的确打算申请这道程序。 但在他心底,真正的想法是把楚语当弟弟的。 一个鲜活的,活着的,有体温的,听话的,安全的,弟弟。 楚语背着书包,很自然地伸出双手。 巫檐顺着他的动作弯腰,把他抱起来。 楚语紧紧贴着巫檐的胸脯,感觉很安心,他背对着谢子郁,完全不知道在巫檐抱着他直起身的瞬间,谢子郁和巫檐进行了第二次眼神交锋。 谢子郁的眼神危险、凝重,还有一些关于未来的思索。 巫檐的目光平静,只是变得有些犀利,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人对他抱有某种莫名的敌意。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可不会在气势上面输一头。 巫檐淡谈地走出教室,无视了来自后方紧跟着他的那道视线。 楚语像个安静的大号洋娃娃伏在巫檐肩头,这回他倒是面对谢子郁了,他看着谢子郁的目光——谢老师到底是在看他还是在看哥哥呢? 谢老师为什么要这么看着他们? “哥哥”,楚语有意无意贴着巫檐的耳朵,“后天我们要去大剧院看情景剧,谢老师说内容是由电影《打拐》的原著《那个无言的女孩》改编的。” 巫檐顿了顿,没有回话。 但楚语看到了他脸上细微的浮动,他觉得,巫檐是想回应的,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楚语无声笑了笑,决定再接再厉,继续引导巫檐跟他搭话。 他想,总有一天,哥哥会变得能接住他每一句话。他想,到那一天,是不是他已经彻底治愈了哥哥? “我今天看到槐序早报上说,《打拐》的主演是我们班的班长,她好厉害呀,我觉得,其实哥哥在做跟她一样的事,我猜对了吗?” 巫檐终于接了话,但是态度不是楚语想要的那种,他漠然道:“没有。” 他做的怎么可能会是同一种事呢?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他恨这座被阴云笼罩的城市,他不会为了它做一丝一毫的事。 他摆脱不了罪恶的阴影,他被这座城市给囚住了,他无法说服自己离开,如今他只想把它们全部掀翻。 只有毁灭,能告慰亡灵。 他要他们付出代价! 巫檐的心底在翻涌着恨意,但他的面部却依然平静。 在此之前,不会有人发现他的破绽。 但楚语天生拥有感知的天赋。 楚语将下巴压在巫檐右肩,语气轻的像叹息,又像是一阵风的抚慰:“哥哥,我今天晚上可以点菜吗?我想吃你做的饭了,我好饿。” 巫檐很有效地被他从恨的深海里拉了出来,并恢复正常:“想吃什么?” “一荤一素,一碗饭一个汤”,那阵风还在继续抚慰他,“内容哥哥决定,我不挑食。” 一荤一素,一饭一汤。 父母不回家的时候,这是他和巫伶的日常。 巫伶会给他帮忙,那个时候他高中,巫伶初中,他十六,巫伶十三。 不大的厨房里,充满了巫伶的声音: “哥,今天晚饭的内容我要自己决定!我长大了!” 巫伶报了几个菜名,全是素菜。 那个时候他会一口回绝:“不行,不吃肉会跟哥一样体弱。” “可是哥你喜欢吃素。” 巫伶总能用柔软的话说服他改变主意:“而且,哥,我今天不想沾荤腥,我 不舒服嘛……” 如果,如果他能再强硬些的话…… 如果,如果所有决定权都必须握死在他手里,如果他再也不会心软…… 巫檐没有推诿,他真的就这么直接做了决定:“那就宫保鸡丁、油焖豆角、紫菜蛋花汤。” …… 当菜齐了,热气蒙住楚语的眼睛时,他和巫檐开始了晚饭。 楚语一向觉得,巫檐是这个世界上最会做饭的人。 巫檐一定是做了很久的饭、一直在做饭才会这样随心所欲又火候正好。 无论巫檐做什么,他都很喜欢吃。 但此刻,他看着碗里堆积的鸡肉,露出了一丝茫然又无奈的神情。 他一直有在乖乖吃巫檐夹的菜,但巫檐一直在给他夹肉,他想停下来喝口汤…… 又吃了好几块鸡胸肉后,他终于忍不住了:“等一下,我有点噎……” 巫檐探究的目光投过来,似乎在判断他是真的噎还是不想吃肉。 片刻后,他盛了碗汤给楚语。 …… 一顿饭吃得像打仗,终于结束后,楚语长呼了一口气。 他安安静静在餐椅上等,还轻轻地晃着腿。 受伤的他干什么都不方便,什么都得依靠巫檐。 在学校则是依靠陈思乐,陈思乐负责给他的水杯倒水,给他代领一切东西,给他从小饭桌带盒饭,还得扶着他去厕所。这几天陈思乐直呼自己简直化身不要钱的护工。 巫檐没有陈思乐那些咋咋呼呼的玩笑话,他的照顾像他这个人一样,从来是无声无息的。 巫檐把碗收进洗碗机,启动程序洗了手就出来了。 他看见小朋友在晃腿。 比之前刚来家里的时候那种拘谨又惴惴不安的感觉相差了太多。 他知道,楚语在把这里当家了。 在家里自然是会放松的,放松了就会不自觉做一些小动作。 那是身体在表达已经有了归属感。 楚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从那一声没听清但能猜到的“再见”开始? 从楚语看了一本读物开始?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楚语吃饭的时候不再将双臂叠放在桌面,坐得板正挺直? 似乎就是那个深夜,从他向着那个灌木丛伸手开始。 似乎就是从那一声“哥哥”开始。 他们不再是陌生人,不再是房主和借住的孤儿。 他们开始把彼此当做家人。 或许是此生世上唯一仅剩的家人。 此夜,巫檐房间的灯熄得比平时早。 此夜,远在一千一百多公里外的乡港,有一架飞机已经起飞。 黎春堂看向窗外远去的大海。 那个小小的岛城渐渐看不清。 她带着雏鹰奖,即将要返乡。 她要在明天的大剧院,给她的同学们一个惊喜。 但在那之前,她要先去医院见一个老人。 “爷爷”,她低声呢喃,“我离开的日子,你有想我吗?” “我知道,你的孙女回不来了,但……你的孙女回来了。” 29. 《打拐》下 整个剧院的灯光忽然全部亮起,在刺眼的灯光之下,无比震撼的一幕出现在众人面前,只见—— 只见四面墙每隔一段距离都站着一个破破烂烂脏兮兮的小孩,他们的年龄各不相同,只是每一个人都在向观众席展开双手做飞翔状,所有人的手汇聚在一起,就是一个巨大的圆环,而圆环的中点正好指向了坐在正中间的楚语他们。 最中间的中间,是楚语。 楚语浑身都冒起了鸡皮疙瘩,虽然这只是个巧合,他却有一种所有孩子都在对着他伸手,祈求他拉住他们一样! 背景音越来越低沉,越来越低沉,到最后竟不再像是音乐,反而像是远古巨兽的吼鸣。 “我们一定...”桃子率先出声。 “我们一定......”所有小演员都垂下了头,展开的双手缓慢在胸前握住,做祈祷状,“一定要逃出去——” “一定要逃出去!” 轰——! 巨大的轰鸣,伴随着全息投影的出现,所有孩子的身前都出现了一道虚拟的铁门。 他们抓住那些门,手指一半就穿在门中,他们开始摇晃那些门,门在工作人员的操控下整齐划一地一前一后剧烈摇晃。 “我们!我们要!我们要逃出去!” “逃出去!”桃子大喊,“逃出去才有生路!” “逃出去!”黎家小姐跟其他孩子们一同高声,“绝不做任人屠宰的羔羊!” “逃...” 密集的枪声响起,大剧院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 所有灯光都关闭了。 桃子的声音是如此绝望:“原来...他们有枪。” “八年前的今天,我见到了地狱。” “我看见同伴们一个一个倒下,他们的手松开了栏杆,我被压在尸山之下,昏了过去。” “是小姐,是黎家小姐在最后关头为我挡了那一枪,她将我压倒,我的衣服上沾满了她的血,那群歹徒没仔细分辨我是死是活,就将我和尸体们一起丢在了荒野。” “我该庆幸吗?我成为了唯一的幸存者,我没有被他们用来运毒......”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该不该活着。我在血泥和尸体中躺了很久,直到天亮了...” 一束聚光灯——黑暗中唯一的灯打在了桃子身上。 桃子的身上满是泥巴。 因为是给孩子们看,没有用血浆涂抹她的全身,但化妆师还是给她的裙底印了一个血手。 “我不知道小姐最后说了什么,子弹打穿了她的肺部,她无法呼吸,也无法再说出一个字音,我尝试理解她的口型,我想了很久很久,大概有一半天那么久,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小姐说的是...” “回家。” “桃子...活下来......替...我...回家。” “爷爷还在等我...” 桃子头顶的聚光灯熄灭了,而在她的身前亮起了另一盏聚光灯。 桃子走过去,那盏灯就熄灭,第三盏灯出现在她身前一步的位置。 “回家”,桃子走了第三步。 她梦游般地呓语:“回家。” 第四步。 “回家...”她走得越来越慢,眼神却越来越坚毅,“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她一步一步跟着聚光灯走向舞台,走到一半路程的时候,她走不动了,走到最后三分之一路程时,她甚至开始爬,她一点一点往前爬,那聚光灯每次都能精准打在她不断移动的手上,她爬着爬着就开始流泪,直到泪水模糊了前方的路,聚光灯也象征性地光线变得微弱昏暗: “我要......替小姐回家...” “爷爷,等我......” 当桃子的手终于触摸到舞台边缘,舞台的大灯有感应般迅速亮了。 强烈的光线让桃子眯了眼。 舞台上站着几个中国海关服饰的工作人员。 “你好,小朋友,你看起来需要帮助,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吗?” “我叫,黎春堂。” 十三班所有人听到这三个字全都唰地一下站了起来! 除了因受伤而无法动弹的楚语。 但楚语的瞳孔颤动的幅度并不比十三班任何一个孩子少。 其他班的孩子们也纷纷开始窃窃私语:他们在槐序早报上多次见过这个名字。 ——《你的名字》、《班委有话说》、《时事速递》......等等等等。 大剧到这里就落幕了,从幕布后面却慢慢走出一个十三岁左右的女孩,她拿着话筒,她的声音与此前的旁白声完全一致,她一边走一边说: “我是黎春堂,这就是八年前我跨越一千一百公里,用时一百五十一天零二十一个小时回家的故事。” “你或许觉得这剧里演得很残酷,你或许看过《打拐》这部电影,你或许过谢子郁先生为我们著作的《那个无言的女孩》,然而我要告诉你,真实的情况要比这些都远要残酷得多。” “八年前我回来了,可也只有我一个人回来了,我要告诉你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苦难,这是整个滇云每一个没有大人的角落和时刻都有可能发生的事,任何的轻视和侥幸心理都会导致你丧命。” 黎春堂向台下鞠了一躬:“我是桃子,是演员雪棠,也是黎春堂,八年前黎家小姐的血在我衣服上开了一朵血棠,我从此便替小姐活着。感谢同学们的观影,演出到这里就结束了,请同学们跟随自己的班级有序离场,不要拥挤、不要落队、不要离开老师和警察叔叔,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黎春堂说完,就走下了台,她将话筒递给工作人员,回到了十三班队伍,站在了最前面。 对于十三班来说,黎春堂不止是她介绍的那些,她还是他们的班长。 楚语是第一次见这位一直在剧组拍戏的班长,此前他一直没有把这个人放在心里很重要的位置,只觉得是陌生人。 他没有想过,他和她之间还有这样一层缘分在。 或许黎春 堂才是整个班上唯一能真正理解他的过去之人。 楚语的目光越过了长队,直直落在黎春堂身上,队伍的最前排,黎春堂与谢子郁并肩而行,谢子郁将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头。 这是一个安慰,但黎春堂显然不需要这个安慰,她的体态优雅端正,走路的时候有力得仿佛能带起一阵风。 走出大剧院,在门口整队的时候,黎春堂显然要比懒懒散散的谢子郁要高效得多。 十三班没有人简单地同情她,孩子们对她更多的是爱戴。 这个班长是他们公选出来的,在知道黎春堂的身世前,他们就选择了她。 因为开学的第一天是她最早到学校,大概五点四十多的时候就到了,九点半同学们开始陆陆续续进班级的时候,她已经摆完了全班的桌椅,做完了整个教室的卫生,熟悉了整个槐序初中部的布局并给所有有需要的同学指了路。 她表现出来的姿态从来不是一个需要帮助的受害者,而是一个可靠可信的班长。 同学们信服她,听她的话,管理起来就格外顺利。 谢子郁乐得清闲,他将手收了回来,两手老头似的背在身后,只专心领路,至于班,那是完全不需要他管。 他那得力的小班长会提醒每一个快要掉队的人,然后及时调整队列。 徐丝丝大松了一口气:“阿棠终于回来了,我再也不用跑腿去给老师们送早餐了。” “我也不用再替她管班了,我只需要辅助大家学习就好了。”徐丝丝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轻松。 陈思乐不做评价,他松开手交给徐丝丝来推轮椅,然后拧开楚语的水瓶:“渴了没?一直没看你喝水,喝点。” 楚语乖巧地接过水壶,喝了几口,确实感觉嗓子舒服多了。 徐丝丝一个人推着轮椅,撇撇嘴:“陈思乐!你怎么这样!你搞反了吧!” “啥?”陈思乐一时没想过来。 “你是男孩子,我是女孩子,应该你推轮椅我喂水,笨蛋陈思乐,这都不懂。” 楚语听着两个朋友的拌嘴,低头笑了一声。 他觉得这样很好,很不错,很希望一直能这样。 “小语,你在笑什么?” “嗯...”楚语抬起头,今天的阳光有点晃眼睛,他慢吞吞道,“在想......” “快说啊,别卖关子了!” “在想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吗?” “那当然了!”徐丝丝叉腰,“我徐大小姐长大了要当谢老师那样的大作家,为滇云为槐序写书!你们有我这样的名人朋友就偷着乐吧!” 陈思乐看着徐丝丝臭美,无语地摇摇头,他无所谓道:“我离不开我家的麦田,你们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不会离开。” 陈思乐这话一出,话题就立刻变得有些沉重,楚语眼眸微动,转移话题:“徐丝丝,为什么你想当作家?” 徐丝丝:“我讨厌一成不变,我讨厌晚上加班不回家,我讨厌所有不自由和不顾家的职业。我喜欢写作,文字是我的朋友。” 30. 小蛋糕 十月,真正的金秋终于来临,滇云的天气却依旧还是老样子。 距离大剧院一行已经过去了三天,学生们期盼已久的国庆假期终于如期而至。 十月一日开始,连着下了四五天大雨,楚语一直窝在家中闭门不出,只感觉头顶上要长蘑菇了。 他把轮椅摇到二楼卧室窗前,屋里空调开得有点低,楚语披着毛绒绒的小毯子探头往楼底下的花园看。 叶子湿漉漉的,路面湿漉漉的,到处都湿漉漉的,雨幕给外面的世界打上了模糊滤镜,楚语缓慢伸出手,接住那些疯狂倾泻的雨滴。 哥哥不在家,大门锁了,他一个人在家里又没有事情做,感觉有点无聊。 虽然他随时可以撬开门出去,但他不想再那样做了,他想,他这辈子或许再也不会去撬任何一扇门。 雨越来越大,外面的世界也越来越模糊不清。 楚语裹紧了毯子,脚底还是冰凉冰凉的,他离开窗户,转身关了空调。 一场秋雨一场寒,好像从今天才感到秋天真的来过。 他没关窗,想好好感受秋的凉爽。 巫檐开车回来的时候,正好能看见二楼半开的窗户。 他将菜篮放在玄关,换拖鞋进盥洗室冲澡,等到他吹完头发上二楼,却见楚语的轮椅就停在二楼楼梯口。 心底微微一动,巫檐又上了一层台阶。 楚语的目光下移,与巫檐对视。 巫檐上一阶,他的目光挪一点。 直至巫檐走至他身前,他的目光已经回到了仰视的状态,他往后又仰了些,让自己看巫檐的角度更舒服点。 从巫檐的视角看下去,他仿佛看到了一只正在缓缓摊开的猫。 “哥哥”,楚语又用那种柔软的声音试图引导他,“要下去。” “帮我。” 巫檐不清楚自己还能完美化解这种招数几次,楚语看似在撒娇,可他明白那是一种尝试性的驯化,此刻在巫檐的眼中,楚语就像一只懵懂幼兽,在尝试为他这个同类舔伤。 可他不需要。 “你要什么?我去帮你拿。” 他什么都不想要,他只想要巫檐俯下身,抱他下楼。 拥抱是最好的治愈,对于巫檐这类不愿意交流的人来说。 他们谁也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简单的身体接触,体温就会在彼此间传达,这是一种近似“抱团取暖”的感觉,他相信即便巫檐不说,内心也一定会感受到这种最原始的慰藉。 “可以抱我下去吗”,他再次轻声地重复,“我想看电视。” 与此同时,他张开了手,索要一个拥抱。 巫檐伸出手,从楚语的腰间穿了过去。 他不自觉将一贯沉的语气也放轻了些:“一会就吃饭,吃完饭再看。” 楚语被抱起来的时候,在巫檐看不到的角度笑了一下。 ...... 十月初六傍晚,巫檐在私人诊所接待了方正。 方正已经有一阵子没出现了,大概快一个月左右没来诊所。 方正还年轻,但他脸上的憔悴明显是已经熬不住的模样。 “巫先生,我不知道我还该不该跟下去,我甚至不知道我该不该再继续做一名刑警,我感到很痛苦,感到坚持不下去...” 诊室的窗帘拉着一层浅纱,滤去了傍晚残余的天光,室内安静得只剩空气流动的细微声响。 巫檐坐在桌后,身姿挺拔松弛,没有立刻开口打断方正的倾诉。他指尖轻搭在桌面,目光平静地落在方正身上,没有怜悯,没有说教,只有全然的接纳与倾听。 这是心理疏导最基础,也最治愈的第一步——建立信任。 等方正杂乱的心绪稍稍平复,情绪的宣泄缺口慢慢收住,巫檐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平稳,他的眼睛却始终没有落在患者身上: “你不用逼自己立刻坚持,也不用逼自己立刻做决定。” 闻言,方正抬眼,只觉得巫檐的建议等于一句废话,他眼底的红血丝跟随动作漏了出来,他的神情满是茫然与崩溃:“可是我当了这么久的刑警,我本该扛住的,我身边所有人都在坚持,所有同学都做得比我好,只有我撑不住了,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巫檐微微颔首,他仍然没有看方正,但他字字沉稳、专业: “首先,撑不住从来都不是因为懦弱,是你的身心在求救。” “刑警是高应激、高消耗的职业,你刚刚毕业不久就长期浸泡在黑暗、危险、负面案件里,接收的都是普通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痛苦与破碎。人的心理和身体一样,有承受阈值,会疲惫、会透支、会倦怠,这是生理和心理的正常反应,不是你的过错,更不是你不称职。” “你觉得痛苦、想放弃,不是因为你扛不住责任,只是你太负责。” “正因为你始终认真对待每一个案子、每一个失踪儿童的家属,把所有的压力、愧疚、遗憾都自己扛着,从没有给自己一个松懈的时间,你的心理能量才会被一点点耗尽。那些麻木、疲惫、自我怀疑,都是长期高压透支后的正常反噬。” 方正喉结滚动,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可我如果松懈了,是不是就是逃兵?我对不起这身警服。” 巫檐低着头写着病历单,没人能看清他的神情是一种怎样的淡漠,作为一个知名心理医生,他的眼睛里竟然毫无共情,只有冷漠的抽离,他像是置身事外完全不在事中,那种淡漠完全可以粉碎病患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这在心理医生行业属于大忌。 但巫檐低头的角度很好地掩藏了一切。 “真正的坚守,不是硬撑着透支自己。耗竭式的坚持,最后只会让你彻底崩塌。” “一个坏掉的齿轮强行运转,不仅会毁掉自己,还会拖垮整个机器。你短暂的疲惫、停顿、喘息,不是逃避是自救,只有先修好自己才有能力继续守护别人。” “你不用强迫自己必须一直勇敢。勇敢从来不是永不疲惫,是疲惫之后,依然愿意正视自己的脆弱。” “......” 谈话的最后,巫檐照例叮嘱方正要劳逸结 合。 走出诊所,外面行人稀少,如果有人恰好抬头,就能看清巫檐脸色并不好看,看起来就好像他其实根本不喜欢这个职业,他的坐诊不过是别有目的的敷衍。 但不可否认,方正没有察觉到这一层,巫檐的话对他来说起了一点效果,他匆匆离去打算回去弄点好吃的再好好睡一觉,尝试一下放松后会不会改善这糟糕的状态。 他走得太急,都忘了自己刚进诊所时,看到了巫檐长袖下雪白手腕上的环状伤疤,想问个清楚来着。 如果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这是手铐留下的痕迹。 可惜,方正是个刚毕业的学生,他没有多想,只是内心感到有什么使命还要继续完成,他推开门就一头扎进了滚滚夜色。 雨很大,方正在雨中奔跑,逐渐远去。 巫檐撑着一把黑伞,慢悠悠走向自己的车。 车发动后本已驶向回家的路,巫檐却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忽然调头改道。 ——如果带上一个小甜品回家,乖乖在家里待了一天的小朋友会很开心吧。 他记得从前巫伶最是喜欢吃甜食,一起出门吃个早点,无论是豆浆还是豆腐脑,巫伶都要加至少两勺糖。 如果他有做糖拌西红柿这道菜,巫伶会哀求他将最后甜甜的红汤汁让给自己。 巫檐偶尔接他放学的时候,会给他带一块巴斯克小蛋糕,只有半个手掌那么大,既不会影响健康,又能解馋。 每到这时候,巫伶都兴奋地围着他跳。 巫檐有些期待楚语的反应。 ...... 与前几天不同,今天巫檐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上楼。 他走得快,上去后楚语才刚刚打开房门。 在巫檐回家之前,楚语就一直在窗户那等着。 他有了轮椅,可以为自己解决大部分事情,唯独下不了楼。 他下不了楼,早上吃完早饭被抱上楼后,在楼梯口却还是听到了巫檐锁门的声音。 实话实说,他不是很高兴,他联想到了那个旧家里的规矩,一旦大人们出门,小孩们就要被锁在仓库里。 他联想到了放假前看的舞台剧。 但他也能理解巫檐,他知道这个世界不安全,这个城市处处都是危险,巫檐锁门不一定是防备他出门玩,更大概率是为了防止歹人进来。 所以当看见巫檐的第一时间,楚语还是露出了笑容。 他想让巫檐看见有人在等他回家,有人在期待他回家,比过去更重要的是现在。 现在,他在笑着迎巫檐回家。 巫檐的目光在那个笑上停留了一会。 随后他递给楚语一个保存完好的小纸袋。 “这是...?”楚语接过小纸袋,就像那天他接过的肯的鸡纸袋那样。 但他的动作里不安和亏欠已经荡然无存,他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如果时间倒回徐丝丝问他和陈思乐什么是爱的那一天,或许他会接着陈思乐的话说: “爱是你不再感到处处亏欠。” 31. 懂事的风 楚语动作小心地拆开纸袋上的封条,里面有一个正方形的小纸盒子,拉开盒子上的丝带,盒子里面还有一个圆形的小铁盒。 这些包装上都印着一朵山茶花,这是蛋糕店的标志性logo——吕叔铁罐蛋糕。 楚语打开铁罐,里面的开心果芝士巴斯克蛋糕用料很足,看着就会是很好吃的样子。 楚语捧着蛋糕的手在颤抖,他抬头看了巫檐一眼,似乎想笑,又笑不出来,他掩饰性地低头,拿起叉子挖起一小块细腻软糯的蛋糕,送入口中。 芝士的香、开心果的咸、蛋糕的甜完美中和在了一起。 入口即化。 一口下去,好像所有不开心的事都短暂地消失了。 可楚语还是没有笑,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巫檐,看了好久好久。 “哥哥...” “你...可以弯一下腰吗?” 巫檐也在看楚语,回来的路上、上楼的时候、楚语拆包装的时候,他一直在想得到小蛋糕的楚语会是什么反应。 是会跟巫伶一样高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还是一贯的那副小心翼翼珍视又几乎没有配得感的感觉? 他的判断第一次在楚语面前失了效,楚语给他的不是任何一个常见的、普遍的、心理学可以解释的反应。 巫檐反而因此升起一丝好奇,他一点点弯了腰,同时看着楚语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活的,它们带着鼓励,在说: ——再弯一点、再近一点。 在巫檐距离他足够近的时候,楚语忽然将蛋糕搁在腿上,然后双手搂着巫檐的后脑勺,把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脑袋轻轻放在了自己肩头。 “谢谢你,我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楚语轻拍巫檐的后脑勺,“我想感谢你。让我...感谢你。” 巫檐在那个时间,竟然手足无措起来。 他不知道楚语是在做什么,或者这就是楚语口中所谓的“感谢”? 这种感觉很陌生,这是第一次有人尝试着搂住他、拍打他。 然而他并不是一个需要安慰的小孩。 巫檐的眼眸幽深起来。 他抓住楚语的手腕,没有太用力,但不容置疑地将那只手从头上挪开,他站起身,周身气场像极了一滩怎么加水都是漆黑一片看不见底的墨汁。 楚语微愣了一下。巫檐又一次拒绝了他,他的眼底流露出一丝失望。 巫檐移开了视线,他不想看到楚语的表情。 楚语低头看自己放回双膝的手和两手间的蛋糕。 他刚刚其实是想把其中一只手移到哥哥的后脖颈,轻轻抚一抚它的。 ...... 楚语直到十一月才能下地,短短一个月不走路便让他几乎忘了要怎么行走,下脚的时候总在犹豫,受伤严重的那只脚走路的时候总是外八,直到又过去了一个多月,十二月的时候才彻底回归正常。 这一个月,陈思乐和徐丝丝轮番嘲笑他的走路姿势笑了他一整个月。 楚语心里憋着一口气,每天都积极、努力做复健,努力重学走路,恢复地快极了。 他坐轮椅的那一个月,这俩损友一个比一个贱,陈思乐体育课都不去图书馆了,就是要拉着他去打羽毛球,轮椅到底是不如腿脚方便,陈思乐只能含泪收下胜利。 对此,楚语很无语。 等他好不容易恢复,陈思乐却玩不起,直言自己要去图书馆,没空打球。 十二月的尾巴,滇云已经开始渐渐见凉了,元旦在即,大部分学校的期末考试也已经临期。 不同于其他学校的紧张,整个槐序都很松弛。 只因他们的校长说:考试延期!开学再考! 轻轻松松回家,开开心心过个好年! 学期接近末尾,槐序的孩子们难得闲下来,都在用心装扮自己的教室,好热热闹闹一起过个难忘的元旦。 十三班也一样,许复元难得抛弃了他一贯的海岚之家,穿了身中山装,还戴了个红围巾,看上去有些喜庆。 他正在和英语课代表及英语小组长们一起裁剪彩色卡纸,打算在教室各处都贴上英文的祝福语。 谢子郁个子高,正站在桌子上挂灯带,灯带是徐丝丝选的,纯粹的金色,寓意好,又不俗套。 班长黎春堂在大概一个月前离开了滇云,要去参加春晚彩排。 大部分活儿又压在了徐丝丝肩头,好在小姑娘干劲儿足,也不嫌累,搬上搬下、采购记账、分配任务,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笛梵也是大概一个月前回的学校,他比之前更啰嗦了些,总是在反复、重复地强调安全事项,尤其是寒假安全。 楚语和笛梵的相处一切如常,就好像之前那件事没有发生。 只是在楚语的心中,笛梵的信服力大幅下降,反倒是谢老师的好感在稳步提升。 虽然谢子郁总是懒懒散散一副要死不活、爱爱咋地的模样,但楚语觉得他才是这个班级最可靠的老师。 最近李兰芝和程晓橘的存在感倒是比以前更强了些,从前楚语只把她们二人当作徐丝丝的朋友,但相处了一段时间后,他慢慢也把她们划到了自己的朋友这一栏。 除此之外,楚语渐渐熟悉了班上大部分人,能把他们和名字对应起来,遇到了会打招呼,还多了几个除小饭桌班子外其他聊得来的人。 陈思乐还是老样子,变化不大,不过他好像习惯了替楚语接水的任务,即便楚语现在脚已经好了,每逢特定时间,陈思乐还是会抱着两个水杯去接水。 开始的时候他还愣了一下,以为陈思乐还没习惯他不需要帮忙的日子。 后来他也就顾不上陈思乐的这点小变化了,他正在飞快地融入这个班级,与许多人都有了不错的关系。 他对十三班的感情在慢慢加深,不再是只对那几个特别的人有感情。 值得一提的是,他在槐序早报上发表了两次文章,获得了一笔小钱。 一次是他的作文《我眼中的人》。 另一次是他交给校长的书评:《爱是总想抚慰你》。< /p>校长亲自给他颁发了一枚勋章,还向谢子郁写了一封推荐信提名,让谢子郁将这篇文章收进校刊。 谢子郁当天下午阅完后回:不批。 于是校长笑对旁人道:“这个谢子郁呀...” 言语间尽是无奈。 此事在槐序师生间有一段时间流传为佳话,后来渐渐也消停了。 楚语的书评虽然没有收录进校刊,但谢子郁给了他一个小板块,让这篇一多万字的小长篇在槐序早报上连载了一周。 与诗作不同,长篇的稿费是千字三百元,不足千字以一千字计。 楚语这学期一共获得了三千六百元的稿费。 这些是学校里的事。 而对于巫檐,他们之间似乎陷入了一种怪异的持久战。 楚语没有放弃过进入巫檐内心的念头,而巫檐也坚持封闭到底的打算。 但好在于长久的拉扯中,楚语偶尔能看见一丁点曙光。 ...... 元旦晚会前一晚,巫檐照常来接楚语,他手里还拎了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哥哥!”楚语隔老远飞扑过来,他像条泥鳅一样滑不留手,越过保安的阻拦直接钻进巫檐怀里,“我今天很高兴...” 经过三个月的拉锯战,巫檐已经逐渐可以很自然地顺手拍拍楚语的后背,再淡淡回应一下:“嗯。” 楚语的热情并不因为巫檐的冷淡而减弱:“我们今天不回家了,先去商场好吗?我想给你买元宵礼物,谢老师把帮我保管的稿费还给我了。” 拜托谢老师帮忙保管是几个月前的事,因为那篇作文正式定下稿期发表的那周三,巫檐给他请了假,带他去黎老那换药,后来谢老师提出把稿费给他,他却让谢老师帮忙拿着。 一方面他那时候不太能看见这东西,他稍微有些抵触。 另一方面书评开始连载后,这笔钱就有点大了,以当时的购买力,五毛钱就可以买一只雪糕,这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初中生来说就是巨款。 虽然槐序的撰稿人很多,有钱人也很多,但楚语觉得自己拿那么多钱不安全,他又想给巫檐个惊喜不想让巫檐帮忙保管。 谢子郁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今天,他找谢子郁拿到了这笔钱。 巫檐转身开车门,拿了条天蓝色的围巾出来,他给楚语围上厚厚的围巾,楚语的半张小脸都被埋了进去。校内暖和,车内和屋里也暖和,但要散步去商场的话,只穿着毛衣的楚语会觉得冷。 楚语伸出手:“哥哥。” 巫檐牵住那只手,语气平静:“走吧,看路。” 楚语满意地被牵着走,他能感知到其实巫檐是在期待他的礼物的,而他,他会买一件非常贴心、非常适合巫檐的礼物,来展示他的关心和体贴。 路上的风有一点大,楚语顺势往巫檐那边贴近。 巫檐稍微犹豫了一下,随后他揽住了楚语的肩头,让楚语贴着他的身体取暖。 楚语缓缓眯起眼睛,在心里夸了一句这风——真懂事。 32. 控制欲初显 楚语舒舒服服地窝在巫檐臂弯里,柃着两个红薯就开始剥。 巫檐专注看路,偶尔余光看看小孩剥红薯的进度。 他心里觉得有些好笑——某人剥东西的模样像只迫不及待要吃松子的松鼠。 巫檐走着走着,余光里一只剥好的红薯就慢慢放大,直至递到了他嘴边。 楚语踮着脚,举着这只红薯,巫檐要比还是个孩子的他高太多,他投喂得很是不容易。 巫檐愣住了,那两个红薯都不大,楚语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所以两个红薯他并没有预留自己的那份。 潜意识里,他觉得这东西一定会沾到脸上。 还小的时候,他就不太能明白到底要怎么干干净净地吃这个东西,每次都会弄到脸上,然后招来巫伶的哈哈大笑:“哥,你怎么这么笨啊?” 巫檐微抿薄唇:“自己拿着吃。” 楚语的手不但没有动,还举着那红薯在他嘴边摇了摇。 巫檐十分抗拒,他把脑袋挪开,楚语举着红薯的手却又追了过去。 看上去是今天他不吃,楚语就不会消停。 巫檐无奈低头,顺着边缘很小心地啃了一口,就算这样,他还是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嗯... 脸上黏黏的。 巫檐的目光立刻紧紧盯住楚语,生怕他发笑。 楚语轻轻抬头,然后他确实是笑了。 他挺温柔地笑了一下:“哥哥,你再低低头,我擦不到你。” 巫檐仿佛这才恍然意识到楚语和巫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性格,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记忆总在把二者混淆,然而现实里楚语不一样的举措却又总能将他瞬间抽离: ——这不是你已经死去的亡弟。 这,是你的新弟弟。 巫檐配合低头前,先看了眼楚语的手。 那双小手剥了红薯那么久,还是那么干净,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就像他带的几个研究生师弟不明白为什么这位好似有洁癖般的师兄到底是怎么做完解剖实验,身上还是白得一个污点子都不见的。 每个人都有其专长的领域。 楚语今天专长剥红薯。 巫檐想着想着,竟然忘乎所以,当着楚语的面笑了一下。 等他回过神来,就发现楚语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楚语觉得,因为巫檐的笑很不容易见到,所以见到了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好事。 而且巫檐不勉强笑的时候,他的笑真的很好看。 楚语忍住内心的开心和激动,若无其事地仔细擦拭巫檐的嘴角。 两人其实心照不宣。 巫檐知道专注给自己擦嘴的楚语一定看见了。 楚语也知道巫檐知道他看见了。 但他选择装傻,而巫檐因为某些原因,也顺着他一起装傻。 两个人都在发自内心觉得装傻的对方很有点可爱。 ...... 等热乎乎的红薯被两人分食完,也就到了商场门口了。 巫檐拎着袋子,将其丢进垃圾桶。 楚语重新牵紧他的手,像一个真正的害怕在商场走丢的弟弟那样,牵紧巫檐的手。 进了商场,楚语就拉着巫檐走在了前面,巫檐不紧不慢跟着他,看着他雷达似的在琳琅满目的商品区中寻找。 楚语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了家具区。 他想买一张按摩椅,哥哥的工作性质注定了他的肩颈一定会负荷很重,即便猜出哥哥一直在他不知道的某个时间段锻炼身体,但他知道那个练出来的结实外壳下真正的巫檐体质一定是偏弱的。 不光是天生,长期的疲劳和抑郁情绪也会导致一个人各方面免疫力都下降,这个时候有肩颈方面的问题就很普遍。 虽然外形上因为锻炼看不出来,但就算骨头没有形变,肌肉也需要放松。 楚语知道患肩颈病的人往往很难入眠,因为无论什么姿势都不会舒服太久,总要翻来覆去才不会麻手麻脚或者哪里痛。 他想把这个买回家,监督哥哥每天晚上回家洗完澡后在上面坐一会,放松放松,然后就能睡个好觉。 巫檐垂着眸,看着小孩从兜里水灵灵地掏出一大把钱,对采购员说道:“我要那个3599的椅子,可以帮我送回家吗?” 巫檐感到自己的内心好像松动了些许。 这是一个糟糕的礼物,作为惊喜,它太没有惊喜的感觉,至于实用性,至少现在巫檐感觉目前它没什么用。 坚持锻炼比什么按摩都有用,他并没有现代人都常有的毛病。 倒是小时候有段时间逼自己太狠,学习压力太大,短暂弄出来一段时间肩周炎。 黎老很快也给他看好了,就是看病过程不怎么愉快。 那时候他家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那时他还没进滇大,黎老是唯一一个还能拉他一把的人。 可惜黎老虽然是医生,可他完全不通心理学,他那时候没看出来巫檐有什么问题,等到问题发展到连他都能看出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那时候巫檐刚拿下研究生保送,准备本硕连读临床心理学。 黎老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天晚上,拨通了一个三十年没有联系过的电话。 “老同学......” 自此巫檐成了钱文山的关门弟子、得意门生,钱文山一路从巫檐本科就带他,直到如今,已经带了他八年,把他从一个刚高考完的年轻人带成了博士生。 在黎老眼里,钱文山是后来唯一一个能再拉拉巫檐的人。 但很显然,钱文山也没能成功。 巫檐曾经以为自己的心门一辈子都不会再打开,也不需要打开。 直到... 直到有人决定敲门。 这不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礼物,但它是一件用心的礼物。 巫檐忽然摸了摸楚语的头。 楚语在那片刻,僵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在心里消化了半天“哥哥刚刚是不是主动了,是不是主动且完全自愿地摸他头了”这个讯息。 这是不是意味着哥哥愿意让他进去了? 楚语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来回应,可他大脑一时间有点宕机,他在原地 醒了半天神,最后他选择轻轻拍拍巫檐的手背。 如果再长大点,他想,或许他会拍拍巫檐的头,展示自己长大后多么有安全可靠的感觉。 巫檐把拍自己的那只不安生的手轻松捏住,令它安静下来,然后道:“走吧,回家。” 楚语忽然注意到巫檐身上的沉重貌似轻了,但他没注意到是什么时候轻的,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巫檐似乎下了决定,开始释然某件事或者某个人。 这固然是件好事,但楚语心里隐隐有点不舒服,大概原因就在于...他始终还不清楚巫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横在巫檐与外界交流面前的那座山到底是什么,巫檐又打算怎么把他挪走。 他的第六感一向很准,他感到不安,他觉得让巫檐自己破局是个危险的主意。 可这感觉又很没有道理,放下过去怎么说都是好事,他到底为什么要不安?他有什么理由觉得它危险?这显然不合理,可那种冥冥之中的感觉却十分强烈,好像命运在对他疯狂发出提示,但他却因为语言不通读不懂这提示的含义究竟是什么。 楚语索性不管它了,只当个错觉,他点点头:“好,回家。” 从商场出来已经天黑了,要走到校门口停车的地方大概需要二十分钟,楚语发现巫檐牵着他的那只手很紧,比刚才紧的多。 甚至于他感觉到他的手被捏得有些痛。 并且越来越痛。 巫檐的手简直像铁钳,他试探性挣动了一下,想要让它松一点,哪知却招来了更紧的握法! 楚语觉得自己必须要开口了:“哥哥,你很害怕吗?” “我观察过四周,没有可疑的人,你可以轻一点吗?” 巫檐不置可否,亦不做回应。 在某些事上,他仿佛又回归了那个强势、不商量,也不听别人任何意见的铁桶状态。 他固执地可怕,楚语默默观察了他许久,随后楚语再次超越他的预判,做出了他想不到的举动。 楚语在他掌心里抓住他的一根手指,使劲反握他,紧紧攥着他。 巫檐慢慢就松了手上的力道,逐渐回归了理智。 这个孩子不一样,他不会松开他的手。 但同时,他也觉得这是楚语的一个策略,为了达成让他松手的目的,而聪明地选择了这样一个策略。 所以他没有完全松手来任由楚语自己牵着他,他随时都可以再把那只手握紧。 楚语始终紧握那只手,直到上了车。 他从刚刚开始,一路上都在沉默,他始终觉得巫檐有哪里开始变得不对劲,他沉默地坐在后排沉思,把每一个他能想到的细节都拉出来回放了一遍。 没有任何异常,即便是那个忽然加重的手,也可以用天黑了来解释。 在这座城市,大人晚上会更加握紧孩子的手,是一件非常非常正常的事情。 因为有太多惨痛的教训告诉他们松手后会发生什么。 一次疏忽换来的可能是在痛苦里渡过余生,然后在愧疚中死去。 但...巫檐真的是因为天黑才这样用力去攥紧他的手吗? 33. 《你是一颗星星》 彼时楚语并没有多想。 因为孩子们期待了一整个秋天的元旦晚会终于要来了! 每一个孩子都有或轻或重的失眠,元旦的前一天是周四,晚自习时大家都在彩排节目,楚语和陈思乐因为没有参加任何节目,所以负责给大家准备后勤。 他俩现在正坐在第一排给徐丝丝当小观众练手。 徐丝丝脱稿已经差不多了,但总是因为紧张磕磕绊绊的,她停下来,眉宇忧愁道:“这可怎么办呀,主持人手卡只有小小一块,可台词却又有那么多...” 闻言,陈思乐立刻给出一个鼓励:“丝丝大小姐最棒了,区区小主持根本不在话下。” “不行不行!我一紧张就大脑空白!怎么办怎么办呀,好紧张好紧张,怎么办呀,明天我不想上台了,哎,怎么办怎么办...” 楚语认真地望着徐丝丝:“冷静下来,你可以的,台词都是你自己写的,你并不陌生它们,而且我和陈思乐陪你练了这么多天,对你的水平很了解,你完全可以游刃有余。” 徐丝丝听了,深吸一大口气,重新尝试了一遍,比刚才稍微好了一点,可还是紧张地不行。 陈思乐忽然开口:“其实你不就是太好强了吗,总害怕没做好才一直紧张,可是你好好想想,就算你失误了,又能怎么样呢?” “这里是十三班,不是比赛的赛场。” “徐丝丝,你没有任何竞争对手,你只有一群期待倾听的朋友。” 楚语诧异地偏头看向陈思乐。 陈思乐老神在在,有模有样假装自己是个情感大师。 徐丝丝的瞳孔却在颤动两下后忽然变得有神起来。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那双眸子里多了什么,但具体是什么又说不清楚。 是自信吗?好像不太准确,好像还有别的东西,比如...友谊,比如...聪慧,比如... 不过有一件事很确定:明天舞台上的徐丝丝,将以她最完美的状态散发最迷人的风度,给大家带来一场难忘的主持! ...... 隔日,夜晚如期而至,十三班的所有电灯全部关闭,金灿灿的小灯带布满整个天花板和教室的四面,像一条条金色的藤条穿行在十三班的大森林。 它们为徐丝丝雪白的礼服点上了星光,徐丝丝从容淡定地走到最中间,开口的那一刻,陈思乐就知道:稳了! 徐丝丝端庄大气,优雅行礼,跟大家打招呼时一点都不怯场:“晚上好,朋友们,你们好吗?” 十三班的所有老师们分散坐在学生中间,他们围着教室坐了一大圈,中间全部空出来做舞台。 此刻,他们和学生一起为这句“朋友们”而面带微笑。 谢子郁颇捧场地道了句“好的很啊”,只是语气懒洋洋的,惹来学生们的发笑。 气氛被他弄得陡然一松,舞台中间的徐丝丝状态也更自然了一些。 “这个秋天,我们一起渡过了难忘的四个月,你们还记得那些瞬间吗?” “我们在第一次月考前,写了一封信,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呈现在了校长的办公桌上。” “我非常庆幸,在新年将至的时刻,所有的名字都在十三班重聚,没有人缺席!” 大家被带入了回忆,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的四周,他们这才恍然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们以初一学生的身份,左右了槐序的历史!他们真真正正完成了一次制度性的大改革!而在改革后,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进步,完成了大重聚!这是有纪念意义的一天,他们可以在一起过年! “为自己鼓掌吧朋友们!我们值得!” 话毕,徐丝丝率先为自己鼓掌。 四周一片鼓掌哗哗声。 为自己鼓掌! 陈思乐在鼓掌,楚语也在鼓掌,两人坐在最佳观影位,看着自己的朋友在中间闪闪发光。 “这个学期,我们参加了运动会,拿到了四个金牌十二个银牌,这个学期,我们参加了《爱是为你好还是愿你好》辩论赛,拿到了最佳辩手班级,这个学期我们去大剧院看了一场大戏,我们安全去了又安全回来,没有人掉队!” “我想大家都有很多话想谈,都没看够对不对?” “对——!”同学们异口同声。 “好,那么下面有请李兰芝、程晓橘同学带来配音表演,电影《打拐》片段英文版!另外感谢幕后许老师的英语指导!” 徐丝丝快速跑回自己的位置上,把舞台让给李兰芝和程晓橘。 她的脸涨得通红,看上去难免还是有点紧张:“乐乐,小语,我怎么样?” 陈思乐竖起大拇指:“好极了,简直了,完美了,升华了,位列仙班...唔...” 楚语一把捂住陈思乐胡说八道的嘴,轻轻微笑道:“特别好。” 他示意徐丝丝看大家,“我们都觉得很感动。” 这个学期发生了太多事,足够让孩子们把彼此当做紧紧联系的一个大集体。 这个学期过去得太快,在这个快乐、狂欢、庆祝的夜晚,淡淡的忧愁盘踞在孩子们心头:他们即将要分开一整个寒假。 这个学期教会了他们很多,不仅是知识,还有勇气、友谊、团结和爱。 他们学会了离别,学会了在离开后不气馁、努力把握每一条回路的机会。 他们学会了群众的力量可以改变一切。 他们学会了相信,相信自己能做到任何事、能改变这个世界。 而未来——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 我们永不分离,未来必将属于我们! 元旦的气氛被一个巨搞笑的小品推向了高潮,与此同时翰林院的那座平日被尘封起来的大钟被校长亲自敲响。 八点了。 十三班的孩子们蜂拥而出,像所有班级那样在自己门口的走廊排好队,他们一路高歌,唱着自己的班级的班歌《第十三个夜晚》和槐序的校歌《你是一颗星星》,班委们举着火把,在老师们的带领下集体前往翰林院的第四扇门。 那扇门是唯一有门板、会落 锁的门,它通往一个巨大的礼堂,里面可以坐下五万余人! 一路上,孩子们好像跟别的班级较着劲,在比哪个班的歌声最大,而到了翰林院,三个部的学生们在这里汇合时,这种没有硝烟的战争就演变成了部与部的斗法。 小学部的孩子们声音清脆,集体唱着“我是一颗星星,我永远在发光。” 高中部的少年们声音沉稳,且做了高声部低声部的分工,他们的声音感染力很强:“我照耀夜空,我如此闪亮。” 初中部的孩子们则最有活力,他们唱的用力极了,仿佛在急着把歌里的理想喊给全世界听:“当黑暗降临,我指引方向!” 当鱼贯而入的不同年纪的孩子们看到礼堂遥远的最前方有一个举着指挥棒的背影时,他们忽然停止了杂乱无序的喊叫,开始齐心协力合唱: “我是一颗星星,我永远在发光。” “我不怕雨天,我不怕遮挡。” “等一个天晴,我会放光芒。” “我是一颗星星,我永远在发光。” “......” 歌声停了,礼堂最前方那个人也悄无声息消失,就仿佛从未来过。 如果有坐到前方的孩子细心观察,或许能看清那个背影手中的根本不是一根指挥棒。 那是一个钟杵,就是它把钟敲响。 当所有孩子落座,大汇演就要开始了! 没有任何形式上的领导废话,高一一班的班长上台直接主持。 大型情景剧开始演出,那些被选中的班级准备了整整两个月的节目展现在将近五万人的面前。 声光设备都是顶级,学校专门从校外请来了专业的灯光师和乐队来尽全力配合孩子们的演出。 第一场大型剧是高二十九班带来的《智斗毒贩》。 然后是初三一班的《滇云啊,滇云》。 一年级五班的《蜗牛与门的故事》。 等等等等...... 当节目尽行到一半时,坐在后排的各班级的班主任和副班主任及生活辅导员悄然离场。 正专注看节目的孩子们没有发现他们的老师正在离开。 他们要去往各自学部所在的校门,配合学校的安保力量进行筛选,将认识的家长们放进校门,分班带往各自班级,在那里等兴奋的孩子们出来。 孩子们看演出的时候,这些老师们在对家长进行寒假安全教育,槐序始终认为,安全教育不能光对孩子做,更应该对家长做到位。 今夜之后,没有期末考的槐序会直接放假,长达近两个月的假期比某些大学还长,安全教育是重中之重。 “请大家引起重视”,十三班,笛梵不厌其烦强调他给孩子们强调了很多遍的东西但这是第一次集体跟家长们面对面强调,他无比重视,“假期在家,要做到不让孩子单独出门,出门不要松开孩子的手,在我们的身边有很多惨剧正在发生,这个城市不安全,上学时,我们是孩子的守护神,放假后,你们是孩子的最后一道防线,你们的不坚定,就是敌人的帮凶。” 34. 被定位的手表 在汇演进入尾声,主持人做最后的谢幕词时,大礼堂里忽然响起了孩子的歌声。 他在唱自己班的班歌。 他今年六年级了,还有半年他就要跟他一起生活了六年的小学同学分开。 这是他最后几次唱响这首班歌。 大礼堂陡然一静,台上的高一一班班长停了解说词,静默半晌,忽然高声: “让我们一起歌唱吧!敬今年最后的狂欢!” 他抛弃了谢幕词,决定把谢幕交给歌声。 在满礼堂杂乱的歌声中,徐丝丝握紧了陈思乐和楚语的手。 她的声音在大家的歌声中显得有些模糊失真:“我们交换企鹅号吧,回去后我拉个群。” 陈思乐家里只有一部手机,平常是奶奶在用,他犹豫片刻,还是给了个企鹅号。 楚语发了会呆,然后道:“我...没有企鹅。” 徐丝丝疑惑道:“那你下载一个呀?” 楚语摇摇头:“我没有手机。” 徐丝丝沉默了,过了会,她道:“你不是有钱吗?为什么不买个手机?就算你都花了,你家里那么有钱,你没有零花钱吗?为什么巫医生不给你买个手机?” 楚语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他本来就是巫檐捡的,巫檐给他什么他就有什么,巫檐不给那他也没有立场要。 而且他也没有觉得手机是什么必须要买的东西。 直到徐丝丝说:“你有了手机,我们寒假就可以视频了,我们还可以约到某个人家里玩,我和程晓橘家里的司机可以接送你们,小语家里应该也有司机吧,没有的话我去接你。” 陈思乐这时候插话道:“不用不用,我自己去,乡下泥巴脏,你们家的车不适合走那种路,而且我每天早上都是自己挑菜去卖再自己走路上学的,你们实在要接,就在校门口就好。” 徐丝丝立刻反驳:“那怎么行呢,你没听笛老师说到处都不安全?车脏了可以洗,你出事了我们怎么办?” 陈思乐不说话了。 楚语推了推他:“我也觉得不行,你别托大。” 陈思乐最终点点头:“好吧,回去我给你发定位。” 楚语:“我暂时没企鹅号,丝丝你把你账号写在纸上给我,我回去问问哥哥能不能给我注册一个,等我注册好后你拉我进去,我再跟大家互加好友。” 几人好像就这么敲定了,心里各自盘算着一些安排,等到十点半的钟声在翰林院再次被敲响,唱歌唱累了的孩子们从大礼堂去到外面,又分别从三个门返回自己的学部和班级。 楚语他们回到班级时,很快发现了惊喜:他们的家长就在教室里等着他们! 徐丝丝首先望向自己的座位——那里坐着的依旧是一位美貌的中年妇人。她有些高兴,又有些失落。 楚语和陈思乐走向后排,陈思乐的座位上坐着笛梵,今天依旧是笛梵送陈思乐回家,对于陈思乐来说,笛梵或许就像是他半个家长一样。 楚语走向巫檐,巫檐伸手把他拉拽到身边,捂住他冻红的小手。 教室里有很多人,有很多别人的家长,他们不明职业,年龄在三十岁到六十岁之间,巫檐的力道不容楚语有一丝一毫反抗,楚语被他这么一拽,都有点宕机。 好在他很快清醒过来,他没有很在意这件事,只是安抚般地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巫檐的手背,好似在给一只社会化程度太低而炸毛的猫顺毛。 等到所有孩子都走到家长身边,寒假便正式开始了。 楚语被巫檐牵着手走出教室,巫檐的步伐有些快,楚语三步并作两步才能勉强跟上。 楚语一边被拉着快走,一边在内心思索:哥哥...好像很不喜欢这种很多人挤在一起的场景...... 是因为人多眼杂觉得不安全吗? ...... 楚语直到寒假的第三天晚上,才拥有了一个巫檐早回家,他们可以好好谈谈关于注册一个企鹅号这件事的机会。 这场谈话莫名严肃,巫檐坐在沙发左侧,楚语坐在另一侧,小手一直在磨蹭自己的膝盖。 “所以...就是这样,我需要一个企鹅号,就在哥哥手机上注册就行......” 巫檐不说话,气氛就变得有些可怕,太静了,以至于楚语只觉得自己哪里都不自在。 他往沙发左侧稍微挪了一点,试探着靠近巫檐。 巫檐没有动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楚语咬着牙又靠近了一点点,“可以吗?不可以也行,哥哥,你可以说话吗?” “给我一点回应,行吗?” 一直不说话很可怕的好吗? 楚语轻轻抠沙发皮。 很细小的呲拉呲拉声一直在响,直到巫檐终于开口:“我会给你一块手表,在你成年之前,你也只有这块手表。” 说完巫檐上楼,拿了一块表带是灰色的手表下来。 这块表一直是他自己在用的,跟他的手机连通。 这表可以插卡单独使用,但它的一切程序都在主机的监控之下。 简单来讲,这是个附属产品。 楚语本来没有想过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智能设备,所以当巫檐把表戴到他左手腕上的时候,他还愣了一下。 “表上有薇信也有企鹅,新号给你注册好了,密码...” “你最好不要动。” 楚语眨了眨眼睛:这东西还有密码的吗?他对它了解不多,还以为本来就谁都可以随便登呢? 不过想想也是,私人的聊天本来就很私密,要是谁都能登那还得了? 楚语像发现了新大陆,低头在表盘上划来划去,每一个图标都点开来看看都有什么功能。 咦?这个智能联动是什么?已连接设备(1台):小米27ultra。这又是什么? 楚语好奇地继续翻那个软件。 当前定位:滇云省巫山市长林富人区E3-22号。 哦,原来他在这里,他之前一直都不知道呢。 楚语摆弄着摆弄着,不知道怎么就摆弄到紧急拨号那个页面去了,那里显示的是一个139开头的号码。 最新设置更改记录是刚刚。 楚语立刻意识到这是哥哥的手机号。 楚语退出那个页面,继续巡视手表里的其他软件: 健康監測(历史记录:0。最新更新时间:一分钟前。) 楚语微不可查叹了口气,感觉有点遗憾。 睡眠监测:未开启(是否开启?)。 运动记录:未开启(是否开启?)。 楚语点击开启,却弹出来一个提示:请在手机米家APP开启。 与此同时巫檐那边弹出来消息提示。 楚语刚要跟巫檐说把它们打开,却发现它们已经自动开启了。 楚语骤然抿了唇。 所以...?是不是他用这手表干什么,哥哥那里都能同步收到? 这...这对吗? 楚语没有参考,他并不知道徐丝丝和陈思乐他们在家里是不是也这样,难道监护人对被监护人就是这样的吗? 难道这样是对的,没问题? 可,可这跟他在槐序受到的教育又明显相悖。 显然谢老师不会这样。 校长也不会这样。 不过学校跟家里毕竟不一样。 楚语对自己点了点头:嗯,这应该就是正常现象,毕竟家长的责任要更大一些。 而且这个手表还可以定位,那他的安全性就大大提升了,再遇到上次那种情况,哥哥就可以很快找到他了。 楚语查看完所有软件,抬起头对巫檐很温柔地笑了一下:“谢谢哥哥,你真好。” 巫檐沉默地看着楚语,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孩子会跟他说谢谢。 片刻后,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真是个乖孩子,懂得他的用心良苦。 楚语看见巫檐笑,心里也很高兴。 “那我可以跟徐丝丝他们约出......” “不可以。”巫檐瞬间收回笑容,冷冷道,“你就待在家里,不要让我发现你出门。” “你如果摘下手表,我这边会有报警,所以最好不要抱侥幸心理。” 不得不说小米发展到今天,各方面设计还是很人性化的,这个设计就是为了防止买主被人盗窃手表。 楚语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他不可以出门玩了,在他的朋友们一起玩的时候,他要一个人待在家里了。 他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 楚语垂着头许久,忽然低声:“那我可以跟哥哥去上课、上班吗?” 巫檐眼眸微动,他对这个突然提出来的请求有一定的考虑。 带个小孩去学校去诊所也不是不可以,毕竟楚语是那种不会搞破坏的乖小孩。 如果真的带去了,他大概会乖乖坐在旁边自己写寒假作业,自己复习明年开学的期末考。 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或许比锁在家里更安全。 “可以”,巫檐经过一番考虑,最终还是同意了,“如果你起得来,我会带你一起。” 楚语眼睛瞬间一亮,他太高兴了,一时没注意力道,直接撞进巫檐怀里,给了巫檐的胸脯一个狠狠的头槌。 巫檐一声闷哼,有些责备意思地把人扶起来。 35. 他想比哥哥高 当夜,楚语兴奋得睡不着,他第一次在自己的卧室用一块小小的手表发出了他人生中第一条消息。 “你们好。” 在刚建起的只有五个人的群聊里,这三个字是目前唯一的一条消息,看上去有点呆板有点官方甚至有点蠢蠢的。 徐丝丝率先回复了这条消息。 小饭桌分队(5) 丝丝大小姐:噗,大领导下来巡视呢,在跟他的人民说你好呢哈哈哈哈(大白气泡)。 橘子气泡水:明天我们去乐乐家玩吧,我想去乡下抓小鱼。(橙色橘子水气泡) 丝丝大小姐:@橘子气泡水哈哈哈哈抓小鱼还用去乡下吗?@企鹅用户838329932小鱼不是在这吗? 可乐加冰:@企鹅用户838329932你去改个昵称。(原始气泡) 楚语回了个:好的。 他摸索了一会,就顺利明白了该怎么给自己改昵称,顺带还发现了可以换头像,他想了想,给自己的昵称改为:“乌云小雨”。 头像他让小爱同学给他生成了一张可爱的小乌云图片。 小乌云看起来可可怜怜的,有点委屈巴巴要自闭了的样子,楚语看着那张图片,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轻轻的笑。 他把头像、昵称都换好,再点进群聊,却发现消息已经被刷到了99+。 是群主徐丝丝在随意给大家改群头衔,除了一直没上线的李兰芝,剩余几个人都很不满意,一直在@徐丝丝让她改,结果却是越改越不满意。 楚语看到自己和其他人都被设置成了管理员,自己的头衔绿绿的,看上去还不错。 ——“小乌云别下雨” 还怪萌的。 楚语很喜欢这个头衔,所以没有发表异议,但另外两个在群里已经炸了,吵翻了天。 可乐加冰(喷你一脸):这是什么鬼头衔???快给我改了!! 可乐加冰(什么鬼头衔):??? 橘子气泡水(不是神秘液体):徐丝丝!你什么意思?! 橘子气泡水(没什么意思):好好好,为什么小语跟我们待遇不一样!!好你个徐丝丝搞区别对待,我要叫我哥哥去你家揍你!! 橘子气泡水(避雷暴力女):徐丝丝!!! 楚语看着程晓橘的头衔一直在改,没忍住笑出了声。 “噗。” 他的朋友们实在太有趣了。 楚语抱着手表窥了好一会屏,手表上方忽然弹出一条私信。 那是一个雨天夜晚车窗的头像,昵称是“晚安”。 晚安:看时间。 楚语看了眼时间,才发现已经快十点了。 他连忙回了条消息:“我马上睡。” 晚安:嗯。 楚语想了想,又回了一条:“哥哥,晚安。” 晚安:...嗯。 楚语盯着那个昵称,渐渐笑了。 他就当哥哥今夜给他说过三次晚安了吧。 晚安,要做个好梦啊! ...... 清晨六点一刻。 楚语是被敲门声唤醒的,他昨晚睡得没有平时早,这会还没醒神,整个人都晕晕的。 巫檐敲过三次门后等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就直接开门进去了。 楚语呆呆地坐在床中央,望着他发懵。 巫檐从衣柜里挑了一套秋季小套装,米白色配浅棕色的加厚衬衫、奶茶棕的背带裤、卡布奇洛色的纯棉袜子,还有一个奶咖色贝雷帽。 这套衣服刚入秋就买了,但很少有机会穿,他不怎么出门,在家时他穿家居服,在学校时他就穿校服。 槐序今年的校服是大家一起投稿设计的,最后采纳了高二一个学姐的设计稿,一比一复刻定制的。 夏季校服是一套很有意境的新中式,秋季就在外面加一个灰色针织小背心和一个学士服样子的尖帽子纯黑大外套。 上半身都差不多,下半身女生是马面裙,男生是宽松的西裤。 秋季相应有加绒款。 还设计了配套的长筒袜和小皮鞋。 除了统一的外套,槐序不同学部不同年级都有自己的logo和配色。 全套校服没有收一分钱,免费发放了三套给全体学生。 甚至校长还给了学姐一笔专利费。 这些校服与槐序的早报、校刊不同,不面向社会发售,只作为自己学生的专属。 为此社会上很多人士都很遗憾,因为这套校服确实是漂亮得出奇,上面贴心地留了很多可以加小饰品甚至夹小链子的地方,设计感和艺术感拉满了。 穿上它,走到哪里都自信!自己就是全世界最青春最拉风的! 如果槐序的学生跟别的学校的学生一起走在大街上,别的学校恐怕都抬不起头。 与校服相比,巫檐给他买的套装是另外一套风格,很慵懒的感觉,穿上去感觉就像...嗯... 楚语穿着毛绒绒的泰迪熊拖鞋走到镜子前转了一圈。 嗯...像谢老师家里养的那条随了主人性子,懒得要命的马尔济斯犬。 楚语也不知道是还在犯困还是被这风格传染了,下楼的时候一直在打哈欠,迷迷糊糊抱住巫檐的手臂,一边走得歪歪扭扭,一边哈欠连天。 巫檐只感觉楚语全身的重量都压了过来,他顿了顿,沉声:“起不来就算了,你就在家里睡觉。今天要去孤儿院,会很累。” 楚语打着哈欠摇头:“我在车上困一会就好,我想跟哥哥一起。” 巫檐狐疑地低头看了困得仿佛要一头栽地上就睡的小孩一眼,最终还是把人领到了餐桌边。 今天的早饭是他六点刚点的外卖,今天他要开很久的车,要保证充足的睡眠,所以起的不是特别早,要做早饭肯定来不及。 同城外卖很快,刚下楼就已送达,外卖员秉承巫檐习惯性的备注,放下发条短信就走,没有打电话也没有敲门打扰。 楚语在餐桌前撑着头等了一会,看见巫檐没有进厨房反倒去了玄关,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困惑,等巫檐开门拿了外卖进来,他才明白过来今天不是巫檐亲手做的。 早饭是两碗咸的青菜粥,两个豆干包,两个牛肉包,两个雪菜包。 楚语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他一口气吃了四个包子,巫檐只吃了两个雪菜包,看楚语吃的急噎着自己,连自己那碗粥也匀了过 去。 楚语喝了两碗粥,吃了四个大包子,感觉刚刚好。 吃完,他发觉早就结束早餐的巫檐一直在看着他,他才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是不是吃太多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是这样的”,巫檐拿纸给他擦嘴,“你要开始抽苗子长高了。” “那我会比哥哥高吗?” 巫檐下意识用医学基础判断了一下,依他所见,以这孩子的骨骼发育程度,虽然现在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瘦瘦小小的,未来绝不会低于一米七五。 但很可惜,要比他高不太有可能性。 但他还是安慰了一下:“好好吃饭,争取。” 楚语点头,去饮水机那准备给自己接杯牛奶加餐。 家里的饮水机很智能,可以出咖啡也可以出牛奶,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可以源源不断,是不是被施了“生生不息”魔法呢? 这饮水机甚至还能声控呢,只需要叫声小爱同学,就可以根据记忆帮你调整合适的温度。 “小爱同学,你觉得喝牛奶会长得跟哥哥一样高吗?” “小主人,根据我的计算,你只需要天天喝350ml牛奶再补充各种营养,成年后就能比大主人高啦!” 巫檐一边整理文件,一边远远看着楚语跟人工智能闲聊。 这傻孩子,好像以为家里有个多比精灵似的,把小爱真当活的了。 还记得他第一次给楚语展示洗碗机的时候,当他再次把洗碗机拉开,里面的脏盘子变得干干净净,楚语那个眼睛大得哟,就差没瞪出来了。 “哥哥,这就是藿格沃兹的橱柜吗?” 巫檐一听就知道楚语那段时间都看了什么书。 只怕楚语的小脑瓜里只觉得他是巫师而自己是麻瓜吧。 因为是麻瓜,所以看不见小爱,只能跟空气说话? 巫檐看着楚语把牛奶喝完,杯子放进洗碗机出来,他淡淡道:“换鞋,然后走了。” 楚语走路的时候有点很松快的蹦跶的感觉,他蹦蹦跳跳走到巫檐面前,换上咖色的小皮靴。 今天的打扮让他感觉自己是魔法世界里的一棵树人。 他摸了摸自己的小领结,是森林的颜色,是森林里的土壤和树干的颜色。 他忽然觉得很开心,很有意思,抱住巫檐的手就不想放开,感觉自己的根在跟自己说想要扎在哥哥身上。 巫檐稳重地牵着某个因为要跟他一起出去工作而开心过头的小朋友,拉开车门。 楚语不懂这车的牌子,只觉得它很年轻,很帅,很亮,走在路上它纯黑色的车漆能反光,比其它黑车亮多了。 车里也有个多比,它像个小助手一样帮哥哥开车,还能自己停车。 哥哥每天一回家,下车就不管它了,它自己会回到车库里,还顺便关上车库门。 最神奇的是,当它不在驾驶状态中的时候,它会在空中忽然浮现三块天际屏,看上去就和在大剧院那种全息投影很像,但要比它清晰很多。 楚语坐在副驾驶,摘下小帽子放在肚子上,然后眯着眼睛就开始打盹。 巫檐看了眼主屏幕:前方导航巫山孤儿院(儿童心理、精神疗愈中心)。 36. 巫山孤儿院 三个小时的盘山公路,期间穿插总数近一个半小时的穿山隧道,最终抵达了巫檐今天工作的地方。 巫檐每个月只来这里两次,当年钱文山给他下了禁令,只准他一个月来两次。 这是楚语第一次来到巫檐工作的其中一个地方,他从懵懂睡梦中醒来,发觉自己真的来到了深山之中,四周全是森林,森林被人工清理出来一条铺满落叶和松针的小路,小路两侧长满了各式各样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和菌子。 巫檐在前面走,楚语紧跟着他,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 小路的尽头,是一扇古朴的中世纪庄园式的铁门。 上面用红色油漆写着有些掉漆五个大字“巫山孤儿院”。 在孤儿院的院墙右侧边还粉刷了一串小字:滇云省巫山市打拐遗孤儿童心理、精神疗愈中心。 左侧是一行警示文字:本处为国家一级重点儿童创伤疗愈管控园区,属重点安保管控区域,西侧五百米处有军队驻扎,监控已全域覆盖。非工作人员、无预约访客禁止逗留、攀爬、窥探、私自靠近围墙,违者将由军队现场拦控、扣押,并移交属地公安立案处理。 楚语和巫檐过来的时候,刚好有一队陆军在附近巡逻、拉练,领头那个好像跟巫檐很熟,点头微微致意他们。 两人停下脚步,让军队先过,等他们走过去,巫檐才带着楚语走向大门。 因为今天是巫檐固定要来的日子,加上官方那边提前打了招呼,等巫檐到门口,门就马上被打开,二人刚踏进门内,大门就在身后立刻重新上锁。 护工拿出访问者记录本让巫檐签字,另一个护工把楚语拉到了一边,语气温柔亲切,但很严肃道: “小朋友,今年几岁啦?知道我们这里的规定吗?知道一会要见的小朋友们是什么状态吗?巫先生跟你说过注意事项吗?” 楚语猝不及防,摇了摇头:“我十三岁半,不知道这些。” “好,没关系,先跟姐姐过来全身消毒,姐姐慢慢跟你讲。” 楚语跟着护工离开,护工带着他走进铁门旁一间独立封闭式消杀隔间,全程没有任何身体接触。 隔间地面贴着清晰的脚印标识,她示意楚语站定在点位上,随后便启动了机器。 柔和的低刺激医用除菌雾气缓缓笼罩周身,颇智能地避开人脸位置,从头到脚对衣物完成消杀。 做完雾化,护工取出一次性无纺鞋套与浅灰色薄款无菌外衫递给他,轻声嘱咐他换下随身外套、裹上隔离衣、套好鞋套,又示意他伸手,在他挤了一滩无酒精抑菌免洗凝胶,教他仔细搓净手心、指缝与手腕。最后拿出手持探测仪,温和地扫过楚语的口袋、衣角,确认没有尖锐挂件、闪光饰品、会发出声响的小玩具、糖果硬物后,才停下动作。 “不是姐姐不信任你哦。”护工一边收好仪器,一边放缓语调,神色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马虎的严肃,“院里这些孩子大部分都是刚被解救的打拐遗孤,大多有着严重心理创伤。突兀的响声、亮光、尖锐物件,都会轻易勾起他们被伤害的回忆,诱发惊恐崩溃,我们必须守住细节,护住这群小朋友。” 说罢,她拉着楚语坐到隔间外的休息长椅,一边等着巫檐办流程、消毒、签各种文书,一边耐心为楚语讲解这里的复杂规定: “第一是说话的规矩。千万不要主动打听孩子们的身世,不要随口说出拐卖、坏人、爸爸妈妈、老家这类字眼。如果有孩子主动和你说起过往遭遇,不用安慰劝导,安静陪着就好,如果你处理不好,可以第一时间叫来巫先生或是院内工作人员,由专业人员接手疏导。在院里任何地方都不能大声叫嚷、突然大笑,也不要悄悄走到孩子身后,很多孩子都有感官敏感症,突如其来的动静,会让他们本能陷入恐惧。 “第二是肢体与相处边界。绝不可以私自抚摸小朋友的头、脸颊、手脚,哪怕是善意的安抚也不行。不少孩子曾遭受恶意触碰,未经许可的肢体接触,会让他们极度抗拒害怕。若是孩子主动伸手想要牵手,你可以轻轻回应,对方一旦松手,不要主动挽留。 “第三是行为红线。全程不能脱离巫先生或是工作人员单独走动,不能擅自去孩子们的宿舍、及后院部分僻静区域;不许私自投喂零食饮品,院内孩子饮食由营养师统一调配;手机全程禁止拍照、录像、录音,孩童隐私受法律重点保护,一旦违规,不仅会立刻逐出园区,还会移交公安依法处理。” 看着楚语点头,护工拍了拍楚语的肩膀:“最后是应急处理啦。假如撞见小朋友蜷缩发抖、崩溃大哭,或是出现抓挠自己、推人等应激举动,不要上前哄劝阻拦,原地站定不动,立刻呼喊就近工作人员就可以,贸然干预很容易加重他们的心理伤害。” 听完这些,楚语大概能理解为什么孤儿院在这样僻静的深山里了。 这不是一家普通的孤儿院,这是国家依托全国打拐专项行动立项修建的定点机构,专门接收各地解救归来的被拐孩童。孩子们大多长期遭受囚禁、胁迫与虐待,普遍背负沉重心理创伤,伴有应激焦虑、社交恐惧等心理障碍,因此才需要这般隔绝喧嚣、安保严密的环境休养疗愈。 讲解进行到尾声时,巫檐已经处理好一切,换好衣服与他们汇合。 楚语看了看自己的下身,与这里的环境已经融为了一体。 原来这才是巫檐选了一身浅咖色让他穿的原因,此前巫檐从未帮他挑选过衣服。 巫檐到这里后,变得比在外面更加沉默寡言,非必要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招手示意楚语到他那去。 楚语也自觉让自己时刻保持安静,他脚步声轻轻的,走到巫檐身边。 护工领着他们走过访客大厅、走过护工休息室、走过院内医院、走过厨房,走过了一扇又一扇封闭、隔音的墙和铁门,才到达了其中一个活动区。 活动区只有一个小女孩在孤零零地荡秋千,与她同住的另一个小女孩缩在墙角不肯接触阳光。 荡秋千的那个女孩荡得很慢,秋千几乎不怎么动,看见有人来也没什么反应。 护工走过去,把她从秋千上抱到椅子上,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像个不会动弹的洋娃娃一样,她的脸太苍白了,瞳孔几乎透明。 她的眼睛直直看着强烈的阳光,眨都不眨一下。 “你好,圆圆,最近还好吗?”巫檐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安静地等着回应,过了一会,他把楚语拉过来一点,“哥哥给你带来一个新朋友,他叫小语。” 圆圆浅灰色的眼睛转向楚语传来脚步声的地方,她忽然低声:“他长得漂亮吗?” 巫檐轻轻回应:“很漂亮。” “他穿着小洋装吗?”圆圆看上去高兴了一点,“他像我的洋娃娃吗?” “我可以...把他当洋娃娃玩吗?” 闻言,楚语终于露出了一点惊慌的神情,他不解地看着巫檐,见巫檐没什么表示,又看向那个角落里的女孩。 那个女孩该不会是被圆圆吓得缩起来的吧? 此时圆圆已经离开了椅子,她走得很慢,走到楚语面前,就摸了摸他的袖子。 “是小衬衫!”她有点兴奋了,继续往上摸,“小领结!” “哥哥,你把我的洋娃娃找到了?洋娃娃,我的洋娃娃,你好安静呀,你总是不说话,你说话,你说话呀,你说:妈妈明天就来了...” 楚语说不出口,他的目光陡然变得沉重,鼻尖变得酸涩,心口在发颤。 他不安地看向巫檐,却见巫檐的眸子深不见底,比他要沉重地多。 如果哥哥每天接触的都是这种工作,那他会变成现在这样几乎是必然。 楚语不知道怎么回应,他不能说那句话,因为明天如果等不到妈妈,他不知道圆圆会怎么样,他也不能说你是个孤儿你妈妈回不来了,如果圆圆就是靠着妈妈会回来的信念活着,他不知道在知道真相后这个双目失明的小姑娘会不会死。 在他无计可施的时候,巫檐接住了这句话:“洋娃娃怎么会说话呢?” “对哦,它本来就不会说话的”,圆圆有些失落,但不再强迫楚语说那句话,她忽然像抱一只大熊那样抱住楚语,“我的洋娃娃长大了,长得比我都高了,可我的妈妈去哪了呢?” 巫檐当然不会告诉她,在她被抢走的那天,她的妈妈牺牲在了歹徒的刀下。 而一位以为自己丧妻又丧女、始终等不到的希望的父亲在孩子被带走的第三年跳楼了。 这位父亲曾是方正经手的报案人之一,师傅刚把他交接给他没多久,他就去世了。 他的死,间接导致了方正的崩溃。 在每个月的月初,得到批准的方正会来这里探望圆圆,而在这座孤儿院,他还会去看另外七个“圆圆”。 巫檐认识这里每一个孩子,从他本科毕业那一年开始,每个月他都来两次。 圆圆的身体不好,她曾经上过手术台被摘了一个肾脏,因为手术条件太差感染导致了严重的肺炎,又因为高烧不退牵发脑膜炎进而致使失明。 医院尽全力抢救,才留下她的命,却保不住她的眼睛。 圆圆的户外时间不能太长,她的管床医生很快从玻璃门里出来,要把她抱走。 圆圆不太愿意,她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什么,口中喃喃自语: “明天什么时候来...天为什么不再亮了,为什么过去了这么久还是晚上...” 楚语目送她离开,感觉有些喘不上来气。 巫檐却已看向另一个缩在角落的女孩。 37. 靠近与离开 医院最开始对这个叫做朵朵的女孩的诊断只有严重的自闭倾向,因为她最主要的症状是总喜欢待在角落里,无论被带到哪里,她永远只会往角落去。 但随着时间推移,相处一段时间后,她的管床医生发觉了更严重的问题:严重的人格分裂和被害妄想症。 医生在朵朵身上已经确定了至少十七个副人格。 据说,当公安端掉朵朵所在的窝点寻找到她时,朵朵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满地污秽里,四周围满了密密麻麻的蟑螂和腐烂的碎尸。 这个孩子的心理问题比圆圆严重得多,就连巫檐也不敢轻易介入,目前她的诊疗师是滇大的钱文山先生。 除此之外,朵朵的管床医生和护工都是临床心理学和创伤心理学领域的副教授。 巫檐只是按照惯例,替自己的老师陪伴了她一会,等她像动物一样被食物一点点引着爬行进房间,属于她的那扇门被关闭,巫檐才带着楚语进专属于这个活动区的宿舍。 宿舍不大,只有五个房间,每个房间里只住一个孩子,这个活动区的孩子都是女生。 而在这五个孩子中,只有两个孩子能勉强出来活动,她们分别住在04、05号重症监护室。 前三个诊室属于另外三个完全不能行动的孩子。 巫檐照例探望她们,她们全都没有下肢,也不会说话,因为受伤的时间太久,现有的医学手段无法帮助她们的舌头再生。 她们与圆圆和朵朵不同,她们不是被关在某个地方从而解救出来的,她们是在大街上乞讨的时候,路人报了案,公安立刻出动将她们从人贩子手里抢回来的。 这些孩子被拐的时候都不会超过两岁,毒贩对其进行了精心的驯化,她们不识字也不会自主行动,因为从小就被截肢、被割掉舌头,她们习惯了沉默、顺从、驯服,毒贩利用她们引诱无知儿童,从而扩大这条黑色产业链。 她们往往被训练写一些她们自己都不认识的字,例如:“我的家在附近,我需要帮助。” 还有一些则是被训练成纯粹的乞讨,这种不需要会写字,每次出去乞讨往往也有一个装扮得很惨的毒贩陪着,乔装打扮的他们顺便借助这个时间,在这个城市的各处踩点、等待买家趁机交易毒品。 因为打拐禁毒的大力宣传工作,这两种套路上当的人已经越来越少,大部分人看到都会报警。 但毒贩的手段也在日益狡猾,这些在他们眼中被时代淘汰了的工具往往会被处理,被取走器官,以获取最后一份价值。 在这些过程中,很多孩子被成功解救了出来,但更多的是还在深渊中或已经死去。 一日不将这些毒瘤彻底铲除,滇云的人们便永无宁日,被送来巫山孤儿院的孩子们只会与日俱增、越来越多。 在这一整天,楚语跟着巫檐看望了一百多个活动区其中十五个活动区的孩子,有男孩也有女孩,他们之中没有他眼熟的人。 由此可见,这个网络要比他原先想得还要庞大许多倍,或许他记忆里的老大金牙其实只是一个小头目,而他的童年阴影欧阳只不过是那个巨大的毒贩网络给一个小组织里下配的医生。 那么...当时他带走的那个秘密,被他硬生生背下来的那个本子,还算得上真正的核心吗? 时至下午三点,临走前孤儿院的院长见了他们一面,院长曾经在京都某国家三级甲等精神病院做过长达三十年的院长,后来响应国家号召来到了滇云这座远离城市的深山孤儿院。 像这样的孤儿院在滇云还有四十七个。 院长的头发已经全白,见面后,他先是向巫檐过问了钱文山的身体状况,得到还好的答复后,他对巫檐上周的捐款表达了感谢,并解释了未来的一些规划,主要是还要再扩建几个活动区,以及提高伙食待遇。 巫山市作为滇云几个最临边的城市之一,巫山孤儿院和其他几个孤儿院是被拐孤儿最大的接收地。 除了巫檐,还有很多人也会定期给巫山孤儿院捐钱,巫山孤儿院还有国家专项资金扶持,力保最大程度尽可能让被迫害的孩子们能够恢复。 而社会对于钱文山、巫檐为代表的那一脉心理医生都极为关注。公安希望依靠他们案件能够有重大突破,民众尤其受了极大影响的民众则希望能够被治愈。 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巫山孤儿院,再也没有了来时的轻快,楚语被巫檐牵着走在林间小路,偶然又遇到了来时见过的军队。 战士们在清理山上积累的落叶,和一位穿着护林员工作服的人一起进行山火防治工作。 孤儿院附近更是防治的重中之重,护林员井井有条地指导军队干活,巫檐和楚语没有打扰正干得热火朝天的他们,安静地穿行而过,回到了停车位。 一大一小两个人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回到家门口,见到熟悉的环境,楚语才从那种想要发声却又怎么都无法开口的凝滞感中缓过来。 巫檐到了家,就跟从前一样进了厨房,一切照常。 楚语坐在沙发上,原本是想看电视,结果坐了很久也没按遥控,发了会呆之后,他放下遥控起身去了厨房门口。 他什么也没做,也不说话,就靠着门看巫檐在里面忙碌。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到一丝安心,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到过去的麻烦暂时不会找上他,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清楚地告诉自己他和那些孤儿院的孩子们不一样,他自己逃出来了,没有被黑暗吞噬或击垮,在他决定死亡的时候,哥哥带走了他,他是有家的孩子,他不是孤儿。 从孤儿院回来已经六点多了,时间不早了,巫檐忙得没心思抬头,直到所有备菜都完毕,只等饭熟,巫檐一回身才发觉有个小孩在门口那里靠了很久。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靠在这里的,靠着靠着就滑坐在了地上,背靠着门框,眼睛闭着,似乎有点睡着了。 巫檐这才想起来楚语早上跟着他 出门的时候是个多困的状态。 巫檐一边擦手,一边默然地看着楚语的睡颜。 这孩子睡觉老实,坐着睡都稳稳当当的。 睡觉的时候会无意识蜷缩着,大抵心底不太有安全感,或者从前长期睡很窄小的床也没有太多私人空间。 巫檐评估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家里,而他评估的那个人不是他的病人,是他的弟弟。 他摇了摇头,把睡在地毯上的小孩抱了起来。 楚语睡得不熟,一下就醒了,睁开眼的瞬间看清是巫檐,就下意识把手从巫檐脖颈后面穿过去圈住。 他重新闭上眼,感觉现在的姿势比刚刚靠着门框舒服很多,没有那种脖子没支撑的酸痛感,也没有脊背硌人或者屁股冰凉的感觉。 厨房门口的地毯本就比较薄,人在上面压久了,地板本身的寒气就会慢慢反渗上来。 巫檐的怀抱就要温暖很多了,头也有了支撑,面对面拥抱的姿势会让他有一种被保护的感觉。 所以当巫檐准备将楚语放在沙发上时,却发现怀里的人不配合,他等了许久也不松手。 以巫檐的逻辑,楚语睡沙发可以多睡会,在他炒菜的时候可以继续睡大概八到十五分钟左右。 但楚语却不要这十五分钟,他更想要一份安心。 巫檐最终只能坐下来,往后仰一点,让楚语卸下全部的重量趴在自己身上,纵着他就这么睡半个小时。 楚语的呼吸声很轻,几乎微弱到察觉不到,他的呼吸一向轻,只因从前做惯了需要绝对安静的脏活,一时还不能改过来。 巫檐的呼吸声比他稍重点,一方面楚语已经十三岁了,重量并不算太轻,另一方面虽然他一直有坚持锻炼改善,但他的“出厂配置”不是很OK,难免有时候呼吸时需要用力些。 时间就在这一轻一重交错的呼吸声中慢慢走过了半小时。 半小时后,巫檐轻轻掰开楚语的手,把他放在沙发上,自己则回到开始炒菜。 巫檐不知道楚语在被放下来不久就醒了,他默默坐起来,眼睛一直望着厨房的方向。 昨晚因为太兴奋,关掉手表后很久都不能入睡,具体几点睡着的他也不知道,估摸着可能已经超过了十二点。 不够充足的睡眠让他一整天都处在精神恍惚的状态,在孤儿院里面因为想到了一些事而短暂强行拉回正常状态,一松懈下来就好像被抽走了灵魂一样,感官迟钝到什么时候坐下来睡着的都不知道。 可当巫檐离开的时候,那种冥冥中的感知却又立刻变得明锐,直接将他从深度睡眠中唤醒过来。 楚语望着巫檐偶尔在门那路过的身影,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在自己心里的地位再也不是刚开始那种浅显的“恩人”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概述的复杂概念,如果一定有一个描述,那就是他能不凭借任何身体接触和感观天赋,本能就感知到那个人的靠近和离开。 38. 为了我,你要改 巫檐布好饭菜,走到沙发那,却发现楚语双眼紧闭、呼吸平稳,但... 眼皮底下颤动的频率不是做梦,也不是正常睡眠的状态,所以,楚语是在装睡。 巫檐在茶几那站了一会,随即屈指弹了下楚语的脑门。 楚语很快睁开眼,露出一点委屈的眼神。 没骗到哥哥,真可惜。 他爬起来,自己走到餐桌边,乖巧坐好等着巫檐说开饭。 巫檐瞥了眼他,只觉得他在装乖,给他盛了碗饭,随后道:“明天跟我去见个人。” 楚语原本正在嚼米饭,闻言,他放下筷子,抬头看巫檐,等着巫檐继续说下去。 巫檐没有更多解释,只是一味夹菜给他吃。 对于这个人,他不知道怎么介绍,也不知道该把这个人放在什么位置上,他对这个人的感情实在太复杂,里面掺着八年来的你拉我扯,结果大概是他胜了吧。 楚语单手撑着脑袋吃东西,不是很有胃口,但也没有浪费,只是无精打采的。 吃完,他放下碗筷:“哥哥,我上楼了。” 不止是因为今天的经历让他感到悲哀,也因为他觉得自己努力了这么久,巫檐还是不能及时给他回应。 好像他一直在做无用功,他向着巫檐走了九十九步半,巫檐却连半步都不肯动。 楚语在楼梯口那叹了口气,回房洗漱睡觉。 ...... 上午十点半,巫檐已经出门一趟回来了,楚语醒来时没看见人,就自己下楼窝在了沙发上。 于是巫檐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 楚语孤独地一个人抱膝坐在偌大的家里,大约是因为冷,就在身上盖了条毛毯,电视开着,他却没有看电视,眼睛望着大门发呆。 巫檐回来大概三四秒后,他的眼睛才开始慢慢移动。 巫檐低头换鞋,刚弯下腰,就听见了楚语的声音远远传来,有些微弱: “哥哥...你去哪了?” 那声音很小,自言自语似的:“我在你眼里就像不存在似的,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什么都让我猜。” “你甚至...”楚语忽然抬起手腕,巫檐远远地看见手表亮起的屏幕是一片绿色,“连一条留言都不肯给我。” “我们是家人,对吧?” “你可以回答我吗?” 等了半晌,没等到回答,反而巫檐好像忘记了换鞋子,一直在玄关那不动。 楚语终于掀了毯子,往沙发旁边移了一点,留出一个空位: “我们需要谈谈。” 楚语的语气里有些失望:“我等你,哥哥。请你换完鞋就过来好吗?” 巫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到沙发上去的,从他回家开始,就一直有一种很陌生很不熟悉的感觉笼在心头,当他终于坐到楚语旁边时,他终于发觉了这种不熟悉感究竟是什么。 楚语竟然不委婉了,他选择直接摊牌。 这不是他认识了半年的那个楚语。 但楚语要谈话的决心很大,他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无害且柔和:“你可以揽着我的肩膀吗?哥哥,我需要你这样做。” 在心理学的角度上,一个人要求另一个人揽住他往往是想要索求心理安慰。 但,楚语给巫檐的感觉不是的。 楚语打算利用这个动作来拉近他们的距离,以此让谈话顺利进行。 这显然又是一个策略。 巫檐察觉了这一点,但手臂最终还是揽住了他。 只因他想起自己回来的时候,楚语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的样子。 那种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就跟初见那天他看见楚语站在车流中是一样的。 他无法拒绝。 楚语等着巫檐揽住他,他顺势就依偎在了巫檐怀里。 他像许永元教他音标那样尝试教他的哥哥:“如果一个人提出的问题总是不被回答,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关心总是被刻意截断,那么我想,或许有一天那个人会不再问也不再表达关心了。” 他感到揽在肩头的手指在抠紧,他忽然伸出手抱住巫檐的腰:“你放松,哥哥。” “我不是说不想再关心你,我想教你别让我不关心你,你能明白这其中的区别吗?” “他们总说你是个伟大的心理医生,说你专业、可靠,可在我这里你不是这样的,你不能总是看见了我的情绪和需求却装作没看见,那不对,不能这样,那样会让我感到难受,你昨天在巫山不是能做到回应那些病了的孩子吗?可为什么换成我就不行了呢?” 楚语说到这里,仰头看巫檐,看见巫檐沉默,他抿了抿唇,然后轻声:“你说话,哥哥,你应该说话的,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巫檐沉默半晌,道:“中午吃鱼...吧。” 楚语抿着嘴角的幅度更大了些,眼睛里已经盈了泪光:“你这样我很委屈你知道吗?谁还没有个灰暗的过去了呢,可你要把你的现在,这个你和我的现在,也过成你过去自己一个人那样吗?你要把你跟我以后那么多天那么多年的未来,也过成你过去那样吗?” “我知道你变成这样是因为他们,可我没有因为他们就变成这样,我能你也能,你...” 楚语停顿许久,不想让眼泪掉下来,但它还是掉了几颗,滑到了鼻尖,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放轻:“你可不可以为了我改变,每天变一点就行,就从跟我发条消息说你走了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开始,可以吗?回答我,好吗?” 巫檐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抹去楚语鼻尖的眼泪,然后轻柔地抚摸楚语的眼角,擦去那里的湿润。 他忽然感觉有些心痛,于是他问自己: 如果此时坐在怀里的是巫伶,你会不会一直让他失望? 如果过去的事都没有发生,你会不会是这样让人失望的性格? 为什么你舍不得让巫伶委屈,却可以让另一个与巫伶去世时一般大的孩子一直忍着委屈? 这貌似太不公平。 巫檐沉默了许久,终于道:“五点来你房间,看你在睡,就没叫你。” 楚语窝在巫檐臂弯 里,眼神很认真地听他讲,目光里甚至还有点鼓励的意思。 他不能指望巫檐瞬间就改变,但只要巫檐肯动了,动得慢一点也不妨事。 他会再靠近一点,然后握紧哥哥的手说:“你走吧,没关系的,可以走的,痛是正常的,走过去了才不会再痛,走不过去会痛一辈子。” “嗯”,楚语声音轻轻,“谢谢哥哥,昨天你说要见一个人,可以告诉我是谁吗?我需要帮你做些什么吗?” 巫檐似乎还不太能适应这种一来一回的对话,他顿了顿,才道:“...我老师。” 那个人是他的老师,但也不完全是。 那个人一直在尝试做他的医生,但他不愿。 “你不需要做什么”,巫檐移开目光,“我下午有个课题要跟他汇报,你在旁边等一会,晚上一起吃顿饭,就行了。” 巫檐移开了目光很久,当他移回来时,他呆住了片刻。 楚语的眼睛一直看着他,在等着他转头,在等着他看着自己,等着他重新与自己对视。 他心口陡然一颤。 没有人可以忽略这种目光,你很难想象有一个人会这样等待,只为了你跟他说话时不要再移开目光。 那种等待太安静了,安静到你不能忽视,你无法忽视,你最终只能把目光移回去,如他所愿。 楚语等到巫檐终于看向自己的眼睛,他两眼一弯,会以一个笑容:“好的哥哥,我会乖乖等你,下次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好吗?” ——看着我,我会给你一个笑,告诉你坦诚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而你也越来越不清楚我心里怎么想。 可怕的是旧伤一直在潮湿阴暗里沤着,反复发炎反复化脓,直到它再也不愿生长出好肉。 巫檐一直不回应,楚语就一直等,直到巫檐终是败下阵来,低声:“嗯。” 楚语摸了摸巫檐的手背,以资鼓励。 “哥哥做饭要帮忙吗?”楚语微微眯眼睛。 巫檐叹了口气,“不用了,等着吧。” 好像的确是他太自私,可能他确实需要一点改变吧... 楚语的坏心情一扫而空,他感觉在打开哥哥心门这件事上他已经成功了一大步。 哥哥在他的引导下终于向他走了一步。 而有这一步就足够了,哥哥一定会越来越靠近他,越来越关注他,直到终于学会像一个真正的家人那样好好说话、好好回应、日常报备的。 楚语终于开始看电视,电视里在放地方台的新闻。 “钱文山教授于今年八月初在巫山十四号监狱协助公安取得了重大突破,我们从半年前落网的毒贩楚胥口中得知当年陈家村有一户人家通过一些渠道主动找到他,要卖掉自己的儿子,楚胥虽一直不肯谈及这个孩子以及犯罪集团的事,却透露了这户人家的消息,据悉,当年卖儿子的那对夫妇至今还活着,只是离开了陈家村隐姓埋名,只要找到这对夫妇,再从他们口中问出当年他们是如何找到买卖儿童的渠道,多年悬案或将得到巨大进展。” 39. 哥哥真乖 画面切播到一段半年前由隐藏摄像头录制的现场视频。 开场楚胥就很不配合:“又是个心理专家?别白费功夫了,我什么都不会说。” 钱文山没有被激怒,他慢悠悠地坐下来,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我听说你被你的上级放弃了?” 楚胥不说话,保持沉默。 钱文山:“是因为你放跑了一个人,对吗?” 楚胥猛地扭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钱文山继续攻心,“我前几天问欧阳云,怎么欧阳云却说是你坏了他的好事?” “不可能!你休想骗我!你怎么可能跟欧阳对上话!” 钱文山:“跟欧阳云对话很难吗?他还说你要是知道赎罪,就准备好为组织牺牲吧,他丢你出来顶罪想必你心里也清楚,你要是想好了,我们也可以立刻画押,你就是那十恶不赦的罪魁祸首,如何?” 楚胥沉默片刻:“所以您也是他们的人?他们真的放弃我了?” “我是不是他们的人你现在很清楚了,我就直白告诉你,组织需要一个人揽下罪名,缅甸那边催货也催得紧,你自己想清楚要不要快点。” 楚胥握紧拳头:“我顶不了罪,你告诉他们我不会顶罪的!他带着那份名单走了,他现在就是我的生机!我顶罪了也没用,所有人都逃不了!只有我知道他逃去了哪,你们只有救我出去,我才能救你们!你回去告诉他们,想要活命就让人来捞我,我会亲自去抓他!否则就同归于尽吧!!” “名单”,钱文山抓住了关键词,他手指轻敲桌面,“呵,如果它真的重要,怎么会让你接触到,你未免太小瞧组织了,我不信。” “百密终有一疏!欧阳云瞧不起我,金德华也瞧不起我!可就是我这样不起眼的一只臭老鼠摘了猫的胡子!踩痛了你们的尾巴!你们不敢不信,你们不得不信!” “他过目不忘的能力是我们一起见证的,你回去跟欧阳云说,他一定会知道我说的是真的,我不能认罪,我不认这个罪!我还有活路!” 钱文山变了脸色:“他在哪?他是谁?” 楚胥不肯松口,这是他唯一的生机。 “我不会告诉你,除非你救我出去,我会亲自把他抓到你面前,让你去邀功。” “他是我买来的,不是我拐的,我这些年一直很谨慎,我跟那些蠢货不同!我查过法律,收买儿童只能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我从来没有拐过任何一个孩子,是他们的父母养不活了自愿卖给我的!” 钱文山忽然冷冷道:“你吸过毒,也贩过毒,捞你可没你说的那么容易。” 楚胥沉默了,不久后,他抬头:“我毒瘾不深,捞我出去,把账抹平,我会戒,就当我从来没吸过。” 钱文山:“告诉我你这些年买孩子的中介,我会想办法把罪责扣在他头上。” 楚胥不说话了,他忽然警惕起来,目光锐利地盯着钱文山。 钱文山坦然地坐在那,面色平静。 楚胥沉思道:“不用那么麻烦,那是我的命脉,我不能告诉你。” “哼”,钱文山冷笑,神色中浮现一丝贪婪,“我冒着暴露的风险进来见你,还帮你运作,总要给我点好处,你这样我很难做。” 楚胥犹豫几分钟后,终于道:“中介就在陈家村,是村委会的干部,十年前他失手差点打死一个老太婆,后来被革职了还被纪委带走,我从那以后就收手了,他是我买走的最后一个孩子。” “他的父母八年前最后一次找上我时已经不在滇云省了,他们听说中介落网,害怕得逃去了京都,后来在那边混不下去,他们就想坐地起价敲诈我,我把他们拉黑了,从此再也没联系过。” “你如果想找到那个中介,就得跟上面申请去见我们放出去的大伞。你是欧阳的人吧?你要是想帮欧阳夺权,这件事就是你的机会!” 钱文山站起来,冷笑:“欧阳云?他算什么东西,我帮他夺权?我是上面的人。你们就继续争权夺利吧,早晚要把上面卖出去,呵呵。” 楚胥瞳孔一缩,钱文山这番话让他深信不疑,他抖了一下,看向这个老人的瞳孔里多了一丝畏惧,他低声:“对不起,冒犯您了,您既然肯出面,说明是上面的意思对吗?您帮我给带个话,就说:那孩子是我养大的,我待他不薄,他会跟我回家的,让上面放心,我还可以做上面的眼线,帮他盯着欧阳和下面的人......” “再说吧”,钱文山表现得十分傲慢,他越是傲慢,楚胥便越是深信不疑,“你最近安分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是...是...” 画面在钱文山走出审讯室就结束了,切回演播大厅,主持人继续播报道: “陈家村最后一个被带着的孩子究竟是谁?他今年多大?他现在在何方?他的父母是谁?又为何要将自己的亲生骨肉卖给毒贩?他们是被生活所迫还是另有所图?我们不得而知。钱老先生后续能否为公安套出更多消息?能否将毒瘤和恶虫一网打尽?我们亦不得而知。今日说案就到这里,后续请继续关注我们,下期为您带来老先生的弟子巫博士在那之后得到的更惊人的消息。” 新闻结束后,频道开始放热播电影《打拐》,这部由黎春堂主演的电影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此刻没什么心情关注剧情,一直在想那个新闻。 陈家村是陈思乐的那个陈家村吗? 陈思乐说的楚麻子是楚胥吗?可印象中楚胥脸上从来就没长过麻子。 楚胥说要来抓他,要带他回去,还知道他在哪... 钱文山就是哥哥的老师? 钱文山的立场是什么?如果他见了钱文山,钱文山会看穿他吗? 钱文山可信吗? 眼下看来他带走的当真是核心的东西,那时候选择死果然是个错误的决定,他的死反倒是遂了某些人的意愿。 巫檐端着鱼,站 在厨房门口,他比新闻更早知道这些信息,这些信息是半年前的,如今才面向大众公开。 但钱文山是他的老师,老师去做了什么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个破案的关键人物就坐在他家里的沙发上,他却根本不想把人交出去。 他不信任公安,也不信任何人,唯有真相在自己手中才是复仇路上最利的武器。 他会好好保护楚语的,无论出于任何理由。 他低头看楚语,低声:“过来,吃饭了。” “哦好,哥哥辛苦了”,楚语毫无防备地走过去,进厨房帮巫檐端盘子。 巫檐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不辛苦”。 楚语顿住,随后端着青菜转身,笑眯眯道:“哥哥可真...乖。” 看着巫檐瞬黑的脸,楚语吐了吐舌头。 ...... 钱文山年事已高,行将退休,巫檐是他带的最后一个学生,也是他的关门弟子。 所以当下午两点多,巫檐带着楚语去汇报的时候,整个办公室只有他们三个人。 老爷子一直在眯着眼睛看楚语,楚语有些不自在,悄悄拉住了巫檐的衣角。 巫檐不动声色护了他一下。 钱文山的眼神立刻就变得犀利,他继续打量楚语,心里十分好奇。 巫檐汇报到一半,钱文山忽然零帧起手,直接开喷: “放狗屁”,小老头皱着眉头,瞪着巫檐,“来来来,你给我说说什么叫‘通过某些手段,完全打破罪犯,彻底操控其精神及心理,从而达到供述目的’?” “我看你不是很想当医生,你是想当奴隶主吧?” 巫檐目光平静,显然不把钱文山的话当一回事。 但显然钱文山也是个不依不饶的较劲性格:“聋啦?啊??要不要老夫去找个本科生借本变态心理学让你巫檐巫大地主好好回忆一下?我看你怕不是有dom倾向?嗯??” 巫檐:“......我说的有什么错?一个人在被打破和重新驯化的状态下只会知道什么说什么,把那些人交给我早就招了。” “你有什么错?你大错特错,bigwrongverywrong!你横什么横?跟老夫比划两招?嗯??你没有人性,你没有底线,你说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老夫回去都得拿三吨水来洗耳朵!” “老夫教你心理是让你去操控别人的?罪犯不是人?人道主义知豆不?” “我不知道。”巫檐声音很冷。 “你不知道,你选择性不知道,你知道装不知道,你就继续装,继续横,你再横有什么用?你能不能毕业还不是老夫说了算?我就告诉你,我不同意,我打回了,听见了吗?我打回了,你气不气,你气有什么用,有本事毕业自己当老师,呵呵,我还治不了你??回去重新研究,我看你能不能固执到我死,等我死了就没人阻碍你巫大地主了,可惜老夫现在还没死,你老师还是你老师!” 40. 你哥很危险 “滚出去,看见你就烦”,钱文山不满地下了逐客令,看着楚语也要跟着出去,老爷子把嘴一撇,“小孩过来,让你哥自己静静。” 楚语抬头看巫檐,等着巫檐决定他的去处。 实话实说他不想留在钱文山身边,但如果巫檐真的需要静静,那他也不想打扰哥哥。 巫檐也低头看他,看了他一会,就把他的手松开了。 “在这等我,晚上一起吃饭。”巫檐低声叮嘱。 “知道了哥哥,放心去吧”,楚语不是很高兴,但还是点了头。 巫檐走后,楚语低着头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干什么他也不敢贸然说话或者抬头,生怕钱文山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钱文山反而在他的警惕里倒起了些疑心:“过来。” 楚语低着头挪过去,隔着桌子就停下。 “我说,过来。” 楚语心头一跳,更加不想过去,谁知钱文山直接拉了他一把,把他按在旁边的椅子上。 “我听巫檐说你姓楚?”钱文山那架势,简直跟审问犯人似的,“他说你是他在孤儿院领养的,你觉得我信不?” 楚语揉搓着自己的手指,垂眼不搭话。 “巫檐最近有点变了,是因为你吧?” 楚语还是不搭话。 “那么拘谨做什么?我很可怕?” 对啊...... 楚语抿住唇。 就是很可怕啊。 钱文山轻哼一声,“看你这神情,你跟那臭小子一样,对老夫很不服?” 谁家好人把抿唇直接默认成不服的?所以果然哥哥的老师就是很可怕啊。 楚语把嘴唇松开,只是捏手指的力度更大了些。 “我本来就是哥哥在孤儿院领养的...”楚语小声嘟囔。 “不,你不像”,钱文山拉开抽屉,从里面拿了一块云糕给楚语,“在见到你之前,我对巫檐的说法半信半疑,见到你之后我对他的信任半点也没了。”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很机灵,你和你哥的行为告诉我你在跟你哥的相处中,你想占主导地位,这不是孤儿院的孩子被领养后半年内能产生的状态。” 楚语愣住了。 原来他想占主导地位吗?他自己都没察觉这一点。 他以为自己只是想引导哥哥走出来。 “你是个主意很大的孩子,并且你很有本事,你竟然正在做到这一点”,钱文山又拿出一罐蜂蜜,往小孩手中的云糕上抹了一点,“吃啊,别光顾着听忘了吃,可不是谁都能吃到我这古法自制的云糕。” 楚语赶紧咬了一口,有一种很熟悉的味道,他又愣了愣。 “啧,看样子你在家里已经吃过了”,钱文山见状,把剩下的云糕收回抽屉,拿了几颗话梅糖放在楚语面前,“我说我这抽屉里的云糕都去哪了,这混账玩意儿拿我东西就跟拿他自己的一样,招呼都不打一声。” 楚语闻言,忽然很想笑,可他又觉得钱文山不好惹,不是很敢笑,于是憋得脸都有些涨红。 钱文山揉了一把楚语的头发,把它们揉乱:“吃了老夫的云糕,跟老夫就是一条战线的人,给老夫做个小线人老夫就不把你交给警方,怎么样?” 楚语立马不想笑了,他拿着咬了一口的云糕僵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他不敢看钱云山,干脆闭上了眼,身体微微颤抖。 “怕个屁”,钱文山不轻不重拍了他脑门一下,“老夫这辈子最护的犊子就是你哥那个混账,老夫暂时还不想跟他翻脸。” 楚语这才缓慢睁眼:“您想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记住一串数字”,钱文山道。 “这对你不难,当你发现你哥有失控前兆的时候,找一个不在他视线内的通讯工具,输入这串数字,剩下的就不用你管了。” 楚语沉默片刻:“哥哥他怎么了?他生病了吗?” “不好说”,钱文山沉吟了会,“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他这人很会装,不是亲近的人不会露出破绽,你跟他以后相处的时间很长,你有很多机会可以诊断他。” 楚语听完,沉重地点点头。 “未来一旦他有伤害你的意思,别忘了我们约好的数字”,钱文山在电脑上打出这串数字,让楚语看清楚,随后将它们删除,“你哥的性格远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封闭只是他的一个表象,他内心藏着一头沉睡的猛兽,那才是他真正危险的地方。” “所以你也要注意分寸,你想引导他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性,但我还是认为你其实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楚语走了一会神,在思索钱文山的话。 钱文山等他回神,继续道:“这个过程一定要慢,要小心谨慎,有一点不对都会导致最终的结果与你预想的那样相去甚远,八年来我一直不敢打破那个节奏,但你的出现是一个意外状况,你加速了这个进程,现在我也不能确定这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了。” 楚语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这件事的关键和危险,然后他提出了一个疑问:“请问您说的dom倾向是什么意思?” 钱文山似乎在斟酌,要不要告诉一个孩子这是什么意思。 最终他还是决定了坦诚,因为他认为楚语不是一般的孩子,这个孩子或许是唯一真正能够救赎巫檐的人,他先从变态心理学的角度去解释: “支配与控制倾向,简称dom倾向,全称Dominant,在变态心理学中属于施虐-受虐谱系的一种亚型。其特征是:个体通过主导他人的行为、情绪乃至认知框架来获得心理满足与权力体验。这种倾向并非必然导致病态行为,多数情况下它可被约束在亲密互动、职业角色或特定情境之中。但当该倾向突破情境限制,演化为内在驱力,就会出现‘认知凌驾’现象——即倾向于系统性地改写他人的意义系统,让他人依赖自己的判断、自己的情绪、自己的规则,最终使对方丧失独立的自我认知能力。在极端的病态案例中,这表现 为一种不涉及□□暴力的隐性控制,你哥的论文框架,本质上就是在为这种隐性控制寻找理论合法性。” 楚语听得呆住了。 “简单跟你讲明白,dom就是天生爱做主、习惯掌控一切的性子。 “有的人天生喜欢被安排,有的人天生就想去安排别人、守住身边一切。你哥哥就是后者。 “他吃过太多苦,也没个人护着他,他只能自己攥紧所有事。久而久之呢就愈演愈烈,不光是自己,还总想把在意的人圈在安全范围内由他来保驾护航。平时他收着这性子,迁就你的想法,看着没什么,可要是哪天压力绷到极限,他压不住本能,就会强行掌控你的一举一动,不再顾及你的意愿,这就是危险之处。 “我不是说他会伤害你,只是他这样的性格本就强势,你别只知道一味往前凑,要把控好相处分寸。” 楚语:“所以,您的意思是让我远离他,不要再尝试走进他的内心吗?” “我做不到”,楚语看着钱文山的眼睛,真挚道,“如果您说的都是真的,那我也有dom倾向,不是吗?” 钱文山摸了摸胡子。 “不不不,严格意义上来讲,你最多是无害的引导型人格或者白骑士人格,你哥不一样,他要危险得多。” 楚语的手不自觉开始蹂躏那块云糕,“它们有什么区别...” “掌控和治愈的区别”,钱云山看着小孩把蜂蜜抹了自己一手,心知不能再多说了,便转移了话题,“给你湿巾,擦擦手。看不看电视?给你放猫和老鼠?” 于是巫檐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一老一小两个人凑在一起看电脑,电脑还传来猫和老鼠的经典主题曲。 巫檐脸色不是很好,主要是论文被打回去让他心情不好,他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 钱文山翻了个白眼:“门开着,敲什么敲,要进来就进来,搁那警告谁呢。” 巫檐似乎已经习惯了这老头时不时呛他两声,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也不进去:“走,吃饭。” “走~吃饭~”钱文山两眼朝天阴阳怪气学他,“哎呦呵,巫大地主张口就是命令别人呢~” 巫檐薄唇微抿。 “你看你哥,你哥又在表达不服呢,哼。” 楚语看向巫檐,眼神倒是很包容,他帮着巫檐说话:“教授,我哥来了,我们去吃饭吧。” “哼”,钱文山慢条斯理暂停他平时最喜欢看的动画片,站起来一边往门口去,一边道:“走~吃饭~” 眼见着哥哥的脸色更加难看,楚语连忙走过去,握住巫檐的手。 巫檐的神色这才缓和了一点,他回握住楚语的小手,在门口等钱文山。 要是钱文山这时候保持安静,这事也就过去了。 可钱文山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背着手慢慢走,走到巫檐身边时,轻呵一声,故意刺激巫檐:“少爷,老奴的云糕呢?莫不是让哪只硕鼠偷家喂了自己崽子了去了?” 41.他的路 滇大的风景其实挺好,如果哥哥跟他老师没有剑拔弩张的话。楚语觉得自己还是很有心情研究一下这些都快入冬了竟还绿油油的植物的。 楚语叹了口气,站到两个人中间,把巫檐和钱文山隔开。 他面对巫檐,眉毛微弯:“走了,吃饭,我饿了哥哥。” 巫檐原本是想反驳钱文山的,云糕不是他偷拿的,是黎华深带给他的。 凭什么说他是硕鼠,他什么也没干... 他紧紧锁着眉,看着楚语的笑容越来越大,甚至伸了一只手出来轻轻掐他的胳膊,他终于还是把话又落回肚子里。 好吧,算了。 巫檐把小孩掐他那只手包进掌心,拉着人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 钱文山慢悠悠散步似的跟着,老爷子似乎对生活的节奏有自己的见解,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把他落远了,他也不着急。 急什么呢,总归那俩人还是要走走停停,还是要等他。 日子就得这样过,永远从容着,永远不着急,永远让别人来迁就自己,这才叫享受生活。 钱文山背着手慢慢走,夕阳渐下,前方两个孩子在转角处停下,小的那个踮脚搂住大的那个的脖子,大的那个迁就着低了头,瞅着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老爷子撇了撇嘴,感慨:“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 “密谋啥呢,欺负我老头子离得远听不清,年轻人不讲武德,耗子尾汁。” 大概一分钟前,楚语将手搭在了巫檐肩上。 巫檐就停下来,想看看他要做什么。 “哥哥,我想要你的耳朵。” 巫檐微微一僵,还来不及反应,楚语的手已经滑过他的肩膀,如果他不弯腰低头,楚语下一步就该跳到他身上了,钱文山还在看着,他在心里微叹一声,把耳朵低头交了出去。 楚语顺势在他后颈处扣住双手,断了他反悔的路,他在他耳边很小声也很低声地喃语:“哥哥不能这样,知道吗?” 因为离得太近,耳边的鬓发被时不时触动,巫檐只觉耳朵有些痒痒的,他惯常般沉声:“怎么?” “我不想让哥哥最后变成孤家寡人,哥哥答应我,好好跟爱你的人相处好吗?” 巫檐眸色深下去:“钱文山跟你说什么了?” “不要转移话题...” 巫檐只感觉有一只小手在缓慢抚摸他的后颈,尝试安抚他,“不要转移话题,哥哥,你答应过我要改的。” 那只手还在持续安抚他:“答应我吧,我想让你答应我,如果你跟大家好好相处,我会为你高兴。” 巫檐拍了拍楚语的腰:“松手吧,你说的我会考虑。” 会考虑,不等于答应。楚语有些不甘心,但也知道只能到此为止了,他松了手,重新被巫檐牵起。 刚好钱文山走了过来。 转过弯,远远就闻到了菌子的特殊香气。 要说滇云什么美食最多,那当然是各种各样的菌子。 若要吃最鲜最嫩的头茬儿,那自然当仁不让是六月中下旬,雨季刚来的时候,山上有少量见手青、青头菌、鸡枞露头,会找会吃的人捡回家随便一处理,就是难得的美味。 若论品种最多,全年最好的旺季,那就要再等上一至两个月,等到七八月的时候雨水足,菌种最全,见手青、各类牛肝菌、鸡枞、干巴菌、鸡油菌全都大量上市,这时候价格也会相对降低很多,各大餐馆会推出各种促销活动,可以花很少的钱吃个美。 九月到十月上旬是松茸的最佳赏味期,而这个时间点一过,市面上几乎就见不到什么野生菌子了。 暖和点的滇南大部分地区靠着北回归线的热量也最多只能撑到十一月初,唯有地理位置特殊的巫山群落的某些山谷里一年到头每个月都能采摘菌子,只是十二月至三月菌子被埋藏在厚厚的积叶之下,会很难寻找,要非常耐心且有经验的菌农带着才能收获满满。 去年高考地理大题就有这么一道相关题,问为何独独巫山市不受寒冷冬季影响,严冬之时依然能采到菌类。 这道大题除了巫山市的孩子们,几乎没人答得上来。 每一个孩子都知道,巫山市位于一处名为“巫山山群”的断裂山群里,一条条近乎南北走向的山脉使得一山分四季。一座山里面往往同时拥有好几种小气候。雨季主产区在半山腰,冬菌则藏在避风谷底,群山合围的封闭山谷,让冬天的冷空气都沉在山顶、山坡上,大量暖空气挤压在谷底没有出口。背风深箐冬天无霜,土温和空气湿度稳定;外面虽然是旱季,干燥不适合菌子生长,但山谷里落叶层保得住潮气,菌丝不会干死。普通山林旱季不出菇,只有这种深深的箐沟在旱季会零星长些耐寒菌种如北风菌、松露、少量谷熟菌等。 只是它们不会像雨季那样大批量冒头,藏在厚松针腐叶底下极其难找。 刚好,今天三人要吃的就是北风菌和谷熟菌焖饭、松露炒禾牛肉、土鸡杂菌汤。 除了杂菌汤里的少量菌种是滇大农学院的学生在大棚里养的结课作业,大部分菌子都是菌农送来的早上刚从沟里翻的野生菌子。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巫檐和楚语坐在一起,钱文山坐在对面,老教授兴致勃勃讲解着,楚语撑着头听得津津有味。 原来这就是他生活的城市,原来这座城市这么神妙,菌子在这里一年四季都可以生长。 好像在寒冷的冬天,巫山的那些沟沟谷谷就成了蘑菇们唯一的收容所,蘑菇们在这里越冬,也不知道它们懂不懂得山为了它们付出了四分五裂的代价? 不,不能这样想,山原本就有裂痕,但蘑菇和它相依为命,它的裂痕给了蘑菇避难所,而蘑菇给山的旧疮带来了复苏的生机。 楚语拖着腮帮子:“所以我们也是蘑菇,对吗?” 巫檐和钱文山不约而同看向这个语出惊人的孩子。 钱文山率先搭话:“怎么会有这么奇特的想法?” “因为我们的城市也建在沟 谷里啊,我们和蘑菇一样在山体的庇护下取暖。” 楚语摸了摸自己的小衬衫:“山有温度,入冬了也不让我们知道冷,它像保护蘑菇一样保护我们过冬。” 钱文山好像明白为什么这个孩子没有被黑暗吞噬分毫了。 他有一种近乎于神赐的感知天赋,他能够感知到山的情感,他能够读懂众生万物的自然智慧和细微感情。 这个孩子天生就是该学心理的,他有这样的天赋,又是一个善于引导的人格,他若系统性去学习这些知识和手段,这个世上将没有任何他治不好的病人。 钱文山忽然有些热切和激动了:“小孩,你长大了想学心理不?只要你说想,我亲自带你。” 巫檐忽然在一旁幽幽道:“您不是封门了么?” “我又没办封门宴,你不提我不提你那几个师兄也不提,就当我没封过,怎么了?怎么了?我这么大年纪了,你们还要挑我理欺负我一个老人家不成?” “......”巫檐被钱文山的不要脸给弄得有些无语。 这时,楚语忽然道:“谢谢您,但是我不太想学心理。” 他心里有另一条路,他...想要当记者。 起因是几个月前脚伤未好的时候,陈思乐把帮他保管的那份槐序早报还给了他。 他看着看着,忽然疑惑:“学校那么大,这些时事编辑老师们是怎么知道的呢?” “投稿啊”,陈思乐翘着二郎腿,想了想,感觉不严谨,便补充,“有一些是投稿,有一些是小记者联盟的人调查走访,再撰写成新闻稿投给翰林院的。” “就像李兰芝,她就是小记者联盟的人,这说到记者啊,这记者呢就是——” “观天下事,为不平言。” 陈思乐学作大人般拍拍楚语的肩膀:“好的记者、有理想的记者要深入底层,深入最黑暗的地方卧底潜伏,再寻找合适时机将那些不平事揭发,这是一个很正义也很危险的职业,但同时记者往往引导舆论的走向,所以实事求是和严谨态度是第一要务。” 那时候楚语就暗自做了决定,他想做记者,他深入过黑暗,他要为孩子们发声,他要揭发丑陋的罪行。 然后如果有机会,他愿意继续深入底层,为陈思乐这样的黄土发声。 也许凭他一己之力无法让这个社会拥有更好的安置老人和留守儿童的政策,但千千万万个记者的声音终将改变这片崎岖坎坷的土壤。 以后的陈思乐们通往高中的路,将不再是一条天路。 他相信言语的力量,因为他见识过分班制是如何在十三班所有同学的集体上书下真正地改变。 他见证过“我不满意”的力量如何撼动了政策,所以他才明确了志向,要做那个替人民说出“我不满意”的人! “我有我自己的路”,楚语声音很轻,但在座的其他两个人都能听到这话里的分量,“我不需要长成另一个哥哥,我相信哥哥也不想把我变成另一个他自己。” 42.开学 这个假期,楚语在巫檐的诊所和钱文山的办公室写完了寒假作业,并一直没有忘记复习。 这个寒假,楚语跟着巫檐去了四次巫山孤儿院,见到了一百多个曾经被拐卖,救回来后又失去所有亲人的孩子。 这个寒假,楚语一个人在家里的日子只有六天,那是哥哥要去监狱诊疗的日子。 家里的大门照例会上锁,楚语有时候会在沙发上喝着西瓜汁等巫檐回家,有时候会趴到二楼的窗边,凝望巫檐回家的那条路。 这个寒假,小饭桌分队一共邀请了他二十六次,后来几个朋友似乎明白了他的处境,不再邀请他,只是发一些聚会的视频给他看。 他看见徐丝丝她们三个女孩子在稻场帮剥玉米粒、在鸡窝捡鸡蛋的视频,女孩们比起放假前,似乎更结实了。 他看见在程晓橘家里,司机给陈思乐开门,陈思乐故作镇静,脸绷得很紧的模样。 他看见徐丝丝发在群文件里的“小饭桌日志”,里面记录了四个人在漫长的寒假里一起打雪仗一起干活一起胡闹玩耍的点点滴滴。 日志的最后一章,徐丝丝写到: “我们都要好好的。” “我们不会有人缺席。” “我们会一起长大,实现我们各自的理想,在顶峰重逢。” 三月一日,延期了约莫十六天才开学的槐序,终于一点儿一点儿苏醒过来,很快被孩子们的鸟叫声填满。 楚语来得有些晚,另外四个人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昨天在李兰芝家,李兰芝妈妈做的花灯。 看见他来,李兰芝温柔地笑了笑:“小语,我妈妈让我给你带了一盏,是小锦鲤哦,我们的新年愿望是希望你能出来跟我们玩一次,你呢?” “新...年?”楚语愣了一下。 是哦,在二十多天前,除夕夜过去了,他和哥哥好像忘记过年了。 那天应该是在巫山孤儿院吧,院里看不到一丁点红色,也听不到爆竹声。 但院长给孩子们发糖了,因为他也是小孩,院长同样给了他一颗。 那颗糖最后成功被他骗到哥哥嘴里去了,他记得巫檐睁眼时的目光很复杂。 当时他是怎么骗的呢?他说:哥哥你嘴角飞了只小虫子。 这是他头回看见巫檐如此手忙脚乱的样子,他好像无意中发现了哥哥的软肋。 他笑眯眯地抬手:“来,哥哥,我帮你。” 巫檐一低头,他就顺着巫檐的唇角轻轻一抹,把那颗糖推进去了。 巫檐就看他,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他把手背到身后,轻轻笑:“好吃吗?是什么味道?” “...葡萄。” ...... “不是吧?哥们儿你没过年啊?”陈思乐见他这么迟疑地反问,夸张道。 “春晚你也没看??我要给班长大人告状!身为娘家人居然不支持人家!” 似乎是因为他的音量太高,第一排的那个目光投向了他们这边。 黎春堂越过围了一圈的另外四个人,直直落在楚语身上,随后意味深长笑了笑。 楚语在那一瞬间接受到了一个信息。 她知道他来自哪里! 楚语迅速回忆了一下那场舞台剧的最后,黎春堂八年前从缅甸返回了国内。 而自己跟着欧阳他们回国是六年前的事。 他和黎春堂是有可能见过面的,但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她。 那时候金牙还不叫金牙,大家都直呼其名,叫他金德华或者金子,那时候大人们的宿舍里有很多当地人,大多是蜜褐色的皮肤,颧骨微微隆起,圆钝厚实的鼻头,不少人是内双的杏眼,眼仁黑得发亮。男人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裤脚随意挽到小腿;女人裹着暗底印花的笼基,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银簪子泛着哑光的白光。其中有一部分掸邦来的人肤色要浅上一大截,眉眼生得清秀狭长,看着反倒像滇南本地的傣家人。少数自西边过来的人轮廓极深,眼窝微微下陷,鼻梁挺拔,站在人群里一眼便能分辨出来。 那些人总是拿金德华的家乡冷嘲热讽排挤他,大笑着嘲笑他不敢回去,嘲笑他打不开那里的市场,最多也就敢偷渡,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家伙,不配与他们为伍。 金德华独自待着的时候,就心情不好。 欧阳云就陪金德华坐,让楚语去拿两瓶清酒。 “跟一群无知的毛子生什么气?”欧阳云轻嗤,“一帮蠢货,可知道我们那里有多少人?有多少有钱人?有多少从来没尝过鲜的有钱人?那都是大把大把的油水,几倍于他们总和的油水,与其在这里争夺早就饱和的市场,不如回去搏一把,打不开市场是他们无能,你呢,你打算就这么忍了?” 楚语低头给他们倒酒。 “忍?不忍了!”金德华抓住欧阳云的手,看了他许久,忽然注意到旁边的楚语,大笑,“他娘的还忍个屁,小语,过来。” 楚语放下酒瓶,站到金德华面前。 金德华:“掸语和佤语你会多少了?可恶的毛子,防我们外乡人跟防贼似的,从不用缅甸语谈生意。” “把他们的出货量、线路、暗号、最近的出货时间、布防都说清楚,今晚我就要吃了他们再荣归故里!” 那时候楚语还只是个七岁的小孩子,他平时从来不开口,又很听话,那些缅甸人只当他是金德华的哑奴,专门端茶倒水的,有时候他们谈事情,楚语蹲在一边玩,也没人赶他走。 甚至某些时候那些人还要把楚语叫过去,一边逗他玩,一边随口谈出货进货。 他们的大意给了金德华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楚语对这段过往没有太多记忆,在出发的前一天,欧阳云亲自给他喂了安眠药,一路抱着他在后方远远跟着大杀四方的金德华,楚语再醒来时已经是深夜了,他们在船上,欧阳云在给金德华处理伤口,船四周围着很多被血腥味吸引过来的鲨鱼。 “害怕不?”金德华嘴角溢血,却满不在乎,他更感兴趣楚语的反应。 楚语摇摇头,眼睛好奇地看那些鲨鱼尖尖的三 角形。 “哈哈哈哈哈”,金德华笑得放肆无比,笑得嘴里那个被打落了牙齿的洞格外黑漆漆,“初生牛犊不怕虎。” “毒窝出来的小崽子不怕鲨鱼。” “呵,他是没有见过鲨鱼是怎么吃人肉的”,欧阳云语气还是那副谁都瞧不起的模样,“换了个地方,还是一样要看人脸色,我告诉你,国人吃人肉比缅甸的傻子们还狠,因为他们懂阴谋,他们聪明。” “你不也聪明吗”,金德华眯着眼睛看欧阳云,“你可比他们聪明。” “哼,或许吧。” 那一天船上载满了人,除了楚语和欧阳,没有人敢站在受伤了的金德华身边。 每个人的眼中都或多或少有些恐惧。 那之后他们从滇云被人秘密接应上岸,前往的第一个地点是京都。 金德华好像放弃了贩毒,他运回来的毒品自从上岸后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那些真刀真枪夺来的2.7吨毒品最后流往了哪里。 楚语从那天起,开始和男孩们一起被楚胥和其他大人继续着手培养另一项本事:开锁、反侦查。 直到五年后,金德华回到了他离开十年的老家,十年前他在这里创造了传奇风云,让整个滇云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下,十年后他偷渡回来,发现人们依然还在恐惧他。 ...... 楚语在对视中也传递了一个信息:聊聊? 黎春堂只是笑笑,便走到讲台前,组织大家做卫生,同时叫走徐丝丝,让她去收作业。 徐丝丝去跟课代表们开会了,李兰芝因为是英语课代表就跟着去了,程晓橘的哥哥正好来班级找她,便也走了。 周遭忽然静下来,只剩下陈思乐和楚语。 陈思乐把作业们拿出来,依旧全是空本子。 陈思乐从上学期末尾开始,就不再带笔上学了,他对于练习册自那后就从来只看不写。 楚语的寒假作业很工整,但看上去像是两个写的。 有的页面干干净净,什么过程也没有。 有的页面则写满了高级复杂的公式或理论。 干净那些是他自己写的,被当了草稿纸似的写满超纲内容的是在钱文山办公室写的。 钱文山闲着没事,活反正都让巫檐干了,干脆辅导小孩写作业。 他甚至给楚语讲微积分、高等物理、雅思托福、语言学概论、国际音标、形势与政策。 钱文山想到什么讲什么,完全不管听他讲的是一个不满十四岁的小孩。 即便是楚语,突然接收这些,也有点吃力。 但钱文山在他本子上打过草稿之后,他就能运用自如了。 钱文山的教法很老一辈,通俗易懂,深入浅出,楚语在他那里受益匪浅,钱文山作为心理系的老教授,时不时还会引导他自己发现新知,这是一种很高明的手段,往往等他察觉到时,钱文山的引导已经结束了。 巫檐每天一身马尔福林味从实验室回来,就会看见老人和小孩的头靠得极近,几乎要挨在一起。 43.陈桃 一种隐秘的极其不舒服的感觉在无人注意的时候,逐渐于巫檐的心底滋生。 彼时钱文山和楚语谁都没有抬头,谁都没有发现这个危险的端倪。 ...... 槐序定的报道时间是上午十点半,十点钟的时候十三班的同学们已经聚齐,热火朝天做着卫生。 徐丝丝将各科作业送往办公室。 陈思乐努力拖地,楚语则被安排擦讲台。 他擦拭讲台的时候,黎春堂在他背后用抹布擦洗黑板。 他以为黎春堂会趁机说点什么,刻意擦得很慢,可黎春堂一点交流的意思都没有。 是没看懂他的暗示?那为何要对他笑? 是不想与他交流?还是觉得时机没到? 当黑板和讲台都擦得差不多的时候,黎春堂忽然靠近楚语的耳朵,用只能两个人的声音说:“我姓陈。” “我叫陈桃。” 陈桃—— 原来是你,陈桃。 回忆到这一刻,终于把六年前那张脏兮兮看不清面容的脸与此刻这张脸重叠起来。 是的,他是见过陈桃的,他没有经历过陈桃他们的集体暴动,他只是在隔日被叫去帮忙清理现场。 当他从笼子里一具具往外背尸体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了其中一具“尸体”还有生命体征,她没受什么伤,只是受到了刺激,晕过去了。 楚语没有声张,他背起那个女孩,就这么穿过一道道防线,走出了据点。 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外乡人,这些毒贩都是认识楚语的,他们默许这个小孩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 因为这个小孩虽然不会讲话,但他长的可爱,又很乖很好玩,他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令得这些人几乎都对他有些好感。 他把人背出去的时候,抱着枪的轮值还摸了摸他的头。 那时候,没有人会闲的无聊监视他,他一路背到埋尸体的大坑,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走过了一片沼泽和红树林。 背上的人醒了,楚语感觉到肩头有了动静,他没有停下脚步,那个女孩也迟迟没有开口。 大概走出了七八百米后,女孩开口了:“你叫什么名字?” 楚语不说话,女孩忽然搂紧了他的脖子:“你是给我们送饭的小哑巴吗?” “你还要回去吗?” “你送我出来这么久,回去会被罚吗?” 楚语没有回答。 于是陈桃放弃了劝说他一起走,她低声:“小哑巴,你记好了,我叫陈桃,我回家后会想办法叫公安来救你的。” “我知道你其实会说话,如果有一天公安来了,你就对着他们喊陈桃。” “谢谢你小哑巴,谢谢你送我走过最难的那段路。” 树林的尽头,楚语将背上的人放下,前路还很漫长,但前方不会再有毒枭。 他熟知各大毒枭的据点,这是他选的最安全的一条路。 这条路离三个毒枭地盘的交界点不远,只要陈桃一直跟着毒枭运货的车轮声走,就不会迷路。 而走过这条路,就是南垒河。 那时候正好是雨季,河水涨起来的时候浑得像化开的黄泥水,河滩生满了一人多高的芦苇与红树气根,水面常年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游过去,只要游过去就回国了。 河的这一边是三股势力犬牙交错的无人缓冲区,没有明确的哨卡,只有流动巡逻的人马。 只要蹚过齐腰深的河水,陈桃就算彻底逃出了缅甸的势力范围。 楚语清清楚楚,毒贩不会追过这条河,他们彼此定下过不成文的规矩,谁都不肯在这片交界水域开战。 陈桃走的时候,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 直到他转身离去,仍旧一句话没说。 他没有等到公安,他等到了那次大转移。 或许公安后来真的去救他了,但扑了个空吧。 原来那个电影里,还有他这样一个不存在的角色。 原来黎春堂一直在等着有一个观众认出她真正的名字。 然后去寻她,去告诉她:我还活着,不是公安告诉你的那样,我后来自己逃出来了。 他没有认出电影的主角,但命运最终把他和陈桃安排在了同一个班级。 楚语停住动作已经很久了,很久都没有继续擦讲台。 黎春堂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他这才回神,不知不觉脱口而出这些年他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会说话?” 闻言,黎春堂笑了起来,笑容变得很释怀,她终于可以确定自己找到了当年那个小哑巴。 “因为小姐的爷爷是医生,是三甲医院的总院长黎华深。” “小姐演出的时候,我经常去给爷爷帮忙,所以我知道你是装的。你的喉结活动自然,吞咽节律正常,声带一直处于松弛可发声状态,你只是刻意不开口,不是不能开口。” 黎华深?楚语皱起眉头,他忽然想到了半年前差点被欧阳抓住的那个夜晚,哥哥背他去了医院,在那个治疗室里,那个老医生胸口的名牌。 正是黎华深。 他不确定这两个黎华深是否是同一个人,但这种可能性高达百分之八十。 他正要追问什么,铃声却忽然响起,原来已经十一点一刻了,他给讲台收了尾,跟着搞卫生的同学们一起将工具放回走廊上的收纳箱里,剩下的就不用管了,小红帽们会挨个清点回收,将这些箱子抬回清洁工具收纳室。 箱子上有班级标签,再要用的时候,班长一般就会叫两个力气大的男生去抬。 上课铃响三分钟后,坐在干干净净的讲台上的谢子郁终于等到了所有人坐好。 他还是去年那个老样子,懒猫似的打着哈欠:“寒假玩嗨了吧?有复习吗?考试没问题吧?” “没问题!”大家异口同声气势汹汹喊道。 谢子郁被吼得一愣,随后他弯了下眉毛:“嗯?这么有信心?你们复习了一整个寒假?这么自觉?” “老大,因为我们不想离开你!” “哼,少贫嘴,我才不信。”谢子郁摆摆手,“明天考试,今天懒得上课,放电影,不愿意看的自己复习 ,作业没做的赶紧补,徐丝丝去办公室把语文作业拿过来发下去,寒假作业有不懂的问题的赶紧来后排问我。” “老师,我感觉不用去”,徐丝丝眼睛动了动。 全班可能只有陈思乐没写作业,但陈思乐的情况,他们又不是不知道。 话虽如此说,徐丝丝还是去了,万一呢,万一真的有人没写呢? 等她全部发下去,开始放电影后,徐丝丝又觉得确实不用去。 大家都在聚精会神看电影。 谢子郁把椅子搬到后排,靠着后门的地方,在那块眯着眼睛打盹。 也没个人去问他问题,好像都掌握了似的。 电影一直放到了午餐铃响,同学们一窝蜂冲出去,小饭桌的人则是在教室里排队,准备出发。 电影被暂停,吃完午饭他们还要接着看一直看到午睡,睡醒后第一节是英语,第二节还是语文,谢老大会继续给他们放电影。 大家都很兴奋,一点开学的丧气都没有,一来假很长他们休息够了,二来谢子郁给他们放电影用喜悦冲淡了收假的不开心,三来大家摩拳擦掌个个憋着一口气想向十三班的老师们证明自己! 他们来到十三班,不是因为他们平庸,只是没有找到理解他们、启发他们、引导他们、会教他们的老师! 他们可以不比一班差! 谢子郁不知道这群娃娃不服输的脑壳里都在想什么,他只是照例很困,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睡大觉。 午餐铃响后,他就回到了翰林院,等着黎春堂从食堂给他带饭。 他懒得自己去打。 在吵嚷声中,小饭桌分队久违地出发了! 大家比起上学期熟悉太多了,一路上笑作一团。 徐丝丝一脸兴奋:“小语小语,你知道吗!程晓橘家里有个私人大泳池!” “你知道冬泳的感觉吗!我们几个人除了陈思乐全都感冒了,被家里人说了好久!” 陈思乐:“菜就多练。” “滚滚滚。” 李兰芝忙笑着打圆场:“不过我们确实需要锻炼了,这个寒假我感觉我身体比以前好多了,多亏了给陈思乐家帮忙。” “陈思乐手艺非常不错哦,可惜小语没吃到”,李兰芝可惜地看着楚语,“巫先生为什么不让你跟我们出门玩呢?是因为他的那些事被媒体报道出来,担心有人报复不了他就去报复你吗?” 楚语点点头,这其中的其他理由他不好跟朋友们说,但他却注意到陈思乐的神色不太对。 陈思乐好像知道更多他不能出门的内情。 但陈思乐没有要表现出来的打算,楚语也就没有点破自己已经察觉。 大家继续聊寒假的见闻:“陈奶奶对我们特别好,她会好多东西呀,还教我们做刺绣呢。” “徐丝丝的妈妈周阿姨也很好,她会给我们做苹果派。” “程晓橘的父母都在国外,但是她的哥哥很温柔很细心,会把水果做成各种造型......” 他们谈了所有朋友家里的好处,就是没有谈李兰芝。 44.失控前兆 楚语敏锐地察觉这其中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毕竟就在昨天,徐丝丝他们还在李兰芝家中跟她妈妈一起做花灯。 他谨慎地没有开口。 他不知道是什么事,也许并没有什么事,只是他想多了吧,毕竟去小饭桌的路不长,也就刚好够讲三个家庭的故事。 到了一座居民楼前,楼道里面的感应灯不亮了,里面有些昏暗,徐丝丝好几次回头,频频看向他们,在心里默默清点人数。 笛梵走在最后面,沉默。 笛梵今天很反常,不像是从前话痨的性格。 楚语紧绷着神经,很快就将李兰芝家的事抛之脑后,他看向陈思乐,陈思乐皱着眉,忽然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徐丝丝又一次回头,忽然大叫:“那是谁!谁在那!” 几个小伙伴都被她吓了一大跳,大家都回头,那人却从阴暗里走出,笛梵与对方熟稔地打了个招呼。 原来只是邻居刚好回家。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感慨自己只是两个月没来这里,竟就有些神经过敏了。 楚语还是保持警惕,一直到进门。 今天师娘做的丝瓜炒鸡蛋、青椒炒茄子、红烧牛肉、擂椒皮蛋和一大锅乌鸡汤。 看到他们进门,师娘连忙招呼:“快进来快进来,汤给你们盛好了,先喝汤再添饭。” “过一年长一岁,都是大孩子了,真好,真好啊。” 她脸上不知怎的,忽然浮现一丝落寞。 陈思乐是第一个发觉的,楚语在看见陈思乐无声叹息时,才抬头看见那点落寞。 陈思乐低头吃饭,偶尔夹菜。 三个女孩坐的位置背对着师娘,所以没有看见,她们还在玩笑吵闹着,楚语大部分时候和陈思乐一起保持安静,只是时不时被点名时搭话。 他不知道笛梵家里发生过什么,但他想起了得到《简·爱》这本书的那个课后,三个人一起讨论什么爱的时候,陈思乐说: “我啊,我觉得麦子熟了,小稻和玉米卖完了,奶奶身体变好了,老笛走出来了,朋友们永远不绝交,我就很满足了。” 在陈思乐心中,笛梵跟他们这些朋友,跟他的奶奶差不多是同一个位置的。 他受笛梵照顾颇多,对笛梵的了解比他们也要多。 楚语没有那么了解和在意,他心底的芥蒂始终无法消磨,如果不是哥哥给了钱,他不会再来这里。 其实这些事应该跟哥哥说的,这样哥哥就不会再让他来这里吃饭了,但一来事情过去太久了,二来新学期要买很多新东西,文具衣服什么的,忙忘记了。 哥哥这个学期给他买了单词本,是一块电子的水墨屏,只能用来查、背单词,槐序是允许学生带这个的。 楚语觉得自己不是很需要这个,因为他可以直接问自己的手表精灵。 小爱的解释要比单词本全面很多。 但哥哥说手表字太小,用久了对眼睛不好,还是给他买了一个单词本。 楚语不知道什么是水墨屏,他只是觉得这个单词机的屏幕完全没有亮光,视觉效果就跟书本一模一样,他感觉使用它时,仿佛在看一本不用翻页的书,又或者哈利波特里面那种会变化的魔法报纸。 一顿饭吃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立刻的时候,师娘一个人在厨房清洗孩子们的餐具,背影看上去既慈祥,又有种不知道哪儿来的悲伤。 楚语最后看了她一眼,笛梵在身后关上了家门。 看不见了。 ...... 下午第一节课,许复元一进门就说要突击检查,要听写上学期所有单词,不合格的通通抄写十遍。 “拿张纸出来,放在右上角,英语小组长下位检查。” “对着光看清楚,有任何划痕的都不要。” 同学们都开始叫苦,小声嘟囔着谢老师怎么怎么样,为什么许老师却这样那样。 许复元听见了,直白道:“谢老师是谢老师,我是我,我不是你们谢老师,我这人风格就这样,不满意你就滚出去,以后你不要上我的课。” 于是没人吭声了。 许复元等着小组长检查完,下达了一项新命令:“全部搬着凳子跟我下楼,只许带纸笔,其他任何多余的东西都不要带。” “啊——?” 搬上搬下真的很累的,他们可是做了一上午卫生,把班级收拾了,把清洁区收拾了,把走廊和他们分配的楼梯也拖了。 许复元才不管他们累不累,勒令他们赶紧动,不要磨蹭。 大家只好敢怒不敢言地下楼,刚要按自己平常的座次排列,就听许复元道:“所有人散开排成两列,然后背对对方放下椅子,开始听写。” 平常校体操队的同学们练习的广场此刻排满了十三班的人。 有人小声自言自语:“许老师真是一点都不信任我们...” “这次期末考一定要让他大吃一惊!” 上学期加上预备单元,一共有十个单元的单词需要抽查,何其的多?当听写还没结束时,下课铃声却率先响起。 “都别动,还有三个单词,写完小组长马上开始收,收完再走。” “啊?哎呀——” 大家都不情不愿的。 等搬着凳子回到班级时,一整个下课十分钟已经过去了! 谢子郁倚着前门,看他们从后门搬椅子回位。 他语气依旧懒懒散散的:“给你们时间上厕所,快去快回,徐丝丝上来继续放电影。” 楚语也去了一趟,回来时徐丝丝刚好把电影放出来。 这部电影是一部搞笑居多的历史片,主要讲述了主角穿越大明之后是如何帮助朱元璋起事的。 大部分都符合历史原貌,爽点和笑点都很满,大家看得津津有味,笑得前仰后合,刚才英语课的些微不满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 电影结束后,离下课还有两分多钟,谢子郁忽然问大家: “好看吗?喜欢看吗?” “喜欢!” “如果这次期末考你们的语文全部都有进步,没有一个人掉队,考完再放个电影,并且我还给大家发零食。”“喔——!谢老师万岁!” 历史老师林小沐刚好提前到班,她在门口温和一笑:“历史也一样哦。” “林老师也万岁!!!” 林老师看了眼电影名字,轻笑:“好了,抓紧时间休息吧,下节课咱们不讲课本,接着讲朱元璋之后朱允炆和永乐大帝朱棣的故事。” 教室里立刻欢呼声、尖叫声此起彼伏,一些男生甚至夸张地化身了“猩猩”、“猴子”,喔喔喔个不停。 谢子郁向林小沐微微点头,林小沐同样点头,两人擦肩而过,谢子郁离去,将课堂交给了林老师。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在林老师引人入胜的开头中开始: “本节课要讲的是永乐大帝朱棣忍辱负重、装疯卖傻日日与猪同食,最后却靠着八百人马成功翻身的故事。” “话说吕氏小三上位,毒害太子妃与皇长孙,太子却扶正吕氏,吕氏为夺权将太子的嫡次子朱允熥养成结巴废物,随后太子意外去世,心机boy朱允炆上位......” 最后一节课过得很快,大家还没听够,铃声却已经响起。 今天巫檐事不多,早上就跟他说了,今天回家吃饭。 因为三科都没有作业,楚语想了想,没背书包,只是将单词机放进口袋,就出了校门。 他刚刚踏出校门,就被一只手紧紧握住。 他有些诧异,回握住那只有些冰凉的手:“哥哥你怎么了?” 巫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其实不太能答上来,只是今天做完实验,他下意识去钱文山办公室,却没看到平常会在那乖乖等自己的人。 钱文山还嘲笑他:“怎么?巫大地主这魂不守舍的跑这来,cos黑无常呢?” 巫檐的手就突然不受控制地狠掐了门把手一下。 见此,钱文山的语气一下子就冷了:“跟谁俩呢?松手,然后该干嘛干嘛去。” 他看到了巫檐的动作,那是一个不太好的信号,是以他立刻干预,用强硬的态度把它给强行压了回去。 但钱文山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早晚有一天压不住的时候它就会爆发。 楚语皱着眉头观察巫檐的神色,他不知道巫檐怎么了,他用没被握住的那只手轻轻抚摸巫檐的手背,声音压低:“哥哥,你说话。” 哥哥现在的状态给他一种弓起背炸毛的猫的感觉,危险且不可控。 他尽量安抚:“我们快回家吧,我好饿。” 巫檐握着他的手又紧了紧,最终把人拉近到身边,“你...吃什么?” “都好,哥哥做的我都喜欢。”楚语把巫檐往远离校门、远离人群的地方拉。 巫檐似乎被暂时安抚了,他紧握的手松了些力度,神态也没有刚刚那么绷了,楚语松了一口气,跟着巫檐后面上车,坐到副驾驶的位置,确保巫檐时刻在他视线范围内,不会出什么意外。 巫檐开着车,心里却越来越涌起寒意。 这种状态不是第一次了,他压了很多年,原本相安无事,但今天他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就抑制不住自己。 45.神秘来电 楚语一直在副驾紧张地观察巫檐,好在一切正常。 他连平常习惯的后座都不坐了,生怕没办法及时安抚哥哥。 车开到中程,楚语找了点话题缓和气氛:“哥哥,明天的考试你想让我拿几个第一回来?你说几个,我就几个。” 闻言,巫檐看了眼楚语。 楚语伸手推巫檐的脸,给他推回去:“你好好开车,别看我,我看你就够了。” 巫檐的眉眼柔和了一些。 “随你。” “那就全拿了好不好?”楚语撑着头看巫檐,“我不在的时候,哥哥有没有好好跟别人相处?要乖哦。” 楚语觉得,巫檐可能有点分离焦虑,所以今天才这么反常,钱教授说要治疗分离焦虑最重要的是建立对方自己的社交圈,不要总是围着一个人转。 钱文山当时还说分离焦虑有百分之七十的可能会外化演变成极端的控制欲。 楚语觉得,自己肯定不会让哥哥变成这样的。 他眯着眼睛笑,托着腮帮子,声音里也染了一丝笑意:“回话,哥哥。” “嗯。” 巫檐回得有些敷衍和勉强。 楚语知道这对巫檐来说不容易,巫檐多半是说一套做一套,嘴上答应了,见人的时候还是会跟个大号冰块成精了似的。 不过那些目前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慢慢建立起句句有回应的习惯,然后再在未来的日子了慢慢的把这个习惯一点一点外化,他相信哥哥会重新学会正常社交。 哥哥是心理医生,这些危害他不会不懂。 ...... 到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在玄关那换鞋,巫檐的手机忽然震动,他摸出手机一看,打的是他的第二张卡,是私人诊所外面挂的小牌子上写的号码。 是个陌生号码,出于职业素养,巫檐接通了这则电话。 对面迟迟没有说话,只有很嘈乱的白噪音。 巫檐皱了皱眉。 楚语换好鞋,向巫檐投去疑惑的眼神。 巫檐摇摇头,挂断了电话。 两人谁也没有在意这通不吭声的奇怪来电。 直到第二天的同一时刻,电话再次响起,还是这个号码,还是只有白噪音。 楚语:“哥哥,是找你的病人吗?” 巫檐看着那串号码开头三个数字,不是本地号码。 110开头,是京都的号码。 他摇头:“应该不是。” 第三天,楚语和巫檐正在厨房一起洗水果,楚语事无巨细地讲着考试的细节,感觉题目很简单,应该没有意外,一个讲得沉浸,一个听得入神,本应一直和谐下去,这时,一道突兀的铃声忽然响起。 巫檐和楚语都变了脸色,巫檐点了接听,随后直截了当道:“你好,你有什么事?” “......” “你需要什么帮助?” “......” “不好意思,如果你是在恶作剧,那么我要报警了。” “......” 很长很长的白噪音过后,电话那头居然说话了! 那声音明显做过变声处理:“...三...三百万......” “什么?”巫檐蹙了下眉,他没听懂三百万是什么意思。 “......”一阵忙音后,电话直接挂断了。 巫檐紧锁着眉,楚语顿了顿,接过巫檐手里的车厘子继续清洗起来。 “哥哥”,楚语的声音忽然就变得有些轻,“你说要申请程序,正式领养我的对吧?” “哥哥”,楚语装车厘子的时候,手一抖,不小心掉了一颗在地上,“你不会不养我的,对吧?” 巫檐盯着那颗在地上摔伤了的车厘子,深红色有点发紫,熟得太透了,掉下去后凹了个浅坑,滚落几圈到他脚底时,那颗车厘子的伤口正好朝上对着他的视线,他的眉头越发紧锁。 楚语转了个身,在他脚边蹲下,捡那颗车厘子。 巫檐忽然就往后退了一步。 楚语捡车厘子的手一顿,随后他站起来。 他把掉地上这颗洗干净,然后放进自己口中。 “你...”巫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掉地上就别吃了。” “没事,我不在乎”,楚语端着车厘子强装镇定地出去了。 巫檐随手将手机放在台面上,继续切芒果。 刚切了没两下,手机忽然亮屏,顶上弹出一条信息。 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刚刚那个手机,巫檐迟疑了一下,他擦了擦手,解锁屏幕点开这条短信。 这条短信有且只有一张照片,却让巫檐的瞳孔骤然一缩! 照片很旧很旧了。 照片的背景是一大片麦田,麦田的远处延伸着一条泥泞的土路,土路尽头的字牌太远了,只能模模糊糊看见“陈”的字样。 字牌下面站着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左手牵了个三岁小男孩,右手牵着一个稍微高点的孩子,另一个用布包背着一个小女孩的同时也牵了那个长得高点的小男孩。 三个孩子都差不多大,应该是同一个时期出生的。 两个女人的年纪也差不多,看起来刚刚成年不久,身上还残留着大学生特有的稚气。 两个女人的眼神看起来畏畏缩缩的,身上隐隐可见家暴的痕迹。 两个女人的周围是麦田和数不尽的村民,村民们扛着锄头和铁锹,呈合围之势把两个女人包在里面。 巫檐在这张照片里看到了楚胥。 楚胥叼着烟靠在一辆豪车边上,豪车因为在刚下雨的泥巴地里走过,显得有点脏兮兮的。 照片的拍摄者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有什么目的,不知道为什么留下这张照片这么多年。 或许他还看到了楚语,那个被两个女人同时牵在手里的小孩。 他之所以认为那是楚语,只因为那个只有三岁的小孩的眼睛在观察,观察那些围着他的大人们,观察那个倚着豪车的楚胥。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嘴唇微微抿着。 这个孩子显然和楚语拥有同一类天赋,他不需要人教,也不需要别人告诉他什么,他天生就能感知到,他只凭着感觉就能判定当下到底怎么了从而做出最优反应。 巫檐正要放大那张照片,想通过木牌确认楚语的出生地,下面却忽然刷新了一条消息: “三百万。” “就三百万,我不会再打扰你。” 巫檐皱眉回:“三百万什么?钱?” 这次对面倒是不故作神秘了,很快回:“嗯。” “我要港币,还要一张乡港的工作签证。” 巫檐:“一张看都看不懂的照片可不值这个价。” 对面隔了十五分钟才回:“这张照片还可以值更高价。” “巫檐先生,我想你不会愿意看到自己买卖人口的事被抖出去吧?” 买卖人口?这人到底谁啊,怎么会认为他买卖人口? 对面自以为看穿了他,看穿了别人都看不穿的秘密,还在那洋洋得意:“你出入孤儿院不就是想再买个漂亮的孩子吗,十年前买的那个藏不住了,媒体知道你家里有个小孩了,你就说他是养子?你有那种癖好,我说的没错吧?” “给我三百万,我这辈子都不会说出你的秘密。我马上飞乡港,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巫檐不知道这人是怎么脑补出这么多东西的,他直接回了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随后便把那人拉黑。 巫檐切好芒果,端出去,就看见楚语蜷缩在沙发上,有些可怜地侧躺着。 “怎么了?”他走过去,在沙发边挨着楚语坐下。 楚语的声音闷闷的,带了很重的鼻音:“你在里面只是切芒果吗?” “切了四十七分钟,就只是切了一盘芒果吗?” 巫檐忽然察觉到楚语似乎很不安,他伸手搭在小孩肩头。 楚语还是把自己缩着,他自言自语似的:“你跟他商量好了是吗?你打算哪天送我回家?” 巫檐伸手把人捞起来。 他刚被捞起来,马上又缩了回去:“你别扒拉我,你要送我回家,还不如直接送我去孤儿院,我去了孤儿院,我以后再也不叫你哥...唔...” 巫檐一伸手,又把人捞起来,眸色沉沉压过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个人只不过是个敲诈犯,他最好不要纠缠我,否则我自然会送他去监狱。” 楚语还是闷闷不乐的,要缩回去。 巫檐干脆直接把人圈到怀里,他长呼一口气:“你到底在不高兴什么?” 楚语在巫檐臂弯里叹了口气。 “因为我问了你两遍,向你确认了两遍,你都不说话,是默认吗?” “如果你遇到这种话题时永远都是回避,那我永远都无法肯定你不会遗弃我。” “哥哥”,楚语忽然在沙发上跪坐起来,他圈住巫檐的脖子,让巫檐的手自然滑落到腰上,他贴着巫檐的耳朵轻声,“搂紧我,说你要养我一辈子,不离不弃。” 巫檐的手收紧。 耳边又是一声略微急促的:“说...” 于是巫檐鬼使神差重复:“我会养你一辈子,不离不弃。” “乖哥哥...接着说: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会松开我的手。”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松开攥紧的手......” 46.你别逼我 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楚语的双手终于在巫檐后脑勺扣紧。 他看着巫檐:“如果有一天我生父母找到你,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你会为我争下抚养权吗?” 巫檐这才明白楚语怎么了。 他大概是瞟见了来电的归属地,来自京都,又结合之前“今日说案”的播报,以为来电的是自己的生父? 巫檐慢慢轻拍楚语的后背:“我会。” 因为... “你和我才是一家人”,巫檐缓缓将楚语的脑袋移至胸口,“我是你哥。” 楚语把巫檐抱紧,把自己整个人都缠在巫檐身上。 “哥哥,这是你说的”,他声音里还带着哭过的痕迹,他抱人的时候很用力,他说话的力度却很轻,“你是我哥,你不会反悔。” “嗯。” 不反悔。后悔的日子已经足够长了。 两个人静静地抱了许久,楚语率先从巫檐的胸前抬起头:“我好了,吃水果吧哥哥。” 巫檐没第一时间松开,楚语又喊了他一声,他才如梦初醒般松开手。 楚语喂他吃车厘子,他看着楚语笑眯眯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忽然脑海里预想起了某一天,楚语的亲生父母当真找上他,他该怎么办? 法律会不会站在他这边? 法律一旦将楚语判给原生家庭,他要怎么办? 巫檐忽然觉得自己需要更多的权力和人脉,他曾经以为拥有现在的一切就能守住任何东西任何人,但现在他忽然觉得不够了。 楚语不是巫伶,要把楚语留在身边,注定会难很多很多。 ...... “你说什么?我绝对不同意!”钱文山面容严肃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最得意的门生,而就在刚刚,就在今天下午,这个门生竟然一口回绝他安排好的路,要在一年后离开他的视线,去京都开分诊,两边来回飞。 且不说他有没有这个精力,就以他那个身体底子和精神状态,好好的都得给自己整废了。 “你是不是非要气死我??” 巫檐淡然道:“我没跟你商量,你把明年的课程安排调整一下,我没那么多时间上课、做实验。” “怎么?你还想全国开分诊不成?你打算一天待一个省不成?你巫大地主心气儿高啊!啊?你要把全国都划成自己领地???” “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课你爱听就听,不想听也可以不听,反正我最后无论怎样都得让你毕业?我告诉你,你算盘打歪了,我说不让毕业就不让毕业,你站住,你甩什么门?你回来!巫檐!!!” 巫檐头也不回往前走。 “好,好,好”,钱文山一连说了三个好,他气得几乎要晕过去。他扶着门,喘了几口气,下了杀手锏: “小语才十三岁!你想让那可怜孩子又得自己照顾自己吗!!巫檐,你有没有心!你有没有考虑过他这样出身的孩子多么需要陪伴!” “他没有心理问题是因为他坚强,不是因为那些伤害不存在!” “巫檐!!!你要是就这么一走了之,你以后再也别叫我老师!!我没有你这种学生!” 巫檐没有停下脚步,他的声音隔着很远传来,有些失真:“你放心,我去哪都会带着他一起。” “他不需要上课吗?!他不需要朋友吗?!你要把他的所有课余时间都跟你绑在一起,让他在他的休息时间跟着你奔波?!!” “我有我的理由,回去吧老师,要下雨了,你有偏头痛和关节炎。” 钱文山还要追,一道雷恰如其时劈在隔开他和巫檐的那棵老树上。 大雨倾盆而下,老树轰然倒地。 钱文山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衰老的眼眶慢慢红了:“你是不是要我封杀你?你是不是要跨过我的尸体成全你自己?你是不是要我亲手让你在这个圈里混不下去......” “巫檐...你别逼我......” “别逼我最后和你做敌人...” “你是我的老师”,巫檐撑开伞,雨珠弹跳在伞面上,噼啪声掩盖了他嗓音里的余颤,“谁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回去吧,你改不了我的决定。” 他需要一个无法被撼动的人脉网。 如果只是复仇,他只需要按部就班查明真相就好,可现在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 巫檐回家的时候,楚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距离上次交心,已经过去两个月了,现在正是五一假期,因为刚好赶上周末,本该三天的假期实际上只有一天,于是校长决定反向调休,周一周二也放假,一共放五天。 校长认为:周末是周末,五一是五一,三加二等于五,不等于三。 今天就是五月一日。 楚语感觉哥哥有话要说,于是关掉了电视。 “怎么了?” 巫檐换好鞋,洗了手过来坐下,“明年开始你要跟着我去出差,去京都,可能还有其它地方。” 怎么这么突然... 楚语迟疑地点了点头。 巫檐揉了揉楚语的头发。 时间好像被谁按了加速键,突然变得紧迫了起来。 说是明年,可就在暑假的前一天晚上,巫檐通知楚语明天就出发。 巫檐在京都二环买了套房子,又在不远处盘了块地,作为诊所的基地,请了著名的设计师便开始马不停蹄地装修。 装修的时候粉尘很大,巫檐只是偶尔去看看进度,大部分时候还是在宅院里。 京都的房子以四合院为主,全款拿下不是个小数目,但巫檐深知没有投出就没有收入的道理,京都太重要了,是必须要重点发展的。 巫檐到底在发展些什么,楚语并不知道,京都的四合院要比滇云的别墅大很多,主要是有个院子,他不用再趴在窗边才能看到外面的天空,他可以待在小院里的躺椅上,让阳光直接照到身上。 正值七月,葡萄藤悄悄爬上了屋檐。 楚语摇着小扇儿,这边的家里也有小爱,此刻正在放着京曲儿。 突然手表震动起来,原来是小饭桌分队的群视频。 楚语点了接通,小小的摄像头里把他和他的小院儿都传到了 群里。 “哟,京爷。” 陈思乐打趣他,“您得着。” 楚语摇着扇子:“哟,滇爷,您癫着。” 徐丝丝被他俩逗得笑得都合不拢嘴。 “哎,你俩好好磕啊,好像我最近看的那个南薛北张。” “你俩能不能组个CP啊,南城细雨怎么样?” 陈思乐不知道怎么,忽然就戛然无声。 楚语倒是没有他反应那么大,他甚至认真想了下这个名字,怪有意境的... 于是他轻轻一笑:“好啊。” 南城听起来像他们的巫山市,巫山市的确经常下雨。 不像京都,这里太干燥了,沙尘又大,他初来的几天有些水土不服,脸上太干,引起了过敏反应,还去打了一针。 又热又燥,就很容易过敏,巫檐给他买了敷料,他此刻就正敷着,好让皮肤能喝口水。 巫檐因为是大人,不像他那样皮嫩,并没有过敏。 楚语前半生一直生活在潮湿的南方,北方的生活更像是一场不能出门的旅游。 楚语看着镜头里的大院门,叹息。 哥哥真的一天都不忘记锁门。 虽然他也没有那么想出去,他只是很惊讶巫檐未免太细心,从来就没有一天忘记过。 朋友们自然也看到了那把锁,李兰芝神色没有太大变化,程晓橘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徐丝丝却直来直去:“那是什么?我看到了什么?那是一把锁吗?” “是啊”,楚语不太在意道,“哥哥出门了,我一个人在家不安全。” 徐丝丝:“是这样吗?可是......” 她想了半天,张了张嘴,又闭上,不知道说什么。 她感觉这不是很对劲,至少妈妈从来不会锁门。 不反锁门,门从外面也是打不开的。 锁门是让里面的人也打不开,只能用钥匙开。 楚语的哥哥难道不知道这个吗? 只要楚语不去开门,没人能把门打开,除非撬门,可要是都撬门了,那反锁有什么用? “那...他有给你一把钥匙吗?”徐丝丝斟酌半天,开口。 楚语摇摇头:“就一把钥匙,哥哥要出门,他拿着就好。” “你到了京都,从来都不出去逛逛吗?那可是京都啊。” “我们太忙了,不忙的时候哥哥会带我去玩的。” “哦这样啊,那还行。”徐丝丝到底今年也才十四岁,小孩子心性,很快想到了别的好玩的,“我听说京都有很多吊死鬼,你院子里有吗?可不可以给我看看吊死鬼长啥样?” 楚语也看过那本书,《呼兰河传》里面描写的吊死鬼其实就是蚕宝宝。 “我们院子里没有,但别的院子有,哥哥不喜欢虫子,我们搬来前就请人清理过了,吊死鬼你们那里也有啊,还比京都的长得肥,你们去陈思乐家玩没有看到过吗?我记得他家附近有桑树来着。” “你又没去过他家,你怎么知道的?”徐丝丝很好奇。 一直沉默的陈思乐忽然开口:“他去过,比你们都早。” 47.楚语起疑 徐丝丝立刻追问:“什么时候的事?我为什么不知道?” 陈思乐正要解释,就被楚语轻巧地岔开。 关于那天的事后半截陈思乐是不知道的,楚语不想提这件事,但他也没在陈思乐面前说过笛梵的坏话。 他只是下意识回避了所有有关话题。 两个人都没察觉他岔开了话,毕竟这事也没那么重要,反而更加关注起新的话题。 五个人中除了楚语,只有程晓橘去过一次京都。 程晓橘感叹:“你哥真有钱,二环的宅子说买就买,我家的公司也不小,可我爸妈绝对舍不得买。” 徐丝丝:“京都的房子有那么贵吗?那这么说来,当医生可真赚钱啊...” “真的那么赚钱的话,我都想弃文从医了。” 陈思乐:“你家也不穷啊,要不怎么平时都叫你大小姐呢。” 徐丝丝:“哎呀,你不懂,有钱和很有钱是两码事。” 李兰芝看着他们,只是笑,也不插话。 楚语思考着这些话,摇蒲扇的手都慢了下来,过了会,他道:“我其实觉得哥哥买它的时候,并没有那么轻松。” 他在巫檐身上看到了压力,但他不清楚压力来自何方,今天朋友们的话让他觉得,可能是因为钱? 挂掉电话,楚语在院子里摘了片葡萄叶盖着脸,闭着眼睛慢慢想着怎么能给哥哥减轻点压力。 他能赚钱,但他赚钱的方式可能... 他在想他有没有可能有别的方式。 他的左手还是很灵活的,要不然进厂打螺丝? 或者去组装电子产品? 或者创业搞研发? 或者现在开始用手表自学编程等信息技术,尝试考进国安? 楚语越想越远,越想越离谱。 巫檐今天回来比较早,一开院门,楚语就跟个八爪鱼似的跳到了他身上。 他微微一僵:“怎么了?你看上去不高兴。” 楚语缠着巫檐的腰,小声:“哥哥,我们是不是没钱了?” 巫檐:? 换做一年前的性格,他大概会说:“这不是你这个年龄的小孩该管的事。” 这一年的变化巫檐可能自己没有注意到,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这句“经典台词”了。 他微微俯身,让楚语的脚踩到地面,低声:“怎么这么想?怕我养不起你?” “倒也不是”,楚语踮着脚,“哥哥要是压力大,我也可以想办法养哥哥啊。” 巫檐把人扶正,严肃道:“你工作是犯法的,知道吗?” 楚语眨了下眼睛:“知道,一年前你就说了...” “那你就不要再有这种想法,乖乖在家里等着我,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听到了吗?” “哦。”楚语有些不甘心地又去抱巫檐,“可是我想帮你忙,我一个人在家有点无聊,除了和陈思乐他们打视频就不知道能干什么了...” 巫檐低头看楚语,只见楚语最近胖了一点,没有以前那样都脱相的瘦了,腮帮子有点软肉了,人虽然看着像是养好了,精神却不如以前足,总是恹恹的感觉。 是该晒晒太阳见见光了——巫檐想。 总不见光,会跟他诊所那盆小雏菊一样发育不良。 巫檐轻拍楚语后背:“去换衣服,今晚带你去看雪棠的演唱会。” 楚语眼睛一亮,这是来到京都后他第一次出门。 但他又担心他们家的钱包。 他的钱包不会因为两张门票变得肚子瘪瘪吧??! 楚语注意力全在钱上,心不在焉地被巫檐拉着上楼换了衣服,巫檐正给他整理领结时,他才忽然清醒过来。 等等?谁? 谁的演唱会?? ??? “几点开始啊?”楚语抓住巫檐的手,“我能不能先给手表充个电?” 班长开演唱会这么大的事,必须给朋友们直播一下。 巫檐顿了顿:“来不及了,线拿上,车上充。” ...... 从VIP席第一排正中间过去,楚语才发现黎华深已经坐在那了,他们的位置就在黎华深左边 黎华深看见他俩就笑呵呵的。 “欸,巫小子,我家姑娘优秀不?” 巫檐敷衍地嗯了一声。 “我家姑娘可厉害了,她爹娘去得早,早些年响应国家号召支援非典的时候...唉,也是命苦,怪我老了老了,老东西不中用,心脏搭桥坐不了飞机,要不怎么能让孩子们去一线...” “唉,不说这些,不说这些,看我这孙女怎么样?漂不漂亮?厉不厉害?给你家孩子配个娃娃亲?” 巫檐:“我看住你隔壁那八十来岁的翠花婶子人也不错,给你配个续弦?” 黎老被这么一噎,没好气得翻了个白眼:“不识好歹。” 楚语听着大人们的对话,头回感觉哥哥嘴巴其实挺厉害的,就是总不乐意开口。 他低头偷笑,觉得巫檐护着他损人的样子真的很不错。 进场的人慢慢变少,人群被分流到各自的席位,不算特别大的场地都坐满了。 因为《打拐》的爆火,童星雪棠的名声顺势鹊起,被公评为新一代演技派四小花旦之首。 这是雪棠人生中第一次个人演唱会,也是她第一次公开演唱自己的原创歌曲。 她作曲,她演唱,她和谢子郁共同作词。 谢子郁主要是帮她润色。 这首童谣只有一个字:《听》。 此刻楚语还不知道,他即将录下一首注定要红遍大江南北,让几乎所有奶茶店、游乐场和幼儿园都收入歌单的巨作第一次现场live。 当灯光亮起柔和彩斑,所有人屏息凝视,倾听那童声的天籁之音: “听, “它好像不会说话。 “我问妈妈, “小兔子怎么啦? “妈妈说, “兔子本来就不说话。” ...... “听, “小兔子蹦哒哒, “小老鼠吱吱嘎。 “妈妈妈妈, “它们在说话! “妈妈说, “它们不会说话, “你不要走远啦。” ...... “听, “小兔子呲呲笑, “小老鼠哈哈哈。 “妈妈妈妈, “它们在说话! “妈妈不回答。” ...... “听, “ 四周静悄悄, “小兔子在说话。 “小朋友, “你为何不说话? “她好像睡着了, “让我们用泥土盖着她。” 关掉群视频,楚语毛骨悚然,这首歌越听越让他感到害怕,明明调子挺温柔,就好像童话里月光下的森林... 现实里森林的夜晚其实很渗人,这首歌给他的感觉就是这样。 感觉随时被坏人盯着。 他想,以后听到这首歌的小朋友们要留下一个童年阴影了。 他们可能再也不敢松开大人的手乱跑了。 这首歌让他想到了很多不好的事,他有些不安地看向旁边的巫檐。 他也没想着巫檐能在演唱会这么吵闹复杂的环境里发现他的不安也看着他。 毕竟他感觉哥哥稍微还是有点不适应人多场合的,人多的时候会格外紧绷,今天主动带他看演唱会已经是天大的进步了。 楚语想着,只看看哥哥就好,看见哥哥还在身边,就没那么怕了。 楚语刚刚转过身,就发现巫檐一直在盯着自己。 他刚刚一伸手,巫檐就把他拉进了臂弯。 于是他弯着眼睛笑了。 哥哥真的变了,真的为他变了好多。 如果一直这样保持下去,他们会越来越好吧? ...... 当晚,楚语早早睡下,却在半夜被噩梦唤醒。 他打开手表,看到群里消息99+,徐丝丝和程晓橘在群里化身名侦探,各执一词试图说服对方自己对《听》的解读才是最正解。 “兔子肯定是老鼠的诱饵”,徐丝丝在群里发语音大喊。 “不可能!兔子就是坏的,它在伪装,它跟老鼠是一伙的,最后的视角是兔子!” “......” 楚语刷着那些消息,缓了一会,还是觉得有些不安,总感觉黑暗里有一双红得滴血的眼睛在看着自己。 楚语苦笑一声。 也许陈桃写这首歌的初心是好的。 但是它误伤了友军!这下好了,今晚他自己是别想睡了。 楚语抱着枕头,顶着被子,一路狂奔穿过黑洞洞仿佛闹鬼的院子,来到巫檐的房门前。 他把自己裹得死严,热得满身大汗,也不敢松个口儿,生怕有鬼追进他被子里。 早知道放假前不借徐丝丝那本民间鬼故事看了。 现在他满脑子都是恐怖的画面。 他轻轻敲门,空洞的敲门声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吓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四合院就是这点不好:白天的时候怎么看怎么舒服,晚上怎么看怎么阴森! 白天怎么看怎么有意境,晚上怎么看都觉得这里也有人那里也有人,到处都是人形不明物。 “哥哥...”楚语的声音不受控颤抖,还带了一点软软的鼻音,“你开门,我要进来,我怕。” 巫檐房间的窗户亮着,明显没睡,但他也没有第一时间开门,里面先是传来抽屉拉动的声音,然后是纸张摩擦声,然后又是抽屉的声音,最后才是一阵脚步声,巫檐打开了门。 楚语有些狐疑,但因为实在太害怕,他猛地冲进去,反手关上门,然后眼睛落向屋里的几个抽屉。 “你在干什么?” 48.你能不能放我出去 巫檐没有说话,只是要把他往床边带。 楚语一个错身绕开巫檐,伸手去拉那些抽屉。 拉不开。 楚语转过身,后腰轻轻靠在桌沿,他抱着臂,挑着眉头看巫檐,还扬了扬下巴。 那意思很明显:打开。 巫檐往前走了几步,右手微微扶住楚语的腰,想把楚语强行带到床边。 楚语伸手抓住桌沿,他眯着眼睛,低低地笑了一声:“哼,藏了什么?给我看看。” “工作上...” “再说一遍呢”,楚语伸手挠巫檐的腰。 那里的痒痒肉是巫檐的弱点,他猛地一颤,后退了一点。 “是工作上的,不方便...” 楚语往前一步,伸手再挠,两下,“哥哥再说一遍。” “好吗?” 巫檐尽力平稳地吸了一口气,随后他不再选择一再退让,楚语把他逼得有点太过了,他反手抓住楚语作乱的小手,将其微微用力压制在桌案上。 “你还睡不睡觉的?” “睡什么?” 楚语还是眯眯眼的模样,“嫌我问多了呗,不能坦诚呗,拿我当外人呗,那我走呗?” 巫檐有些头疼,他眸色沉沉看着楚语,许久后败下阵似的从兜里掏了串钥匙。 楚语拿到钥匙,诚心诚意笑了一声,夸道:“真乖。” 他打开一个抽屉,里面是一张纯白色的地图,地图有两个省份被涂成了黑色。 是滇云和京都。 这个抽屉里面除了这张地图,就是一些收据和病案本,记录着两个诊所最近的接诊情况。 楚语看了一会,道:“这里为什么要这么清楚地记录这些人的职业、势力、家族情况,另外一个地方那些人却又不记呢?” 巫檐:“病情需要。” “你看我信吗?” 楚语颇有耐心的自己一点点翻动病案记录,然后他轻飘飘道:“详细记录的人似乎大部分是律师、公安、医生、教授或者体制内这些有头有脸的职业,哥哥,你为什么要这么清楚地记下他们的弱点,甚至其中还有你结合新闻等资料猜测的把柄,你想干什么?” 那些病案旁边用订书钉扎满了裁剪的报纸和杂志。 他以前还总以为哥哥每天早上看报纸是出于什么奇怪的习惯。 呵。 楚语把东西放回去,关上抽屉,像关上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里面有一个了不得的秘密,里面有一个他正在重新认识的哥哥。 他用第二把钥匙打开了下一个抽屉。 抽屉里有一些密封的牛皮袋,他抬头看巫檐。 巫檐也在看他,蹙着眉,不清楚在想什么。 “我能开吗?”楚语轻声,“我想开,哥哥。” 巫檐还在皱着眉出神。 于是楚语声音大了一点点:“我在问你话。” 巫檐伸手按住那些牛皮袋。 楚语沉默了一会,把抽屉关上,他打开其它的抽屉,里面都是病案,详细到仿佛个人志的病案。 楚语很快想到,哥哥可能在谋划什么可怕的事情,他的两条小眉毛很快皱起,皱起的幅度不比巫檐浅,他隐隐感到了对未来的担忧。 这时巫檐拍了拍他的肩膀:“睡觉吧,看也看了,我要关灯了。” 楚语叹了口气,抱住巫檐的腰:“等一下,先不要关灯。” “我想让你看着我一小会。” 巫檐垂眸看他。 “不管你在做什么,你都不会打破我们现在的生活节奏,对吗?” 他太不安了,他对巫檐的行为感到很不安全,他需要一个肯定的答复。 “嗯。” 巫檐很快给出答复。 “好吧,那我就当你真的是为了工作咯”,楚语把头在巫檐胸前蹭了一小会儿,“哥哥今晚抱我睡,院子太大太空了,我害怕,我要睡里面。” “好。” 巫檐看着楚语离开他先上了床钻到最里面,然后抬手关了灯。 黑暗里,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看着他,在等着他过来。 他坐上床,躺下来,腰立刻被一双小手圈住。 楚语的声音因为朦胧的睡意,变得不再像白天那样有目的性——巫檐从没有不觉得他在对自己使用策略过。 楚语出于各种目的,一直在引导他,他是知道的,那些目的有些他能接受,他顺着走了,而另外的一些是他的秘密,不是楚语现在能碰到的。 他不会让楚语知道的。 这辈子都不会。 楚语不知道哥哥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变得没有防备,柔软得像一块糯糯的棉花糖:“哥哥,你被窝香香的,你喷香水了吗?” 巫檐低声:“没有,洒了些花露水。” “那你是怕虫子吗?”楚语把头直接枕在巫檐肩上,腿也压在巫檐小腹处,“整个屋里都是花露水的味道,虫子怕都怕死你了,对它们来说,这里就像要命的鬼屋一样。” “嗯...”,躺着躺着,可能是胸口被人压着,有点缺氧,巫檐竟有些困了。 “哥哥你是不是困了,你困起来的声音软软的,很好听”,楚语在巫檐怀里跟条大白蛆似的扭动,巫檐抬手把他压住。 巫檐困倦道:“...嗯......” 他听都没听小孩在嘀咕他什么,只是随口习惯性应了一声。 这一年来他已经养成了要回应的习惯,但仅限楚语。 楚语第一次和哥哥睡觉,他什么都好奇,一会摸摸这里,一会摸摸那里。 “哥哥,你的肚子瘪瘪的,你是不是回来的时候没吃晚饭,你为什么不叫钟点工回来把饭菜重新热一下?” 巫檐闭着眼睛:“水在桌子上。” “噗...” 楚语没忍住笑出声:“哥哥你真的好困啊,你在说什么胡话呢,没人要水啊。” “...嗯...” 楚语继续摸巫檐,摸哥哥的腰,感慨:“好瘦,好硬,哥哥你是只长了骨头和肌肉吗?你的腰手感好差。” 巫檐不回应了,他有点睡着了。 楚语只摸了一会,就把手伸到巫檐胸前,轻轻捏一捏。 这里的肉倒是没那么硬,有弹性,还挺解压。 “你怎么睡这么快呀,你 怎么躺下就着”,楚语一边捏着,一边叹息,“我把你当娃娃这么捏都不醒,你是不是好累,哥哥......” 楚语也有点困意深了,比刚才困了很多,他的手无意识松开,就搭在巫檐左胸那个小揪揪上。 在花露水的香味里,他渐渐睡着了。 ...... 半夜,巫檐忽然“嘶”了一声,睁开眼睛。 某个地方,有点痛。 他慢慢掀开被子,低头看了胸前一眼,一只小手正揪着他,他把那只手掰开,身旁的人睡着了没有思考能力,潜意识里立刻有些本能不满,手在他身上不停拍摸着,找到那个点就重新揪住。 巫檐沉默了,过了一会,他慢慢放下了被子,没有再计较这只手,他阖眸适应了大概半小时,渐渐重新进入梦乡。 ...... 一觉睡到大天亮,楚语是被巫檐起床的动静吵醒的。 他对自己昨晚的行为一无所知,坐起身,看了眼手表。 才五点多。 “哥哥你怎么这么早,你每天都这么早吗?” 难怪无论他几点醒来,巫檐就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门了。 他不会早于七点起床的。 大部分时候他会九点多或者十点醒,然后跟朋友们视频一会,接着钟点工会用巫檐给的钥匙开门,他会出来到院子里,让钟点工方便打扫屋子,钟点工打扫完做完饭,会出去买晚上的菜并重新锁上门。 偶尔这个时候,楚语会提出一起去的要求。 阿姨就歉意地看着他,讪笑:“不行呀少爷,老板知道了会炒了我的。” “买完菜就回来,我不乱跑,我只想活动活动。” “不行的少爷,不行的,老板特别交代过,我不敢带您出去的。” “好吧,那你走吧,注意安全。” 他在家里只能在院子里溜达,走不了多久他就觉得无聊,就会到躺椅上窝着,看着天空,看着院子里随机刷新的鸟儿。 他躺得身上骨头都开始咔咔响了,偶尔还腰酸背痛。 太悠闲了,就容易闲出点小毛病。 楚语从床上爬起来,虽然还困,但他也不睡了,他光着脚下床抱住正在穿外套的巫檐,缠着他不让他穿。 “哥哥,你不热吗?” “松手,诊室空调很低,我不热”,巫檐低眸看他,平和道。 “我不”,楚语把他缠紧,“你能不能放我出去走会,我不跟你去诊所,那里比家里更小,我就出去跟阿姨买个菜,行不行?” “不行。” “我会注意安全的,我会紧紧跟着阿姨的,我不自己乱走,我很乖的,哥哥,你知道我一直都很乖的,哥哥,哥哥,哥哥...” 巫檐抬手把人推远了一点,低沉的眸色压过去:“不行。” “你不同意我就撬...”楚语忽然发觉巫檐的气场突然变得很可怕,他把话吞回去,咽了口口水,声音也立马弱下来,“我开玩笑呢,哥哥你快走吧你好好工作,我在家里等你,你到诊室了给我打个视频,你别挂,你忙你就静音,你能看到我我也能看到你就好,行...行吗?” 49.没有底线 七点左右,巫檐当真拨了视频过来。 楚语有些无奈地接通,打开手表摄像头。 巫檐在电脑的右下角拖了个小窗口,工作之余,时不时能看一看家里的小朋友在干什么。 八点,楚语吃早饭,一边舀着阿姨煮的豌豆汤,一边看着阿姨在院子里清理杂草。 “今天好热啊,现在还只是早上,我都不敢到外面去了,平常这个时候我会在院子里吃早餐,因为家里听不到外面的鸟叫...” 楚语也不管巫檐那头是不是静音,他一边喝汤一边自言自语。 吃完饭,阿姨收拾房间,楚语在椅子上看书。 他叹息:“我想回滇云了,想念家里的软沙发,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巫檐没有回答,楚语听到巫檐那头有推门声。 然后巫檐就关闭了麦克风。 楚语撇了撇嘴,他听不到哥哥那边的声音了。 他也不看书了,颓废地趴在桌子上,很小声的对着手表轻喃:“我好无聊呀,从小我就跟人群待在一起,你知道吗哥哥,我在缅北的时候还跟那些毒枭们一起玩呢,我装糖阴了他们一手大的,然后我们就坐了好多天船逃回国了。” “我记得我们途径的很多河道都有鳄鱼,河里长满了红树,到处都是奇怪的虫子,哥哥在哪里肯定要怕死了,随时都有小虫子跳到身上,有的特别大一只,会故意往人的脸上跳,抱住脸就不放......” “所以啊,我不怕虫子,我什么虫子都见过了,咬一口也没什么的,一点点疼罢了。它就是长得可怕,其实没什么的。” “后来我们就从窄窄的河流开进了望不到边际的大海,有很多被血吸引过来的鲨鱼围着我们,金德华就问我怕不怕。” “我怕什么呢?”楚语微微叹息一声,“我不怕枪,我不怕死人,我不怕雨林里的任何生物,这个世上除了欧阳云,好像没有我怕的东西。” 他不怕金德华,他记得楚胥和其他人都很怕金德华,但他从来就不怕。 金德华没什么好怕的,最多也就是人狠一点,壮一点,能打一点,欧阳云不一样,欧阳云有一种让年幼的他感到很危险的智慧。 楚语始终觉得,欧阳云表现出来的高智商只是其真正实力的冰山一角。 偏偏这个欧阳云还是个狂妄的疯子。 他干得出来任何事,任何足以称得上异想天开的疯狂事。 楚语沉默了好一会,脑海里一直闪过欧阳云沾满血污的白大褂。 其实欧阳云稍微有点洁癖,每一次从手术室出来,他都是那种癫狂、痴迷、意犹未尽,又隐隐皱着眉头有点嫌弃的表情。 看到他路过时,欧阳云的眼睛就突然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似的: “小语,我的好孩子,快过来脱下我这件该死的外套,拿去把它彻底洗干净。” “该死该死,全是人体组织,全都粘在身上!我真是受够了,我受够了!” 楚语每次靠近他,都非常小心翼翼,欧阳云一身血和黄色白色不明浆状物的样子实在是太恐怖了,欧阳云的情绪也非常不稳定,只有在楚语小心翼翼脱下他的大褂,让他摆脱那些肮脏之时,欧阳云才会猛地恢复平静、优雅和他一贯的高傲。 金德华和其他毒枭给楚语的感觉是他们虽然泯灭人性,但他们只是贪婪,他们还是把人当做人看的。 欧阳云不一样,他的眼里人类不是人类,人类和动物没有任何区别。 欧阳云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楚语趴了一会,手表忽然又能听到声音了,他回了回神,知道哥哥已经暂时忙完了。 他不再聊关于他的那些过去,他重新开始描绘他眼里看到的东西和他正在做的事。 他不经意地向巫檐传达着一个信息:他需要出门,他需要呼吸外面的空气,他需要一点活动。 “哥哥,我腰疼”,他用嘟囔似的语气轻微表达自己的委屈,“每天不是坐着就是躺着...” 巫檐回应:“晚上一起散步。” “可是晚上到处都黑漆漆的,没有白天好看。” “这几天有个灯会,今晚就可以去。” “那你几点回来?” 巫檐翻了翻工作日程:“我尽量七点前到家,你可以等我吃饭,也可以不等。你等的话我们就去夜市吃。” “那我等你吧”,楚语心不在焉地用食指指甲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表的屏幕,“你早点回来啊。” “嗯。” 吃过午饭,一整个下午,楚语都在开了空调的房间里发呆。 他的眼睛看着玻璃外的院子,几只鸟总是每天来这里打卡,当它们再次飞上天空,楚语看清了它们翅膀上丰满的羽毛。 与此同时,巫檐在诊室接待一名贵妇人。 女人约莫四十出头,黑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向后梳成低低的发髻,不见花哨碎发,只在耳后别了一枚细小的玉簪,是琳朝珠宝的手工和田玉素簪,不镶钻,光泽温润内敛,不细看几乎留意不到它的存在感。 她一身ICICLE之禾的浅茶褐真丝衬衫套裙,面料垂顺柔和,没有任何印花与大标识,剪裁妥帖地衬出身形,不紧绷也不松垮,袖口暗扣打磨得细腻。 她的脚上是一双LeSaunda莱尔斯丹哑光羊皮低跟皮鞋,鞋型经典,没有水钻、金属装饰,鞋跟高度堪堪三厘米,方便长久行走。 她的臂弯挎着一只保兰德PLD的深棕褐小方包,包身只有压纹暗标,把醒目的logo全部藏在了包内,打从外头瞧去这不过只是一只质感上乘的真皮手袋罢了。 她的腕间套着一只细圈翡翠平安镯,水头极好,颜色沉静,不晃眼,她的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只涂了一层近乎透明的护甲油,不见任何艳丽甲色。 贵妇的妆容极淡,几乎接近素颜,她的眉形修整得规整,唇上是低调豆沙色。 从她进门的时 候,巫檐就注意到了她,她的脊背挺直,步态从容,身上没有浓烈香水,只隐隐飘来一丝淡淡的沉香气息。 她坐下时先轻轻把包放到身侧靠墙,没有随意搁在桌面,落座只坐椅子的小半,脊背依旧保持端正。 这种待人接物自带一层被长期环境熏陶出来的分寸感、说话时语速的平缓克制感不像是寻常人家。 她举手投足处处透着规矩。可偶尔一个抬手、撩袖口的小动作,又会泄露出一点藏不住的优越,像是长久身处某种高位环境浸润出来的本能。 能看得出来,有人反复叮嘱过她行事低调,不要张扬,可满身考究的面料、件件昂贵却不喧哗的配饰,依旧掩盖不住她所处家庭的分量。 她指尖轻轻搭在诊室桌面,目光温和望向巫檐,开口时语气客气,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才有的、不动声色的审慎。 “巫医生,久仰大名,不知令师是否有近日来京都的打算?。” 巫檐关掉小窗口,谨慎地面对这个女人:“很遗憾,老师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女人皱了皱眉头,似乎不太信任巫檐的医术,又或者出于别的什么考虑,从而更希望与钱文山交谈。 但钱文山不来京都,她又因为一些原因不方便离开,只能退而求其次,转而来到巫檐这个传闻里得了钱文山真传的学生这里。 事实上就在刚刚,她还抱着能让钱文山接诊的想法,但彻底得到否定答复后,她也只能不甘地打消念头。 两人没有立刻进入状态,反而像拉家常似的闲聊起来。 “巫医生当真年轻有为,钱教授有个好学生啊。” “您过誉了,都是沾了老师的光。” “哪里就过誉了呢,我先生常常夸赞巫家大义,这次来先生特意嘱咐给您带来些礼物,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巫檐在听到“大义”那两个字时,脸上就已经有些挂不住了,他借着打印新病历本的说辞,起身去了打印机那里,才没让病人看出来。 贵妇安静地等待巫檐回来。 巫檐拿着新病案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那么夫人您现在可以说说您这次来的目的了吗?” “唉,不怕您笑话,我其实是背着我家先生来的,我需要您帮我确认是不是我太过于敏感多疑,希望您也能为我保密,对我们的这次见面守口如瓶。” “当然”,巫檐声音低沉,“为患者保密隐私,是心理医生的底线。” 这是心理医生的底线,但不是他的,他从来就没有真的把自己当个医生过。 贵妇松了一口气:“是这样的,我家先生因为工作性质特殊的原因,经常晚归,我为此感到很寂寞,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跟了他,您知道的,那时候正当年少,正是需要爱人陪伴的时候,但他却很少与我同房,甚至夜不归宿,我虽然体谅他的工作,他也对我很好,要什么买什么,从不缺我的零用钱,但我还是觉得他...他......” 50.巫檐道歉 对于贵妇前后不一的说法,巫檐并没有做出任何质疑,他只是纯粹地在用耳朵聆听。 很多时候,前面一套说辞或许并不是她本身想法,而是出于某种长期社交圈子的习惯,或者迎合某人的要求而故意为之的客套。 当病人开始诉苦时,巫檐才会真正用上自己的耳朵。 他没有听那个贵妇的病,关于她的失眠、她的长期焦虑、她的抑郁倾向,巫檐通通不在意,通通从耳朵里过滤出去。 他嘴上说着安慰的话,实际却不知不觉引导她说出更多的信息。 比如——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会不会是想多了,有没有考虑过跟你丈夫谈谈呢?” “医生,我也很希望是这样,可我曾经看到过他出入会所呢...” 巫檐在本子上记下:高官或纪委出身、经常出入会所、其夫人长期寂寞易相信人。 贵妇越说越伤心,掩面开始抱怨:“他们老纪家嘴上不说脸上不显,其实都看不清我出身,我心里可清楚。” “哪次家里来客人不是我给招待?为了做面子,保姆也不肯请一个,我给他们家当牛做马,还处处被呵斥。” “不说那十几年前的旧事,就说近的,他不知道发些什么疯,早上还好好的,看了个新闻就把自己关房间一直不出来,出来后就命令我去接触钱文山一个学生的妻子,我也不是说放不下身段,钱先生这样的国宝级医师、教授是值得尊敬的,可是我跟他学生的妻子交往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我不明白,他总要我去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又从来不告诉我理由。” “我嫁给他,就像他的奴隶、仆人、保姆、秘书一样。” “十几年前他和他的几个朋友在家里吃饭,那个姓金的一点礼貌都没有,不知道是什么货色,弄得家里乌烟瘴气,我不过说了句‘您可以去吸烟房’,我先生就说我小女人,就爱娇纵,不知道迁就客人。” “那天他还跟我大吵了一架,就因为我想帮他的朋友搬行李,那些行李也不知道是什么,灰特别大,他看见了跟神经病一样冲过来把我推到地上,叫我立刻走远点,不要在这里现眼。他就是嫌弃我人老珠黄了呗,觉得我没有以前漂亮了,他脸上没光呗...” 贵妇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巫檐拉开抽屉,取了块一次性手帕,垫在贵妇的肩头,然后一下一下拍打那个肩膀。 “他大概是怕夫人你伤到了吧,你丈夫的工作性质可能让他变得不那么善于直接表达,不过他这样的行为确实是会让夫人很伤心并且印象深刻,我建议......” ...... 贵妇人走后,巫檐将手帕丢进垃圾桶。 他洗了个手,看了眼时间:五点半。 今天没有再接客的打算,巫檐关掉电脑的窗口,楚语在他接诊的时候给他挂了,他用手机重新打了视频过去,却迟迟没有接通。 巫檐皱了皱眉,快速拿上椅背的外套,出门。 ...... 巫檐最后一段接诊时黑屏静音的时间太长了,长到楚语连什么时候手表没电了都不知道。 他以为它一直连通着,只是哥哥不让他看到他,也不让他听到他说话。 他抱着枕头坐在八仙桌前,把枕头垫在硌人的桌沿,半趴在桌上,跟一只早没了电的手表自言自语。 “其实...我觉得,在京都可以不用那么紧张,我听见巷子外面有很多吵闹声,小朋友们都在外面玩,吃饭的时候才会被家里人喊回去,他们都是自己在外面玩,随便玩到处跑,天黑了再回家。” 楚语的声音很小,他说了太久话,说累了:“京都好像很安全,这里的人不像我们那里的人,这里的大人没有戒备心,这里的小孩也不用被看管着。” “哥哥,你说这里的孩子是不是比我们那里的快乐?” 手表还是没有回应,楚语看着黑黑的屏幕,长长的叹了口气。 “你怎么这么忙呢,你怎么忙了这么久,你是不是其实已经忙完了,但你忘了打开麦克风和摄像头?” “笨蛋哥哥”,楚语轻轻用食指挠米白色的表带,“哥哥笨蛋。快六点半了,你还回家吗?笨笨,小笨笨,你不回家也记得把饭吃了,你好瘦,你真的好瘦呀。” “我好无聊,作业都写完了,书房的书也倒背如流了,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要是能听见,你回来的时候去书店再给我买几本,我没有看的了...” 楚语闷闷不乐地蜷在桌子前,嘀咕着嘀咕着,忽然听到了一声很大的动静。 院子门在响,响声既不像刚离开的钟点工,也不像哥哥平常回家的时候。 钟点工开门都是磨磨蹭蹭的,因为手里一般都提了很多东西,所以还会有塑料袋时不时摩擦到门的声音。 哥哥回家都是不紧不慢的,几乎发不出什么声音。 但这声很急促。 楚语紧张地站起来,退到了桌子后面。 他站在那,能看到门口,能确定具体情况,也方便周旋、逃离。 楚语在那个时刻想了很多,他想,是不是欧阳云又找到他了,他想,是不是哥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换了钟点工,人家来确定位置来了,他想,是不是... 门开的同时,巫檐扫视一圈,锁定了他的位置,就直直走了过来。 巫檐也不说话,也没有表情。 楚语心里既松了一口气,又有些不是滋味。 他深吸气:“你怎......” 手被一把攥住,巫檐抓着他的手抬高,然后往他手表屏幕点了一下。 楚语有些懵懂,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巫檐抓他抓得很用力,扯他的时候也不是慢慢来的那种动作,是非常粗鲁的一扯,让他瞬间有点委屈和不舒服。 他就那么举着手,任由巫檐捉着,头慢慢低了下去。 巫檐点不动屏幕,就知道这手表是没电了,他缓缓松开楚语的手。 “你手表没电了”,巫檐顿了顿,加上一句,“我路上一直在担心你。” 楚语还是保持着举 着的姿势,举了大概四五秒,他一点一点极缓慢地收回了手。 “哦”,他尽量克制声音里的颤抖,听起来很平静,跟平时没有特别大的区别。 可巫檐是心理医生。 “你...” “是这样吗?”楚语打断巫檐的话,他强忍着情绪,“好我知道了,我会注意。我们在家里吃还是出去吃?我不想出去了,我想在家里吃,冰箱里和篮子里有菜,你做可以吗?” “你忘关大门了哥哥,你先去关门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 说完,楚语直接背过身,他忍不住了,其实他一整天都不太高兴,巫檐回来他本该高兴的,但现在巫檐要把他弄哭了。 他想忍住的,他忍到说完那两段话,就一点也忍不住了。 眼泪太不听话了,它有它自己的想法,它是个急性子,它说要出来就立马要出来,半秒钟都不愿意等。 楚语转过身后,听到了脚步声。 那声音远了,一会后,门关了。 那声音又静了,楚语忽然感到那脚步声走得有些太近,缓慢地缓慢地,就这么停在了他的背后。 巫檐伸手从背后抱住了他。 大约是第一次示弱,说“对不起”这种在他性格里觉得很难为情的话吧,巫檐的声音压得很低。 它钻进楚语耳朵的时候,就像是有人在耳垂那吹了口热气,热气湿湿的,沉沉的,微微雨似的。 “抱歉,我只是太急了。”巫檐保持着抱他的姿势,还把他两只手腕都分别握在了手里,轻轻揉着,“弄疼你了?吓到你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你出事。” 楚语短时间有些收不住眼泪和哽咽的怪异感,但他心里却没有刚刚那么难受了。 他知道哥哥能做出这个反应到底多么难,可是哥哥没有犹豫,哥哥把门关上,让他们都绝对安全后,就过来抱住了他。 如果是一年前的他,绝对不会想到有朝一日把“这不是你该...”常年挂在嘴边的人会说出“对不起”。 他只用短短一年,就把一个拒绝任何回应的人引导成了能主动道歉的模样。 或许细腻的感知的确是他的天赋,但他自认他的成功百分之八十其实是靠鼓励和坦诚。 “没关系,我接受哥哥的道歉”,楚语的声音还是一抽一抽的,主要是刚刚太难受了,身体还没有缓过来,他尽量放松自己,让自己完全窝在哥哥怀里,以此展示自己的不抗拒。 “下次哥哥有什么事可以跟我好好说,不要再这样什么都不说忽然就动手了。” “嗯。” “你不跟我说清楚,我就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不知道你因为什么不高兴,我不能理解你的行为,我就只能往不好的方面想,比如你讨厌我,你想赶走我这类的。” 巫檐手臂忽然收紧:“我不讨厌你。” “我知道,我没说你真的讨厌我”,楚语有些无奈,他又往后靠了一点,枕着巫檐的身体,“但你凶的时候,我没办法不那样想。” 51.他想出去 楚语用侧脸轻轻蹭了一下巫檐的下颌,“我们去做饭吧,我好饿。” 巫檐:“嗯。” 他松开楚语,看楚语很快跑开,一路跟到厨房,然后他就看见楚语一脸期待地打开了冰箱。 这精力似乎是有点过剩... 大概是老了,或者有点血虚,巫檐反正觉得自己是不会这么又跑又跳的,简直是会两眼一黑的程度。 他想,可能小孩子都这样吧,长大了就会变得跟他一样了。 十四岁的楚语保持了他的活力:他把冰箱的所有抽屉拉出来,又全部推回去,只为了向巫檐展示里面还剩了什么食材;他跑到篮子那把装了个大冬瓜和其他菜的大菜篮提过来,又把它给提回去,还一边兴奋地说着今晚想要喝冬瓜汁和鸡做的焖汤。 “哥哥,一点水都不要加哦,我想要完完全全的冬瓜鸡汤。” 巫檐:“嗯。” 巫檐刚应下来,楚语就跑到了菜篮那,把里面的大冬瓜抱起来,一路抱到水槽那,就放在边上。 巫檐沉默片刻:“所以为什么刚刚你明明已经连着篮子一起抱过来了,又要放回去?” 楚语眨眨眼睛:“因为我怕绊到你啊,你要什么我去给你拿,我给你帮忙,我坐了一天真的坐不住了。” 巫檐叹了一口气,只能随便楚语好了。 他把冬瓜切了大概两厘米厚,这个冬瓜的直径不小,两个人吃一顿完全够了。 他开始切冬瓜的时候,楚语跑去了微波炉那里,把鸡倒进专用碗放进微波炉,然后按下了解冻的按钮。 巫檐看见,随口问了他一句:“你现在会用了?” “昂,我厉害吧?” 这款微波炉是黎爷爷从乡港带回来的,上面全是英文,楚语第一次用的时候,不知道它有一键调到解冻模式的功能,在那一分钟一分钟的研究了好半天什么温度几分钟能化开。 巫檐那时刚好接水路过,问道:“你在干什么?” “我解冻啊,我半夜忽然饿了,想给自己煎个预制牛排。” 巫檐就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你的牛排已经熟了。” “啊??” 那袋在塑料袋里熟了的牛排非常难吃,相当难吃,无敌难吃,雷霆巨难吃。 最后被咬了一口的它还是被巫檐丢进了垃圾桶,巫檐刚洗完澡,又进了厨房给楚语煎牛排加餐当夜宵。 楚语吃牛排的时候,就眼睁睁看着巫檐又去洗了一遍。 出来时才吹好的头发也沾满了水。 他噗呲一下就笑出了声:“哥哥你是不是小浣熊?” 巫檐不明所以:“嗯?” “那你就是大笨蛋,大笨笨。” 楚语等巫檐走过的时候,就故意坏心眼的用刚拿了刀叉的手去抱巫檐: “你是不是要洗第三遍啊”,他咯咯地笑着,“笨笨哥哥。” 如果沾上点气味就要洗澡,那哥哥一天要洗好多好多好多遍。 气味是不会把人弄脏的,它一会就散了。 楚语不知道“洁癖”这个词,他只知道哥哥是个笨蛋。 为了这个笨蛋以后不要经常插手他的宵夜,从而把自己洗秃噜皮,楚语学会了微波炉的花式用法。 五分钟一到,楚语就戴着防烫手套把刚刚好解完冻的鸡端了出来。 他开微波炉的时候用了不少力气,差点没拽开,于是就在心里对比:还是家里那个国产的好用。 只需要说一声“小爱开门”,微波炉就自己开了。 脱下手套,楚语没洗手,直接从后腰抱住巫檐:“为什么黎爷爷不买跟我们家一样的微波炉?这个太不好用了。” 巫檐一边淘洗米,一边回道:“黎老觉得这个好用,声控的他不信任,他担心质量问题,他以前读书的时候在乡港,习惯了那边的东西。那边的质量确实把控更严格,但我们家的也不差,每个人有每个人自己的生活方式。” “哦”,楚语忽然笑了一下,“所以黎爷爷是怕我们某天在家里被微波炉炸死了,才送我们这个让我们用?” 巫檐:“......” 他有心想叫楚语闭嘴,可说点好的吧。 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变成了万年不改的一声:“嗯。” “哥哥好像牛一样”,楚语学着牛的样子“嗯——”了好几声,然后他没绷住,笑了。 他忍不住越笑越开心。 巫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推他,赶人:“好了没你的事了,出去等。” “我可以帮你切菜...” “不行。”巫檐忽然就变得像猫护食一样下意识凶了一下。 楚语嘟了一下嘴巴,还是转身出去了。 护食是不对的,怎么能对着一个菜刀护食呢? 楚语的脑袋里装满了奇怪的想法。 哥哥今天能对着菜刀护食,明天就能对着台灯护食,后天就该看见他就护食了。 哥哥护食厉害的时候会不会哈气?那哥哥要是哈气,他往哥哥身上抹泥巴能不能触发洗澡代码? 楚语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物理暂停那些奇葩的念头。 太猎奇了,他自己都忍不住嫌弃。 楚语回到房间,看见手表的电已经充了百分之七十。 它充电好像一直这么快,四十分钟不到就能充满。 楚语把它拿下来,戴在手腕上,解锁后查看群消息。 意外的是今天群里很安静,没有任何消息。 他有些意犹未尽又有些失落地看了会历史聊天记录,便退了出来。 忽然,他看见了一条私信,是陈思乐发来的,时间是昨天凌晨1:42。 他一直没有注意这条消息,因为昨天晚上他给巫檐外的所有人都设了消息免打扰,他怕在哥哥那里睡觉,手表万一震动会让哥哥休息不好。 本来哥哥就早起。 因为消息免打扰的原因加上今天一整天都在跟巫檐挂着视频,这条消息竟然现在才看到。 可乐加冰:在吗? 乌云小雨:怎么了?(JPG) 可乐加冰秒回:你哥能看到我俩聊天记录吗? 乌云小雨:应该能吧。 可乐加冰:那没事了,你点一下右上角,清除聊天记录。 乌云小雨:?你怎么了 ? 可乐加冰:没事,我下了。 楚语被陈思乐话不说清楚的行为搞得发了很久的呆。 过了一会,他起身在院子和各个房间里溜达,其中也包括厨房。 只是巫檐实在怕了他,一边紧握菜刀把它拿远,一边让他现在立刻去别处玩。 楚语最后只能走到院子里的假山那,仰头站了会。 假山好像比院墙高,如果他爬上去,是不是能看见外面的胡同? 胡同里的几个小孩到底在玩什么?为什么他们笑得那么开心? 他好像从来就没有这么笑过。 哥哥没说过不能爬假山,可能也是没想到他这种性格会去干这种事。 事实上他确实不太敢,要真爬上去他觉得自己一定会被数落的。 毕竟它是人造的景,其实并不如看上去结实。 但...就看一下下呢?只一下下。 总不能就因为他爬上去看了一下下,哥哥就把整个假山铲了吧? 楚语站在假山旁,皱着小眉毛,认真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 “唉——”楚语长叹了一口气,离开了假山。 他又不知道干什么了,就在院子里转着圈走,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六圈...... 他贴着院墙的墙根走。 东面墙的胡同好像能听见远处叫卖豆腐。 那卖豆腐的一会就听不见了,后面又来了个卖糖水的。 来来往往的,好热闹的感觉。 西面墙很安静,但是偶尔会有小孩的尖笑,他们好像在商量新的玩法,还没正式开始。 楚语在西面墙停下,手指轻轻抠墙面上的一些苔藓。 抠着抠着,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好闷,京都的夏天好闷好闷,人好像都住在锅炉房里,透不过气。 楚语在院子里洗了手,回到了空调房。 好像还是有点闷,那种郁闷不知从何而来,但它就像回南天一样渗透进衣服的丝里,黏在身上,渗进所有毛孔里,要把毛孔都变成小池塘,要把人都在空气里全部淹死掉。 闷得人浑身长虱子一样坐不住,站久了累,走久了累,坐着还是一样的累,人就像海绵吸满了水,浑身上下全都沉甸甸的。 这种郁闷在巫檐回家后是有所改善的,他短暂地让自己兴奋了一会。 但当巫檐开始忙碌,而他无事可做的时候,郁闷就像甩不掉的尾巴那样重新找上了他。 他想出去。 每天出去一小会就够了,只要十分钟就够了。 只要给他十分钟自由的望风时间,他想他不会这么郁闷。 他不会在没有新消息也没有书看的时候,在院子里梦游般贴着墙转圈。 楚语群居惯了,这些日子他越来越感到孤独。 他想起了以前跟其他孩子们抱团取暖的时候,他会照顾比他弱小的孩子,他处理他们身体上的伤,他安慰被吓坏了的同伴,他总有做不完的事,学不完的东西,从第一天被带进那个地方开始,他感受过太多情绪,这其中唯独没有孤独。 习惯孤独,对于楚语来说,是一个新的挑战。 52.哥哥像小猫 晚膳很快就好了,巫檐正要端进屋子,楚语就突发奇想般道:“今天不算太热,我们在院子里吃吧?” 巫檐的脚步停住,随后他转了个身,朝小院的石桌走去。 那一处原屋主有点小巧思,在石桌和石凳之间穿插了一条环流的小溪,边缘岸上了灯带,溪里铺满鹅卵石,小溪一直连通到院墙南边的大河,是活水。 巫檐搬进来之前,叫人把那些裹了泥沙生了青苔的旧鹅卵石全部清理了,换上了新的,还在入水口加装了隐藏式的过滤器。 现在这水清得就像自来水一样,鹅卵石也很难生青苔。 楚语喜欢把鲜榨果汁装进玻璃瓶,然后放进小溪里。 它会变得跟太阳的温度一样,太阳大的时候,它就暖暖的,太阳落山了后半夜的时候,又变得冰冰凉凉。 他喜欢这种开盲盒的感觉,他会在一天的不同时间段随机取一瓶出来,倒进他那个有吸管的小杯子。 他喝过暖暖的青苹果汁,也喝过凉凉的橙汁,都很好喝。 大抵是因为没事可做,太无聊,所以才会去捣鼓这些吧。 楚语坐到石凳上,光脚丫离开拖鞋,伸进凳子下的水里。 今天没有在里面放果汁,因为一整天都在跟哥哥视频,他没去厨房榨果汁。 巫檐端着冬瓜鸡汤过来,看见楚语的脚丫在水里,他皱了皱眉。 小溪是活水没错,他的过滤器也能消毒,但怎么想怎么觉得泡过脚的不能再放饮料,哪怕有玻璃瓶隔着。 果然楚语还是个不晓事的小孩子,心血来潮的时候哪里管卫不卫生?只觉得这样好玩罢了。 巫檐是学医的,他受不了这个,放下盘子他转身回了厨房,在那里给家里的清洁工发了条消息,要求对方明天早上过来把溪里水放干,然后把里面的瓷砖和石头全部刷洗消毒。 工资提高到日薪一千五,以后每天都要这样消毒一遍。 阿姨见每天可以多拿五百块,自然是乐得如此,痛快答应。 晚安:别让他再把饮料放到水里,不卫生。 爱家政的林嫂:好的老板。 楚语并不知道只是一顿饭的功夫,他的一个消遣法子就要被永久禁止了,而就在明天,当他满心欢喜将要把新的果汁放进去的时候,他会得到这个提醒并为此抑郁好久。 楚语迫不及待舀了一满碗鸡汤,就开始埋头喝起来。 这汤的做法其实很简单,把很多冬瓜垫在砂锅里,把鸡块和其它配菜放进去,撒上一点盐,一点调料,不加水直接盖上盖子小火焖。 冬瓜受热会慢慢出汤,汤会越来越多,最后冬瓜会化掉,变成很神奇的口感,而且非常入味,鸡的味道也完全融进了汤里,整道菜也不放油,汤一点都不会腻。 楚语第一次吃这道菜就爱上了它,后来几乎每个月他都有至少两天会跟巫檐特意提到要吃这道菜。 这道菜只有巫檐亲自经手,全过程都由他处理,才有那个味道,京都的阿姨做不出来那个感觉。 楚语喝完一碗汤,感觉还是差点意思。 京都适合吃烤鸭,而只有滇云本土的走山鸡、冬瓜、鹿茸菇、虫草花能完全让楚语的味蕾得到彻彻底底的满足。 虽然食材没有那么好,但因为是巫檐处理的,还是很好喝的,不像阿姨做的,总是会发苦或者发腥。 想念滇云的第二十天... 楚语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喝得还是很开心的,哥哥做饭就没有不好吃的可能性,只有好吃和特别好吃的区别。 巫檐端个菜的功夫,楚语已经造了一碗半的汤。 他不知道楚语又盛过了,看着锅里的食材裸露了三分之一出来,只在心里想是不是冬瓜放少了,怎么汤好像不多的样子。 因为就他们两个人吃饭,巫檐没有做太多菜,剩下的两道菜一道是楚语喜欢的尖椒炒杏鲍菇,另一道是几乎没有小孩子能拒绝的酸辣土豆丝。 土豆丝和杏鲍菇都很下饭,楚语晚饭吃了三碗,还想添。 巫檐看着自己碗里才吃了一半,没有添过的米饭,眸色渐渐深了下去。 楚语终于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了,他小心翼翼地放下筷子,低声:“我怎么...怎么光吃不长啊?” 既不怎么长高,也完全不长胖。 巫檐猛地回过神,耐心道:“再过几个月你要猛长了,骨骼在积蓄发育需要的能量,这很正常。” “哦”,楚语忽然有些兴奋,很期待自己能长多高。 “那我可以再吃一碗吗?” 吃得多多的,长得高高的,然后他就可以轻轻松松拍拍哥哥头。 “最好不要,饱了就不要再吃了,积食了不好。” 楚语有些遗憾,给自己又盛了碗汤,不疾不徐喝着,才给这顿饭收了个尾。 冬瓜和里面的鹿茸菇多半都让他吃了,这两样食材比鸡还美味,鸡倒是只吃了半只左右。 锅里还剩了不少鸡肉,巫檐几乎不怎么吃肉,也不怎么吃砂锅里的菜,楚语看见他一直在挑青椒吃。 以前的时候他也问过:“哥哥不吃肉吗?” 巫檐都是说:“吃,不能挑食。” 然后象征性、证明似的夹块肉吃。 楚语不像巫檐,他什么都吃,阿姨的厨艺虽然也还过得去,但偶尔会有处理不好的时候,楚语都能照常吃下它们,把自己喂饱。 但巫檐但凡尝到了一块稍腥的肉,接下来他的筷子就不会再动了,他会不留神露出忍耐的神情,然后一直喝水。 楚语觉得,巫檐做饭好吃还有一个原因:不好吃他会真的把自己饿死也吃不进去。 楚语觉得,哥哥像小猫,肠胃脆弱,胃口小,没有他那么好养活。 在他的眼里,只要不是有毒的东西就都能吃,把自己喂饱是最重要的事,只要让他吃饱了,他可以不在乎任何事。 巫檐收拾桌子,楚语的目光就跟着他动。 巫檐感受到他的注视,微顿,随后抬头:“嗯?” “看我的肚子”,楚语把上衣卷起来,要巫檐看他圆滚滚的肚皮。 巫檐一怔,然后猛地偏头移开视线。 “快看呀?哥哥你看了吗?你看我的小肚子,变得好大...” 巫檐低头收盘子,很敷衍地“嗯”了一声。 “你都没有看你就嗯,快重新看”,见巫檐不理他,还端着盘子要走,他拉住巫檐的上 衣,“你摸摸它嘛,放下放下,摸摸它再走。” 巫檐似乎是忍无可忍,微皱眉头,轻斥:“我看过了,衣服放下来,一会着凉了。” “哦”,楚语有些不情愿地放下来。 ...... 一切收拾妥当的半个小时后,两人驱车抵达了灯会。 灯会已经举办了好几天,处于尾段了,但还是有不少人前来拍照。 灯会的地址在一个古庙前方的大块草坪上,不仅有别的灯会屡见不鲜的各样或小巧或巨大的花灯,还采用了全息投影技术,甚至还有无人机灯光秀,尽显首都繁华。 相比较起来,滇云的灯会就小小的,旧旧的,没什么新意也没什么人去看,好似大家都还活在过去没跟上时代脚步似的。 滇云的无人机都在公安手中,要用来巡逻和侦查,资源紧张得很,平时就不怎么够用,不会舍得拿出来作秀。 京都当真是大地方,楚语仰着脖子看天上密密麻麻的无人机竟然在“播放”动画片《猫和老鼠》,感觉自己当真长了世面。 原来在京都,无人机是可以放电影、看电视的。 原来在京都,无人机是消遣作乐用的。 这里的人很松弛,见面就是:“哟,您得着,我这遛弯儿呢”、“吃了吧您内,我遛遛鸟去”这类的话。 这里的人不像滇云,滇云的人见面会说:“你家丫头还好吧?家里人都平安?”“还好还好,你家那娃子呢?” 京都人碰上了,一般会闲聊一大会再各自分开。 滇云的人似乎都很压抑,他们也就是礼貌性问候对方一声,随后便要匆匆忙忙赶在天黑前回家。 楚语很想知道,京都的人知不知道滇云的人是怎样生活的呢?他们知不知道滇云发生的那些事?为什么他们能放心让小孩自己大街小巷到处玩呢?这里是不是没有人贩子的概念?那如果有一天他们知道世界上还有人贩子这种听起来早就已经消灭的东西,他们会是什么反应呢?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为滇云尽点绵薄之力? 那坐在红旗下的领导,看不看得见滇云的孩子们在遭受屠害? 千里之遥的那些事,他们究竟听不听得见? 楚语在这一刻,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他想给领导写一封信。 ...... 回到滇云是8.31号,休整一晚后,第二天早晨楚语背上书包,再次踏进久违的大门。 他升初二了。 十三班的孩子们搬了新教室,十三班的老师们搬了新办公室。 搬东西的时候,力气小的程晓橘忍不住抱怨:“我们为什么不固定教室然后更换门口的班牌号呢?” 跟她关系最好的李兰芝小声劝慰她:“别说了,快搬吧。班牌号年年换的话,那些带了很多个年级的兴趣课老师肯定会不适应的。” “可是搬上搬下真的很累啊,也不知道哥哥能不能搬完来帮我,他今年都高三了,他说要搬整整三年的书去高三专属的大院,那地方路远,叫我最好别指望他能帮忙了...哎呀我真的搬不动了,我宁愿去陈思乐家干活,我也不想抱着书爬楼梯......” 53.新课 闻言,已经搬完一趟回来的楚语和陈思乐不约而同道:“那你们就放到楼下吧,我和陈思乐/小语帮你们搬上去。” 程晓橘开心道:“真的吗?” 徐丝丝摇头:“不用,我自己能搬,你俩帮她俩搬就好,还有...” 徐丝丝忽然露出神秘的笑容:“你们两个真的很有默契,很有CP感哦。” 陈思乐忽然就不说话,整个人都沉默了,他抛下楚语和朋友们,抱着程晓橘的书往五楼去了。 初二的新教室在五楼,听说校长想给教学楼全部安上电梯,但教育局一直不肯批示。 学校是人群密集的地方,是书本、课桌椅等易燃物堆积的地方,更别提储物室还有化学试剂。 局里不同意安装电梯,觉得不安全,而且会让孩子们失去一个锻炼身体的机会。 当年,年轻气盛的校长也是任性,在槐序早报上大写一篇藏头文章,怒骂反对他的人是傻... 那负责排版印刷的编辑老师也是个人才,他读懂了校长的意思,把正经文章下那些别有心裁的文字的整整齐齐排成了一列。 那一天的早报限刊,成为唯一不对外发售的一期校报。 那一天的早报对内有阴阳两版,给小学部的孩子们看的是组合凌乱的那版。 陈思乐他们那个时候刚好才二年级,升入初中后才明白当年那期早报原来藏了这么个好玩又无奈的事件。 校长的电梯计划失败,孩子们只能多受累了,五楼还算矮的,二十四班往后的班级甚至在七楼。 楚语向李兰芝伸手:“没事,你给我吧,我是男生。” 李兰芝犹豫不决:“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会的,我们是朋友,要玩一辈子的朋友。” 李兰芝笑了,她把书递给楚语,然后轻声:“谢谢你,那我请你喝奶茶吧?” “没事,不用了,我不喝这个。”楚语见李兰芝还是客客气气的,心里叹了口气。 每逢节假日,伙伴们会聚在一起玩,唯独他缺席。 陈思乐和徐丝丝就不说了,他们三个是铁三角本来就玩的好,不会因为这个受影响。 至于程晓橘,她这样大大咧咧的性子,哪怕第一次见面都能自来熟玩得很好。 李兰芝不一样,李兰芝心思敏感,是朋友们之中最内向的人。 楚语知道,他很难跟李兰芝完全熟悉起来了,李兰芝对他永远会比对另外三个人客气、生疏。 楚语虽然遗憾,但也没有强求的打算,顺其自然吧。 关于李兰芝这样的性格,楚语其实能想到原因,她的家庭很中式,很典型,她有一个沉默如死人的爸,有一个阴晴不定如变色龙的妈。 李兰芝从小察言观色,又总是被忽视情感,于是变成了温柔善解人意却内耗配得感低的性格。 这些事还是暑假的时候,有一次李兰芝的妈妈当着徐丝丝他们的面,因为一件芝麻大的小事对李兰芝暴跳如雷,徐丝丝回家后实在气不过,在群里为李兰芝打抱不平时楚语才知道的。 原来这个最温柔的朋友背后有一段这样窒息的亲情。 那时候楚语不禁想: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如果他没有被卖,在父母身边长大,他会变成什么性格? 跟着父母生活的日子跟哥哥生活的日子会有什么不一样?是跟着父母更好过还是在毒窝的日子更好过? 去年他DNA入库时的匹配结果是查无此人,可见父母并没有给他做出生登记。 或许,他会宁愿回到毒窝里,也不想跟着自己的亲生父母吧。 楚语在搬上搬下的时候想了很多,期间还和也在搬上搬下的陈思乐迎面碰上一次。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问道:“你怎么了?” 楚语这么问,是因为他感到徐丝丝说出那番话后,陈思乐好像忽然生气了。 陈思乐这么问是因为他下楼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楚语拧着眉头、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陈思乐:“我没事,你先说吧。” 楚语:“啊我也没什么事,就是在想我的亲生父母。” 陈思乐闻言,忽然就变得语重心长:“他们要是找上你,千万不要跟他们回去,他们能把你弄丢,能让你流浪这么多年都不去登报寻找,可见并没有多在乎你。” 楚语敏锐地捕捉到“登报”两字,他瞳孔动了动:“你查过了?你为什么要查我啊?” 陈思乐拍拍楚语的肩膀:“好久前查的,那天你说你是个流浪的孤儿,我想帮你找家人的。” “我那时候觉得寄养终究是寄养,他待你始终不可能像亲哥哥一样。” “这样啊”,楚语点了点头,“那你还有其他话吗?我手里东西重,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我再搬一趟就是最后一趟了,胜利就在眼前,加油小同志。” ...... 这学期的课表上少了门“观影”课,多了门“生命安全教育”,男生和女生是分开上的。 这是门很新鲜的课,大家搬着小板凳去往翰林院三楼,空旷的教室里,十三班的男孩子们围坐一圈。 男孩子们的生命安全教育老师是谢子郁,女孩子们是林小沐。 这是升入初二后他们第一次看见谢老大,结果不是语文课,是一个听都没听说过的课程。 谢子郁还是老样子,倚着门,整个人都懒懒的,却莫名有种能管住孩子们的威信力。 “可别让我知道有人好奇姑娘们的课程内容”,谢子郁上来就是一句下马威,男孩们纷纷摇头似拨浪鼓,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好奇。 “去年的观影课大家也都清楚,一个月就一次,生命安全教育差不多,一个月两次。” “打开你们的课本,谁能告诉我你看到了几个大类?” 有个平常就爱发言的孩子举手,被点起来后,他中规中矩按照目录念道:“第一章,野外生存与求救;第二章,各类外伤处理要诀;第三章,识别毒品;第四章......” “停”,谢子郁打断他,“你说的很好,坐下吧,这是书上告诉你的分类,但我今天就要告诉你们,这门课我只教你 们两样东西——趋利与避害。” “翻到第二章,我们不按教材的顺序,先从这里开始学。” 谢子郁上这门课时的样子跟语文课截然不同,他太严肃了,孩子们有些不适应,都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不明白谢老师为什么今天格外凶,只要有人走神,他就会停止讲课,然后叫那个人走到他面前,他一对一再讲一遍。 有了社死的前车之鉴,孩子们再也不敢走神。 在很多其他学校,生命安全教育课程一直是被语数外等主课老师随意占领的。 但在谢子郁这里,他好像比语文更重视这门课。 在他的语文课,主要以快乐教育和兴趣培养为主,孩子们的主动性非常强,甚至谢子郁允许他们在不想听大课的时候向他提议一节扩展课。 谢子郁会列清单然后根据投票,选择大部分孩子都想听的文章或章节。 在生命安全教育课上,谢子郁唯一的要求就是:听,然后记住。 “当你们升入初三,这门课程就彻底结课了,但它教给你们的东西还不能结束,它要伴随你们一生,给你们无论身处任何绝境都能寻找到生机的能力。” 与此同时,女孩子那边,林小沐老师就显得温柔很多。 “今天,我要教你们成为一个大人必须经历的事情,大家看我手中的东西,有多少人知道这是什么?” 只有零星几个人举了手,剩下的有的知道但不好意思说,有的则是完全没有被家长教过。 “看来过去大家对它都不是很了解,没关系,老师现在教大家”,林小沐面带微笑,“它叫卫生巾,如果有一天你忽然发现你在尿尿的时候流血了,或者你的衣服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染上了血污,不要害怕,这说明你开始长大了,你来月经了。” “月经是女孩子正常发育的现象,无需羞耻,也无需为你身边某些人妖魔化的言论而感到惭愧,经血不脏,相反,它是在为一件很神圣的事情做准备。” 接下来林老师讲解了月经的原理和卫生巾的用法。 程晓橘忽然举手:“林老师,生育是一件神圣而伟大的事,那如果我不愿意生育呢?” “缔造生命是大自然赋予女性独有的天赋”,林小沐声音变得很温柔,“天赋在你,选择权就掌握在你手上。没有任何人可以用任何理由来道德绑架你。孩子们,未来你们长大后如果有谁被逼着结婚生子,无论那个人是谁,你都可以给林老师打电话,悄悄告诉你们,林老师有一点点能量哦。” “如果逼我们的是家人呢?”有女生问。 “老师会让他们打消念头的。” 这句话很自信,很狂妄,甚至有点信口开河的嫌疑。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从林小沐口中说出来,却没有人会去怀疑它的真实性。 女孩们只是默默把她的电话号码又在心里记了一遍。 她们相信她,因为初一一整年很多孩子都在晚上跟心理辅导员林老师通过电话。 林老师很少解决孩子们的心理问题,她直接解决引起问题的人。 54.我怎么办? 当下课铃响起,楚语和陈思乐并肩回到教室时,两人赫然发现自己的桌上各多了一杯饮料。 陈思乐的是避枫塘的珍珠奶茶,学校内部小卖部冰柜里那种,四块钱一大杯。 楚语的是咪雪的冰鲜柠檬水,同样四块钱一杯。 两人不约而同将视线投往李兰芝的座位。 李兰芝没有回头,低着头整理下节课的书。 “唉。”楚语叹了口气。 “害,芝芝她就这样,我们都习惯了”,陈思乐两手一摊,“她家比我富一点,但也没富多少,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刚好够个小温,这样的家庭压力最大了。” “你看程晓橘和徐丝丝,她们家有钱,无所谓成绩,也可以放开做自己喜欢的事,培养自己的兴趣,反而成绩很好。你再看我,我反正怎么样都无所谓,也没有人要求我怎么样,我每天也很开心。” “李兰芝家就不一样了,往下走一步是回到农村,往上走一步是发家致富,她妈妈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她身上,拼了命想让她高中选理考好大学好专业,可你看芝芝,她真的喜欢理科吗?” 楚语了然地点头,“是看她每次上化学都很勉强,不怎么开心。” “是啊,每个人呢,天生擅长的方向都不一样,芝芝最擅长的是捕风捉影,也就是时闻记者。她心思敏感,共情能力又强,记者这个方向其实真的很适合她。” “你看,这节课是物理,同时这节课和下节课也是初中部小记者联盟换届选举大会,李兰芝是有很大概率能竞选上盟主的,但她今天一早来学校就递申请书退出了联盟,因为她妈妈说现在是初二了,不许再像初一的时候一样不务正业。” “好可惜”,楚语忽然就变得有些失落,可能是从李兰芝上看到了注定不圆满的结局,他有感而发,“陈思乐,你说我们最终有几个人能朝着当初定下的理想发展?” “这谁知道”,陈思乐招牌式地一笑,“我肯定算一个,你楚大记者日后进了央视,别忘了宣传你好兄弟种的美味大菌子。” 楚语也跟着一笑,方才一瞬间的沉重烟消云散:“一定一定,一定把你家变成网红打卡地。” “那感情好啊。”陈思乐笑眯眯的。 “你们在说什么呢?”还没上课,徐丝丝又走到后排,跟最好的两个朋友凑到了一起,“什么网红菌子?陈思乐你终于想通了,要直播带货了?” 楚语笑着摇摇头,“没有,我们在谈你未来能不能成为大作家。” “那当然啦!这还有疑问吗?我不当作家,我还能干嘛?我想不到还有什么事情是我很想做的。” “那就祝你前程如所愿。” “一样一样,大家都一样!小饭桌分队的每一个人都要前程如所愿!谁也不许缺席,我徐丝丝大小姐说的!” “好好好,大小姐,快回去吧,马上打铃了。”陈思乐赶人。 赶走了好友,陈思乐把注意力放回楚语身上:“怎么了?心事重重的。你们的终点还长着呢,现在就开始忧心忡忡,不合适吧?” “我都没这样,我肯定第一个到终点,我还得等你们读完书出社会...” 闻言,楚语忽然意识到,他和陈思乐能够同桌的日子竟然已经过去三分之一了。 他和陈思乐能天天见面的日子,也许就只剩下不满两年了。 楚语心里忽然特别不是滋味。 “你真的不读高中吗?”楚语轻声。 陈思乐好像没听见似的,又或者他只是假装听不见,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练习册,不搭理楚语。 答案好像已经被命运定死了——是啊,不读。 楚语情绪变得很低落:“你不读高中,我怎么办?我没同桌了。” 陈思乐的心陡然攥了一下,他换了个手撑头,让自己的脸转向了外侧。 他的声音一点都不抖,反而很轻松,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楚语看不到的角度,自己的手指颤得无法自已。 “长不大的小孩吗”,他轻轻松松道,“小同志,你总是要独立的。” “前方有新的同志等你。” “我啊,只送你到这里。” 陈思乐的语气甚至有些温柔。 他哄人似的,把他的提前告别伪装成寄托。 时间好像又把他带回了许久前第一次心悸的那一刻。 “不过呢,就算我不去高中,我们也还是一辈子的好朋友。你随时可以来我...” “我不可以”,楚语语气还是那么低落,“陈思乐,你知道我不可以。” 陈思乐的心又猛跳了一下。 他强装镇定:“没关系,我等你长大,长大了,成年了,你哥就不会管你了。” 楚语点点头,还是不大高兴地“嗯”了一声 正好上课铃响起,他们的对话暂时被打断。 课上到一半时,他忽然想起来原本是有个问题一直想问陈思乐的。 就是七月的时候,陈思乐给他的私信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楚语先把问题放到一边,认真听完课,下课时刚喊了一声陈思乐,还没说出口,笛梵就进来了。 笛梵站在讲台旁边,靠门的那一侧,他没有站在台阶上,看起来没有平时高。 笛梵:“安静。” “你们看新课表了吗?有没有发现地理和生物课比初一多了很多?你们很多人跟地生老师都不怎么熟吧?从现在开始要重视它们,把它们当主课了,因为下半年你们要会考。” “另外还有信息技术,去机房上课的时候不要再在底下玩小游戏了,跟着机房老师练一练操作,地生考完就是信息技术。” “不要觉得不重要不重视,信息技术十分,算入中考总成绩。” “生物考笔试和实验操作,一个九十分一个十分,满分以总分百分之四十折算,也就是四十分计入中考总成绩。” “地理只考笔试,计百分之三十,共三十分。” “加起来这就是八十分,真很重要,拿满八 十分,你的起点就拉开了与别人的差距,你就能考一个好高中。” “巫山一高是我们这里一本率最高的高中,我们槐序第二,剩下的与我们都断层了,如果考得不好,你的志愿没录取,你就要去那些水货高中,那里的学生抽烟、打架、霸凌都是家常便饭,我不希望你们到那里去。中考是跟全巫山市所有初中比,不是跟我们学校内部比,必须重视起来,这是你们人生中第一次重要的大型考试。” “填志愿的时候,成绩好的第一志愿建议填巫山一高,第二志愿填槐序,其余看你家的远近排序。成绩中等的第一志愿填槐序,第二志愿填巫山一高,我们有400个直取的名额,你是我们槐序的学生,我们会优先录取你,这是你们校长给你们争取的福利。成绩不好的同学,你们从现在开始把所有时间都用下来,死记硬背,先把会考拿到满分,后面我们会想办法提高你的成绩,不要怕,槐序是最好的初中,很多初中都是乡下的或者新办的,相信老师,相信你自己,你的目标是巫山一高,你的保底是槐序一高,只要你努力,就不会去水货高中或职高。” 笛梵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上课铃响了。 “这些我到会考前和填志愿的那天还会反复提醒你们。” 他最后说了一句,把课堂让给在门口等候多时的地理老师。 地理老师是个长得很小巧,大约三十来岁的女性,因为长得显小,经常被误认成学生。 进门后她先笑了笑:“你们班主任说的对,从今天开始,要认识我,要认识地理这门课了。重新介绍一下,我叫胡欢欢,你们的地理老师。” “要上厕所的快去,地理课代表上来画七大洲八大洋的地图,这是会考年年必考的题目,大家一定要认真听。” 很不巧的是,陈思乐刚好就是新上任的地理课代表。 前一任课代表暑假把腿玩骨折了,现在还在住院,为了不耽搁大家学习,他给胡老师发了私信,让换一个课代表。 胡老师就问了徐丝丝。 徐丝丝推荐陈思乐。 对于任用陈思乐这件事,胡老师是犹豫的,她知道陈思乐的特殊情况,老师们其实都会刻意避免提问他或者问他的作业,怕他心理压力大,想不开。 但徐丝丝一番话让胡老师下了决心:“您真的甘心让他不读书了吗?他看起来像是不抗压的人吗?万一呢?万一他越来越舍不得学校,改变主意了呢?” 胡老师觉得非常有道理,如果给陈思乐一个官当,他会不会更有归属感? 如果从这一天开始,多提到陈思乐的名字,不再把他边缘化,会不会才是更正确的选择? 她在做决定前,发消息问了笛梵和谢子郁。 笛梵回:“我也很不甘心,这个孩子可以轻松考上滇大。” 谢子郁则回:“你的课代表,你问我啊?我觉得你有答案,你觉得呢?” 就这样,陈思乐走马上任。 陈思乐要画地图,楚语再次失去了一个追问的机会。 55.巫檐这人没救的 地理课结束后就是午饭时间,小饭桌分队再次踏上那条熟悉的路,走进那条熟悉却又变得陌生的小路。 笛梵家的那栋楼,一楼楼道口摆了一排花圈。 五个孩子挤在一起,陈思乐和楚语把三个有些害怕的女孩护在身后。 笛梵解释说:“一楼有户老太太的孙子被拐走三年,上个月确认死亡了。” “老太太家里就剩她自己了,年龄大了,接受不了,当晚就喝了两瓶农药,等我们发现的时候,是上个周末,人已经臭了。” “公安来清理过,尸体拉走火化,整栋楼也消了毒,别怕,走吧。” 徐丝丝语气低低道:“那这些花圈...” “我们各户人家自发送的,老太太活着的时候很坚强,有困难也从来没有跟邻里和社区开过口,有时候做了些盐水花生还会给我们送去,她自己穷得连饭都快吃不起,我们都挺过意不去。” “她儿子儿媳走后,她也不知道要交水电费,老人家一个人没水没电过了半年,还以为是上天不给她活路,后来有一次发现她去公共厕所接水淘米,才知道这件事,后来我们几个住户就帮她交水电费,老太太不知道这些,对着灯一个劲地感谢菩萨。” “这栋楼的住户都走得差不多啦,一楼死完了,二楼还剩一户,三楼四楼都只剩两户,再就是五楼我和你们师娘一家了。” “老城区要拆迁了,还不知道小饭桌还能撑几年,也许说不好哪天,我或者你们师娘就......” “别说了”,陈思乐打断笛梵的感慨,他声音听起来情绪不太好,“少说这种话,不好。” 笛梵就叹气。 上了楼,笛梵用钥匙打开门,里面却黑洞洞的。 没有人迎接他们,但能闻到饭菜的香气。 楚语轻声:“师娘呢?” 笛梵在门口站了一会,又叹了一口气,“病了,乳腺癌,在医院等着做手术,跟二楼去年走的那个寡妇一样的病。” “坐吧,午饭我回来做的,时间有点赶,可能没有你们师娘做的好吃。” “师娘肯定会没事的”,徐丝丝安慰道,“只要做完手术就好了,没事的。” “是啊,肯定会没事的”,程晓橘也跟着道,“师娘这么好的人,老天爷不会这么残忍的。” 李兰芝点头。 楚语:“我认识黎华深黎院士,需要帮忙联系吗?” 笛梵摇摇头:“黎院士主攻神经外科,你师娘是心气郁结导致的癌症,十年来她一直忍着不说,现在已经...中晚期了。” “听天由命吧。” “中晚期不是晚期,黎爷爷他肯定也认识妇科的专家...” 笛梵还是摇头,楚语就不再坚持。 虽然他也不想师娘有事,但他已经两次伸出援手,笛梵不信任他,他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生老病死,有时候不是外人两句话就能干涉的。 他坐下,五个孩子开始吃饭。 笛梵没有像平常那样跟他们一起吃,徐丝丝问他怎么不吃,他说他们吃完,送他们回学校,他还要去给妻子送饭,到时候在医院一起吃。 笛梵还说可能再过几天,就暂时不办小饭桌了,因为过几天就要手术了。也不知道他们几个到时候该怎么办。 楼下的花圈把生死的话题延续到了饭桌上,才十四岁的孩子们都觉得很沉重,吃饭的时候再也不像以前那样聊天了。 死,这个字好像离他们还很远,他们还这样年轻,他们五个还没有人真正经历过亲人的离世。 这个字又好像离他们很近,他们总是能听到谁谁谁又走了的消息。 一片死寂的沉默里,徐丝丝忽然道:“人就不能不死吗?” 笛梵勉强一笑:“那你们要好好学习,努力推动医学发展了,早日破解基因密码,就可以长生不死。” 谁都知道这话就是张大饼。 但几个孩子都看向了陈思乐。 陈思乐一顿,一边继续扒饭,一边道:“都看我干嘛?我能让你们长死不死还是咋滴。” 谁都知道,陈思乐就是理科的神,陈思乐那种在验算时严谨的作风真的很有未来科学家的苗头。 可谁都知道,陈思乐不读书了,要陪奶奶在农村种地,他一生学业的终点,是一块断壁。 陈思乐要跳崖,要在山底下待到死,谁也拉不住。 于是另外三个人的目光汇聚到了楚语身上。 楚语身躯一震,低下头去。 他不想学医,他不想,他真的不想。 可是...... 他低声:“学医救不了滇云,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理解这句话,我不会学医的,我想当记者,我有我自己必须选它的理由,我希望你们支持我...” 于是三道目光失望地收了回去,没有再看向任何人。 作为朋友,她们支持楚语。 ...... 新学年的第一天,大家好像都长大了似的,不再像从前那样打闹嬉笑了。 已经是下课的时间,可还是有很多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下位走动。 可能是因为中午的见闻,徐丝丝也不来后排了。 陈思乐照例不上下午的课,楚语独自看书预习。 那个问题最终还是没有机会问出口。 今天还是谢子郁守晚自习,一直到九点半,全校都走光了,巫檐才给他发来消息,让楚语可以走了。 教室灯只开了讲台和最后一排,光线不太足,明暗交错着,谢子郁的一半脸都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态。 楚语背着书包要走,忽然就被谢子郁叫住:“慢着。” “怎么了?谢老师您找我有事吗?” 楚语停下来,等着谢子郁回答。 谢子郁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不是所有心理医生都心理健康,有些人表面看起来正常,实际早就病入膏肓,这种人很会把自己伪装成人样,救不了的。” 楚语有些错愕:“您...是在说我哥吗?” “我知道他生病了,但他现在已经在慢慢康复了,在彻底失败之前,我不想放弃他。” 谢子郁没再多提醒什么,他 只是点点头,示意楚语可以走了。 有些话他压在心底,从不往外说。 巫檐这个人,救不了的。 这个人生下来从骨子里就是黑的,你朝他伸手并不能把他净化,反而会把你整只手都染黑。 你越接触他,你越深入他,你就会越来越陷入不可自拔的黑暗。 谢子郁和钱文山怀有不同的看法,他认为楚语从来不是在走钢丝,他认为他就是在自杀。 不会有任何好结局的可能的,这个可能性压根就不存在。 谢子郁看着楚语渐渐走远,窗外传来了雨声,他起身走出教室,拿起窗台上的伞。 楚语已经没影了,他打着哥哥早上放进书包的雨伞,一路小跑出校门。 巫檐看见他,就拉着他,把他拉进自己的大黑伞里。 楚语把自己的蓝格子小伞收起来,自然地圈住巫檐的腰,紧紧贴着巫檐,以便更好躲雨。 巫檐问道:“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楚语就忽然很高兴地仰头:“哇,哥哥你刚刚是在主动问我吗?我真的没听错吗?” “嗯。” “我今天很好,这学期多了好多节地生课,观影课没了,但是新添了生命安全教育,是谢老师带我们......” 楚语絮絮叨叨讲着:“我们还谈到了理想,未来我想学传媒,然后当记者,哥哥你觉得怎么样?” 巫檐:“你喜欢就行。” 巫檐对这个想法没有什么意见,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入,驱车回家的路上,楚语说了很多话,巫檐只是静静地听。 “其实李兰芝也想当记者的,但家里不支持。程晓橘想飞上天当飞行员,感觉以她的家底很容易实现,就是成绩方面要多努力。徐丝丝还是想当作家,她好像很不喜欢上班的那种职业。还有陈思乐,他还是决定不读高中,真的好可惜。” 楚语把他的朋友们说给巫檐听,希望巫檐能多了解他的朋友们,以后有机会一起玩。 也许哥哥会愿意跟他的朋友也做朋友,这样哥哥就也有朋友了。 他没注意到巫檐瞳孔的颜色越来越深不见底。 他毫无防备地把朋友们的基本情况说给巫檐听。 离到家还有十分钟左右,楚语忽然意识到巫檐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他撑着头看向驾驶位,轻声:“哥哥是不是听累了,今天又这么晚,很辛苦吧?” “我在学校吃过饭了,哥哥吃饭了吗?” 巫檐:“嗯,在外面吃过了。” “等回家我想给你洗点水果,你吃了早点睡好吗?我作业都写完了,我都没带书包回家,我们都早点睡?” “好。”巫檐答应了。 “我不信”,楚语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所以今晚我要去哥哥房间睡,监督哥哥早睡。” “你别想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起来干坏事,我会抱着你的,你动作大了我就会醒哦。” 巫檐猛踩了一脚刹车,已经是到了家门口了。 楚语被晃得姿势都变了,他的声音陡然一沉:“怎么了,你不想跟我睡吗?” 56.迷香与药 巫檐左手揉了一下鼻翼,“没有,你想多了。” 楚语大眼睛一转一转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这脚刹车踩得太猛了,以哥哥稳如磐石的水平,不应该开成这个样子。 刚刚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脑浆都要被甩飞了。 哥哥想糊弄他,他却不想把这个话题绕过去:“你是不想跟我睡,还是有坏事要做?” “晚上是睡觉的时间,我说过好多遍了”,楚语轻轻把左手搭在方向盘上,“两地通勤,直线距离超过了两千一百公里,你不睡觉,是想把自己熬死吗?” 说到这里,他语气忽然加重:“今天开始我们睡一个房间,可以吗?哥哥?” 巫檐半晌没说话。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说完,楚语没再等巫檐回应,他拉开车门下车,走到家门口等巫檐停好车开大门。 回家后,楚语还是先去厨房洗了水果,虽然他刚刚很不满意,但还是体谅哥哥辛苦了一天,洗了一些巫檐爱吃的水果。 巫檐喜欢偏酸的水果,纯甜或太水的都不爱吃,所以楚语跟巫檐去超市的时候,都会专门选小果或者青果。 楚语对于水果没有什么很高的追求,只要有水果味,再就是没有坏掉变质,他就吃。 楚语洗了一些蓝莓和草莓,又从冷冻柜里拿了一盒榴莲放在水槽旁,等它稍微化开一点点会更好咬,冰冰凉凉沙沙绵绵的,他喜欢吃,这是他给自己准备的。 巫檐不吃榴莲,前段时间在京都,因为他一直过敏的缘故,巫檐也不让他吃,他就馋这一口,现在回来了,过敏也好些了,终于可以吃了。 光吃榴莲会有些腻,所以他又拿了一盒酸角解腻。 酸角是滇云的特产,外省很难见到,只有特别大的水果市场会有卖。 楚语剥开一只酸角,丢了几颗到巫檐的被子里,加了一小勺酸梅粉,又加了一点点槐花蜜。 他走到饮水机旁边:“小爱同学,给我接一杯四十度的温水。” “好的,小爱同学开始放热水啦,主人拿稳杯子小心烫哟。” 家里这个饮水机可以手动也可以声控,刚来的时候他不知道,都是自己看着水位到的,后来才知道小爱可以自己倒水,把水倒得刚刚好八分满的样子。 头回听见小爱这么提醒他的时候,他还觉得怪可爱的,像家里多了个小朋友似的。 楚语沉浸在回忆里,不自觉勾了下唇角。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冷静下来一想,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哥哥的所有家具都能声控,为什么呢?这跟哥哥的性格非常不搭。 他想:答案或许是巫檐觉得孤独吧。 他想到巫檐自己生活的时候,就只愿意跟那些家具们说话的样子,忽然有些心软。 楚语把水果和自制酸角茶放到巫檐面前的茶几上,自己端了榴莲,用小勺子挖着吃。 一边吃,他就一边目不转睛看着巫檐,眼神里充满了怜爱。 像哥哥这种不肯社交的人,他的世界应该很小吧。 除了自己、黎爷爷、钱教授,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哥哥能跟谁相处的来。 黎爷爷和钱教授都是长辈,真正能跟哥哥有共同话题的似乎只有自己。 楚语忽然又想到钱教授的作风一直都很老顽童,很喜欢玩梗,是不是因为想要跟哥哥有共同话题,所以在努力追逐潮流呢? 巫檐吃了几颗蓝莓,微微感到有些不自在,身边的小孩吃着他不喜欢的某种闻起来像是垃圾场的食物,还用怪异的仿佛老奶奶的眼神看着他,看得他汗毛都有些倒竖。 楚语看到了巫檐的不自在,于是他眯眯眼笑了一下。 ——更像老奶奶了。 巫檐忍不了一点:“有事你说事。” 楚语歪歪脑袋:“哥哥原来还会让别人说话呢?我以为这辈子永远都只会是我喊你说话。” “我只是觉得,哥哥虽然总是拒人千里之外,可内心还是会害怕孤独的。” 楚语用拿了榴莲的脏手抱巫檐:“我想陪你睡觉,你晚上不用害怕,你没有一个人在睡觉,我会陪着你。” 巫檐的太阳穴隐隐鼓动了一下,他觉得自己的洁癖快要发作了,但他心里又很复杂地觉得似乎勉强还可以再接受一会。 臭烘烘的气味染上了他,他不知为何却不想立刻起身去洗澡。 他觉得自己是没有害怕的,从十六岁那年他就独立一个人生活了,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睡觉。 可脑海里却为什么一直在回想京都的那个夜晚,有人压在自己心口的重量? 那个晚上他没有吃药,他久违地困了,他惊讶自己竟然还能感觉到困,然后很快他便自然入睡。 高中的时候他点了两年的迷香,每天晚上把自己迷晕,与自然入睡不同,这种入睡更像是把自己关进水箱一直憋气,然后终于在某个节点,瞬间断了片。 会有一种从悬崖往下掉的感觉,身体悬空着,到处都没有实地,也永远感觉不到安全和踏实。 每一次醒来,他都头痛欲裂,仿佛宿醉一般,而他也完全没有入睡的感觉,只感觉眼睛一闭一睁之间只隔了不到半秒钟,瞬间他就醒了,晕过去的那几个小时仿佛被贼偷走了一般。 后来他渐渐很难靠迷香入睡,他给自己开了安眠药,需要吃的剂量也越来越大,从一开始的半片到现在的两片整,每一次把药咽进喉咙,他都会想:他还能不能再醒来。 他的身体会哪一天彻底跨掉? 他吃药吃了很多年,这种情况在楚语来家里后并没有得到改善。 直到京都的那一夜,楚语出于害怕,抱着他睡了一次。 他没来得及吃药,却像往日一样很快迷糊起来,甚至比以往更快。 巫檐想不通,他无法解释为什么一个人会产生安眠药一样的效果? 催眠?不,不是,楚语这人睡觉非常不老实,一直在打扰他,可他并没有被干扰。 他从十六岁开始神经衰弱,一丁点毛发摩擦枕面的声音都能让他死活睡不着。 他不知道楚语是怎么做到的。 楚语也 不知道自己有这种魔力,他压根不知道哥哥一直在吃药的事,巫檐吃药从来不当着人面,药也不会放在能被人看见的地方。 如果他知道巫檐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晚上睡觉的时候一定不会再故意弄出动静,来做那些所谓的“社会化训练”了。 他那天晚上突发奇想做那些,只是想让迷迷糊糊的巫檐潜意识习惯被触摸,这样也许巫檐在人群里可以放松点,不会再因为某个人不小心的触碰就拉下脸。 这样真的很不好,会吓到别人,而且很没礼貌。 楚语抱着巫檐的腰抬头看巫檐:“好不好嘛?哥哥?” 巫檐低头看他一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随便你。” 楚语这才笑着松手,放巫檐去洗澡洗衣服。 他也回房洗漱去了,他速度比巫檐快,等巫檐吹干头发出来时,就看见他的床上多了一个人。 楚语窝在巫檐床上,还窝在正中间的位置。 巫檐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楚语在看他床头柜放的一本书:《犯罪心理学》。 “这本书的扉页是亲签还是印签啊?” “亲签,师兄写的。” “哦,原来作者是哥哥的师兄,那这些都是他亲身经历的案子吗?” “没有,他走访了很多全国很多老刑警,还去多次去监狱与很多罪犯面对面交谈,当年这是他研究的课题,老师说他最开始一直空谈,总是想当然,就把他论文全部打回去,说他要是不下功夫切入实际,就不用想着毕业,这本书出版的那一年,他毕业了。” “这是十五年前的事,你应该还没出生。” “哦,原来钱教授会平等地打回每一个人的论文啊。” 巫檐眸子颜色黑了黑:“嗯。他是喜欢这样。” 楚语边看目录,边忍俊不禁道:“他会狠心让哥哥真的不能毕业吗?” 这种事,谁说得好?他又不是钱文山。 钱文山嘴上说着不能毕业不能毕业,他那些学生还不是一个个都毕业了,最后只剩下他。 八年前,已经两年不带教的钱文山要离开京都去乡港安享晚年的前一晚,接了一通来自老同学的电话。 当夜,钱文山将老同学一通臭骂,怒喷姓黎的不是个东西、非人子、不当人。 然后他留了下来,一留就是八年。 钱文山老了,巫檐是他最后一个学生。 巫檐摇摇头:“他不会。我也不会让他会。” “嗯嗯”,楚语已经翻到目录的最后一页了。 他发现这本书的目录都是以案件的名字开头的。 比如南大情杀案、高校雪地藏尸案之类的。 他只看了一个案件就毛骨悚然,一个男的因爱生恨,把一个女大学生残忍杀害,尸体折叠塞进桶里,然后藏进学校灌木丛。 这得是什么心态能干出这种事? 后面有巫檐师兄写的详细的心理分析。 “好厉害啊,哥哥,你那个师兄一定很喜欢心理学吧,我看都看不下去,他听完后竟然还能分析...” 57.威胁与坦白 巫檐“嗯”了一声,然后解释:“比起心理学,他应该更喜欢采访,这些是他在走访过程中才发现的。” 楚语边翻着书边道:“那他是喜欢做记者吗?” “是吧。” “那他的志向跟我一样啊”,楚语说到这里,视线缓慢从书页往上抬了一点,小心地确认巫檐的反应。 他很想知道哥哥究竟是反对还是支持。 之前巫檐的回应太模棱两可了,什么叫“你喜欢就好”呢?究竟是反对但因为他喜欢就勉强支持的意思,还是本来就支持的意思呢? 巫檐却只是又“嗯”了一声。 好像只是在表达自己知道了,却没有发表任何立场。 于是楚语直接道:“哥哥你觉得我当记者怎么样?你是怎么看的?你的想法对我来说还是很重要的。” 巫檐闻言,看向他:“挺好的,你毕业后我帮你联系报社或者电视台。” “你想进中央电视台的话,我也会想办法帮你。” “什么办法?”楚语忽然警觉,“你锁在抽屉里的那些‘办法’吗?” 为了让他的前路顺畅,然后去威胁别人吗? 那他宁愿不要。 “我不想进央台,我想自己先从基层做起,我想完全靠我自己,你能明白吗?哥哥?” “我不知道你收集那些是要干嘛,我希望你是为了自保,为了某天有人使诈的时候给予反击,而不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好吗?” 巫檐不答,楚语掀开往前爬了一点,他骑到巫檐腿上,两只手捧着巫檐的脸颊,强行打断巫檐的回避。 他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他又一次重复:“好吗?” 巫檐答应得不是很诚心。 楚语把语气压低了一些:“你不会想让我离开你的,对吧?” 感到腰上被一只手瞬间搭住,他让自己的腰稍稍往下沉了一点,避开巫檐这个不知道什么意味的动作。 “你别威胁我,哥哥”,感受到那只手跟着他的动作下沉,摆明了就是要压制他,他微微皱起眉头,“你别威胁我,这没有用,知道吗?你如果一定要做不法分子才做的事,你就别怪我离开你,我能离开罪恶一次,我就能离开第二次,嘶...” 楚语瞬间松开巫檐的脸,扭身回头看了自己的腰部一眼。 隔着被子,他看不清楚自己腰部的情况。 他掀开被子,然后强行从巫檐压得死紧的手中抽出一角睡衣,然后他看到三道非常清晰的划痕。 还好没破皮。 他看了它许久,随后语气平静道:“哥哥,你该剪指甲了,你再不满意,你用力的时候小心点,你划到我了。” 巫檐像是被踩到了什么痛处,手抖了一下,很快收回。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不,你是故意的”,楚语盯着他的眼睛,“你刚刚就是在抠我腰那,你在掐我。所以你刚才怎么了?” 巫檐有些愧疚地用手揉了揉楚语的腰侧。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只是......” “你只是控制不住情绪?还是你只是在恐惧?你因为恐惧而应激?你在恐惧什么?你恐惧失去?”楚语一句跟着一句,已经近乎于逼问了。 他深吸一口气,有一个问题他想问很久了,但他一直觉得还没到合适的时候。 今天,他认为已经到了必须要问的时候。 “我能看出来你一个人住了很久,你的其他家人呢?” 除了已逝的巫局长,他的其他家人呢? 他的妈妈呢? 也去世了吗?因为欧阳云那群人? 十年前,巫檐是一瞬之间失去了全家吗? “你可以跟我讲你的故事吗?我们现在的关系这么亲近了,你愿意让我听吗?我想知道你的过去,如果你愿意说,我会告诉你我的过去。” “以及一些...你可能在调查的东西。” 巫檐瞳孔一缩,他从未当着楚语的面查看侦探和律师的回执,而最近几个月他也已经很少跟他们来往。 也就是说楚语很早就看穿了他在做的事,只是一直没有明说。 巫檐第一次用打量大人的目光打量楚语。 这个孩子今年才十四岁,可已经足够威胁到他了。 他忽然发觉自己之前一直都错了,他不应该把楚语当做小辈当做弟弟哄,楚语跟印象里巫伶那个傻白甜完全不一样。 “你想听什么?你又能告诉我什么?”巫檐用正式谈判的语气道。 然而在他已经下定决心正经对待这件事的时候,楚语却忽然摸了摸他的后颈,安抚了他一下:“放松点哥哥,我不是你的对手,我是你的家人,我们不能像哥哥和弟弟交换秘密那样吗?” “我告诉你个秘密”,楚语先做起了示范,“我就是那个被楚胥从陈家村带走的孩子。” “三岁那年,我被卖给了楚胥,一年后楚胥就带我偷渡去了金三角找他的老大:金德华。” “在金三角,我得到了那个老大的信任,他委我以重任,让我做他的眼线,但他或许知道也或许不知道,我在为他提供情报的时候,还记下了别的东西。” “我记下了所有能接触到的头目与国内交易的人的名字、交易的货量、通关的路线、打点的对象。” “四年,整整四年,我在等待公安来救我,那时候我就会把这些东西全部交给公安。” “我始终没有等到,八岁那年金德华抢了2.7亿毒品,从我给他的情报中的某一条路线回到了国内,那一天,他和欧阳云带我见了一个人,送了一箱货给对方。” “我从那天起,打消了趁机向公安传递消息的念头。” 巫檐沉声:“公安内部有毒虫,而且是条大虫,是吗?” “我也不确定,但我不敢赌,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那个人在饭桌上向金德华表示了对我的喜欢,希望能留下我。” “他大约是想把我当做制约金德华的人质,他不知道金德华为什么要随身带着我,大概以为我是金德华的孩子。” “金德华没有松口,我对于他的价值大概要比他的亲生子更高,因为他知道,很多情报我从来就没有说出口。” “在我十三岁之前,我们一直待在 京都,待在那位大人物的私人工厂里,在那里金德华让我跟其余孩子一起学习盗窃或乞讨。” “我在那五年的时间,发现了一个更骇人的事实。” “我发现欧阳云在搜集那位大人物的罪证,在调查所有与之来往的人,欧阳云想做什么我不清楚,但随着欧阳云的调查越来越深入,我发现那位接待金德华的大人物其实只是那个网络中的一个小人物。” “一年半之前,欧阳云背着金德华策划了一次秘密行动,行动失败后,他决定将楚胥丢出去顶罪。” “楚胥为了求生,在去顶罪的前一晚,去厂房找到了我,要与我合作,当时其他人已经睡了,我们一路绕过几个看守,找到了欧阳云的电脑。” “楚胥给我展示了欧阳云调查的东西我越看越心惊,他想借着我的记忆力和待我不薄的恩情让我救他的命,但他没想到我背下那份名单后,打破酒瓶然后用欧阳云吸□□的打火机炸毁了他的电脑。” “欧阳云只有这一个电脑,他的记忆力不如我好,他记不住那些名单,它太杂太长了,他调查的一切都会前功尽弃,这个世上唯一知道全部信息的人只剩下我。” “他或许可以重新调查,但金德华已经被我弄出的动静吸引,他会时刻监视着欧阳云的一举一动,以防欧阳云再次做出什么疯事。” “爆炸的时候我和楚胥离电脑太近,我们都受了伤,楚胥还好,只是伤到了胳膊,我因为用右手点火,伤到了手腕神经,虽然欧阳云后来为我治好了外伤,但在他的诊断中,我的右手再也无法做精细活。” “大概一个月后,欧阳云借口需要我帮忙,将我关进了地下室,他想用手术刀直接逼我开口,中途却被起了疑心的金德华叫走了一分钟。” “欧阳云以为我伤了右手,就失去了开锁的技能,成了任他宰割的废物,但他没想到我一样可以用左手打开他拴住我的锁。” “我利用一点活动空间磕破了食指指甲盖,用那断裂的半截指甲打开了左手的锁,然后是右手、脖子、双脚脚腕、地下室门锁。” “一分钟内,我靠左手打开了六把锁,随后利用平常记下的隐蔽地点和对他们换岗时间的熟悉彻底逃出了那里。” “逃出来后,我找不到信任的人,我不知道可以向谁托付这份太重要的名单,我不能让欧阳云得到它,他一定会计划更多疯狂的事件,我走投无路唯有选择一死,但我不想死得无声无息,那样我的出逃将毫无意义。” “我要死得人尽皆知,我要公安注意到我的死亡,然后去调查我的身份,如果他们查不到我的任何信息,他们就一定会起疑心,这样或许能让他们顺着我逃出来的路查到金德华他们藏身的窝点,为此我所有路径都确保在监控之下,我甚至频繁抬头让监控能清晰拍下我的脸。” “而因顶罪被捕的楚胥知道我死亡的消息,他一定会顶不住压力把他知道的一切都交代给公安,因为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在那个时候,我已经走投无路,对我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车祸死亡。” “但我没想到...” “但你没想到,我会把你带回家。” 58.纠缠到死的执念 “是的,谢谢你”,楚语伸开胳膊,等待巫檐把他抱紧,一年来他们已经形成了这种微妙的默契,等了没多久,巫檐果然抱紧了他,左手还轻轻扣在他后脑勺,将他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胸膛的位置。 “现在我觉得死亡不是最好的选择了,我应该活下来,找到信任的人,然后把名单托付给他。” 楚语耳朵贴着巫檐的心脏,听心跳的变化,它好像微微加快了一些,于是他眯起眼睛微微笑: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那个人,你要做那个人吗?” 要做那个人,就把过去的一切说给他听,如刚刚他说的一样。 巫檐考虑了很久。 或许是太想要那份名单,或许是想做楚语可以托付的那个人,又或许只是完成刚刚谈好的交易。 巫檐终于开口,把思绪陷入很久很久之前的回忆。 十年了,十年,没人能再听到他开口讲述他们,而今晚,那扇紧闭的大门被转动了门把手。 “我有一个比我小三岁的弟弟,他叫巫伶。” 故事要从巫山军事大学说起,那一年的皂角树下,年轻的巫渝温与那时的警校一枝花黎青鸢相识、相爱,从校园携手走进部队,又从部队携手走进警局。 那时候巫渝温还不是滇云市公安总局的局长,他在刑警大队做队长,黎青鸢则是做一些文书工作。 二十八岁那年,巫渝温开始带新人,其中就有徐远志。 相爱到三十岁,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巫檐。 巫檐小时候家里很清贫,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好在父母给了他足够的爱和陪伴,巫檐三岁那年,他有了一个弟弟,巫伶。 “巫伶出生之后,父亲和母亲就变得很忙,可能是因为家里的经济不够支撑两个孩子,母亲向公安递交了辞呈,与舅舅一起去了乡港,在那边重新找到了一份薪资比文员高十五倍的工作。” “我其实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哪一年,哪一岁,哪一天开始,家里忽然多了很多送礼的客人,有一天那时候还很小的巫伶闹着要喝汪仔牛奶,于是我私自拆开了盒子,想要给他拿一瓶喝。” “当我打开盒子,我愣住了。” “我没有想到那里面竟然没有一瓶牛奶,只有红色的一张张钞票,成捆成捆用金镯子圈好码在牛奶箱里,码了一整箱。” “那个时候,我应该在上初中,我很紧张,我担心父亲在受贿。” “但受贿的不是他,是别人对吗?”楚语很聪明地猜到了那个人是谁。 巫檐点点头:“父亲死后徐远志才跟我坦白,当年他虚荣心作祟做了糊涂事,却没有胆子真的收礼,于是填了他老师的住址,也就是我家。” “那些送礼的人基本都是放在门外立马就走,从来不会敲门去看里面住的究竟是谁。” “徐远志如果只是虚荣,那倒也罢了,偏偏他自视甚高又贪功冒进,在我十六岁那一年,他竟然向我父亲提议故意泄露某缉毒警员的个人信息,以此引来毒贩的报复,从而顺藤摸瓜将当时势头正盛的金德华一帮毒匪一网打尽。” “那时候的公安局长是李文,李文苦于多年不能再晋升,而徐远志提议时的语言又极具煽动性,这项荒唐的行动竟然被敲定下来,父亲知道后与徐远志大吵一架,然而行动已经开始,鱼饵已经撒出,当夜就要收网,一切都来不及了。” “父亲别无选择,为了保护那个刚刚走出警校才二十多岁的小刑警,父亲公开了自己的身份证和警号。” “毒贩对于我父亲的仇恨,远高于一个刚入职什么都不懂的小警员,行动前徐远志和李文再三保证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然而......” 意外还是发生了。 那一天,对父亲的选择一无所知的巫檐刚从高中放学,手表就收到了徐远志要请他们去家里吃饭的消息。 巫檐信以为真,他走过经常走的那条路,来到了槐序初中部,接巫伶一起去赴宴。 “小时候营养跟不上,我那时的身体很弱,一岁的时候染上甲流没钱治,咳了太久大概有快七个月,最终演变成了咳嗽变异性哮喘,因为有哮喘这样的病,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参加过军训或者任何体育活动,接巫伶放学就是我那时唯一的活动。” “我弟弟不同,他生下来之后,妈妈去了乡港,家里条件已经好多了,他要比我看着有活力很多,有时候光看着他又跑又跳笑个不停,我心里就会有种快乐的感觉。”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接到巫伶,告知他要去徐远志家里吃饭,他一路都很兴奋,在我的周围疯跑玩闹,我跟不上他,但因为习惯了他这样闹腾,也就没太放在心上,徐远志的家离槐序很远,跑出一段距离后,天开始有些黑了,巫伶跑累了,央求我去给他买雪糕吃。” 楚语沉默了,他很小心地看着巫檐的脸色,眼底露出深深的担忧。 哥哥必然会答应他,这是一定的。 那么在哥哥前往奶茶店买冰淇淋的时候,巫伶在干什么呢?听起来如此活泼的一个孩子,真的会乖乖在原地等吗? “哥哥,这不怪你,这都是徐远志和李文的错,不关你的事...” 闻言,巫檐只是看了楚语一眼。 是谁的错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他只记得他拿着一支雪糕走出来时,他没有看到任何人。 他弟弟不见了! 他大喊他的名字,焦急地到处奔跑,然后哮喘发作倒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 那时候他想:如果我身强体壮就好了。 那时候他想:如果我有一台车就好了。 他想:我就可以及时找到他,后面发生的事再也不会发生。 长大后的巫檐无数次想:为什么徐远志和李文不懂得小孩的行为不可预测的道理?为什么这样不拿人命当回事的两个人能当上总局的局长? 由于那一天巫伶 贪玩偏离了提前部署安防的路线,脱离了徐远志的掌控范围,他毫无意外地出了事。 他死得甚至没有全尸,疯狂发泄的毒贩将他的尸体在车轮下反复碾碎,目眦欲裂的巫渝温独自赶到现场与歹徒发生了枪战,歼灭三个歹徒后壮烈牺牲。 公安给他追授了荣誉局长、一等功战士。 远在乡港的黎青鸢在收到丈夫血衣的快递后,于一个午夜身穿被自己的血混着鸡血染红的白色睡裙从十八楼一跃而下。 死亡现场只留下一地诡异的血色符号和大片大片诅咒的文字。 报道这件事的媒体都说:黎青鸢是因为受了太大刺激,疯了,一个接受过马克思列宁主义先进思想的女同志竟然选择做法,妄图通过变成厉鬼去索仇人的命。 他们感慨:太傻太傻、可怜可悲。 只有巫檐理解母亲:“她太恨了,她恨自己早早离开了公安,如果她还在,看到这份行动策划书一定会驳回。她太恨了,她恨草菅人命的李文、心高气傲的徐远志,她更恨那些该死的吃人肉喝人血的毒贩,她恨得没有办法发泄,恨得只能一死了之撒手人寰,她连死都不让自己安息,只要她恨的那些人有一个没死,她的恨便无法消解。” 楚语不知道怎么安慰巫檐,他觉得哥哥说的不仅是母亲的恨,更像是哥哥自己的恨。 哥哥是想...弄死这些人吗?他难道心里一直都在想杀人吗? 楚语找不到更好的方法,只能在床上跪立起来,让自己能有足够的高度紧紧抱住巫檐的脑袋。 “不要恨,不要恨,不要...”他死死抱住那颗脑袋,一下又一下抚摸巫檐的后脑勺和后脖颈,“不恨了不恨了,哥哥乖,不许恨,过去了,要开始新生活了,要跟我开始新生活了,跟我,我们两个,我们往前看不要回头,不回头好吗?他们自己坏事干多了会遭报应的,他们会遭报应的,我们不要用极端手段好吗?还没到那一步,我这两天把我知道的整理给你,我们用脑子好吗?我们用脑子,不要用武力,哥哥...” 楚语轻轻把下巴压在巫檐发顶:“我不想失去你,你在我心里已经越来越重要了,我不能失去你,你答应我不要做傻事,我们慢慢来,慢慢让他们自食恶果,不着急,不暴力,不违法,不犯罪,好吗?好吗?” 巫檐一把抱住楚语的腰,他的语气很复杂:“好...我不着急,我不做傻事。” “我知道”,那种复杂就好像你在放下某个东西的同时拿起了另一样东西,“你别急,我答应你不回头。” 那时候,楚语只知道巫檐放下了什么,却不知道他究竟拿起了什么,而他拿起的东西到底有多么可怕。 那是某种阴魂不散的执念,那是某种要纠缠到死的执念——妈妈跳楼了,爸爸牺牲了,弟弟被碾进了路面,这一辈子唯剩他搂着的这个小孩走进了他封闭的内心,这一次,他死都不会再放手。 死都不会再放手... 59.母亲的故乡 交心结束后,楚语原本打算继续看那本书的,他才刚刚看了两个案件,他记得第三个案件的标题是跟s和m这两个字母有关的,正在心里好奇这两个字母指代的是什么意思,他刚要放开对应页码,巫檐却拿走他手上的书把灯给关了。 “一点半了,睡吧,明天上午给你请假,你在家里补觉,中午在家里吃完饭送你去学校。” 什么???一点半了吗!他竟然一点都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从九点半洗澡,十点上床,他们竟然谈了三个半小时吗!!! 楚语赶紧躺下,搂住哥哥的腰,整个人半趴在他身上,一脸无辜的闭上了眼睛。 巫檐没什么反应,就好像身上的重量根本不存在般,他也闭上双眼,没一会就有困意袭来。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当有个人压在自己身上,他就不需要再吃药? 总不能真的是因为缺氧? 巫檐没能去把这个问题想清楚,困意来的实在太快了,他的思绪变得很僵硬,很缓慢,很快他就坠入了梦境。 一夜无话,第二天楚语一直睡到了十点半才起床,他打了个哈欠,换了校服下床,刚刚走到楼下,就发现哥哥提着菜篓子正好开门回家。 楚语在楼梯那靠住,一边继续哈欠,一边有些睡眼惺忪道:“你没课吗哥哥。” 有课,但不重要,只是汇报课。 他没去,钱文山给他打电话,他挂了。 既然想法不同,注定有分歧,注定要被否决,那何必再去汇报呢? 下午解剖培训的时候见到人再说吧。 巫檐放下菜篓,摇摇头:“没有,你睡好了吗?没睡够下午继续睡。” “不了不了”,怕巫檐真的再给他请假,楚语连忙拒绝,“我睡好了,只是还有点迷糊。” “嗯,下来”,巫檐低声,“饿了吧,在沙发上等我。” 楚语被巫檐的语气压了一下,因为刚睡醒,他有些愣神地看着巫檐,但大脑还没完全清醒,加上对巫檐的信任,他并没有捕捉到什么特别的含义。 他踢啦着拖鞋,啪嗒啪嗒地下了楼,往沙发上一窝,就抱住靠枕用小奶猫一样的眼神看巫檐。 那眼神乖乖的,但也迷迷糊糊的,不排除是因为睡傻了。 巫檐若无其事地从沙发前走过,进了厨房。 楚语还在发呆:他刚刚好像听到哥哥路过他的时候轻笑了一声? 错觉? 幻听? 确有其事? 不管了,脑袋好重啊。 楚语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也不可能晚睡了,晚睡一次,大脑重启就慢了这么多,没休息好果然会影响白天的所有行动。 以前他是不在乎熬夜或者通宵的,也习惯了。 可被巫檐带着规律作息了一年多,他已经回不到那种昼夜颠倒的作息了。 楚语坐在沙发上,放空大脑,只慢慢思考一件事: 如果他跟哥哥睡一年,能不能让哥哥变得无法适应昼夜颠倒? 哥哥今年都二十七了,已经是快三旬的老人家了,白天的活动又那么高强度,习惯早睡后再想熬夜肯定是受不了的。 再怎么高精力,也会受不了的,受不了自然而然就乖乖早睡了。 楚语发着呆,鼻子忽然闻到一股很香很香的气味,他没吃早饭,这会离他醒来过了十几分钟,他的胃也差不多醒了,被这香味一刺激,瞬间饿得咕咕叫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厨房门口,看见哥哥正在炒鸡块,看上去颜色很辣但很香。 他口水都要流出来了,目不转睛盯着锅里:“能不能...先给我尝一口?” “不能,这是要炖汤的,现在吃太咸。”巫檐无情地拒绝了某只马上就要上手的小馋虫。 “可是我现在就想尝一口...它们太香了,怎么能这么香...我从来没有闻过这么诱人的菜...这是你新学的吗?” 巫檐犹豫了一下,还是拿铲子铲起一块鸡胸的位置,让楚语拿去吃:“当心烫。” “不是新学的,只是很久没做过了,这是江城省夷陵市一个叫郭场的小地方的特色菜:郭场火锅鸡。” “母亲小时候在郭场长大,她以前会经常做这道菜给我。” “真的好特别啊”,楚语一边一丝一丝鸡肉地舍不得马上吃完那块美味鸡肉,一边眨巴着眼睛,“我第一次见到炖鸡汤之前需要先爆炒的做法,只是单纯爆炒也很好吃啊,虽然确实很咸,可是它真的好好吃!” 他好喜欢这道菜,虽然这道菜甚至还没完工。 闻言,巫檐眉头染上一点笑意:“这道菜,配菜比鸡更好吃,一会你就知道了。” 楚语点点头:“郭场是什么地方啊?” “郭场离长坂坡开车仅二十分钟路程,等你学到三国演义时,你们谢老师应当会讲的。” 他背调过,谢子郁是江城人,夷陵是他家乡省的城市,他不可能不细说。 在巫檐的计划里,最多两年,在京都站稳脚跟后他就会扩展到江城。 江城省的江汉市,是他的第一发展目标。 那里九省通衢,并且有国内数一数二的内陆大港口,是全国最重要的交通枢流。 甚至于全世界来华国旅游的游客基本上都是在江汉市换乘。 那里是他母亲的故乡。 黎家的根,扎在那里,那里还有几个他很久不联系的舅亲。 楚语知道三国演义,他在图书馆已经把上下两部都看完了。 里面只提到过长坂坡,没有郭场。 楚语想,郭场可能只是长坂坡市的一个小小的区。 就像他们住的地方是巫山市长林区。 大家只会说巫山市人,巫山市特产,巫山市历史,不会具体到长林这种太细节的地名。 除非这个人对长林的感情大于巫山。 所以哥哥的妈妈才会在提到自己的故乡时,把郭场排在了长坂坡前面。 他好像能想象到哥哥的妈妈跟哥哥说自己家乡时的样子,大约是极温柔中,又有些想念的遗憾的:郭场啊,是妈妈长大的 地方,妈妈上大学后就离开了它...... 楚语把鸡骨头丢进垃圾桶,轻声:“我想去郭场玩,我想看看那里是什么样子。” 巫檐愣了一下,随后他低低道:“好。” 郭场其实特别小,百分之九十五的地是稻田,百分之四的面积是公路,剩下百分之一是零星散落在稻田里的自建房。 郭场只有一家火锅鸡店,甚至没有别的省火锅鸡店多。 江城人把郭场火锅鸡开得全国遍地都是,郭场那家店却反倒基本无人问津。 郭场确实太小了,也太穷了,郭场人自创的火锅鸡没能拯救它的经济,那里的人依旧基本都是农民。 但就像赵子龙让长坂坡闻名天下,火锅鸡也让郭场被更多人知晓,虽然他们绝大多数人一生都不会知道郭场究竟是哪里。 炒好的鸡肉被转移进铺满冬瓜片的铜锅,烧开的水倒下去,秘制的底料一同加入水中。 巫檐就把锅端了出去,酒精块在铜锅底部燃烧,巫檐道:“可以吃了,想吃什么配菜自己下,还有半只切好的鸡等水开后边吃边下。” “那半只不用炒吗?” “不用,香味已经激发了,汤的味道足够了。” “火锅鸡最搭配的菜是冬瓜和米豆腐,冬瓜煮烂了,完全变成红色再吃,米豆腐同样煮久一点,给它们点时间让它们入味。” 巫檐给楚语盛了碗米饭,并提醒:“你的饭可能会越吃越辣,冰箱里有一些饮料可以解辣,你喝什么?” 楚语笑了笑:“什么都可以,那我的饭也会越来越香对吗?时间会让它入味。” 巫檐在那个时刻,是怀疑楚语的话有言外之意的。 时间会改变一切根深蒂固的东西吗? 长久的侵染,会让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的性格底色腌入味吗? 他不信。 巫檐转身去拿橙汁,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楚语微微失落了一下,但很快被香味勾起食欲,迫不及待尝了一块已经软烂的冬瓜,瞬间他睁大了眼睛,只感觉自己的舌头马上要爆炸。 这味道太特殊了!也太丰富了!加入火锅鸡的底料后,它的口味要比刚炒出来要好了太多,楚语甚至觉得它们可以分开成为两道单独的特色菜。 他又尝了一块鸡肉,炒得又焦又干的鸡肉被这么一煮,盐味稀释的同时吸饱了汤汁,神奇的口感让他忍不住惊讶又感慨。 怎么会有这么聪明的做法,怎么会有如此美味的一锅菜呢? “郭场人是不是都很有智慧?”楚语小声感叹,“他们是怎么想到这么做菜的?它怎么能这么好吃,我感觉就算我的拖鞋掉进去了,它也能马上变得超级美味。” 巫檐:“你可以再试试米豆腐。” 楚语有点难以抉择。 他是不喜欢米豆腐的,那个味道太奇怪了,无论是炒、煎、麻辣烫、下火锅,它就从来没有好吃的时候。 楚语虽然吃米豆腐,但他可不觉得它能好吃,他害怕它会毁了他对郭场火锅鸡的绝美体验。 60.出发江城! 看着哥哥有些期待的目光,楚语还是夹了一小块碎掉的米豆腐,放入自己的口腔。 就在入口的瞬间,米豆腐直接在舌头上抿得化开,浓郁的特殊米香气和鸡汤辣味给了他一种相当奇特的体验: 毋庸置疑,这块米豆腐的表皮甚至内里都是辣的。可米豆腐碎在舌头上的口感又把那种辣味的轻微刺痛给压制了下去,一口吃完只有美食带来的绝佳体验,完全没有辣椒刺痛所带来的负担。 原来即便是再不好吃的食材,也有它例外的时候。 只要选对了做法和处理方式,就能化腐朽为神奇。 “它...真的变好吃了,为什么呢?”楚语惊讶道。 巫檐笑了笑,没有说话。 小时候他也同样不喜欢米豆腐这道食材,小孩的味觉太灵敏了,米豆腐的怪味会让大部分孩子都没办法接受。 妈妈只用这一道菜,就改变了他对米豆腐根深蒂固的看法,那之后他甚至愿意多尝试米豆腐的其它吃法,后来越来越大,味觉没有那么敏感后,他慢慢觉得米豆腐其实其它做法也好吃了。 “哥哥,你就告诉我嘛。”楚语目不转睛地盯着巫檐的脸,那个笑转瞬即逝,他还在回味刚刚看到它时有些意外又有些惊喜的感觉。 巫檐看了他一眼:“因为你还没长大。” 楚语觉得哥哥的话没头没尾的,他明明在问米豆腐为什么只会在这道菜里变好吃,这关他长不长大什么事? 不过他没有反驳这句话,他总觉得也许某一天,等他长大了,他就会理解它的意思。 吃完饭巫檐送楚语去学校,随后他将车开进了滇大医学院。 这两年心理系跟常规医学系闹着要分家,吵得不可开交,是钱文山在上头一直压着,才没有真的分成两个学院。 有一些主分派的心理系教授不再教自己的学生那些基本用不上的临床医学,认为是在浪费时间。 别的老师的学生钱文山管不了,但他自己的学生必须学常规医学。 因为巫檐这一年来的叛逆行为,钱文山已经是把能减的课尽量都裁减了,但他还是要求巫檐每周至少回学校两次,亲自上手实操各种神经外科相关的模拟手术。 很多人私下里其实觉得钱文山纯粹是多此一举,故意为难自己的学生,毕竟他的学生是学心理的,又不是神外医学。 钱文山不管别人说什么,当年他大学的时候,哪里有那么细的划分?什么都得学一点。而当年他的那一批校友,如今也都成了国内各个领域最顶尖的医学圣手。 就像那神经外科的老同学黎华深,如果突然让他去临时指导骨科手术,大概也是完全没问题的。 钱文山觉得,既然巫檐是他的学生,那他就得用心教,能学走多少是巫檐自己的本事,他问心无愧,不会辜负老同学当年的拜托。 一整个下午,巫檐和钱文山都在实验楼开颅大体老师。 从本科的时候,钱文山就单独带他解剖尸体,所以他早就波澜不惊,一点反应都没有,跟台无情的机器似的。 钱文山一边手拿把掐,一边没话找话:“有机会让你那个舅姥爷带你两场真正的手术,我再怎么教,也只能用尸体演示给你看,怎么比也比不上活生生的例子。” 闻言,巫檐一顿:“这不合规,我也不是他医院的医生,不可能的。老师。” “什么这不能那不能,黎华深不是总院长吗?他这点权力都没有还当什么院长?” 巫檐对钱文山不讲道理的霸权行为有些无言以对,医院跟学校不一样,那里有非常严格的规章制度,哪里容得乱来? 钱文山在滇大习惯了独断专权,可他年轻的时候也是数一数二的名医啊。 他不可能不清楚医院的规矩。 巫檐只能想到一种可能:钱文山就是在故意耍他玩。 意识到这一点,巫檐立刻冷着脸不说话了,他就压根不应该搭理钱文山。 钱文山见巫檐生气又不理人了,微微叹了一口气,安静下来开始示范。 实验结束后,巫檐脱下防护服,做完清洗消杀流程,便径直离去,连声再见也没说。 老人家就站在水池前,看着镜子里他离去的背影,在原地呆立了许久。 随后他叹了一口气,关上水龙头。 老教授慢慢走出实验楼,随着时间已经越来越衰老的身影看起来有些孤独。 ...... 楚语没有想到前往郭场的日子竟然这么快,开学才刚一个月,十月一日放国庆那天早上,他刚刚下楼,哥哥就忽然通知了他要去江汉市和夷陵市旅游的行程。 楚语有些夸张得张着小嘴,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现在就走吗??” “明天走,吃完早饭你跟我上去收拾行李,然后下午你把作业写完,明天去机场全程抓紧我,听到没?” 楚语乖巧点头,他知道哥哥在这种场合一直都是这样,所以一般都会选择直接答应。 况且他也是第一次坐飞机,说真的心里其实有些忐忑,害怕会在程序上做错被人看笑话,所以即便巫檐不强调,明天他应该也会寸步不离跟着哥哥。 还好槐序一贯的习俗是放假的作业都不多,休息就好好休息,除了许永元留了三张英语卷子并要求抄写四遍单词然后家长报听写一遍,其他老师都没有留书面作业。 谢子郁留的国庆作业是好好睡觉。 笛梵留的作业是好好吃饭。 地理老师胡欢欢和历史老师林小沐留的则是自由复习。 这些全部完成大概只需要五个小时。 楚语现在更关心行李的事,吃完早饭他就活力满满马上冲上了楼梯,巫檐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等巫檐上二楼时,楚语已经打开了所有的衣柜,兴奋地冲路过门口的巫檐喊:“进来哥哥,先来帮我挑衣服。” 巫檐原本是没打算进去的,闻言,他走了进去。 “好多衣服啊,平常都没有什么机会穿,江城省那边的天气跟我们这里是不是差不多?” 说着他就要伸手拿春秋小套装。 巫檐一下就按住了他的手,他不解地抬头看巫 檐。 “江城那边这个季节很热,温度大概三十九到四十三度,昼夜温差很大,你穿那些不行。” “选夏季的薄套装,带两件外套就行。” 四十三度吗?那江城的人真的不会被太阳烤熟吗? 还是说江城人已经习惯了,他们都特别抗日呢? 想到“抗日”还能这么解释,楚语忽然忍不住笑起来。 巫檐松开楚语的手,淡淡道:“江城有句话,江城的春秋在战国的时候就打没了,我们这次过去,做好白天三十多度晚上下大雪的准备。” 这其实是因为冷锋过境导致的突然降雪,但白天只要有太阳,温度就会立马攀升。 “啊?那我们要带羽绒服吗?” “不需要,晚上如果下雪或者冰雹,就在酒店开空调不出门。” “好”,楚语根据哥哥的建议,选了两套宽松舒适的夏季套装,拿了一套稍微厚点的秋季真丝睡衣,又拿了一些换洗内裤、袜子,抱着它们就直接走到巫檐的大卧室,把它们放到了巫檐的床上。 巫檐还没来得及阻止,那些衣服裤子就全都混在了一起。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想到楚语长大的环境,叹了口气,没有指责,只耐心引导:“你觉得为什么内裤和袜子要分两个抽屉,上衣和外裤要挂不同的衣柜?” 楚语一愣,他看着床上散得乱七八糟的衣服,低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没想那么多...” 巫檐揉了下他的头发,然后转身去自己的衣橱,拿了一些在密封袋里的衣物分装袋:“没事,你重新去选吧,分装好再拿过来,这些一会你写作业的时候我洗了就好。” 楚语重新抱着被分装在透明袋子里的衣服们回来时,就看见巫檐在行李箱里放了一个密封袋,袋子里有几个空的分装袋。 他疑惑道:“那是干嘛的?” 巫檐解释道:“江城的很多酒店是没有洗衣机的,只有公共洗衣房,那里的洗衣机最好不要用,那边退房一般都是十二点前,手洗的衣服会晾不干,所以最后一天要走的时候,不洗衣服了,放在这几个袋子里带回来洗。” 原来是这样,楚语坐在巫檐的床上,看巫檐忙前忙后。 他觉得哥哥好有经验,知道的好多。 除了他们两人的衣服,哥哥在箱子里装了一些压缩浴巾,一整包一次性洗脸巾,一套一次性床上四件套,一个通用接口的过滤花洒头,一些一次性马桶套,一些旅行装洗护用品,甚至还有两个不同颜色的便携式刷牙套装。 “蓝色是你的,黑色是我的。”巫檐提醒楚语。 “你挑个水杯,再帮我随便拿个水杯上来。” “好”,楚语啪嗒啪嗒下了楼,走到专门放水杯的柜子那里。 哥哥给他和自己买了好多杯子,每一个都干干净净。 当医生的都这样吗?格外爱干净? 楚语给自己拿了一个有背带的小熊水杯,给巫檐拿了个有白色英文的黑水杯。 想想明天就能去哥哥母亲的故乡,就觉得很期待。 61.飞机 楚语拿着水杯上去时,巫檐正在把笔记本电脑放进单独的夹层。 放好水杯,巫檐就把行李箱合了起来,看来是收拾好了。 还挺快的...现在才不到九点,整个收拾过程也就四十分钟。 楚语在门口站了一会,微微低了点头:“我抄单词去了,哥哥一会给我听写。” “嗯。” “许老师说这次的卷子要在家里做听力,我的手表不能...” “我一会给你放,你先去吧。” 楚语转了个身,往书房迈步。 一个单元的单词并不多,楚语抄完它们用了三十分钟,他抱着听写本和英语书又站到了巫檐门口。 巫檐正坐在卧室里的书桌上,点着台灯戴着眼镜看文件。 楚语刚举起要敲门的手停住了。 哥哥不关门,也不背着他,就直接开始看了? 他在门那倚了一会,声音变得很轻:“哥哥你近视吗?我还是第一次见你戴眼镜,原来你眼神不好吗?” 闻言,巫檐坐着转身:“你过来,自己戴着试试。” 楚语有些不满地抿了下嘴角,他戴就他戴,卖什么关子。 他走过去,轻轻捏住巫檐鼻梁上的镜框,慢慢把它摘了下来。 然后他把它架在了自己的鼻梁上。 没有预想中的晕眩感,这副眼镜没有度数。 戴上它之后再去看纸上的字,感觉没有之前那么刺眼了,就算用它来看屏幕,感觉也完全不会疲劳。 可它却不是墨镜。 “这是什么?”楚语很是惊讶,没想到还有这种功效的眼镜。 “防蓝光的,你现在的学习强度还用不上它,初三开学前我带你去配镜框。” “不能多戴,感觉光线不好或需要长时间盯白板再拿出来戴。” “好了,还给我吧。” 楚语有些不舍的把眼睛摘下来还给巫檐,显然还没体验够这新奇的感觉。 巫檐却不等他失落,重新戴上眼镜,把刚刚看的文件都放到了一边:“书给我,衣帽间有个皮凳,搬过来。” 要在哥哥卧室听写吗?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哥哥允许他在书房之外的家里其他地方写作业。 楚语搬了凳子坐过去,凳子有点低,他两只胳膊都被桌子架了起来,整个人坐在那里,显得小小的,像个小学生。 楚语感觉不太舒服,好在听个写最多也就十分钟,能忍受。 巫檐翻书的空档,他试探性瞄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浮石林律师所——长林区G-336。 他刚要继续看,就看到了巫檐微微警告的目光落了过来,他连忙低下头,拿起笔。 巫檐开始报,也不问楚语单元。 但它是对的,于是楚语开始写,写完,巫檐拿起桌上的红笔给他批了一下,都是对的,便在最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把听写本还给楚语。 楚语接过来,看着那个签名,不由感慨哥哥的字真的很好看。 就很难描述到底有多好看,反正除了谢老师的字,感觉没有人可以一较高下,就是那种一眼看过去赏心悦目的感觉。 楚语觉得自己该练练字了,他现在的字虽然不丑,但也就一般般。 巫檐的签名放在上面,就跟在草稿纸上盖了个玉玺似的,对比太明显了。 巫檐见听写完这孩子还不走,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楚语出神地喃喃自语:“哥哥你给我写本字帖吧。” 巫檐看着他那入定般的傻样,轻笑了一声,屈指弹他眉心:“回去写卷子,先写别的,等会我去书房找你。” “那我的字帖...” “再说。” 楚语便站起来,巫檐以为他要走了,没在意,谁知楚语忽然靠近抱了他一下。 抱完楚语才逃也似的跑了。 巫檐凝眸看向门外,神色分辨不清。 是因为怕他因为看文件而心情不好吗? 其实并不会,他在看的并不是什么重要东西,只是前段时间他问林律的关于京都两份房屋合同的一些事。 这孩子怕是只看到了律师所这几个字,以为他还在查什么呢。 巫檐唇角微微上勾,并没有打算解释这个误会。 楚语独自在书房写到了十一点半,听见巫檐在楼下叫他吃饭,他就停笔下楼。 卷子已经写了两张了,还剩一张和三个听力,还好作文是不用写的,不然起码还要一个小时。 楚语下楼的时候,还在期待有那道郭场鸡,下楼后却只见餐桌正中央摆着一道冬瓜乌鸡汤,顿时他就有点失望。 全然忘了自己之前多喜欢这道菜,又是怎么缠着巫檐要吃它的。 巫檐看他的反应,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他倒也没戳穿,只是给楚语先舀了半碗汤。 楚语坐下来,喝汤,汤还是很鲜美,跟以前的味道相比并不差。 可楚语一回味那天火锅鸡的味道,感受着菜里的汤汁慢慢把米饭浸泡成红色,尝一口沾了汤的米饭...... 好像现在吃什么都索然无味。 “哥哥,我们在夷陵会天天吃到郭场鸡吗?” 巫檐知道小孩子的心思都这样,吃到个什么好吃的就只想一直吃。 但他还是在楚语期待的目光中摇了摇头:“夷陵的江鱼很好吃,都是长江里新鲜捕捞的。” “夷陵有道特色菜,炸花椒叶子,你这个年纪的小孩或者更小一点的一般都很喜欢这道菜。” 楚语听到有这么多美食,也就暂时放下了郭场鸡的执念。 下午,巫檐很早来到书房,打开台式电脑修改自己的论文,然后给钱文山的邮箱发过去。 发过去刚几秒钟,薇信马上响了,点进去一看,只见备注为老师的人发了两个字的消息过来:不看。 晚安:...不看就不看。 巫檐怼完钱文山,马上把自己的邮件撤回。 撤完,听见楚语叫他,他起身去楚语那,拿起手机扫了一下英语报纸上的码,开始放听力。 三套听力一共用了 一个多小时,完成后也就才两点多,楚语拿出地理和生物书开始复习,会考要考的是地生,历史虽然布置了复习任务,但他倒是不着急复习。 楚语并没有仗着自己记忆力好就托大,他就像第一次看这两本教材一样仔细把每个地方都没放过,得益于这一年多以来关着书写作业,他对知识点的掌握相当牢固,复习起来很轻松。 两本书都翻完,也才过了一个小时,楚语收拾完书包,有些无聊地随便从书架上找了本书看。 看了一会,感到没有意思,他走到巫檐身边,戳了一下巫檐的胳膊:“我想去你卧室看那本书...” 那本犯罪心理学这一个月来他每天晚上睡前看一点,每次也就十多分钟,然后巫檐就要关灯睡觉。 他到现在都没看完呢。 闻言,巫檐看着他:“你在这等,我给你拿。” ...... 十月二日早上五点楚语就被唤醒,换好衣服洗脸刷牙,巫檐一手拖行李箱,一手拉着他,两个人干脆利落地出门,门口早有机场的司机来接他们。 上了车,楚语靠在巫檐肩膀上,感慨:“买了机票就接机吗?这服务还挺好...” 前排的司机闻言,热情搭讪:“小少爷,可不是随便一张机票都有这服务的,咱们是头等舱,这是VIP专享服务,一会到了机场,会有专人接你去休息室呢。” 等到了机场,楚语才知道VIP的特权有多大,不需要跟大家一起挤在门口过安检,VIP通道宽敞人又少,过去不用排队就直接进,VIP通道全程隐匿在建筑中,不用跟大家混在一起候机,有专门的空姐接他们到独立的房间,房间里面有床,有大屏幕智能电视,有零食饮水,还能点餐。 看见巫檐带着一个小朋友,空姐把其中一杯咖啡换成了小孩都喜欢喝的果汁,还拿了几颗糖给楚语。 他们是七点钟的航班,现在大概六点整,半个小时后,楚语听到了让商务舱先登机的播报。 原来头等舱是有这么多特权的,虽然不知道经济舱的旅客是怎样候机的,但好像头等舱的服务确实更舒适一些。 楚语被巫檐紧紧拉着走专用通道登上飞机,楚语这才发现原来飞机上的座位竟然是一个个单独的小房间,座椅放下就是一张舒适的软床。 从滇云直飞到江汉,全程三小时。 飞机开始爬升的时候噪音会很大,巫檐提前给楚语戴上了耳塞,空姐过来检查了他们的安全带,帮他们调整了一下座椅,然后温和提醒他们飞机要开始爬升了,让小朋友害怕的话可以抓紧大人的手。 楚语一开始还不明白有什么好怕的,不就是起飞了吗? 等到飞机真的开始爬升时,他立马就变得特别紧张,飞机刚刚起飞的那一段几乎是垂直向上,身体整个都倾斜了,机身还发出那种令人不安的颤抖,窗外的视角也是歪斜的,楚语本来不恐高的,被这么一吓,都不敢看窗外了。 他总有种飞机要失事的惊恐,特别不安地抠紧了座椅扶手,脑海中不断有坠机的恐怖画面袭来。 62.巫檐被惹急眼 就在这时候,楚语忽然感到手背上多了重量——是巫檐将手轻轻搭在了他手上。 他指尖的力道便一点一点松了,甚至缓缓睁开了眼睛。 好像也没什么太可怕之处。 他一下子就适应了起飞这个过程,并升起一丝好奇,巫檐压着他的手背让他感到很安全,于是他开始看窗外的风景。 建筑们全都缩小了,完全看不到人和车的模样了,他们好像飞到了天宫,来到了云上。 云朵厚厚的,好像大块棉花糖。 大概也就过了快一分钟,飞机就来到了平流层,开始平稳飞行。 空姐端来很多饮料,问他们想喝什么。 巫檐要了一杯咖啡,楚语不太想喝饮料,只要了一杯水。 给他倒水的时候,空姐夸赞道:“先生,您家的孩子真乖,很少见到有小朋友不爱喝饮料的。” 巫檐只冷淡地嗯了一声。 倒是楚语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他把头偏过去看巫檐,半开玩笑道:“哥哥你也觉得我很乖吗?” 巫檐并未多看他,只是低眉极短促地与他对视了一下,便重新抬起头靠在椅背上,语气相比刚才温和些许:“嗯。” 这两个“嗯”的差别有些大,楚语在心里嘀咕:哥哥也太社恐了,怎么到哪里都生人勿近的...... 这样下去可不好,万一自闭了怎么办? 刚离开的空姐没一会又去而复返,拿了很多零食给他们。 楚语吃零食的时候,空姐就低声询问巫檐需不需要喝点酒。 巫檐甚至都没回话,抬起手挥了挥,示意空姐可以走了,他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服务。 空姐对二人微笑了一下,优雅地直起身去下一个独立舱室。 晚些时候服务完商务舱,她还要推着餐车去经济舱给其他乘客们服务。 空姐并不会因为巫檐的态度而受到影响,她们都是接受过专业训练的,拥有强大的心理素质。 楚语却有点愁,总觉得哥哥这种性格会让别人觉得超级难相处,长此以往哥哥的社交圈子只会越来越小的。 到那时候可怎么办呀?只怕那时候就只有他还搭理哥哥,能陪哥哥说说话了。 可是哥哥的世界又不能只剩下他一个人,那怎么行呢?那不对的,人应该是向外兼容的,而不是向内隔离的,这是有问题的,不健康的。 如果一个人的世界只剩下他和另一个人,那么两个人一定都会特别累的。 楚语想:他大概并没有能完美兼容一个人随时随地高需求的能力。 如果知心人真的只剩下他,便意味着他要被迫接下巫檐的所有情绪,无论好的坏的,那一定会把他的全部能量都耗尽的。 所以他要在这种风险到来之前尝试纠正,如果未来真的万不得已到了这一步,他最终没能改写结局,那他大概会选择离开吧。 趋利避害大约是他的生存本能,而在他顺应本能之前,他认为自己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能够试着逆天改命。 可那时谁又能料到,那看似很长的一段时间正在接近最后的尾声。 丧钟,即将敲响。 ...... 下了飞机,从天河机场大楼出来,楚语才发觉江汉的这片天与滇云差别究竟有多大。 这里的天很高,这里的天色灰蒙蒙的,他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一本书——《雾都孤儿》。 如果非要选择一座世界名城来对比,他想那一定是伦敦。 或许伦敦也未必有江汉忧郁,刚刚出去就开始下毛毛细雨。 江汉的雨和滇云的雨好像不太一样,滇云的雨是清新的,江汉连雨都有灰尘味。 那雨说大就大,一会儿地面就成了水帘洞。 “这里的雨为什么都是贴着地面下的啊?”楚语眼睁睁看着一大道水雾幕布似的雨水飘过去洗刷了一个路人的膝盖,“它为什么会专门偷袭别人的关节?” 巫檐把他往后拉了一点,“江汉就是这样的,站在屋檐下不代表能躲雨,往后面多站几格才行。” 等车接他们去酒店的时间,楚语在观察那些雨,然后他发现了关键:是风! 风在贴近地面大概六十厘米的高度转了弯,变成了横向,雨都被吹得横过去了,竖着的雨伞自然挡不住它,只能任由自己的下半身被湿透。 “真神奇,这里的风怎么会这样子吹呢?” 巫檐望着漫天斜扫的雨丝,檐角的水帘被低空的风扯得歪歪扭扭。 “城市狭管效应。”他声音被雨声浸得微微发潮,“你胡老师下半年讲皇冈密卷真题时,会给你详细解释的。” “你看江汉的楼,这些楼都很高,一栋挨着一栋,高空的风被建筑挡住,只好贴着地面挤过去。风在一两米以下拐了方向,这些像水雾似的雨太轻了拗不过风,只能被带着转弯。这就是城市狭管效应。” 楚语:“哦,所以是因为雨的自身重量不够,而风被环境逼迫向下沉,于是只能挤压雨原来的轨迹,把雨逼得到处乱飘。” 所以关键不是风,是那些高楼大厦,是那些人为造成的无法改变的环境。 “所以环境带来的集体创伤是不可逆的,对吗?” “除非我把那些大楼都推倒。” 巫檐蹙着眉心,随后摇了摇头。 没人能靠着自己的力气就把一整个城市的高楼都推倒——在你推楼的时候,你要考虑的可不止是推楼,你要想楼里的住户,你要想倒塌时会波及的人,你要想后面造成的废墟该如何处理。 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他从根本里就不相信环境能改变,他唯有尽量保全自身和身边人,他不相信环境,也不相信环境里的任何一个人。 巫檐不信,可楚语信,他还年轻,他还小,他还没经历过那种大体制大制度大环境下个人声音如螳臂当车般的无力和绝望。 他朝气蓬勃,信心满满,他觉得只要他发声,就会像那天的轮班制改革一样,推动体制革命的轮毂,吹响革故鼎新的号角。 车很快在雨幕里来了,是一辆白色的小众。 江汉的司机一股子 江湖气,讲话总觉得是在干架:“幸莫斯撒,快滴个上高头来,个斑马,下嘞大的雨找不到?” 楚语完全没听懂,只听懂了可能是让他们上车? 巫檐给他稍微翻译了一下:“别愣着,快上车,雨下很大。” 楚语听了忙不迭点头,然后爬上车后座,他知道哥哥翻译的很文明,司机的原话听语气就知道应该要不耐烦很多。 他上了车,巫檐去后备箱放了行李,过了一会从另一边上车也坐到了后排。 楚语往巫檐身边挪了挪,跟他紧挨在一起。 刚刚自己一个人在车上面对司机,他还是心里挺慌的,这司机脾气不怎么好的样子...... 司机倒是蛮热心,并没有想象那么凶,他只是嗓门大,说话直接,方言又自带点那种要吵架的调调儿:“伊儿,外码来滴?列两天来是居于滴啊,又是刮风又是下雨,刮龙卷风鹅俩晓不晓得?” “他说:外地来的吗,这两天不是好时候,刮风下雨还有龙卷风。” “欸伊儿,中译中是个莫意思昂?我莫比还讲不到普通话?”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会说普通话,司机还专门大力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我会讲普通话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江汉人一说普通话就开始夹嗓子,尾音还要控制不住往上飘,听起来就跟哄小孩的语气似的。 楚语听了非常想笑,但他忍住了,他对司机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凶凶的模样上,害怕司机误会他在嘲笑他,然后到时候引起纠纷。 酒店就在江汉路附近,机场开车过去一个多小时就到了,今天很幸运没有堵车。 要不然小孩就要见识到什么叫“江汉人骂街”了,说不好还会被吓住。 巫檐默默想着。 车很快到了酒店,巫檐拿着两人的身份证办理了登记入住,然后拉着楚语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楚语忽然走过去,面对着他,眼睛眉毛一弯,就露出一点肚子里有坏水,要说出点什么的坏笑。 巫檐看着他,想看看他要干什么。 楚语笑眯眯道:“是不是所有江汉人说普通话都软软的像撒娇?那哥哥你为什么不会跟他们一样呢?” 巫檐闻言,脸瞬间就黑了。 撒娇? 软? 巫檐直接伸手去揪楚语的后颈皮,楚语连忙抬起两只手,双手圈住巫檐的手腕,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哥哥,今天的事我保证不往外说!” 听完这最后半句话,巫檐的脸更黑了,黑得都像是个大铁锅成了精。 “今天的什么事?”巫檐冷声,“嗯?” 楚语吐了下舌头,他就想逗逗哥哥,没寻思能把人惹急眼。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似乎也不算完全是坏事,比起完全没有反应把他的话当耳旁风或者对他来句“这不是你该问的事”,他倒更希望看见巫檐还会急眼的样子。 那说明巫檐至少还是个人,而不是如欧阳云那样,已经算不得人了。 63.闹矛盾 小插曲过后,两人也没有放在心上,进了房间开始收拾东西,楚语无所事事地坐在套了一层膜的皮凳子上,看巫檐在房间到处贴隔脏膜、换被套、换花洒头、套马桶... 楚语看着看着,就用一只手撑起了脑袋。 其实他还是很想知道巫檐撒娇什么样子的。 他真挺想看的。 那会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大约会很萌的哥哥... ...... 到江汉市的第一天,全江城都在下暴雨,楚语本来担忧会下好多天,谁知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隔天就早早停了。 早上,巫檐约了车,上午打算带他去归元寺。 楚语不知道今天去哪,他只是跟着巫檐上了车,直到远远看到一尊巨大的双面佛像,他才知道他们要去某间寺庙。 车不送他们上去,到寺庙前还有一条长坡,两边的人行道上躺满了残疾的乞讨老人。 楚语尽量克制自己的目光不去看他们,巫檐拉着他走得很快,丝毫没有要停下来施舍的意思。 走着走着,有些残疾人就慢慢向他们移过来,他们移动的速度很慢,而巫檐又加快了些速度,楚语有点跟不上了,踉跄了几步干脆小跑起来。 “积积德吧好心人,佛祖会保佑你们。” 离他们最近的人大喊。 “哥哥...” 巫檐充耳不闻,听见楚语扯着他的手叫他,甚至直接一个侧身把人抱起来,随后大步踏进归元寺。 归元寺属于景区,那些人没有门票,无法跟进来,巫檐才弯腰放下楚语。 楚语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说不好是什么感觉,看到那些可怜人,他觉得有些伤心。 他兀自伤心着,巫檐把手伸过来了,他也没有去牵。 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巫檐救了他,养了他,他没有任何立场能指责巫檐冷漠。 可巫檐为什么连停下来听他们说完话或者甚至只是看一眼都不愿意呢? 他就那么抵触与陌生人接触吗?抵触到了连同理心都不再有的地步? 楚语不肯拉巫檐的手,也不肯再往前走,他就站在巫檐把他放下来的那个位置,低着头一动都不动。 巫檐要碰他,被他直接躲开。 他不是要闹矛盾,只是他无法接受巫檐这漠然得仿佛没有心的模样。 这时,排在他们后面进来的一个本地老爹爹朝他们走来,热心道:“伊儿,搞扯起哒?喃们搞起滴啊?” “什么?”楚语语气闷闷的,还带了一点点要哭的颤音。 “我说,怎么闹起矛盾来了?怎么回事?” 楚语不知道怎么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 巫檐则是沉默,用警惕的目光沉冷地看着那个老爹爹。 老爹爹看见巫檐盯他,他竟然还笑了一下:“我又不是人贩子,我吃斋礼佛四十多年哩。” “我刚看你们刚下车还好好的,怎么后来又搞出矛盾来了咧?是因为那些老骗子?” 骗子?楚语猛地抬头。 “都是自家娃娃嘛,不懂你好好教嘛,闹什么矛盾呢?那些老拐子精得很,专门在寺门口蹲游客,道德绑架别人,一个月收入不知道好多万哦。” “我们这里是江汉市,不是乡里野地方,真的流浪汉儿都是有政府管滴嘛,有的吃有的住,有病的有的看,有药治,都什么年头了嘛,哪里还有乞丐哦,我是莫见过滴。” “好咯,小娃娃,你就当你屋头大人是头一回当家长不懂事嘛,他找不到张嘴说,都是这样滴,其实他心里还是蛮爱你滴,莫再生气了啊,我跟俩说,这归元寺里最灵的是五路财神,回去的时候一定要买串五福珠。” 老爹爹说完,把他们两个人的手一人一只抓着使它们牵在一起,然后就自顾自走了,直奔五路财神殿去。 边走还边念咕:“财神爷保佑我打牌一定旺!” 巫檐低头看两只手相连的地方,神色晦暗不明,他握住那只手的力度明显比之前重了很多。 楚语能感觉到哥哥不高兴了,他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小声讨饶:“对不起哥哥,我误会你了。” 巫檐不说话,也不走动。 楚语只好服软地把身体往巫檐胳膊上贴了过去:“我再也不这样了,好哥哥,你动一动嘛,咱们这样很奇怪...” 巫檐这才收回目光,牵着人走。 楚语很快被新奇体验吸引注意力:“我们要去拜佛吗?” “不。” “那我们要写祈愿带吗?” “不。” “你怎么什么都说不,那我们到底来干嘛?” 巫檐并没有解释,只说:“见到人你就懂了。” 楚语的好奇心被勾了一路,巫檐却领着他进了一座人造雪洞中。 那些雪不是真的雪,只是在泡沫上涂了银色颜料,山洞的旁边就是据说有108尊佛像的著名佛堂。 楚语很好奇那个佛堂,巫檐却没有松开他的手让他顺便看看,只把他拉进了山洞,他只能跟着巫檐走,进了人造雪洞,才发现里面有几扇门,都写着门牌号。 原来这里竟然是一个可以住人的旅馆。 难怪风格如此不搭。 巫檐走到其中一扇门前,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还没有五十岁正值壮年的男人。 房间里有些许烟味,两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里面的人走了出来。 那人语气听起来有些阴阳:“我以为你们老巫家的人永远不会再踏足中原了。” “十年了吧,你妈死后,我当你跟我们这边直接断绝关系了。呵。” “这小玩意儿你生的?” 这个人说话好刺,楚语小眉头一皱,语气有些不善道:“我哥想去哪就去哪。” 他并没有看到巫檐听了他的话后,幅度很小的勾了下唇角,倒是那住景区挺有个性的中年男看了出来,嘲讽似的轻哼一声。 楚语抿唇:“有什么好笑的?我哥还没开口你就夹枪带棒,愿意回来才有鬼了。” 巫檐摸摸他脑袋,抬眸的瞬间,眼底温柔 消失殆尽:“老屋钥匙给我。” 中年男攥了下手指,脸色变得很难看:“老屋?哪还有老屋?” “十年前就拆了,郭场要扩建水库,放水给那一圈都淹了。” “现在郭场哪还有人?你妈离省前留下的东西什么都没剩下,这些年搬来搬去,该遗失的遗失,该损坏的损坏,就剩个手镯了,你要就拿去,也不用跑一趟郭场了。” “郭场没人了,真没人了”,中年男转身回房间去拿镯子,语气低落,但大概因为已经过去很久了,他声音其实是释怀的,“你大舅二舅死了,都死了,你几个姨改嫁了,你姐姐喝农药了,你弟进去了,你最后一个姨奶奶去年冬天在医院也走了,脑梗,没得治的。” “去年给大伯打电话,才知道他早把这边的亲戚都拉黑了。” 男人口中的大伯就是黎华深。 “唉”,男人叹了一口气,“上次见你和阿伶,你俩一个才十五一个才十二,还管我喊小舅舅,让我给你们买鞭炮玩,一晃咋都十一年了,我也搬家了,手机卡弄丢好几个,也不知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巫檐没什么情绪道:“黎老给的,你不是给他打电话了吗?” “什么话,他是你舅姥爷,远了,到底是远了,你跟我不亲近也就算了,大伯不是一直跟你妈跟你们一家子在滇云吗?” 巫檐没接话:“东西给我,我们走了。” “走了?刚来就走啊”,中年男忽然抓住巫檐的手腕,又在巫檐冷冽的目光中撒开手,“不坐坐...?也不吃个饭...?” 楚语没再插话,他听得出来这里面有很多故事,可能还有一些复杂的矛盾,他暂时不知道怎么安慰哥哥,只能在这种场合选择安安静静不要添堵。 黎家在江城的根,好像在当事人还不知不觉的时候...就散了。 黎爷爷知道这件事吗?恐怕是不知道的。 他大概不会想到,他拉黑不想来往的亲戚们已经死的死搬的搬了。 男人最终还是交出了镯子,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既不是金银也不是水晶或玉,竟然只是一块樟树磨的镯子。 巫檐攥紧那个镯子,就牵着楚语离开了归元寺。 在寺门口,巫檐就把楚语提前抱起来,走过那一大帮骗钱的老人,来到了安全路段,巫檐放下他,没立刻直起腰,只是声音低低沉沉的:“手给我。” 楚语不想在这种时候触动巫檐的情绪,于是他乖乖听话,很配合地伸出了手。 然后巫檐就把那个镯子戴在了他手腕上。 楚语瞳孔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哥哥母亲的旧物。 “哥哥...”,他小心翼翼道,“你...怎么把它给我了...” “这是你妈妈的东西...它应该是你的...你还是拿回去吧...” 巫檐忽然蹲下身,语气是他很少听到的那种认真。 好像是某种标记或认证,又好像是给他的归处套了个圈,从此他不再是被收养的外人: “她是我妈,也是你妈。” 64.控制与占有 楚语从未奢望过自己会真的拥有母亲,说到底,他其实还是把自己当成捡的,不是亲的。 他对巫檐总有一层讨好和迁就在里面,从来不会真的觉得巫檐对他的好该是理所当然,他不能理所当然接受它们,他心里永远有一本账,记着那些他独立后要还给巫檐的恩。 他从没有预想到这样一天,这样普通的一个上午,巫檐忽然把已经去世的亡母分享给了他。 太突然了,以至于他迟迟没有反应,只是不自觉一直摩挲腕上的手镯,总感觉那不是真实存在的,手指头好像在摸的是一个幻想里的东西。 这是不是意味着...在巫檐心里,自己的地位其实比他想的要高一点呢? 楚语仰头看天空,看已经接近正午的阳光穿透厚厚的乌云,给天地带来一线生机,而那一丝天光正好落在巫檐的发梢上。 “今天是个好日头啊”,旁边路过他们的游客正好感叹。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楚语也这么想着。 他忽然伸出双手,踮起脚,也不说自己要做什么,只是眼神专注地看着巫檐。 巫檐以为他要抱,就用双手去环他的腰,他的手刚刚穿过楚语的腰侧还没有抱紧,很快他就察觉自己中计了。 巫檐一靠近,楚语就用手心压住了巫檐的后脑勺,根本不容巫檐反应,就亲了巫檐的右脸一口。 那个吻没有任何含义,纯粹只是因为他没有任何言语能表达此刻的心情,只能这样简单直白地亲一口了事。 那只是一个孩子表达依赖的方式罢了。 然而被猝不及防亲了一口的巫檐眼底却逐渐生出了一点以前从来没有的异样情绪。 他忽然把怀里偷袭自己的小孩圈紧,他有一种强烈的心绪: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应该是属于他的,谁都不要妄想染指... 就像...就像那时候一样。 巫檐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之前的事,那时候巫伶还没有出生,巫渝温刚刚升大队长,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两个人都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那时候家里还养着一只漂亮的麻纹虎斑,是母亲回了一趟江城后抱回来的。 那只猫真的很漂亮,并且完全属于他,他每天都把猫的毛梳的整整齐齐漂漂亮亮,还给它穿上好看的小裙子,除了父母,他根本不会让任何人触碰它。 他那时候并不知道自己的心理状态相当不正常,他太孤独了,他才两岁多,每天却只能一个人待在家里,除了这只猫,他没有任何玩伴,除了这只猫,没有任何一条生命愿意陪着他,这只猫就是他的所有,他的全部,他的整个幼小的世界。 第一个发现他异常的是黎华深,那时候黎华深已经是滇云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的总院长,那个年代的医学生什么都要学一点,虽然不是专攻,可也涉猎。 黎华深跟他的父母说:“这个孩子需要去外面看看了,送他去幼儿园吧。” 因为黎华深一直在帮助那时候还年轻的这对小夫妻的缘故,两人很听他的话,决定第二天就送巫檐去幼儿园。 谁都没有想到他当年会带着一只猫去上学,巫渝温刚把他送到幼儿园还没有两个小时,就接到了园长的电话。 巫渝温匆匆赶到园长办公室时,就看到巫檐低着头抱着猫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旁边围着很多大人。 “巫先生,你的孩子太危险了,他没有任何原因也没有任何前兆地就搬起椅子砸伤了很多孩子,很抱歉,恕我们实在无法接收这样的孩子,我们也要为其他孩子其他家长考虑,您看是不是需要送他去特殊学校?您家族有精神病史吗?” 接走巫檐后,巫渝温尝试耐心地跟他沟通:“你为什么要伤害他们呢?你在家里也没有这样过啊?” 巫檐不理他,只是一下一下抚摸猫的脑袋,好像在安慰它不要害怕。 “我明天给你办转学好吗?”巫渝温知道因为缺少陪伴,这个孩子跟他不亲,他说话的时候甚至有点小心翼翼,“巫檐?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他们欺负你了吗?你...” “要去看医生吗?” 显而易见,巫渝温受到了园长那段话的影响,或多或少还是在心里怀疑巫檐是不是有精神疾病,还是有攻击性的那种。 巫檐不跟他说话,也不理他,于是他只能给黎华深打电话,求助黎华深。 黎华深不像巫渝温夫妇那样摸不着头脑,他一进门,就直接把手伸向了那只猫。 就在这对夫妻还愣神的时候,巫檐已经抓起了就放在茶几上的水果刀,直接冲着黎华深的手扎过去! 黎华深的反应当然比一个两岁的小孩快,他躲过那把刀,然后快速后退到巫檐的心理接受极限范围之外。 随后他下了诊断书:过度占有式依恋。 “他这是长期情感剥夺引发的依恋障碍样反应,伴冲动控制薄弱、排他性占有欲过度强化等问题,如果现在不干预,只怕将来必然发展成偏执性人格障碍。” “他会不由自主把全部的安全感押在单一某个生命体身上。那个东西就是他的全世界。旁人靠近或者对方想要自由在他眼里都等同于被掠夺。到那时,他的爱和执念将没有边界,他分不清守护和禁锢,他会控制不了地伤人,然后把自己困死在执念里。” 黎华深并没有说太深,当晚他还有场手术,看完巫檐的基本情况便匆匆离开。 黎青鸢在黎华深走后,忧心忡忡道:“你明天把猫送走,让巫檐跟它隔离开,送得越远越好,最好让你儿子一辈子都见不到它。” 巫渝温和黎青鸢那时候太年轻了,两个人谁也不是医科出身,他们不知道这种行为不但无法安全戒断,反而引发了巫檐心理不可控的剧变。 他失去了它,没有任何商量,没有任何反抗能力,他只是一觉睡醒,他唯一的伙伴就永远离他而去,他找不到它,也再见不到它。那时的他会怎 么想,又只能怎么想? 他会想,是因为他睡太早了,如果他睡梦中依然警觉,或者他干脆把猫锁死在怀里睡,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会想,原来它并不是完全属于他,那么下次遇到真正属于他的东西,他可一定一定要看好了。 那天晚上黎青鸢和巫渝温还做了一个决定:要二胎。 让二胎陪巫檐玩,是不是能减轻巫檐的心病? 他们不知道,随后而来的是巫檐把巫伶当做了第二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对象。他想的是:既然猫是从外面带回来的,不属于他,会随时被送走,那这个婴儿总不会了吧? 他确信巫伶是他的,他亲自给这个小婴儿换尿布、冲奶粉,然后到了巫伶三岁的时候,小学一年级的巫檐开始亲自接送巫伶上下学。 他不允许任何别的人插手去接巫伶,恰好那时候黎青鸢远在香港,而巫渝温也越来越忙,没人关心过巫檐的内心已经越来越偏执。 巫伶死后,巫檐的心门也彻底封死。 如果连亲弟弟都注定要失去,那他还能拥有什么呢? 他还能拥有什么呢? 巫檐的手越收越紧,感受到怀里的人在不解地观察他,他胳膊的力道却丝毫没松,只是坚定而又缓慢地收拢。 楚语感到很迷惑:“你怎么了?你...你为什么要抱这么紧......” 巫檐没答,于是他感到了一丝没来由的慌乱:“你不舒服吗?还是心里很难受?哥哥?你说话。” 在他完全贴紧巫檐的怀抱后,他听到耳边的声音很低,离他的耳朵很近,把他的耳窝弄得很痒:“长大后就待在哥哥身边,好不好?” 楚语一愣,随后想到了那个人造山洞里的人,想到了巫檐这亲缘淡薄的一生。 哥哥刚刚听到母族亲人几乎全部离世的消息,会说出这种听起来像是害怕再失去的话似乎也理所当然。 于是楚语弯了弯眼睛,用手抚摸巫檐的脸:“哥哥别怕,你的亲人不是还有我和黎爷爷嘛,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这个回答似乎并不让巫檐满意,他的手再度收紧,楚语感到有点疼了,他瞳孔颤了颤,眼神凝在巫檐脸上:“哥哥......” “你...又在威胁我吗?” 他咬了下嘴唇:“你别威胁我,我说会陪着你,我说到做到,你没必要怕的。” “嗯。”巫檐这才把他松开。楚语有些无奈的主动牵起巫檐还没来得及伸出来的手,随后叹息道: “你这个样子得改一改了,动不动就这样,我的腰迟早会被你弄得全是伤,你要是害怕、难受了你就跟我说,让我抱抱你、安慰你,这不是很好吗?干嘛非要这样强迫我、威胁我呢?也就是我脾气好,你换个人,早跟你吵架了知道吗?” 说着说着,楚语甚至都有点被气笑了,他笑眯眯道:“你怎么有时候像个没长大的小朋友一样,嗯?” 65.加密通话 大概是十月的江汉刚下过雨,归元寺前香客并不多,空气格外清新,天道格外凉爽吧。 楚语并没有因为巫檐突如其来的举动而感到紧张,反而他的状态是很放松的。 他甚至还有闲心摸摸巫檐脸,逗逗他:“说话呀哥哥,为什么你像个小朋友?” 巫檐抓住他的手,把它包在自己的掌心,语气很低,像昨天的雨:“走吧,中午我们吃江鱼和莲藕排骨汤。” “莲-藕-排-骨-汤~”楚语右手被巫檐牵着,左手数着指头重复着菜名,“好喝吗?” “不想挑鱼刺,哥哥帮我。” “还有......” ...... 汉江一行只待了两天,这两天,他们去了江汉路吃了那里的小吃,打卡了网红点,还发了豆音;去了欢乐谷,结果因为太害怕了根本没玩几个项目,玩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是在游乐园里走走看看,走到尽头时看到了玛雅的水上乐园,于是心血来潮又补了两张票,鼓起勇气玩了个双人的旋转大喇叭,全程楚语都害怕得死死贴在巫檐腿上,下来后因为腿软站不动被巫檐笑话果然是个小朋友。 他不服气地小声哼哼:“还不是怪哥哥太瘦压不住甜甜圈,它一直在打飘我才这么害怕...” 最后一天的晚上,他们去东湖看了樱花雨,楚语很难形容那种铺天盖地的粉白花瓣朝自己脸颊飘来的感觉,当它们抚过他的脸,又飘到身后巫檐的衣襟上时,楚语不由自主伸手摘走了那几片花瓣。 然后他松开手,让风从他的指缝偷走那些花瓣,送它们远走。 “好美...它们在旋转,好像龙卷风”,楚语笑得很开心,“哥哥你看,有人在拍我们,我们好像就站在风暴的中心,它们都在围着我们转圈......” “嗯,头抬一点”,巫檐拿着手机,黑色的手机壳上沾了几片花瓣,大自然的无心之举倒是让它的风格柔和了许多,“看镜头。” 楚语配合地看向镜头,按下快门的那刻,一片花瓣刚好穿过镜头,模糊了他的笑脸。 这一刻时光被永久封存。 ...... 到郭场是十月四号,两人站在公路边的一棵樟树下,看那一望无际的稻田。 稻子已经收割了,稻田里只剩下桔梗。 一眼望去,看不到有人出没的踪迹,公路上甚至没有别的车经过,只有稻草人孤零零地拥抱着天空。 小鸟落在稻草人的肩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原来这里就是郭场,原来郭场真的没有人了。 他和哥哥已经下车很久了,除了一个看守葡萄园的老人,再没有遇到其他人。 黄昏的时候,老人提着一小篮子葡萄,腰间别着葡萄园的钥匙,返回。 看见他们还在那,老人摇了摇头:“找人?没提前联系?这一片的人早就搬了,就几个老头子老太婆守着几块地还在种稻谷、油菜。” “不嫌弃的话,去我家里歇歇脚?坐下来喝口热茶,再给家里人打电话。” 巫檐摇摇头:“很久没回来了,只是回来看看,原先这里开的火锅鸡店呢?” “火锅鸡店?哦,你说十年前那家?没了,早没了,农村的泥巴啊,会吃人的。” 老头故意这么说似乎是想吓唬楚语,逗小朋友玩,可惜楚语一点都不怕,只是好奇地看着他。 于是老爷爷继续道:“生意不好,就搬走咯,进城去长坂坡或者沮河公园那边可能还找得着,郭场哪还有江城人,只有几户从前闹饥荒逃来的川城人咯。” “也就春节还热闹点,过不了两年,咱们年纪大的老东西都死完了,这一块土地也就彻底死了,不会再有人回来了咯。” “相见就是有缘,难得见到个人,不去坐坐那这串葡萄送你们吃。孩她爸妈不回家,反正我和孙女也吃不完,自家大棚种的巨峰,有点老了,有酒味,别嫌弃。” 不远千里而来,最后他们竟只从郭场带走了一串葡萄。 郭场的生命,要到尽头了。 楚语真的觉得特别遗憾,他叹了口气:“我们真的没有办法帮帮它吗?比如投资、修路...” 巫檐摇头:“它位置不好,只适合种地,什么开发条件都没有,留在这里一辈子都是农民,不会有年轻人再来了。” 楚语不信,他觉得是哥哥太悲观了,他想着,等他长大,总有让这块地重新活过来的办法。 夕阳下,一辆出租车缓缓离去,就像它来时那样,没有在这条年久失修的公路上碰见任何同路人。 路边除了荒芜的稻田,就是葡萄大棚。 好多葡萄都烂在了地里。 葡萄熟太狠了,楚语一抿就脱皮,汁水化开满腔酒的烂熟味。 天一点点黑了下去,年轻的人在长大,在远走,老人和小孩在留守,这个世界的运转他越来越看不明白结构。 楚语想到了自己,自己也在长大,他终有一天会离开哥哥去上大学,去自己想学的专业。 想到未来,楚语隐隐有些担忧:那哥哥怎么办呢?离开他,哥哥会怎么生活? 这个问题,现在的他似乎还想不到答案。 ...... 时间过得比预想中要快很多,楚语和巫檐人生中一起过的第二个新年在京都四合院。 阿姨做了一大桌子菜,楚语一边看着春晚,一边跟朋友们视频。 年过完不久,就是初二下半年的会考,因为大家都准备了很久,很用心,所以战果还不错。 整个十三班几乎所有人都拿到了A,只有少部分是B,这个成绩虽然不如一班二班全A那么夸张,却一举逆袭超越了三班,遥遥领先其它班级。 甚至年级都开始传十三班名字多了个十,其实它才是真正的三班。 出分的那一天,初二年级的学生们告别了带了他们一年多的地生老师。 十三班的孩子们又唱起了那首歌,为两位老师的离开送行——《第十三个夜晚》。 由谢子郁作词,由林小沐谱曲。 “第十三个夜晚,风还在窗外转, “天黑了很久,我踌躇不前, “老师你说,往前走别回头看。 “第十三个夜晚,我回头看, “一盏灯亮着,你说路还长,别走散 “唱完这首歌,再各 奔南北。 “第十三个夜晚,黎明还没来, “我点燃那盏灯,看向地平线, “我知道,离日出已经不远。” 听完合唱,教地理的胡老师忍不住哭了,生物老师没有那么性情,却也红了眼眶。 谢子郁还是谢子郁,总搞那么忧郁的词,弄得现在还怎么收场? 还怎么舍得离开这个地方? 胡欢欢只能选择长痛不如短痛,快步离开,她要放假了,再上班就是开学,带新的初一,放假多开心啊,为什么要一个劲的哽咽呢?都怪那首歌,整个风格都搞得好像二战时期的那篇文章《最后一课》一样,叫人如何不伤心呢?写这样的词做班歌,谢子郁有没有想过一年后孩子们要如何各奔东西?他们该会有多么舍不得彼此? 胡欢欢心里越来越乱,只能快刀斩乱麻,在心里告了个狠的别:“再见,再见孩子们,我们再也不见了...” 十三班的课表少了两门课,十三班教师办公室的铭牌换了新的,上面少了两个人,变成了: 班主任/物理老师:笛梵、副班主任/语文老师:谢子郁、生活辅导员/英语老师:许复元、心理辅导员/历史老师:林小沐、化学老师:刘楠、道德与法治老师:周宁、数学老师:薛时柒。 当楚语第二次来到这个办公室时,是因为许复元要找他和陈思乐说参加一个英语国际竞赛的事。 陈思乐不想参加,但因为楚语一再要求,还是陪着去了。 两个人进去的时候,因为角度问题,谁都没有注意铭牌的变化,再出来时,两人不约而同就看到了那块崭新的铭牌。 陈思乐:“这就是应试教育,考完了就不管了,等你到高中再让你重新捡起来,这就是中考制度的残忍,哪怕在槐序,依然无法改变。” “槐序太小了,我们的声音太小了,我们无法撼动庞大而沿袭了几十年的考学制,我们读书的目的已经变了,已经彻底扭曲了。” 楚语沉重地点头,他认可陈思乐的话:“学习是为了考试,不是获得知识。” “马上又是暑假了,你这个暑假还是不出来跟我们玩吗?” 陈思乐顿了顿,道:“你十五岁了,该有点主见了,凡事不能全听你哥的,你是独立于你哥的完整人格,我有时候觉得你可能有点太听话了,收养你是你哥基于自己能力的选择,是他作为成年人自己做的决定,不要老觉得自己亏欠他,你可以把他当亲人,但你别把他当救世主。” 楚语眼眸垂了垂:“我有吗?我感觉还好吧。” “不然呢,听哥哥话的乖宝宝~”陈思乐开了个玩笑,然后又转为严肃的表情,“给个准话儿,你这个暑假不出来跟我们玩,后面大概没机会了。” 楚语想了想:“我考虑一下吧。” “你哥能看到我们聊天记录,这件事经过我们四个人商量后,决定搞个加密通话,过几天就把密码破译方式给你,到时候你考虑好了就群里联系吧。” 楚语这才想起被他搞忘了的很久之前跟陈思乐的私聊,他抓住机会直接问出口:“哦对了,你去年暑假到底要跟我私下说什么?为什么不能让我哥知道?” 66.楚语真正身世 陈思乐的神色一瞬间变得极为不自然,似乎有什么威胁在阻止他说出来,但后来他的脸上的僵色渐渐缓和,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等下体育课你跟我去小卖部后面的关东煮区。我会告诉你。” 小卖部楚语基本上没去过,因为巫檐从来不给他零花钱... 他的书包里每天都会刷新巫檐选择的健康的零食、自己榨的果汁、水杯和切好的水果。 但他是知道小卖部后面有一扇闸门把一个房间隔开成两个的,闸门后面有热水,有桌椅,有些孩子会选择在那道门后面,就着昏暗的灯光吃泡面。 还有一些调皮的孩子会躲在那里逃体育课的跑步训练。 中考的体育还是很重要的,这地方时不时会有年级组的人来巡查,初三组查得格外频繁,初二倒也还好。 楚语想了想,同意了这个有点冒险的决定。 上午第三节课,楚语和陈思乐猫着腰躲开徐丝丝和体委的视线,钻进了小卖部关东煮炉子后面的闸门。 门被老板关了一半,另一半留着,刚好够他们弯腰钻进去,从外面乍一看又看不出里面有人。 楚语在心里暗想:这老板真会做生意。这么一来,这里可不就是一些孩子们的秘密基地了? 里面刻意只开了很昏暗的小灯,里面空间不小,却只稀稀拉拉坐了几拨人而已,现在毕竟是上课时间,正经人根本不会待在这里。 有一些人认出了楚语,因为经常拿奖的缘故,他的相片总是贴在学校宣传栏里。 他们看着他,窃窃私语交谈,都在好奇好学生怎么会来这里,这可是十三班的传奇人物,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把整个十三班所有科目平均分拉高七分,让十三班凌驾在三班头顶的狠人。 楚语被看得不是很自在,陈思乐见状,脸色一沉,直接往前多走了半个身位,把他挡在身后。 陈思乐低声呵斥:“看什么看?” “哎呦陈老大,看都不让人看了?这你什么人,啊?”有人戏谑地开口,“学霸间的惺惺相惜?那你是不是打算为了他改变主意读高中?” 旁边人虚情假意地捶了那人一拳:“说什么呢!不知道这是陈老大心里的一道疤?小语啊,你别怕,这帮混蛋就这个样,不过我可提醒你,你的好朋友可未必如你想的那样单纯...” 陈思乐看向楚语,见楚语没有什么表情,他冷下声赶人:“都出去,十分钟内别进来人。” “走走走,他陈思乐都发话了,还不都走”,最开始出言戏谑的人不着调地站起来,率先领着自己的一帮人走了出去。 等人都走空了,楚语才在陈思乐身边坐下,低声问:“这些是什么人?帮派?黑社会?我们学校也有这种?” 陈思乐闻言,扶额:“不是,他们不是混混,他们是一班的人,这节课也是他们班的体育课。” “槐序初中的人绝大部分都是原先槐序小学的人,所以他们其实是我小学时一班的同学,他们就那个样,没个人样狗得很,也不知道是谁带的...” 见楚语目不转睛盯着自己,陈思乐愈发感到解释不通了:“不是,哥们儿,这真跟我没关系,真不是我带的,得得得,不说那些,说正事好不?” 楚语点点头,整个人坐正了一点,变得认真起来。 “说吧,去年暑假那天半夜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别跟审犯人似的好不?”陈思乐把手搭在楚语背后,两个人的距离被拉近,陈思乐用极低的声音,“你认不认识楚麻子?” 楚语瞳孔微微放大,这个问题陈思乐之前已经问过他一遍了,他对这个名字是真的没有印象,他皱了皱眉头:“这是他本名还是外号?我真的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他没办法把这个人和楚胥对上号,因为楚胥脸上非常光滑平整,没有麻子。 如果这是他外号,别人怎么会给他起一个跟特征完全不相干的外号呢? 如果这是本名,他不懂什么人会给自己的孩子起这种名字。 陈思乐保持密谋似的低声:“是外号,我不知道本名,我只知道十二年前他经常来陈家村,后来就销声匿迹了。” 如果是十二年前,那正好时间线对得上。楚语眉头更深,“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吗?我可能认识吧...” 陈思乐眼睛亮了一点,但随即又暗下去:“不知道长什么样,但外号都这么叫了,脸上肯定有很多麻子吧。” 楚语摇头:“你这么说,我只能说不认识了,我知道一个姓楚的人,但他脸上不长麻子,他已经被逮捕了,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知道那条新闻,我看到了,我觉得他应该不是楚麻子,我唯一记得的特征是他很瘦很瘦,瘦得跟个鬼一样,但那个新闻里的楚麻子就是正常体型,不胖不瘦。” 听到这个描述,楚语沉默了一会,今天是任何一个朋友坐在这里他都不会说这个话,但这个人是陈思乐,他想了想,还是决定透露一些:“你说的特征你不觉得很像是瘾君子吗?正常人要瘦成那个样子,要么是得了大病命不久矣,要么是有厌食症,你感觉像吗?” 陈思乐也沉默了一会,然后道:“哥们儿,不瞒你说,我觉得吧楚麻子是绝对在吸毒的,所以我才觉得楚胥不像,楚胥太健康了,太正常了。” 楚语忽然道:“楚胥以前吸毒,麻子会不会是指大麻?” 这话基本上就是摊牌了,如果陈思乐真的知道一些内情,那他立刻就能明白楚语究竟是什么地方出来的。 陈思乐愣住了,他愣神了很久,楚语叫了他几声,他都没回应。 楚语以为他要一直这么发呆下去,正要放弃唤醒他,他却忽然回神,整个人都变得激动起来:“你...你......” “我怎么了?”楚语扶了陈思乐一把,他感觉陈思乐要左脚绊右脚把自己绊倒了,他稳稳把人扶住,“你别激动,你坐好别突然站起来。” 陈思乐坐回去:“所以你果然不是流浪的孤儿,都 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有孤儿在街上流浪,我那时候就觉得你隐瞒了身世。” 楚语点头,没说话,默认了。 大家都十五岁了,还有三年就是大人了,有些时候不必要还跟个孩子一样隐来瞒去,都这个时候了,猜也能猜到这里面肯定有事需要对一对才能真相大白。 楚语:“你是什么时候听说楚麻子的?或者说你什么时候见过他的第一面,后面又知道了他的外号?” “十二年前,当时村里同龄人就我和陈桃、陈小宝我们三个人,陈桃父母早逝,她住在我们家,陈小宝是另外一家孩子,我跟陈小宝总共只见过两次。” 陈桃? 是班长吗? 不对吧,陈桃是黎家佣人的女儿,应该是重名? 至于这个陈小宝... 楚语眨眨眼,一脸无辜地看着陈思乐,想让他先开口说出来。 陈思乐也看着楚语,嘴皮子动了动,不知道该不该相认。 最终陈思乐道:“陈小宝被带走了,听说是享福去了。” “你这些年...你...你过得怎么样?” 楚语只说了一部分:“楚胥的确对我还不错,我那些年除了不太自由,也都还好。” 这其中的凶险却是被他隐藏了下去。 有些话,是不适合跟朋友说的。 “那就好”,陈思乐似乎是松了一口气,“我们那个村子以前...后来纪委来了,以前被拐来的女人都被解放了,该抓的抓了,现在剩下的都是好人了,你这个暑假...你...” “你要回家看看吗?”陈思乐最终还是道破了那个秘密,关于楚语真正的身世,“虽然你家空了,现在村里一些调皮鬼都把那当鬼屋,到底你在那里出生...” 楚语轻声:“我现在的家在长林,不在陈家村了。” “我知道,我知道”,陈思乐忽然有些坐立不安起来,“你哥很有钱,你跟我...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了,你要是不想回去看,那就算了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不会认卖我的人当父母。” “你妈她......”陈思乐叹了口气,“你妈也没有办法,你妈自己都是被陈伟东买回去的,生下你之前,你妈一直被关在猪圈,后来你出生了,陈伟东也就不拿她当回事了,动辄打骂,当年你被买走时,你妈为了你跟陈伟东动手,最后被他活活打死了,后来陈伟东跟另一个女人结婚了,那个女人心思歹毒你千万要小心。” “你别怪你生母,她只是个大学生,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她没办法,她护不住你,但要是陈伟东和那个女的找到你,你千万不要被骗走了,不要跟他们走,他们还不知道会怎么利用你,让你哥也小心点,你哥不一定在法律上占优势,总而言之多做两手准备吧,我那天半夜看到陈伟东出现在我家窗户那,我才给你发消息的,我那时候猜你可能是...后来陈伟东不知道去哪里了,我总觉得他不会善罢甘休...” 67.偷偷出门私会 楚语瞳孔一缩:他那个生父回陈家村了?是在找他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未必还能认出我,但我或许可以找机会认认他的脸?”楚语眉头紧蹙,总觉得这有些冒险,但不这样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能防住陈伟东出现。 哥哥未必知道还有这么个人正在找他,他必须早做准备。 ...... 暑假第一天晚上,巫檐照例收拾一些简单的行李,京都那边该有的都有,他只在行李箱里装了一些两个人的贴身衣物。 他正在收拾,门口却忽然投来一大片阴影,楚语站在那,不知道在想什么。 巫檐直起腰,微微疑惑:“什么事?” “这学期课多了好多,好累。” 巫檐顿了顿:“那你今晚早点休息,明天要早起,你可以在车上睡会。” 楚语摇了摇头:“我明天想在家里睡一天,哥哥你后天再叫个司机送我去机场吧,给我买张飞机票,到时候就在机场见。” 巫檐脸色一沉:“不行,不安全。” “很安全”,楚语倚在门框上的身体忽然往前走了几步,他走到巫檐背后,缓缓伸手一点一点圈住哥哥的细腰,“你可以信我一次吗?我不是小孩了,不是离开哥哥就无法自理的小孩,我还有三年就成年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只能依附你才能活下去的废物,让我试一下好吗?就这一次。” 巫檐没有作声,楚语猜不透他的心思,他等了很久,然后他听到巫檐的语气变得更沉,里面像是坠了什么东西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来气:“不行,你没有试的必要,我不同意。” 什么叫他没有试的必要? 楚语的语气也跟着沉了点:“哥哥的意思是,我最好是个离不开你的废物吗?” 巫檐似乎没料到他会用这个态度跟自己说话,他似乎被这话刺了一下,他眸色沉甸甸地看着楚语:“你是什么都好,我不同意。” 不管楚语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他都不同意。 楚语找的借口太拙劣了。 但没关系,无论他要做什么,直接打断就好。危险就应该扼杀在摇篮里。 楚语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松开了圈着巫檐的手,后退了几步,拉开与巫檐的距离,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微冷:“你不同意我就得听你的吗?你不觉得自己太强势了吗?做家人不是这样的,你有时候是不是也该迁就我一下呢?” “我明天真的起不来,就让我多睡一天都不行吗?” 巫檐看着他远离的动作,眸底隐约压了什么:“要我拆穿你吗?” 楚语一怔,随后他语气里的那些咄咄逼人一下子收得干干净净,语气也软下来:“别。好了好了哥哥你继续收拾吧,我不打扰你了。” 楚语默默退了出去,还把门给关上了。 他和陈思乐约的其实不是明天,他今天说这些话就是想试探一下巫檐的态度,试探完他就知道在争取同意这个方向可以完全打消了。 眼下唯有一条路:那就是全程都不让巫檐发现。 晚上关了灯睡觉的时候,楚语枕在巫檐左臂上,巫檐另只手搭着他的腰,几个小时前的事就像没发生一样,巫檐照常轻轻拍打他,他把半个脑袋埋在被子里,只露了鼻子和眼睛出来。 黑暗里,他轻轻叹息:“哥哥...” “嗯...?” “不过其实我真的有一点点觉得你强势”,他声音愈发轻,“你看你,你之前都很克制,跟我睡久了,习惯了,熟了,就开始变样了,你这么搭着我的腰,好像怕我跑了一样,让我感觉...” “嗯......” 听着巫檐语气里的迷糊,楚语的声音更轻,都快要听不清了:“你怎么又困了,我都还没说几句呢,你困得好快,我没来的时候,你以前是不是睡得特别少?身体才现在这样恶补?你一点都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是不是以前没有人照顾你?” “哥哥,哥哥...” 巫檐半梦半醒地轻拍他后腰,梦话似的:“睡觉...” “嫌我话多了呗”,楚语把手钻到被子下,两只手抱住巫檐拍打他的手,不让巫檐继续拍,“哪天我不跟你说话了,你就知道话多的好处了,你脾气这么差,动不动就冷暴力还凶人,除了我还有谁愿意搭理你,哥哥,你能不能别睡了,你跟我聊会再睡呗...” 巫檐半晌没回应,楚语叹了一口气,知道他彻底睡着了。 每次都这样,抱着他没一会就自顾自睡着了,想多聊几句都不行。 就好像把他当个大号安眠药一样,好像他的小声话痨都成了助眠的音频似的。 有那么困吗?怎么就那么困呢? 巫檐睡着了,楚语还在小声呢喃:“哥哥我跟你说,以前不出任务的晚上,我们是不能说话的,大家都很安静,但是又睡不着,就用自己琢磨的手语在那瞎聊。” “其实也就是随便比划,有时候都不知道对方到底在比划什么,也就一半猜,一半干脆不管了,就各比划各的,我跟你说可有意思了...” 想到这里,楚语在巫檐无意识的怀抱里控制不住笑起来。 可即便这样巫檐都没醒,楚语慢慢不笑了,他叹了口气:“你到底是睡了还是昏过去了,你这样我好害怕,我总担心你其实是晕厥了,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楚语想要翻个身,腰间的手却猛地收紧,不许他动。 楚语闭着眼睛抿抿唇:“睡着了都强势,翻个身都不许,哪有人这样的...” 吐槽归吐槽,楚语还是用手摸了摸巫檐的手背,不疾不徐地安慰它,让它慢慢放松下来,重新恢复成轻轻搭在他腰上的模样。 他叹着气小声:“我不动了,我也要睡觉了,晚安哥哥。” ...... 对于楚语每天晚上的黏糊,巫檐是知道的,但是耐于实在太困了,他并听不清楚语在说什么,很多时候其实都 是已读乱回。 似乎只有总把人禁在怀里,他睡觉的时候才能安心。 他睡不着大概是因为心不平,有个东西让他圈着,他的心才能慢慢静下来。 有楚语在身边,他再也没失过眠。 ...... 大概是八月的下旬,楚语才启用了放假前他们对好的暗号。 那天巫檐受邀去人家家里上门问诊,不方便带着楚语,毕竟楚语现在也不小了,十五岁了,有自己的心思了,对方还是会介意的。 巫檐走前照例反锁了门,家里的电饭煲预约好了煮饭的时间,冰箱保鲜层也放好了做好的菜。 楚语站在二楼窗户,目送巫檐的那辆黑色小米yu17gt越开越远。 现在不是当年了,他已经不再是会把人工智能当做魔法世界精灵的小孩,他或多或少能理解为什么哥哥对小米情有独钟。 在他没来这个家的那些日子,哥哥需要一个会说话的伴侣陪着,他的内心一定很孤独,所以才会把感情寄托在一个虚拟的东西上。 现在既然他已经融入这个家,小爱同学的使命就算完成了,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哥哥有他陪伴会更好。 而为了守住未来更平静的生活,今天他就要打破这个平静。 楚语下楼,摘下自己一根头发,给头发的尾端打了个结,拉了个活扣小圈。 只需要用那个圈套住锁钩,再轻轻一拉把头发做的绳圈收紧,就能牢牢拉住锁钩,牵引它卡进正确的凹槽。 撬门这种事对他来说简直不能再熟练,他很快从别墅里出来,回手关上门,然后躲开监控视角,神不知鬼不觉离开了长林区。 徐丝丝和她的司机就在长林富人区和巫山大道的交汇处等着,看见楚语来,徐丝丝一把拉开后座车门:“小语,想不到你真的出来了,你真的太厉害了。” 楚语上了车:“还好,出来不难,只是不知道哥哥要出去多久,会什么时候回来,所以尽量今天别玩太晚了,不然我回家不好交代。” 徐丝丝捂住嘴,掩住揶揄的笑:“怎么?你还怕你回家晚了你哥哥打你不成。巫医生应该不会吧?我看他经常做慈善,应该是个很正直、善良、温柔的人才对。” 楚语心道:说不好,谁知道哥哥发现他偷偷出门会做出什么呢?到时候他理亏,他除了受着好像也没辙。 最好的结果就是今天办完事顺顺利利到家,哥哥还没回来,万事大吉。 “放心吧,只要不堵车,我们下午四点往回走,五点半前肯定能把你送到,你哥哥不是经常很晚才回来吗,今天估计也差不多,没意外的,安心啦,生活又不是,哪里有那么多巧合的意外,是吧?” 徐丝丝很乐观。 楚语却不这么想,“总之能早则早,万一赶上晚高峰堵车了就麻烦了,你也不想看你的好朋友真的深陷水火吧?” “好好好,那再早点好吧,咱们三点半出发,包万无一失。” 68.成功“出逃” 楚语只是笑笑,没接话。 他根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百分百的万无一失。 凡事都不能太绝对了。这才是他信奉的人生守则。 车上今天只有徐丝丝,快开学了,程晓橘要送她哥哥去上大学,她哥哥今年考得特别好,进了滇大,听说还是滇大财经学院某双一流专业。 楚语听到这个消息时,第一个念头是为程晓橘高兴,第二个念头是:那他好像成了哥哥的学弟了呢,也不知道会不会在学校里碰见、会不会有机会产生交集? 至于李兰芝则是因为马上初三了,她妈妈不让她再出去玩,给她报了很多补习班,还贷款请了很贵的家教。 徐丝丝:“这个暑假只有我和程晓橘两个人偶尔去逛逛街,陈思乐也不大跟我们约了,陈奶奶的身体又...唉,总之不太乐观,前段时间我和程晓橘去医院探望师娘,正好遇见陈思乐守在重症监护室门口,我耳朵灵,听见医生说什么...心梗。” 楚语呼吸的时候明显沉重了一些。 “小语,要离开的人是不是注定留不住,是不是人老了就都会死,我们也一样?” 楚语垂眸:“人不是老了才会死,人随时都会死。” 他见过各种各样年龄的人倒在面前,生命就这样消逝。 或因切除四肢而感染去世,或因吸食过度毒品而器官衰竭,或因毒瘾发作不慎坠楼,或因失血过多而不治身亡...... 人的命,太脆弱了。 徐丝丝不说话了,还年轻的小姑娘此刻显然不认同这句话,在她的世界里,只亲眼见过因为老了而快要病死的人。 那些意外而死的是个例,不对吗?徐丝丝在心里祈祷:我的身边人永远不会有意外。 楚语没有再说更多,他的余光看着身旁坐着的小姑娘,他知道他的朋友还没有长大,而终有一天她或许会成长,明白生与死的到来永远是不可预测的,不是谁不想要一个人不死那个人就能留住的,愿望对命运来说就是一句微不足道的旁白,命运它未必愿意倾听。 汽车渐渐远离了城区,看着眼前豁然开朗的景物,徐丝丝这才稍微开心了一点:“我好久没来了,真的好久了,得有大半年了,这土路还是这土路,一点变化都没有,小语,小语你快看!喜鹊!” 楚语随着她的指引看向窗外,随后他失笑摇头:“那只是乌鸦,喜鹊怎么会是纯黑的呢?” “这就是喜鹊!陈思乐以前说的。” “陈思乐骗你的,他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吗?” 徐丝丝:“我觉得它是喜鹊,它在欢迎我们,对吧?对吧?小语,有时候它到底是什么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希望它是喜鹊。” 楚语一怔,随后点头:“嗯,我也觉得它是喜鹊,它看起来很有兴致。” 车行驶到最后十分钟路程时,楚语的心绪变得很复杂。 他不知道该不该期望那个男人今天能出现。 他只想远远看他一眼,记住那个人的面孔和五官。 如果陈伟东不出现,那今天等于是白来了一趟,后面还要再找机会。 如果陈伟东出现,他会不会看见他?看见他后陈伟东还能不能认出他?他会不会有什么不可测的行为? 关于三岁前的记忆,他一点都不记得了,唯一记起来的片段就是那些酒瓶、大片的血迹和倒地的长发女人的画面。 反倒是陈思乐竟然还记得陈伟东的长相,记得陈桃和他的事,他却一丁点印象都没有了,他完全没有陈家村的记忆,那段记忆就好像被人为手段生生抹除了,抹得干干净净,不受点什么启发大约是绝对不会再冒头的。 楚语不排除欧阳云可能给他喂过什么药的可能性,不过那也不重要了,关于他的原生家庭,他并不想了解太多,最好是这辈子都没有交集。 现在的了解,不过是为了确保将来的远离。 如果有一天法律要将他从巫檐身边带走,或许他会开始崭露锋芒。 坐以待毙不符合他的性格。 那只乌鸦与徐丝丝家的车平行向前,同飞了十多分钟,最后落在了写着陈家村三个大字的立门上。 村门很简陋,掉漆严重,支撑村牌的木柱上有不明暗红色,深深浅浅,不一而足。 司机就在这里停车,陈思乐站在村牌下迎他们。 “乐乐!我把小语带来了!”车刚停稳徐丝丝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怎么样?我厉不厉害?圆满完成任务!” “厉害厉害,不愧是丝丝大小姐”,陈思乐顺嘴夸了一句。 楚语也下了车,陈思乐的目光越过徐丝丝,看向了他身后的楚语。 两人皆是一阵沉默。 “咋了?你俩避嫌啊?快俩月不见,见了面都不说一句话的?” 楚语不说话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陈思乐不说话是因为心里有事,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一直觉得心神不宁,尤其看到那只乌鸦跟着楚语他们一路飞到了村口时,那种心头一突一突直跳的感觉还在逐渐加深。 他勉强笑了笑:“今儿这天挺闷啊,待会怕不是要下雨?” 闻言,楚语和徐丝丝不约而同抬头看向天空,只见晴空万里无云,哪有半点要下雨的样子?除了确实有些湿热外,闷的感觉倒也还好,也就跟平时差不多。 “是你心里闷吧”,徐丝丝快言快语,“看见小语是不是心里有点酸涩?跟你们说,我最近看了一本bl...” “好了好了,住口”,陈思乐立马截断她,“直男,直男OK?” “是吗?我不信,我看你看小语的眼神总是...” 楚语一把摁住徐丝丝的肩膀,微微一笑道:“我们还是快进村吧。” 于是三人就一起朝陈思乐家走去。 路过麦田和稻田,路过菜园和树林,越过田间的坟包们,这还是楚语记忆里第一次进陈思乐的家门。 陈思乐的家有一个土砖围起来的小院子,院子里一半隔了栅栏 ,养着一些鸡和鸭,另一半是一些老树桩,桩上盖着湿漉漉的保鲜膜,里面有一些菌丝正在被培育。 徐丝丝之前已经见过了,见怪不怪,陈思乐倒还是像在学校里一样,主动给陈思乐介绍着:“这些菌丝就是很常见的山菌,很好卖的,只要保持湿润,它就肯长。” “这是我去年才开始养殖的,靠着卖它们,赚点药钱。” 院子的东方和北方是一些很早就建起的毛胚房,地上没有铺地砖,就是被压得光滑的泥巴地。 坐落在北方的毛胚房是火炉屋,用来烤火取暖,烧火做饭。 东方则是住的地方,陈思乐从院子里进去,领着两人穿过院子,打开东边那一排最靠北的一扇门,然后让开身位让两人进去。 “随便找个地方坐,我给你们俩泡点花茶。” 陈思乐家虽然不大,但木椅子不少,两人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随便坐了下来。 陈思乐去泡茶,徐丝丝坐了会,嫌无聊,就开始拉着楚语聊天:“一会我们去田里逮蝴蝶吧,乡下的大蝴蝶可多了,在城里只能偶尔看见那种非常小的小蝴蝶,我跟你说,这里有蓝色的大闪蝶哦,特别漂亮。” 楚语见过那种蝴蝶,在很多年前的东南亚,那里的蝴蝶品种才是真正的丰富多彩,在湿热的雨林,有很多长得很像的蝴蝶,叫不出它们的名字,也很难在翅膀短暂地一挥间就找到它们之间的不同。 但楚语没有提自己的经历,他只是点点头:“好,你准备了工具吗?” “工具?” 楚语有些无奈地看着她,“你难道什么也不准备,就一直追着它们跑吗?” “对啊...”徐丝丝眨巴着大眼睛,眼神里充满了对楚语口中那个工具的好奇。 这时,陈思乐也泡好了茶,老早就在隔壁堂屋听见他们聊天的陈思乐接话道:“引蝶棒?我家好像没有白纸,拿报纸也凑合。” “陈思乐,你也知道那个工具?那你之前为什么不给我们说??” 徐丝丝愤愤不平:“合着你俩都知道,就我不知道呗!” “你不是刷豆音吗?你不是号称6G网神吗?你没刷到过那些cos香妃的视频?”陈思乐轻嗤一声。 徐丝丝眼神有些躲闪:“那我不是...比较喜欢刷那些和同人吗?我的豆音跟你的豆音不一样好吧。” “好了,不说那些”,楚语解围道:“我们去捡一些小树枝、一些叶子长的草,然后拿一张报纸开始动手吧。陈思乐负责裁剪报纸,徐丝丝我们一起出去捡树枝和找草来编细草绳。” 说干就干,分工一明确,大家都开始行动起来。 楚语和徐丝丝出去了,陈思乐去他和奶奶睡觉的那个屋拿报纸。 陈奶奶大概是两个月前出院的,老人家目前的状态看起来还行,甚至还能坐起来干一些手工活。 陈思乐掀开门帘,走进光线明亮的卧房,抽屉上有一些药瓶,还有一些帮助腿部神经恢复的复健仪器。 69.他的不甘 陈奶奶正在橘黄色节能灯下绣鞋垫,看见陈思乐拉开抽屉拿报纸,老人家眼眶湿了湿:“乐乐,你拿点钱去买卫生纸吧,我那天看见你洗内裤,上面有血...” 陈思乐摇头,“奶奶你没事多下地走走,好不容易有希望恢复,这时候不能放弃,神经内科的主任说了,光靠仪器和药不行,你得多走路。” 陈奶奶难过地叹了口气:“奶奶老了,太久不下地,不敢走路了。” “没事你下来就在床边扶着床走,我一会就出去了,我不看你,我同学也不看你,没人看你,你大胆走。” 陈思乐拿完报纸和剪刀,就关上门退了出去。 他知道奶奶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走不好路的样子,老人家自尊心重,又觉得这么多年一直在拖累他这个孙儿,害怕他看见了心里不好受。 他把门关上,给奶奶留空间。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抬起手臂沾了沾眼眶。 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哭。 陈思乐一转身,意外看到一个人。 是独自去而复返的楚语。 陈思乐一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会了,你哭了吗?”楚语张开双臂,“你要抱一会吗?” “过来吧,我可以安慰你”,楚语轻声,“陈思乐,过来。” 可能是自从进过ICU,神经紧绷了太久,又或者是别的情愫总在被压制,此刻不甘心地冒头... 陈思乐鬼使神差向楚语走了几步。 他其实不甘心,他怎么能甘心,他如何能甘心? 他小心翼翼地抱住楚语,他一直在避嫌,一直不敢这样放肆地触碰楚语,也许今天就是最后一次拥抱了吧?陈思乐克制着自己的呼吸,其实他还想再多呼吸几次,他能闻到楚语发丝的香味和衣服上很淡很淡的薰衣草香,但他很快按住念头,只抱了几秒钟就退开。 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他这样的家庭,他怎么能把一个已经走出深渊的人再拉回到贫穷的地狱? 他怎么能把一个已经走出陈家村住在长林区的人再重新带回村子里? 这里只有泥巴和庄稼,面朝黄土背朝天。 他怎么可能不自卑。 他这样的感情,无论处于什么立场都是不应该的。 陈思乐退开后,就掩饰地用手拍了拍楚语头顶:“好啦小同志,革命的友谊哥们儿已经感受到了,没事了。徐同志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回来?” “徐丝丝也回来了,在前面屋里编草绳。我们走得不远,门口就有这些材料,所以回来很快。是徐丝丝让我过来看看你的。” 楚语盯着陈思乐的笑容,他能感受到那个笑不真心,他觉得陈思乐并没有被安慰好。 他想了想,干脆伸手,直接把陈思乐又拉回怀里。 “徐丝丝让我跟你说,我们一直在你身边,过去、现在、未来。” “徐丝丝说朋友不能只分享快乐,朋友不是玩伴,不是玩几次就算了,还说糖会越分越少,苦也是,大家平摊就会好很多。” 陈思乐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他不敢搭楚语的腰,于是只能尴尬地垂在自己的腿侧,他轻轻闭上眼,不让楚语看见他眼中残余的泪光:“她自己怎么不过来跟我说?” 楚语单手揽着朋友的肩膀,另一只手轻拍陈思乐后背:“我不知道,徐丝丝说她不合适说这些,拜托我过来跟你说。” “她说...她很希望你改变主意,希望你能读高中,她可以帮奶奶请护工,她可以雇人帮你打理作物。” 楚语说到这里,停顿了几秒,然后道:“我也可以。” “你?你哥能同意?”陈思乐摇头,“你跟徐丝丝说,我不需要这些,护工我不放心,作物打理起来也不复杂,我自己能行。” “我说我也可以”,楚语重复道。 于是陈思乐忽然明白了楚语真正想表达的意思——不是靠他哥,是靠他自己。 陈思乐拒绝地比刚才更果断,他猛地挣脱楚语,眼神微冷,语气就像两年前的图书馆那次一样果断:“你把这话收回去,你别让我跟你绝交。” 楚语第二次从陈思乐口中听到绝交这个词,他有些错愕,又有些受伤地看着陈思乐:“为什么?你不相信我的能力吗?” 看见那个眼神,陈思乐有些不忍心,可他还是别过了头。 “我相信,但你有没有想过我需不需要你放弃学业去为我做这些?这就像你看着我放弃有什么区别?难道要我看着你为了我放弃读书去打工吗?” “我有我自己不得已的理由,你有吗?你的理由如果是为了我,那我只能跟你绝交。你能跟我一样吗?刚认识的时候我就跟你说清楚过,你不要学我。” “你都已经上岸了,不要犯傻,尤其不要为了我犯傻。” 因为...不值得。 陈思乐一口气说完,语气才缓和下来,他扬了扬手里的报纸:“走吧,不是要抓蝴蝶?” 陈思乐态度过于坚决,楚语只好点头,乖乖跟着转身。 徐丝丝已经编好了三条草绳,就等着他们回来了,她没事人一样对两人笑:“你俩像两只蜗牛一样做事情慢慢吞吞的,合着活全让我自己干完了,你们说,是不是故意的?” 陈思乐也笑道:“谁让大小姐能干呢?好了,下面交给我和小语吧。” 陈思乐和楚语挨着徐丝丝坐下,徐丝丝递草绳和树枝给楚语,陈思乐剪小纸片。 楚语把草绳系在树枝上,完成一个就递给陈思乐,陈思乐把小纸片穿上去。 陈思乐完成第一个的时候,楚语已经绑完了三个树枝,他把第二个递给陈思乐,自己手里还剩一个,他拿起桌上的纸片自己串起来。 两人几乎是同时完工,配合得天衣无缝。 徐丝丝在一旁越看姨母笑越灿烂,最后她控制不住笑地捂起嘴,生怕发出什么不雅的声音。 工程结束,最后徐丝丝发表总结:“你俩为什么比我看的还好磕啊,南城小雨一定要99啊!” 陈思乐翻了个大白眼。 楚语不在意地笑了笑:“为什么你总喜欢给班里人组CP,难道真的很好玩吗?” “对呀就是很好玩呀,每天都有不同的糖磕,我每天都会开开心心。” “比如每次发早报的时候,我就会看有没有谢老师的文章,谢老师只要给校长作注或者支持校长的理想,我就会特别特别兴奋,好像看到了年轻的格林德沃和邓布利多!” 楚语随口道:“为什么你组的CP都是同性?同性应该只能做朋友和家人吧?” 他没看到陈思乐听见他这句话,整个人都低落下去,勉强维持着笑容,掩饰自己的失落。 “谁说的啊!”徐丝丝在这种问题上尤其较真,“你看过校长的《爱与引导》吗?校长说真爱自由,真爱无界,真爱无疆!只要有真爱,无论是什么情况都可以在一起!” “你不知道吧?同性在很多国家都可以领证结婚哦,你的思想还不够开放哦。” 楚语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想了想,还是有些疑惑道:“可是那样不奇怪吗?我好像没有见过两个男人或者两个女人在一起的——你先别激动,我是说我的眼睛,眼睛,我的眼睛从来没有看见过这种例子,真的会有人爱上同性的吗?那样真的可以吗?” 徐丝丝不满道:“当然有啊,只不过因为羞耻不敢表现出来吧,国内要是跟国外一样开放,你就会见到各种各样的爱了,爱是不分物种性别的哦。” 楚语“嗯”了一声,感觉长见识了。 但他其实还是觉得这不真实。 他在缅甸的时候,也没有见过同性的人谈恋爱啊。 那里的毒枭有的会娶好几个夫人,都是异性。 只有一个比较年轻的毒枭曾经开玩笑跟金德华说能不能讨他这个小哑巴去做个小老婆。 金德华说:“毛都没长齐,有什么好玩的,你要就拿去。” 那毒枭就顺着说:“开玩笑的,谁会喜欢小毛孩,又不是女的。” 那毒枭走前还用力揉了一把楚语的脸:“还不是看他长得乖巧可爱,讨喜。” 楚语一直觉得,玩笑就是玩笑,现实里是不会有人真的有喜欢同性的想法的。 就像欧阳云,也总是嘴上挂着喜欢他,实际上欧阳云的意思是:喜欢利用他、用起来很顺手、想把他培养成更优秀的作品。 徐丝丝的话让他重新思考起来,他想了一会,只觉得关系好的要么是陈思乐这样的好朋友,要么是巫檐那样的亲人,不存在恋人的可能性。 楚语叹了口气:“也许以后我会见到吧,说真的,我有点好奇呢。” “有什么可好奇的”,陈思乐木着脸起身赶人,“走走走,别胡思乱想了,再晚点别说蝴蝶,蝴蝶毛都见不着一根。” “蝴蝶有毛吗?”徐丝丝边走边质疑。 几人很快走出院子,也不知道是因为心太乱还是怎么回事,陈思乐竟然忘了锁门。 三人就这么越走越远,谁都没有发现有个一直藏在门前菜园里的男人从鸡窝溜了进去。 70.离开他?做梦。 中午十二点整,巫檐的车缓缓停进私人车库,他停稳车出来时左手里拎着一个小蛋糕,右手拎着一些水果,今天中午他不打算做饭,正好今天的行程都结束了,他打算跟楚语出去吃牛排。 哪个小孩子会不喜欢西餐呢,奶油蘑菇意汤、冰淇淋碗、水果沙拉、牛排什么的,都是小孩会喜欢的菜。 只不过他实在是忙得很,极少带楚语去,这两年来好像也就七八次,虽然在家里也做过,但去西餐厅是不一样的氛围,他喜欢看烛光下小朋友低头慢慢啜饮葡萄果汁的模样,这个时候的楚语周身是不带任何算计的,只有纯粹的品尝和享受。 那一家的葡萄汁很甜,葡萄味很浓,不含酒精,他知道楚语喜欢。 但葡萄汁限量且不对外销售,每个就餐的人只有一杯。 楚语可以喝两杯。 巫檐心情还算愉悦地打开门,然后他看到了玄关处的一双小熊拖鞋。 他沉默住了。 他的手甚至有些颤抖,两个袋子相继摔落在地。 像是不相信,他慢慢弯下腰,把那双拖鞋拎起来看了几眼,然后他放下它,心里逐渐升腾起巨大的恐慌和不知从何而来的暴戾。 他深吸口气,鞋都没换,先在一楼转了一圈——电视关着、凉的;菜还在冰箱里,没动;所有房间都没有人。 他试图说服自己:小孩只是贪凉懒得在家里穿拖鞋,踢了鞋子跑二楼玩去了。 毕竟在京都,楚语就很喜欢脱下鞋子泡水玩。 他一步一步上楼,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捕猎时般,没发出任何动静,他缓慢接近二楼,把每一扇门都打开,然后他确定了一件事。 楚语当真是胆大包天,在他不加任何掩饰把门反锁的前提下,还敢撬门出去。 他冷静得可怕,很平静地走进书房,坐在椅子上,解锁手机登录楚语的几个社交账号,密码还是原来的密码,但顺利登录并没有让他的气消一些,相反,他在看到那个群聊和几条明显是暗号的句子后,怒火反而跃升了几阶。 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发出不轻的一声啪嗒响。 他闭眼平复了约莫十分钟,随后他打开电脑,开始查入学登记表里的学生姓名。 几分钟后,他凭借楚语平常讲述的故事,将“丝丝大小姐”与徐丝丝对应、“可乐加冰”与“陈思乐”对应。 鼠标滑动到家长电话那一栏,巫檐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号码,他只沉默了几秒钟,就打开手机联系人,找到“徐远志”直接拨通了过去。 徐远志似乎很忙,过了会才接:“喂?巫檐?你怎么了?我在忙,接到群众举报,有几个嫌疑人在陈家村那边活动,我正要过去,你有事吗?” “你女儿叫徐丝丝?”巫檐冷冷道。 “啊,是啊,她幼儿园的时候跟她妈妈在锦安那边读,离巫山远,你们没见过,怎么了?她今天应该是跟同学出去玩了,她给你惹麻烦了吗?” “她去哪玩了你知道吗?” “这个我没管过,等会我给司机打个电话问一下好吧,我现在真的很忙,陈家村还有留守的村民,现在还不知道犯罪分子要干什么,他们随时都很危险,刻不容缓。” 徐远志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虽然巫檐难得能给他打电话,这个挽回关系的好机会,可职责在身他只能优先选择群众。 巫檐被挂了电话,心里的烦躁多了几分,他拨打另一个叫“陈招娣”的电话,另一头却迟迟没有接。 ...... 与此同时,陈思乐家中,陈奶奶看见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攥紧了手中的长针:“你是谁!做什么?!你怎么进来的?!” 陈伟东摘下帽子,一双如狼似虎的阴枭眼神盯着这个手无寸铁之力还瘫痪了多年的老人:“嘘,不要出声,欧阳云在附近,我只暂时在这藏几天,你要是再叫,我们两个都活不了。” “欧阳云?!他来干什么!!他还来干什么啊!!!他把我的儿子儿媳都骗坏了,他还来干什么!!要我这条老命吗??老天爷!老天爷——!!!” 陈伟东一把捂住老人的嘴:“喊什么喊!把欧阳云招来了有我们好果子吃,瘫痪十几年还没给你教训吗?你难不成还觉得他们那种人会尊老爱幼不成?” 陈伟东死死捂着老人的嘴巴,“你不要出声,我去拉窗帘,听到没有?啊?” 感受到手底下的人缓缓平复,陈伟东松开手,转身去把窗帘拉上。 他回头,看见老妇人颓然地坐在床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行了,别丧了,你在这村里都关了一辈子,什么苦没见过,那些都算什么,你儿子又不是你想生的。” 老妇不说话,双眼却缓缓淌下泪来。 “哭个屁,你男人是不在了,他要还在世,你看他揍不揍你!” “你也是能熬,竟然把他熬死了,走在他后头,好歹享了几年福。”陈伟东不请自坐在床上,忽然他想到什么似的,嘴角挂起一抹残忍的笑,“你那个孙子好像是出去了吧,这路上要是撞到欧阳云这个人贩头子,啧。” 老人一下就慌了:“不...不会的,他不会动乐乐的,我儿子是...” “你儿子已经进去了,哼,欧阳云可是个疯子,你儿子已经废了,他现在连话都不会说了。” 听到这个噩耗,老人有一瞬间懵住,随后更多的泪从眼眶中流下来,她拖着残疾的腿往床边挪,看着是要下床。 “喂,你干什么?”陈伟东一把拦住她。 她挥开陈伟东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往下爬,嘴里喃喃:“乐乐...乐乐你别出事,奶奶只有你了...乐乐...” “奶奶来救你了,奶奶来了...” “不自量力”,陈伟东没有再拦,当年她儿子为了往上爬,疯狂到连自己村里的小孩都拐,她跑过去拦她儿子,结果被她亲儿子一棍子敲在后脑勺上,瘫痪了十几年。 现在出去救孙子,在陈伟东的眼里就跟当年拦儿子一样不自量力。 一个瘫痪的人还能站起来么?她要爬着去么? 陈伟东自顾自躺在了床上,他不相信一个残疾人真能出了这个院门,不过是些无谓的挣扎罢了,他闭上眼睛,东躲西藏了这么多天,几次差点被 欧阳找到,他累坏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再醒来不知道是多久后,床头一部老人机响起了电话铃声,他烦躁地挂断它,一看时间,才睡了他妈的半个小时。 “靠,谁啊,烦死了。”挂断电话,他想继续睡,那个电话却马上又响了起来,“我靠了有完没完,这该死的电话怎么没法静音...嗯?那老女人呢?老东西跑哪去了?” 陈伟东定睛一看,哪还有人影,他不可置信地坐起来:“妈的瘫痪了都能跑不见,这世界疯了吧。” 他正发着牢骚,那个电话锲而不舍地又打了进来,陈伟东害怕一直响会引来欧阳云注意,他只得接通那个电话,没立刻说话,只打算先听听看这人要干什么。 电话那头也很久没说话,似乎也想等他先开口。 良久。 电话对面传来一个很沉冷的声音:“你在哪?” “哈??”陈伟东心里犯嘀咕,寻思这该不会是欧阳云打来的吧?这声音也不像啊,难道用了变声器? “挂我电话,你很心虚?”电话那头咄咄逼人,“怎么?打算在你同学家躲一辈子?” 陈伟东草了一声,怒骂回去:“打错电话了,认错人了,傻逼!” 吓老子一跳! 那头沉默了几秒,挂断。 陈伟东又草了几声,直骂个不停,骂累了才一卷被子躺下,想继续入睡,就在这时,窗户忽然被敲响。 “啊——!”陈伟东彻底抓狂,冲过去一把拉开窗帘...... ...... 巫檐看了眼手机里的定位,显示在陈家村,他给手表打过电话,还没来得及响铃,对方就瞬间挂断了。 根据他调查到的信息,陈思乐家里应该只有一个老人,接电话的不是那个老人,就应该是那几个孩子或者楚语本人。 但电话那头却是个中年男人,并且那个声音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熟悉。 一年前的某天,一个陌生电话打给他,说了三个字:“三百万。” 这就是那个声音。 楚语去陈家村是去找同学玩,还是去私会生父,想离开他呢? 巫檐手指骨节轻响,他似乎觉得是后者,因为楚语一直很听话,不会因为玩这种事偷偷跑出去。 哦,原来是想回家了啊。 巫檐拿上车钥匙,走出家门。 做梦。 巫檐开着车,直奔陈家村而去,他的眼周微微发红,整个人的情绪都不太对劲,他把油门踩到底,一路上甚至都没怎么看红灯。 ...... 时间回到上午十点,两个小时前,三个孩子在田里玩,随着引蝶棒的挥舞,吸引来了不少蝴蝶。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啊”,远处的山坡上,欧阳云拿着望远镜,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宝贝,我们可真有缘份,随便追个无关紧要的家伙都能遇见你。” 旁边同伴也拿着望远镜,不过他没看到人,一直问:“在哪?在哪?” 欧阳云眉头一皱,厌恶道:“蠢东西,你扬着脑袋看哪呢?天上会有人?他长了翅膀会飞?” 71.出事 在欧阳云不耐烦的催促下,同伴终于看到了山坡下玩得正开心的三个孩子,他大惊小怪地呼喝道:“我去咋这么多蝴蝶,哦啊,他他他他回头看我了,他看到我了!” 欧阳云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当他有千里眼?好了赶紧给我滚下去把那三个小孩全都抓过来,少一个我要你好看!” “得嘞。” 楚语望着山坡的方向,迎着上午的阳光,他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在林子里一闪一闪的。 那很像是镜片的反光。 狙击镜? 他脸色一白,手中的引蝶棒掉了下来。 “怎么了?”陈思乐弯腰捡起它,要递回给楚语,楚语却不接,只是愣愣地看着山坡的方向。 “到底怎么了?”陈思乐跟着定睛一看,然后他也看到了闪光。 “你别多想,山里可能有人吧,这可能是眼镜片什么的。” 不,眼镜片戴在脸上是不可能反光成这样的,那束光亮得刺目,是一个边界锋利规整的小圆光斑,转瞬之间便隐没在了枝叶缝隙里。普通眼镜的反光细碎又柔和,只会短暂一晃;可方才那道光,是远处光学镜头直面阳光折射出来独有的强光。那是望远镜,或是……狙击枪的物镜。 楚语后背瞬间爬满一层冷汗,他一把攥住陈思乐的手腕,压低了声音:“快跑,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徐丝丝意犹未尽地垂下手臂,她犹豫了几秒钟,不知道为什么,她对楚语的话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她看向陈思乐:“要不...我们还是回家吧?” 楚语:“不,不能回家。” 如果山里的是欧阳云,如果欧阳云还带着枪,那躲进房子唯有死路一条。 而在开阔的田野里奔跑无疑也是成了活靶子。 唯有躲进树林尽量拖延时间才是最优选。 三人相互对视一眼,默契地想到了一起去,几个小孩当机立断撒丫子狂奔起来,只冲树林而去。 那里有复杂的地形和充分的掩体,足够他们在里面拖延上一两天不止。 躲进灌木丛后,徐丝丝喘着气低声问:“小语,你...你是不是跟我们普通人不一样?” “山上那人是杀手吗?还有你怎么会这么熟悉狙击镜这些,我们不是禁枪吗?” 楚语摇头:“没有不愿意,我就是普通人,山上的很可能是毒贩,想用我报复我哥。” “对哦,你哥在监狱里撬出了重要信息,这件事上过地方新闻。公安为什么不保密这件事呢?你哥现在等于是暴露在毒贩眼皮子底下,成了活靶子。” 这事他其实问过巫檐,巫檐只是拍拍他脑袋,让他不用太过纠结,对自己而言,暴露与不暴露,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那样你很危险,而且如果公安没有问过你的意见,那这完全就是违规操作,这不公平,我们可以去法院申请行政复议。” “不必了,我知情,我也同意。” “为什么??” “好了问这么多做什么,赶紧去写作业。”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毒贩找过巫檐的麻烦,因此楚语也不是太放在心里。 但今天他忽然觉得这件事很重要,他很清楚那些人的手段有多狠辣,如果巫檐出了意外怎么办?公安不可能一直把视线放在巫檐身上,早晚有一天巫檐很可能会与他们正面交锋。 到那时候,有非常大的概率会发生什么他承受不起的事。 他必须尽早把名单和欧阳云的U盘梳理完整,将信息跟巫檐同步了。 巫檐必须清楚他面对的究竟是一个多么庞大的敌人。 一切的轻视和不知情,都有可能让巫檐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欧阳云的同伴下山之后,却并没有在田野里看见人,他下山的时候就收了望远镜,因此并不知道三个孩子已经发现了他并且转移。 他无头苍蝇似的乱转了几分钟,忽然接到了欧阳云的电话:“你觉得他们把自己埋进了土里?” “啊?啊?没有啊。” “那你在这乱转悠什么?他们跑到东面林子去了,赶快找。” “OK!” 欧阳云挂断电话,目光紧盯着树林的方向,不知过了多久,他习惯性举着高倍望远镜观察了一下四周,忽然他似乎看见了很远的地方似乎有红蓝灯光正在移动。 “该死”,欧阳云直接抛弃同伴,独自从另一个地方下山,消失在陈家村地界。 同伴一无所知,此刻他已经摸进了树林,并且在里面一无所获转了至少两个小时。 徐丝丝捂着嘴巴,被两个少年挡在最后面,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原来真的有人在找楚语! 那个男人一无所获后,似乎有点急眼了,他开始假装温和地诱哄:“小语,小语?乖孩子你干爹找你来了,为什么要躲我们呢?你干爹说他原谅你了,是他不好吓到你了,你快出来,我们回家吃糖吧。” 如果欧阳云知道这事,定要大骂此人蠢得可以,竟然把楚语当小孩哄。 楚语能出去才有鬼了。 林子里果然没有任何动静。 楚语听见干爹两个字,就止不住地轻轻颤抖,欧阳云找他来了,欧阳云还是不肯放过他! 陈思乐与他并肩蹲在一起,很明显能感觉到楚语的害怕,他一把抓住楚语的手,握紧。 似乎从中汲取到了力量,楚语的紧张慢慢平复了一些,一点点冷静下来。 两个小时了,他没看到欧阳云,说明欧阳云没有亲自来抓他。 既然欧阳云不在,那他未尝不可以把这个毒贩耍得团团转。 组织里很多人其实都吸毒吸坏了脑子,在他眼里不怎么聪明的。从 他正要跟伙伴们商量行动,林子里却忽然传来老人的声音,那个声音离已经远去的毒贩很近! “乐乐,乐乐你在哪啊?快跟奶奶回家,他来了,那个魔鬼又来了!老天爷,老天爷——!乐乐!乐乐——!” “奶奶!”陈思乐当即就要冲出灌木丛,却被楚语一把摁在了地上。 “放 开我!楚语!你放开我!” “你冷静一下,他的目标不是奶奶,奶奶未必有事,但你一出去,我们全都会出事,他为了带走我们,必然会对你奶奶下手!” 陈思乐已经红了眼,不管不顾地大喊:“奶奶你快走!离开这!危险——!” “乐乐!你在哪啊?!”老人家循着声音还要往这边走,结果迎面正撞上了脸色阴沉的毒贩。 毒贩一把蒯住她的胳膊,“你喊谁呢,谁是乐乐?” “你认得那三个小孩是不?来来来,接着喊,我听听那几个小泥鳅到底钻哪去了。” 老人急得捶打起他来:“你们还不满足吗!老天爷啊!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欧阳云你就是个魔鬼!魔鬼!” 毒贩被锤得烦了,正要对老人动手,忽然听见欧阳云,他举起的巴掌顿在了半空:“欸?欸???大姐,你叫啥?你该不会是陈文先生的妈吧?” “我没有他这个儿子!我没有儿子!”老人还在继续打毒贩。毒贩皱了皱眉:“别再动了,再动手我不客气了。” 老人固执地捶打着他,毒贩终于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这一推,老人本就不太能走路的双腿直接罢工,一下子往后栽倒下去。 “喂喂喂!”毒贩连忙伸手去拉,可已经来不及了,他眼睁睁看着老人的后脑勺磕在了一块尖锐的石头上! “我靠了,这这这...这大娘怎么一推就倒啊...完了让欧阳先生知道了不得扒了我的皮...” 毒贩连忙蹲下来查看伤势,却发现地上有一大滩血迹,老人已经失去了意识,他着急地开始绕着她转圈:“怎么办...不行不行,我还不能打120,这可咋整啊...” 那毒贩一寻思,干脆把人埋起来吧,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会知道他刚刚失手重伤了二老大的妈。 楚语这边,很久没再听到奶奶回应的陈思乐终于等不及一个翻身反把楚语压在了身下,他的眼睛已然变成了血红色:“在这待着等我。” 楚语要揪住他的衣领拦住他,陈思乐却已经先一步起身,他还没冲出去,楚语已经扑过来抱住了他的小腿:“你不能去,你留下来等我,让我去,我跟他们打过交道...” “徐丝丝,把他拉开”,陈思乐跺了两下脚,却没甩开楚语,他极力克制住即将崩盘的情绪,把希望寄托在了徐丝丝身上。 徐丝丝咬了咬牙,没动:“你不能去乐乐,我已经报警了。” 陈思乐脸色一沉,随后他也不管腿上还挂着个人了,拖着楚语费力地向前走。 见状,楚语终于松开了手:“好,你去,我陪你去,起码我跟他一起生活了十年,我了解他。” “我也要去!”徐丝丝也钻出来,一把拉住陈思乐的袖子,“别想抛下我!” 陈思乐甩了甩手,徐丝丝拼命攥住它,死活不肯撒手,打定了主意就是要跟到底。 没时间了,耽误不起了,万一奶奶出事了怎么办? 陈思乐攥了一下拳头:“行,都去。” 72.巫檐失控 在亲眼见到那一-大滩血迹和被埋了一半的奶奶前,陈思乐还能保持冷静,在循着刚刚最后的声音找过去的刹那,徐丝丝因为震惊松开手捂起了嘴巴,而就是那个时候,陈思乐忽然挣脱,随后冲了出去。 楚语一个人拉不住陈思乐,那顷刻间爆发的力量简直如一头猛兽,他心头一紧,连忙追上去。 徐丝丝见此,也顾不得震惊了,她立刻跟上,于是三人就这样暴露在了那个拿着刀半跪在地上正在挖土的毒贩。 毒贩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丝阴恻恻的笑容:“哎呀哈?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我跟你交易”,楚语没办法地看着陈思乐已经跪在了土坑边,他走到那个毒贩面前,挡住他盯陈思乐的视线,“我跟你走,你让他们送老人家去医院。” 毒贩还当真思索了一下,要是有人送这老妇去医院好像挺好的,但万一她醒来把自己的脸说出去好像又不太好,毕竟陈文进去这么久了,看着不太能捞出来的样子,欧阳先生和金老大不一定还在乎他的价值。 但他又一想,欧阳先生最想要的就是楚语,只要他让楚语乖乖跟他回去,那就包是大功一件啊。 “那行,你过来——” 话音未落,徐丝丝拉住楚语:“不要,小语...” 陈思乐攥了一下拳,他很想跟徐丝丝一样说不要,别去,可奶奶... 楚语给了两人一个安抚的眼神:“你俩赶紧打120吧,我去去就回,没事的,我们认识。” 徐丝丝强压下内心的疑惑:楚语怎么会认识歹徒呢?他的过去究竟是什么样子? 她摇摇头,有些着急地要哭出来。 楚语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和抱着奶奶的上半身、仰起头正看着他眼神有些挣扎的陈思乐,他轻声:“人命关天,我会回来的,你们信我。” 最终,陈思乐先点了点头。 徐丝丝一咬牙,也选择相信楚语。 楚语走过去,时隔两年,他没想到他还能做出那个动作,他将双手背到身后,两只手腕并在了一起,随后慢慢转身。 “唉,果然还是你最乖了”,毒贩从背包里掏了截绳子,尽量轻柔地一圈圈绕在楚语的手腕上,他可没忘记这孩子是欧阳先生和金老大的宝贝疙瘩,跟其他猪猡们不一样的,“好了,蹲下,我绑完腿抱你。” 毒贩显然是不愿意让楚语跟着自己走,害怕他半路走着走着就跑了。 他甚至要把楚语的大-腿和小腿绑在一起,坚决不给楚语任何挣脱的机会。 楚语默不作声地蹲下去,上半身微微往后仰,尽最大的配合让毒贩把他绑好。 他的身体仔细看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其实他根本没把握能从欧阳云手底逃走第二次,但他不能让他的两个朋友看出他怯了,那样他就会失去信任,徐丝丝和陈思乐一定会反抗,会想办法救他,他不想看见自己的朋友被毒贩残害。 毒贩绑完腿,就像抱一只小猫崽似的轻轻松松把楚语一整个抱了起来。 “欸你好像重了,也是,你长高了还有肉了”,两年不见,毒贩一点都没有疏离的感觉,作为欧阳云班底的人,他对楚语还是非常熟悉的,说是从小抱到大也不为过,楚语还小的时候,欧阳云有时候就会让他抱楚语走一段路,节省楚语的体力,让他能更专注别的事。 楚语闷不吭声,他不喜欢这种仿佛是自己亲族长辈的语气,他跟他们压根不是一路人,他把脑袋扭向一边,眼神微微颤动。 “怎么啦?生气啦?”毒贩一边走远,一边颠了颠他,还把他当小孩似的,“欧阳先生就在山上,见到他你肯定会很高兴的,别这样啊,笑一下嘛,欧阳先生看见我把你弄不高兴了,不知道要怎么训斥我...。” 楚语干脆闭上眼睛,不搭话也不理人,他的思绪一点点被牵引回了一年多快两年前,巫山城市公园的灌木丛。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是不会有那种仿佛的情节的,没有人可以一次又一次找到他,救赎他,有太多太多找不到、来不及、赶不上的因素,而要赶上实在太难太难了。 现在应该还不到三点,甚至还没到巫檐往常回家的时间。 他的理智告诉他那不可能,他必然会见到欧阳云,必然会回到那个他已经逃出来的地方。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心里抱有一丝期望,指望着巫檐能赶到,能救下他,就像那天一样。 那天他都没有期望的,巫檐都来了。 巫檐会来吗? 如果这一次再被救下,他想,他大约这辈子都离不开巫檐了。他会成为一个...兄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毒贩已经爬到了半山腰,却依旧没有丝毫有人来救的景象。 那个毒贩在耳边诉苦:“你都不知道你不在这两年,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金老大和欧阳先生天天闹矛盾,欧阳先生一天到晚钻在手术室里,每次出来的时候都一身戾气吓死人了,金老大也是,每次回收小孩的时候,就一脸阴沉。” “欸,这些年你去哪了?” 楚语闭口不答,这毒贩想套话的意图太明显了,他又不傻。 等快要爬到山顶时,山下逐渐传来了汽车引擎和警笛声。 毒贩不慌不忙,反正欧阳云就在山上,到时候听指示就得了,欧阳先生在,他就不可能被抓住。 然而等他到了山顶,却傻眼了,只见山顶上连个人影都没有,欧阳云早跑了。 ...... 巫檐顶着一头杂草,咬牙往山上爬,天太热,他颈侧滑落了几颗汗珠,但他没有停下歇一歇,那毒贩好歹还走两步歇两步,巫檐一路爬上去一秒钟都没停,哪怕是看着手机确认定位的时候,他的腿也还在继续动。 小腿早就酸了,大-腿那也隐隐有肌肉拉伤的感觉,但他不停,他不能停,巫伶死的时候他发过誓,他再也不会因为身体坚持不住就停下。 驱车三 小时再加上毫无节奏地爬山,身体早就超出了负荷,肾上腺素在发疯,心脏也在狂跳,太阳穴鼓得生疼,巫檐却还在继续透支它。 他手里攥紧了一把水果刀,如果他第一个幼儿园的园长在这,就会发现他拿刀的眼神跟当年攥着椅背的眼神一模一样,那个眼神太可怕了,她会毫不怀疑巫檐马上就要无差别攻击任何人。 巫檐的确也是这么想的,无论楚语是跟谁在一起,无论那个人是不是楚语的生父,那都不重要,那根本就不重要,他不在意。 等巫檐爬上了山顶,就看见一个男人抱着楚语,而楚语竟然安安静静地任由他抱着,他的怒火一下子飙升,但他的理智还在,他十分冷静地一步一步接近那个男人的背后。 楚语看见他了,他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巫檐比公安先上山,警笛刚在山下响,巫檐已经出现在了毒贩背后。 他看见巫檐拿着一把刀,还以为巫檐是要抵住毒贩脖子制住这个毒贩,他屏住呼吸,没发出声响,背在身后的手却悄悄解起了绳子。 铁锁都锁不住他,更何况是绳索呢? 可落在巫檐眼中,却是楚语看见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还面无表情很严肃的模样。 好,好,翻脸不认人,两年精心喂养都是喂了狗。 巫檐悄无声息地走到那个男人背后,一刀狠狠捅了下去! 楚语瞬间就瞪大了眼睛,一句“不要...”刚出口,巫檐马上又补了一刀! 楚语用最快的速度挣脱了绳索,然后朝巫檐扑过去,想要阻止失控的巫檐,巫檐看见他过来,只是很冷的瞥了一眼,随后抬起手又要扎下去! “不要哥哥!不要!”楚语吓坏了,连滚带爬地直直冲过去,直接把巫檐撞倒在了地上。 巫檐背着地,五脏六腑都震了一下,他闷哼一声,眼底的疯狂却没有半点减少,反而目光更冷起来:“怎么?心疼你爹是吗?” 楚语先是一愣,随后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巫檐,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哥哥怎么能...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 毒贩不是他爹,欧阳云和楚胥不是他爹,他是多么努力,九死一生才逃出来啊。 楚语眼眶一红,瞬间就哭了。 看见他哭,巫檐更加笃定心中的想法,他一把推开楚语,一个翻身,拿着那把刀就要再扎下去。 还没来得及动作,背后就贴了个温热的东西,楚语从背后抱住他,双手死死攥着他拿刀那只手的手腕:“够了,够了哥哥,够了...” 楚语用的哀求的语气,期间还掺了几声掩抑不住的哭音,“把刀放下,不要...不要杀-人...” “我求求你,把刀放下好吗”,楚语已经难过到了甚至止不住哭的地步,可他还在安抚巫檐,他不能看着巫檐杀-人,他不能看着巫檐走上一条不归路,他把自己贴紧巫檐,哽咽了一下,轻声,哄人似的,“哥哥乖,把刀给我,乖啊,给我好不好?” 73.楚语决定顶罪 巫檐攥紧了那把刀,他执着的、固执的,甚至是有些偏执的将那把刀的刀尖对准了毒贩的喉口。 那个瞬间他在想什么呢?想着一刀下去此人就再也起不来?想着再没有什么能把他的东西夺走? 不,其实都没有,他只是眼睛里忽然出现了一只猫,那只猫后来去哪了呢?他好像再也没有见过它了,二十四年了,它大约早已经死了。 巫檐发了狠,不管不顾地要把刀扎下去。 楚语吓坏了,他死死地用双手牵制住巫檐的那双手,声音陡然变得慌乱:“不要...不要再继续了...” “求你,哥......” 那个时候楚语又在想什么呢?他想的是这一刀下去,他就会失去巫檐。 他可以说这是正当防卫,但过度防卫一样要判刑。 巫檐如果沾上了污点,他对他的收养文件这辈子都别想批下来了。 “我不想失去你”,大概是因为巫檐的力气已经快耗尽了,他拼尽全力尚且还能制住失控的巫檐,他有些崩溃地带着哭声,“我,我不想,不想失去你,求求你放手吧,我们回家,回家好吗?” 早知是这般的结果,说什么他也不会出门。 什么陈伟东、什么官司法律,什么都不重要。 楚语强行地掰着巫檐的手,巫檐的手指渐渐失了力气,他好不容易掰开那只手,马上就把刀子夺过来攥住在自己掌心,他看着巫檐阴郁的眼神,心里颤了一下,却强撑着没有让步,他死死握着那把刀。 过了一会,大约是看到有手电筒的光往山上打来,楚语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然后他很缓慢地蹲下去捡了一块石头。 哥哥没有力气了,他没有反抗自己的能力了。 楚语握紧那块石头,一步一步缓缓接近巫檐:“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巫檐盯着楚语的手,心脏在一刹那被攥紧。 为什么...为了一个所谓的生父? 他养了两年的人要对他动手? 他来不及想清了,楚语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左手臂环住了他脖子,左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对不起...我要让你睡一会...别怕,我手很稳,一下就好,一下就晕了...” 话音刚落,巫檐已经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楚语丢掉石头,把巫檐拖远,拖进灌木里藏起来,怕巫檐掉下山去也怕他中途醒来,楚语用刚刚捆过自己的绳子把巫檐绑在了扎根在灌木里的一棵树上。 看着巫檐后脑勺鼓起一个包,楚语心里一阵抽疼,他心情沉重地回头最后看了这里一眼,随后他绕路回到刚刚的案发现场,他握紧那把刀子,在毒贩已经失血昏迷的身体上补了一下。 他扎的腰侧,避开了器官和要害。 他让喷涌的血溅了自己一身,刻意没有躲避。 这毒贩如果死了,那就是他杀的,是他动的手跟巫檐没有关系。 这毒贩如果没有死,那更好,因为从头到尾这个毒贩都没看见过巫檐的脸,他会想办法把他变成最佳不在场证明。 做完这一切,楚语把处理过指纹的刀子丢在身边显眼的位置,然后抱膝坐下。 等徐远志带人上山,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如同地狱般的场景——满地都是血,健硕的成年男人倒在血泊中不知是死是活,身旁坐着一个小孩,那小孩看起来身上乱糟糟的,全身都是血,听见他的脚步声还抖了抖。 “小朋友,别怕,我是公安,你安全了,这里还有其他人吗?刚刚发生了什么?”徐远志尝试接近楚语。 楚语装作吓坏了的模样,大哭起来。 徐远志在接近的过程中,看到了地面上那把刀,他脚步一顿,然后快速走过去,将刀子踢远。 下属立刻捡起那把刀,封进塑料袋里。 楚语仰起头,怯生生地看着徐远志,眼里含满了泪水,抽抽搭搭道:“他伤了陈思乐的奶奶,还要抓我,他用刀子威胁我,我,我太害怕了,我就趁他放松警惕...我,我是不是杀人了...?” 徐远志的眼神立刻一变,他蹲下去探了一下毒贩的鼻息,然后松了一口气:“没事,他还没死。” “你们马上组成简易担架抬他下山。” 命令完下属,徐远志放轻了声音:“没事了,我是巫檐的师兄,我不会让你背上法律责任的,你是正当防卫,只要这个人不死就没有问题。陈思乐的奶奶已经送医院了,别担心,医生说只要今晚能醒就安全了。” “你跟我们下山吧,做完笔录我送你回家。” 楚语摇头:“陈思乐需要我,公安叔叔,你可以送我去医院吗?” 陈思乐去的应该是最近的医院,起码比回家要近,他不能让公安知道哥哥来过这里,在公安把他送往医院后,他要等太阳下山,再躲过留在医院的公安视线,趁夜色徒步折返这里,再解开巫檐。 他还不知道巫檐的车停在了哪里,这是个大麻烦,但看这徐远志的意思,并没有发现巫檐来过。 那车估计不在大路上,要不然徐远志肯定能一眼看出来。 徐远志犹豫了一下,然后道:“行,我送你去医院,然后给巫檐打个电话说明一下情况,让他放心。” “别”,楚语阻拦道,“哥哥今天在书记家里问诊,不能被打扰,叔叔你给他发条消息就行。” 徐远志没怎么多想,打电话和发消息都差不多,他很快就同意了,然后带着楚语下山。 徐丝丝早在徐远志出现前,就被其他公安带走了。 一路上坐着警车,楚语没有看到巫檐的车,松了一口气。 大概就十几分钟,就到了最近的三甲医院。 徐远志把他送到手术室门口,给两个小孩做完笔录,就匆匆离开了。 陈思乐大约是因为担心,一直都没有怎么开口,只是看见公安带回楚语时,才松了一口气似的肩膀塌下来。 楚语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发消息。” “嗯。”陈 思乐忽然抓住楚语的手,“你...你能陪我一会吗?我...” 楚语等了一会,见没有下文,知道是陈思乐说不出口,他便在陈思乐身边坐下,胳膊安慰地搭在陈思乐肩上,“我陪你到天黑,后面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天黑了你还要出去?”陈思乐似乎不太认同,可想到后面那句“很重要的事”,他又忽然偃息旗鼓。 “是啊,我要出去,没事的,相信我”,楚语有节奏地拍打着陈思乐的后背,这种行为慢慢让陈思乐稍微放松了一点,“我能下山,我就能在夜行时安全。” 陈思乐想到他满身的血,顿了顿,“你反杀了那个毒贩?公安怎么说?你要不要换个衣服?医院里有不少病号服。” “他没死,我扎了他四刀”,楚语轻描淡写道,“徐局长说这不关我的事,让我放心。在哪里可以领病号服?” “那就好”,陈思乐指了一下头顶的导引牌,“跟着走就行,我就...我今天就不领你去了。” 在他们长达两年的友谊里,陈思乐从一开始就是引导他的那个人。 陈思乐带他认识了学校的各个区域、各位老师、各项制度,慢慢帮他适应了正常社会。 学校其实也有导引牌。 陈思乐是从不让他跟着导引牌走的,今天确实是情况特殊。 楚语也懂这个理,他没有再给陈思乐添什么负担,他站起来去找护士站换衣服。 不久后,他穿着病号服回来,手里还拎着个黑袋子,袋子里装着他自己的衣服。 那个袋子是护士给他的垃圾袋,只有这个袋子有颜色,他也没办法,将就用了。 楚语在医院陪了陈思乐几个小时,直到太阳下山,陈思乐才不舍地放他离开。 他叹了口气,他知道陈思乐这个状态很需要陪伴,可山里有个更需要的人在等他。 同时他心中有一丝忐忑,他不知道哥哥会怎么对他,这事貌似有点烫手。 走出医院,走在下乡的荒凉公路上,只剩楚语一人时,被积压的事情暂时压抑的情绪又涌了上来,楚语想到巫檐对他说的那句话,没忍住,眼泪又冲了出来。 巫檐一句话就否定了他的立场、他的努力、他的周旋、他的九死一生、他的信念甚至是他的人品。 如果是别人说这句话,或许他不会很在意,可偏偏说这句话的是巫檐,是知道他过去完整经历的巫檐。 他并不知道巫檐把那个毒贩误认成了陈伟东,他只是觉得很伤心,觉得巫檐的话像一根刺,扎得他特别难受。 他走着走着,迎面忽然亮起车灯,那辆车就静静停在路边,也不往前开。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辆黑色的小米yu17gt。 那段记忆好像久到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那天的巫山市下着很大很大的雨,他站在马路中央,有一辆车在他不远处停了下来。 他后来才知道那辆车的牌子,那是一辆小米yu17gt。 74.你不要我了吗 灯光打在楚语的病号服上,灯光穿透了黑色的塑料袋,里面的衣服上可疑的血迹都露了出来。 如果此刻有路人经过,大约会以为他干了什么需要立刻报警的危险事吧。 楚语不再往前走了,他停在人行道中央,看那辆车缓慢地向他靠近,随后他苦笑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向他施压? 他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泪,然后大步走过去拉开车门。 他钻进副驾,沉默地给自己拉上安全带。 他不知道巫檐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下山的,此时此刻,这些过程好像也不重要了,巫檐的两只手撑在方向盘上,两只眼睛出神地看着前面的公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语左手食指轻轻戳了一下他:“哥。” 巫檐还是没说话,只是吸气的动作比往常重了些。 片刻后,他打开手套箱,拿了盒吸剂贴在口鼻处,深深吸了几口气。 楚语的手顿在那,不动了。 过来一会,他轻声:“你要不要上医院?你把手机给我?我叫个代驾?” 巫檐骤然闭上眼睛,他对楚语的话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持续地吸着药剂,这瓶药剂不多了,在山上他发作过一次,下山后又发作了一两次,现在已经快见底了。 好在箱子里有备用的,他吸完这瓶,抖着手把药剂瓶放在一边,要去拿另一瓶,却怎么也打不开手套箱,手乱抖的过程中还碰掉了手机,手机直接掉在了座椅缝隙里。 楚语伸手直接打开了箱子,他低着头询问:“是哪个?是不是这个?嗯,那是不是这个?好,好,我知道了。” 楚语不需要巫檐开口,是不是正确的药,他能从巫檐已经有些扭曲的神态上判断。 他一把撕开包装,调整好可以吸入的状态,然后他有些急促道:“小爱,打开所有车窗。” 如果不是在路边,他甚至想打开所有车门。 看见巫檐手抖得厉害,楚语直接拿着药怼在了巫檐脸上:“吸,快吸啊!” 巫檐深吸气的时候,楚语的另一只手在座椅缝隙里找手机。 他不知道自己只是出了一趟门,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唯一一次背着巫檐出门,竟然变成了这样。 陈思乐的奶奶生死未卜,自己差点被欧阳云抓住,哥哥发了不知道什么病可能是哮喘。 楚语在缝隙里抠了半天,什么也没抠到,他收回手,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哭,眼泪盈满了眼眶,他缓缓把那只手放在了巫檐小腹和腰上。 “对不起...”,语气里满是自责,“你是不是很难受?你...你是因为生气发了哮喘吗?” 巫檐还是没有搭理身边的人,他深吸了好几口气,稍稍恢复过来一点后,他自己接过药剂,然后抬手就把人从身上推开。 楚语猝不及防被推开,他的瞳孔慢慢放大,然后脑袋猛地低了下去。 “哥哥...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他低着头,眼泪滴落在自己腿上,“对不起,你准备哪天送我走,提前跟我说一声。” “你...你以后会来孤儿院看我吗?” “还是说...我们这辈子都不联系了?” 巫檐单手吸着药剂,另一只手已经在继续开车,车行驶得很缓慢,他这会开不了口,没回应楚语的话,但他也没有偏头看一下楚语至少给他个眼神让他安心,他只是看着前面那条人迹罕至的路,很缓慢很缓慢地往前开。 楚语不再出声,只低着头越哭越厉害,后来渐渐控制不住抽搭的声音,整个人都一抽一抽的,好像发了哮喘的人是他才对 如果有逆转时空的道具,他不会再出门了。 成年之前,他再也不会出门了,如果巫檐不送他去孤儿院的话,他再也不会在假期踏出家门一步。 都是他的错,哥哥是对的,今天发生的一切惨剧都是他造成的,他应该听话的,是他太想当然了。 这座城市的危险要比他想的那样还要深许多。 哥哥生气是应该的,就算把他送走也是他活该。 楚语很自责很愧疚,他很想做点什么帮巫檐减轻痛苦,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越想越难过,泪珠不要钱似的成串往下砸。 车开了很久才到家,巫檐下车的时候有些费劲,楚语想去扶他,却被他冷漠的眼神制住,他呆呆地站在那,然后咬住了嘴唇。 如果...如果现在就要他滚,那他...... 楚语默默转过身,往夜幕里走。 身后传来一声很冷的,如当年一样的两个字:“站住。” 只这一声比起当年,要虚弱了太多。 巫檐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对劲,像在极力压制什么:“你就这么想离开我,离开这个家?” 楚语蓦然转过身,已是泪流满面:“你还要我吗?你不是,不是不要我了吗?哥......” 那一声哥着实是有点惨然,听得巫檐心口攥了一下,他捏了一下门框,声音压得很低:“过来。” 楚语的袖子已经被他擦得湿透了,他又抹了一把脸,只是把泪水抹匀了并没有抹掉多少,布料已经撑到了吸水的极限,他很小心地走过去,眼神也变得有些小心翼翼,走到巫檐面前了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大胆地动手动脚,两次推开把他靠近的勇气已经全部耗尽了,他站在巫檐面前,手背自然地背到身后,头低着。 他没想太多,只想着表现好一点,也许巫檐能留下他。 这两年建立起来的安全感,一朝之间毁于一旦。 巫檐却已经没多少力气给他安慰,只是打开门让他进去,随后连灯都没开就倒在了沙发上。 楚语关上玄关的大门,打开家里的灯,倒了杯热牛奶放在茶几上,然后他走过去,端着牛奶想喂巫檐喝。 巫檐摆了摆手,他现在不想喝。 于是楚语又去倒了杯水,巫檐同样不喝。 见状,楚语已经快要被担忧淹没了,他很想拿手表打个120,手表 却早就没电了,他不敢上楼去拿充电器,他不敢离开巫檐,他害怕巫檐出事。 “哥,你起码告诉我你把药放哪了?哥?”见没有反应,他鼓起勇气轻轻碰了巫檐一下,巫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把他吓得不轻,他实在太害怕了,他轻轻地把手掌心贴在巫檐的心口,感受到那里有心跳才稍稍放了一点点心。 他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手掌贴了多久,后来他蹲累了,于是换了个姿势跪在了地毯上,时间被无限拉长,楚语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 他在害怕,他怕巫檐出事,他怕巫檐是被他气死的。 他不知道巫檐只是太累了,加上数次发病消耗了大量精力,撑到回家就撑不住了,只是睡过去了而已。 楚语心里七上八下地猜测着,一会担心巫檐是不是昏厥过去了,一会又想巫檐是不是其实醒着,只是根本不想理他。 墙上的挂钟走了一圈半,楚语才渐渐发现巫檐是睡着了。 他猛然松了口气,在心里有些自嘲地想着自己真傻,怎么这个时候才发现是睡着了。 可是在沙发上睡怎么行呢?楚语试着把手臂从巫檐和沙发中间挤进去,然后他用力把人抱了起来。 哥哥的手感真的很轻,抱起来没有想象中那么吃力。 楚语的体力还是很不错的,他自认为除了常年干农活的陈思乐,班上应该没有谁能比他力气大。 他抱着一个比他高不少的成年人,稳稳当当上了二楼,进了卧室。 巫檐没醒,整个人虚弱不堪,睡梦中胸膛还一起一伏的,呼吸不怎么顺畅的样子。 楚语不知道这是不是哮喘发作的后遗症,他害怕这是又发作了,他也不敢关灯,就开着灯守了巫檐一夜。 他的手掌一直轻轻虚搭在巫檐心口上,怕巫檐因为手掌的重量更加喘不过来气,他甚至都不敢直接搭在上面。 巫檐不醒,他不敢合眼,尽管自己也有些疲惫,他还是盯到了天亮。 夜里有两次巫檐的体温异常高,楚语翻箱倒柜找不到退烧药,只能物理降温,用湿毛巾敷巫檐的额头和用放在卫生间用来消杀的酒精擦巫檐的手脚心和腋下。 约莫上午九点多,巫檐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感到额头上不知道贴了什么东西,挥手拂开,拂的时候有一只小手试图阻拦他,被他一把攥在手心,然后另一只手还是把那毛巾拂到了地上。 他还在烧,整个人变得有些不讲道理,感受到心口也贴了只小手,不由分说两只一起攥住。 楚语被他一系列动作弄得愣住了,他尝试反抗了一下,巫檐的眸色立刻变得很深,很阴沉,很...不可理喻。 好凶。楚语心里啧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好像有点可爱,他知道巫檐病了,可能发烧的人就是有点蛮不讲理吧,好在巫檐总算是醒过来了,看着也没有再发病的迹象,醒来后还愿意亲近他,他终于放下了心,声音变得很温柔也很温顺:“哥哥,你把退烧药放哪了?我喂你吃药。” 75.惩罚 巫檐没有出声,他单手包着楚语的两只手,双眼凝视了他很久,似乎是不认识他了,又或者是在醒神或确认什么。 楚语低眸看他,想一探究竟,还没意识到危险,下一秒整个人就被巫檐拖进怀里死死锁住! 楚语怔了一下,他的脸埋在巫檐胸膛抬不起来,也看不见刚刚发生了什么,巫檐此刻又是何种表情,他尝试撑了一下手臂,刚用一点力,巫檐就把其中一只手搭在他腰上,不由分说压了下去。 楚语完全懵了,但他很快回过神来,轻声道:“哥哥你醒了没,你发烧了知道吗?你要吃药的。” 巫檐将手臂收紧,脑子里没有什么发烧什么生病什么药,唯有:他还在,他没走。 所以他没有再一次失去。 楚语沉默了一会,哥哥生病了,他本来不想这个时间说的,但看巫檐的状态还是不太对劲,楚语心中天人交战了一阵,最后还是说出了口:“你不喝药的话,我们现在先谈谈吧。” “我把现场处理了,公安暂时没察觉问题,但他们不一定不检测那个毒贩身上的指纹,到时候如果匹配上你的,你要怎么解释得提前想好。” “我昨天说你去书记家里问诊了,这是你的不在场证明,应该不用我多说,你知道怎么做就好。” 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楚语在等巫檐开口,但巫檐就像是没听见一样,沉默了一小会,楚语继续道:“我昨天去陈家村是为了认陈伟东——我生父的脸,我不记得他了,我怕他钻你空子,你明白吗?” 听到陈伟东三个字,巫檐似乎又有些要失控的迹象,楚语眸色沉了沉,抬起一条腿,压在巫檐身上。 哥哥能压他,他凭什么不能压哥哥,上半身被控制了,下半身还是自由的,既然如此,那就看谁力气大呗。 他不信巫檐病着还能犟得过他。 “你别动,你别动哥哥”,楚语语气低低的,“不然我就要对你做点什么了。” 巫檐的动作停了一下,暂时从那种充满戾气的状态里抽离,他盯着这个半骑在自己身上的人,想不明白他哪里来的胆子威胁自己。 还要对他做点什么?小孩一个,能对他做什么? 巫檐下意识要压制楚语,他觉得楚语在造反,但动了一下腿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别不过楚语。 大抵是因为发烧,原本就浑身无力的状态,才叫楚语给找到机会。 楚语用腿压住他:“我又没有说要离开你跟他走,你为什么一听到这个名字就一副要杀人的样子?他怎么惹你了?” “你昨天在山上要杀人,是不是把那个毒贩认成了陈伟东?但我可以告诉你,他是欧阳云的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到那个毒窝里,你完全想多了。” 楚语稍稍一联系巫檐刚才的状态和昨天的模样,他就想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在这件事上,巫檐完完全全误会了他。 但他昨天也误会了巫檐,所以他态度很诚恳地谈判:“我昨天说错话了,我想了一下,昨天你又累又病本来就到极限了,能带我回家已经很勉强了,但我因为自己的原因很害怕,才说了那些话,我跟你道歉,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让它过去,你觉得可以吗?” 巫檐到这个时候才终于开口,他松开手:“把你手表拿过来。” 楚语没有动作,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拿过来”,巫檐的身体依然很虚弱,但他的语气很强硬。 他不接受楚语所谓的“过去了”,这件事在他心里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过去。 他语气又重了一点:“去。” 楚语抿了一下唇,然后他爬起来,找到自己的拖鞋,下床,低着头去拿手表。 本来这就是哥哥给他的,是哥哥的东西,哥哥想怎么样就怎么,可...... 他为什么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呢? 那种感觉真的很难受。 楚语拿了手表和充电线,回到床边,语气低落:“没电了,我昨天一直没充。” 巫檐偏了下头,冲着他的方向:“现在充。” 楚语的手颤了一下,他在床头柜上插好充电线,放下手表。 他强忍泪水,道:“哥哥,你现在要吃药吗?” 巫檐直接拒绝:“不需要,你就在这坐着,充五分钟后把手表给我。” 楚语坐在床沿,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他尚不清楚巫檐要拿他的手表做什么,但他很清楚,从今天开始,有什么东西即将被收回了。 五分钟刚过,巫檐就又催促了他一声,他不太情愿地从充电器上取下手表,递给巫檐,然后转过身去,不看。 他怕再看一眼,就会当着巫檐的面闹情绪流眼泪。 巫檐忽然叫他:“过来。” 他要他亲眼看着自己是怎么将这块小屏幕上的薇信和企鹅删除的。 不,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楚语动作迟缓地俯下身靠过去,巫檐就把那块手表还给了他,还附上了一句话:“把薇信和企鹅删了,你自己删。” 楚语低声:“为什么?我不想...” “没有为什么”,巫檐淡淡道,“你辜负了我的信任,我收回这项权利。” “我不会再背着你出门了,我保证,可要是连这个都删了,我在家里就没事可做了,而且我...我也想在你上班的时候看看你...你...你难道不想空闲的时候也能看到我吗?” “你不需要了”,巫檐淡声道,“我过段时间会在家里和诊所安监控,你要看我就在门口主控屏上看就行。” 楚语指尖捏了一下病号服粗糙的袖口。 “你...你确定吗?”楚语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一楼和二楼都安吗?” “你觉得呢?”巫檐不咸不淡的反问他,这件事他已经决定了,他并不打算跟楚语商量,他还没忘手表的事,提醒道,“现在就删,删完这件事翻篇。” 楚语低头看着那块小小的屏幕,他还记得自己第一天得到它时是多么兴高采烈,以至于得意 忘形忘了时间,还要哥哥发消息提醒他睡觉。 他的手指慢慢移动到薇信上,他的薇信联系人只有巫檐,是在巫檐给他注册时就加好的,他还记得曾经面对那个雨夜车窗的头像,看着“晚安”那个昵称,在一个又一个百无聊赖的下午等着巫檐接通他的视频电话。 以后,以后再也不能了。 楚语长按它,确认删除。 现在只剩下企鹅了。 他还记得巫檐的第一条消息就是用企鹅发的,那时候他在群里跟大家聊天。他还记得京都的炎热酷暑,他窝在躺椅上跟朋友们群视频,聊着到处都是的吊死鬼。他还记得他在那些不被允许出门的日子里,仔细徐丝丝的“饭游记”,在字里行间里,知悉朋友们的日常。 那些欢笑,那些自由联系的日子,到此为止了。 他还不知道开学后要如何解释自己的突然失联,他还没来得及问候陈思乐和他奶奶的情况,他还不知道徐丝丝安全到家没有、她的家人有没有担心。 到此为止了。 楚语长按,删除。然后他闭上眼睛,长吸了一口气。 吸气的时候,有那种类似哽咽的凝滞,喉头甚至有点疼。 他明白,巫檐在惩罚他。 亲手摧毁自己连通外界的渠道。 这是他背着巫檐撬门出去的代价。 这个惩罚有点痛,痛到他想他大概真的以后再也不会了吧。 就好像一只不听话的宠物被毒打了一顿,于是它再也不敢了。 感觉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楚语把手表给巫檐检查,然后放回充电器上。 他再开口时,语气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很低郁:“我现在可以去给你拿药了吗?哥哥。” 巫檐刚说了两字“不用”,就被他打断,“你不吃药的话,我只能打120了。” 巫檐没拗过他,只能交代了药箱的位置,任由他去拿。 楚语闷不吭声地走出房门,下到一楼,在储物间最里面的角落找到了一个药箱。 他打开之后,却发现里面除了常规药品,还有大量印有管制药品标识的药。 里面大部分的药他都不认识,但因为包装上全都印满了注意事项,看起来都是一些相当危险的处方药,他便没怎么犹豫,直接皱起眉头,也不在乎巫檐在上面是不是能听见:“小爱同学,□□是什么药?” “好的,地-西-泮(Diazepam),俗称‘安定’,属于苯二氮?类(BZD)长效药物。地-西-泮是国家管制的第二类精神药品,必须凭精神科/神经内科医生处方才能获得,严禁自行购买、服用、加量或停药。它通过增强大脑里抑制性神经递质GABA的效果,整体调低中枢神经的兴奋性,有4个主要效果:抗焦虑;镇静催眠;抗惊厥、抗癫痫;中枢性肌肉松弛即麻醉前给药。” “请注意,地-西-泮属于第二类精神药品,非法买卖、私自持有都是违法的,请勿自行购买和滥用哦。” 76.抢救 楚语怀着重重心事拿着退烧药上楼了,走到巫檐门口时,他很深地吸了一口气。 两年了,他第一次知道巫檐吃这样的药,他不知道巫檐是不是病得很重,这种安定药物基本上都是用来控制精神病者的。 他联想到昨天下午巫檐差点杀人的事,心底又多蒙了一层阴霾。 楚语走到巫檐床前时,脚有点发软,他状若寻常地把药喂给巫檐,看似不经意道:“哥哥吃药了,吃了药病就好了。” 巫檐凝眸看他,不知道他话里什么意思,可能是那个意思吧,毕竟他都允许楚语看他的药箱了。 楚语咬了下唇:“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药的?” “你的病症是什么?” “如果不控制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巫檐的眼中忽然浮现一丝嘲讽:“变成疯人院的疯子,你很怕吗?” 楚语没有回答,他看出来巫檐在逗他玩,这不是真话,但他现在着实没有心情开玩笑,他一点都不笑,反而目光越来越严肃。 “我不想开玩笑”,他轻声,“如果没人干预你,你会怎么样?你告诉我,你只有告诉我,我才能帮你。” “不会怎么样”,巫檐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药还没起效,人还在烧,比退烧先来的是轻微的犯困,虽然他刚刚才醒,但正是生病和虚弱的时候,比往常嗜睡一些,“你昨晚合眼了吗?上来睡会。” 楚语还想问,但看到巫檐困了,于是住了口,爬上去钻进被子里,也闭上了眼睛。 这个话题就这么被揭过去了,但它在楚语心里还是留了个位置。 而至于那些疑惑——巫檐那天什么时候下的山?怎么挣脱绳索下的山?为什么发了哮喘?到底有什么精神或者神经上的疾病? 全都成了不解之谜。 ...... 时间回到前一天晚上,陈家村附近最近的三甲医院。 手术室头顶惨白的无影灯,在持续亮了近三个小时后,终于缓缓暗了下去。 狭长走廊里紧绷的空气骤然一松,刺眼的冷白光褪去,只剩下走廊暖黄的廊灯静静落下来。手术室门上那盏刺目的红色“手术中”指示灯,应声熄灭,暗沉无声。 厚重的无菌门被护士从内推开一条缝隙,带着消毒水与淡淡血腥味的冷风漫出来。主刀医生摘下沾着水汽的口罩,眉宇间带着长时间手术的疲惫,抬手揉了揉眉心,走出手术室。 等候在外的陈思乐瞬间抬眼,所有焦灼、忐忑、悬而未落的心,全都攥在了这一刻。 医生声音平稳,带着职业性的笃定与安抚:“手术很成功,术中没有大出血,生命体征稳定。” 一句话落地,压在陈思乐胸口的巨石轰然落地。 “病人目前麻醉未完全苏醒,需要先在复苏室观察半小时,确认呼吸、心率、血压各项指标平稳,没有术后急性不良反应,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休养。” 护士紧跟着出来核对信息,快速整理好病历、手术记录与监护单,推着移动监护床守在门口。 半小时的观察期漫长又安静。 复苏室内仪器滴滴轻响,规律平稳的数值跳动着,昭示着脱离危险的安稳。原本紊乱波动的各项体征逐渐回归正常,术后风险警报彻底解除。 待系统确认一切平稳,护士轻声报备:“可以转病房。” 陈思乐跟着几位护工小心翼翼地将奶奶平稳挪至转运病床,固定好输液管与监护设备,推着病床缓缓穿过安静的走廊。 电梯缓缓上行,金属门开合之间,喧嚣散尽,只剩安稳的寂静。 最终病床被稳稳推入整洁安静的单人病房,仪器逐一接好,输液继续维系,窗帘轻轻拉合,隔绝了外界所有嘈杂。 陈思乐走出病房,想要找到主刀大夫的身影,却被告知大夫已经离去。 护士长看着陈思乐,觉得这孩子可怜,便多说了几句:“来手术的不是我们院的医生呢,是滇云大学附属医院黎院长的学生,神经外科的谢子年谢主任,还没到四十呢,年轻有为,手稳得很,你奶奶肯定能恢复好的。” 陈思乐松了一口气,暗自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的积蓄不多,前段时间奶奶住院花了很大一部分,连着种地和稿费收入,他手上一共还剩四万。 走完医保,也就刚刚好够交住院费和手术费,交完手里只剩下两千多块钱。 好在奶奶她... 陈思乐指尖捏着薄薄的缴费回执,心里堪堪松了口气。 护士站内一片平和,值班护士低头整理台账,监护仪滴滴平稳的背景音隔着病房门传出来,温柔安稳。 所有人都认为手术不可能有任何意外,这场劫难已经彻底翻篇。 主刀医生可是黎华深的亲传弟子啊。 可就在下一秒—— 刺耳、破音式的高危警报骤然撕裂整层病区。 “嘀——!嘀——!嘀——!!” 尖锐急促的窒息报警声穿透力极强,那是病房高危预警的最高档位! 值班护士笔尖猛地一顿,脸色瞬间煞白:“是三零二病床!刚术后转入的颅脑外伤老人!” 她连笔都来不及放,猛地起身抓过听诊器,白大褂翻飞,踩着快步直扑病房。 隔壁工位护士立刻同步站起,语速极快:“血氧掉零报警!通知值班医师!快!” 短短两秒,原本安静的护士站瞬间炸乱。 走廊里原本松弛的空气瞬间绷紧,所有走动、低语、脚步声全部骤停。 陈思乐手里的缴费单轻轻飘落地面,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瞬间冻结。 302床,是他奶奶的床位!不是已经脱离危险了吗?怎么会这样! “都别慌!术后麻醉苏醒期偶尔会出现一过性血氧波动!先去排查!大概率是痰液堵塞!”值班医师出来主持大局。 陈思乐眼底瞬间亮起一点微光。 对的。 刚刚护士长明明说了手术非常成功。 医生也说体征平稳。 只是术后常见小问题,清理一下就好,不会有事的。 他死死攥紧拳头,逼着自己冷静,努力稳住发抖的腿。 两名护士已经冲进病房,他下意识紧跟两步,却站在门口不敢进,生怕碍事,他的视线死死钉在监护屏上,眨眼都不太敢。 护士上手极快,一边扣血氧、抬下颌开放气道,一边快速查体: “胸廓起伏弱!自主呼吸浅慢!不是痰液堵!准备球囊辅助通气!” 值班住院医师提着急诊病历夹狂奔赶来,鞋跟敲在走廊地面急促作响,气息微喘,却极其冷静: “什么情况?” “患者颅脑钝挫伤术后两小时,刚刚体征全线平稳,现突发血氧暴跌至四十三,心率骤升一 百三十六,血压开始往下掉!瞳孔不等大!” 医师面色一沉,伸手快速扒开患者眼睑查看,指尖按压患者颞部,瞬间判断: “迟发性颅内出血!外伤性二次占位!” 医师转头立刻对护士下达抢救指令,语气果断、带着极强掌控力: “快!甘露醇两百五十毫升快速静滴!降颅压!备止血、升压!呼叫上级二线!病人刚做完清创,止血结构完整,还有救!” “有救”两个字,清清楚楚落进陈思乐耳朵里。 他濒临崩塌的心,瞬间被死死拽住。 对。 谢主任是顶级神外专家,手术做得干干净净。 刚刚所有指标都是稳的。 医生说有救,那就一定能救。 要相信医生!没事的没事的,陈思乐,别自己吓自己... 陈思乐站在门口,嘴唇发抖,眼睛通红。 病房里,医护全员正在高速运转,抢救节奏有条不紊。 球囊通气、建立高流量氧疗、快速补液、降压降颅压、心电监护全程盯紧。 护士一边飞快换液一边报数值: “血氧回升五十八!六十六!七十二!心率开始回落!血压稳住了!” 数值肉眼可见地回弹、回暖、稳住。 病房里紧绷的气氛短暂松动。 护士轻轻松了口气:“稳住了!回升了!一过性危象顶住了!” 她刚要宣布危情解除,下一秒,监护屏毫无预兆、断崖式崩盘! 刚刚回升的血氧、血压、心率,一秒归零式暴跌。 “嘀——————” 长长的、平直的死亡长鸣,贯穿整间病房。 护士脸色瞬间惨白:“不好!再次暴跌!血氧归零!心率骤停!” 医师瞳孔骤缩,立刻扑到床旁听诊,指尖触到颈动脉,瞬间脸色惨白。 “无自主心率!无呼吸!急性颅内二次破裂!撞击残留隐匿血管崩开!” 他语速极急,声音终于带了沉震: “不是术后反应,是外力钝性撞击后脑组织深部隐匿损伤!当时外伤瞬间形成的延迟性血管破裂!刚刚手术清理的只是显性出血!” “除颤!准备心肺复苏!立刻!” 按压、除颤、给药、呼吸机接管。 可这一次,仪器数值再也没有回弹过。 一次、两次、三次除颤。 胸廓按压持续不断。 护士声音发抖:“肾上腺素推注!反复静推!无反应!” “心率不起搏!血氧拉不起!瞳孔完全散大固定!对光反射消失!” 医师手上按压动作不停,眼底彻底沉冷下去。 他刚刚口中那句“有救”,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之前所有回升的数据、稳住的体征、短暂平稳的假象、所有人松的那口气—— 全部都是临死前最后的回光假象。 病房外的走廊彻底死寂。 只剩持续不断、毫无起伏的死亡警报长鸣。 医师终于停下按压动作,抬手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声音低沉、疲惫、冰冷,带着无可挽回的定论: “抢救无效。 晚上十点四十一分,患者临床死亡。 死因:重型闭合性颅脑损伤,迟发性颅内大出血,中枢性呼吸循环衰竭。” 77.变故 开学第一天,楚语来的比朋友们都早,他坐在教室后排中间,从这一天起,他初三了。 因为无聊,他撑着头出了一会神,有些恍惚地觉得好像初一还是昨天的事,好像他还站在老辣椒的办公室,好像一切才刚刚开始,却突然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拖了进度条,一下子跳到了故事结尾。 楚语之后,朋友们里第一个来的是李兰芝,李兰芝进门后,眼神复杂地看了楚语一眼,却没有过去搭话。 楚语有些不明白。 随后几分钟,程晓橘进门,看他的目光竟与李兰芝如出一辙。 楚语意识到出什么问题了,他起身走过去,问道:“怎么了?为什么这个表情?” 程晓橘没理人,自顾自收拾书包,把文具摆出来。 楚语一下子就感到自己被孤立了,他在原地愣了几秒,随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默默离去。 还没走到自己的座位,前门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楚语回头一看——是跑太快没刹住车的徐丝丝。 徐丝丝一看见他,就吼道:“你为什么不回我们消息!陈思乐...陈思乐他...” “陈思乐怎么了?”楚语瞬间紧张道,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陈思乐在医院吃药了,量很大,很混,吃药前他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你的,你为什么不理他??” 陈思乐...吃药了?楚语的大脑皮层有一瞬间麻木,没能迅速处理这个信息。这是什么意思?自-杀了?陈思乐...自-杀?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两个字与陈思乐建立起联系。 直到徐丝丝猛吸了一口气:“陈奶奶走了,几天前的事。” “你怎么回事?为什么从那天之后就不回消息了,你是不是在逃避?” 楚语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臂,解下了腕上的手表,在徐丝丝怀疑又生气的眼神中,把那个表直接递给她。 徐丝丝不明所以打开,随后她瞳孔一点点放大:“你企鹅呢?薇信怎么也没了,你...你发生了什么?” 楚语摇摇头,他要怎么说,他如何说得出口?他将手表拎回去,扣在自己手腕上。 然后他强迫自己稳定情绪:“你去看过陈思乐了吗?他......还好吗?” “看过了,放心,他没事了,只是还在住院观察,医师怕他再自杀,把他转入封闭急性期病房了,不让再随便探视。” “他情绪很不对劲,心理团队已经介入干预了,现在他已经被严格监护起来,几乎和外面断了联系。” 陈思乐的情况听起来真的很严重,楚语一整个早晨都在想这件事,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还没有十分钟,正在做卫生的孩子们就听到了翰林院第四扇门后面的大礼堂钟声。 持续不断的紧钟声刺激着耳膜,吓了很多孩子一跳。 没过几分钟,各个班的班主任快步走进教室,脸色都不太好看,没有多余解释,只沉声通知立刻停止上课,把椅子推回桌下,排队,前往翰林院大礼堂集合。 今天的翰林院,总编办公室没有那个挺拔的身影。 笛梵好像有很多心事,情绪有点不稳定。 小学部、高中部已经先入场坐好,黑压压一片;最后鱼贯而入的是初中部。厚重的礼堂大门合上,没有预备的校歌,没有暖场音乐,只有满场细碎、不安的窃窃私语,嗡嗡地汇在一起,像一层闷在头顶的潮雾。 台上的幕布半掩,讲台前空了很久。 直到一声刻意压过全场的清嗓子声响起。 一个所有人都没见过的中年男人走上台。穿着熨得整齐的深灰色外套,脸上没有笑意,拿起话筒时指尖很稳,话筒传出一瞬刺耳的啸叫,全场突然安静了大半。 “今天召集全体师生,是一项紧急校内通告,关于近期连续发生的多起学生意外安全事件。” “经上级主管部门联合专项工作组调查评估,鉴于本校近期接连出现多起涉及学生安全的突发事件,校园安全管理、风险排查与应急处置工作存在严重疏漏,相关主要负责人负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责任。 “现决定:自即日起,暂停本校校长职务,接受进一步调查。学校全面工作,由教育局派驻的临时工作组组长秦则明同志临时接管;校内德育、安全、后勤条线同步成立专项专班,即刻开始全面整改。”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礼堂里是一种短暂到诡异的空白。 随后礼堂里爆发了前所未有的骚动,有几个高中部的学生已经开始带头抗议:“不同意!不同意!!不同意!!!” “安静!”他们的班主任沉着脸维持秩序。 这件事情,改变不了的,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们的校长一样允许反对的声音。 事实上大部分身居高位者是听不见底层声音的,这就是现实,这就是这个世界的逻辑。 他们没办法跟孩子们去讲清楚这种道理,只能选择镇压。 台上的男人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下念,声音透过音响冷冷地铺下来: “即日起,全校启动最高等级安全管控。所有校外非必要来访从严审批;全体学生严格执行上下学签到;心理普查、重点学生摸排、校舍与周边安全隐患排查,于本周内全部落实到位。 “学校会尽最大努力保障大家在校安全。也在此郑重提醒全体同学:如果自身情绪长期低落、或是察觉到身边同学有异常言行,请第一时间告知班主任、心理老师或是在场任何一位教职工。不要独自硬扛,也不要当作玩笑忽视。 “另外,近期所有校外集体实践、晚托以外的非必要延时活动,全部暂停。后续恢复时间,等候另行通知。” 他放下话筒,没有留问答环节,也没有说安抚人心的漂亮话,只是微微颔首: “通告完毕。各班听从老师指挥,有序带回。” 他转身就走,留下一整个还没消化完冲击的大礼堂。 楚语坐在人群里,后背有点发凉。 校长被停职、陈思乐躺在封闭监护病房里、朋友们看他那种疏离、带着怨气的眼神...... 很多零碎、沉重的碎片,好像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拼出一个轮廓。 礼堂顶上老旧的灯光晃了晃。 他忽然意识到——初三这一年,从开学第一天起,就已经不是他以为的样子了。 沉重压抑的气息在每一个槐序学生之间传播、蔓延,有些年纪小的孩子已经开始哭泣,被各自的班主任安抚后带回了小学部。 高中部和初中部的孩子们还在抗议,大部分班主任的劝说已经无效,礼堂里纸团乱飞,高年级的孩子带头往台上丢着纸团,高喊“不同意”“撤回决定”之类的话,然而做下这个决定的根本不是刚刚离去的校领导,在高层的强压之下,没有任何人可以拥有反对的声音。 所有抗议都是无效的无用功。 这大约是槐序的孩子们第一次体会到面对权威的无力,最后声嘶力竭的孩子们还是被带回了自己的班级。 十三班的孩子们还在骚动,他们真正的主心骨始终没有出现。 笛梵勉强说服大家回到教室,随后开始上课。 上午第二节课下后,学校的“报童队”送来了早报。雪白的报纸一叠叠送进教室,落在每一张课桌上。报童们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默默守在了各班门口。 学生拿到手的瞬间,第一时间就打开了报纸,然后看到了那一行醒目的标题:——《我想,此刻黄昏已至》。 今天的早报只有一个板块,只刊印着一篇文章,只发给内部的学生和老师,只给看一节课,看完便要清点回收。 第三节课的老师们不约而同的没有讲课,他们同样也在看报纸。三尺讲台上,平日严肃刻板的老师们,指尖捏着薄薄的报纸,眼神复杂,沉默地一页页往下看。 那篇文章来自谢子郁,几乎已经算得上一篇反动宣言。 我想,此刻黄昏已至 文/谢子郁 我向来以为,一处学堂,该是容得少年气的。 容得吵闹,容得疑惑,容得不平,也容得微弱的声响。 人年少时,总该有一点不认命、不俯首、不随波逐流的拙气。这拙气,原是人间最干净的东西。 可近来我站在楼前观望,才慢慢晓得——此地 的风,已然变了。 世事总爱如此。但凡出了纰漏,出了伤痛,出了旁人不愿看见的破败。 最先被规训的,永远是孩子。 最先被收走的,永远是自由。 最先被抹去的,永远是声音。 前几年常常出事,少年折损,人心惶然。众人皆看得见裂痕,听得见哀声,却无人肯修补根基。 只一味加盖枷锁。 出事,便禁活动。出事,便加管控。出事,便查情绪、查言行、查细碎动静。 仿佛锁住所有出口,捂住所有口子,不平与伤痛便会自行消散。 真是巧妙法子。 问题不必解决,盖住便算太平。 罪责不必深究,换人便算安稳。 今日一纸通告,数载耕耘尽数推倒。一人停职,全员噤声。礼堂之内,多少人起身辩驳,声声不息,字字恳切。 可终究,是无用的。 少年的呐喊,落在高处耳中,大抵只是扰人的噪音。 他们说大局,说安稳,说规则。 唯独不说公道。 孩童以为声音可撼人事,可改结局,可辨黑白。 后来才知,底层的呼声,原是最轻最贱的东西。闹得再响,也穿不透层层高台,落不到执笔人的案头。 反抗无人应答,不甘无人理会。 最后只余下一地颓然,一腔哑然。 人人学着闭嘴,学着顺从,学着把不平咽进腹中。 久而久之,便生出温顺的模样。 我从不惧制度森严。 我只惧,少年慢慢失语。 惧风雨来时,无人敢抬头。 惧黑暗落时,人人皆低头。 学堂本该育人骨头,不是教人屈膝。 可如今看来,此地更需要的,是听话,是安分,是无声无息的服从。 但凡异声,皆为躁动。但凡疑惑,皆为隐患。但凡不甘,皆为不懂事。 多么省事。 天色将晚,黄昏垂落。 我看的不是落日。 是旧岁落幕,是温良散尽,是此间最后的一点包容,悄无声息沉进暗处。 往后日子,排查会更密,管束会更严,边界会更窄。 所有人都将在规整的秩序里,安静生长,安静沉默,安静过完年少光阴。 无人再闹,无人再争,无人再敢为旁人、为公道、为心底那一点拙气发声。 世间依旧太平。 只是少年,不再少年。 我知此文一出,难免招嫌。 可有些话,总要有人说一次。 哪怕无人听,哪怕无用,哪怕转瞬便被回收、被抹去、被当作不该存在的字句。 黄昏已至。 黑夜将至。 今日你们亲眼所见: 公道可以搁置,声音可以无效,努力可以徒劳,抗争可以无声。 尽早看清这份现实,不是让你们冷漠,是让你们清醒。 你们要知道,世界本就不全然公平。 但正因见过黑暗,才更要守住善良;正因见过无力,才更要学会坚韧。 我不劝你们对抗高墙。 我只劝你们,守住自己。 守住不麻木的眼睛, 守住不屈膝的骨头, 守住对弱者的悲悯, 守住对同伴的善意。 今日开学,你们的初三开篇,没有朝阳,只有黄昏。 没有热烈,只有压抑。 没有新的期许,只有骤来的枷锁。 但黄昏之后是长夜,长夜尽头必有破晓。 那些被收走的自由,会归来。 那些被压制的声响,会重生。 那些被颠倒的黑白,终会明朗。 在此之前,请所有槐序少年—— 安静扎根,清醒自持,彼此守望,静待天光。 不必呐喊,不必躁动。 活着、成长、清醒、善良, 就是对这片冰冷秩序,最体面、最有力的反抗。 我与诸位,共渡长夜。 ——完—— 78.强压 下课铃声一响,守在门口的报童就开始收报纸,为了总编的安全,在收齐之后他们便要立刻集中销毁。 今天的课间休息没有以往吵闹,整座大楼一片死寂。 在报童们走后不久,几个穿正装、气质冷硬的陌生行政人员,安静走进初三一班走廊。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只轻轻敲开教室门,点了四个人的名字。 “出来一下。” 全程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那温和里竟不带一丝温度。 那四个人赫然就是朝台上丢过纸团,跟着高中生大喊“不同意”的人。 不过两分钟,四个刚刚高声喊着“不同意”的高年级学生,重新走回教室。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 只见他们的脊背彻底垮了,眼神空洞,嘴唇发白,不清楚经历了什么,只晓得他们的声带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住,同伴问询的话一个字也答出不来。 接下来是二班,是三班,四班...一路找下去,到十三班时,前面十二个班级再无一点声音,一到三楼的所有人像是在同一天死去。 四楼,十三班门前:“徐丝丝、程晓橘、......” 这一念,就是大半个班。 “算了,你们也不用出来了”,其中一人放下名单,看向讲台上的数学老师薛时柒,“你出去。” 薛时柒一只手按在数学书上,手里依旧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好像没听见似的。 似乎正因为前面十二个班级的顺利,让领头的人没有想到还有人胆敢反抗权威,还是个老师。 “也是,毕竟是谢子郁带的老师”,那人嘲讽道,“你是不是觉得你们这样很有骨气?” 那人拿起另一份名单,寻找他的名字:“薛老师是吧,经临时工作组核查:在今日全校专项安全通告后的关键时段,薛时柒老师未能有效维护班级课堂秩序、未主动落实学生思想动态摸排要求,对班级内出现的群体性情绪失范现象疏于引导,拒不配合校内临时工作约谈安排。现依据校园安全专项整改期间的临时管理规定,自即日起暂停课堂教学职务,到德育处接受停职检视,完成专项教育复盘,等候后续进一步处理。” 薛时柒手中的粉笔断了,那个根号只写了一半,迟迟写不下去。 “薛老师,请你出来,不要妨碍公务。” 薛时柒换了一支粉笔,头也不回,继续写黑板上的演算过程。 他的声音还是像往常一样枯燥,可同学们听得却认真起来:“记住,二次根式有个硬性前提,被开方数必须为非负数。这是规则,是底线,不管式子怎么变、题型怎么绕,这条原则永远不会作废。” “薛...” “请你们在门口等到我下课”,薛时柒似乎非常厌恶被行政组打断上课进程,他继续像没事人一样上课,偶尔点几个同学回答问题,全然就当没看见门口那几人的阴沉和同学们眼中的悲郁不舍。 最后一课了。 在下课铃声响起之前,下一堂历史课的老师林小沐已经从后门出现在了学生们身边。 薛时柒在看到林小沐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看着十三班的孩子们,长长出了一口气,也不知心底是个什么滋味。 好像初一的时候跟孩子们约好要把他们送进高中的,要在他们上高中的第一天,跟他们在翰林院秘密聚会的。 没想到比约定先到来的是整改停职的通知。 薛时柒走了,没带走任何东西,除了他的茶杯,书和扩音器就被他留在了讲台上。 薛时柒走前,林小沐已经站上了讲台:“上课,翻开历史书。” 今天没有下课。 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就在刚刚,在她来前,谢子郁被打为反动派,被带走了。 今天不会下课,因为即便谢子郁走了,十三班的老师依旧会给不安的孩子们撑起一片天。 哪怕只能撑过今天。 “请你们在门口等候”,林小沐声音有些冷,“中考在即,必须抓紧时间。” 行政人员脸色铁青,终究还是被林小沐这句话和她的家世稳稳压住,只能冷着脸退出教室,守在门外。 “徐丝丝,你去把门关上。” 教室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压抑阴影,却隔不住满室沉郁。 全班没人说话,所有人眼底都压着酸涩、茫然与无力。 刚刚数学老师用半生风骨守住的四十分钟,终究还是到了尽头。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属于林小沐。 林小沐站在讲台上,身姿清瘦挺拔,脸上没有任何多余情绪,声音平稳、清醒、字字落地有声。 “翻开课本,我们讲秦始皇巩固统一的措施。” 她抬手,粉笔落在黑板上,一笔一划规整有力。 “第一,政治上创立中央集权制度,皇权至上,层级统一,所有政令自上而下,统一标准、统一秩序、统一管控。” 她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全班安静过头的孩子。 “制度的初衷是稳定。但你们要记住,过度统一,就会消解参差;绝对规整,就会消灭声音。” 消灭声音。 全班心口轻轻一震。 没有人抬头敢对视,却每个人都听懂了。 “第二,思想文化层面,焚书、禁议、统一舆论口径。 “历代统治者都明白一个道理——最难管控的从不是行为,是人心、是思想、是不甘的议论。 “所以但凡想要绝对安稳,最先做的,就是收紧言论、统一认知、清除异声、规范表达。” 粉笔尖轻轻划过黑板,发出细微声响。 “史书会写:此举为了大一统、为了秩序、为了稳定大局。 “但你们要学会读史书背后最朴素的真相:当一个环境开始害怕文字、害怕声音、害怕少年的不平,它追求的就不再是安稳,是死寂。” 教室里呼吸声极轻。 “焚书,不是单纯烧书,是销毁不被允许的观点。” “禁议,不是禁止吵闹,是禁止不一样的思考。” 她语速不急不缓,句句贴合考点教人挑 不出错,又字字珠玑戳穿眼前的现实。 “任何时代,最先消失的从来不是对错,是发声的人。 “敢写真话的、敢留文字的、敢替群体说话的,最先被划定为‘不安定’、‘有隐患’、‘需整改’。” 林小沐放下粉笔,低头看向课本,声音轻了几分,却无比坚定: “你们今天记住一个考点,也记住一个道理。 “强权可以统一制度,可以整改秩序,可以封存文字,可以带走说话的人。 “但它永远统一不了人心,整改不了是非,封存不了真相!” 她目光掠过讲台一角——那里还留着薛时柒没带走的课本和扩音器。 “规则可以临时更改。处置可以临时下达。风气可以一时收紧。 “但历史的公理、是非的底线、人心的善恶,从不随一纸通告更改。” 全班寂静无声。 刚刚薛时柒用数学告诉他们:定理不变。 此刻林小沐用历史告诉他们:公道长存。 “你们现在是学生,力量微弱,无力对抗变局,无力更改处置,无力留住任何人。 “所以我只要求你们一件事。 “闭口、沉心、读书、隐忍。 “不冲动、不抗辩、不聚众、不妄言。保护好自己,守住自己的本心。 “不要在最无力的年纪,用热血毁掉自己。” “真正的坚守,不是当众呐喊。今天你们很多人都喊了,你们没有错,但你们的呐喊引来了所谓的‘行政小组’ “你们的不甘是真的,你们的不舍是真的,你们想要留住校长、留住谢老师、留住从前的槐序,我懂,我跟你们一样。 林小沐目光缓缓扫过班里低垂的一张张脸,扫过徐丝丝泛红的眼眶,扫过程晓橘紧绷的下颌,扫过楚语抿紧的唇,最后落在讲台上与历史书并排放在一起的已经翻旧了的数学书上。 “可无序的发声,在规则骤变的时刻,只会最先牺牲掉自己。你们以为是抗争,在新的秩序眼里,只是需要被修正、被整改、被规训的隐患。 “今天十二个班的沉默、被约谈的学生、被停职的老师、被带走的人,都是代价。” “谢子郁先生写黄昏,写长夜,写静待天光”,林小沐一字一句,语气有些伤感,“你们要听他的话,反抗是我们老师的事,是我们没有保护好你们。” 然后她重新拿起课本,回归最平淡的讲课声: “继续划考点。集权可以维持一时稳定,但压抑的秩序,从来长久不了。 “这,就是历史。” 窗外秋风沉沉压过树梢。 十三班的课堂依旧安静、有序、合规。 没有人闹事,没有人躁动,没有人再敢发出半点反抗的声音。 可所有孩子们心里都清清楚楚—— 他们失去的不只是老师、不只是报纸、不只是自由。 他们失去了少年可以坦荡不平、可以肆意热烈、可以勇敢发声的时代。 槐序的黄昏,真正落尽了。 79.霸凌 历史课结束后,再没有任何理由能拦住已经走完其它班,回到十三班门口的行政组。 林小沐没有离开,她走下讲台,坐在了本该是陈思乐的位置。 “关于十三班,临时工作组的最终决议: “鉴于本班今日出现持续性群体性情绪失范、多次发生异动苗头,已不适合维持原有集体建制。经校园安全专项整改工作组审议通过:原初三十三班即刻解散,整体撤销。” 教室里先是一瞬的空白,接着有细碎、倒抽冷气的声响,有人下意识要反对,却在看见林老师的背影后,骤然想起了谢子郁临走前留下的文章,告诉他们要隐忍,要蛰伏,想起林小沐说的不要做无谓的反抗,斗争是老师们的事... 可...... 它怎么会真的不关学生们的事呢? 不能说话,于是孩子们用怒瞪的双眸来表达反抗。 对于秦则明的一切决议,他们皆不打算服从。 然而行政组的语气很绝对。 “自今日放学后启动拆分插班工作。全体学生打乱原有名单,按学号顺次拆分,平均插入一至十二班、十四至十六班;原十三班教室封存,不再作为固定班级使用。” “没有例外,没有申请复议通道。”为首者语气不变,“今天放学前会下发新座位表与新班级通知。原十三班不再存在,也不允许私下以旧班名义聚集、联络、抱团。” “我们不是要惩罚某一个人。是要消除不稳定的环境土壤。” “旧的集体氛围已经形成偏差,继续保留不利于接下来统一管理、稳定备考。打散,是整改也是对你们的保护。” 多么冠冕堂皇。 没有记大过,没有开除任何人,没有轰轰烈烈的审判。 只是轻轻一笔,把他们一起熬过两年多的班和那些无比珍贵的回忆直接拆碎。 林小沐终于站起身,声音压得很稳,却藏不住一丝颤:“这群孩子还有不到一年中考,骤然拆分,影响很大。” “大局优先。”那人简短截断,“决定已经生效,不再讨论。” 他继续道:“现在,请所有同学整理个人物品。下午开始,各自到新班级报到。原十三班的班牌、黑板报、墙上所有张贴物,今天之内全部清除。” 他抬手示意身边两人:“鉴于谢子郁曾长期驻留本班授课、思想渗透较深,本班全面执行专项清查工作。” “所有学生即刻自查个人抽屉、书包、笔记本、摘抄本、随笔底稿。但凡涉及谢子郁文稿、手写段落、摘抄内容、相关报纸、课堂笔记、衍生摘抄、个人誊写段落,一律视为舆情风险物料,全数上交没收、统一销毁。” “不允许私藏、不允许留存、不允许誊抄备份、不允许私下传阅记忆内容。” “本次整改要求彻底肃清不当思想残留,清空本班所有旧有舆论痕迹。个人物品逐一过检,隐瞒留存者,直接纳入重点管控台账,追加思想专项复盘。” “现在立刻自查,该上交的上交,十五分钟后全班排队搜身,一个一个出教室,然后由我们这两位老师检查大家的其它物品。” 话音落下,却迟迟没有人动。 没有人愿意上交,没有人舍得上交,在过往风平浪静的日子里,谢子郁是他们打心底里认可的老大,是他们思想认识的明灯。 自然他们抽屉、书包里有不少相关收藏。 有人一期一期整理了连载《孩子,我会慢慢引导你》的早报。 有人把早报上的“你的名字”栏目裁剪下来贴在了摘抄本上。 有人的作文本上还留着谢子郁的评语: ——少年人的灵气是最不可名状的珍宝。 有人没舍得丢掉拿出稿费的信封,将它留在了抽屉深处,平时也不会想起它,只任它渐渐被遗忘。 现在有人跟他们说要把这些全部上交。 凭什么? 凭什么! 林小沐很快起身,站到了孩子们面前,挡在行政组对面: “我请问是谁给你们的权利查看、没收学生私人物品?那是学生的隐私!我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回去问问那个秦明则,他的话是不是凌驾法律?他的决定是不是可以无视人民?他是不是在搞独裁主义?他是不是已经决定脱离组织领导?” 一顶顶沉重的帽子直直扣下,字字锋利,句句诛心。 在场行政人员脸色瞬间煞白,脊背骤然绷紧,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他们习惯了以“大局”“整改”“秩序”压人,习惯了手握新规肆意裁量学生、处置老师,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正面、这样彻底、这样不留余地地反向问责。 林小沐站在全班最前方,单薄的身形硬生生抵挡住一整组体制强权。 不,这不是强权,这他妈的就是霸凌!仗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权利,就敢把鸡毛当令牌,肆意践踏学生的人格!! 十三班所有人低垂的眼底,悄然泛起一点滚烫的热意。 憋屈了一整天的窒息、无力、隐忍感在这一刻终于破开一丝缝隙,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痛快。 真的太痛快了。 今天的大事太多了,他们眼睁睁看着谢子郁被带走、薛时柒被停职、天光被熄灭、时代被终结,他们还只是孩子,他们无力反抗,只能憋闷在心里无处安放。 可现在,他们的老师站出来,用对方最擅长的规则、最森严的体系,狠狠回击了所有不公。 他们可以给谢老师扣下反动派帽子,如今被林老师用同样的方式反击回去,实在是大快人心。 然而他们也知道,短暂的反击其实没有什么意义,等到秦明则搬出教育局的文件,这一切仍然要不可抵挡地施行下去。 虽然没有用,但大家冰冷了一整天的心好像温暖了一些。 下午最后一节课,红头文件下来,十三班最终还是开启了全面大摸查、大清洗行动。 林小沐的强硬,可以压住一时的嚣张,却挡不住已经落地的决议。 不过短短十几分钟。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未落,走廊传来整齐、冷硬、不带一丝温度的脚步声。 教育局专项督办红头文件,正式下发到校! 白纸红字,公章压顶,无可辩驳,无可推翻。 文件内容简单、冰冷、决绝: 确认原十三班班风舆情异动属实,同意校园专项整改工作组全部处置方案,班级即刻撤销、学生拆分插班、全班专项思想清查、个人物品合规彻查全部准许执行。 文件落地的那一刻,林小沐挺直的脊背极细微地僵了一下。 她挡得住行政组,却挡不住政策。 她挡得住一时蛮横,却挡不住自上而下的层层重压。 行政组人员瞬间褪去方才的局促与冷汗,重新恢复那套刻板、公允、高高在上的姿态。 “林老师。” 为首者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得意: “上级文件已落地。所有整改流程合规合法,即刻执行。请您配合工作,不要阻碍校园专项□□整改。” “否则,我们不得不将您按妨碍公务、拒不配合专项整改记入师德档案。” 一句话,彻底封死了林小沐所有退路,她可以不惧强权,可她不能再让自己成为下一个被清理、被消失、被抹除的人。 十三班已经失去了谢子郁、失去了薛时柒。 不能再失去林小沐。 林小沐喉间微哽,指尖微微发颤,最终只能缓缓侧身。 她护住了孩子们一时的尊严,却护不住他们即将被彻底清零的过往。 她只能任由清洗正式开始。 没有预告,没有缓冲,没有丝毫情面。 两名行政人员分站教室前后,彻底封锁所有出入口。 “全班起立。” “全部就位,原地站立,双手置于桌面,不许触碰任何物品。” “清查全程禁止私藏、禁止涂改、禁止撕毁、禁止传递、禁止低头整理。违者直接登记入重点管控名单。” 指令一条条落下,冰冷、机械、森严。 十三班的孩子们尽数起身。 无人反抗,无人躁动。 经历了一整天的起落,所有人的心早已被磨得麻木又冰凉。 他们挺直脊背,静静站在自己坐了两年多的位置上,沉默地看着外人得寸进尺般一步又一步步逐渐闯入他们的课桌、他们的回忆、他们的青春。 清查从坐在第一排第一个的班长黎春堂开始。 工作人员弯腰,亲手检查每一个抽屉,他们将抽屉里的所有东西随手丢在了地上,一本本翻看,他们将书包拉开,倒置过来,里面的个人物品落了一地。 他们如饥渴的鬣狗,疯狂地搜寻着那些属于谢子郁的蛛丝马迹,妄图找到反动的证据好来给谢子郁彻底定罪。 最先是普通课本、练习册、作业本。 一切正常。 直到翻到夹层、翻到书缝、翻到那些学生悄悄珍藏的角落。 第一张被翻出来的,是一页折叠整齐的旧报纸。 你的名字 文/谢子郁 黎小姐,我一向以为,你的名字是晚冬里的某日,和煦的春风终于穿堂而过。 你是滇云永不落幕的春天,那天我们一同看了《打拐》,你说自己不是主角,过堂的春风不是主角,那些雪才是。 你称呼自己为“雪棠”,我知道,你在模仿下雪,你还是忘不了那些冬天。 80.告!必须告! ...... 当那张报纸被粗暴地蹂躏成一团丢进黑色大垃圾袋,黎春堂的神色很平静。 “我会把你们今天的所作所为曝光在我的薇博上,做好准备。” 作为刚提名的影后,作为上过三次春晚的童星,作为片房一个亿的电影《打拐》的主角,雪棠的知名度几乎遍布大江南北。 她或许可以成为电影历史上最小的影后,她的影响力不可谓不大。 尤其在滇云,除非家里没牵网线,没有人会不知道《打拐》这部电影。 那些人似乎是怕了,没收东西的进度就卡在了那,卡在了她面前,再没有动作。 其中一人忽然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后他笃定道:“随便你,黎小姐。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学生好,我们问心无愧,即便你把我们挂网上,我们也没什么可怕的。” “同时我们也会对外界发通告,揭发谢子郁蛊惑人心、荼毒学生、误人子弟的行为。” “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好一个蛊惑人心,好一个误人子弟。 好一个公道自在人心。 黎春堂轻蔑地笑了一声:“谢先生是伟大的作家、剧作家,你的诬蔑不过是笑话,我会联合作家协会控诉你们的独裁暴行,我会通知电视台召开记者会,你们等着看公道究竟站在哪边。” 黎春堂清冷的话音落下,教室中的几个不速之客却毫无半分退缩,眼底没有丝毫慌乱,反倒生出一种冥顽不灵的执拗与理直气壮的强硬。 他们从头到尾都不觉得自己有错。 在这些刻板守旧、手握一点微不足道权力的人眼里,规矩就是天,他们执行的不是偏执的管控,是自以为是的正义。谢子郁那些温柔通透的文字、自由舒展的思想、润物无声的教育,在他们狭隘的认知里,从来都不是治愈人心、开导学子的良方,而是扰乱秩序、带坏学生的歪理邪说。 方才打电话的男人面色紧绷,眉眼间满是固执的迂腐,半点不受黎春堂口中记者会、作协控诉、全网曝光的威慑。他甚至觉得,眼前这位声名赫赫的影后,不过是被文人花言巧语蒙蔽的年轻人,一时意气用事,分不清是非对错。 他挺直脊背,语气愈发义正词严,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偏执:“黎小姐,你是公众人物,更该明辨是非,而不是盲目偏袒。” 旁边几人也纷纷附和,脸上皆是如出一辙的顽固神色,无人反思半分自己粗暴收缴物品、武断否定他人的行为。 “我们整治校风、管束学生,是职责所在。” “读书就该一心应试,读这些闲书、听这些歪理,只会让学生心思涣散、荒废学业!” “什么文学通透、思想自由,说白了就是蛊惑人心、耽误前程!” 他们每个人的眼神都格外笃定,带着一种被固有思想驯化后的麻木与专断。他们听不懂文字里的温柔与力量,看不见谢子郁教书育人的赤诚,更不愿接受超出自己认知的教育方式。在他们非黑即白、刻板僵硬的世界里,但凡不符合条条框框规矩的,便是错;但凡脱离功利应试的,便是毒。 槐序就是毒中之毒,错中之错,槐序的一切都是大错特错,是早就该被连根拔起的毒瘤,是会把学生教成不听话的反动派的大本营,是会教学生反抗、反对、反动的恐怖分子集中地! 看啊,看这些学生!看这些老师!满脸都写着三个大字“不服气”!! 这就是谢子郁的教育下的惨痛案例!!! 外界的舆论压力、公众的目光审视、权威机构的控诉,通通撼动不了他们的想法。 他们固执地认定自己站在道义与规则的制高点,将蛮横独裁包装成尽职尽责,将狭隘偏见美化成秉公办学。哪怕黎春堂手握流量与话语权,能掀起全网舆论风浪,他们依旧笃定,自己的武断管控是为学生好,自己的污蔑定性是绝对的真相。 没有半分愧疚,没有一丝悔意,只剩根深蒂固、无可救药的固执。 男人抬眼,迎着黎春堂冰冷的目光,寸步不让,字字铿锵,满是愚昧的坚定:“公道本来就在我们这边。就算你闹到全网皆知,我们也问心无愧。错的从来不是我们,是误人子弟的谢子郁,是被歪理迷惑的学生。” “我总算见识了为什么局里总说你们槐序出来的都是不听话、破坏团结、破坏规矩的刺头,从今天开始,你们必须接受改造!” “早报立刻停办,校服给我改成规规矩矩的样子,上课不允许放电影,放假时间跟随安排走,不允许补假,你们这是不团结的行为,你们非要标新立异彰显自己的特殊,可知道外界眼里你们这群人是怎样的妖魔鬼怪?九精八怪,扯里扯气,没有名堂!” “从今天开始除了小学生,每科每天都必须布置至少一张卷子的作业,你们就是太闲了,太闲了才会去弄什么观影课,弄什么写生课,弄什么生命安全这样对成绩毫无意义的无聊的课,你们太颓废了,你们简直不像个学生样!” 此刻,怨气在每一个十三班的孩子们心底郁结,而在不久之后这些政策下行到每一个班级之后,它将引起的是一整个槐序的联合大怨气。 槐序的学生,尤其是年纪较大的学生或者别的学校转来的学生其实都清楚槐序是跟别的普通学校不一样的。 谁要将槐序变得普通,谁就会引起整个槐序的公愤。 行政小组在所有人的握拳怒视中,将一个个抽屉掏空,将一张张纸收走,那个黑色的大垃圾袋逐渐鼓囊起来,那些是谢老师给他们每一个人写的评语,是引领他们思想,培养他们思维的食粮,是鼓励他们在文学上一往无前的明灯。 十三班的综合成绩只能排第三,可他们的语文、历史和地理永远是年级第一。 在地生会考中,十三班的地理更是整个滇云省的总分、平均分第一,在全国都能排上前十。 现在,他们的食粮他们的明灯要被收走了,而那位给了他们这些的老师要被扣上反动派 的帽子。 愤怒,难以言喻的愤怒,在每一个人的心中愈演愈烈。 每一个人都在忍,强行地忍着,强行让自己闭嘴,也强行按住自己的手。 行政小组走到楚语那时,楚语很配合地往后退了一步,把空间让给他们,但他的眸色很冷,脸也很沉,语气更是阴翳到了极点:“翻可以,你们的手最好轻点。” 他也不是威胁他们,他只是好心提醒他们,因为他不知道如果哥哥看见他背回去的书包里面的东西破破烂烂,好像他被谁欺负了似的,哥哥会怎么样,哥哥会不会拿把刀到学校里来行凶... 自从经历了陈家村那件事之后,楚语现在几乎对巫檐有点PTSD,只要巫檐拿起刀,他就会很紧张,就会下意识应激,就会幻视巫檐要去捅死谁的场面,哪怕巫檐只是切菜或者削水果,他都会站在门口紧紧盯着巫檐的手。 搞得巫檐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轻轻切东西,但凡他的手稍微重一点,楚语就会走到他背后,抱住他的腰,试图安抚他根本不存在的脾气。 楚语有时候会说一些很幼稚的话,比如问巫檐:“哥哥你在切什么?你可以现在就喂我一块吗?” 他明明看见那是菠萝,他也认识菠萝,但他就是会没话找话试图用这种方式分散巫檐的注意力,让巫檐也没话找话跟他搭话,好慢慢平复下来心情。 只有巫檐停下来配合他,投喂他一口吃的,他才会稍微放下一点警惕心。 对此,他真的是好心提醒这几个人,奈何这些人把他的话当耳旁风,抓起他的书包就往外倒。 好,挺好的。楚语凝眸看地上那个摔坏了的单词机,那是个水墨屏,他记得哥哥给他买的时候它刚出来,报价特别高,接近两万了。 钱是小事,但重要的是他每天都要用,今天他突然不用了,巫檐是一定会注意到的。 那些人翻找的过程中,有人还踩了他的书一脚,好几本书都留下了鞋印。 他们总以为自己是大人,总以为小孩子没有贵重物品,何况是初中生这样的年纪,总觉得家长不会放心给他们什么贵东西。 可仅仅是这十三班的小饭桌分队里就有三个家境富裕之人——徐丝丝、程晓橘、楚语。 三个朋友互相对视一眼,心底各自明白了对方的计较。 告!必须告!必然要让横行恶道的行政组大出血! 虽然以他们的家境,家长不会在意这些东西的损坏,但当几人回家之后,必然要添油加醋向家长们哭诉自己是怎样被欺负的。 程晓橘已经打定主意要告诉正在读财经法的亲哥和界内特别知名的大律师妈妈和大法官爸爸。 徐丝丝则是同样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作为集团总裁的母亲。 至于楚语,他在想怎么让巫檐和平地处理这件事,他知道巫檐手中捏着的人脉可能超乎他朋友们的想象,所以他还是希望巫檐能低调就低调,千万不要搞得朋友们害怕他疏远他... 81.车祸,当场死亡 与此同时,在槐序之外的另一个地方,也在悄然发生着好几件大事。 首先是关于滇云省巫山市公安总局的人员调动。 近日一桩桩事件汇总递到省厅的案头后引起了高度重视,经过多方核查,上级得出结论:局长徐远志存在重大失职。辖区内诸多隐患长期悬而未决,他作为第一责任人,疏于监管、履职缺位,难辞其咎。 一纸内部处置命令悄然下发。徐远志被免去巫山市公安总局局长职务,问责调查随之展开。 这件事没有公开通告,没有面向社会发布消息,仅仅在公安系统内部悄然执行。普通百姓对此一无所知,但在巫山市的权力圈子之中,这道人事变动,已然是一场无声的风暴。各方都在暗自揣测,这场调整背后,究竟牵连着多少未摆上台面的纠葛。 九月一日晚七点,槐序大部分班级已经开始上晚自习,徐远志脱下警服,换上便衣,走出公安局的那一刻,天空忽然开始飘起小雨。 他长呼了一口气,随即有些茫然。 天已经要黑的样子了,看着街道上的塞车情况,他想了想,决定骑车去接女儿。 对于这个家,他从来都是亏欠的,他一直瞒着妻女自己的身份,他从不出现在荧幕和采访之中,因为老师当年那件事给他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他害怕自己的家庭会重蹈巫家的覆辙。 对于妻女的不理解,他选择了默默忍受。 今天接女儿放学,女儿应该很开心吧?一家三口终于可以一起吃顿饭了,虽然今天是他离职的日子,虽然他还没有将害死老师一家的凶手缉拿归案,但接女儿这件事好像能短暂让他遗忘这些不愉快,他甚至乐观地想着,也许过几天就会收到复职通知。 雨渐渐大了,徐远志披上了雨衣。 徐远志紧绷了太久的弦松了一点,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下台的半个小时之内,一条私信已然送达某个大人物的手机。 那人只回了个句号。 那是结束的意思。 雨丝绵密,揉碎了整座巫山的暮色。 城市华灯初上,被一层湿漉漉的水雾蒙得朦胧柔和,车流缓行,人声遥远,这是巫山市入秋后最寻常不过的一个傍晚。 徐远志骑着家用的电动车,雨衣帽子压得略低,隔绝了细碎的风雨,也隔绝了身后这座城市悄然翻覆的风浪。 视线微微受阻,他抬手拨了拨帽檐,看见红绿灯朦胧成了模糊的光团。 紧绷数年的神经在免职这一刻,诡异地松弛下来。 卸下警衔,卸下重担,卸下日日悬在心头的追责与戒备。哪怕是狼狈离场,至少,他终于可以做一次普通人,可以准时去接一次女儿。 他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 心里揣着一点卑微、可怜的期许——或许风波只是暂时,或许调查终会还他清白,或许过几日一切尘埃落定,他还能复职,还能继续查当年老师家的旧案。 最重要的是,今晚,他能好好陪妻女吃一顿饭。 雨水打在雨衣上,沙沙轻响。 道路平整,路灯明亮,前方是放学拥堵的慢行路段,所有车辆都有序减速,没有超速,没有抢道,没有横穿马路的行人。 一切看起来都跟往常没有什么区别,在他的严管死控之下,这一段路一直都是这样安全、正常、平淡无奇。 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徐远志放缓车速,目光望向前方槐序的西门方向,那是中学部的大门方向,大概还有半个小时就能到。他的思绪柔软地落在女儿身上,全然没有察觉身后一辆黑色越野早已悄无声息跟行许久。 又或者其实他注意到了,只是没有多想,今天下了大雨,平时步行的家长们要走这条路开车去接孩子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同路的车实在是太多了,他只道这也是哪个恰好同路的家长。 对方开车一直都规规矩矩的的,没有开远灯,没有急促超车,也没有任何异常。 它太不起眼了,融入茫茫夜色里车的河流中瞧不出任何分别。 就在徐远志途经一段监控死角的绿植隔离带,车速最慢、心态也最松懈的一瞬—— 没有刹车声,没有鸣笛,没有任何预警。 沉重的车头骤然从侧后方狠狠撞来。 “砰——” 巨响闷在雨夜里,被车流声、雨声、晚风瞬间吞没。 电动车瞬间失去平衡,整个车身凌空翻转。雨衣被气流撕裂,冰冷的秋雨猛地砸进眼底。世界在这一刻天旋地转,路灯、车流、暮色全部扯成模糊的长线。 他甚至来不及生出恐惧,来不及想起未查完的旧案、来不及想起刚刚期许的晚餐。 身体重重砸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 水花炸开。 短暂的嗡鸣后,世界骤然死寂。 道路随后因为车祸拥堵起来,嘈杂的浪声一浪高过一浪,徐远志只感觉自己有些耳鸣,他意识模糊地听到路人拨通了120,他抬不起胳膊、无法控制四肢,眼前几乎失明,只能看见红色如血般的一层布,然后他听到了救护车的尖鸣声。 再然后他听到了几声急切的催促:“让路让路!前面的车!让路!!!” 围观的群众们也在七嘴八舌催促那堵在道上的司机让路,然而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是被事故场面吓傻了还是怎么,有几辆车慢吞吞的左摇右摆,晕头转向好像不知道往哪里挪。 医护人员当机立断,决定下车,抬着担架走三百米的路到达事故现场。 一切都巧合得太过了,刚好雨天路滑,刚好是去往接学生的那条最拥堵的路,刚好就这三百米走过去的时间足以错过最佳抢救时机。 在所有车辆里,最前面三辆的其中一辆是一架黑色的小米yu17gt。 它也是最先避让到最右侧的一辆车,为了给救护车让路,车主直接开进了绿化带里,车漆被树枝剐蹭得有些严重。 巫檐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点点冷了下去,他急促地大喘了几口气,随后在哮喘发作前从手套箱里拿出了吸剂,贴在了口鼻处。 没救了,徐远志没救了,耽误的时间太长,瞳孔已经散大了。 当场死亡 。 巫檐一时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他无疑是恨徐远志的,他恨透了徐远志的自大,恨透了徐远志的自私,恨透了徐远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最终害死了他的所有家人。 可看见徐远志出车祸的那一刹那,他心中竟然想的是:快,快打120救他! 他第一时间打了120,可终究是没能赶上。 徐远志死了,这个自以为是以师兄身份自居的混蛋死了。 死在了九月一日晚上八点零七分,抬着担架冒着大雨终于走到最前面的医护人员最终只抬走了一具尚且温热的尸体。 巫檐的思绪在这一刻,穿越回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去。 那时候多好啊,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徐远志就像一个大哥哥一样,给他和巫伶买过好多东西,哄他们开心。 那时候巫檐对他的印象就是:经常到他们家里来蹭饭吃的,父亲的学生。 父亲提起这个学生,就总是赞不绝口,说他聪明、勇敢、思想不僵、懂得变通。 巫伶出生的第六年,徐远志有一天忽然告诉他,要结婚了。 巫檐那时候九岁,他皱着眉,像个小大人:“竟然有人看得上你?” “什么话”,徐远志哈哈一笑,“你哥我老牛了,娶的可是个千真万确的小公主。” “哎哎哎,老师别给,别给这么大的红包,以后我啊,衣食无忧,倒是您,还有这么一大家子呢,师娘远在乡港,您省一块钱,就是给师娘省一份心......” 最后巫渝温还是趁着徐远志吃饭的时候,将那两万块钱偷偷藏进了徐远志的包里。 巫渝温一转身,就看见巫檐站在他背后,于是他有些心虚地笑了声:“咳,别告诉你徐哥。” 如果没有那件事的发生,他真的会认可徐远志这个哥哥。 可惜,世事从没有如果,他从未料到徐远志会死得这么年轻,死得那么突然,死得那么毫无预兆。 就在前几日,他跟徐远志打电话的语气还特别恶劣,徐远志没有表现出来,只推辞很慢就匆匆挂断,但他知道徐远志心里一定很难受。 徐远志一直都很想得到他的原谅,可一直到徐远志死,他好像也没能放下恨。 只是恨的人已经死了,还能怎么样呢? 巫檐闭目养了养神,呼吸还是不顺畅,他自觉并没有难过,这哮喘来得毫无道理,他慢慢平复下来,随后看到道路渐渐疏通,便跟着前车离开。 这一耽误,到校门口时已经是十点了,今天好多家长都来得很晚,班主任们在群里问了好几遍,都无人答复。 后来有率先回过神的家长告知了班主任情况,班主任才通知孩子们稍安勿躁。 徐丝丝收拾完书包,不知道为什么心绪有些不宁,平常妈妈都会第一个来接她走,今天怎么迟迟没到?难道也堵在了路上? 同学们一个接一个走了,连平常最晚的楚语都走了,徐丝丝还是留在座位上,笛梵给她妈妈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有接通。 那种强烈的不安感越来越按捺不住了。 82.起疑 一直到过了十一点,全校都走空了,联系不上人的笛梵暂时将徐丝丝带回了自己家。 徐丝丝坐在沙发上,笛梵刚要问她要不要去房间睡会,电话铃声便忽然响起。 是徐丝丝妈妈,声音透着一股经历巨大变故或打击后的疲惫、沧桑:“丝丝在您家吗?” “是的,您女儿很好,请问您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徐丝丝妈妈沉默良久:“我马上到,从明天开始给徐丝丝请两周假,她爸爸...走了。” 怎么会...这么突然...笛梵愣住了。 “砰——” 客厅忽然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声响,笛梵这才发觉自己一直习惯性开着免提,他来不及挂断电话,连忙跑到客厅把被绊倒的徐丝丝扶起来。 徐丝丝的嘴皮都在哆嗦:“我,我爸,他...” “他怎么会,他,老师,你告诉我,他没事,他...没事。” 笛梵摇摇头,心里陡然一阵沉重:“丝丝,你要坚强,你一定要坚强,你还有妈妈,千万不要跟陈思乐一样想不开...” 他不太会安慰人,大约是因为心里压着事久了,渐渐把他变成了一个喜欢空说废话的人。 他想起徐远志死在了离职后的下班路上。 所以,甚至算不上因公殉职,得不到功勋和表彰,遗体也盖不了国旗,对吧? 他又想起自己,卧底十二年,唯一上线就是徐远志,徐远志这一走,好像再也没有人能证实他的身份了。 这十二年,像一场梦,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笛梵的记忆自这一刻,终于回到了十二年前,那时候他和妻子有一个女儿,女儿活泼可爱,而他和妻子的小家虽然普普通通,却充满了欢声笑语。 那时他是警局的辅警,妻子自己经营着一家还不错的饭店。 因为幼儿园的放学时间与饭点重合,妻子忙不过来,每次都是笛梵去接女儿。 早退的次数太多了,有一天他被徐远志约去谈话,笛梵觉得自己的家庭确实不适合再干这一行,于是提出了辞职的想法。 “这样吧”,徐远志那时候也才刚任职局长,一身年轻气盛,“我同意你的辞职诉请,让你回归普通人的生活,但同时我邀请你做警方的线人,深入到校园,配合我们的打拐禁毒工作。怎么样?” 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呢?从那天起他开始当一个物理老师,一直当了很久很久。 十二年前的滇云非常非常乱,局长的变动、班底的大更改,让毒贩觉得有了可乘之机,猖狂地在城市里做出许多罪孽滔天的恶行。 他从未想过疯狂的毒贩会跑到学校、商场、银行来报复社会,他们带着枪,死了十几个人,他的女儿也在其中。 这件事唯一知情的是陈思乐,因为那时候陈思乐和他的女儿是同班同学。 陈思乐看见了他女儿从高楼坠落的全程。 妻子也是从那个时候一病不起,坚强的她瞒了他多年,直到发展成癌症才终于暴露。 这事实变化太无常,一转眼,徐远志死了,陈思乐自杀了,妻子也快要离开他了,笛梵陡然发觉,自己的身边人好像真的越来越少了。 原来在滇云,人不是慢慢死去的,人是会一下子就突然消失的。 在崩溃的徐丝丝被妈妈接走后,笛梵独自失眠了一整夜,后半夜他拿出几瓶酒开始喝,好像短暂遗忘了第二天还有他的课,后来他有些醉了,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他看见妻子牵着女儿在对他招手,让他跟她们走。 ...... 时间回到数小时前,楚语背着书包被巫檐紧紧牵着,到了车门前。 他狐疑地看着那不知道遭受了什么恐怖经历的车身,迟疑着没有上车。 巫檐拉了他一下,没拉动,便回头看他。 楚语眨了眨眼睛:“哥哥,你干什么去了?这是怎么回事?” 说着,他甚至又开始有点PTSD,倒吸了一口凉气道:“不要告诉我,你出去杀人了。你没去捅人,对吧?对吧?” 巫檐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没有,我开进绿化带了。” 楚语这才松口气,但随后他又把那口气提了起来:“你开进绿化带了??你是开车的时候发病了吗???你身体没好就不要开车啊,找个代驾或者打车来都行啊,这多危险啊,还好你没事,还好只是绿化带,这要是跟别的车撞一起了你让我怎么办啊?” 巫檐没反驳他有些近乎控诉的关心,他把人拉进一点,低头轻声:“嗯。” 楚语顺势被拉近,他踮起脚,双手轻轻摸摸巫檐的脸,“哥哥要听话,别让我担心。” 巫檐的回应是轻轻抚了抚他的头,然后拉开副驾驶车门。 “哇——!”楚语一眼就看到了座椅上放着的小蛋糕,他有些迫不及待地跳上了车,拉上安全带就开始拆盒子。 盒子还没打开,那股独属于芝士的浓郁香味就飘了出来,钻进楚语的鼻孔,引诱得他食指大动。 巫檐从另一头上了车,刚扣好安全带还没发车,一只勺子就递到了唇边。 “第一口先给哥哥。呐,快吃吧。” 巫檐怔了一下,他只要了一个勺子,一般情况下他是不吃甜食的,因为身体缘故,常食用甜腻的东西会对他的呼吸道不好。 他这一口下去,楚语要怎么吃剩下的?他眸色沉了沉:“我不吃,你自己——” 楚语看准他开口的时机,直接将勺子完美送进他口中。 还看着他的方向光明正大偷笑。 巫檐没法,只能吃了那块蛋糕,很久不吃甜食了,感觉好像还不错。 果然吕叔铁罐蛋糕的头牌巴斯克是真的很好吃,难怪小孩都这么喜欢。 巫檐轻轻一抿勺子,蛋糕就化了,随后芝士的味道填满了口腔。 楚语满意地看着他吃下,他把勺子拿出来,笑眯眯道:“怎么样,甜不甜?” “嗯。”咸甜咸甜的,很奇妙的口感。 楚语拿起他刚刚抿过的勺子,丝毫不介意地挖了快蛋糕,美美 送进自己口中。 啊,真好吃。 好吃程度仅次于哥哥做的饭。 楚语吃美了,也没管旁边的巫檐欲言又止的神色。 巫檐的心里在天人交战,他很想开口阻止,他很想说这不卫生,最好是不要与人共食,但看着楚语吃得很开心,他又硬生生住了口。 算了,既然孩子高兴,那他又何必扫这个兴。 车缓缓发动,正在吃蛋糕的楚语咦了一声:“为什么今天不走那条路了?这条路要绕很远吧?” “那条路有事故,封起来了”,巫檐稳稳握着方向盘,说话的时候,好像还能隐约闻到口中的芝士香气,唇齿间现在都留有余香。 这蛋糕怎么能这么持久。 楚语点点头,继续吃蛋糕,他知道事故的事,笛梵跟他们说过了,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 他随口问道:“那哥哥你是遇到事故现场,所以被吓得开进了绿化带吗?” 巫檐下意识就要答“不是”。 下一秒,楚语的手轻轻摸起了他的头发:“摸摸毛,吓不着,哥哥不怕。” 巫檐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那你看到现场情况了吗?人没事吧?” 巫檐沉声:“汽车主没事,电动车没来得及送医,当场死亡。” “啊?”楚语没想到会是这样惨烈的状况,他以为就跟大部分车祸一样,只不过是谁被撞到了受了一些伤,或者是车跟车相撞,车坏了,人没事。 “那你,是直接看到了死亡现场吗?”如果是那样的话,哥哥害怕好像也是应该的,毕竟谁来了能不怕呢?除非是那个死了的人的家里人,这种时候只有至亲好友才不会害怕吧。 “嗯”,巫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重,“与那辆车正好同路,我一直跟在它后面,最开始还好,快到事故现场时突然有一俩车变道插到了我前面,再后来我一直跟着的那辆黑色越野突然加速撞向了徐远志,不清楚什么原因,可能误踩油门、刹车失灵或者雨天打滑。” “如果那辆车没有突然变道,我发现前面越野失控的第一时刻应该可以别过去把车别停。” 毕竟小米是出了名的硬,不怕撞,安全。 他放着一众豪车不买,买小米就是因为它很安全,开着它,他不会怕突然到来的意外抢走任何人。 楚语听得有些愣:“等一下,等一下,电动车主是谁?是那个徐局长吗?是...是你师兄吗?” 如果是从前,巫檐可能会很反感这个称呼,可能会停车,然后纠正楚语。 但今天,他只是“嗯”了一声。 楚语又倒吸了一口凉气,蛋糕都不吃了:“这不正常,哥哥,这不正常,你听我说,这很可能不是意外,你知道后面要接替他上任的局长是谁吗?你留意一下,你还记得我给你的名单吗?我现在怀疑内部的鬼开始渗透了,这些事太巧合了,你知道吗我今天在学校也发生了一些事...算了,一时也说不清楚,算了,你好好开车,我回家跟你讲。” 83.校长被谋杀 到家后,巫檐洗了一些水果,楚语打开电视,调到晚间新闻的重播,打开最低音当做背景声。 随后两人坐在沙发上,楚语开始讲学校里今天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本来我觉得这可能是因为陈思乐自-杀导致的”,说到这里,楚语沉默了一会。 那天他离开前跟陈思乐说过一句话:“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陈思乐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他的,如果他那时候能看见,或许陈思乐不会走向极端。 他眼眸黯淡下去:“但徐局长在同一天出事,让我有一种很强的危机感,哥哥,你有没有觉得那辆忽然变道的车是故意拦你的?你说会不会是...” 巫檐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性,他搂住楚语的肩膀,低声安慰:“没关系,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从我身边夺走你。” 闻言,楚语应激似的抖了一下:“可算了吧,你千万别上去就捅人一刀,就算那是十恶不赦的毒贩,你也不能这样,不能,不可以,这不对,知道吗?” 楚语抓住时机就开始思想教育,他絮絮叨叨道:“哥哥你要用法律,你是医生不是屠夫,你不要一冲动就产生危险想法,现在徐局长已经过世了,现在没有人能在上面护着你你知道吗?警局那边说不定还有你留下的把柄,你刺伤的那个毒贩多半还活着,这种事绝不能再来第二次了,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你知道吗?” 巫檐忽然道:“放心,他已经死在了医院,你说的把柄不存在。” “你知道我说的重点不是这个”,楚语目光灼灼看着巫檐,“我给你的名单你得好好用起来,你一旦慢一步或者快一步都会有不可预测的后果,那个网络太庞大了,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甚至能在新闻里听见那些名字,听他们是怎样带动发展的,这很可笑,但这也很可怕,你绝对不能轻敌,你只是个医生,就算你掌握了再多东西,你也只是个医生。” 巫檐沉思少许,“嗯。” “我有预感,要出大事了,最近你一定要低调行事,千万不要有什么存在感,千万不要引起他们的注意”,楚语叹了口气,“学校里的事你不要参与了,这件事就交给徐丝丝程晓橘她们家处理吧。” 听到徐丝丝这个名字,巫檐眼眸闪动了一下:“你的同学徐丝丝是徐远志的女儿。” “啊?”楚语完全没料到这件事,徐丝丝从来没有跟他们聊过自己的父亲,徐丝丝永远只会聊起自己的妈妈,他们也默契地从不在她面前打听她父亲。 他甚至猜测徐丝丝的父母是不是离异了。 原来这其中还有这么复杂的事在里面,原来徐丝丝跟他们家其实算得上世交? 两位朋友的亲人接连离世,使楚语感到了一种冥冥之中有什么命中注定的危机已经开启的感觉。 接下来的日子...滇云可能要变天了。 聊得差不多后,两人开始吃水果、看电视。 电视已经开始放电视剧了。 大约十多分钟后,楚语正咬着一颗樱桃感受它酸溜溜甜滋滋的滋味,电视里的一条插播新闻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紧急插播本台最新消息】 “今日,我市接连发生两起重大不幸事件,两位本地重磅人物相继离世,引发社会各界高度关注。 “其一,我市公安局局长徐远志,于今日傍晚遭遇突发交通事故,经全力抢救无效,不幸因公殉职,具体事故原因,相关部门正在进一步核查。 “其二,我市资深教育工作者、素有传奇校长之称的林清忧,今日于居所突发意外身亡。经警方初步现场勘查,排除意外事故,初步判定为疑似蓄意谋杀案件。目前公安机关已成立专项小组,全面介入侦查,案件详情待后续通报。” 楚语的手表上同步弹出几条更详细的媒体报道: “槐序传奇校长于今日下午离世,死因疑为大作家谢子郁的蓄谋报复?” “诡异的密室杀-人案,藏书室里凭空出现的杀-人犯,谢子郁究竟所图为何?” “某作家为何突然出现在林校长家中藏书室?他又是如何在重重监管下凭空消失、凭空出现?内部人员透密:二人或有不为人知的关系。” 楚语的大脑在一瞬间空白了,耳边甚至有一声如同哨响的耳鸣,这消息来得太突然,突然地就像是假的,他盯着手表看了好几遍,才把“校长”“谢子郁”“蓄意谋杀”这几个词联系在一起。 这不对这不对,谢老师早上就被带走了,怎么可能出现在校长家中?他又有什么理由杀害校长?谢子郁一向是最拥护校长的啊!谢老师是他们心目中校长的思想代言人啊! 这一定是有什么搞错了! 巫檐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楚语的肩膀按住,不让情绪激动的楚语站起来。 这一夜,还有数千学子看到了这个新闻,大量争辩的言论激烈地出现在评论区,尤其是年纪大的学生或者已经是大学生的曾经的槐序学子开始大篇幅地发文,要求案件重审,还他们谢老师清白! 然而短暂的网络暴动仅仅持续了十几分钟,所有相关评论和帖子全部被删除清理,所有涉事账号一律禁言。 他们,被捂嘴了! 这一夜,注定是难以入眠的一夜。 ...... 次日,上课铃声已响,十三班却缺了三位学生。 徐丝丝和陈思乐依旧请假,黎春堂正在召开记者会。 今天只有历史课,林小沐坐在讲台上,没有什么心思上课,让大家做作业。 她叹了几口气:“后面的几天数学课、语文课依旧上历史,直到新老师加入班级,或者别的老师来带我们班。另外你们班主任也请假了,酒精中毒,可能要住一个星期的院。” 沉默,只有沉默与更深的沉默。 这些年均十五岁左右的孩子们心里都怀着沉重的心事。 关于老师的接连离职,关于校长的死,关于谢老大的冤案...< /p>没人有心思上课或者做作业,各个都拿着笔发呆。 楚语也一样,他心里的事更多,更沉重,他不知道陈思乐什么时候能出院,也不知道陈思乐出院后要怎么面对陈思乐,他不知道徐丝丝目前情况怎么样,徐丝丝再来上学的时候会不会大变样—— “午休的时候楚语、程晓橘、李兰芝你们三个跟老师走,你们班主任让你们今天去老师家吃饭。” 上午第二节课下后,大课间的铃声响了数遍,广播里催促所有人立刻到操场跑操,但没有人响应,整个槐序三个部级心照不宣没有一个孩子出去。 大家默默在心里抗议。 直到行政组挨个挨个到班级去催。 一片死寂中,初三一班的人气喘吁吁跑到十三班门口:“快,他们已经到初一二十六班了,怎么说?你们要不要跟我们班一起,在头上扎卫生纸再去操场?” 这是一班学委的提议,用卫生纸做成白色的孝带扎在额头,以此来讽刺槐序时代的落幕,讽刺那高高在上的真正的谋杀犯。 一班的人分散到各个班级去说,已经有十几个班同意了。 十三班立刻响应,大家纷纷拿出卷纸,没有的就找旁人借,务必要每个人额头都扎上白条! 一班送口风的人点点头:“好,一会注意看我们的班牌,我们举起班牌的时候,你们班就跟着我们班一起举拳,我们到时候喊什么你们就跟着喊。” “好。”“你快回去吧。”大家七嘴八舌地同意了,每一个孩子都像一个真正的战士那样,眼底燃烧着熊熊的复仇火焰。 压迫可以忍,他们可以说服自己这就是正常的学校该有的样子,他们只是回归了普通。 但现在已经是赤裸裸的迫害了!校长的死彻底引起了大家的觉悟! 当集合的铃声终于停止,联合大操场中间的初中生方队白花花一片格外晃眼时,那个行政小组的领头人终于阴沉着脸出现了。 秦明则依旧没有亲自出面,此刻他应当在校长办公室吹着空调美美喝茶水。 领头人站在高台阴影遮挡下:“你们是什么意思?” “是在搞游行示威吗?” 除了没来得及有所动作的小学生,初中部和高中部都各有行动。 初中部是额头扎白带,高中部是将早就不用了的红领巾系在了胳膊上,有党徽的也戴在了胸前。 小学生们看见高中部学长们的表率,他们也纷纷摘下脖子上的红领巾系在了胳膊上。 领头的人脸都绿了,小学和高中部的行为让他无法骂他们反动于是他将矛头对准了初中部:“你们...” 然而还没等他骂出口,高中部的方队开始整齐地移动,将初中部的学弟学妹们护至身后,胸口有党徽的全部自发站在了最前排,直面行政组! 比起学弟学妹们的临时起意,高中部的人在昨天就已经联合起来! 场面一度陷入长久的寂静和僵持。 84.陈思乐出院 在数万双滚烫的眼睛注视下,台上不可一世的行政组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是本能的恐惧。 仿佛下一秒,这些人畜无害的学生就会化身恶魔张开血盆大口将之生吞活剥。 造反了,真是造反了...领头人心里咕揣着。 他有些怵得看着那一双双狼似的眼睛,竟是攥着话筒转身离去,像极了落荒而逃。 好在他还有跑操音乐,数十年如一日的轻易规训给了他一点自信,在音乐之下,没有人会不服从,所有人都该这样有节奏、整齐划一地跑起来,只要跑起来,就说明他们还是听话的。 他退到远处,才回头望—— 只见那高中部方队率先动起来,他想这很好,好极了,总算是屈服了,就是这样。 他甚至露出一丝终于得意的笑。 然而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他看见他们没有跑,反倒像真的游行般绕着操场中,初中方队跟在他们身后,小学方队在最后。 每一个人都很沉默。 然后是高中方队的率先发声:“打倒秦明则!赶走杀人犯!” 那声音震耳欲聋,那一个个手臂高举着,胳膊上的红领巾像一条条染血的诉状,他们的拳头对着天空,仿佛要打破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就在这一声刚落,第二声便起,是一班体委带头先喊的一声:“打倒专制主义!还我清正槐序!” 那一声清脆,有一些少年稚气,有一些变声期特有的嘶哑,但它着实清晰入耳,它的声音传了很远,传遍了整个操场! 然后是一整个初中部方队的配合:“打倒专制主义!还我清正槐序!” 小学部的孩子们不知道喊什么,于是就跟着高中部和初中乱喊,听到什么就跟着喊什么。 初中部喊完,高中部再接:“反对奴性教育!少年亦有人权!” 话音刚落,初三一班体委立马接上:“反对强制反班!反对插班重组!” 这一声,十三班的孩子们跟着喊得格外用力,他们暂时还没被分散插走,可眼看着也快了,差不多就在今天,或者明天的事。 高中部:“还我槐序早报!还我言论自由!!” “反对定量作业!反对人权剥夺!!” 行政组领头人手里的话筒掉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学校,从未见过这样的学生,处处写满了反骨,处处彰显与别处的不同。 那些声音,那些刺耳的声音,那些该死的不服管教的声音,刺激得他耳目胀疼。 从未见过有如此难管之学校,如此难管之学生,没有一点学生样子。 谢子郁的思想荼毒太深,太毒,太病态了,若人人如此不识大体,社会岂不是要大乱? 病了,这个学校病了,这个学校的学生病了!必须全面大消杀! ...... 跑操大游行并没有改变行政组的决定,反而加重了监管力度。 第三节下课过了大概六分钟后,程晓橘气愤填膺地走进教室,狠狠捶了一下讲台。 所有人停下手中事,看向突然爆发的程晓橘。 程晓橘脸色难看:“你们知道我去小卖部路上路过一班,看见了什么吗?” “我看见一班体委脖子上挂着个纸板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我不要脸!那群狗东西就围着他,手里拿着电棍逼他站在门口桌子上展示!” “什么??这他妈的太羞辱人了吧我艹!!” 立刻就有性急的男生冲出去,怒气沉沉地下楼了。 然而那男生刚走到楼梯间,就被林小沐堵住了,她语气压低:“你要干什么?” “我...我......” “马上上课了,你要干什么?” “我...我买水...” “买水,然后砸在行政组的脑门上,是吗?” “我...”那男生陡然泄了一股劲,然后有些自暴自弃道,“可是林老师,您觉得他们做的是对的吗?” “那你们不跟老师商量就自发游行,这就对了吗?” “我们老师竟然不知道你们真的去了操场,下课前我们怎么说好的?待在室内不要动,谁来了都不要理,不要动,之后我们自然会反击。你们呢?一声不吭跑去操场,你们要干什么?一场冲动不顾后果的游行能改变什么?” 上课铃声响起,林小沐沉着脸:“还不赶紧跟上。” 那男生不甘心地握了握拳,然后愤然转身,不甘心地回到了教室。 到了教室,林小沐站在讲台上,语气无比沉重:“我教了很多年历史,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我想这个城市的天就快要黑了,就在十点,我们眼睁睁看着一条政令改了。” “自下个月一号起实施的新修订《治安管理处罚法》,其中第136条确立,自此以后,吸毒档案封存。” “自林则徐虎门销烟以来,数千万为禁毒而牺牲的英雄在此刻,我想,恐怕已经垂泪。” “此后的滇云恐怕就要陷入大恐慌时代。” “徐远志同志的死是一个血的教训,目前钱文山等相关人士已全部被保护起来,但那些保护终究是短暂的,等到支撑新政的新局长上任,只怕那些暗中的毒虫将不再掩藏,滇云或将重新陷入十多年前的黑暗时代。” “这个消息很沉重,也很遗憾,在未来,社会或许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保护大家了。” 当禁毒的门被撬开,当保护孩子成了过去式,滇云的人民心底不禁冒出一个疑问: 那孩子们怎么办呢?人民怎么办呢?那以前的牺牲又算什么呢? 怎么办呢? 算什么呢? 这条政令是谁同意的呢? 为什么要同意呢? 难道是人民吗?是谁代表了人民呢? 楚语想不通,他忽然觉得或许记者也救不了滇云:你看那趋炎附势的记者们啊,你看那些捕风捉影的人们啊,谁报道了真相?他们用惯了春秋笔法,他们习惯了追求热量,竟对着受害者口诛笔伐,竟将还未调查清楚的案件拉出来扣上一堆罪名。 那还有什么能救滇云? 楚语想了很久很久,也想不通。 ..... . 中午,只剩三个人的小饭桌分队跟着林小沐走向她的私家车。 街上的巡警肉眼可见变少了,只有一些“愣头青”还在坚持巡查校区、护送孩子。 门口的保安亭撤了,保安大爷盯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下意识想要个登记,却猛地想起以后再也不用登记了,怅然若失地坐了回去。 这个世界好像变了。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变了。 也不知道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 肃静悲寂的灵堂里,这是徐丝丝第一次得知父亲的身份。 在父亲死亡的这一天,局里选择了公开追悼,授予烈士的同时,也将他暴露在了大众视线之中。 徐丝丝的内心好像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过去的那个小女孩大概已经死了,她和妈妈一边迎送来吊唁的社会人士、亲戚朋友,一边默默消化内心的伤痛。 徐丝丝忽然不想当作家了,再精彩终究是,给不了她父亲死亡的真相。 她不信,她不信这是一场意外! 是夜,灵堂只留下母女二人。 “妈妈,我以后想读警校。” 徐丝丝的母亲红着眼眶,搂住女儿的肩膀:“你不是很喜欢文学,想读中文系吗?” “我现在不想了,总是沉浸在虚幻的世界里没有意思。”徐丝丝忍住泪意,“我要当警察,我要当那个能查明真相的人!” “女儿,你会很累,你会很危险,妈妈不想让你去...” “你爸爸,你爸爸就是这样走的...” “正因如此,我才更该做一个警察,我要终止这场血雨,我要滇云有真正的晴天。” “好,妈妈尽全力支持你,为你保驾护航。” 母女二人在此达成了某种共识。 ...... 医院,陈思乐面无表情给自己办了出院,随后他徒步走了很远的路进了城区,给奶奶办了死亡证、火化证,给自己办了孤儿证,将户口本的户主改成了自己。 政务大厅灯火通明,窗明几净,机器叫号声平缓机械,日复一日重复着人间的离合生死。 这里每天接待无数人,出生、离世、分户、立户、孤寡、孤儿。 悲欢太多,早已磨平所有情绪。 从此在这人间,他就只剩自己了。 拒绝了去福利院,陈思乐将一大堆证件收进从医院拿出来的药袋子里,转身向着下乡的路走去。 这副身体还是有些虚弱,药物作用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伤害,好在他还年轻,没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陈思乐拿起手机,点开那朵乌云的头像框,对话依旧没有回复。 他单手敲下一行字:“我回来了。” 等了一会,还是没有回复,他看了眼群聊,没兴趣再发一遍,关上手机大步走进雨幕。 从此以后,他陈思乐是大人,是户主,是一家之主了。 没有了牵挂,褪去了巨大伤痛,他忽然想继续读书,读高中。 然后继续跟那个人做同桌。 85.危险的心思 晚上八点已经过去很久了,整个槐序初中部没有开一盏灯。 十三班的孩子们搬走了桌子,一把把椅子围成一圈聚在一起。 每一个人的身体都紧挨着另一个人。 就在今天下午,他们被分散插班了。 不知道是谁先提议的“关灯晚自习”,一向团结的大家默契地关了灯,黑漆漆的,哪个班级少了人也不会有人知道。 原十三班旧址,那些被打散的人又回来了,大家聚在一起摸黑聊着天。 有人问起楚语:“大学神,一班是什么感觉?” 楚语想了想:“很好,就跟十三班一样,但我还是喜欢咱们班。” “你见到他们体委了吗?那群混蛋还在折腾他吗?” “没有了,省乒乓球队过来把他接走了,放心,他是国家一级运动员。” “国家的功臣都敢这样对待,他们是真不怕有一天脸朝下摔个狗吃屎。” “果然这么一看,那些人更加恶劣了,简直不像话,这种人怎么配领导我们槐序。” “谢老师的冤屈还能洗刷吗?他会被放出来吗?他请了律师吗?” “不知道,要打赢得是很厉害的律师吧,能力不能小,我听到一些消息...唉。” “啊,我真想立刻长大,立刻变成著名律师,这样我就可以帮到老大了。”有人捶胸顿足道。 “喂,喂你怎么了?你们瞧啊,哈哈哈,这里有个假人。” 楚语被那人晃了好几下,都没回神,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灵光,仿佛抓住了什么。 律师——对,律师,就是律师啊。 如果他做律师,他就可以帮到现在还被毒贩控制的孩子们了。 楚语傻了似的,喃喃自语,癔症般:“要怎么才能成为律师?” 这一点程晓橘很有发言权,她肯定道:“首先你要报考律师专业,然后你要通过法律职业资格考试,这个考试挺难的,但对你来说应该也不算什么。” “通过之后你要至少去律师所实习整整一年,审核通过后才能申请律师执业证。” 原来这条路要走这么久,这么远,他离它至少还需要九年。 他们还等得及吗? “还有更快的法子吗?” 黑暗里静了一瞬,程晓橘轻轻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像落在地面的影子。 “没有捷径。” “就算是我想要当律师,我的父母也不能越过这个期限帮我弄到执业证。” “小语,你不想当记者了吗?”程晓橘有些诧异,“你之前不是很坚定要当记者吗?你怎么会突然想当律师,是因为谢老师吗?” “可你改变主意也帮不了谢老师,谢老师不可能等你这么久。” 这时,门口放哨的人忽然探头进来:“班长回来了,班长回来了!” 随后黎春堂的身影出现在黑暗里,她脸上的妆还没卸,身上还穿的礼服。 她看见教室里空荡荡的桌椅,一本书都没有,心往下一沉: “现在什么情况,已经分班了吗?” “对,你在一班,小语给你把东西搬过去了”,程晓橘道。 她话音刚落,立刻有几十张嘴乱七八糟急切地问起记者会的情况:“怎么样班长?有人愿意帮我们吗?” 黎春堂脸色立刻变得阴沉:“记者会只开了一半就被驱散,少部跟来的博主开了直播,但很快那些切片被全网封禁,现在半点消息都看不到,甚至槐序这两字已经成了违禁词,我们...被放弃了。” “你们如果要发声,就打我的标签,除非他们封杀我,否则我自带的流量也算足够了。” “这样怎么行呢?”有女生细心地想到了问题,“如果这件事真的上升到了全面捂嘴的程度,搞不好你真的会成为牺牲品的,我们不能拿你的星途来争这一口气。” “春堂,明眼人都知道你的星途有多璀璨,不该陨落在这里,就算槐序真的变了,我们也就只有这一年加上,高中三年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黎春堂的话如石破天惊:“那小学部的学弟学妹们呢?” 是啊,他们就只剩三年多了,那那些年纪更小的人呢? “我们的三观已经养成了,我们不怕迫害,因为我们见过校长带来的光是什么样子,我们有翰林院,我们知道书中自有黄金屋是真事,那那些还小的孩子怎么办?” “我不敢想在如今的教育下,那些孩子会变成怎样的令我们痛心的样子。” “我们的翰林院已经变成了那群蛀虫的茶楼,我们的校长和谢老师成了秦明则上位的垫脚石,这槐序的天黑了,我猜测你们晚自习不开灯一方面就是想表达这个对不对?” 大家纷纷点头。 “我很少回槐序,大家可能觉得我的对学校的感情没有那么深,可恰恰相反,我在娱乐圈见过太多龌龊的东西,我在成为演员前有过一段无比黑暗的经历,我对槐序、对谢老师的感情绝不像某些人以为的那样肤浅。” “打我的标签吧,我因果自负,我不怕封杀,如果我因此被封杀,我只能说当□□下来的那一天,这就是反讽艺术的最高峰,我演艺生涯自此无憾。” 看过打拐之后,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班长是从东南亚毒窝逃回来的。 但在场唯一与那件事有关的人只有楚语,只有楚语知道黎春堂所说的黑暗究竟是多么邪恶狠毒的东西。 毒品和死人的血染红了整条南垒河,那里有一大片扎根在尸体上的红树林。 楚语在那一刻,沉默的想:如果有一天滇云变成了另一条南垒河,那这片土地上的人民该怎么办? 如果人民的防线被松开,这片土地被毒品侵蚀,最后再习以为常,毒品成为日常普通销售品。 那么那五个“为人民服务”的红色大字,会不会沾上血。 楚语抿了下唇:“发声吧,听班长的话,不仅为槐序发声,还要为新政发声,毒品这条线,绝不能松!” 他知道毒品究竟是多么害人又可怕的东西,国门绝不能朝东南亚大开! 大家听到新政,都沉默地点了点头,他们这几代人是受毒贩创伤最重的几代,而现在,有人轻声问出了那个盘踞在心底久久不敢吐露的心声:“我们滇云...是被...被放弃了吗?”< /p>“没有”,楚语压低声音,语气坚定,“我们绝对没有被放弃,你要相信国家,但在这件事上,我们需要发声让国家看到我们。” 他想起京都的胡同,想起那些无忧无虑的孩童。 “领导只是不知道,不知道我们这里的孩子活着长大是这么的艰难。” 短暂的聚会很快就结束了,大家各自回班,而在往后的日子里,每一天晚上他们都会回到这里。 行政组打散了他们的人,打不散他们的信念。 人心的焰火,永不熄灭! ...... 九月三号,徐丝丝还在守灵,陈思乐回到了学校,整个人的气质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变化。 楚语小心翼翼地看着同桌,如果硬要说同桌有什么变化,那大概就是他长大了。 他不再是一个男孩,他是一个男人,一个已经踏入社会开始独自生存的男人。 “对不起”,楚语小声道歉,“我的社交软件都被删了。” 陈思乐微微偏头,上下扫了他一眼,随后低声:“我猜到了,如果你觉得很抱歉,下课的时候去帮我接水吧。” 楚语连忙点头,他一直觉得,无论是陈奶奶的死,还是陈思乐的自-杀,都与他有不可分割的关系。 他觉得自己是亏欠陈思乐的,何况陈思乐在他受伤的时候也帮他倒过水。 下课铃声刚响,楚语就拿起了陈思乐的杯子,走向一班的饮水机。 他不知道陈思乐在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的情绪复杂,难辨分明。 陈思乐回忆起自己在精神病院被关起来的那十天。 大部分时候他觉得那里很黑暗,很冷。 奶奶走了,他再找不到活着的意义,直到他想起了楚语,也没有想到很复杂的东西,只是想到那一天,笛梵告诉他有一个新同学要来,笛梵说:“那孩子家庭特殊,或许咱班的男生里只有你才能妥善照顾。” 那个时候他是怎么看待楚语的呢?一个需要照顾的新人?一个主定要分走他很多心思和注意力的麻烦? 他好像当时没想那么多,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是接过一堆新书,把它们按照自己的习惯放进了同桌的抽屉。 然后那天上午,他看清了那张脸,那张他记了十年的脸。 楚语长大了,可他不会忘记楚语。 因为那天,楚麻子原本是挑中了他的,他是陈文的儿子,楚麻子想将他带回他父亲身边,把他培养成一个小毒贩。 他当然不愿,他都想好要大哭一场了,可他想不到那个跟他同龄的、才三岁的小孩会有勇气主动牵住楚麻子的手。 楚麻子当年愣住了很久,然后弯腰把那个小孩抱了起来。 他颠颠那个孩子,然后说:“你妈死了,你爹不要你了,以后我就是你爹了,你长得真可爱,爹带你去东南亚见见世面。” 楚语还在倒水,陈思乐看着楚语的抽屉,那些书本试卷的摆放习惯还是当年他帮着摆的那样。 两年了,从来就没有变过。 十二年了,陈小宝从来就没有变过。 他还是习惯那么乖。 86.私定终身 楚语转身的瞬间,陈思乐已收敛神色,什么都没显露出来。 楚语把水杯送到陈思乐手上,眼神有些小心地看着他。 陈思乐轻轻喝了一口水,压下某种在冒头的心思。 现在还不行,还不行,无论如何也该先读完高中,无论如何也该等他读完大学成功翻身才好表明心意。 如今过早表白,只百害而无一利。 陈思乐把水杯搁在一边,抬头笑了一下:“坐啊,站着干嘛?” 楚语感知到陈思乐好像有点变了,他觉得可能是因为家里的变故导致的,于是他还是小心地坐在了陈思乐身边。 “在一班还习惯吧?”陈思乐低声问,“这些人你不熟的话,也不用刻意去打交道,反正就一年了。” 尽管陈思乐声音很低,可离得近又一直在关注陈思乐的某个男生还是听见了:“喂喂喂,陈老大你这就不厚道了,什么叫不用打交道?你有了新朋友不介绍我们认识?哈?” 那男生说着就要伸手去碰楚语,被陈思乐玩笑般直接一胳膊肘开,“滚远点儿,瞧你那死德行。” “哎呦哎呦,还护食,啧啧啧。” 那男生倒没多想,只觉得都是兄弟,认识一下有什么不对?这陈思乐离开一班大集体两年,有了新兄弟直接翻脸不认人,他有些吃味,便也开玩笑似的肘了陈思乐一下表示不满。 “好好好,好你个陈思乐,你已经里里外外都是十三班的人了,你已经彻底叛离一班了,哼。” 一帮人立刻在那起哄,楚语笑而不语看着他们打闹,陈思乐目光微微一动,无形的气场压得那些人安静下来、各自回位。 楚语撑着头看着陈思乐,心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陈思乐好像已经从奶奶走了的悲伤里出来了,现在的陈思乐心里好像有了更大的目标和信念。 楚语眨了眨眼睛:“你...要继续读高中吗?” 陈思乐浑身一僵,随后他慢慢将身体靠近楚语,嘴唇几乎要挨到楚语的耳朵,他声音很低也很轻:“楚语,跟我考到一班去。” 楚语耳朵痒了一下,不自觉像猫一样甩了一下头,“嘶...你说高中吗?好啊。”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答应了陈思乐什么,他以为这就是一个单纯的同班邀请,殊不知在陈思乐那里,这就是一个应约的信号。 陈思乐趁热打铁,更进一步:“嗯,跟我考到京大去。” 京大? 楚语动了下眼珠,有些犹豫。 “京大有全国最好的法律系”,陈思乐徐徐善诱。 楚语听到这个,终于点了点头:“好...不对你怎么知道我改主意想当律师了?” 陈思乐对他笑了一下:“你别管,考京大不容易,光凭天赋还不够,以后你要努力了。” “嗯。” “我会帮你的,楚语,你答应我的事情要做到,我们一起去京大,我会跟你一起读法。” “嗯。那晚上的行动我们还参加吗?” “参加吧,黑灯瞎火的看书对眼睛不好。” 当天夜里,七点多刚刚天黑,各楼的灯就已就位,在约定好的时间纷纷熄灭。 翰林院的最高楼是一座钟塔,校长曾经在无数个节日里敲响这钟,呼唤孩子来到第四扇门后面的大厅。 如今,秦明则和行政组的某个人站在这里,望着初中部黑得过分的夜晚。 “领导,我们不用管吗?” “管什么呢?”秦明则淡淡道,“初中的晚自习有课?” “这...没有。” “那他们组织什么抗议了?” “这...也没有。” “所以你要管什么呢?”秦明则看着那片黑暗,“人心底的怨气是需要疏解的,否则就会像地窖的酒一样慢慢发酵,愈演愈烈。基层治理工作是门大学问,你啊,还是需要锻炼。” “是,领导说的是,受教了。”那人擦了一把汗。 “你下去吧,上面风大。我么,再看会。” “是。” ...... 各班都在关灯晚自习,有的班点了小蜡烛,一帮人围在一起聊天,倒有点他们真的在筹谋什么大事的味道了。 在一班吃过晚饭,陈思乐和楚语就开始爬楼梯,准备回十三班。 一班现任班长原本准备留陈思乐他们参加一班关灯晚自习的,但看陈思乐去意已决,只能作罢。 大约十分钟后,从各班返回十三班旧址的孩子们开始搬椅子、点蜡烛,大家围在一起谈论自己打听到的最新消息。 程晓橘:“我爸爸说谢老师一审已经败诉,证据太全面了,全得都不太正常,其实大家都知道这里面有鬼,可是明晃晃的证据就摆在那,校长的藏书室没有监控,但那天他的妻子正好在拍视频,视频录到了谢老师勒死校长的全过程,他妻子现在已经精神失常被送进巫山精神病院保护起来了。” “这视频会不会是剪辑拼接的?或者ai换脸?”有人猜测。 “不会,没有剪辑痕迹,确定是谢老师本人,我爸给我看了原录像带,我给你们描述一下,当时有一个很奇怪的点我一直特别在意,就是...” 程晓橘顿了顿,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视频里面的校长太安静了,就算他闭着眼睛在睡觉,他的胸口却没有任何起伏,我觉得他...他那个时候其实已经死了。” 楚语闻言,想到一个很重要的疑点,便插口道:“尸体勒痕是什么颜色?你有法医报告吗?” “没有”,程晓橘叹了口气,“视频光线太暗,角度也很刁钻,完全看不到勒痕。法医报告暂时没有公开,我爸爸这边也不知道,现阶段可能只有公安的人清楚了。” “我妈妈在收集资料帮我们维权,暂时顾不上谢老师的事,不过谢老师那边自己请了很知名的律师和侦探,如果侦探能够找到疑点,二审上诉应该还能翻案。” 陈思乐想了想,道:“公安有盘问过校长的妻子吗?我怎么觉得这个录视频的时间很不对劲呢?” “对呀,太巧了,可公安偏偏就是对她避之不谈,只做了笔录就放她回去了。” 楚语用肯定的语气道:“滇云公安内部这段时间有很大人员调动,不是那么可信了,现在特殊时期,不能再听公安一面之词。” 大家都知道楚语的哥哥是滇云的大人物,知道一些内部消息很正常。 大家没有疑义,程晓橘则继续说起一些优势:“无论如何,法庭之上是公审,做不了手脚。这一次我爸爸没有参与,但二审已经确定我爸爸是主判官,就算有人申请让我爸爸避嫌,我们也不怕,二审团队基本上都是自己人,另外当天我们也可以去陪审,我想他们还不敢把手伸到法律上。” 黎春堂:“当天我和滇云省作家协会王秘书长都会去。” “嗯嗯”,程晓橘忽然看向楚语,“你哥哥去吗?他如果能去,估计当天一多半大人物都欠他人情,形势会很利于我们。” “我暂时还不清楚哥哥的想法,但是我这几天会尽力说服他。” 关于巫檐这些年在滇云的人脉,楚语或多或少有些了解,滇云因为特殊创伤,很多身居高位或身居要职的人都有很严重的心理问题。 就算是普通民众,有问题的也绝不在少数,十二年前毒贩实在是毁了太多家庭了。 身为钱文山的关门弟子,尽管还没有从钱文山那里毕业,但大家已经默认巫檐已经得了心理学的真传,相信他的诊疗能力,而他也的确够争气,成功化解了很多差点自-杀的惨案。 虽然那些人的抑郁仍然没好,但不再有求死的念头,好歹是多了一点希望。 那希望就是有朝一日能看见毒贩全部落网! 他们等不到自己的孩子、亲戚回家了,但他们可以看到别人的孩子还有希望! 在那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甚至将别人的孩子当做了自己的孩子,只要是孩子,那就能帮一把是一把,回来一个不亏,回来两个是赚! 《打拐》这部电影之所以在滇云如此受欢迎,正是因为它演了一个孩子的回家路,很多人看了一遍又一遍,每次看都泪流满面,有孩子的希望自己的孩子永远不要落入毒贩手中,希望毒贩赶紧死绝;孩子被拐的希望主角是自己的孩子;没有孩子的则在心里想大街上如果看见有小孩子不听话乱逛,一定要捉住他们打电话给他们家长。 滇云的创伤不是一个人的创伤,那是一个大集体大时代的创伤,心理医生这种职业在这地方就跟缉毒公安一样被需要。 所以大家希望楚语的哥哥能出现在陪审团席位之中,那会带给他们前所未有的信心。 孩子们是一片好心,然而他们未必知道自己的谢老师愿不愿意看见巫檐。 事实上,就在今天上午,在所有人都还不知道的时候,谢子郁已经见过巫檐一面了,在某个叫黎华深的老头的强烈要求下。 87.我看谁敢欺负我哥 关于谢子年,巫檐与之不太熟,只见过几面,只知道他是神外的主任,是黎华深的学生。 中午的时候黎华深约他出去吃饭,他到了才发现黎华深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是谢子年。 当场他的脸就拉下来了,倒也不是不愿意见不熟悉的生人,只是黎华深没有提前跟他说过,他很反感这种被算计的感觉。 黎华深也知道他的脾气,这事的确是自己干的不地道,连忙顺毛摸哄了他几下,他才勉强坐下来没翻脸走人。 这吃饭吃着吃着,目的性就变了,黎华深开始谈论另一个人:谢子郁。 事已至此,巫檐才明白过来这是黎华深给他下的一个套,这谢子郁跟谢子年两人是亲兄弟、双胞胎,巫檐猛地想起来之前为什么见谢子郁会有一种熟悉感了。 原来是当真见过几次这张脸,只不过不是同一个人,一时没想到那去。 这谢子郁的事他是知道的,楚语跟他说过,但楚语当时也没开口要他帮忙,他就没做声。 他倒是没想到先开口的是黎华深,他虽然不情不愿,但也没办法,黎华深可以说是他在世最后一个还走动的亲人了。 他疏远黎华深是因为当年黎华深的儿子,他的舅舅,他母亲的表哥带着他母亲去了乡港,却没把她带回来。 这事说明白了跟黎华深压根没关系,纯粹无妄之灾。 这么多年小老头也一直在尝试修复关系,故而他成了最后一个巫檐还愿意联系的亲戚,当年巫家差点惨遭灭门,那些亲戚没有一个伸手帮他一把的,反而要欺负当时还没成年的他,母族那边的亲戚直接瓜分了母亲在乡港的遗产,父亲这边的遗产也差点被夺走,他当年一个十六岁的孤儿又体弱多病,根本抢不过那些贪婪之人。 是黎华深站出来帮了他一把。 今日他帮谢子郁,算是还了一部分当年的恩情。 吃完饭,巫檐动用关系搞到了探监权,在巫山郊区那座监狱见到了谢子郁。 谢子郁即便在监狱里,还是那个老样子,该吃吃,该喝喝,有事没事睡大觉,巫檐来的时候他刚被叫醒。 好像全世界都在急他的事,他自己却不着急似的。 看到巫檐,谢子郁并不惊讶,甚至打了个哈欠。 巫檐开门见山:“七天后的二审结束你就可以回家了,有人托我来捞你。” 谢子郁终于抬起头,眸光微动:“你找到证据了?” 证据?他需要什么证据?明天之前,那些人的信箱里全部会出现一封匿名信。 这些年来,自从楚语跟他交心,他一直在根据那些名单收集上面这些人的把柄,有一个算一个,已经收集了个七七八八,加上原本欧阳云就已经查出来的,每一项都足以定下死罪。 他不打算打草惊蛇,这一次他只需要透露一点点,假装自己是个知道一点皮毛可能触及真相的边缘神秘人,再添上一点点希望这案子反转的意愿,要不了几天,翻案的证据就会自己出现在公堂之上。 “你不用管那些,我自有我的方法和自信”,巫檐面色平静看着谢子郁,“林清忧是个好校长,槐序变成这样他只用了十二年,这期间也离不开你的实践,等消息吧,这个学校现在是最需要你的时候。” 可惜了,他弟弟当年没体验到后来槐序那种模式。 巫伶虽然也是槐序的学生,可直到巫伶死后三年,林清忧才坐到校长的位置上。 不过当年林清忧就是巫伶初一的年级主任啊,他还记得巫伶每次一说起这个年级主任就滔滔不绝的样子。 “哥,你要是跟我同龄就好了,你要是也在槐序就好了,我们年级主任啊,我跟你说......” 多年来巫檐一直有订阅槐序早报的习惯,每次看着那些报纸,他就会想,如果弟弟走得不那么早,林清忧会把他培养成什么样子? 这报纸里的很多理念与他是冲突的,但这不妨碍他认为林清忧是一位伟大的教育家、思想家。 巫檐走出监狱的路上,想到了楚语,于是他想,楚语后来那闪闪发光的自信是槐序培养的,那是一个神奇的地方,那里专出各领域的才人。 他把楚语送进槐序,一方面是弥补当年的遗憾,另一方面也是真的觉得只有这里能把一个小孩的创伤治愈。 林清忧已经死了,槐序的一切都面临着崩塌,说真的,他并不想看见这个结局,就算今天黎华深不找他,他最后大概率还是会帮谢子郁一把。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巫檐的车已经出现在校门口,今天他来的很早,天甚至还没黑,楚语背着书包第一个出现在校门口,眼神很是诧异。 很多时候他都是最后一个放学的,今天怎么这么早,怎么让他拿了个第一? 他从保安室里钻出来,保安大爷有些颓废地窝在椅子上出神。 楚语多看了保安大爷几眼,叹了一口气。 巫檐看见他叹气,伸手把他拉过来:“怎么了?” 楚语摇了摇头,感慨:“我记得保安爷爷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身上有种强烈的使命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生气勃勃。” 巫檐回忆了一下,这个保安大爷他有印象,的确很负责。 “可能是一时不能适应吧,你今天在新班还好吗?” 怕他不高兴,巫檐又给他带了小蛋糕,就放在副驾上。 “我还好,哥哥我们去车上说吧,我有事找你帮忙。” 一拉开车门,楚语意外地看到了小蛋糕,他越发诧异地看着巫檐,巫檐最近给他买蛋糕的次数有些频繁了,他还记得巫檐一般是会给他控量的,半个月一次。 怎么忽然就不控了? 他把蛋糕抱在怀里,系上安全带,被这么一岔开,想好的话都忘了怎么说。 最后他轻轻道:“谢谢哥哥,回家我们一起吃吧。” “我想跟你说谢老师二审的事,不知道你能不能去陪审呢?” 巫檐开着车,目不斜视:“那天我要去 监狱给陈文做心理矫治。” “哦”,楚语有点兴致缺缺,手里的蛋糕也好像没那么香了。 “你老师的事我今天下午已经解决了”,见状,原本没打算多说的巫檐还是补充了几句,“你可以放心。” “真的吗?”楚语立马小雨转晴,连带着话也多了起来,“哥哥,你为什么要帮他呢?我都还没有找你帮忙呢。” 巫檐偏头看了楚语一下,还没搭话,一只温热小手就贴上他的脸把他脑袋推正回去。 楚语微微撅了一点嘴,“开车就开车,开车的时候不许看我。” 巫檐轻笑出声。 楚语先是怔了一下,随后他开始反复回忆刚刚哥哥是不是真的笑了,是不是真的有点宠溺的笑了? 他怀疑自己幻听了,可一转头,看见巫檐的嘴角正在慢慢收敛的模样,那明显是一个来不及收的笑啊。 于是楚语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开始傻乐起来,他扬着嘴角,抱着蛋糕,心情很好地看着前方的路况。 巫檐收了笑,回答刚刚的话:“今天中午跟你老师的哥哥吃了顿饭,算还个人情。” “哦~”楚语好像从这短短一句话里听出来一些瓜的端倪,他马上追问,“什么人情?” “黎华深的人情”,巫檐倒也没有瞒着楚语的意思,一边开车就一边说起那些往日恩怨。 楚语一开始还安分听着,听到夺家产的时候,楚语一个弹身要站起来,结果被安全带猛地拉了回去。 被楚语这么突然一弄,饶是淡定如巫檐也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他沉着脸:“坐好,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楚语对着巫檐吐了下舌头:“对不起嘛,我太激动了。” 说着,他又愤怒起来,“不是,这都是些什么亲戚啊?这种亲戚直接插地里cos人参好吧,真是邪完鸟。” 巫檐听到楚语说江城的方言,稍稍惊讶了一下,随即想到他过目不忘的天赋,在江城玩了几天记住也很正常,难得的是他竟然能理解那些方言的含义并正确使用。 楚语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下意识说了方言,只是觉得这个词特别能表达他现在的心情,于是随口说了出来,他继续骂道:“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来欺负现在的我们啊,他们肯定是不敢吧,欺软怕硬,好恶心。” 巫檐听到楚语说小孩,眉头都跳了一下。 如果没记错的话,楚语今年十五,而当年他已经十六了。 巫檐也没想到楚语反应这么大,喋喋不休在旁边骂了快有半小时后,巫檐终是反过来安慰楚语:“好了好了,过去了,现在没人能欺负你和你哥,不要再骂了,省省力气吧,骂累自己得不偿失。” “哼”,楚语重重地冷哼一声,“算他们走运,我再早生十年,我不光骂,我还要拿扫帚打,哪来的滚回哪去,一毛钱便宜都别想占,什么人呐,占便宜占到未成年身上来了,恶心。” 楚语说着,还对着空气挥了挥小拳头。 88.磨人 大概也就是这一刻吧,巫檐忽然冒出来一个绝不该产生的想法。 ——楚语比那只猫可爱,因为他知道对不怀好意的外人伸爪子。 那只猫就是太傻,分不清谁才是对它好的人,也不知道用指甲抓要送它走的人,所以它离开他完全就是活该啊。 离开他还会有这么好的日子吗?怕不是被送到乡下吃残羹剩饭,然后早早逝去了吧? 离了他的照顾,他不信它能活得很好。 巫檐的眸色渐渐被夜色掩去,完全融入沉沉暮色,难分彼此。 “我们不回家吗?”楚语打了个哈欠,意识到这车开得有点太久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隐约有些不太好的感觉。 等了半天,巫檐没答,这么一来,楚语的警惕心立刻提起来一半,他有些狐疑地侧身看向巫檐。 他重复:“我们...不回家吗?” “哥?” 仿佛这样就能唤醒某人的良心似的,楚语轻轻用手扒拉了巫檐的大腿一下。 像被猫爪子搭了一下。 巫檐面上心无旁骛地转动方向盘,心里却悄悄动了一下。 真的很像猫啊。猫柔软时可以适应各种各样的容器,如水般化在那些稀奇古怪的边框里,把自己变成它们的模样。可它却也决不是没有骨头和脾气,一旦它开始挠人,毒蛇都要退避三舍。 见巫檐不理人,还自顾自又转了个弯,路变得越来越不认识后,楚语终于产生了一丝慌乱和怀疑,他情不自禁地抓紧了那块大腿肉,抿紧唇:“你为什么不说话?我们要去哪?” 巫檐还是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停了车,示意楚语下来看。 只见远处的天空最后一抹余晖还未散尽,夕阳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就跟谁不小心用圆珠笔在纸上划了一道似的弧。 天空是粉红色、淡紫色相间的。 或许那其中还有一些很浅的青色,那是光照在薄薄的云层上的模样。 原来哥哥想带他看落日啊,搞得神神秘秘的,可算吓了他一大跳。 笨蛋哥哥,真是笨蛋哥哥,差点惊喜就要变成惊吓了。 楚语站在那欣赏了一会天空,他怀里依旧抱着蛋糕,蛋糕的盒子已经被他捂热了。 巫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向了后备箱,楚语仰着头看了许久,直到那抹天光也消失,点点星光开始露头,他叹了一声:“我好像好久都没有看见过星星了。” 城市里过剩的灯光是一场对星星的霸凌。 星星藏了太久了,他也太久没有在晚上看一看天空了。 楚语深吸了一口气,久违地有一种浑身舒爽的感觉,好像每一个毛孔都被打开,面前的小溪把湿漉漉的氧气分毫不差地送到每一个毛孔的门口,楚语长舒了一口气,把吸的那口慢慢吐了回去。 不妙,好像有点醉氧。 楚语微微眯眼睛。 这就是远离城市,自由的味道吧?什么时候滇云可以变成一座自由之城呢? 他想在无论白天黑夜都能随意外出。 没有危险,没有藏在阴暗里的眼睛,没有觊觎的双手。 楚语看够了天光,转身就看见巫檐已经摆好了便携式的烧烤工具,此刻正在把切好腌好的肉和青椒、水果串在一起。 楚语慢慢走过去,步子很小,甚至有点鬼鬼祟祟。 巫檐却在他动的那刻就抬起头,手里还在穿签子。 “大概还有十五分钟开始烤,这段时间你可以在我视线范围自己玩一会。” 楚语摇了摇头,他并不想去玩,他看见巫檐旁边有个小马扎,就把它搬起来,走到巫檐背后放下。 然后他双手环住巫檐的腰,脸埋在巫檐背上。 “哥哥”,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的声音有点黏黏糊糊的,“我现在不在你视线范围了,你要怎么样呢?” 巫檐难以察觉地僵了一下,随后继续串肉,他语气很低:“不怎么样。” 楚语把手收紧了一点,还用脸蹭了蹭巫檐的背脊:“那你现在看不见我,会不会觉得害怕?” 他好像没有什么可怕的理由。巫檐一边串肉,一边想。他的后背有些痒,再让楚语这么蹭下去,他手里的活就不用干了。 他稍微沉了一点声音:“这会别蹭。” “嗯”,楚语微微动了动眼睛“这会不能蹭,所以除了这会,都能蹭,是这样理解对吗?” 巫檐忽然感觉今天的风好像有点冷,不然怎么会后背一凉。 他养的这个小孩好像有点磨人。 要是单纯的黏人倒也罢了,偏偏楚语聪明绝顶,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像一个陷阱。 巫檐索性拿干净签子扎了一串草莓,递到背后,试图用吃的堵住这张有点太犀利的小嘴。 楚语把一边脸贴在巫檐背上,单手吃草莓,另一只手还是放在巫檐的腹部。 他甚至轻轻摸了摸:“为什么你的小肚子没有肉?” 小腹就小腹,还小肚子。巫檐懒得理他,手里食材还剩不少,说真的,他有点饿了。 要知道烤肉也是需要不少时间的。 他有些哄人似的敷衍了事道:“一会吃完饭就有了。” 楚语却不依不饶:“我上学的时候你肯定没有好好吃饭。” 巫檐没有回应这句话。 楚语把手收紧了一点,“你不好好吃饭就会让我担心,你让我担心你就不是合格的哥哥,所以你是一个坏哥哥,你再这么坏,我就不喜欢你了,知道吗?” 巫檐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不知道是不屑还是怎么。 于是楚语叹了口气,这招哥哥吃了太多次,好像已经没有最初那么起作用了。 他决定一会一定要投喂巫檐多多的肉串,他一早就发现巫檐很挑食了,可是人是不能不吃肉的,他生物老师以前说过,挑食不是好习惯,人不吃肉就会缺很多微量元素,就会身体弱然后生病。 他现在还没有长大,还没有好好照顾生病的哥哥的能力,所以他不希望哥哥生病。 楚语转瞬就吃完了一串草莓,把签子丢进巫檐备好的加厚垃圾袋里,沾了些汁水的爪子直接往巫檐 衣服上蹭。 巫檐知道他在拿自己擦手也只是无奈地继续手中的活。 他久学医带来的洁癖可能是让楚语治好了一点了。 至少这草莓汁沾在衬衫上,他也没有浑身不自在立刻找个地方洗澡。 脏了就脏了吧,等会回家再洗就是了。 人的习惯是会受到影响而相互改变的。 总算串完了肉,巫檐按照自己平常的饭量准备了四倍的食材,楚语正在长身体的年纪,这几年的饭量一直是他的三倍。 这要是别的家庭,大约要笑骂一句: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巫檐从来就没有说过这种听起来是玩笑的话。 他是医生,每个年龄段有每个年龄段该有的饭量,那是身体的营养必需,所以在吃的这方面大部分时候他都会随楚语去,楚语要吃什么他就做什么,只因他觉得大概率是身体缺这种营养,所以楚语就会不自觉想吃。 他小时候就是太挑食了,才导致后来无论怎么锻炼还是瘦的不像个人样,身体并没有跟着力气的增加而长肉,他自己都这样了,楚语绝不能走他的老路。 巫檐开始烤肉的时候,楚语把凳子搬到了另一边,巫檐那边对着风,火星子一直往他们这里飘,他眯着眼睛忍了一会实在是忍不了了,于是搬着凳子跑了。 他坐在对面,还能给巫檐挡挡风。 这风来的可真不是时候,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开始烤的时候来。 坐了一会,他着实有点看不下去:“哥你换一边烤吧,你小心烫伤了。” 巫檐看了一下正在喷射火星子的果木炭,确实风有点太大了,他点点头,刚站起来准备搬,楚语已经跑过来把他凳子搬起来了。 小孩子就是有活力啊。 巫檐顺势跟过去,然后重新坐下,刚坐下一颗脑袋就靠在了他正在调转烤串的胳膊上。 简直故意捣乱似的。 那眼睛还对着他眨呀眨的,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巫檐顿了顿,道:“你今天怎么了?” 楚语笑眯眯道:“我开心呀,哥哥怎么找到的这么好的地方?又安静,又开阔,风景又好还有小溪可以看。” 巫檐轻轻咳了一声:“以前,嗯...小时候来玩过。” “和谁?” “就我和母亲,很小时候的事了。” “所以不是哥哥聪明,是我们的妈妈聪明呀”,楚语看着烤串滴了油下来,感觉自己肚子都要饿瘪了,但他没有催促巫檐,只是静静靠着巫檐,“那你跟我一起玩、和你自己玩有没有什么区别?” 区别当然是有的,楚语的存在感真的有点过于强了,他很难不注意到身边有人。 那种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感觉大抵真的能缓解他的孤独。 他轻轻“嗯”了一声。 楚语最近很乖,一点都不撒手没,这让他有了一点点安全感,所以才肯带人出门,甚至让楚语自己去玩。 楚语“唔”了声,然后忽然装作不经意道:“哥哥怎么突然想到要带我出来野炊了?” 89.永不停歇 巫檐正在给烧烤翻面,闻言,原本准备去拿辣椒粉瓶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楚语看着他,等他回答。 “这两年好像没给你庆祝过生日”,巫檐低声,“之前问你,你说不清楚生日是哪天,按阴历算,今天是我带你回家的日子。” “就今天吧”,巫檐略微带点询问的意味道。 楚语半天都没说话,眼睛里有微光在闪烁。 很久之后,他用一个笑容把泪光压回去:“好。” 十五年了,这是他第一个生日,阳历九月三日,阴历八月二十三。 他忽然感觉自己很幸福,他这一生最大的幸事就是在要死去那天遇到了巫檐。 楚语将脑袋靠在了巫檐的肩头,轻声叹:“你怎么这么好啊,还给我过生日,我都没想着要过呢。” “喜欢哥哥...”说这话的时候,大约是因为有一点依恋,所以整个人的声音都糯糯的,“我越来越喜欢你了,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呢?” 巫檐低“嗯”了一声,弟弟喜欢哥哥是应该的,大约这就是失而复得的亲情吧。 他这辈子亲缘淡薄,好在有个弟弟,这样也算够了。 楚语还在自言自语般轻叹,“好像有点离不开你了,怎么办啊。” 巫檐看了他一眼,眼眸低下去,也柔下去:“不怎么办,养你一辈子。” 楚语极快地哼了一声,仿佛错觉似的,然后他悄悄话似的轻声:“我不信。” 巫檐总是要成家的,他总是要离开哥哥自己独立的。 巫檐没有回应他的不信,有些事不需要反复说。 他把烤好的烧烤递给楚语,看楚语吃得开心,眼底多了些笑意。 楚语吃着烧烤,感慨哥哥的手艺还是那么好,烧烤还有些烫,他呼呼两口气吹了吹,一口咬下去,菠萝的汁水与肉香气混合在一起,既解腻又丰富了滋味,烧烤的调料辣度适中,好吃的同时又不会给肠胃带来过重的负担。 楚语咬了一口,然后把这串烤肉举到巫檐唇边。 巫檐正在忙着烤肉,也没注意是不是咬过的,他看都不看下意识低头就顺着楚语的手吃了一口。 看到巫檐吃到了肉和青椒,楚语心底涌现一丝满足。 对,就是这样,多多的吃肉。 楚语一边吃一边喂巫檐,他知道这会他要是不喂,忙着烤肉的巫檐是不会自己去拿烤串吃的。 烤到后半程,巫檐才发觉不对,怎么每一口都感觉签子进口腔的部分太长了?他刻意留了点余光观察楚语,这才黑着脸发现楚语每一串都要先咬一口再喂他。 跟标记领地似的。 楚语也不知道发觉自己被观察了没,他又把咬了一口的肉喂到巫檐嘴边。 巫檐微微偏了一下头,他决计不吃剩嘴子。 楚语微微眯眼睛,“吃,快点的。” 他移动手腕,巫檐把头转到哪他的手就跟到哪。 最终巫檐还是没拗过,楚语看着他吃下去,嘴角的笑再也藏不住。 他就是故意的啊,哥哥的反应还是那么好玩。 ...... 一眨眼就到了槐序案二审的日子,二审开庭到审判比一审还要快,最后没有意外地判决为疑案从无,当庭释放。 案子打回去重审,各方侦探重新入场,开启新一篇章的角逐。 这些事都与槐序的孩子们关系不大,他们只知道,翰林院的主事人回来了。 楚语帮着刚返校的徐丝丝把语文卷子搬到办公室的时候,隔窗就看到了那个如松般的身影,谢子郁站在窗前,整个人都变得十分忧郁。 或者说,忧愁。 两人走进去,徐丝丝把卷子放在桌子上,有些不甘心地咬了下嘴唇:“老师,我们该怎么办?” 谢子郁摇摇头:“实话说,我也不知道。” “难道就任由...” “让我再想想吧”,谢子郁挥了挥手,“你们回班吧,晚点再过来,我想到处走走。” 楚语跟徐丝丝下楼后,徐丝丝道:“我们一会悄悄跟着谢老师吧,他是不是不太对劲?” 楚语点头。 自从父亲去世以后,徐丝丝好像沉稳了很多,像个大姑娘了。 徐远志的死没有让徐丝丝就此颓废,相反,她眼中多了一抹不一样的光,很坚定。 楚语能感知到这种细微的变化,这世事太无常,当初要留守土地的人开始准备考京大,当初说最讨厌上班只想做自由职业的姑娘要当警察。 而他自己何尝又没有变化? 两人慢慢在校园里走,看见谢子郁下楼后,就远远跟着。 两人看见谢子郁去了很多地方,有时候在长椅上坐一会,有时候在书店或者小卖部门口停一停,有时候看着灌木丛静静发呆。 渐渐他们就明白了,谢老师是在思念校长。 两人转身离去,没有再跟着。 返回教学楼的路上,徐丝丝道:“你觉得我们现在像不像中世纪的文艺复兴?” 楚语想了想,道:“像霍格沃兹。” “像文艺复兴运动,也像民国。”徐丝丝长叹一口气,“无论怎么努力,天还是会黑。” 楚语摇头:“像霍格沃兹,凤凰社的魔法之光永不被摄魂兽侵没。” “你说的对,我们得做点什么”,自从返校后,徐丝丝的语气就变得平静淡然起来,再也没有了以往的活泼天真,“楚语,你觉得我们能做点什么?” 老实说,他真的不知道。 他们好像什么都做过了。 操场抗议、关灯晚自习、教育局的举报电话被打到无法接入,联名给领导的信如石沉大海至今没有回音。 还能做什么呢?班长的记者会开了,同学们带标签的声明发了,最后的结果是#雪棠的词条被禁,反倒是粉丝们受了无妄之灾。 打不了词条的粉丝们开始口口相传槐序的事,曾经掀起各大平台的声讨浪潮,却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压了下去,封号的封号,删帖的删帖,现在连相关或谐音的字词都不再允许出现。 他们好像什么都做了,可什么都没改变,到底还要怎么做,到底还能做什么呢? 要怎么,才能救槐序? 要怎么,才能救滇云? 这好像不是他们这些孩子该考虑的事 ,可他们却不得不去考虑。 徐丝丝看着楚语,“我有一个想法。” 楚语看向她:“你说。” “我们关灯后再说吧,我们十三班见。” “你说,我们挨个班去收作业,把我们的人写的作业交给我们原来的老师不交给他们的老师,会不会...” 楚语安慰道:“不会,各班的老师都很好,他们不会说出去的,我们没有人愿意这样,他们也一样,他们接纳了我们,也允许我们返回自己的班级,甚至给我们打掩护,都是很好的老师。” 槐序始终是一个大家庭。 “是啊,你说得对,我以前很讨厌老辣椒,可这一次老辣椒站在了我们这边。我现在才意识到无论观念如何冲突,我们始终都是一家人,当外人想要作威作福的时候,主任还是会选择我们,而不是他们。” 那个总被叫做老辣椒的年级主任,或者不如说初中部的部长,一直在默默支持他们的各种组织和活动。 这件事是一班的人偶然发现的,那天省体育队就是接到了她的求援才及时过来带走了他们班的体委。 这件事传开后,大家才慢慢明白她其实一直是爱着学生护着学生的。 她那些烦人的规矩、讨厌的月考只不过是为了在应试环境下避免他们与现实脱节。 理想和自由离开了现实,就会变成空想白日梦。 正因为有她的管理,槐序的特殊才得以延续这么多年不被打压。 如今她也快撑不住了。 ...... 晚上,灯如期关闭,十三班的孩子们开始行动,他们从各自的班级返回十三班。 这时近几日来较齐的一次,除了还在加急公关打舆论战的班长,所有人都来了。 小饭桌分队坐在一起,十三班的其他人把他们围在中间。 而这之中,徐丝丝又被小饭桌分队围在正中,楚语拿着蜡烛为她照明,而她手中拿着的是槐序的地图。 “明面上的所有办法我们都尝试过了,现在看来上面很难会听我们这些孩子的声音”,徐丝丝伸手指地图,大家的脑袋纷纷凑过来,“我想,我们是时候转入地下了。” “我们的槐序早报不能就此停办,明面上不让办,我们就地下办,我们的信念不能被打散,我们需要精神的指引。” “对!”大家立刻附和,“丝丝,这件事就靠你去说了,谢老师肯定会同意的。各班那边我们去通知。” “早报只是一个开始,从今天起我们不能再用槐序早报的名字了,这样就算被抓了,我们也可以说这是外面买的报纸,大家对新名字有没有想法?” “新青年怎么样?” “不好不好,这个名字已经有过了,我们要取就取自己的名字。” “既然槐序的意思是夏日,我们叫新太阳怎么样?” “好难听。” 大家七嘴八舌各抒己见,这时,楚语忽然道:“我觉得...嗯,可以叫清和报。” “怎么说?”徐丝丝觉得有点意思。 “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 “槐序的精神,永不停歇。” 90.巫檐出事 寂静,如同死一般的寂静,在万籁俱寂之后,忽然被一声刻意压低音量的喝彩声打破: “好——!” “真好啊”,这沉默一被打断,孩子们就像被唤醒的鸟儿们开始剧烈讨论起这个名字,“这个名字真的,我说不上来,学委你有文采,你说!” 徐丝丝想了一下:“硬要说的话,我觉得这个名字就像一件合体的衣服,感觉我们要办的报纸天生就该叫这个名字。” 陈思乐在旁补充:“嗯,我想每个看到它名字的读者,都会明白这是什么。” 这时,一向不爱插嘴的李兰芝忽然问道:“我们的报纸什么时候出第一期?现在已经太晚了,恐怕来不及寻求谢老师的支持了,我们要怎么办报呢?” 徐丝丝道:“现在就马上出第一期,我们只出九十三份,明天早上给各班发下去,一个班一份,剩下三份送到每个年级一班的老师办公室,让大家自己传看。” “纸就用上次抗议的卫生纸,潦草了一点但不引人注目,等谢老师支持后,我们用正式的报纸。” “大家觉得怎么样?” 没有人反对,只有程晓橘提出了疑问:“卫生纸不好写字,而且纸面太小,我们要怎么排版?” 关于这一点,大家都没有好的想法。 沉默片刻后,陈思乐忽然提议:“用铅笔写,铅笔不会晕染,只要不划破纸,能把字写得很小,这样内容也会很多。” “那我们写什么内容呢?” 徐丝丝沉吟片刻:“这样,我念,大家先跟着我把开头写好。” “开头三字居中,字体稍微大一些,但不要太大,就写清和报这三个字,然后再用小字写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空两行,写日期,九月四日办,然后写第一刊。” 等大家写完了开头,又聚在一起讨论该写什么。 “你的名字肯定不能写了,这太扎眼了,要不改成读者投稿?这个在报纸里就很常见。” “行,第一刊投稿谁来?” 大家都不作声,徐丝丝便把目光投向楚语:“小语,你能来吗?不需要太长一句话就行。” 楚语看到大家期待的目光,终是点头,缓缓说出一句话:“我希望你会爱人,我希望你能被爱。——匿名。” 这句话来自两年前一本名叫《简·爱》的书的扉页,来自一位已经逝去的先生的寄语。 在座的很多人都有这种寄语,大家都怔愣了很久,然后有人开始叹息。 悲伤的情绪慢慢感染到了其他人,大家都变得格外寡言起来,只偶尔听到有人说一句:“你们谁买了之前学长的藏宝图?借我复印一份。” 或者:“以后的这个板块都写校长的寄语吧,统一用匿名?或者我们给校长起个笔名怎么样?” “我觉得匿名对校长来说就是最好的笔名。” 这个板块定下来后,大家心照不宣把它排版在了左上角第一板块。 “第二个板块就写滇云的新闻时事吧,大家同步一下最新消息。”有人提议。 “好,这确实很有必要,这个板块我们今晚各自回家后看新闻再写。” “嗯,说下一个板块。” “我们不要弄很多板块了,没有那个条件,就四个怎么样?” “那第三个写什么?” “历史故事怎么样?到时候发生了什么大事我们就用近似的典故来暗喻一下,然后提醒大家最近注意之类的。” 前三个板块敲定后,徐丝丝定下了第四个板块,也是她要说的很重要的一件事。 “我认为已经有必要成立我们的革命社团了。” “第一刊的第四个板块就宣传一下我们的地下社团吧,后面固定写我们社团的一些活动、需要互相帮助的事件或者宣言。” “为了掩人耳目,这个社团的名字暂时就叫志愿者协会。” “大家赞成吗?” 全票赞成之后,清和报的第一刊就定稿了,预计明天早上早饭时间能分发到各班、各办公室。 大家今晚回去每人至少都要抄写两份清和报才够数,时间有点紧也有点仓促,但现在特殊时期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徐丝丝要办报纸和社团的决心很大,大家的支持也给了她不少信心。 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孩子们开会的中间,笛梵来过一趟,黑暗里他看着手机屏幕,叫了几个家长已经到了的孩子,告诉他们可以出门了。 在放他们走前,笛梵打断他们的会议,说了一个临时通知:“下个月开始取消晚自习了,统一集体放学,学校下午六点就会关门,不管有没有家长接,学校一概不理。你们注意点。特别要注意安全。” 通知完笛梵就走了,没有参加孩子们的会议,只是时不时来一趟,叫几个人走。 笛梵走后,剩下的人短暂讨论了一会这件事,只觉得很是荒唐。 五点半上完最后一节课,六点都快要天黑了,家长要是抽不开空,他们岂不是要待在外面等或者自己回家? 出事了怎么办?学校一概不管?出了学校就与学校无关? 那么,那个所谓的“因安全事故频发”而停职校长的决议听起来就像个讽刺的笑话。 大家虽然觉得不可理喻,却也无法改变什么,于是讨论了一会就不再提这件事,继续聊办报的各项事宜。 今天所定的一切都是草案,后面才会慢慢完善。 楚语听完了全程,今天巫檐又来得很晚。 大概七点的时候,笛梵骑车把陈思乐送回了家,楚语独自一个人回到一班等候。 九点多笛梵才再次出现:“楚语,你哥有事缠身走不开,让我现在送你去滇大,你收拾下就走吧。” 滇大离槐序并不是很远,骑车大概半小时。 楚语到滇大的时候,在门口看到了那个已经很久没见的老人:钱文山。 钱文山的眼底多了红血丝,头顶也多了白发,整个人都气色大不如 前。 看见楚语下车,老人就走过去拉住楚语的手,跟笛梵道了声谢,就牵着他进了校园。 “教授,我哥怎么了?” 老人摇摇头,唉声叹气:“这完蛋玩意儿一声不吭就开团,老子没来得及跟上,一个不留神就让人搞了。” 老教授还是贯彻一向的网速快风格,只是言语间不似从前那般无忧无虑了:“兔崽子,胆子比脑瓤子都大,什么人都敢威胁,这下好了,几下就开盒了,那帮吃公饭搞私款的狗娘养的玩意儿搞阴的,买通学校的败类,差点搞出实验事故。” “要不然老子发现得早,把那几个研究生一通逼问,你哥现在已经人没了,哼,玩什么不好,玩剧毒。看都不看清楚就把亚硝酸钠当葡萄糖往稀盐酸里面加,都学狗肚子里去了!” 说到这里,钱文山有点来气,甚至一口气不顺让口水把自己呛住了,咳了好一会。 楚语一边拍背帮忙顺气,一边担忧道:“您别骂哥哥了,他没事吧?” “他没事,老子有事”,钱文山翻了个白眼,他一般不爱说老子,但是今天说了好几个,都是让巫檐那个混账学生气的。 说归说,钱文山到底还是心疼学生的:“老同学在诊断了,医学院那边东西都很全,各项检查都做了,现在就是等结果。” 等走到医学院,楚语才发现钱文山说的那个老同学是黎华深。 看见黎华深后,楚语反倒更担忧了,“黎爷爷,结果出来了吗?” 黎华深摇头,“哪有那么快,子年已经拿去化验了,草酸钙可不能开玩笑,一旦急性肾衰竭就麻烦了。” 什么?这么严重?这是想要他哥哥的命啊! 楚语担忧地不得了,急忙问道:“我哥现在在哪?” “在隔离观察,紧急抢救,不管是不是,总之先防范,等不起,这毒太厉害了,真的不敢等,你就别过去了。钱文山!带孩子去看电视啊,带这里来干嘛?你是不是急疯了??” 钱文山怼道:“我是疯了,那也是你们气的,你们巫家、黎家的有一个算一个,个个不当人子,个个不干人事。” “尤其你黎华深,你好好的你让我学生掺和这么危险的事,那槐序案是他能碰的?胆子大,一个两个都胆子大,还整上威胁那套了,你们谁跟我说了?谁通知我了?谁跟我商量了?黎华深,你就不是个东西,你不是个东西!” 黎华深显然也是措手不及:“别说你了,他也没跟我说他怎么帮的这个忙,我要早知道,我能让他干这种事?我这么拎不清?” “巫檐这孩子本来就是心里特别有主意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知道他做事比较偏激你还要让他帮忙,你在想什么?你脑子让狗啃了?啊?” 两个老同学一见面就分外眼红,大吵特吵,谁都没有发现角落里某个小孩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阴沉。 楚语捏着拳头,眼眶已经红了一圈,眼睛也红红的,那幽怨的模样活像被什么狠心汉负了似的。 91.楚语生气 第一个发觉楚语不对劲的是钱文山,他不动声色把老同学拉到了一边。 黎华深没钱文山那么多心眼子,他还在叽里呱啦控诉巫檐“主意大、不听劝”,丝毫没察觉这些话对楚语产生了什么影响。 钱文山忍无可忍地把人又往旁边拉了一点:“你小点声音行不行?” “咋了!不是你先说我的吗?!” “好好好,对不起,你可闭嘴吧,算我求你了。” 楚语的脸色已经阴沉地仿佛能滴出水来了。 他的指甲用力掐着掌心,才勉强忍住情绪。 钱文山远远看着那边,叹了口气:“老黎,你去给孩子搬把椅子,再给倒杯水安抚一下。” 黎华深这才发觉楚语情绪不对,他稍微一复盘,便明白了问题出在哪。 这孩子肯定跟他们两个老家伙一样一半是担忧,一半是生气吧。 下午他听到巫檐出事的时候,心脏病都差点发作了,还好及时吃了药,要不然今天搞不好就又是一场惨剧。 当时谢子年正在休假,于是被他一把薅了过来。 大约一个小时后,戴着口罩的谢子年终于出来了:“没事,还好当时都戴着口罩,又发现及时,几人结果都正常。” 等候的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楚语这才有心思看这个医生的脸,总感觉很熟悉,但因为口罩遮挡了大半,所以一时也没想到为什么。 “教授,观察室在哪?”楚语眼神巡视了一圈。 “在哪边,怎么...欸?” 楚语径直走过去,一把拉开厚厚的隔菌门,这是个单间,里面只有一个床位,他目标明确地向着唯一的那张床走过去,在巫檐疑惑的眼神中一言不发脱掉鞋子,爬上床,站在已经跟随他的动作移动脑袋和视线的巫檐面前,然后在他震惊的目光中毫不犹豫给了他一巴掌。 “啪——” 巫檐懵了,跟着赶过来的两个老人震惊了。 下一秒,楚语圈住了巫檐的脖子,下巴压在了巫檐头顶:“你要干什么,你是不是要吓死我,你是不是要吓死我,你,你...” 楚语一会圈紧巫檐的脖子,一会摸摸巫檐脸,一会又不知道放哪似的到处摸。 好像在确认他的安全,楚语胡乱摸了一遍,然后突然就泪涌如泉。 “对不起”,巫檐也不管有没有人了,心脏一疼,连忙把人拉进怀里。 听到巫檐道歉,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的两个老人又是一阵震惊,随后果断撤离了,还顺手关上门。 人都走了,楚语顺势坐下来,坐在巫檐腿上,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就静静抱在一起,巫檐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慢慢抚摸他的头发。 后来他轻轻解释:“对不起,你都知道了?是我考虑不周,我没有想到他们真的敢杀人。” “我早都告诉你”,楚语的声音闷闷的,“那个名单是欧阳云用来对付金德华的。你怎么能这么随便就,就,你一点准备都不做,你怎么这么莽撞...” 说着说着,楚语又有点生气,他猛地挣脱巫檐,然后捏紧拳头狠狠捶了巫檐一下:“你胆子太大了,你行动前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你出事了我怎么办?你想让我真的当孤儿?” 闻言巫檐心里一阵愧疚:“我没想那么多,以后不会了。” 楚语这才点点头:“不会了就好,你要知道他们表面上位高权重,背地里走的是贩毒、买卖人口的勾当,杀个人对他们来说算什么呢?他们杀的人还少吗?你知道了他们的秘密,他们还能留你吗?” “今天这事恐怕只是一个预告”,楚语的眼眸中多了一丝忧愁,“接下来我们恐怕要被针对了,你怎么想?是准备反击还是防守?现在反击恐怕对我们而言是最不利的时机。” 巫檐看了楚语一眼,他不觉得防守是什么好主意,反而这个时候只能去反击。 “这件事,我会处理好,你这几天除了在学校,不要离开我身边。” 他怕有人拿楚语来要挟他。 正如楚语所料,反击来得相当快,且谁都没有料到是这种形势。 ...... 九月五日,清和报第一刊顺利传播出去,十三班的孩子们分散负责各个年级的班级和老师们,得到报纸的读者们如获珍宝,小心地开始传看。 陆陆续续有人开始秘密找到各班里原十三班的学生开始投稿,尽管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有稿费了,但大家热情还是不减,争着想让自己的投稿上第二刊。 清和报同样送了一份到谢子郁那,谢子郁一开始没反应,徐丝丝都以为他不同意了,结果中午的时候谢子郁忽然让人叫来徐丝丝,然后两人就地下办报一事谈了一整个中午,徐丝丝饭都没去吃,还是后来两个人一起在总编办公室吃的。 期间徐丝丝还问了一个她一直很好奇的问题:“谢老师,为什么你离职了还能...” “你不知道吗?”谢子郁显然也没想到徐丝丝不知道这件事,他解释道,“我是学校的股东之一,这院子是我出资建的。” 原来如此,难怪她总觉得这院子的审美一看就是谢老师的风格。 下午第一节课快要打铃时,徐丝丝才堪堪赶回班级,她正要宣布这个好消息,笛梵却从她身后进门,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等一会,自己有话先说。 徐丝丝只好按捺住兴奋,等班主任先开口。 笛梵的脸色不是很好,这段时间他的目光一直都很晦暗,今天更甚:“楚语,出来一下,拿假条。” 徐丝丝心里咯噔一下,心底的兴奋一下跑了个没影。 陈思乐瞬间看向楚语,眼神询问怎么了。 楚语也不知道,他只能忐忑地摇了摇头,走出去,心中一直很不安,担心是巫檐又出了什么事。 出去后,笛梵才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你亲生父亲是叫陈伟东吗?” 闻言,楚语的心立刻沉了下去。 “陈伟东夫妇寻求了妇联和儿童保护协会的帮助,把巫先生告上了法庭,现在需要你出席,我给你批了半个月的假后面如果有需要再补,你现在马上走吧,法庭的传票人在门口等你。” 陈伟东那种人,自己都亡命天涯,他不可能去主动寻求帮助,只有一种可能,是协会找到了他。 他只是一杆枪,一杆即将打中巫檐的枪。 那些人不方便自己出面,所以找到了陈伟东,或许给了他一笔钱,或许给了他不少好处,然后借口妇联和儿童保护协会的名义,想要把自己带走,以此作为巫檐的软肋。 一旦陈伟东胜诉,他百分百会落到那些大人物手中。 楚语在这一点上看的很明白,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局势。 与此同时,他得知了另一个消息,至少巫山市的妇联和儿童保护协会已经被渗透了。 继公安、教育局之后,这两个组织也沦陷了。 滇云的天怕是真的黑了,即将迎来的或许是前所未有的时代。 楚语想到了医院那边,目前黎华深还在坚守,一旦黎华深出事,只怕医院也要出事。 到时候整个巫山都会沦为人口买卖的中转场,会有一辆辆社会车辆甚至救护车、警车打着转院的旗号把人卖到东南亚。 巫檐现在捏着他们的命脉,他是优先目标,一旦巫檐被弄死,下一个目标就是黎华深。 无论出于什么理由,他和巫檐真的不能输。 楚语想到这里,也顾不得前嫌了,立刻问道:“知道法官是谁吗?” “有程晓橘的爸爸,但也只有程晓橘的爸爸是自己人,且不是主审官,陈伟东告得太急太快了,她爸听说这件事后只来得及争取一个副审官的位置,他尽力了。” 楚语心下又是一沉,目前看,形势对他非常不利。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楚语什么都没拿,直接走出校门,上了法院的车。 黑色公务车的车门合上的瞬间,隔绝了槐序中学所有喧闹与少年气。 窗外九月的天光明明尚且清亮,落在楚语眼里,却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死寂。车子平稳驶离校门口,穿过熟悉的街道、林立的行道树、来往的忙碌人群,那些鲜活温热的画面飞速向后倒退,像一场被彻底抛开的短暂安稳的假象。 楚语靠在冰冷的车窗上,指尖微微发僵,他心里很清楚,这一去要打的是一场没有准备且必须胜诉的官司。 车里安静得可怕,司机一言不发,车厢密闭,空气凝滞得让人有些窒息。 没有风声,没有人声,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低哑声响,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不久后,车子稳稳停在法院正门前的落客区。高大庄重的浅灰色楼宇压在头顶,大门上方的法徽在白日里沉肃发亮。 引路的工作人员率先下车,绕到车门旁示意楚语跟上。没有多余寒暄,他公事公办带着楚语踏上宽阔的石阶,一步步走向主入口。 进门第一处便是安检大厅,玻璃隔断隔开内外,法警坐在登记台后,伸手要传票与身份证明。楚语两手空空,旁边工作人员代为出示文书,报了案件编号。信息录入系统后不久,屏幕上便跳出他的名字。 “把身上金属物件全部拿出来,放托盘。”法警声音平淡,不带情绪。 92.开庭 楚语带没有背包,所以只需要掏出裤兜里的一张校园卡,连同手腕上的手表一起放进塑料筐,推上X光机传送带,他穿过安检门,仪器发出细微嗡鸣,金属探测器在他周身扫过,冰冷的探头从肩臂落到腰侧,连鞋底都细细查过。 等全部查验完毕,托盘从机器另一端滑出来,他拿起筐子,放好卡戴好表,就算结束了。 过了安检之后是一条纵深很长的内廊。地面铺着深色抛光地砖,脚步声被无限放大,一下一下只有脚步的回响。廊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门板紧闭,偶尔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隔着厚重木门模糊不清的交谈声。廊顶的日光灯管一字排开,惨白的光平铺下来,把影子压在脚底下。 引路的人走在最前面,他步子不快,也没有回头,只开口提醒:“少年法庭在三楼,走东侧通道。” 楚语跟着他拐过两道转角,抵达电梯厅。电梯门合上,狭小空间里密闭安静,楚语看见数字在逐层跳动。 当它跳到三的时候,叮的一声轻响,门向两侧滑开了。 三楼的走廊更安静。这一层全是审判庭,门上挂着号牌,有一部分门口还站着值守法警。 走廊尽头的这间,就是他们要去的少年法庭。厚重的实木庭门半掩着。 走到门前,引路的工作人员停下脚步,侧头对楚语低声道:“进去吧。记住,法官问话,如实回答。” 楚语抬眼,透过门缝,已经能瞥见庭内高悬的国徽,还有排列整齐的席位。 他抬手,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人齐了。 少年法庭依法不公开开庭审理,庭内肃穆寂静,只有法槌落定的冷硬回声。 书记员先行宣读法庭纪律,声音平铺无波:“未经允许不得发言、不得随意起立、证人退庭候传、庭审全程录音录像。” 楚语作为本案未成年当事人、关键利害关系人,被安排坐在庭审中央的未成年人专属席位。 他只觉那座椅方正冰冷,身前虽有低矮护栏,那是法庭对未成年人唯一的保护性布置,于他而言却隔绝不出半点安全感。 他更愿意跟巫檐一起坐在被告席,然而被告席只能空置,只因巫檐无合法监护身份、无正式收养手续,仅留有两年前社区与警局备案的临时寄养登记记录,且年龄未满三十岁,不满足法定收养人基础资质,没有资格作为本案被告出庭抗辩。 原告席位上,陈伟东端坐其身。 他穿着一身临时置办的朴素衣衫,面容刻意憔悴、神情佯装愧疚,在妇联与儿童保护协会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姿态合规、诉求正当,完美扮演着要寻回亲儿、补救亲情的失职生父。 没有人知道,这个人十二年前亲手将幼子贩卖毒贩、杀妻匿罪、常年靠敲诈勒索为生。 审判席三位法官落座:居中主审法官、左右两位陪审法官。唯一的自己人是程晓橘的父亲,却仅为陪审副职,无案件主导权、无裁定决定权,仅有合议发言权,势单力薄。 各就各位后,很快开庭。 主审法官核实双方身份、案由,当庭公示本案诉求: “原告陈伟东主张亲子血缘监护权,以‘未成年人长期脱离原生家庭、监护状态不明、存在社会风险’为由,联合儿童权益保护机构,申请撤销现有实际照料关系、恢复生父监护权。” “本案现在进入法庭调查阶段。由原告方当庭举证,逐一出示证据,说明证据来源、证明目的。” 话音落,妇联随同的委托代理人起身,她身着制式正装,手持装订整齐、盖着鲜红骑缝章的证据卷宗,步伐沉稳走到庭中举证台。 庭内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聚焦向她。 代理人翻开第一份证据,当庭举示,面向审判席展示原件: “证据一:亲子关系司法鉴定意见书,由具备法定资质的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真实合法、程序合规。” 她逐字宣读鉴定核心结论,声音清亮、毫无破绽: “依据DNA分型比对结果,排除无关个体亲缘概率,确认陈伟东与本案未成年人楚语存在生物学父子亲缘关系,亲权概率大于99.99%。” 宣读完毕,代理人递呈书证原件及复印件,交由审判长核验,再传递至陪审席传阅。 程父垂眸翻页,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沉郁,却在其位、不能妄言。 代理人随即当庭明确举证目的:“该证据证明,原告陈伟东系楚语法定第一顺位原生监护人,具备法律赋予的天然监护资格、亲子权责关系合法有效。未成年人原生监护权属,应当优先受法律保护。” 此证一出,法理根基直接锁死。 血缘顺位,是对方最无懈可击的王牌。 不等庭内停顿,代理人立刻翻开第二份证据,节奏紧凑、步步紧逼: “证据二:公安机关常住人口登记备案信息、辖区社区居民委员会情况说明,调取于公安户籍系统及属地社区存档,真实有效。” 她对照纸面内容,客观陈述、刻意截取片面事实: “根据户籍登记显示,未成年人楚语自幼年起,无固定法定监护人登记在册,无完整户籍监护台账。多年来未纳入原生家庭监护体系,长期处于脱管、流离、无正规监护状态。 社区情况说明佐证,该当事人长期不在属地常住管控范围内,生活轨迹、居住环境、日常照料主体频繁变动,托管人员非法定亲属、无官方备案资质,属于长期失护、无序托管的困境未成年人。” 这份证据字字写实,却字字断章取义。 只字不提陈伟东主动弃养、卖子牟利,只呈现“孩子无人管、状态混乱”的既定结果,将所有原生过错,彻底剥离干净。 代理人抬眼,看向审判席,进一步强化证明目的: “该组证据足以证实,当事人多年监护秩序缺失,现有私人托管模式混乱无序、极不规范,无法保障未成年人基本成长环境,存在极大身心健康隐患。” 紧接着,她翻开第三组综合证据,是儿保协会联合社区出具的未成年人成长风险评估报告:“证据三:未成年人身心状态及成长风险评估报告。由儿童保护协会联合属地社区实地核查、综合研判出具。” “经走访核实,当事人自幼脱离原生家庭庇护,成长历程断裂残缺,长期未接受稳定、正规的家庭监护与教育引导。 多年来生活圈层复杂、托管主体不明、成长环境缺乏监管,无稳定、合规、经官方认可的照料体系,长期处于未知风险环境中,极易造成心理缺失、行为偏差、权益受损等一系列未成年人权益侵害问题。 结合未成年人保护相关规范,当前非正规、私人化的照料模式,不具备长期存续的合法基础与安全基础,不符合未成年人健康成长的核心需求。” 这通篇数千字的评估报告,刻意隐瞒了所有陈伟东过去造下的孽,只字不提陈伟东杀妻、弃子、十二年前贩卖幼子给毒贩楚胥的恶性过往;只字不提陈伟东常年游走灰色产业、屡次敲诈勒索楚胥、巫檐牟利的违法事实;只字不提眼前这位看似愧疚寻子的生父,本身就是摧毁楚语童年、将他推入毒贩圈层、造成他一生流离失所的唯一罪魁祸首。 原告方整套举证,只保留一个干净、完美、值得同情的逻辑闭环: 孩子可怜,自幼无依、无人看护、处境危险;原生父亲血缘合法、权责 正当;现有照料不合规、不合法、充满隐患。 所以——应当收回私人照料权限,回归法定监护体系。 代理人举证完毕,躬身行礼: “原告方举证完毕,所有证据真实、合法、关联有效,恳请法庭依法采信,维护未成年人合法权益。” 陈伟东坐在原告席上,垂着头故作沉痛,眼底却藏着稳操胜券的冷光。 他不需要证明自己是好父亲。 他只需要证明——巫檐没有资格护着楚语,而自己是法理唯一顺位。 只要废掉巫檐的事实监护,这场仗,他就彻底赢了。下了法庭,他就可以得到他想要的,甚至更好:一张瑞士银行的储蓄卡,里面有一千万欧元,还有一张美国公民身份证。 审判长颔首:“原告举证收悉。被告无到庭抗辩主体,现由未成年人当事人当庭进行质辩。” 所有压力,瞬间全部压在了楚语一人身上。 主审法官放缓语气,避开严肃庭审话术,以温和口吻单独询问楚语: “本院核实你的个人意愿。你是否愿意跟随生父陈伟东共同生活?是否认可由其担任你的法定监护人?” 全场目光落于少年一身。 陈伟东抬头,眼底藏着一抹笃定,他赌楚语年幼无知、无力反抗、不懂法理,只能被动接受安排。 楚语脊背挺直,声音清晰、稳定,无半分怯懦: “我不愿意。” 一句落地,庭内微滞。 他没有过激情绪、没有控诉哭闹,只是平静却坚定地补充: “我自幼年起,即被生父主动遗弃、处置流转,从未受过其任何抚养、照料、教育。我与生父无任何亲情联结,亦绝不接受其监护。” 法官继续问询:“你目前长期依赖、信任的照料人是谁?你希望由谁继续照料你的生活学习?” 楚语目光澄澈,直面审判席:“我希望维持现有生活状态,由巫檐继续照料我的生活。” 原告方立刻当庭反驳,攻势迅猛: “巫檐不具备法定收养资质,无监护权主体资格!临时寄养不具备长期监护效力,不受法律认可!该照料关系不合规、不合法,存在极大监管空白,严重侵害未成年人权益!” 这是死局。 巫檐救了他、护了他、养了他,却因为年龄不够,在法律层面这些事实全都无效。 对方趁热打铁,进一步抹杀所有事实: “当事人声称的照料关系仅存续两年,其余多年当事人长期游离于监管之外,生活环境复杂、圈层混乱,足以证明该照料模式无法保障未成年人健康成长。所谓自愿选择,是长期环境固化导致的被动依赖,并非理性真实意愿,不应作为裁判依据。 楚语无法辩驳。 他无法当庭公开:自己十年身处毒贩网络、是对方一手造成;无法当庭呈上陈伟东杀妻、卖子、常年敲诈的证据;无法公开对方已被收买,背后有人渗透公职、操控案件的内幕。 所有真相,全部见不得光。 庭审进入最残忍的事实认定阶段。 程父终于开口,作为陪审法官温和合议: “本案应当考量实际监护现状。原生监护人长期未履行监护职责、主动放弃监护义务,存在客观失职。未成年人明确抗拒原生监护,强行判定生父监护,违背未成年人最大利益原则。应当优先尊重当事人真实意愿,审慎考量长期实际照料事实。” 话音刚落,主审法官直接驳回权重: “监护资格顺位法定。血缘监护优先级高于事实照料,无合法手续的实际照料,不具备对抗法定监护的效力。” 93.随时随地掏把刀 审判长驳回陪审意见的话音落下瞬间,庭内局势彻底偏向原告。 一切似乎都已成了定局。 代理人脸上浮出一丝稳稳的胜算,陈伟东肩背微松,眼底压着即将得逞的笑意。 所有人都默认了那个结果—— 无手续、无资质、无监护顺位,巫檐的事实照料彻底作废。楚语的意愿在法条顺位面前形同虚设。 就在书记员准备落笔归档的瞬间,一直克制沉静、未再多言的楚语,忽然轻轻开口,他声音不高,却清晰透亮,轻易穿透了整座肃穆的审判庭: “审判长,我有质证意见。” “质证意见”这四个字一出,在场某些人立刻变了脸色,原本轻松写意靠着椅背的人坐了起来。 一个法盲是绝对用不出这四个字的。 “原告方三份证据,仅陈述我‘长期失护、环境复杂’的结果事实,刻意规避、隐瞒了失护成因事实,证据片面、断章取义,不能作为裁判依据。” 庭内骤然一静。 审判长微抬眼:“当事人可具体陈述。” “第一,我幼年脱管、流离失护、长期无正规监护,不是无人监护造成,是原告主动处置、主动放弃监护造成。 “原告当庭以‘我长期无原生监护’作为风险依据,诉求恢复监护权,逻辑自相矛盾。 “我的失护状态,始于原告主动弃养、主动处置、主动脱离我的成长体系。 “制造风险的人,不能以风险为由,拿回监护权。” 楚语在听完之前所有话后,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找到了原告代理人述词中唯一一个漏洞! 他继续陈述,字字清晰: “第二,原告方主张我对现有照料人的依赖是‘长期环境固化的被动依附、非理性自愿’。 “我对此质证、不予认可。 “我并非自幼单一环境成长,我辗转过多处生活圈层、接触过不同照料模式,我具备对比、分辨、判断的能力。 “我明确拒绝原生监护、明确认可现有照料,是对比后的理性选择,不是被动依附。” 他停顿一瞬,目光淡淡扫过神色紧绷的陈伟东。上次在陈家村他没有看见这张脸,今天,他记住了。 他把这张脸刻在了心里,记得非常清楚。 他继续质证,语气却在接触到巫檐目光时温柔了几分: “第三,原告方称现有照料模式存在风险、不合规、不利于成长。 “但自我跟随巫檐生活以来,无家暴、无虐待、无遗弃、无诱导偏差、无权益受损记录。 “相反,我在不稳定、无监管、无人庇护的漫长漂泊里艰难存活下来,几近死亡。是现有照料关系,让我结束流离、拥有稳定居所、正常学习生活、持续安稳两年以上。 “无任何实证证明现有照料损害我权益,全部风险评估,仅为推测性、预判性结论。 “推测,不能推翻事实。” 楚语的目光看过现场一个个人,把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那些人是什么立场他心里便一清二楚了:“任何想要质疑我哥是否能照顾好我的人,请你们拿出证据来反驳我。” 原告代理人脸色骤然一僵,方才势如破竹的举证节奏也硬生生被这一句诘问打断。 审判长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目光落在楚语身上,语气审慎:“当事人请注意庭审措辞,围绕证据与案情陈述,不得主观设问抗辩。” 楚语微微垂眸:“抱歉审判长,我修正陈述。 “原告方以‘照料手续不全、监护资质不足、成长环境存疑’为由,否定现有事实监护关系。但全案至今,控方无一份书证、无一次核查记录、无一条实际损害事实,能够佐证我在现有照料关系中权益受损、身心受害、处境危险。 “无损害事实、无侵害记录、无不良监护佐证,仅以程序瑕疵推定监护无效,不符合未成年人最大利益裁判原则。” 旁听视角看不见的角落,巫檐静静立在庭门外侧。 他没有出庭资格,只能隔着一道缝隙听完全程。听着少年字字铿锵,听着他在满盘皆输的死局里,硬生生扒出一条生路。 巫檐眼底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只是心口又沉又涩。 庭上,楚语没有丝毫停顿:“反观原告。” “我所有流离、失护、圈层复杂、无正规监护的困境,根源全部来自原生家庭的监护缺位。原告是我人生所有风险的唯一缔造者。 “原告主动放弃十余年监护权责,对我生死流离置之不理,如今仅凭一纸血缘鉴定、一份过期失护记录,就以‘拯救未成年人’为名,主张取回监护权。 “过错者无资格以自身造就的伤害,作为剥夺我现有安稳生活、变更我监护归属的理由。” 那些话掷地有声,有些人听来或许很刺耳,他本不想如此锋芒太盛,但那些人不该妄图拿捏他来对付巫檐。 他不是巫檐的软肋,他也不会让自己成为软肋! 话音落,陈伟东脸上那层伪善的悲悯彻底裂开,脸色青白交加,死死盯着端坐于未成年席位的少年,眼底翻涌着被当众戳穿的阴狠与恼羞。 原告代理人一时语塞,数次张口,竟找不出一句合规话术能够辩驳。 法理、事实、情理、未成年人意愿,四条路,已经全被楚语堵死了! 楚语抬头看向法官,眼底是无可抵挡的自信,他的气势竟隐隐压过主审官一头: “审判长,本人作为本案未成年当事人,依据未成年人庭审权益保护规则,可以申请当庭短暂休庭,我申请庭外单独会见本人实际照料人巫檐。” 这句话落下,庭内又是一震。 谁都没想到,已经翻盘的楚语会在庭审博弈最关键、最胶着的节点,主动叫停节奏、申请休庭见人。 他这一步看似示弱,实则态度极其强硬,叫人摸不准他内心真实想法。 审判长眉头微蹙:“依据庭审规则,无正当理由,庭审不得随意中断。你陈述申请理由。” 楚语语气平静, 但他的态度却是寸步不让: “第一,本案核心争议为事实监护关系认定。巫檐为唯一长期实际照料人,掌握完整事实抚养细节、生活佐证材料、日常监护记录,部分关键事实细节我本人无法完整复述,需要对接核实、补充说明。 “第二,本案涉及监护手续补正、后续监管整改方案,该部分关乎我未来安置归属,属于重大权益事项,我需要与长期照料人沟通确认。 “第三,本人连续质证、长时间处于高压庭审状态,身心疲惫,申请短暂休庭调整状态,是为了保障后续庭审陈述客观完整、无偏差、无遗漏。” 原告代理人瞬间慌神,立刻急着抗辩: “审判长!原告反对!庭审调查关键阶段不得无故中断!对方属于刻意拖延庭审、干扰司法秩序!” 楚语淡淡侧眸,语气不高,却压过对方的急促辩驳: “我的申请有正当程序依据,并非拖延。 “恰恰相反,为保证本案事实查明完整、保证未成年人意愿真实有效、保证裁判依据全面无误,本次休庭核实必要、合理、不可或缺。 “若法庭驳回,后续因事实遗漏、意愿不稳导致裁判偏差,相关责任不应由本人承担。” 审判长垂眸沉吟两秒。 “准许当事人申请。 “本次庭审休庭十五分钟。 “法警带未成年人当事人至庭外接待区,安排当事人与实际照料人短暂会见,不得串供、不得交流涉密案情、仅限核实生活照料相关事实。 “十五分钟后准时复庭,逾期缺席,依法缺席审理。” “是。” 楚语应声起身,动作从容端正,没有半分慌乱。 他在全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跟着法警起身离庭。 他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走出这间满是算计、满是黑幕、满是不公规则的审判庭。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庭内所有暗流算计。 也留给了他唯一一场可以和巫檐并肩站稳的喘息时刻。 巫檐看见楚语出来,还没动作,楚语已经迎面抱住了他的腰。 楚语这些年长高的速度很快,脑袋都到了他的胸脯了。 “哥哥,你是不是很怕?” 巫檐以为楚语有什么事拿不准要问他,比如这些年的生活流水、学费支出什么的,他怎么也没想到楚语申请休庭仅仅只是为了安慰他。 他轻咳一声,旁边法警看着,他不是很自在:“没有怕,你喝水吗?” “我不喝了”,楚语用手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巫檐的后背,“你再等我一会,我争取今天给你破例拿下正式收养。哥哥,你要乖乖在这等我,等会万一有争吵,你不许闯进来捣乱,听到没?” 说着,楚语正拍着背安慰的手不知不觉就滑到了口袋那里,好像在摸那里面有没有藏匿什么危险物品。 闻言,巫檐有些无奈,他就只失控了那一次,怎么在楚语那里就成了随时随地掏把刀捅人的恐怖分子了呢? 94.楚语的侵略 楚语暗戳戳地检查完,没发现什么危险物品,这才安下心来,他又安抚了巫檐一会儿,直到法警提醒他时间快到时,他才放开巫檐。 临走还不放心地又嘱咐了几句,让巫檐乖乖等他出来。 巫檐只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法庭继续,大概两个多小时后,一审判决才下来。 这一场官司没有赢家。 审判长在万众瞩目下拿起判决书,声音平稳地在空旷的法庭缓缓响起: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告陈伟东系楚语生物学父亲,依法享有法定监护资格。原告主张恢复监护权,经查,陈伟东多年未尽抚养义务,早年存在遗弃、处置被监护人的重大过错,其监护行为对未成年人楚语的身心健康存在高度风险。对原告陈伟东要求取得楚语监护权的诉讼请求,予以驳回。” 这句话落下,陈伟东浑身一震,脸色骤然惨白,身体下意识向前倾了倾,想要起身开口,却被审判长抬眼一个眼神制止。 庭内短暂出现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审判长继续宣读: “关于楚语申请变更监护,确认巫檐为监护人、办理收养手续一项。本院认为收养应当符合法定收养条件。巫檐年龄尚未达到法定收养年龄,不满足收养人的硬性资格要求,故此收养申请,不予准许。” 巫檐站在庭外缝隙处,心脏猛地一沉。 楚语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没有贸然开口打断。 “综合全案,以未成年人最大利益为原则。楚语自幼流离,长期随巫檐共同生活,已经形成稳定的事实照料关系;经调查评估,巫檐照料期间,楚语生活、就学状态平稳,无遭受侵害记录。若强行将楚语移送至福利机构集中居住,会打破现有稳定生活环境,不利于未成年人心理保护。 “据此判决:指定民政部门下属儿童福利机构作为楚语的法定监护人;楚语日常居住、生活、就学,可继续在巫檐住所寄养。民政部门定期上门走访、动态评估照料情况,巫檐承担临时照料责任。若后续评估出现不利于未成年人成长的情形,福利机构有权收回安置安排。 “本案诉讼费由原告陈伟东承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 尘埃落定,没有人完全如愿。 陈伟东想要夺回监护权的打算已经彻底落空。 楚语想要让巫檐成为他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正式的收养手续也没能拿到手。 法庭给出的,是一份折中的、悬在半空的方案: 名义监护人是福利院,人倒是可以继续留在巫檐身边。 但这就像一颗不定时的炸弹,未来说不好不知道哪一次过失就会导致他被福利院接走。 如今他和巫檐相当于生活在无数双眼睛之下,他希望巫檐真的不要再像从前那般任性了,持刀行凶这种事,他瞒得过一次,瞒不住下一次,下一次的结果就是他被福利院接走,被当做对付巫檐的把柄,这其中的利害,他希望巫檐能想清楚。 叹了口气之后,楚语给自己做了做心理建设,这才随着人流的尾巴走出去,牵住巫檐早已等候许久的手。 他笑眯眯的,好像刚刚偷偷叹气的那个人不是自己似的:“嗯,真乖,我们回家吧哥哥。” “学校那边给了假,回家我们好好做做准备,万一陈伟东那边要上诉二审,我们也好反击。” “嗯。”巫檐抬手给楚语整理了一下衣领,因为不知道说什么,他停顿了几秒,随后才垂眸道,“今天辛苦你了。你什么时候学的法?怎么没跟我提过?” “很早吧”,楚语扬起下巴方便巫檐的手动作,他语气不是很在意,甚至有些半开玩笑地说道,“干我们这行的,可不得懂点法,才好钻空子嘛。专门学的,还成吧?” 在法院里面开这种地狱玩笑,楚语也算是独一份了。 巫檐眸子暗了暗:“挺好的。你还学了些什么?” “干嘛?”楚语往前走了半步,膝盖微微接触到巫檐的腿侧,他的右手轻轻搭在巫檐的肩膀上,眼睛依旧笑眯眯的,像狐,或者某种狡猾的生物,“那可多了,你很好奇吗?” 巫檐目光移动到自己肩头,随后他微低头,看着楚语的膝盖尖那个微小的弧度,不知为何,呼吸突然间乱了一瞬。 大抵是因为面前这个还没长大的小孩有点咄咄逼人,或者有些太没有边界感,入侵了他的边界,让他本能感到不自在吧。 所以刚刚一口气吸得急了点,紧了点,好像也挺正常。 按心理学分析,自己这个应该叫:应激唤醒。 它的原理其实很简单—— 理智上,巫檐清楚楚语是他要保护的孩子,可楚语的主动逼近、肩膀上那只手、带着侵略感的眼神,强行踩进了他默认的非亲密距离,大脑因此产生了认知冲突:理智知道安全,身体却拉起警报。呼吸急促不是因为害怕楚语,是边界被闯入带来的失控感让他本能不适。 巫檐知道很多人都会有这种应激反应,这很正常,所以也没当回事,伸手牵住楚语,微微把人拉开一点距离,拉回自己掌控范围下最舒适的距离后,果然那种侵略感顷刻便消失无踪。 楚语顺从地任由巫檐拉着走,目光却落在巫檐有些单薄的后背上,眼底带了些说不好是什么的情绪。 这一次他在法律上不输不赢,他不是很满意,但考虑到哥哥在外面看着,某些过于犀利的言辞又不太好说出口。 他其实可以更锋芒,但他还是选择了最温和的语言和手段,大约是因为不想吓到哥哥吧。 如果陈伟东不知道好歹,还要上诉,那么他可不会再手软了。 楚语走着走着,忽然心血来潮轻轻用食指指腹挠了一下巫檐的手心。 他今天的确是辛苦了,不过比起哥哥刚刚挺有意思的反应,其实也不算什么。 在这么严肃的场合逗哥哥玩好像不是一个很好 的行为,但不可否认这确实很好玩。 忽然被楚语挠了一下,巫檐的手有点僵,可能是不知道如何反应,所以干脆没有反应,巫檐沉默着往前走,只当做没有感受到那一下轻挠。 他虽然沉默不语,却一直在心里想,如果下一次轻挠过来,他会怎么反应:他会攥住那只手不让它动弹吗?他会干脆捉住那只手把人拎到身前吗?他会—— 楚语没有再动作,从始至终他就只挠了那一下,就像是个不经意的行为,就像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碰到了,根本就没有他脑海中预设的那样“调皮捣蛋”,从头到尾都是他多想。 巫檐有些郁闷地抿紧了嘴唇。 楚语余光瞄到他抿唇,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还记得钱文山是怎么说巫檐的。 他快走了两步,走到巫檐身前,就转了个身,开始面对巫檐倒着走,他走的很轻,也很慢,语气微微上扬:“哥哥,你在不服什么?你可以告诉我吗?” 什么不服?巫檐刚恍了一下神,楚语的食指就落在了他嘴唇上:“教授说你每次不服气的时候就这样,你看你的嘴巴,都抿得越来越小了,你一定是小时候经常悄悄不服气才会变成这样。” 巫檐下意识又抿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正在坐实这个论证,他又马上松口,眸光沉了一点:“没有,天生就这样。” “我不信”,楚语摸了摸自己的嘴巴,“你看,我的嘴巴就比你的翘,你嘟一下看看,肯定没有我的饱满。” 楚语说着,自己就先嘟了起来,他嘟了一会,忽然发现巫檐的眼神一直落在自己的嘴唇上,他怔了一下,随后抬起手轻轻捂住嘴唇。 这什么眼神?嫉妒他的嘴巴嘟起来很圆润? 他有些不高兴了,闷声道:“你这是什么眼神,你把眼睛闭上,我不想看见你这么凶。” 巫檐摸了摸鼻子,把眼神收了回去。 凶吗?没有吧。 他只是走了一会神而已。 楚语用手不轻不重挖了巫檐的手心一下,随即两人走出法院,来到停车场。 他一眼就看到了各样形形色色的车中的小米。 小米看起来比其他车要更亮一些,可能是车漆缘故,也可能是因为哥哥保养得好。 他想快点回到车上,因为嫌巫檐走得慢,他开始拽着巫檐走。 巫檐走快了一些,隔着老远就按下车钥匙,楚语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到了车前,拉开副驾就灵活地直接钻了进去。 回到车上,他猛吸了一口气:“哥哥,你知道吗,我过来时坐的法院的车,那个车有一股车味,特别难受。” 车味...巫檐懂那种气味,小时候他最讨厌坐车,一上车就晕,甚至隔着老远闻到车味都想呕吐。 那时皮革混着汽油的味道,确实会很难受,尤其车内这种密闭空间。 他垂眸:“我们家的车没有车味?” “嗯,没有。嘶——这是为什么?” 95.楚语的疏远 大抵是因为车主也讨厌车味,于是花大价钱找私人作坊定做了纯橘子味的车载香薰,隔个半个月就换一次吧。 至于除味工作,则是买车的时候就由小米的工作人员帮忙弄好了,不需要他太操心,残留的一点点味道用香薰就能完全盖住。 巫檐伸手指了一下香薰片。 楚语显然也早就闻出来车上的气味是橘子皮挥发的那个感觉,只是他从来没有往香薰方面想,还以为巫檐总是在车上吃橘子呢。 他仔细闻了闻,随后咂了咂舌:“哥哥,你怎么不跟那些有钱人一样弄那种老钱味的香水?” “不喜欢。” “哦,那你这个橘子味为什么这么自然,我都以为是真的橘子,好像没有见过有同款的。” “嗯。我找私人作坊定制的。” 闻言,楚语看着那香薰片出神了一会,随后勾起唇角笑道:“哥哥,你一点都不像个有钱人。” “我是说,大家印象里的那种有钱人,嗯,也可以叫做制式有钱人。” 制式有钱人?这好像是某人生造的词。巫檐不解道:“嗯?” “就是开豪车、住豪宅、穿名牌,戴名表、洒名贵香水的那种好像一个格式复制出来的有钱人。” “可是你看,你开的是小米,住的是小米全屋智能,给我的是小米手表,衣服不是任何一个名牌就是随便看见什么喜欢就买了,你甚至穿路边摊,你的香水也没有那种名牌的味道,你处处都很特殊,所以你不像制式人啊。” “你说的都是刻板印象”,巫檐淡淡回了句,“我只觉得方便好用就行,其它不重要。” 楚语一直观察着巫檐的表情,他忽然笑了笑:“你是不是听到我说特殊,心里贼高兴,你脸上淡淡的全都是装的,我感觉到了。” 巫檐不说话了,启动车辆驶向大路。 不经逗。楚语在心里评价了一句。 他觉得哥哥内心很脆弱,还没有说什么呢,就逃避。 叹了一口气,也不再捉弄人,他随手点开王妃的《我爱你》听了起来。 多简单 爱情像就做完的梦 清楚模糊 多简单 像第一次问你爱不爱 你说爱爱 多美丽 回答 它轻轻地掠过 不愿落下 ...... 楚语听着听着,眼神就在车窗外飘远,他回忆起两年前的某一天,他和陈思乐、徐丝丝三颗脑袋挨在一起讨论什么是爱。 爱的前提是尊重,那—— 爱是什么? 是那句评语?——我希望你会爱人,我希望你能被爱? 是他后来写给《简·爱》的书评?《爱是总想抚慰你》? 楚语忽然觉得都不是。 爱是一场梦,做梦的人醒不来也看不清。 那些抓不住的才是真的。 楚语轻轻叹了一口气:“哥哥,你说什么是爱呢?” 正在开车的巫檐移动目光,看了楚语一眼。 他忽然意识到楚语已经十五岁了,是青春期的少年了,不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 他已经开始在想什么是爱了。 他会早恋吗?他会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就与人私定终身吗?他会草率地将自己的前途乃至一生许诺给另一个人吗? 那怎么...可以呢? 巫檐忽然就沉了声音:“这不是...你这个年纪该想的事。” 楚语没想到时隔两年还能再听到这句话,他一时有些震惊,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他反复怀疑地看着巫檐,想从他脸上看出他没说过这句话的痕迹,然而巫檐的脸依旧拉着,冰冷的神色彻底打破了他所有幻想。 他忽然觉得巫檐有点...有点...可怕。 两年了。 两年了啊。 “你不是...改了吗?哥...” “你不是为我改了吗?”楚语难以置信,甚至有点想哭,“你不会都是装的吧?啊?” 如果这些改变都是装的,那巫檐得是多么可怕的一个人啊,他会控制不住想要离开巫檐的啊,他真的会离开的啊。 巫檐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应。 楚语忽然在他身上看到了两年前那个样子,好像一丝一毫都没有改变过。 见状,他轻轻地抖了一下,往座椅里面窝了一点,把自己窝成一团。 不对劲,巫檐很不对劲。 或许是他太高估了自己,或许巫檐从来就没有被治好过。 也许教授说的对,他就是在悬崖上走钢丝。 ...... 自从那天回家后,巫檐发现楚语有点变了,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经常一睡到大中午还不起床。 只有听到他切菜的声音时,楚语才会忽然踢着拖鞋下楼,也不说话,就静静地在厨房门口盯着他。 楚语晚上也不跟他睡了,久违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巫檐不知道怎么了,也不知道该怎么问楚语发生了什么,只能选择沉默以对。 楚语不跟他睡的第一个晚上,他尝试不吃药,但睡不着,从第二天开始他就放弃了,重新捡起了靠安定片入睡的生活。 楚语大部分时间把自己困在房间,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他究竟能不能治好巫檐? 如果他不能,会怎么样? 巫檐会不会再失控?巫檐的失控会不会冲着他? 巫檐大部分时候则待在楼下,偶尔看看报纸,然而很大一段时间他是在盯着报纸出神,根本没有看进去里面的内容。 他在思考楚语为什么要突然这样回避他,好像就是他阻止楚语早恋开始的。 他越想越深,念头也越来越可怕,甚至假想出楚语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所以听到他阻止,就开始叛逆,在跟他赌气,说不好过几天就要跟人跑了。 因此他也就越想越生气,越生气越不想主动去问楚语怎么了,甚至偶尔飘过让楚语转学或者退学的念头然后猛地惊醒,把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驱逐。 这几天楚语不去上学,一直待在家里,所以他也没有什么过分的行为。 随着日子慢慢推移,楚语的忧心越来越重,巫檐的疑心也越来越深。 这天下午,巫檐在厨房剁大骨头,这段时间一直 神出鬼没的楚语忽然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固定刷新在了厨房门口。 巫檐因为生气,并不想理人,咚咚咚剁的很响。 楚语看着他剁东西,目光里的忧心又重了一些,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又猛地停住,只是在门口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着。 见楚语一声都不吭,也不过来抱他,巫檐更加生气,更加笃定楚语叛逆期到了,铁了心要早恋,他越剁越用力,眼见着好好的大骨头越来越稀碎,快要熬不成汤了,这才听见楚语倚在门口很轻的一声:“别剁了。” 巫檐又用力剁了一下,这才放下刀,也不转身,也不说话。 等了很久,没有再听见楚语的声音。 巫檐狠狠攥了一下手指。 为什么不过来抱他?为什么不过来安抚他?平常这个时候早该来了,早就什么好话软话都往外说了,现在果然是大了,翅膀硬了,要离开这个家了,是吗? 巫檐恨得牙痒,又冒过要给人退学的念头,只是想到福利院那边每周的上门,又不得不将之压下去。 巫檐因为生闷气,一顿饭做得乱七八糟,去腥也忘了,盐忘记加过了多加了两次,饭菜上桌后,楚语尝了尝就忍不住看了巫檐一眼,随后他面不改色地把那些饭菜都照常吃了下去。 这顿饭做得很失败,巫檐一点胃口没有,只吃了一点点米饭,菜一口没动。 等楚语放下碗筷,他就直接把剩菜全部倒进了垃圾桶。 楚语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开口说些什么。 巫檐倒完菜就直接上了二楼,进了书房,把自己关在里面。 楚语站在一楼楼梯口,仰头往上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的所有行为都是他故意的,他想要看看在他刻意疏离之后,巫檐究竟能不能正常生活。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于是他开始思考: 如果长久的引导之后,短暂的停止导致的是这样的结果,那他到底是把巫檐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他很担心再继续下去巫檐会变得离不开他,就拿刚刚那顿饭来说,他觉得巫檐已经有分离焦虑了。 巫檐这段时间的表现,跟那些戒毒的人有什么区别?现在的戒断反应就这么严重,他怎么可能不忧心未来?如果现在不及时止损,未来哪一天他真的选择离开的时候,巫檐岂不是要更加严重?那到时候究竟是他治愈了巫檐,还是他让巫檐得了更严重的病? 楚语觉得真的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这对两个人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表面的变好看起来再温暖,它内里也是一头随时苏醒的猛兽。 如果楚语听过那个猫的故事,他大概不会在此刻做出这种选择,然而偏偏这个故事巫檐从来就没有跟他讲过。 巫檐在书房里,用电脑绘图,他没有绘制那些复杂的大脑神经,他在画画,画一只猫。 那是一只长毛的三花公猫,妈妈捡到它的那天,巫山在下雨。 那只猫湿漉漉的,真可怜。 “巫檐,你太孤独了,妈妈送你个礼物,以后就让它陪你吧。” “巫渝温,你儿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明天我们就送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