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族之天赐的礼物》 1. 第一章 第一章 雄虫的天职是繁育。 年幼的兰瑟相信这一点,他将自己全部的价值安置在成年之后。 在此之前,他尽情的玩乐、唱歌,和同伴一起在养育塔中穿梭,玩一些用旧衣服和草编做的玩具。 他们最喜欢玩一种叫做“结绳”的游戏,每个孩子依次在前者编好的绳结下再打一个不同的结,谁先打得绳子歪了、翘了,谁就输了,往脸上涂各色草汁。兰瑟不擅长这类编织游戏,经常涂得满脸花花绿绿,坐在地上哈哈大笑。 “兰瑟。你以后打算找什么样的雌虫?”同伴克利斯问道。在没成年之前,他们都穿同一款白色罩衫。兰瑟原本白净的罩衫因为游戏涂得五颜六色,碾碎的花瓣散落在他身旁,阳光明媚,晒得他脸颊热扑扑,热气从罩衫内一阵一阵冒出来。 实在是太热了。 兰瑟脱掉罩衫,露出繁育塔雄虫常穿的系带背心。他用手扇风,道:“都行吧。谁喜欢我,我就和谁睡觉。” 年幼的兰瑟并不了解爱情,他也没有意图弄明白爱情。 在繁育塔中的日日夜夜,雄虫前辈与教管们传授他们的一切事物都与【繁衍】有关。他们教育他们如何和雌虫欢爱,如何孵化虫蛋,如何安排自己的上床时间、符合安抚年幼不知世的幼崽…… 雄虫只需要做到自己的天职。 其他的交给雌虫就好了。 “那你别和我抢德恩教管。”同伴克利斯生怕说晚了,他提醒道:“如果教管选了你。兰瑟你可以拒绝吗?” “当然可以。” 这些都是小事。比起未来选择什么样的雌虫一起欢好,小雄虫们的话题很快提及被教管们接回来的“回归者”。 那是一群很小就被拐带走的雄虫们,他们数量并不多,但每年都会找回来一两个。繁育塔中的小雄虫经常能见到这些回归者,他们惊叹这些回归者身上不同款式、不同颜色的衣服,时常讨论他们口中不同雌虫的名字,诟病他们为莫名其妙的守节做出绝食、撞墙等奇怪的行为。 他们像是到了季节的树。 旧的回归者会在某一个夜晚忽然消失,新的回归者又在某个下午忽然出现。 对兰瑟这样土生土长的繁育塔小雄虫而言,回归者不过是他们日常生活中有趣的消遣话题。 “他们为什么一直在说‘回家’。这里就是他们的家啊,他们要回哪里去呢?” “谁知道。”兰瑟心不在焉回答道:“我听说,他们都有点疯病。” 同伴克利斯认真想了片刻,大概是明白了。他颔首附和道:“也对。他们肯定有点疯病。世界上哪里有比繁育塔更安全、更舒服的地方呢?他们在这生活一段时间,就知道这里的生活有多好了。” 天色逐渐黯淡下来,云霞渐渐发红。之前散开去捉花弄草的小雄虫们纷纷回来,热热闹闹往繁育塔走去。 他们攀上高塔,在餐厅找到自己的位置,唱诵餐前曲,为伟大的七位尊主祈祷,接受雌虫们的服侍,享用自己的晚餐。 雄虫只需要做到自己的天职。 其他的交给雌虫就好了。 二十岁,成年的第一个晚上,教管们为兰瑟推荐一位雌虫。第二个晚上,他们推荐第二位。 第三个晚上,则是第三位。 一直到第五个晚上,兰瑟的工作被打扰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兰瑟衣不蔽体,懒洋洋地靠在床边,使唤雌虫道:“去。问问。” 雌虫赤身出去,没一会就回来了。他告诉兰瑟,是刚回来的一位回归者到处乱跑引发骚动。 “又是回归者。”兰瑟仰躺在床上。天花板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墙壁两侧其他房间纷纷传来雄虫恼怒的声音。他无需出门寒暄什么,拍拍床招呼雌虫继续刚刚他们没完成的工作。 “不去看看吗?”雌虫询问道:“很少见这样的热闹。” “不了。” 兰瑟不喜欢在这些琐事上彰显自己的存在感。他是个很专一的雄虫,认定要把繁育这项工作当做毕生的事业去完成。他童年时期无数次渴望成为一个有价值的成年雄虫,而现在他正处于事业的狂热期,要在面前这个雌虫身上实现自我价值。 “你躺下吧。”兰瑟从枕头下抽出小本本,将自己预习过的姿势图拿给雌虫看,“等会你要这样摆,知道吗?” 当周,兰瑟拿了繁育塔的“播种奖”,被教管们夸了又夸。整整一天,兰瑟都佩戴着象征“繁育之王”的花冠四处闲逛,要同伴们夸他,要雌虫们夸他。 可惜,这次的回归者闹的麻烦太大了。除去餐前祷告,雄虫们一得空就在讨论这件事情。 “没想到雄虫也有这么凶的。” “对呀。他还咬教管的手。” “回归者真粗鲁。不知道我们雄虫是不能打雌虫的吗?万一打坏了怎么办,我可不想自己铺床。” “嘘。昨天,我可看到了。他不光打雌虫,雄虫也打。” 没有同伴讨论兰瑟头顶的花冠,就连从小玩到大的克利斯也沉浸在昨天亲眼所见的生猛景象中。兰瑟站在边上十来分钟,第一次感受到冷落。他有些愤懑地扶正自己头顶的花冠,粗鲁打断同伴们的交流,“不就是一个回归者嘛。” “他不一样。”克利斯语气中是止不住的兴奋,“兰瑟,你不知道他和其他回归者都不一样。他头发短短的,就这样‘刷——’,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然后……” 兰瑟更讨厌那个未曾谋面的回归者了。 他很想继续打断克利斯的激情,但雄虫们对这位与众不同、颇具战斗力的回归者抱有高涨的讨论度,很快挤掉兰瑟在讨论圈里的位置。兰瑟站在外面,扶正花冠,放弃和这群感染上疯病的雄虫们交流。 “真是病了。”兰瑟对今晚睡觉的雌虫抱怨道:“回归者本来就是疯子,他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繁育塔的雌虫一向是柔顺、安静,不做多余的事情。兰瑟本以为他是理解自己的。不曾想,身下这位做着做着,说道:“这次的回归者确实不一样。” 兰瑟:“什么?” 雌虫止住嘴。可他开了头,不说更惹兰瑟生气,吞吞吐吐倒出雄虫们不知道的事情,“我来的路上,听到大队长在骂……好像,这个雄虫是圣歌家的雄虫。” “这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是很清楚。”雌虫目光闪躲,“他好像和克罗尔德有关系。” 兰瑟完全被弄糊涂了。克罗尔德又是谁?他从没有在繁育塔里听过这个名字,唱诵时没有、餐前祷告没有、教管们也从未提及。 “这又是谁?” “兰瑟阁下。”雌虫惴惴不安,抱住他的手臂,“我们还是继续吧。” “不。”兰瑟起身去冲凉,系上内搭。他再也无法忍受这个情况继续下去了,所说大部分的回归者都会在一个夜晚悄悄消失,可万一呢?万一对方没有消失呢?这种情况虽然不多,但也并非没有。 兰瑟一想到繁育塔上上下下都在讨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而不在意他们作为雄虫的天职,他浑身直犯恶心。 “帮我掌灯。”兰瑟边穿罩衫,边命令道:“我要去见见那个回归者。” “这不符合规矩,兰瑟阁下。”</ p>“那我就自己去。” 兰瑟抓起提灯,雌虫焦急的呼声渐渐消失在黑暗中,一扇接着一扇门后欢好的声音起此彼伏。 我的播种奖要没了。兰瑟内心闪过这样的念头。他瞬间懊恼起来,觉得不值得为一个疯了的回归者放弃自己的荣誉。 可他已经踏上往下的台阶,自塔底斡旋而上的阴风重新吹拂他那无名的心火——区区回归者,凭什么比自己更吸引所有同伴的注意力? 提灯随着雄虫的脚步轻微晃动,兰瑟扶着墙,背影长长。风越来越恶,吹得他沐浴后的头发在脸上四处鞭舞,凉意顺着未干的水珠沾湿衣物。兰瑟哆嗦着搓搓手臂。 夜晚的繁育塔存在许多诡谲的传说。 在兰瑟的记忆里,确实有一些好奇的小雄虫热衷夜游。不过这些雄虫多挨了教训,或提着灯转悠圈,无聊地谈起没什么好看的。 如同白日那般绕着旋转梯往下急行。兰瑟庆幸没有撞上巡逻的雌虫,顺畅进入地下关押不听话雄虫的禁闭室。 他十二岁因顶撞师长,不敬尊主被关禁闭过一次。 那也是兰瑟唯一一关禁闭的经历。 往后,他发誓绝对不要再被关禁闭。 可现在,他又来了。 兰瑟壮着胆子,将提灯亮度开到最大,光直直照亮这一圈的禁闭室,唯有尽头一处挂着锁头。兰瑟快步上前,趴在镂空的栅栏往里看,光亮中他终于一窥那位回归者的相貌:浅褐色短发、半眯着眼,脸上似挨过打存着一两道红红的印子。 也不过如此嘛。兰瑟忍不住拿自己去比较,愤懑同伴们有眼无珠,回去必定要狠狠说他们一顿。他内心存了嘲笑的法子,半蹲下身更仔细观察这位回归者。 这次,他断定这位回归者又确实不太一样。 在繁育塔生活二十年,兰瑟还是第一次见到用铁链锁住手脚的雄虫。他眼力有限,只觉得面前雄虫被打了不止一顿,心中又生出点怜悯,摸索半天,好不容易从罩衫口袋里掏出两枚没吃完的糖果,沿着栅栏丢过去。 “喂。”兰瑟低声道:“我们这到底有什么不好的。” 被锁住的雄虫脑袋低垂,似是被吵醒,终于有了点动作。他嘴唇嚅动几下,弯腰试了试距离。兰瑟索性找来禁闭室墙上挂着的细树枝,把糖往里面推了推。 “你赶快吃了。”兰瑟不高兴地埋怨道:“不许说我来过,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被锁住的雄虫俯下身,脸贴着地,咽下那两枚剥开的糖,将上面的沙土吐干净。 “阿……” “什么?” “阿弗莱希德。夜明珠。”被锁住的雄虫猛地抬起眼,向前猛扑。他周身的锁链哗啦啦震动起来,兰瑟惊得一个后撤,摔坐在地上,提灯哐当摔出声。 “你是夜明珠闪蝶种,对不对?告诉我。” 兰瑟从没见过这样的疯雄虫。他捡回提灯,楼上已经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绰绰身影照耀在出口。 “告诉我——告诉我。”被锁住的雄虫强撑着往前爬,似要抓住兰瑟的脚踝,“你的雄父是不是——” “闭嘴。”兰瑟低声警告道:“敢提到我,你就死定了。” 虽然没想好怎么让对方死翘翘,但兰瑟已经想到自己被抓住死翘翘的样子了。他飞快躲入一间空禁闭室,熄了灯,半遮门,屏住声。 几秒后,雌虫们陆陆续续到来。他们四处搜查一番,也不仔细,凶神恶煞问回归雄虫几句话后便离开。 徒留下担心受怕的兰瑟在禁闭室熬了半个晚上,偷摸回去的路上又吹了冷风,在第二天早上发起高烧。 2. 第二章 第二章 兰瑟极少生病。 他从小到大健康得不像个雄虫。其他小雄虫还要喝奶时,兰瑟已长出一排小小的乳牙尖尖,要吃米糊肉糊。在繁育塔里流行性感冒盛行时,其他小雄虫纷纷中招时,也只有兰瑟还能活蹦乱跳,摇着雄父的手,要出去闲逛。 据兰瑟的雄父回忆,他的好体质遗传自他的雌父。 “雄父。雌父是什么样的?” “……” “雄父?”小小的兰瑟不理解成年体的沉默。他撒娇道:“雄父。雄父。雌父是不是和教管一样高高的?大大的?” 在兰瑟的记忆里,雄父始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像沾了油垢的厚窗帘,除去与兰瑟在一起的时光,便是郁郁坐在繁育塔的窗边,眺望天边。 直至他得到尊荣,被允许前往尊者的身边。 “我要解脱了。”他对兰瑟道:“兰瑟,我的孩子,为我高兴吧。” 前往尊者身边的雄虫都不会再回来。 少部分回归雄虫也会被送过去,但他们总是挣扎,大声喊着什么“不要”,哭喊着“救救我们”。 年幼的兰瑟与同伴们并不理解回归雄虫们在抗拒什么。 他们羡慕年长者可以永远留在尊者身边,嫉妒那些回归雄虫过早得到繁育塔最高的荣誉。 兰瑟这场高烧来得又急又快,前一晚侍奉他的雌虫挨了罚。繁育塔派了新的雌虫照顾他。兰瑟醒来后听说此时,要求免去前一晚雌虫的惩罚。他和教管讨价还价时,同伴克利斯带了花束来看望他。 “昨天晚上是我自己要站在窗户口吹风,和那个雌虫有什么关系?”兰瑟咳嗽几声,声音沙哑,“要罚就罚我好了。” “你喜欢他?” “当然没有。”兰瑟都不记得昨天晚上那个雌虫叫什么。 睡觉就是睡觉,他从不会花心思在雌虫身上。只是对方没有供出他,兰瑟自然也不好意思叫对方因自己背黑锅。 “总之,不许罚他。”兰瑟别扭地嘴硬几句。 教管无奈,“早就罚了,你现在说这个……” 兰瑟脸色一僵,又气又恼。他还要说什么,同伴克利斯钻进来,笑嘻嘻地将花插入花瓶中。 “克利斯。”教管雌虫道:“你来劝劝兰瑟。他这样子可不行。” 繁育塔不需要爱情。 越小的雄虫越容易对这种无谓的情感产生幻想。教管的意义便是打破这种幻想,让雄虫领悟到自己的天职是什么,他们能做的与应该做的事情从出生那一刻便存在。 “好的。教管。”克利斯满口答应。等雌虫一走,他口风一变,速速找兰瑟说起八卦,“兰瑟兰瑟。你知道那个回归雄虫怎么了吗?” 兰瑟不想听,又怕错过什么细节。他靠在枕头上,贴着冰毛巾。克利斯一瞧他这样,可起劲地念叨起来,“他今天早上居然来吃早餐,还和我们一起念祷告词,祝福七大尊者。” “什么?” “对了。他本来坐在你的位置上,被教管提醒才换了位置。” 兰瑟大怒,“他坐我的位置?” 不过一个早上没出现,这个可恨的回归雄虫就要霸占他首座的位置吗?兰瑟根本不觉得对方变化极快是什么问题。以他的体验,禁闭室那种地方呆一晚上就够遭罪了,哪个雄虫吃得了这样的苦头。 早认识到繁育塔的好才是对的。 真可恶。还害他还发了烧,早知道昨天就不下去了。兰瑟想着想着,撅起嘴,满脸不悦。 “对了。这个回归雄虫还问我们一些奇怪的事情。”克利斯忽然道:“兰瑟,你的雌父雄父有没有叫阿弗莱希德?” “没有。” “那就是阿弗莱德希吧。刚刚我记错了。” “也没有。” 克利斯大失所望,“我还以为你们是亲戚。” “谁和他是亲戚了。”兰瑟快要被同伴气死了,嚷嚷道:“我要睡觉了。你出去。谁和那个疯子是亲戚。” 他的雄父是土生土长的繁育塔雄虫。 兰瑟清楚记得自己的雄父是蓝色蝴蝶种。从教管们偶尔的留言碎语中,他听说自己的雌父也是蓝色的蝴蝶种。可整个繁育塔有四分之一的小雄虫双亲都是蝴蝶种,就连克利斯也是蝴蝶种。 兰瑟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克利斯才不出去,繁育塔里出个热闹不容易。他坐在床边,按住兰瑟的腰笑嘻嘻,“他下午还要给我们做小点心吃。” 兰瑟闭上眼,已被气撅过去。 他果然讨厌回归雄虫。昨天晚上他就不应该给对方两颗糖吃,他应该狠狠冲上去唾对方两口,再往糖里参土丢过去。 “兰瑟。兰瑟。”克利斯摇晃兰瑟的腰,看好戏道:“他还说要来看你呢。” “滚。”孰不可忍,兰瑟丢个枕头抗议道:“让他滚,有多远滚多远。克利斯,你也滚。” 脾气发完,兰瑟真困了,喝几口水迷迷糊糊睡下去。 再次醒来就是半夜。他被一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吵醒。 “阿烈诺叔叔,就是他。” 兰瑟迷糊着,似是感觉到一只手拂过自己的额头,微微别过脸。那说话声随之停滞。许久传出一声沉重的闷哼声。 “嗯。” 兰瑟左右晃头,也不见压在自己身上的东西移开,不悦地去推,又不见动静,这才发火。 “克利斯走开。”兰瑟迷迷瞪瞪,臭着脸呓语,“别烦我。” 他摸到类似纺纱的东西,睁开眼:原本只属于兰瑟的床上多了一缕铂金色。一个高大的雌虫跪趴在他床上,衣着整洁,目不转 睛盯着他。 兰瑟清醒了。 他并不畏惧任何雌虫爬床,只指责道:“谁准你这个点来,我今天没心情。”待到看清面前雌虫的面容,兰瑟的气骤然消了一大半。 真好看的脸!他怎么从没有在繁育塔见过这样的雌虫? 他当即换了一副表情。 “你叫什么?”兰瑟抬起头,支起上半身。他终于发现是自己压着对方的头发,才让对方动弹不得。 对此,兰瑟没有一点抱歉的意思。 他伸出小指,绕个圈轻轻勾住对方还没抽走的长发,“我叫兰瑟。你今天刚来我们这吗?” 雌虫不言语,抽身的速度更快。 兰瑟小指上那一缕头发飘飘乎落下,如同他的主属,在黑暗中闪烁着一层月辉。借着这层微薄的月光,兰瑟这才发现房间里的第三者。 是那只白天抢他座位的回归雄虫。 “你怎么在这里?”兰瑟的好心情全没了。 雄虫尼可饶是做好准备,也被兰瑟这番话弄得茫然,“我一直在这。” 兰瑟一下子气鼓鼓起来,退下去的烧又回来,弄得脸又红又粉。新仇旧恨算在一起,他干脆扯起被子把自己包起来,闷声大喊,“明天我就去告诉教管。你们完蛋了。” 不遵守门禁。 私自带外面的雌虫进来。 随便那一条都要吃罚。 雄虫尼可扫一眼门外倒下的夜巡者,忍住没和兰瑟呛起来。他知道这些圈养雄虫从小被洗脑,他才不会和他们计较,当务之急是带走兰瑟。 ——他绝对是一只流落在外的夜明珠族裔,与夜明珠家末代家主温格尔有直系血缘关系。 至于为什么如此肯定。尼可用余光扫下阿烈诺叔叔的脸,低声劝道:“阿烈诺叔叔。兰瑟昨天还给我……” 名为阿烈诺的雌虫不听完全部话,走到床边,双臂一撑将被子里的兰瑟打包到怀里。 被窝里传出雄虫惊恐的高呼,“啊。” 高大的雌虫一只手就能兜住刚成年的兰瑟。可他双手并用,一只手箍住雄虫的肩背,一只手提起雄虫的膝盖窝。兰瑟挣扎弓起腰,反而被卷到对方怀里,一股从未闻过的花香扑在他脸上。 “放开我。”兰瑟命令道。 雌虫却不管更多,踢开窗,从高塔上一跃而下。尼可紧随其后。 烈烈狂风吹拂过兰瑟的脸,他大声尖叫,无法分辨是恐惧还是刺激。挣扎中他的长发挣脱出被褥,卷入风中与那铂金色的头发纠缠在一起。 “救命啊——救命——偷雄虫呜啊啊偷雄虫啦。” 空气呛口。兰瑟也不知道有没有教管追过来,他的眼前闪过几道白光,每闪烁一下,高大的繁育塔便变得小许多,到最后成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 兰瑟被偷走了。 3. 第三章 第三章 兰瑟从没有离开过繁育塔。 不光是他,他的同伴、父辈也没有离开过繁育塔。教管们曾经鼓励他们去外面世界走一走,再走一走,走上三天三夜也没有关系。 兰瑟真的走上三天三夜。 太辛苦了。 没有吃的,没有喝的,没有遇到任何生物。茫茫天地之中,除了高高的碧草,只剩下他与雄父。他在草丛中穿来穿去,一跟头栽到雄父怀里,被雄父抱在怀里,抱得紧紧地。 那是他六岁的事情。 雄父要带他去寻找他的祖父。 兰瑟从没有见过自己的祖父,正如他从没见过自己的雌父那般,这些称呼并不存在兰瑟的记忆里。他对祖父的认识来自克利斯的祖父,在克利斯这,兰瑟知道祖父就是雄父的雄父的意思。而每一次祖父来访,都代表克利斯会得到不同品种的糖果,会被那个温和的从另外一个繁育塔过来的中年雄虫亲吻。 “我祖父下周要来看我。”克利斯对兰瑟道:“他要从外面回来了。” “外面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克利斯大方分享道:“兰瑟,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兰瑟不知道。 六岁那年,他第一次跟雄父去外面。 去找祖父。 祖父会是什么样?穿梭在草丛之中,兰瑟不停地幻想着。他希望祖父是有一个有很多糖果的祖父,再不济要会给他梳头发,兰瑟最讨厌每天早上梳头发。他想要一个每天都会帮他梳头发的祖父。 走着走着,他觉得帮自己梳头发的祖父也不必了。他现在需要一个住的很近很近的祖父。 “雄父。”兰瑟拽着雄父的手撒娇,“祖父还有多远啊。” 雄父的嘴抿得死死的,一句话都不说。兰瑟只能跟在雄父身后,小步走着。他忘记走了多远,记忆里荒草太密太多,在一个小小的山坡上,他和雄父被教管找到了。 “杂。”教管与他的雄父说话,“回来吧。外面什么也没有。” “真的吗?我不信。”雄父莫名其妙说着话。他在繁育塔里素来莫名其妙,小兰瑟没觉得多奇怪。他仰起头,满脸草屑,乖乖看着雄父。 教管也习惯杂这个古怪雄虫的作风。 他对他道:“别和你雄父一样发疯。回去吧,正好回去吃晚饭。” 这句神奇的话像是戳中雄父杂什么开关,他忽然在草地里尖叫。那是兰瑟这辈子听过最可怕的尖叫声。他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看着雄父抓着脸,用力地将他那张漂亮的脸挠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尖刺的哨音裹挟着雄父呜咽的沙哑哭腔,拂过草木簌簌的地。 他们回去吃晚饭了。 晚饭很丰盛。塔里准备了三种不同的肉,四种口味的烤迷迭包。克利斯拿着调好的酱汁找兰瑟。两个小雄虫坐在属于他们的小椅子上,蘸一口酱,喝一口花叶水。 “兰瑟。外面是什么样?” “唔。”小小的兰瑟翘着脚思考,“外面都是草。” “不会吧。” “真的。” “那些回归雄虫都要去外面,难道他们喜欢吃新鲜的草?” 所以,外面到底有什么。 二十岁的兰瑟终于能回答这个问题了。 “好大。”兰瑟好奇地打量起来。 这是一个地下基地,从没见过的巨大灯管一束一束嵌入墙体,呈现出单调的线条构成。佩戴武器和金属造物的雌虫们来去匆匆,路上见不到一个雄虫。偶有几个冲着他们一行人颔首,快步离去。 这里充斥兰瑟从没见过的机械、机械、穿着、治疗发烧的药剂。 被尼可和铂金长发雌虫按着灌了一支苦药水,兰瑟身上的高烧全好了。 他左顾右盼,眼珠瞪得大大的,偏偏在有其他雌虫过来的时候,眯起眼,抬高下巴,装出一副“不过如此”的样子。 尼可和铂金长发雌虫距离他越近,兰瑟身上那种硬凹出的漠视感越强。 他越发不愿意往深处走,放缓脚步,重复自己的要求,“我要回家。”很快,兰瑟针对尼可和阿烈诺,道:“偷雄虫是坏行为。你们这群坏东西。喂。没听到吗?快把我放回去。” 尼可沉默片刻,问道:“你刚刚在骂我们?” 兰瑟:“不然呢?” 尼可深吸一口气,忍住脏话教学的冲动。他道:“我以为你在调情。” 兰瑟不理解调情是什么,他盯着尼可瞅。 “啊。这个。就。哎呀。”尼可遮遮掩掩,“一般我们骂脏话不会这么文明就对了。” 兰瑟更不理解这个可恶的回归雄虫嘀嘀咕咕什么。他觉得回归雄虫脑子都有问题,转而对那只漂亮的铂金长发雌虫要求道:“送我回去。” 繁育塔里的雌虫都很听话。 兰瑟长这么大从没被雌虫拒绝过。 今天,他终于遇到了一只。 “不。” “你拒绝我?”兰瑟很少摆傲慢姿态,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可选项啦。他双手一挎站在原地摆起脸色,“没眼光的家伙。” 兰瑟不走,另外两位也不走了。 周围熙熙攘攘的雌虫也不走了。 驻地里所有雌虫都停下来看着兰瑟,这正是兰瑟想要的结果。他享受他者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在繁育塔里雄父总会这样注视着他,克利斯总会注视着他,其他同伴总会这样注视着他。 兰瑟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每一次。每一次。他都能成功。 这次好像出现了意外。 那只叫做阿烈诺的雌虫环视四周,周围因兰瑟停滞的虫群嗡嗡运转起来,所有雌虫一言不发,好像机械里的齿轮咔咔咔重新运转起来。 兰瑟顿时明白了。 这是个不得了的家伙。 “为什么要回去。”阿烈诺问道:“你不属于那里。” 兰瑟不明白,“你说话好奇怪。我住在塔里,为什么不能回去?” 阿烈诺抿紧嘴,嘴唇显得薄且细。兰瑟看到他的口轮匝肌用力几回合,等了很久,什么都没等到。 还是尼可没忍住,接过话茬结束尴尬的局面。他道:“因为你的长辈是被拐过去的。你身上流淌着夜明珠家族的基因,把你留在那里难道要我们眼睁睁看着你、你。” 有什么话难以启齿。尼可生气起来。 “我怎么?”兰瑟随意否定道:“好了。我算明白啦。你们一定是弄错那个什么夜明珠。我雄父可是土生土长的本地雄虫,倒是你们这些回归雄虫,和我想得很不一样。快送我回去吧。” 他这周不指望在睡雌虫上争第一了。 但将这件事情当做与众不同的冒险,说给克利斯听,兰瑟还是很感兴趣的。他知道繁育塔里的朋友们一贯爱听这种故事。 阿烈诺:“不行。” 兰瑟烦死了。再漂亮对胃口的脸也激不起他的兴致了,他随口扯谎道:“我都和朋友约好了。我才不要失约。” 阿烈诺问,“你和朋友约了几点 ?” 兰瑟扫一眼墙上,没看到时钟之类的东西。他继续撒谎,“晚上七点钟。” 阿烈诺向尼可确认时间,转身向兰瑟道:“现在是下午六点。我保证你和朋友们可以见面。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克利斯。” 阿烈诺理解了。他对尼可道:“准备点你们办茶会的东西吧。” 兰瑟又不舒服了。 他不喜欢一个雌虫替自己做决定。在繁育塔里他最不服管教,也最喜欢打理自己的小房间。把野花野草按照自己的喜好修整在花瓶里、用不同颜色的草汁给白床单染色、故意穿得和所有小雄虫不一样。兰瑟总是热衷做这些与众不同的事情。 幸好,这里的茶会好像也就是这回事。 尼可打了一个小小的手环,叫什么通的东西,就有雌虫带他们去单独的房间,推着点心餐车过来。房间里还放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布料。兰瑟自作主张布置起来,倒也不差这几分钟回家。 “茶会是什么?” “就是雄虫聚在一起喝喝茶、吃点心、聊聊天的聚会。”尼可道:“你以后会举办很多茶会、聚会的。”他莫名地补了后半截话,“每一个夜明珠雄虫都是天生的社交高手。” 兰瑟瘪瘪嘴,“我可不是夜明珠雄虫,我也不会社交。” “不不不。你就是夜明珠。”其他事情都好商量,唯独这件事情,尼可没有半点犹豫。他对天发誓,“你绝对、肯定、百分之百是纯血的夜明珠闪蝶种,真正的夜明珠家直系族裔。你和温汀阁下长得一模一样,非常标准的夜明珠雄虫相貌。” 兰瑟发自内心认为回归雄虫有病。 难道世界上长得一样的雄虫就必须要有血缘关系吗? 好在他不用在这个地方多待下去。阿烈诺不知道去做什么,但想来应该是准备什么载具了。兰瑟长这么大只做过一次载具,他都忘记那东西叫什么了。 想到能再坐一次交通工具,兰瑟居然期待起来。 “你们这里是不是也有那个呜呜呜什么的可以坐的载具?” “载具……你是说航空器吗?” “这是什么。”兰瑟用手笔画道:“我是说那种在地上的、有很多轮子,不过要自己踩的,才会跑起来的。叫什么。” 尼可:“足力踏板车?” “可能吧。”兰瑟满脸期盼道:“我们会坐那个回去吗?” 尼可面露难色,还不等他思考怎么敷衍过去,阿烈诺回来了。 雌虫手中拽着另外一只雄虫,疾步走向茶会。 他将手中的雄虫放在门口。 “克利斯!”兰瑟惊呼出声,奔向自己的朋友。他不敢置信,抱住腿软的克利斯,差点一并摔在地上,“克利斯?天啊,克利斯你怎么、怎么。” 雄虫克利斯双目失焦,脸上还沾着未干透的鲜血,衣着凌乱。他微张着嘴,目视兰瑟,倏然两道眼泪滚落,呜咽趴在兰瑟怀里啜泣起来。 “兰瑟。兰瑟。”他哽咽道:“兰瑟。” 那道铂金色流光宛若一道闪电,出现在繁育塔内。他身侧漂浮的赤红色的方菱,洞穿所有雌虫教管的头颅,直到繁育塔内只剩下雄虫。 他带走克利斯。 其余雄虫则由后续赶来的雌虫们接手,一个一个带上巨大的飞船。雄虫们悲恸、大哭、尖叫,甚至叫也叫不出来——克利斯说完这些便不再开口,他窝在兰瑟的怀里,任由眼泪缓缓流淌。 这一切。 都因为那个叫做阿烈诺的雌虫。 4. 第四章 第四章 调查阿烈诺对兰瑟来说并不算难。 他很快从各位雌虫口中得知,阿烈诺是圣歌女神裙绡蝶家族的光耀之子,“英雄”阿莱德尼之孙,所谓神圣血裔唯一继承者,拥有非凡的能力,能够控制“光”与“阴”来到任何地方并使用与之相关的一切攻击手段。 传闻,他掌握着空间穿梭的能力,并拥有挑战时间穿梭的能力。 兰瑟刚开始还在认真听,认真感叹,后面逐渐怀疑起真实性。他转身问尼可,“真的吗?” “哦。”尼可吐槽道:“一半一半吧。” “……从哪里开始是一半?” “传闻之前都是真的。”尼可思索片刻,否定自己的说法,“后半段其实也不假。只是因为阿烈诺叔叔还没有做过,没有办法验证是不是真的。” 整个圣歌家一半倾向于阿烈诺已经有能力做到,一半倾向于他需要付出巨大代价做到。 他们都相信阿烈诺能够做到这一点。 他只是缺少一个值得这么做的理由。 兰瑟越发觉得这一大窝雌虫雄虫都有点疯病。偏偏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雄虫,在基地里逃跑过两次,不需要阿烈诺出手就被其他雌虫扭送回来。 “阿烈诺呢?”兰瑟还是想找罪魁祸首问罪。 “去基因库了吧。”尼可解释道:“虽然我们都认为你是百分之百的夜明珠家后代,但阿烈诺叔叔肯定要亲自验证你的基因。” “为什么?” “因为他的雄父就是夜明珠家最后一代家主。如果你们两实质的血缘关系,他就可以。啊。这不对。”尼可想起什么,捂住嘴,“你要是真正的夜明珠后裔,那按照继承法……你岂不是还能和安东尼斯抢一下家产吗?” 兰瑟不明所以,这里的雄虫也好,雌虫也好,经常会盯着他的脸亢奋地自言自语。兰瑟不耐烦他们,他们还更加来劲。 “你回去可以继承很多钱、很多星球,还有政治资产。你知道真正的夜明珠血裔在蝶族有多值钱吗?光是卖脸就能躺着赚钱。”尼可羡慕极了,“兰瑟。你回去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克利斯呢?” “谁。” “克利斯。”兰瑟耐心解释道:“我的朋友。被阿烈诺吓坏了的那个可怜雄虫。” “哦。大概是和其他圈养雄虫一样,先送去统一的教育中心,通过考试后会由基因库和协会准备相亲。”尼可自信满满,“我们这里对雄虫的福利可是很好的,每年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拿到协会发的钱,各类生活用品都能去协会领。” 兰瑟道:“我在塔里也有这些。” “那怎么能一样。”尼可辩解道:“在我们这里,一切都是自由的。你可以读书、工作、交不同的朋友。最重要的是,不会被吃掉。” 在尼可口中,尊者拥有另外一个名字。 【寄生体】 这是以雌虫为躯壳、以雄虫为食料的非虫类种群。他们不存在物理形态,依赖所谓的灵魂与精神力飘移。 在宇宙的食物链上,他们与虫族属于上下游关系。虫族内部分支分类庞大,寄生体同样衍生出不同的分支、变种,各自诞生他们的观念与主张。 一部分视虫族世界为自己的狩猎场,热衷潜伏或突袭虫族世界,掠食雄虫。 一部分视雄虫为自己的资产,定期诱拐和强掠雄虫,圈地饲养,定制养育。 两派寄生体划区而治,称为“围猎派”和“圈养派”。 而虫族社会为了把从圈养地里被解救出来的兰瑟、克利斯们,和尼可这样的良家雄虫区分,统一延续了寄生体那的习俗,称呼他们为“圈养雄虫”。 兰瑟是不认同这个称谓的。 他坚决反对尼可用这样的称呼叫自己和自己的朋友。 “尊者才不是你们说的什么寄生体。还有,你不许再说我们是圈养雄虫。”兰瑟把桌子上的点心一扫而空,兜了满口袋,掂着往外走,“管好你那些雌虫家虫们,再让我发现他们去克利斯门口探头探脑,我就骂死他们。” 尼可眨巴眼睛,追上来,“他们干嘛了?” 事情还得怪阿烈诺。 雌虫屠戮了繁育塔,却没有杀死任何一只雄虫,反将他们打包到基地等待接收。圣歌家的雌虫们似乎对阿烈诺相关的事情都格外上心。最初,他们是来集体围观兰瑟的。阿烈诺得知后,禁止他们继续看。雌虫们便一股脑去看克利斯了。 可怜的克利斯还没有缓过来,时常被门后一双双眼睛吓得尖叫。 兰瑟便充当打手,从隔壁房间冲出来,恐吓地冲雌虫们挥舞拳头。 效果……只能说聊胜于无吧。 兰瑟被不少雌虫喜欢过,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能感觉到,这些雌虫们投来的不是喜爱的眼光,而是种难以言说的打趣。 “原来如此。”尼可理所应当地说道:“大概是因为很久之前的流言吧。我记得我雄父小时候,族里就传过这个消息。” “你雄父?”兰瑟上下打量尼可,古怪起来,“你多大?” “我今年十九。我雄 父他快一百二十岁啦。”尼可吐吐舌头,“说给你听也没关系,这件事在族内也不是秘密。” 怎么会和我有关系呢? 一百二十岁在繁育塔里绝对算老雄虫,兰瑟见过最高寿的雄虫应该就是克利斯的祖父了。不过那位雄虫也在六十左右病逝,克利斯与自己还抱头痛哭一顿。 一百二十年前流传下来的事情,抵得上两个祖父了。 “阿烈诺的祖父阿莱德尼杀掉寄生体中最强大的一位将军,将八大寄生体变为七大寄生体。这是我们第一次彻底摧毁寄生体,阻止其以任何方式转生和复活。”尼可托着下巴,道:“就在他衣锦还乡的当晚,当时最强的雄虫解梦师忽然疯了。” “他像是陷入某种古怪的噪音中,不停地重复书写一些菱形文字。密密麻麻的字体铺满地面和墙面。最终,解梦师无法忍受大脑里的声音,割喉自杀。他的鲜血流淌过地上黑色的菱形字体,像网一样密密麻麻。停滞的鲜血形成一双一双小眼睛。” “解梦师的家属怀疑是寄生体杀死了他。请求阿莱德尼为可怜的解梦师复仇。” “阿莱德尼迈入那间充满鲜血的房间,无数上由凝固鲜血和黑色菱形字体组成的‘眼睛’开始眨动。” “它们先说,‘阿莱德尼,你与你的子嗣将死于一见钟情。’接着它们又说,‘阿莱德尼,你与你的后代一生只有一位能继承你们基因与力量的孩子。’它们好像还要说什么,阿莱德尼冲上去杀死它们并追出两个星系为可怜的解梦师报仇。” 兰瑟听得迷里雾里,“所以?” “所以~这就是他们在看你和克利斯的原因。”尼可丢下一个惊天炸弹,“他们都在猜,阿烈诺到底喜欢你们两个中的谁呢。” 兰瑟傲慢地想,那肯定是自己了。 不知为何,在对雌虫的吸引力上他总是很自信,偶尔不自信也强打起精神,显得自己很自信。 “你们可真无聊。”兰瑟昂起头评价道:“猜来猜去,直接问阿烈诺不就好了吗?” “哈哈哈哈,阿烈诺叔叔可不会说的。”尼可捂嘴笑道:“不过,我猜他一定喜欢你。我第一次见他对雄虫这么上心。” 圣歌家雌虫们多数也和尼可一样的想法。克利斯初到的两天还有雌虫好奇看他一眼,第三天只剩下零星二三位。 等第四天起床,窃窃私语声重新转移到兰瑟身上。 阿烈诺回来了。 他带来雄虫协会、基因库出示的血统证明。不过并非兰瑟自己的一份,而是兰瑟与阿烈诺各自一份。 5. 第五章 第五章 兰瑟与阿烈诺拥有同一个祖辈。 【雄虫温汀】 他终身未婚,明面上只有两个孩子。为首的是他所喜爱的雌长子,其次是为了延续夜明珠家雄虫家主传统,不得不找回来的雄虫幺子温莱。 在雄虫幺子温莱继承家业后,那位雌长子在一次外出中失去音信,下落不明。 兰瑟正是这位雌长子的后裔。 “所以,兰瑟你应该喊阿烈诺叔叔。”尼可严肃道:“这样的话,我得改变对你的态度了。” 兰瑟不理解地瞥了尼可一眼,继续吃自己的点心。 “阿烈诺叔叔也是我的叔叔。四舍五入,我就是你的弟弟。” 兰瑟:“不要。” “做哥哥也是可以的。”尼可捧着小脸,详装好奇,“兰瑟。你真的不考虑争取一下家产吗?说到底,夜明珠家流落在外的后裔继承家族的事情,历史上又不是没出现过。” 兰瑟对这些事情没有概念。 他想等会打包一些点心给克利斯。 “阿烈诺不能继承夜明珠家吗?”兰瑟随口道:“他这么强大,长得也好看。” 尼可眨巴眼,态度大变,“阿烈诺叔叔是我们家的。怎么可以去继承夜明珠呢?” 兰瑟拍拍手,清理点心渣,结束话题。 圣歌家雄虫雌虫的信誉真的太低了。兰瑟左右探口风,总觉得他们话里藏着话,真真假假全混在一起。 与和这些偷雄虫的家伙,兰瑟不如找自己从小长大的朋友克利斯聊天。 “他们好烦啊。这里的雌虫太奇怪了。我叫他们做什么,他们都不理我。”克利斯吃着兰瑟带回来的点心,喋喋不休抱怨道:“教管说的对,回归者那边全部是一群疯子。疯子雌虫、疯子雄虫。全都是大疯子。” 兰瑟静静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 克利斯对一切都不满意。 他讨厌这里的饭菜,讨厌这里的床铺,讨厌这里无数无可不在的看守,更讨厌这里奇奇怪怪的机械。他越说越起劲,说起那个可恶的铂金色长发雌虫时声线止不住发抖,最后哭出声来,“我不想在这里。兰瑟。我们逃走吧。” 平心而论,圣歌家这群雌虫雄虫没有苛待过兰瑟。 但他们的好不足以抗衡克利斯的请求。 因为克利斯是兰瑟最好的朋友。 “走呗。”兰瑟道:“不过要多准备点吃的。” 克利斯从没有跑出过繁育塔。那些日常的户外玩耍不算,他从没走到看不到塔尖的地方。 因此在出远门这件事情上,他全权听从兰瑟的意见。 准备食物、准备水,找一双舒服的鞋子,找一个能发光的石头或灯具等等。 筹备期间,克利斯开始咬手指。有两次,兰瑟发现他把整理好的食物倒出来重新清点,再塞回去。这让兰瑟想起雄父,在他小时候雄父也会做一些让雄虫们不能理解的事情。 “兰瑟。我们要是回不去怎么办?”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兰瑟说完就后悔,只能找补道:“没关系的。克利斯,我们总有办法的。” 在一个夜晚,他们两手牵手,提着藏起来的点心走出房门。 夜晚的走廊静悄悄,雌虫看守们似乎都睡了。 克利斯最初还有些哆嗦,同手同脚走了约二十分钟也没见着看守,便忘却紧张。当他拿出第一块糕点吃起来,更把这当做春游似地,慢悠悠说起话来。 “这里好大啊。” “嗯。”兰瑟嚼嚼嘴里的果干。 克利斯跟着吃糖果。适度的糖分让他放松,他思索道:“要是我们吃完了怎么办?” “那就回去呗。”兰瑟道:“我们是雄虫。他们难道会不养我们吗?” 克利斯:“好像是这样的。” 兰瑟:“我们可是雄虫。” 克利斯:“你说的有道理。他们总不会饿死我们,无非是要和他们上床——我不喜欢他们。” 兰瑟:“那就把眼睛闭起来。” 克利斯:“兰瑟你真有办法。这是什么?” 他们站在一张地形图前,瞅着字,看来看去。 兰瑟:“一幅画。” 克利斯也知道这是一幅画。可他们都没有见过这种画。 繁育塔里不会出现地图或者任何带着文字的图片,他们所见到的永远是花卉草木和拟真的画像。对繁育塔长大的雄虫们而言,地图是一个全新的概念。 兰瑟和克利斯不认识这东西,错过唯一一次跑到出口的机会。 “继续往前走吧。”兰瑟道:“雄父当时就是带着我一直往前走的。找不到方向时,只能一直往前走。” “嗯。”克利斯擦掉嘴边的饼干渣,“那你们找到祖父了吗?” 兰瑟:“没有呀——要走很远的。” 甬道的前方是昏暗的、朦胧的,唯有两侧的感应灯伴随两位雄虫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又一盏一盏熄灭。兰瑟忘记自己走了多久,只记得克利斯耷拉在自己肩膀上,他拖着克利斯不断向前、向前,最后生气了。 “克利斯!喂!克利斯别睡了。”兰瑟耸耸肩膀,大喊道:“我要累死了。你给我下来走。” 他喊了好几声。 甬道里传来他自己的回声,“克利斯!喂!克利斯别睡了。”“我要累死了。你给我下来走。” 一圈一圈。 克利斯毫无反应,唯有均匀吐在兰瑟脖颈处的热气证明他还活着。兰瑟本应该狠狠将这个家伙甩下去,可他又不愿意真正甩掉克利斯:后方亮着的地灯忽得熄灭,簌簌之间,黑暗刺过来。兰瑟发出一身短促的惊叫,他向后一靠,黑黢黢的墙 上却伸出一只手撑住他的腰。 阿烈诺掌着应急灯,俯首望下来。 他比兰瑟高一个头,铂金色的长发自然垂落,暖色调的光却在雌虫身上泛出冷意。 “尼可在点心里下了安眠药。”阿烈诺道:“兰瑟,回去睡觉。” 好好的雌虫为什么要开口讲话呢? 兰瑟偏要犟一犟。因为他不喜欢任何谁用高高在上的姿态和自己讲话。哪怕阿烈诺是个不得了的厉害家伙,兰瑟也不畏惧嘴巴上占点便宜。他摆出自己惯对雌虫使用的招数,命令道:“你送我回去。” 阿烈诺面无表情。 就在兰瑟疑心自己的魅力是不是下降时,他听到雌虫答应了一声,“好。” 兰瑟:“我饿了。” 阿烈诺又不说话了。 兰瑟接着道:“我要吃很酥很酥的那种点心。昨天午饭那个红红的糕点内馅就很好吃。” 阿烈诺板着脸看着面前肆意妄为的小雄虫。 兰瑟还在加强力度,“我要你做给我吃。” “你对其他雌虫也这样说话吗?” 兰瑟眯起眼。他的姿态并不端庄,可再奇怪的表情放在他的脸上,都呈现出一种戏剧性的美。阿烈诺看见的正是小雄虫带点倨傲又理所应当的样子。 “当然不是。”兰瑟道:“我觉得你有点喜欢我,我才这样和你说话。” 阿烈诺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兰瑟追问道:“等会,我会有点心吃吗?” “嗯。” “你话好少呀。” “……” “你怎么不说话?” “……” 又追问好几个问题,兰瑟都没劲了。不知为何,阿烈诺总不回答他的问题。兰瑟原本因对方外貌和实力产生的兴趣都瘪下去了。 “你和我一起吃。” 已经把雄虫和他的朋友送回房间,并做好点心端上来的阿烈诺,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小夜明珠。 兰瑟疑心,这点心里面不会还有安眠药吧。 他追问道:“吃不吃嘛。” “身为夜明珠雄虫,你要矜持一点。”阿烈诺道:“主动邀请雌虫,会让外面看低你的。” 兰瑟不理解“矜持”是什么意思。这个词汇有点超出繁育塔的教育范围,他的大脑暂时还遵守着雄虫的天职,并将自己的全部放置在繁育这一选项上。 “谁会看低我?”兰瑟问道:“阿烈诺,你会看低我吗?” “你应该喊我叔叔。” 兰瑟觉得这个称呼也挺有意思的。他重复道:“叔叔,你会看低我吗?” 阿烈诺长叹一口气,“不会。” 他说完,放下点心,转身离开。 次日,他给兰瑟请了一位礼仪老师,并派了两个雌虫分别看守住克利斯和兰瑟。 6. 第六章 第六章 来给兰瑟上课的礼仪老师,曾教授过阿烈诺礼仪。 不过第一堂课老师就澄清他与阿烈诺之间的师生情分。 “我没什么可以教给阿烈诺的。他在夜明珠家接受过最传统、最标准的礼仪……我顶多教授他一点圣歌仪式相关的知识。”礼仪老师板着脸,小棒子轻轻点在兰瑟的肩膀上,“不可以松懈,兰瑟阁下。” 兰瑟怀疑面前的雌虫在阴阳怪气自己。 可他又找不出证据,只能赌气地挺胸沉肩,模仿录像里那位夜明珠雄虫的标准坐姿,老老实实坐好。 “还要多久。” “看您什么时候理解宴会上的坐姿礼仪。” 兰瑟一下子站起来。为了上这该死的礼仪课,阿烈诺给他准备一件传统的蝶式长袍。宽大的深蓝色长袍伴随雄虫的疾走,翻出海浪似地滚边,金丝浮光若影若现。兰瑟却要一边走一边扯着长袍下摆,防止自己被绊倒。 “阁下,这样太粗鲁了。”礼仪老师追在后面,叫唤道:“这样一点都不符合夜明珠雄虫的仪态。” 兰瑟:“我才不管。” “可您是要成为夜明珠家主的呀。”礼仪老师服装轻便,一个助跑踩着墙壁翻过来,拦在兰瑟面前。他蹲下身,整理兰瑟脚边凌乱的袍边,半跪着叹气,“兰瑟阁下,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留给我们了。您不能这么任性。” 兰瑟任由雌虫老师触碰自己的袍边,微昂着下巴,不说话。 雄虫都是这样。 关键时候需要雌虫稍微放低姿态哄一哄。 至于是哪个雌虫,有时重要,有时不重要。 兰瑟对夜明珠家的权势还没多少实质,但他切切实实感受到这个家族头衔带给自己的利处:所有雌虫都将他视作重要角色。他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仅穿上一身所谓的蝶族传统衣服,就能吸引全场目光。 雌虫们讨论他,在意他,尾随他。 这个叫“基地”还是什么“飞船”的大地方,少数几个雄虫见着他也瞠目结舌,转头与身边雌虫窃窃私语。他们穿着奇怪,还带着武器,兰瑟就当是这里雄虫固有的装扮,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他好想听那些雌虫雄虫都怎么说自己。 光是想想雌虫们、雄虫们叽叽喳喳,一遍一遍喊着“兰瑟”这个名字,翻来覆去研究他的外貌、穿着、谈吐、行为,兰瑟就有种难以言喻的快乐。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越想要什么,越不能表现出来。这是雄父教授他的道理。 “哦?”兰瑟轻慢地道:“夜明珠家主。” “当然。”礼仪老师将兰瑟弄乱的长袍整理整齐,后退两步,欣赏面前这位雄虫阁下。 年轻。美丽。纯洁。 如果不乱跑,像现在这样站着,还显得如此端庄贵气。 他由衷地感叹起来,“除了您,还有谁能担任夜明珠家主一职。” 兰瑟满意了。 他慢吞吞回去,又要喝茶又要吃东西又要听音乐,总之磨磨唧唧许久,才做完今天的礼仪课训练。 夜明珠家主是什么样的呢? 回到房间,长袍一丢,鞋都没脱,兰瑟扑在自己的床上卷着被子滚来滚去。他脸红扑扑,摸摸自己的脸,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咳嗽几声,模仿繁育塔里教管和前辈们授予花冠的动作,自己给自己戴上冠冕。 夜明珠家主应该比播种奖更好吧。 可是……家主到底是什么呢?是要管理很多很多雌虫?还是和克利斯的祖父那样管理很多雄虫呢? 兰瑟对这些都没有概念,但不妨碍他野心勃勃上礼仪课。 礼仪老师趁热打铁,又说好话又拿华服又捧点心,每日将兰瑟哄得高高兴兴。在这样轻松地环境下,兰瑟也展现出聪慧的一面:他很轻松地记住一百二十多种礼仪动作规范,并在短短两天时间学会跳社交舞和开场舞。 雄虫的社交舞通常用于舞会、联谊等场合,是与雌虫一起跳的搭档舞。 开场舞则是宴会主家未婚雄虫在礼仪台上跳的一种仪式性舞蹈。 “您未来可是要成为夜明珠家主的雄虫。怎么能不学这两种舞蹈呢?”礼仪老师信誓旦旦道:“您还没有结婚。这两个舞蹈肯定是要学的。” 兰瑟坚信这一点。 甜言蜜语包裹之下,他全身心投入,逐渐真的认为自己有可能成为夜明珠家主。某个中午,兰瑟产生过学习的倦怠。恰巧,尼可来看望他,当即对他做了一番慷慨激昂的鼓励,“兰瑟。这就是阿烈诺叔叔的意思啊。” 短短两三天,兰瑟并没有忘却阿烈诺。 但他从不缺少爱慕,对阿烈诺的兴趣得不到回应,自然而然淡漠下去。 尼可却不这么想。整个圣歌家对阿烈诺都抱有种狂热、意味不明的注视,似乎阿烈诺并非一个真实存在的雌虫,而是一面旗帜。 旗帜在哪,他们便注视哪里。 “你想想呀。阿烈诺叔叔专门给你请了礼仪老师。是不是没有给你的朋友请?他请老师就算了,老师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为什么不让你朋友一起上课呢?”尼可煞有其事,自己都说服自己了。他笃定,“这就说明,阿烈诺叔叔有意推你去夺回夜明珠家。” 兰瑟实在搞不懂阿烈诺是一个怎么样的雌虫。他直觉阿烈诺是有点喜欢自己,但仔细再想,又觉得对方没自己想的这么喜欢自己。 ——至于不喜欢自己?兰瑟从没想过。他长这么大就没遇到不喜欢自己的活物。 “哦。”兰瑟道:“然后呢?” “当然是带你去见长老会,争取到长老会的认可。” “这又是什么东西?” 虫族世界太复杂了。尼可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 他抓大放小,告诉兰瑟,“总之,兰瑟你一定会成为夜明珠家主。” 一定。 会成为夜明珠家主的。 兰瑟很少接受强加给自己的东西。但如果是所有人都抢着要的好东西,他倒很乐于接受这种“内定”。 礼仪课第三天,兰瑟没忍住,翘了课跑去和克利斯说话。 克利斯的房间比兰瑟的房间小了一圈,床也小了一圈。兰瑟转了一圈没看到桌子,只好坐在床上。 他把带来的点心、茶叶和水放在临时搬来的矮凳上,和在繁育塔时一样,凑到克利斯身边轻推他的肩膀。 “克利斯。”兰瑟没得到反应,呼喊道:“克利斯?” 克利斯面朝墙壁。兰瑟疑心他睡着了,双手撑着床探头去看。 “克利斯?” 克利斯蜷缩着身体朝里盘,肩膀内扣,把脸整个埋在枕头里。 兰瑟还不死心,伸出手去撩朋友的短卷发。他道:“克利斯,你是不是生病了。” 生病是很难受的。 在繁育塔里,长时间发高烧的小雄虫很难长大,只能送到尊者身边。 有一些小雄虫会康复归来,有一些小雄虫则永远陪伴在尊者身边。后者中,不少孩子的雄父雌父也会同行,整个繁育塔会为他们送上由衷的祝福。 兰瑟不希望克利斯生病。 先不提尊者到底是不是尼可口中的“吃雄虫的寄生体”,兰瑟知晓发烧多难受,他不想要朋友难受,自然地想到尼可和阿烈诺给自己的苦药水。 “克利斯。我知道这里有一种药,吃下去你马上就会好的。”兰瑟翻下床,“我要他们拿来。” 一只手猛地从被子下咬住兰瑟的腕。 “不许去。”克利斯的脸埋在卷发中。深亚麻色的阴影一根一根投射在他的眼睑、鼻尖、唇尖,他原本就显得圆润的眼此刻因凹陷更加巨大,眼球几乎要从眼眶中脱落。“不许去不许去不许去,兰瑟——兰瑟——” 他拽着兰瑟的手臂,将雄虫拔回到自己的床上。如此近的距离,恰如他们幼时同榻而眠,克利斯那双漆黑的眼倒映着兰瑟的一举一动。 “这些天你都在干什么?”克利斯诘问道,声音越来越大,“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回家吗?你在干嘛,你身上穿着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礼仪课带来的尊荣倏然从兰瑟身上剥去,他赤条条站在朋友的目光下。那件传统蝶族服饰更长出毛刺,挠得兰瑟心慌。他反握住克利斯的手腕,“一件衣服。这只是一件衣服,克利斯。” “这是我们应该穿的衣服吗?”克利斯不放过兰瑟,他沙哑道:“不!这!不是我们该穿的衣服!” 他的房间距离兰瑟如此近,敏锐的听觉让他的入睡曲变成兰瑟新学的练习曲。短短三个夜晚,他听到兰瑟哼唱着自己从没学过的曲调,穿着从没见过的华美衣物在狭窄的透视窗前来回踱步。 金丝与更奢华的布料随着缓慢的步伐,在天花板折射出一道一道波光。 粼粼,闪闪,璀璨异常。 “我不应该在这里。我现在应该在塔里,讨论怎么画画,出去玩要做什么点心。纳塔答应了这周会教我梭编。我想过做一条白色锁边腰带送给你。”克利斯极快地说着这些话,他全身上下只有两片嘴唇在动,“纳塔做的特别好看。但是你不喜欢他。兰瑟,你不擅长编织。可是你想要对不对。我们的衣服都很少,你真的很想要对不对。我。我当时是不是和你说,我可以给你做,你忘了吗?” 兰瑟忘了。 他皮肤白嫩,遮掩住他“煞白”的心。 “谁会忘啊。”兰瑟歪头,坦荡一笑。举起空着的手笔画起来,“我记得你要做一条这么长腰带。我当时就在想这哪里够啊。我要你给我做一条这么长的——” 他的手从一寸变为一臂,环抱住克利斯的腰。 分不清是兰瑟主动扑到克利斯怀里,还是克利斯被拽到兰瑟怀里。雄虫们互相依偎着,紧紧抱成一团。克利斯咬着嘴唇,用力推着兰瑟,用手扯兰瑟身上的衣服,兰瑟毫不在意,任由克利斯胡作非为,直至克利斯掉下第一颗眼泪。 “我不要你和他们玩。不许和他们说话。”克利斯断断续续地开个头,哭声再也止不住。他一头撞进兰瑟的胸膛中,呜咽道:“这里好讨厌。我想回家。兰瑟。兰瑟。” 兰瑟想,逃跑的那天晚上克利斯可没这么激动。 据他对克利斯的了解,这只雄虫总是想一出是一出,热衷八卦,嘴巴大心也大,有很喜欢对别人说的事情上心。 可他们两的雄父都早早去了尊者身边。比起思念没有亲眷在的繁育塔,兰瑟更愿意相信是谁欺负了克利斯,或是吓到了。 因为克利斯绝不会思念他之外的朋友。 他只是没品尝到在这里生活的好处。 “好。”兰瑟柔声道:“我不和他们玩。” 克利斯不哭了。 可怜巴巴的雄虫抬起脸,双眼通红,用力吸鼻子,“真的?” “真的。”兰瑟安抚道:“克利斯,我想要那条长长的白色腰带……梭编……还有什么?” “还有白色的小碎花。” “还有呢?” “还有和兰瑟你的眼睛一样的蓝色的花,用这种花做植物染。”克利斯抱紧兰瑟的腰腹,呓语道:“确实要花很多时间。很多时间。” 7. 第七章 第七章 接下来两天,兰瑟又翘课了。 礼仪老师三番五次去问,兰瑟也不畏惧,一脸理所应当地说,“因为我不方便。” “可是课程很重要。” 兰瑟道:“克利斯更需要我。” 礼仪老师还要再说,兰瑟却不理他,径直关上房门,继续陪伴自己不安的朋友。 “兰瑟阁下。兰瑟阁下。请不要这样做。”礼仪老师无助地拍打门板,“这关系到您——” 他动作极大,震得纽扣上下牵动,嘀嘀亮起红光。 “好了。可以结束考核了。”纽扣型摄像头连接的另一端,十一张观察席位呈扇形展开。他们穿着各类正装,以此划分彼此的疆域。伴随第一声制止,不赞同的声音传出。 “结束?” “当然。一只圈养雄虫,被寄生体当做食物养大的雄虫。难道你真的想要让他担任什么重要职位吗?” “但我们应该给他对应的尊重。他是一只稀有的夜明珠闪蝶种,在世的夜明珠后裔,截止上一次出现这种显性基因的雄虫是多久之前?四十年!温格尔阁下身体不好,并没有留下直系的蝴蝶种雄子。你难道指望他那个疯子雄子生吗?螳螂种和蝉种生蝴蝶吗?” “呵。”席位上传出冷笑,“蝴蝶种。阿烈诺也是蝴蝶种。” 阿烈诺作为夜明珠家的后裔。 他的雄父正是夜明珠家最后一代家主“身患绝症的温格尔”。 对应的,阿烈诺的雌父也不是个简单角色。 “……那还是让那个疯子雄子生吧。”说话的观察者气焰瘪下去,他扭头看向隔壁,问,“安东尼斯阁下是什么态度?” 安东尼斯.安东尼斯。 当代夜明珠家财产的保管者、代行者,他出生自一个末流小家族,聚集全族希望奋力向上,依靠与夜明珠有几分相似的种族色彩、端庄容貌、聪慧与政治手段,成功“继承”夜明珠家的财产、地位、名誉。百年之后,他身上流淌的安东尼斯之血,未尝不能变成“夜明珠之血”。 如果,兰瑟没有出现的话。 “他说,一切便听长老会的安排。”传话者回忆道:“不过,他拨给兰瑟阁下一笔生活费,还为兰瑟阁下购置了一些衣物首饰。” 这笔钱暂时由圣歌家接手并转交给雄虫兰瑟。 算是一位对手给另外一位对手的礼物。 “安东尼斯阁下真应该来看看这些录像。”说话的雌虫埋怨道:“找回来的这只雄虫除了美貌简直一无是处。” 礼仪课除了最基础的动作、舞步外还包含大量的知识。考察团特地放置大量书籍和影像在房间内,兰瑟却只翻开过一次。 他不识字,看不懂就不看了。 “一个倨傲、自以为是、没有任何内涵还需要雌虫捧着的文盲雄虫。长得再好看又如何呢?他根本没有能力成为蝶族需要的夜明珠。” * 翘课的第三天,礼仪老师就不来了。 兰瑟仔细听外面的雌虫说话,继续打自己的绳结,克利斯问他做什么。兰瑟说自己在记仇。 “啊?兰瑟你又得罪了谁?”克利斯大惊失色。不同于在繁育塔,他现在格外害怕失去兰瑟,抓着兰瑟的手低语,“这。这怎么办。” 兰瑟重点却不在后续,他瘪嘴,“什么叫又得罪了?” “因为你之前在繁育塔就是这样啊。”克利斯补充道:“你不会以为自己脾气很好吧?” “我脾气就是好。” 克利斯眨巴眼,给兰瑟演示他的睥睨姿态,侧重于兰瑟昂起下巴一副“天下我最大”的样子。兰瑟瞠目结舌,恼羞成怒扑上去弄克利斯,两个小雄虫接连滚到床上,互相用枕头拍打对方的胸背。 克利斯笑个没完,终于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他发出母鸡似地咯咯笑,气喘吁吁靠在兰瑟肩膀上。 “我开玩笑的。兰瑟你最好了。”克利斯撒娇道:“告诉我嘛,你在干什么呀。” 兰瑟在统计人数和绘制地图。 他从被子上撕下不同粗细的布条打结,记录这里的雌虫雄虫。他只会两位数以内的加减法,这也是繁育塔的教育上限。但兰瑟还有一个与众不同的雄父,他得意洋洋和克利斯炫耀道:“等会你就知道了。” 吃过简餐,兰瑟提着自己打好的五根绳子出门。 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任何雌虫守卫,几乎是顺畅无阻地来到食堂、训练区最后七拐八弯走到一个从没有来过的地方。 克利斯都要迷糊了。 他问道:“兰瑟。我们要去哪里?” “嘘。”兰瑟噤声,手指盘了一下那几根打结好的绳子。他没有计数工具,所以使用自己的小拇指指节作为一个计数,依次判断是否正确。 “要来了。” 兰瑟赶快按着克利斯,缩在墙后。他们听到轱辘轱辘转的轮响,浓郁的鸡蛋糕和糖浆香味随着送餐车越来越靠近,一辆满载着数百个蜜糖花浆的单层小蛋糕和一大壶热水的餐车行驶向前。 克利斯眼睛都直了。他激动地拽拽兰瑟的衣袖,嘀咕道:“兰瑟。” 兰瑟就知道如此。 他观察这些送餐车有几天了,发觉他们送餐时间总不准点,又几次像是送了什么东西再来自己这。 “这个蛋糕为什么我们没有?” 虽然给他们的点心看上去更高级,但兰瑟两个都想吃。 他在繁育塔都没吃过这种类型的小蛋糕,克利斯也没有吃过——如果这些蛋糕是送给雄虫吃的,为什么他们两个没有?如果是送给雌虫吃的,为什么雌虫都有得吃,他们雄虫没得吃。 眼看餐车走远,兰瑟和克利斯赶快跟上去。 “兰瑟。我们直接和他们要吗?”克利斯扭扭捏捏,还是有点害怕这里的雌虫。他低声询问,“会不会不太好呀。” 兰瑟:“有什么不好。要了再说。” 他们两跟上去的事情没一会就被报给雄虫尼可。 “哇~塞~你的意思是,家里的雌虫被一只没有读过书受过培训的雄虫反侦察了吗?真有意思哈哈哈,真有意思哈哈哈哈。”尼可哈哈哈大笑,笑声高亢之极时骤然冷却,“把克利斯的腿打断。” 兰瑟是珍贵的、稀有的、对家族有利用价值的夜明珠后裔。 克利斯算什么东西? 一只圈养雄虫。 “不需要太严重,看上去像是意外就好。”尼可补充道:“让他、他们在接受检录前安分一点。” 负责护卫的雌虫颔首,一言不发离开。十五分钟后,他拿着□□回来,一言不发对尼可颔首示意。 “阿烈诺叔叔去哪里了?”尼可提出新的问题。他温和地笑着,根本不像刚刚下令打断一只无辜雄虫的腿。护卫雌虫应景地给他沏了茶,伴随袅袅升起的热雾,尼可自言自语道:“算了。这不是我应该打探的事情——把兰瑟翘课的事情留个口信给他。” “大长老要您劝劝兰瑟。”一言不发的护卫雌虫终于开口了。他道:“他说,不光是礼仪课,还有识字课,他有意做主让兰瑟结婚。” “原来如此。”尼可沉思,问,“和家族的雌虫吗?” “不。大长老说,这件事情是他与安东尼斯的决定。” “安东尼斯?那个代管夜明珠家的雄虫?”尼可重重将茶碟掷在桌上,茶水溢撒在茶碟上。他质疑道:“阿烈诺叔叔知道这件事情吗?” * 阿烈诺在任务返回途中才知道这件事情。 他愣神会,点头又摇头,显得有些木讷,“这是征求我的意见吗?” “不。大长老说,虽然您是兰瑟的叔叔,可您们毕竟没有生活在一起,血缘关系也 没有那么亲密。这种事情还是站在家族的角度去思考更好。安东尼斯承诺会照顾好夜明珠家留下的后裔。” “我知道了。”阿烈诺答应着。 他脱下沾满外套。同行的雌虫一个个气喘吁吁,全身血浆,背负沉重的发射器和热武器。唯有阿烈诺的外套,轻轻抖去浮灰,便整洁如新。 他迈入除菌消毒室,悬浮于他身侧的红色方菱形褪去有形的物质,随喷洒的颗粒雾慢慢消融在空气中,直至再也看不见形态。 我不应该管兰瑟的事情。 阿烈诺在心里默默想着,从年少宣誓脱离夜明珠闪蝶家,彻底归顺圣歌女神裙绡蝶家族的那一刻,他就从一个家到另外一个家,现如今,他更不可能掺和任何夜明珠家族的事情。 是谁继承夜明珠家,又或者,夜明珠家的兴衰灭亡。 都不是他能左右的。 “兰瑟呢?”阿烈诺向尼可询问道。 尼可:“他去照顾他的朋友了。” “嗯。” “阿烈诺叔叔。”尼可胆子大,追上去小声嘀咕道:“你知道大长老的决定吗?” “嗯。” “安东尼斯真的同意兰瑟回去吗?” 听到这个名字,阿烈诺没有停顿。相反,他加快了脚步,尼可几乎要追不上了,麦黄色的卷发一拱一拱。 “安东尼斯要是不同意兰瑟继承夜明珠家,怎么办?叔叔你会管这件事吗?” 阿烈诺:“小孩子别想这么多。” 可他又怎么能不多想呢? 夜明珠家是特殊的、与众不同的蝶族世家。 他们是蝶族美丽的代表,血统里流淌着稳定的美貌基因,每一代雄虫家主都肩负着平衡局面与游说各大势力的工作。 他们中有靠一己之力改变婚姻法的雄虫、有慧眼识珠扶持新秀上位的雄虫,也有愚蠢到举世皆惊的雄虫、荒唐到终生不婚四处留情的雄虫。 但无论聪慧、愚蠢、善良、邪恶、温柔、暴戾,夜明珠雄虫始终是美丽的、璀璨的、见之难忘的。 正如兰瑟。 这只被寄生体圈养的刚成年雄虫,黑发蓝眸,最简单的配色,举止不算美,若要挑错,谈吐上处处都是能再回炉重造的。 他处处都不好,处处都不足成为一家之主。 越是寂静处,阿烈诺脚步越急促。 廊道里回应着他自己的脚步声,直至一段缓慢的哼唱与他伴随。那调子并不准,字句也含糊不清,中间唱不下去就回头再来。 阿烈诺的身形骤然压成薄薄一片,遁入墙侧融入墙内阴影中,倏然出现在雄虫克利斯的屋内。 他一抬眼便看见兰瑟。 今日的兰瑟把编好的长发拆开,松散地披在肩头。扎捆过的柔软发质,呈现出轻轻的弧度,松松落在床榻上。属于雄虫的那张脸浅埋在这些黑发中,俯首哼唱之间,一段瓷白的脖颈浮出,又沉下去,隐约的透出蓝蓝的血管。 他双膝蜷缩,双脚弓起,怀抱着他的朋友,反托住对方的背,哼唱着一种简单的曲调。 空气里弥漫着膏药的味道。 “兰瑟。”克利斯脸上有些沮丧,“要是我再小心点就好了。” “这怎么能怪你。”兰瑟责备道:“谁知道那些铁架子会忽然掉下,这里的设备真差劲。” “唉~” “好了,你快睡觉。这里的雌虫不是说了吗?你要早点睡觉,腿才会长好。”兰瑟揉揉克利斯的头发,笑道:“克利斯,我给你唱小时候雄父教我的安眠曲。” 话说完,他被朋友抱得更紧。 重复的简单曲调响起,兰瑟褪去笑意的脸上满是沉静与关切,那张介于年少与成熟之间的面容,一点一点沉入乌黑色发中。 温柔似水。 阿烈诺想,兰瑟会是个好雄父。 8. 第八章 第八章 雄父杂总是郁郁不开心。 在兰瑟的记忆里,雄父的眼泪是流不尽的,吃饭哭,睡觉哭,打扫卫生哭,被繁育塔里其他雄虫欺负哭,得到好吃的也哭,哭哭哭哭哭哭一直哭哭哭哭哭。 兰瑟无法讨厌自己的雄父。 他选择讨厌眼泪。 都是这些坏眼泪,让雄父一直哭一直哭,哭得声音都哑了,眼睛都红了。年幼的兰瑟真切想过阻止眼泪产生。可他又不是纸巾,坐在雄父怀里手短脚也短,只能扯出口水巾胡乱抹掉雄父脸上的泪水。 雄父哭得更厉害了。 他抱着兰瑟一声一声抽噎着,等夜深了,边哭边拍着小兰瑟的背,哼唱歌谣哄小兰瑟入睡。 “这是你祖父哄雄父唱的歌。”雄父轻声说着,在兰瑟额头上落下吻,“他说,这是他自己写的歌。” “祖父?”困困的小兰瑟打了个大哈欠。 “嗯。”雄父杂亲亲小兰瑟的额头,“他给雄父取名为希米。可惜雄父太笨了,他把名字收回去了。” “那。那兰瑟呢?”小兰瑟扯着被子,有点害怕自己的名字也被收走。他还挺喜欢兰瑟这个名字的。 “兰瑟是雌父留给兰瑟的礼物。”雄父杂温柔地抚摸小兰瑟的额头,侧躺下用手将四岁的孩子往自己怀里靠了靠。他的手一下又一下轻拍小兰瑟的背,“兰瑟是雄父雌父的宝贝。” 得到满意答案的小兰瑟发出几声鼻音,往雄父怀里凑。 迷糊之中,他感觉自己的头发湿漉漉的。 ——雄父,大概又哭了吧。 * “我昨天梦到雄父了。”兰瑟坐在餐桌上对克利斯道。他们正在吃一种面包肉肠,用刀叉切成一块一块蘸酱吃。 兰瑟:“也不知道雄父在尊者那边过得好不好。” 克利斯:“我雄父也去了。他们应该会互相照顾吧。” 兰瑟想了想,也对。 他的雄父杂和克利斯的雄父是好朋友。 兰瑟与克利斯也是好朋友。 “这个酱好好吃哦。”克利斯隔着桌子,努力把面包肉肠沾酱汁放在兰瑟的碟子里。美味的食物让他短暂忘却身体不适应,道:“这些香料我都没见过。” 兰瑟不太懂吃。 他嚼嚼嚼,再嚼嚼嚼。“等会让他们拿香料给我们看看呗。”兰瑟道:“让雌虫给我们再端一碟甜食过来。” 啪叽。 尼可端着甜品,兴高采烈坐在兰瑟身边,“说什么呢?” 兰瑟理所应当地从尼可的甜点盘中取走一块湿蛋糕,掰开和克利斯分着吃。 尼可:? “喂喂。你怎么从我的盘里拿。”尼可详装生气,气呼呼道:“兰瑟。我难道不吃吗?” 兰瑟:“我以为你是听我的话,专门拿给我吃。” 尼可顿时笑起来。他目光落在兰瑟的脸上,欣赏之余,将碟子里的花糖浆推出去,“浇上去更好吃。兰瑟。我和你说点事。” 飞船行驶将近两周的行程即将抵达目的地。 按照往常的规矩,圈养雄虫要接受统一的检录、身体检查和身份登记,再被转送到下一站进行思想教育。 可兰瑟不算是普通的圈养雄虫。 “一,为了你们好。我建议你们在检录时说点寄咳,就是那个尊者,说点坏话脏话。”尼可竖起手指,摇晃起来,“二,如果检录者提示你们有身体上的问题,不要跟着他们走,直接告诉外围的圣歌家雌虫。特别是穿着蓝大褂提着白色箱子的雌虫。” “三,兰瑟你不要随便对雌虫笑。” 兰瑟正在用湿蛋糕沾糖浆吃,他嗤笑出声,反问,“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们这样的圈养雄虫如果没有在为期五年的思想考核中通关,就会转为临时户口。一个雄虫是无法靠自己活在社会上的,很多贫穷下流的雌虫专门找机会欺负你们。”尼可盯着兰瑟的脸,道:“越漂亮越容易被雌虫欺负。” 兰瑟:“对。你们不就把我偷走了嘛。” 尼可一时语塞。 兰瑟:“小偷。” 尼可:“这怎么能叫偷?!” 兰瑟:“就是偷就是偷,你敢说不是雌虫偷雄虫吗?” 克利斯嚼嚼嚼吃完桌子上的食物,看着兰瑟和尼可站起来斗嘴,往嘴里再塞了一口湿蛋糕。 ~好吃。 * 检录的日子很快到来。 兰瑟与克利斯手牵手坐上一个椭圆形胶囊艇,从飞船一侧直行向外。他们终于看到自己生活近两周的地方:金属灰的不规则几何体飞船,状若图绘本上雄伟的船坞。无数长而崎岖的管道衔接各类小型飞艇、单机,一条三角玻璃构成的廊道从船体左侧延伸,衔接至一个圆柱形的悬空建筑中心。 兰瑟坐稳在胶囊艇上,目光打量之余,瞥向那廊道。 几个穿着系带白罩衫的雄虫被雌虫们押送过去,没过几秒,又是下一批。他怔在原地。 “兰瑟?”克利斯关心道:“怎么了。” “没什么。”兰瑟扫过左右前后六个彪悍的圣歌雌虫,捏捏克利斯的手,低垂下眉眼,“我刚刚在想尼可让我们背的话。” “不许想。”克利斯言辞激烈,“尊者的耳目遍布世界,任何对它不尊敬的言辞都会受到他的天罚。从小到大是尊者提供给我们食物和住所,我们能够言语是尊者赐予下的恩赐,亵渎尊者是最大不敬的事情。” 兰瑟不回答。 他脑海中闪过那些在廊道出现过的穿系带白罩衫的雄虫们。那套服装他再熟悉不过,过去十数年他一直穿着那样的衣服,在繁育塔向尊者念悼词。 他们要带那些繁育塔雄虫去哪里呢? 他与克利斯也要去往哪里吗? 那个圆柱体的悬浮建筑中? “那是基因库设立的临时检录中心。”圣歌雌虫开口介绍道:“您将会前往最权威的机构接受检录。” 兰瑟坐得笔直,他握住克利斯微微发颤的手,平视那位站着的雌虫片刻,锁定他的面容。 “这是尼可的意思,还是阿烈诺的意思。”兰瑟问道:“回答我。” 圣歌雌虫脸上闪过一霎惊讶。 很快,他压下情绪,退回到队伍中,手握武器,沉默不语。 兰瑟没有得到回应。或者说,沉默这种回应就在他的预期之中。他接受所有的不确定性,只是在胶囊艇到站,圣歌雌虫试图分开他与克利斯时,冷冷地命令道:“我要去临时检录中心。” “这可不行。” 兰瑟再次确定说话的雌虫,确定对方真的只是个护卫后,他傲慢地反问道:“这里你说了算吗?” “……” “既然你说了不算,就找个说了算的雌虫雄虫过来。”兰瑟将虚握变为五指相扣,紧紧拽住即将起身的克利斯。 圣歌雌虫也好,站在舱门口试图一窥夜明珠美貌的雌虫们也好,个个瞠目结舌。他们望着空荡荡的下行梯,互相推搡,窃窃私语,你推我搡,好不容易选出一个候选爬上去劝说雄虫,没几秒就被赶出来。 “怎么这么快?” 被询问的雌虫结结巴巴,缓了几分钟,怅然道:“想结婚了。” “……?” “他看了我一眼。”雌虫拍着大腿,攥拳压抑道:“咿呀~” “……?” “他还让我‘闭嘴’。”雌虫无法控制地摸了摸脸,“好温柔噫好可爱噫。” 护卫队队长努力闭了闭眼,吩咐道:“喊精神科的过来,带上电箱,往死里电。” 至于他自己,则轻装上阵,亲自邀请那傲慢的圈养雄虫。 一分钟后,挨了冷眼的护卫队队长迷迷瞪瞪走下梯,一脚高一脚低,咕咚咚滚到地上,四仰八叉平躺望着穹顶,发出长长的叹息声。 “唉~~~~~~” 好漂亮的雄虫。 想结婚。 三番五次试验下来,效果不佳。雌虫们绝不气馁,居然更有热情了。 “不就是阁下不想下来嘛。”他们群策群力,一边热烈讨论一边产出金点子,“我们把检录中心那群王八 犊子接过来不就好了嘛。” 就这样,本以为会等来尼可或阿烈诺的兰瑟,等到了小步快跑的检录登记工作者和满脸桀桀桀兴奋乱笑的医生。 “嘿嘿阁下,您长得真好看。我们这个打针是不疼的,嘿嘿嘿。” “阁下您果然是纯粹的夜明珠~我们哦哦哦我是——”正要开口的登记工作者一个踉跄,被后来者肘击在地上。而他的继任者一身正装,发胶涂满,满脸严肃踩着同事的背站在兰瑟面前。 如果忽略他冒光的眼睛,他看上去确实要专业许多。 “兰瑟阁下,感谢您选择我们检录中心。我是负责您本次登记的主笔。”正装虫克制地笑着,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动作。 他的手刚到兰瑟面前,便被圣歌雌虫护卫一巴掌扇远。 “退后。退后。”护卫歇斯底里地大喊,“现在禁止探视。全部滚出去。别逼我开枪。” 这声示威宛若水如油锅。 本来还在观望的雌虫们登时炸开了。 “滚!凭什么不给看。我给夜明珠花过钱。” “就是。我祖上给夜明珠守过贞。” “让开全部让开,我雌父、我雌祖父、我哥我弟,我祖宗十八代都是夜明珠色粉。” “我精通夜明珠野史,我是夜明珠家家族史学家,放我进去。” 砰—— “草!有枪了不起啊,搞得谁没有一样。” 四个圣歌雌虫护卫脆弱得像是猪圈里的篱笆,他们肩并肩,手搭手站在下行梯。另外两个圣歌雌虫拿着双枪,看见试图从上方攻入的雌虫狂热粉,一脚踢飞一杆抽飞,抽不干净再来两肘。 克利斯已经看傻了。 从没见过这么多狂热雌虫的他有些畏惧地躲在兰瑟身后,低声咒骂道:“兰瑟。他们是不是有病。” 兰瑟端正坐着,用余光扫过单向可视窗前那些狂热的夜明珠仰慕者。 他从没见过这些雌虫,但猜到他们为什么而来——正是夜明珠这个头衔、这份流淌在他体内的血统,和他不同凡俗的美貌。随着外面的混乱越发不受控制,兰瑟听到自己心噗通噗通的跳动,他两侧脸颊火辣辣烧起来,一种本应如此的冲动促使他站起来,以优雅的姿态向外走去。 他是夜明珠雄虫。 “兰瑟?”克利斯的声音细若悬丝,在后面微弱地颤动,“我们。我们还是不要出去吧。” 兰瑟扭头,牵紧他的手,畅快一笑。 “不。”他坚定道:“我要出去。” 他是兰瑟。 是雄父的宝贝,拥有雌父给予的名字,他值得拥有一切最好的东西,他渴望被关注、被爱,无止境地拥有名誉、名利和被呼喊名字的权利。 “不。”克利斯用力拽着,“兰瑟。我害怕。” “那你等我回来。”兰瑟松开克利斯的手。他走向那四个站在门口的雌虫,照明光将他的身形勾勒出一道银边。乌黑的发丝根根闪耀着,随着兰瑟的步伐飘逸。 门口的喧哗静止了。 所有的雌虫被掐住脖颈,他们保持倒地的、挥拳的、抓头发的、掏枪的、挨揍的……总之各式各样的动作呆愣在原地。但他们的眼珠却随着那只从下行梯缓步的蓝眼睛雄虫转动着。 这就是夜明珠雄虫。 以美丽与魅力基因纵横虫族数千年审美的夜明珠闪蝶种家族。 “你们好呀。”兰瑟站在下行梯中段,微笑着与众雌虫打招呼。 他向左侧挥手。左手侧的雌虫们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尖叫与欢呼。 他向右侧挥手。右手侧的雌虫们拽掉上衣,狂热地秀出肌肉,旋转上衣,尖叫。 我必须是夜明珠家家主。 兰瑟张开双臂,那指挥家一般的动作。雌虫们登时理解他的意思,对他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响应:掌声、口哨声、欢呼声,最后齐齐地整理为对他的呐喊。 “夜明珠(鼓掌)夜明珠(鼓掌)夜明珠(鼓掌)夜明珠(鼓掌)夜明珠(鼓掌)。” 我必须是夜明珠家主。兰瑟再一次笃定地想着。必须。 9. 第九章 第九章 “这就是阁下您引发骚乱的原因吗?”负责检录的工作虫员头疼了。他扫一眼边上正在工作的六台录像,板起脸询问道:“兰瑟阁下,请好好听我说话。不要再装作喝茶的样子,请正面回答问题。” 兰瑟觉得这个世界的茶比繁育塔有意思多了。 他用茶勺搅动漂浮的茶沫,“回答什么。” “您故意引发骚乱的原因,是想要提前认证自己夜明珠后裔的身份吗?”检录者逼问道:“到底是谁给您出的主意?圣歌女神裙绡蝶家,还是其他蝶族家族?你接触过谁。” “你们真奇怪。”兰瑟托着下巴,慢悠悠道:“是你们把我偷回来的,现在又搞得不希望我回来。” “请正面回答问题。” 兰瑟眨巴眼,无辜道:“我哪里有引发骚乱。” “请正面回答问题。” 兰瑟悠然一笑,“好呀。我实话实说告诉你,是我自己好奇,非要出来看一看。如果真的要惩罚,你就惩罚我长得太好看。” 漂亮的孩子从小就知道自己漂亮。 兰瑟干嘛要避讳这一点。 好看就是好看,大大方方承认就行了。 玩腻了手里的茶,兰瑟慵懒地躺到大沙发中。每次外出,他都会仔细打扮一番。今天只能穿最基础的统一白色便服,兰瑟就把心思花在头发上。他将自己的黑长发分成一条一条小辫子,缠入白色的缎带,再全扎成个大麻花辫,系成白色花结。 只要兰瑟不开口说话,他看上就是本地雌虫最喜欢的温柔贤淑小白花。 “请正面……” “下一个问题。”兰瑟道:“如果你不问,就轮到我问了。” 检录者:…… 他努力回忆上一任夜明珠家主温格尔的待人处事、和蔼善良,并用兰瑟那张漂亮的脸平复自己逐渐绷不住的语气。 “您有什么想问的?” 兰瑟:“怎么成为夜明珠家家主。” * 夜明珠家的情况非常复杂。 夜明珠家直系后裔兼最后一代夜明珠家家主温格尔阁下病逝后,他认定的继承者在边境失踪,余下三个雌父不详的私生子。 二子序言,长戟大兜虫种雌虫,因殴打皇室沦为通缉犯,逃窜至外星系。 四子恭俭良,兰花螳螂种雄虫,是个长相美艳的躁狂精神病,被自己的雌虫管得死死的。 他们分别继承了温格尔阁下的一部分私产。 而夜明珠家真正的财产,星球、实业、技术、名誉、政治优待都被蝶族长老会指定的代理家长“安东尼斯.安东尼斯”掌管着。 兰瑟想要成为真正的夜明珠家主,必须要斗倒这位安东尼斯。 “这有什么。”兰瑟信心满满,回忆出门听到的呼声。他对克利斯道:“我看这里还是认可血统一点。我是真的夜明珠,夜明珠家家主的位置一定是我的。” 克利斯早早完成检录。等兰瑟出来,他们一起朝外面的花房走去。 兰瑟还没从兴奋中缓过来,喋喋不休说着自己打探出的消息,“克利斯,你知道吗?成为夜明珠家主后,可以继承超级大的房子,还有很多的衣服,还有很多漂亮的首饰,就是我们以前见过的那种……” 克利斯闷闷不乐,脚尖碰脚尖,越走越慢。 “兰瑟。”克利斯道:“他们有没有给你推荐雌虫?” 兰瑟终于缓和自己的亢奋,想起那些立体投影,他哼哼起来,“这算什么推荐。” 哪怕在繁育塔里,兰瑟也不是什么雌虫都睡的。 他一要选择好看的,二要选择主动对自己好的,三才是考虑这个雌虫的身体条件以及他们结合会生出什么样的孩子。 克利斯却不同。 克利斯只和自己喜欢的雌虫睡觉。 “他们说,这些是最适合我的雌虫……”克利斯声量越来越小,“错过这次机会,我这种身份可能找不到更好的雌虫……” 兰瑟:“怕什么。等我做了夜明珠家主,给你介绍百八十个雌虫。” 克利斯欲言又止。沉溺在美好未来幻想中的兰瑟却没关注到这一点。他们穿过廊道,花房近在眼前,一身正装长袍的尼可抱着袍子大迈步跑过来,看见兰瑟和克利斯,气喘吁吁,“让开!让开!啊啊啊!” 他喊得还是太晚了。 三个雄虫撞在一起。尼可索性撕掉身上的长袍,连滚带爬往室内跑。兰瑟捂着额头刚要骂,尼可发出尖锐的哨声,撤步跳到兰瑟身上。 “啊——” “哇!”兰瑟被压得生气,“你发什么疯。” “大大大大大家长。”尼可结结巴巴说这话,目光乱飘落在兰瑟脸上,顿时掰过兰瑟的脸,讨好似地看向前方,“我我我我我 带回一个夜明珠雄虫。这这也算是将功补过吧。” 走廊拐角处,身着红橙色长袍的中年雌虫缓缓露面。他与尼可有四分相似,大抵是表亲堂亲的关系,对比雄虫稍显柔和的面部特征,五官坚毅点。 “这是另外一回事。”大家长尼诺回答道:“尼可。我们讨论的是你到处乱跑给家里带来的麻烦。按照规矩,你需要虔心忏悔五年,至少为家族孵化十二个蛋。” 尼可更古怪地大叫起来,“我选择给齐奎恩当狗。” “不行。” “呜呜那我给阿洛伊当狗总够了吧。” 大家长尼诺长叹一口气,“这更轮不到你了。” 尼可哭得更大声了。他两眼泪汪汪对上兰瑟隐忍着怒意的脸,最后一搏,“我给兰瑟当狗也不是不行。” 大家长尼诺:“二十个蛋。” 尼可哇呜一声,鼻涕眼泪擦在兰瑟的衣服上。兰瑟咬着牙,看看面前一看就很贵的中年雌虫,咬咬牙,忍了。 大家长尼诺:“……” 孩子,倒也不必这么忍耐。 他没过多纵容自家小孩继续丢脸,大手薅过尼可,将雄虫扛在肩膀上,冲兰瑟介绍道:“你好。我是圣歌女神裙绡蝶家现任的大家长尼诺。” 兰瑟:“你好。我是兰瑟。” “我知道。”尼诺快速切入话题,“阿烈诺带回来的夜明珠后裔,听说你要成为夜明珠家主。” “对。” “安东尼斯可不是好对付的角色。”大家长尼诺委婉地提醒道:“你的身份很特殊,如果不尽早得到正式身份,后患无穷。” 圈养雄虫想要得到一个合法的正式身份,需要找雌虫公民做担保。 一个雌虫还是几个雌虫,那不重要。 兰瑟在检录环节就知道这件事情。 与此同时,他还被告知,担保便意味着要和雌虫上床生蛋。他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与这几位雌虫深度绑定。 他们的能力便是兰瑟的能力。 他们是自己的助力。 兰瑟相信自己的魅力。没有雌虫能够逃出他的手掌心,他信誓旦旦,“这件事情不急。我自己有主意。” 大家长尼诺颔首,说起第二件事情,“基因库已经完成你的基因检测,并告知政府。经过调查,他们发现你的雄祖父希米还有亲眷在世,你愿意投奔他们吗?” 10. 第十章 第十章 虫族的基因筛查技术很发达。 借助雄虫孵化虫蛋所用的精神力,他们的基因迭代速度超过宇宙中大部分生物,到现当代普通虫族寿命约有三百年。 再加上虫族社会对雄虫强制征收单身税。 雄虫们普遍在二十出头的年龄结婚生育,造成极多的数代同堂的景象和复杂的亲缘关系。 兰瑟并不排斥见一见祖父那边的血亲。 他花点时间弄明白自己身上的血统问题:他身上的夜明珠血统来自曾祖父,他是某一代夜明珠家失踪的雌长子。他的雌祖父和他的祖雄父结合生下了雄父。雄父再和一个身份不明的雌虫结合生下了他。 “好复杂。”兰瑟严肃道:“你们居然能查明白这种东西。” 兰瑟对自己的祖雄父没有印象。 这个雄虫在繁育塔里没有留下一点痕迹,除了他自编自唱的歌谣和留给雄父又剥夺走的名字。 希米。 希米是祖雄父自己的名字。 繁育塔里的大家都叫雄父杂,叫兰瑟为兰瑟。 只有克利斯的雄父会喊雄父为“米米”“阿米”。在兰瑟更小一点的时候,被抱去在围挡里咬手手时,克利斯的雄父就会去找雄父杂。雄父经常蜷缩在床上痛哭,或,伏倒在克利斯雄父怀里啜泣。 雄父总是不开心。 他患有一种奇怪的头疼,想起祖父就不受控制地流眼泪。 六岁后,兰瑟才慢慢从教管那边听到点祖父的消息:他们说祖父是一个不服管教的回归者,浑身上下长满反骨,至今都是回归者的反面教材。 “你祖父从塔上跳下来好几次。”教管轻描淡写道:“他真是蠢。一只蝴蝶种怎么会被摔死呢。” 六岁的小兰瑟看向窗外,云雾缭绕。 他想,祖父确实是愚蠢,怎么敢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呢? * “你的雄祖父希米是一个滑翔运动爱好者。” “因为蝶族传统观念认为雄虫展开双翅是求爱,当时主流俱乐部都不接受雄虫注册入会参加滑翔飞行运动。所以希米是在一家名为‘快乐瞬间’的小俱乐部以雌侍的身份证注册,并开始训练。” “他性格开朗,平衡力好,教练说的技术一点就通,还会自己举一反三。恰逢地区联赛开放雄虫滑翔专赛,他和家里说想要提前练习一下,就带着雌侍卡伽前往德加洛山谷训练。” “当地十三月七号晚,他们到达酒店。十三月九号中午一起吃完酒店自助餐后在前往训练区的路上失踪了。十三月十号清晨,山谷景区的执勤机械虫在主路道五十公里外的溪流区发现雌侍卡伽的尸体。” “雌侍卡伽的致命伤在颈椎,死亡时间却在十三月九号上午。警方判断这是一起寄生体为掠夺雄虫导致的凶杀案,遂转交给军方处理。十三月十号至次年二月,整个德加洛山谷都处于封锁状态,但没有找到雄虫希米被吃掉的踪迹。” “案子就一直以悬案的状态封存着。” “直到你被带回来……我们。”说话的军雌停下来,道:“希米的家属还是希望见你一面。” 兰瑟静静听着,很多专有的词汇他都不太理解,但他大概知道这是个严肃的事情,乖乖点点头。 可他真的没见过自己的雄祖父,对雄祖父的家属也没有什么过多的期待。 他们也会是一个类似夜明珠的大家族吗?兰瑟只能这么去想,揉揉脸,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更温和点。 “我应该怎么称呼他们?”兰瑟想起阿烈诺,举一反三,“叔叔?哥哥?” 军雌赶快打住小雄虫的快言快语,“不……你先别这样喊。” 遭此噩耗,希米的兄长与双亲耗费家财寻找一切可能的线索,因入不敷出在十年前停止了相关的搜救。 希米的雌君忍受着丧弟的悲恸,全身心调查希米的下落,同时养育他与希米的孩子、弟弟卡伽与希米的孩子。 他叫做卡德利。 四十年前患上基础病,需要长期服药。 在此之前,兰瑟从没见过生过病的雌虫:脸色蜡黄,体态臃肿,脸颊两侧水肿发红,目光浑浊。当军雌提醒兰瑟打招呼,兰瑟莫名觉得一阵羞愧,赶快抱歉地道:“您好。” 他说的干巴巴,心里莫名升起几分尴尬。 这就是祖雄父的……雌君? 雌君是什么意思?第一个睡过的雌虫吗? “我是兰瑟。”兰瑟硬着头皮介绍道。坐在位置上,他能闻到对面雌虫身上散发出的熟腐味。 兰瑟有点后悔今天答应见一见祖父的亲眷。 他早早做决定要成为夜明珠家家主,抱着“或许祖父家也是大家族”的势利想法来见一面——难道现在起来,头也不回地走掉?这也太难看了吧。兰瑟扪心自问做不出这么掉价的事情。他到底是一个要面子的小雄虫,屏住呼吸,抿着嘴,尽量不接触对面雌虫的味道。 “很难闻吗?”站在卡德利身后的雌虫忽然开口。 他穿着一身蓝大褂,样貌寡淡无味。兰瑟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却被他接下来说的话吓了一大跳。 “这是过度劳累导致的激素基础病。你觉得难闻,就赔点钱给我们吧。”雌虫道:“听说你们圈养雄虫最后都会去卖,就用卖身的钱赔吧。” 兰瑟不明白后半段话。 卡德利率先甩了雌虫一记眼刀,“米安,闭嘴。” 雌虫米安是这个家最年长的孩子,也是雌虫卡伽唯一的孩子。 八岁那年,他哭着闹着跟在雌君卡德利身后给生父卡伽收尸。 现在,米安已经不是八岁的孩子了。 他变得比叔叔卡德利强壮、健康、聪慧,为基因库工作,变得富裕,有能力独自追踪雄父失踪的下落,赡养患病的卡德利叔叔。也正是因为他的筹谋,当兰瑟出现时,他第一时间争取到见面的机会,并站在对方面前。 他想问问,雄父去哪了。 不。 其实,应该是雄父还活着吗? “我凭什么闭嘴。”米安道:“他是被寄生体养大的雄虫。如果不是寄生体,雌父怎么会死。” “闭嘴。”卡德利脸色难堪,用余光观察兰瑟的表情,更大声呵斥道:“他才二十岁。他能知道什么,你给我向去道歉。” 兰瑟抿紧唇,双手抓着衣裤。 他不要再继续坐着了。 他想离开。 “不用了。”兰瑟道:“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两个奇奇怪怪的雌虫。” 卡德利焦急地站起来,一下子没有站稳,扶着桌子捂住胸口,喘粗气,“等一下。等一下。兰瑟。我可以这么叫你吗?孩子。” 兰瑟抬起眼,双瞳剪水,霎然间与卡德利记忆里的希米重叠。卡德利恍神之间,那微妙的相似又随着角度消失,站在他面前是有点茫然和无措的小夜明珠雄虫。 “可以的。先生。”兰瑟用礼仪课上学到的东西回敬。 卡德利慢慢为他倒上茶。 害怕再次引发面前小雄虫不悦,卡德利用眼神勒令米安闭嘴。他将带来的家乡点心小心递到兰瑟面前,臃肿肥胖的肚子在桌子上擦来擦去。 “你的祖雄父……还好吗?” 兰瑟没吃点心,乖乖道:“我不知道。”或许是对方放低身段的行为太可怜,兰瑟莫名填上后半段,“我出生时就没见过他。” “那、那你雄父呢?”卡德利沙哑,眼眶里隐约喊着热泪,“你雄父叫什么?他有没有跟着你一起回来。” 兰瑟摇摇头。 “雄父去尊者身边了。”他道:“他叫杂。杂乱的杂。” 米安嗤笑出声,“是杂种的杂吧。” “你说什么?” “我说,你雄父是杂种,寄生体培育出来配种的杂种杂种杂种杂种。”米安提高了声音,冲兰瑟咬出两个字:“杂、种。” 兰瑟抓起桌子上的水杯砸向米安。 他不会说脏话,但“杂种”的威名还是知道的。两个失去父亲的孩子冲过阻碍,以最快的速度扭打在一起。 “闭嘴。闭嘴闭嘴。”兰瑟重复道:“不许你骂他。不许你骂他。” 雄父是世界上最好的、最爱哭的、最心软的、会哄他睡觉的雄父。 11.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同等条件下,雄虫绝对打不过雌虫。 兰瑟在繁育塔就知道这一点。 他和克利斯都很奇怪,为什么孱弱的雄虫反而在塔中占据上风?为什么强壮的雌虫们反而对自己谦卑呢? “本来就是这样啊。”克利斯的雄父理所应当地说道:“雌虫生来就是为了服务雄虫的。” “可他们好高好壮。” 克利斯的雄父不理解小雄虫们的迷惑。他思考片刻,放弃思考,敷衍道:“这不重要。区区一个雌虫,能做什么?” 雌虫是用来照顾雄虫的。 雌虫是用来挨打挨骂的。 雌虫是用来睡觉、繁衍下合格的下一代的。 啪—— 兰瑟脸上被结结实实扇了一巴掌。他捂着自己的脸,瞪大眼望着愤怒的米安。伴随这该死的巴掌落下,一直充当木头的军雌姗姗来迟。他抬起手中的武器,一杆子抽在米安的背上,将雌虫抽得佝偻。 军雌:“兰瑟阁下。您还好吧。” 兰瑟头发乱糟糟的,梳好的白缎带全散开。他的捂着自己挨了打的半边脸,手指烫烫的,眼泪不自觉滚出来。 米安被破门而入的军雌按住。他同样挨了揍,奈何皮糙肉厚,只是嘴角红了点,咧出条缝,嗖嗖得吸凉气。卡德利恨铁不成钢,用手用脚给他来几下,他一声不哼,倔着嘴,瞪着兰瑟。 军雌犹豫片刻,伸出手,“兰瑟阁下。您还好吗?” 兰瑟不回答也没有搭把手。他遮住脸,站起来,谁也不搭理地往外走。 “孩子。孩子。”卡德利要追出来,被米安拽住。 米安:“让他走!” 卡德利简直气疯了,左右开弓对米安来三下。“你在干什么。混账东西。那是你雄父的子嗣。你怎么可以这么对他。” 米安拽紧卡德利的衣领,梗着脖子,一言不发。他们没有追上来,自然不知晓兰瑟一路狂奔,脱掉最外层的白罩衫,盖在头上。 “兰瑟。” 兰瑟听到尼可的呼声。 他扭头离开。白蒙蒙的罩衫外,什么也看不到,只有脚下一块一块平移的方形地砖。兰瑟越跑越快,双手撑着罩衫,像一只白鸽又像是未亡的幽灵。到最后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悄悄掀开罩衫的一角仔细观察四周。 他的眼泪开始奔腾。 火辣辣的、从兰瑟那双湛蓝色的双瞳流淌下来,汇聚到他的下巴上,一颗一颗滴落在地上。 兰瑟第一次挨打。 过去没有谁敢打他,也没有谁能打他。 至于抽米安巴掌,兰瑟觉得自己是完全占理的。可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在场的雌虫没有和繁育塔里一样,直接站在自己这边。 “兰瑟。”尼可似乎又追过来了。 兰瑟赶快顶着白罩衫,避开喧哗声,重新游走在廊道中。他钻入花房,捏着巨廓形叶,把自己完全藏起来。 尼可夹着两本书走过来,身边似乎还跟着其他雌虫。他的双脚在灌木丛前踩来踩去,咯吱咯吱作响。兰瑟屏住呼吸,俯下头,双手僵硬。他仅能想象尼可面对自己哈哈大笑的样子——现在这种情况,万一被发现,他情愿尼可肆无忌惮地嘲笑自己。 “奇怪。”尼可的声音在头顶晃来晃去,“都给我找找,兰瑟去哪了?” 几个雌虫四处散开。 他们用手拨动叶片,穿透草木缝隙的恒星光在衣物上闪动。兰瑟感到头顶簌簌,他克制不住要尖叫,身体却硬邦邦一片。 “都没有?”尼可道:“那应该是我看错了。兰瑟怎么会做出罩衫蒙头这种蠢事呢。” 尼可带着一群雌虫呼啦啦的来,又带着一群雌虫呼啦啦的走。 兰瑟咬下唇,牵扯到脸颊,又赶快松开。他松开拽着叶子的手,小心翼翼左右观察,拍拍草屑尝试站起来。可能是蹲久了,再加上恐惧,兰瑟的脚麻得厉害,试了两次后,他索性坐在草地上。 真奇怪。 一坐在地上,兰瑟的眼泪就像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他开始哭。 和边跑边掉眼泪不一样,兰瑟这次哭得很专注。他的眼泪溢出来,顺着脸颊到嘴角就停住。兰瑟不再愿意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嘴巴像是一道堤坝,严严实实把遭受过的委屈挡在外面。 他有他自己的铠甲。 直到一只手垂下来,递来一沓白纸巾,把兰瑟惊得抬起头。 阿烈诺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当兰瑟仰头望着他时,他自然地低俯下,与兰瑟平视。 他像呈上贡品一般,调整姿态,献上那 一沓柔软的白纸巾。 兰瑟不太确定地伸出手,抽出第一张擦了脸擤了鼻涕。 “你都看见了。” “……” “怎么又不说话。”兰瑟抽出第二张纸,他情绪有点好了。阿烈诺这个奇怪又强大的雌虫,这时候的沉默反而成全了他的体面。兰瑟调整坐姿,用手调整自己的头发,遮住红肿的半边。 他问道:“你看见多少?” “……” “算了。”兰瑟把一整沓纸巾全拿来。他恢复志气,挤出昂扬的笑容对阿烈诺道:“坐下来陪我聊天吧。” 兰瑟很少面对这种情况。他不知道自己刚哭过的脸挤出往日张扬的笑容,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的脸泪淋淋的,话语却轻盈,像一块被风吹动的湿布。 阿烈诺望着布满泥巴与草的土地,望着这样的兰瑟,坐下来。 这真是片神奇的土地。 每加上另一个人的重量,从兰瑟身体中喷涌出的眼泪便多了一个人的重量。阿烈诺的肩膀成为一面叹息之墙。兰瑟全当这个雌虫是个哑巴,小声抽泣起来,他不会骂脏话,逐渐地又让眼泪风干在脸上。 他完全伏倒在阿烈诺的膝盖上,孩子气地将对方的衣服下摆全哭湿。阿烈诺起初还把两只手举在半空中,逐渐地,他开始给自己两只手找事情做,依次帮兰瑟梳理好头发、绑了新的发带花样。 “我再也不要见到他们。那个米什么,坏死了。” “……” “早知道,不梳头了。梳起来好麻烦。” “……” “都怪你。要不你把我偷走,根本不会有这么多事情。”兰瑟抱怨着,呜呜地委屈起来,“我想雄父了。他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 天上落下来一滴雨。 这滴雨最初落在兰瑟的头发上,带着一丝温热。兰瑟诧异地抬起头,第二滴雨便落在他的脸颊上。 阿烈诺正在落泪。 他拥有一双煌煌如日的金瞳,泪水却好似石雕上两行未曾干的雨痕,薄薄的、淡淡的。 兰瑟不免感到惊讶。他问道:“你哭什么?” 阿烈诺:“想哭就哭。” 兰瑟:“啊?” 阿烈诺仰起脸,无奈地自嘲,“没事的。你习惯就好了。” 12.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兰瑟对阿烈诺产生了好奇心。 他从没见过雌虫哭。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兰瑟发觉自己对阿烈诺的眼泪没有抗拒。 难道是因为阿烈诺哭得很安静?兰瑟回忆繁育塔里其他雄虫的哭泣,大多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嚎啕不停,或者委屈得让人憋气。接着他又回忆起繁育塔里雌虫们的眼泪,发觉这些雌虫只在床上□□出点水分和声音。 阿烈诺是第一位在床之外哭泣的雌虫。 兰瑟暂时无法定义对方。他试图悄悄观察阿烈诺,可阿烈诺似乎有繁忙的事务缠身,兰瑟目光与之对视,阿烈诺闪电似地消失在原地。 “他很忙吗?”兰瑟不得不找尼可问话,“每天就这样嗖来嗖去。” 针对圈养雄虫的检录进行到了尾声。基因库、政府、军部正在联系圈养雄虫们血缘上的亲眷,有一些愿意接收的会在此时被带去见面,有一些没有血亲的则会在两天后分批送到雄虫协会下属的教育机构。 尼可还在这,纯粹是为了陪着兰瑟。 他对兰瑟的问题无所不答。 “阿烈诺叔叔吗?”尼可思索道:“他当然很忙,不过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什么……我感觉我出生的时候,他就每天嗖嗖来嗖嗖去的。”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哈哈我又不是大家长。怎么会什么都知道呢?”尼可说着说着,就把话题带到正事上,“兰瑟,你真不打算跟着你的亲戚回去吗?” 兰瑟眉头一蹙,脸颊莫名火辣辣。他现在不愿意承认自己和米安那个暴力虫是血缘上的亲戚。 秉持着体面和夜明珠家主的架子,兰瑟装出不在意的样子,“我在等夜明珠家那边的消息。” “害。等那边干什么,那边又没有你的血亲。你跟着阿烈诺叔叔吧。”尼可快言快语,说到兰瑟心坎里,“阿烈诺叔叔又是你血缘上的亲属,对你好,而且他背后有我们圣歌家做靠山。你日后就住在我们家里好了,我还可以找你说说话。” 兰瑟装模作样地喝茶。 尼可趁热打铁道:“万一你和我们家的雌虫看对眼,生下一个干净的纯血夜明珠小雄虫。那生活就完全有盼头了。” 兰瑟:“说这么远做什么。” 尼可:“我都这么帮你说好话了。兰瑟你就帮我去大家长面前求求情吧。我不想去孵蛋。” 又来了。兰瑟赶快放下茶杯。尼可果然话没说完,就东拉西扯兰瑟的手臂,搞得他们很熟一样,故意撒娇卖萌。 “哎呀。你帮我说话,大家长一定会原谅我走丢的事情。真的是,被拐走这件事情怎么可以怪我呢。唉——唉——我好命苦啊。” 尼可自诩是走丢的。兰瑟却听说是他自作主张扮作雌虫去雌同酒吧,喝蒙后被星盗打包丢去卖了。每当兰瑟提起这个传闻,尼可就大声嚷嚷说自己是拳打星盗、行侠仗义、不慎被暗算等等。 总之,绝不是喝酒喝蒙的。 兰瑟没话聊就把这件事情提起来,看尼可被自己三两句话挑拨得气呼呼,觉得很有意思。 他重新端起茶盏,克利斯结束最后一轮检录垂头走来。 “怎么了?”兰瑟对所谓的血亲没什么好感,他以为克利斯也遇到和自己类似的事情,关心道:“他们也查到你的血亲了吗?” “没。”克利斯露出两只手的手环。这东西算是圈养雄虫临时的身份标签,他沮丧道:“他们今天带我去见了几个雌虫,问我愿不愿意相处看看。” 尼可重振威风,指点江山,“处。为什么不处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还蛮喜欢其中一个。”克利斯托着下巴,长叹气,“只是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们在繁育塔何尝不是这番景象。 面对候选的雌虫,挑选,□□好,换成下一轮,挑选,继续□□好。 克利斯在这个世界已经没有血亲了。 不同于兰瑟拥有辉煌的血统,他的双亲基因追溯都来自普通的虫种。往上数大约五代,才能查阅到他祖辈的来处:围猎派寄生体闯入城市时,完全摧毁他的家族并掠夺走他的祖辈。他的祖辈几经辗转,最后在繁育塔留下基因。 对克利斯来说,繁育塔已然成为真正的故乡。 “他们说,如果有雌虫愿意和我结婚,一定要答应。”克利斯茫然地道:“结婚,就能证明自己是纯洁的,愿意在这里稳定的生活,可以成为这里的正式公民,享受雄虫的各种福利。” 提起这个,尼可又来劲了。 “结婚有什么不好呢。雄虫结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掰着手指头数,“结了婚就能享受协会提供的基本工资、有每年固定的生活物资保障,每孵化一个虫蛋都能拿到奖金。别的雌虫也会更喜欢结了婚的雄虫,这说明你们稳定呀。” 兰瑟看不惯尼可聒噪的叭叭样子。他道:“那你呢?” “啊。” “你结婚了吗?” “我和你们不一样。”尼可轻描淡写地跳过话题,“我结不结婚不重要。你们是一定要结婚的。” 兰瑟冷哼一声。 按照他的经验谈,这种催着办的事情大多是对别人有好处,对自己没好处。 他安慰坐立不安的克利斯道:“别听他胡说。回归者总是这样发神经。” 尼可当即又是一通上下大叫,显得过分活泼。克利斯被逗得咯咯笑起来。“兰瑟。”他笑得眉眼弯弯,亲昵地靠在兰瑟肩膀上,低声道:“我才不会这么快结婚呢。这里和塔里又不一样,谁知道这些雌虫是什么样呢。” 接下来两天,不光是克利斯,兰瑟也被安排去见了一些雌虫。 兰瑟自然是敷衍地聊几句,享受雌虫们震惊的目光。而克利斯却在一次相看后变得魂不守舍,甚至拒绝兰瑟邀请他一起去同个教育机构的事。 “我想要离他住的地方近一点。”克利斯扭捏道:“兰瑟,我从没有这种感觉。你知道吗?来到这里后,所有雌虫好像都在看到我,可是他不一样。站在他身边,我感觉好像回到了塔里。” 兰瑟瞠目结舌看着克利斯羞涩的脸。 “可是两天前你不是这么说的。” “那都是两天前的事情了。”克利斯提起身上的新衣服,转了个圈,提起衣角展示上面细致的图样,“是不是很好看?他送给我的。” 兰瑟恨不得打开自己的衣柜,让克利斯随便挑。 “这些我也可以给你呀。” “不一样。兰瑟,那些都是别的雌虫……送给你的。”克利斯强调道:“而这是送给我的。” 兰瑟语塞。 一时间,他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尴尬的事情。 作为雄虫,他素来理直气壮收下雌虫送来的所有礼物,纳为私产。在繁育塔里是,在这里也是。 “不。我的意思是 。” “兰瑟。”克利斯反而安慰起结巴的兰瑟,“我们回不去了,对吗?你早就知道这个答案,我也要接受这个答案。找一个适合我的、喜欢我的雌虫结婚,好像就是现在最好的结果。” 兰瑟用力吸好几口气,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我会给你送礼物的。”克利斯再三承诺道:“听说这边老师会教梭编。我去学起来,把腰带做好送给你,好不好。” 兰瑟瘪瘪嘴,孩子气埋怨道:“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哎呀。上次是上次啦。” “你要给我……那个叫什么通什么。就是能隔着很远说话的手环。”兰瑟命令道:“要你的雌虫给你买一个。不给你买,你就骂他怪他不让他上床,把他踢下去。” 克利斯捂着嘴笑起来,连连点头,“嗯。不光给我买,也给你买一个。” 那个隔着很远也能说话的东西叫通讯器。 兰瑟随阿烈诺、尼可前往圣歌女神裙绡蝶家时,拿到了一个。他忍不住惋惜道:“怎么现在才给我。” “怎么了。”阿烈诺疑惑。 兰瑟道:“早点给我的话。我就可以和克利斯说了。他的雌虫就不用买了。” 阿烈诺并不知道克利斯是谁。尼可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才意识到。 “原来是你的朋友。”阿烈诺道:“你们买了吗?” “还没有。克利斯的雌虫说,要等安顿下来再给他买。” “原来是这样。”阿烈诺说完,又变得寡言少语。整个航空器里,只有尼可叽叽喳喳自说自话的声音。活泼的小雄虫一会儿闹腾兰瑟,一会儿闹腾阿烈诺,航空器都没停稳,拽开舱门,从三米高的地方跳下去。 “哇哇哇哇!我终于回来了。”尼可深吸一口气,“好便宜的燃料味。” 大家长尼诺黑着脸,拽住尼可的耳根子,“嫌便宜?” “怎么会呢。我是说,嗯~好香的燃料味。”尼可挣扎起来。奈何他拧不过当家雌虫,很快只能老老实实歪头站在边上。 航空器偏高,兰瑟做不到直接跳下来。他提着蝶式古典长袍,有些无奈地看向阿烈诺。这件古典长袍是阿烈诺今早送过来的。尼可解释说,他们圣歌家是一个传统大家族,最好穿传统的长袍。 “你不是要做未来的夜明珠家主吗?”尼可悄悄指点,“我们家也是蝶族说得上话的大家族。” 兰瑟穿了。 可现在,舱门去没有下去的扶梯。距离地面还有一米半的空挡。 阿烈诺走过来,作势要抱。兰瑟出手制止他,“不。这样好难看。” 第一次来圣歌家,兰瑟不情愿展示自己的弱势。他看着活蹦乱跳的尼可,做足了心理准备。 ——说不定,跳下去也是这个家族的家族传统呢? 阿烈诺愣神片刻,率先跳下去,随即半跪蹲下,刚好契合一米半的悬高,用肩膀充作一截台阶。 周围传来小声的惊呼。 阿烈诺却不管这些。他低垂着头,背对兰瑟,声音细小却清脆地询问道:“兰瑟。” 兰瑟被自己的名字叫醒。他放下垂下的长袍,迈出脚踩在阿烈诺的肩膀上,接着踩到对方抬起的手臂上、地上。 他稳稳地来到圣歌家众位面前,衣着古典朴素,微昂着头,黑发之下是那张典型的夜明珠姿容。 “你们好。”兰瑟道:“我是兰瑟。” 1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就是他呀。” “踩着阿烈诺的肩膀下来的那个雄虫。” “长得太好看了。” 兰瑟站在衣帽间里,阅览夜明珠家那位代理者送来的华服珠宝。他听到周围的雄虫讨论上午的事情,不免为圣歌家八卦的速度感叹一下。 这可比繁育塔说闲话的效率慢多了。 尼可到底没能实现做狗的心愿,被大家长尼诺拽着耳朵提溜去孵蛋。临走前,大家长尼诺专门撬走阿烈诺,并友善地提醒兰瑟,夜明珠家做主的那位雄虫早早送了礼服、珠宝、金钱和各类顶尖日用品。 “安东尼斯做事总是很周全。”大家长尼诺提醒道:“兰瑟,你也要有分寸。” 兰瑟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 大家长尼诺似是担心他不理解这位安东尼斯有多好,专门安排一位讲解员与兰瑟同行。 兰瑟拿起水杯。 解说员道:“这是来自三千年前的珍藏品,秉持着极繁主义美学。您看,水杯上那枚指甲盖大的矿石,是当时非常流行的迪洛克红,工匠用复杂的工艺在宝石内部篆刻一篇歌颂宴会的小文章。” 兰瑟放下水杯,拿起果盘里没见过的水果。 解说员道:“来自顶尖农业星的伽罗果。这种一种特供鲜果,每年只有少部分在市场上售卖。他对保鲜技术要求极高,从品相上看,您手中这枚无疑是最优果级别。您需要我帮你剥开吗?” 兰瑟将水果丢回到果盘里,他走到挂着礼服的立体悬架前。 解说员道:“这是最流行的雄虫礼服款式,您看,时新又不失典雅。完全按照您的身材比例定制,采用了最柔软的丝织……” “好了。”兰瑟有点烦躁。他打断道:“我想自己看看。” 那位安东尼斯到底要做什么? 兰瑟用手抚摸过礼服缎面,布料丝滑柔顺,因重力从他手中掉落。兰瑟举目望去,这样昂贵的衣物足足有百来件,几乎涵盖了出行、宴会、运动、游玩各种场合。 他不免五味杂陈。 “他有说什么吗?”兰瑟强调道:“安东尼斯。他送来这些东西,有和你们说什么吗?” “阁下。我们并没有收到安东尼斯阁下任何口谕。” 兰瑟逛超市一般,游览完这些奢华昂贵的日用品。从中午恒星正当头开始,到夜色完全冷下来,兰瑟脚又酸又疼,还剩下家具一列没看完。 “明天我再来看。”兰瑟吩咐道:“先把一些东西放到我的房间。” 说完,他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等会住在哪里。 好在圣歌家把一切都安排好,将兰瑟和他的晚餐、安东尼斯送的一部分日用品、水果送到他的两百平客房中。送餐的雌虫侍者一离开,兰瑟白天那些防备全落下。 从没住过这么大房子的小雄虫顾不上什么脚酸脚疼,东跑跑西看看,将客房里的饮水机、洗手间里所有的开关设备全打开、关上,再打开、关上。至于那些什么水果,兰瑟一手一个,左边一口右边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这里的雄虫都过着这样的生活? 兰瑟更坚定要成为夜明珠家主了。 谁不喜欢大大的房子、漂亮的衣服、昂贵的身价、尽善尽美一切被打点好的生活呢。 兰瑟迅速堕落了。他研究出不同的罩衫打结方式,无师自通用花卉装点服装,他不会好好佩戴任何珠宝,总把项链系在手臂上,把发饰环当腰带,把戒指当盘发珠。他摆弄这些东西就像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能在镜子面前欣赏自己三个小时以上,再慢悠悠喝着茶水享受两百平客房里充足的阳光。 逐渐地,兰瑟都快忘记在繁育塔里朴素的生活:他无法相信自己曾经穿粗布制成的白色罩衫,头发上只有最简单的纯色缎带。他甚至回忆不起,在没有洗手间和自动沐浴之前,他是如何清理身体保持日常卫生的。 兰瑟从这一刻真正认可自己血统与基因里的存在。 他确实是一只夜明珠雄虫。 兰瑟重新上起礼仪课。这一次,不需要老师,兰瑟对着镜子和礼仪录像中的历代夜明珠家主,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联系着。他进步神速,到后面甚至自己给自己出题,复习各种奇怪的习俗。 “兰瑟阁下。一位自称是您亲属的雌虫想要面见您。”暂住圣歌家一周后,兰瑟决心学习新东西。他也不明白要学什么,随意地在花园里闲逛,试图遇到一个有话语权的雌虫。 “是安东尼斯吗?”兰瑟问道。 “不。他说,他叫卡德利,是为了上次唐突您的事情来致歉。希望您能亲自接受他的道歉。” 兰瑟大好的心情全没了。他摆摆手,“不了。”想起那个可怜的病雌虫,兰瑟低声道:“请表达我的抱歉。” 侍从意会,离开花园。兰瑟在这里闲逛片刻,没有遇到想要遇见的雌虫,慢吞吞地走回去。他踱步回房间,阿烈诺提着水果站在门口,似乎等了很久。 “阿烈诺。”兰瑟把自己要喊“叔叔”这件事忘在脑后,他轻快上前。阿烈诺注视着他,隐晦地打量兰瑟今日的装扮。 年轻的夜明珠雄虫实在是太招摇了。 今天的他穿一身绛紫色套装,上半身的扣子却一颗也不扣,随意地敞开着,用新鲜的花穿插在扣洞中。阿烈诺低头,便见到兰瑟扬起脸在花丛中肆意地笑着。雾粉色披肩也不穿在外面,仗着材质柔软,兰瑟将它搭在里侧。长长的珍珠吊坠串穿过雄虫的前胸后背,形成复杂的结绳。 很混搭,很叛逆,又很好看。 阿烈诺从没见到这样的装扮,他有点说不出话。 “你来找我。”兰瑟显摆起来,露出手上的蕾丝手套,“是不是嘛。” 阿烈诺无奈地叹口气,权当是承认,腾出一只手拽严实兰瑟的胸口。 “不可以这么穿。” “为什么?” “夜明珠雄虫素来端庄典雅。” 兰瑟看看自己的打扮,不太乐意,“我这样不端庄不典雅吗?” 阿烈诺沉默了。或许他很难对兰瑟这张脸说出任何“与美相悖”的结论。 他岔开话题,提醒道:“你不能每天研究这些东西。” “什么东西。” “衣服。打扮。好看的。好吃的东西。” 兰瑟:“那我要研究什么?” “……” “雌虫?漂亮的雌虫?有权有势的雌虫?”兰瑟挺喜欢逗雌虫玩的。这让他有一种上位者的欢喜,他很喜欢把自己放在高一点的位置上,享受着与雌虫之间这种暧昧的感觉。他愉悦地说道:“我看了好多录像。你们这里叫这个东西录像还是影像。总之,里面说,夜明珠雄虫都是这样的。” 阿烈诺:“不要看乱七八糟的东西。” “尼可托侍从带给我。”兰瑟理直气壮:“叫什么夜明珠故事大全。这不是你们这边自己弄的吗?怎么算乱七八糟。” 阿烈诺撇开水果,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他一步逼近,将松松垮垮的衣服拽得板正,花与珍珠跟 着一阵乱颤。兰瑟望着阿烈诺粗暴的动作,在花与珠宝中憋不住笑,哈哈哈地快乐起来。 阿烈诺的脸色黑下来。他抽出自己的宽腰带,拢住兰瑟的衣服,用力紧了紧腰带的锁扣。兰瑟没多想,懒散地往前一靠,被阿烈诺用手撑住。 “学点好的。”阿烈诺道:“没个正形。” 兰瑟吐了吐舌头。 “你教我。” “我没时间。” “那有什么意思。”兰瑟转而要求道:“我不要水果。吃都不吃完。我要有价值的好东西,还要书。” 阿烈诺:“再说吧。” 雌虫的再说可未必是真的再说。 兰瑟还挺担心阿烈诺会谈起卡德利。他暗戳戳试探一二,发现阿烈诺没有强迫自己回去认亲的意思,心沉了下去,询问夜明珠家的事情,并没有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他到底在想什么。”兰瑟坐在房间里,衣服珠宝胡乱地从床上堆到地上。 自己待着,雄虫就随便了。双脚一蹬,东倒西歪,自言自语,“我还以为,真的要帮我当夜明珠家主。他对我有意思的啊。不对,阿烈诺这么强。这种雌虫说不定想法很多……可他不喜欢我,干嘛这么对我?” 兰瑟太想见见圣歌家有权势的雌虫了。 虽然他不太懂什么是真正的权势,只能抓住他见过说话最有用的雌虫阿烈诺用功夫。 “夜明珠故事大全里也有这样的案例:和自己的雄父带回家的继雌父、和外面有能力的雌虫、和自己一起做生意的朋友……这些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兰瑟用繁育塔的逻辑理解这一切,“全世界的雄虫都是这样做的。” 在所有夜明珠家主中,兰瑟最喜欢第九代家主。 这是一位在夜明珠家跌落谷底,家族即将消亡之际,靠着手段与能力力挽狂澜重振家族荣光的传奇雄虫。 他出身平民,被蝶族长老会找回后,尚未成年便接手家族事务,登上权欲的名利场。后因慧眼识珠投资未来帝王,得到从龙之功,数次靠着智谋平定叛乱、平衡局势,最终名留青史。 那一代虫族亲切地称呼他“夜明珠救世主”、“璀璨明珠”、“冠冕上的珍宝”。 兰瑟不识字。 现在也没有谁教他认识字。 他全靠听和看,理解所谓的历史故事。望着屏幕上修复过的历史影像和背景慷慨激昂的解说词,小小的圈养雄虫难免热血沸腾。 他也可以做到的。 他一定能做到的,下次见到阿烈诺,他必须要求对方教自己识字、锻炼,最好和第九代家主一样精通博弈、写作、乐理和密码学。 平民出身的第九代夜明珠家主并不擅长礼仪。 影像中说,他喜好,乐于社交,富有领导力,学生时代就能够极快召集和组织队伍进行各种公益活动。 兰瑟承认自己不能理解什么学校,什么公益。但他保证自己可以一比一去模仿,直到学得和第九代家主差不多。 重新把第九代家主花边新闻看一遍的兰瑟,美滋滋地睡下去。 第二天,阿烈诺没来,他的东西却一件不落全送到了。 兰瑟看着客房门口堆得满当当的正装,扯扯上面高到下巴处的领口,瘪瘪嘴。 谁要穿这么死板的衣服呀,兰瑟现在想要和第九代家主一样好好学习。 他需要知识知识,还是知识! “兰瑟阁下。”侍从轻声道:“大家长邀请您去面谈……是关于您未来的打算。” 1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大家长尼诺打算给兰瑟安排相亲。兰瑟初听到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一贯是有话就说,问道:“是由圣歌家来安排吗?” 圣歌家,全名圣歌女神裙绡蝶家。 这是一个雌虫当家做主,秉持血统论的超级大家族。兰瑟住在这快一周,上至高级侍从,下至地板养护工,全都是拥有圣歌家血统的雌虫。 他们全都听从大家长尼诺的安排,来照顾兰瑟的生活起居。 足足一周,兰瑟才真正与这位圣歌家的掌权者说上话。 大家长尼诺,这一代宅心仁厚的当家雌虫。他衣着宽容,姿态松弛。如果能忽略掉他脸上厚厚的黑眼圈,确实是一位养尊处优的前辈。他耐心向兰瑟解释相看雌虫会给兰瑟带来什么样的好处。 “圣歌家不干涉你的婚恋选择。我们只负责向你推荐适合你的雌虫。”兰瑟的出身是一个大劣势,但大家长尼诺愿意冒着风险做兰瑟的婚恋推荐者,竟可能为他组建出强大的、匹配得上兰瑟夜明珠血统的家庭。 “你这一生可以和二十位雌虫组建共同家庭,其中包括一位雌君和十九位雌侍。” 兰瑟:“只有二十个?” 大家长尼诺:“……” 兰瑟:“我看《夜明珠故事大全》里说,初代夜明珠可是娶了5个平君,还有三千万个雌虫。我不可以吗?” 大家长尼诺:“不行。” 初代夜明珠凭借一己之力创造出“我的爱侣就是我的军团”,浩浩荡荡起兵造反,多方下注,成功让开国皇帝上位就连夜修改婚姻法,严苛限制雄虫的婚恋数量。 兰瑟扁嘴巴,退而求其次,“那我可以找两个雌君吗?我想要一个帮我打理内务,一个帮我处理外务。” 大家长尼诺:“你到底在夜明珠故事里学了什么?” 没有虫帮忙带读,兰瑟只好用繁育塔歹毒的逻辑去思考世间万物。 他道:“我觉得所有雌虫都会爱上我。” 大家长尼诺捂住脸,狠狠地搓一搓自己的脸皮子。第二天,他开始安排兰瑟相亲,从上午七点钟开始,连相八场,一直到晚上七点钟结束,连相七天。 兰瑟都有点记不清自己到底见了多少雌虫。 但他态度明确,一个都没答应下来,全吊着、晾着这些雌虫们。有一些外貌不佳、钱不够多的兰瑟当场就拒绝了。 剩下的,倒不是说有多好。 兰瑟不过是没搞懂这些雌虫们在向自己炫耀什么,在哪里工作代表了什么意思,这个姓氏是什么意思,哪个姓氏又是什么意思。等他弄明白之后,一个接着一个全拒绝掉。 “你给我挑选的雌虫太差了。”兰瑟严肃道:“最起码也要是阿烈诺那个标准,才配得上我吧。” 大家长尼诺:…… 兰瑟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他最近老把自己和书上的夜明珠家主相比较,忍不住用夜明珠家主的身份去挑选配偶。 他道:“那种豪门大世家当家雌虫就算了,怎么说也得是大族姓氏,背后的家族支持我把安东尼斯干下来。如果不是这种大势力的雌虫,能力和职务总得有一个吧。上面说的家世、能力、职务全都找不出,最起码得帅气点吧。” 生怕大家长尼诺还不理解自己的择偶标准,兰瑟挑挑拣拣选个大家长尼诺绝对认识的存在。 “就像阿烈诺这样,长得好看、本身能力很强、还出生在你们这种超级大家族里的雌虫,很难吗?” 是啊。很难吗? 大家长尼诺都快忘记上一次面对这种挑衅是什么情况了。他严肃思考话术,心里回忆起阿烈诺的嘱托和那个盘旋在家族上方久久不散的传闻。 “阿烈诺不可能和你在一起。”大家长尼诺道:“兰瑟,你的目标是成为夜明珠家主的话。圣歌家将不会参与夜明珠家内斗。截止目前,我为你所做的一切,仅仅是出于我与夜明珠末代家主温格尔阁下的交情。” 夜明珠家末代家主温格尔是阿烈诺的亲生雄父。 他累积下的交情、与圣歌家的关系,全被放置在阿烈诺身上。 这是阿烈诺的关系。 而非兰瑟的关系。 “原来如此。”兰瑟坦诚接受自己不懂的地方。可他对自己的婚恋不退后半步,“那我再等等吧。” 大家长尼诺不以为然,又持续两日向兰瑟推荐家族之外的雌虫,均被兰瑟婉拒。 傲慢的雄虫对自己、对自己的配偶都有一套独特的标准。 连续数日的冷对待,兰瑟的“标准”不得不快速结束任务,返回家族处理这件事情。 “你不应该这么做。”阿烈诺风尘仆仆来到茶室。他的衣服总是崭新的,兰瑟没有办法判断他来见自己的时间到底是“马上”还是“等一等”。 不过,兰瑟换了一套新衣服。 住在圣歌家几天,兰瑟就换几套新衣服。他不穿重样。今日特地换上阿烈诺送的老土高领大黑衣:阔挺的面料从后背中缝裁开,没有内搭,却穿了一件银闪闪的背链。黑金属底托与灰色调的星际矿石组成立体的花型,一朵一朵,点缀在兰瑟若影若现的蝶翅中间。 茶室里,兰瑟正斜躺在双座沙发上,懒懒地剥小水果吃。 “大家长给你找的雌虫都很适合你。兰瑟,不要耍性子。”阿烈诺走进一些,闭上眼,转过脸不去看兰瑟露出的背部与蝶翅。他疑心是兰瑟不懂这里的习俗,张张嘴,话题却不如最开始严肃。 “你今年刚满二十岁。”阿烈诺道:“兰瑟。你还是个孩子,没有读过书,没有见识。大家长尼诺经验丰富,你要多听他的话……去见见他选的那些雌虫。万一你有喜欢的呢?” 兰瑟囫囵吃下水果,两只手湿漉漉。他托着脸,故意瞅着阿烈诺,蓝眼睛一眨一眨。 阿烈诺立刻懊悔自己说的这些话。 兰瑟懂什么啊。 他应该对兰瑟更温柔一点。 阿烈诺声线放轻,口腔莫名有些发黏。他道:“兰瑟。你听话。你不是想要漂亮衣服和珠宝吗?我给你买,好不好。你去见一见那些雌虫吧。这关系你后半辈子的幸福。” “我想要做夜明珠家主。” “好好好。我们挑选雌君时,多注意。”阿烈诺仔细道:“你有什么需要就和大家长说。你可以叫他尼诺叔叔。” 兰瑟忍不住笑 了。他发现圣歌家真的很喜欢到处称呼彼此“叔叔”。可他并不觉得对其他家族的掌权雌虫表态亲昵,会换来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夜明珠故事大全》告诉他,美丽的夜明珠雄虫=活生生的筹码。 “我要读书。”兰瑟道:“我和他说了好多遍,我要识字读书。他都没听见,也没有给我安排。” 阿烈诺沉默下来。 雌虫忽然不善言辞了。 “阿烈诺叔叔。”兰瑟撒娇道:“我要找的雌君,不能比叔叔差。” “我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兰瑟回过神来,“你结婚了吗?” 阿烈诺沉默。 这个时候,他的沉默可以是承认,也可以是否定。兰瑟抓着他的手,直勾勾地、诚恳地看着他,最终选择有利于自己的说辞。“阿烈诺,你要是结婚了,就不会来找我对不对。而且你会介绍你的雄主给我认识,对不对。” 阿烈诺再次不语,他的嘴唇微微嚅动,良久憋出一个鼻音。 “嗯。” “那我想要……” “兰瑟。”阿烈诺道:“我配不上你。” “这有什么配不上的。” “我除了会打打杀杀,没什么能耐。”阿烈诺垂下头,“我没有办法帮你成为夜明珠家家主。” 这里面必定有兰瑟不知道的事情。不过他清楚操之过急多半没好事。兰瑟放过在这个话题上刨根问题,转而索取自己的利益。 “我要读书。” “嗯。” “我要学密码学。这个是不是要先学数学?是数数吗?” “嗯。” “还要学乐理。这个是数数还是唱歌呀?我不是很明白。” “嗯。” “你又在嗯什么。”兰瑟烦恼阿烈诺闷葫芦的状态,又觉得这种老实姿态很好拿捏。他命令道:“你重复一遍。我要学什么东西。” 阿烈诺无可奈何。面对兰瑟,他什么本事都没了,呆呆地复述道:“要找老师教你读书、数学、密码学、乐理。” “还有写作和锻炼。”兰瑟对照第九代夜明珠家主的技能表清点一番,重申道:“我听说,第九代夜明珠还会格斗。我也要学。我身体也很棒,跑几公里都不累。” “嗯。” “别光嗯呀。”兰瑟眼珠子乱转,坐直身体,拽过阿烈诺的上半身,飞速在他脸颊上“吧唧”一口。 他道:“这是定金。” 阿烈诺嗖一下消失在原地。 速度之快,兰瑟一下子扑倒在地上,摔得膝盖疼。 他无法确定对方有没有听清楚,直接气回房间,打开《夜明珠故事大全》当背景音听。 我这算《夜明珠故事大全》里说的“用美色勾引”吗? 兰瑟进行一通脑内复盘。奈何他经验不足又年轻气盛,根本什么也复盘不出来,只能得出“自古以来”“素来如此”“我就是好看谁都喜欢我”这类言论。 次日,登门拜访的教师无疑更助长了兰瑟嚣张的气焰。 阿烈诺就是喜欢他! 什么配不得配得上,哪里来这么多规矩。 15.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阿烈诺给兰瑟请了三个老师,一个教他认字读书,一个教他数学,还有一个教他唱歌。兰瑟不是很懂每个老师的权威性,但为表示对读书这件事的尊重,他今天换了一身红橘格子衫,深蓝色运动服超短裤,白色长袜搭硬挺中筒靴。 感谢《夜明珠故事大全》,感谢各种时尚读物,兰瑟不识字,难道还能不认识好东西吗?他煞有其事模仿那些读物上的学生虫,给自己配了个皮革书包,挂着一大串叮叮当当的小配饰。 没有雌虫雄虫围着自己夸奖,兰瑟也有办法让自己臭美一下。趁老师没到,他打开通讯器,快速来几张自拍。 克利斯到底拿到通讯器了吗?兰瑟美滋滋欣赏自己的穿搭,忍不住思念同伴与朋友。他好想和克利斯聊天,再不济加一下阿烈诺的号码,发照片去刺激下对方。 “唉。”兰瑟感性地想着。在圣歌家无聊久了,他居然都有点怀念尼可那张聒噪的嘴和繁育塔里清苦的生活了。 伴随老师走进教室,兰瑟这些想法一扫而空。他板起脸,开始自己的苦读:在繁育塔中,教管们教导他们虫族主流的通用语,但只传授听和读。兰瑟需要先补上“写”的功课。其次,如果想要成为夜明珠家主,他必须要争取蝶族长老会的认可,需要再学习蝶族大类常用语和两种蝶族地方方言。 “兰瑟阁下。这是我们明天课上需要听写的一百组词汇。”识字老师要求道:“希望您能提前预习,下节课程我们将学习第一篇短文章。” 正在习字本上一笔一划认真练习的兰瑟:? 文章?什么文章? 有点学不太明白的兰瑟一边画画圈圈,一边发誓要在数学课上大展拳脚。 繁育塔并不教授雄虫们任何数理化知识。大部分雄虫仅能做到两位数以内的数数和简单的加减。 兰瑟不一样。 他的雄父杂从祖父希米那学到三位数以内的加减乘除,传授一部分给兰瑟。兰瑟自认为学得不够多,但也绝不是和识字一般从零开始。他兴致颇高地等待数学老师的到来。 “阁下既然有基础,我们就先来做一些测试题,试试深浅。”数学老师欣慰地递来题目,“先试试代数,再做几何。” 兰瑟:? 代、代什么?这是数学吗?这不对吧。 兰瑟硬着头皮,接过卷子,咬咬电子笔,研究课桌上的按钮,一个字都没动。 没事的没事的,繁育塔还是教过我唱歌的。兰瑟连吃两次败仗,终于迎来自己的曙光。他简单哼哼繁育塔里教过的曲调,试图给老师展示一下自己的歌喉。乐理老师却根本不吃这一套。 “阁下。您唱错了。音准不对。” 兰瑟:…… 乐理老师提醒道:“这个音si——si——请跟着我一起念si——si——” 兰瑟当了一整节课的嘶嘶蛇,舌头僵僵的,脸颊酸酸的。老师一走,他就用力揉自己的脸颊肉,扁扁融化在桌子上。 识字课明天要听写一百组词组。数学课要写十张加减乘除算式。乐理课更是什么啊啊喔喔嘶嘶,兰瑟听完还是不理解作业到底是什么。 我难道是笨蛋吗? 兰瑟的大脑闪过这个揣测,自己飞速否定掉。 不,他怎么会是笨蛋呢?他起步慢跟不上是正常的,明天他一定要和老师们说,要他们教慢点,他还不是很明白。兰瑟如此想着,收拾东西朝自己房间赶去。 走出教学房,沿着架高长廊,兰瑟听到雄虫们嬉戏打闹的声音。 他俯首看去,发现那是圣歌家的雄虫们在玩耍。 精心打扮过的雄虫们,带来两张大野餐垫,食物与茶水堆放在中间。他们有的两两一组玩球类游戏,有的坐在垫子上下棋,还有的什么也不做,聚在一起说悄悄话,说着说着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隔着一道高高的树篱,兰瑟想起了繁育塔。 “阁下?”带路的雌虫侍从催促道:“您应该回去了。” 兰瑟收回视线。他提着装满作业的书包,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被押送的囚犯。他来到圣歌家暂住近一个月,从没有接触圣歌家的雄虫。 尼可被罚孵蛋后,就不再传来任何消息。 大家长尼诺一味给他安排相亲。 就连唯一有血亲的阿烈诺,也是在自己提出后,才安排老师授课。 这里并没有真正关系我的家伙。兰瑟沮丧地想着,不打算长期沉溺在自哀自怨里。他又一次用“夜明珠家主”的未来鼓励自己、要求自己、鞭策自己。 兰瑟啊兰瑟啊,你可是要继承夜明珠家的雄虫。 你身体里流淌着夜明珠的基因与本能,不是吗? 你迟早会组建自己的家庭,就像《夜明珠故事大全》里历代雄虫家主一般,蛊惑雌虫、利用雌虫达成自己的目标。你出生的那一刻,美貌的基因就把你放在权利的天平上,你不可以用普通雄虫的标准对待你自己。 你是夜明珠。 你是美丽的不可以一世的夜明珠。 所有爱慕的、憎恶的、怨恨的、倾心的、好的、坏的目光都会落在你身上。 “我才不像他们。”兰瑟小声说给自己听,“等我做出成绩,他们羡慕我还来不及呢。” 兰瑟开始自己挑灯夜读的学习生涯。 他一到房间就换上宽松的衣物,把学习桌的灯光和香氛跳到最舒服的状态,从放学学到吃饭,再从吃饭学到后半夜,侍从敲门提醒他注意休息为止。 第一天,兰瑟完美地完成一百组词组的听写、数学的算式练习和乐理那些啊啊喔喔。他无师自通明白复习和自我纠错,把作业的正确率提高到百分之八十左右。 第二天,真正困难的课业来了。 兰瑟磕磕绊绊短文章,做代数试卷,在乐谱上标准每一个音符。他需要用大量符号标注读音、划单线区别分段、一次一次错了重新再算题。 兰瑟熬得更晚些,他开始喝一些往日觉得很难喝的提神饮料。 第三天,兰瑟有些适应这样的学习强度。 他尝试提前预习一部分文章和知识点。有些不太明白的地方,他向侍从请教,学会使用点读笔、识字软件等一系列幼崽辅助学习工具。到次日上课时,兰瑟已经能跟上老师的进度,并追着老师问课后问题。 < p>第四天,兰瑟感觉大脑前侧涨涨的。 最初,他以为是提神饮料的关系,换了另外两个口味和牌子。第五天、第六天,情况却没有任何好转。一个深夜,兰瑟总觉得眼前两三个字发糊,他误以为自己是犯困了,老老实实上床睡了个饱觉。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兰瑟按点睡觉,状态有所恢复。他默认之前的不舒服就是熬夜苦读带来的,索性调整时间表,把大量学习时间放在白天,并要侍从给自己找一些有趣的课外书。 “我现在能看一些小孩看的书。”兰瑟信心满满,“老师说,我要提高量。” 翻开书,头昏脑涨的状态再一次袭来。强烈的眩晕感让兰瑟头重脚轻,把刚吃过的午饭全吐出来。 自诩身体倍棒的兰瑟进了圣歌家直属的医院。 “什么毛病都没有。”医生道:“头部、肺部、胃部都很健康。实话实说,这位阁下的身体强度超过大部分雄虫。” 兰瑟在医院躺了半天,吃了顿养生餐,慢吞吞回去了。 他再次呕吐。再次呕吐。再次呕吐。 看不清的内容从文字扩散到数字和音符。那些纸张、屏幕上的文字仿若被水晕开,呈现出模糊扭曲的状态。神奇的是,只要兰瑟不去思考它们、不试图把它们组合在一起,字符与音符便重新恢复成规整的印刷体,静静地成列在平面上。 兰瑟不想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虫,后面干脆把作业和书带到洗手间,自己杵在马桶边,想吐就吐。 冥冥之中,他听到自己耳畔传来细微的哈气声。当他回头望去,洗手间、套间里、阳台上,只有他自己。 “谁?”兰瑟质问道:“出来。” 于是,在这样的质询下,兰瑟听到了一阵回音。无论他走到哪里,他的耳廓里总传来悠长的空灵的呼喊。 “兰瑟——兰瑟——兰瑟——” “不管你是谁,别在干扰我学习了。”兰瑟道:“如果你是病,我会治好我自己。如果你是谁在捣鬼,等我把你弄死吧。” 放完狠话,那声音停止几秒。骤然,它推到最大音量,轰到兰瑟的耳膜上。兰瑟整个脑壳嗡嗡作响,电鸣之间,他根本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惊惶地大声尖叫起来,一头栽在床上。 兰瑟昏过去了。 他在医院睡了两天一夜。 迷迷糊糊他听到床边有几个雌虫雄虫在谈论自己。 “又是‘知识的诅咒’。听说其他区域也出现这种情况。寄生体居然能搞出这种招数,真是大开眼界。” “让阿烈诺抓几个被寄生的雌虫回来吧,我们需要弄明白这种情况是否会在雌虫身上出现。” “传染性可以判断为0。需要防止这些圈养雄虫受不住幻听蛊惑自杀和袭击雌虫……普遍是第二代第三代以后的圈养雄虫。白玉案之前的数据有点难查。” 兰瑟努力睁开眼。 他想知道这些雌虫到底在说什么。 “尽量搜集。我们需要确定这种‘诅咒’是以什么方式在雄虫体内蛰伏数年,被触发又是怎么在雄虫体内运行。”一个面容严峻的雄虫开口道:“他醒了。我和他单独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