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区良心黑导航为您服务》 1. 第 1 章 坏消息,死了。 好消息,又活了。 只是重新投胎兼需要重新学一门新语言而已。 以上是唐嘉晏——这是她艰难学会新语言后意识到爹妈给自己取的名字——用了将近一年终于理清的内容,顺便也重新学会了用自己软绵绵的手脚爬和走。 坐在软垫上抓着玩具的小婴儿被从旁边凑过来的狗头拱倒在地,比小婴儿大一圈的狗狗开心得直摇尾巴,但很快被立刻爬起来的小婴儿反手抓住嘴筒子。 尾巴停了一下,等她松开手,马上摇的更欢了。 唐嘉晏:补充一下,还学会了怎么制住狗子。 这只狗子不是她家的,是爸妈朋友家的,每次朋友来的时候,都会带上他们家的狗子,一般爹妈和朋友聊天,她和狗子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马上到她一岁生日了,朋友最近来得很勤,狗子也来得很勤,勤快到她怀疑朋友要把狗子当生日礼物送给她家——唐嘉晏不止一次听到朋友和妈妈聊天时一脸痛苦地说养白白(狗子名字)让她和狗子爸根本睡不好觉。 堪比当年的养比忍人。 唐嘉晏觉得是朋友家不会养狗——他们甚至出门遛狗都不牵绳! 唐嘉晏还记得第一次看到狗子爹妈和爸妈聊开心了决定带她和狗子一起出门溜溜,狗子爸妈招呼了一声,狗子就跑到过去准备出门了。 她爸妈还在那边整理小婴儿出门要带的东西,狗爸狗妈就两手空空带着狗等门口了,震撼她一整年。 被震撼的小婴儿皱着小眉头,抓着爸爸的登山绳索往狗头上套:这是真不怕狗子撒手没啊! 白白这种可爱又漂亮的奶狗最容易手慢无了! 可惜狗子爸妈和她爸妈好像都是不牵绳党,登山绳索被爸爸收回去了,害得她一路都紧紧盯着白白不敢放松,生怕一错眼白白一个爆冲就跑没影了,都没能趁着难得的出门机会好好看看周围。 唐嘉晏现在想起来都有点懊悔,哪怕她几乎绝大多数注意力都在白白身上,顶着不到一岁小婴儿仅有0.1的视力,她也留意到了那个小公园是个宠物友好公园,好几只小动物躺在草地上晒太阳,还有几只活泼的绕着旁边的大人玩他们身上垂下来的衣带。 虽然她并没有看到每只毛茸茸都想上去摸摸的冲动,虽然她现在兜里比脸干净没零食过去了也是白嫖毛孩子,虽然她…… 好吧,她就是想摸摸嘛! 摸白白不算数,家花哪有野花香、啊不是,她是说偶尔也要换个毛毛摸,丝质毛和棉质毛是不同的手感,狗和猫也是不同的手感! 正琢磨着啥时候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毛孩子,唐嘉晏忽然感觉到自己被抱起来,然后被套上了厚实外套。 嗯? “糖糖乖,和白白说再见,我们要出门了哦!” 要出门? 唐嘉晏乖乖地让妈妈给自己戴上帽子,包的严严实实的被爸爸抱出家门,白白也被它的爸妈带走回家去了。 她现在还不能很好地感知温度,但从外面那纷纷扬扬飘落的大雪来看,这天气实在说不上好。 这种天气没什么人乐意出门,实在没办法除外——比如上班族,又比如养了一条在家嚎了半天非要出门还一定要去好朋友家找幼崽玩的狗子的养狗人士。 又或者是约了医院检查。 闻到熟悉的医院气味,唐嘉晏的表情整个垮了,把脸埋进爸爸脖子里开始装死,被扒拉就扭头,要么就去扒拉她爸头顶戴着的用来哄她玩的鹿茸发箍,总之就是摸东摸西不听人话。 她是不怕打针吃药(毕竟不是真的小孩子),但最近上医院的次数也太多了,打针抽血还有把她当娃娃一样摆弄——她大概知道这应该算新生儿质检的一环吧,所以还算配合,可不知道为什么,医生还是不太满意,好像她有什么指标不达标。 今天看的是一个新的医生,年纪不知道,就她现在这个视力,让她分辨一下那位医生是男是女的正确率都只有50%。 医生把她摆台子上,然后开始熟悉的转头、转身、歪头,她跟着转头、转身、歪头,唐嘉晏自觉做的没问题,至少能证明她身体灵活度和活动能力相当正常,但那个新的医生还是和之前的那几位一样,不大满意。 好像她没有做到位一样。 “医生……” 旁边看着的妈妈叫了一声,这个距离唐嘉晏看不到也看不清妈妈的表情,但从那语气里,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忧愁和隐不可见的悲伤。 “唔……”医生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不解。 唐嘉晏相信自己这会儿的表情应该会比医生更迷茫不解,她不明白,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医生思考了一会儿,让她爸妈抱起她,带他们来到了另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里一面墙是玻璃的,另一面墙上挂着一个超大屏幕,地板上都铺着类似泡沫板一样方便小朋友直接坐爬打滚的垫板,医生示意他们把孩子放在泡沫垫板上,他打开屏幕,上面开始播放视频。 唐嘉晏迷惑不解地看着大屏幕上的小朋友嗷呜一声变成像哥斯拉一样的玩意,把他周围的玩具城堡都创得七零八落的,然后又来一个小朋友,也是嗷的一声,变成了一只大雪豹,然后雪豹和哥斯拉就扭打在一起。 ……这是什么,专门面向儿童的特摄片吗? 医生看起来也不太理解:“这没道理啊……难道是镜■■■■系统也没发育好吗?可是她模仿动作都没问题啊,还是说不能理解■■……但这明明是更本能的东西……” 唐嘉晏听到了几个之前没有听过的词,不太能理解它代表什么,但结合前后文,似乎是指某种本能反应? 还有,模仿动作……镜……是镜像吗,镜像神经元? 唐嘉晏看看还在播放的儿童特摄片,又看看因为站得有点距离而糊成大片色块的医生和爸妈,某种模模糊糊的猜想慢慢浮现。 但在她弄清楚那个猜想是什么之前,另一个黑白配色的大色块走 了过来,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旭海……啊,你在忙啊!” 医生闻声回头:“哦,高姐……你带着予安?来得正好!把予安借我用用!” 高姐:“?” 他快步走了过去快速说了几句后,唐嘉晏就看到大色块胸口那片的小色块被放下来。 唐嘉晏:? 什么东西?衣服?宠物?这家儿童医院好像确实是宠物友好医院隐约看到过宠物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唐嘉晏绷着脸盯着小色块。 小色块开始移动。 唐嘉晏仅有0.1的视力在这个会移动的色块抵达面前的时候终于辨认清楚,这原来是个看着比她大一圈的幼儿。 大概……两岁,或者三岁? 唐嘉晏用自己稀少得可怜的婴幼儿知识试图判断对面的年纪,然后发现除了“比我大是男孩”外没有其他有用消息。 哦不对,还是有点的。 比如他的父母长辈大约很喜欢萌系,还给他带了一对动物耳朵发夹,随着他的动作,软乎乎的动物耳朵发夹跟着一晃一晃的,萌得人心肝跟着一颤一颤。 唔……嗯? 方才被打断的思绪又隐隐绰绰地续上了,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一旁的大屏幕上已经开始重播特摄片,吸引了被叫“予安”的小朋友的注意力,它正好播到变哥斯拉变雪豹的片段,于是这位小朋友很开心地学着屏幕上的小孩啊呜叫,并变成了一只蓬松柔软的有一个她那么大的狐狸。 唐嘉晏:“……?” 唐嘉晏呆呆抬头,看屏幕上还在重放的哥斯拉大战雪豹,再低头,看已经嘤嘤叫着开始蹭她手的白狐狸。 再抬头,哥斯拉还是小朋友,雪豹还没出现,但蹭到怀里嘤嘤叫的软乎乎东西已经快要把嘴筒子塞她脖子里了。 一片混乱的意识里,尚未发育完全不受控的神经系统以最本能的姿态应对这一切: “哇——!!!” 女婴放声大哭起来,小狐狸瞪圆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没几秒它也张开嘴:“哇哇哇——!” 小狐狸嚎啕大哭,其声之洪亮,生生把女婴的哭声压下去了半截。 在两个声调都不一样的嚎啕大哭背景音下,高姐头皮发麻,一边试图从女婴怀里把自己儿子拖回来,一边对女婴父母飞速解释: “哎我家予安只是尴尬期!毛毛还没长好!绝对不是丑哭妹妹了!” 但她的声音被医生盖了过去: “她快一岁了都没见过同龄人兽化吗,一次都没有?” 在“予安不哭你不丑很可爱没有吓哭妹妹”和“都不给孩子找同龄人一起玩的吗搞得孩子连兽化都不知道”以及一声更比一声强的嚎哭声里,唐嘉晏一边试图从失控的神经系统中抢回控制权,一边回想起那些出门玩时摸到的猫猫狗狗兔兔鼠鼠小鸡小鸭小鹅,又想到本以为会在生日的时候收到的礼物白白。 哭得更大声了。 2. 第 2 章 等唐嘉晏终于重新取回对身体的控制权——指不哭了——的时候,她爹妈已经被医生训了好一会儿了: “……我看记录你们这也不是第一胎,照理来说养过一个了应该有经验了,怎么这种基础的养孩子常识都没有?你们没带她去和其他宝宝一起玩过?” 啊?不是第一胎? 窝在苏锦年怀里的唐嘉晏迷茫仰头,她家原来还有个一胎? 她回忆了一番,没能从记忆里比对找出疑似一胎的对象。 而且说起兽化,她爸妈身上从来没兽……嗯? 等一下,她爸妈头顶上的那个她以为是大人戴鹿茸发箍逗小孩玩的玩意难道是……? 出门玩的时候看到的那些动物崽崽(现在看来是人类幼崽)追着身边大人身上垂下来的布条……那难道是尾巴吗?! 唐嘉晏木着脸,想到了更多东西,包括且不限于白白爸妈的狗耳朵狗尾巴。 她一直以为是白白爸妈爱狗如命,或者叶公好狗(?),或者为了跟自己的狗儿子(这下真的是狗儿子了)有共同语言,或者养白白养疯了所以这么打扮的…… “有,怎么没有?我朋友家小孩也就比她大了几个月,几乎是天天往我家跑……”唐砚秋揉着太阳穴无奈道,“但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白白在我们家好像从来没出现过兽化——他每回进门之前就已经是狗子了。” “嘶……你说得对,我记得我带糖糖出门玩的时候,和其他小宝宝混一块儿,那些小朋友几乎也都是兽态,”苏锦年跟着也回忆起来,“好像没有谁当着糖糖的面兽化过……但照理来说和小朋友混一块儿玩,除非已经超龄不能兽化了,否则一个是兽态就会连带着其他孩子一块儿变成兽态,可糖糖……” 她忧愁地低头看怀里正仰着头专注听他们说话的小女婴,后者满脸迷惑显然啥都没听懂,但坚持谁说话就看谁,注意力集中程度吊打在场所有人。 医生转头看向自己同事高姐怀里那团毛茸茸的小狐狸,那小狐狸在亲妈怀里伤心抽泣了好一会儿才止住,这会儿正试探着把嘴筒子往隔壁女婴那边伸。 没成功,半路被他亲娘捏着嘴筒子拖回去了,正小声嘤嘤嘤。 “高姐,予安没有变回来的打算吗?” 高姐愣了一下,低头看怀里的儿子:“确实没有这迹象,怪了,明明予安平时已经不太乐意兽化了啊!” 她伸手去摸自己儿子耳朵,小狐狸不开心地晃脑袋避开她的手,顺便再次试图往旁边伸嘴筒子——但若是换成平时,他这会儿应该会变回人形然后抬手捂住自己的两个狐狸耳朵。 所以,是因为平时遇到的小朋友都没有在她面前兽化过,完全不知道这回事才被吓到大哭的吗,但就算没见过,这种本能的事……医生迟疑地看着病患家属怀里那个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的小孩。 他直觉没这么简单。 “……做一下影像学和血液生化检查吧。”他最后说道,顿了顿道,“如果愿意接受的话……我建议你们也做一下基因检测,我……” 他又看了那孩子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那孩子还不到一岁,小小的一只,谁说话她就转头看谁,眼睛亮亮的,很可爱。 他把原本打算说出口给孩子父母做心理准备的猜测又咽了下去,不想这么快就给这孩子下结论,便改口道:“……我先开这些检查吧。” # 没过多久,唐砚秋和苏锦年就收到了医学诊断报告,在唐嘉晏的姓名下,清楚地写着这个城市最好的医生给出的权威结论:先天性完全性兽化缺失症。 随之一起送到的还有一张一级残疾证。 “这个没办法,程序就是这样,诊断出来之后它就自动报残疾等级和评定了……”顶着病患家属不赞同的目光,医生气虚地小声解释道。 他很理解这些刚刚得知自己孩子生病、立刻就被判定为残疾的家长的心情,有时候他也会埋怨这程序走得太快,都不给人缓冲时间。 但没办法,他还得给人详细解释病症严重程度好让家属尽快接受现实给孩子安排后续治疗: “影像学结果来看顶叶兽化区发育严重不良,影像科甚至找不到这片区域的存在痕迹……血液生化那边检测不出兽化蛋白和相关合成酶的存在,而且这孩子还对人造兽化蛋白严重过敏,等于是完全没法进行人工补充。另外基因检测显示这孩子的兽化基因几乎全部缺失,你们得做好她完全没有兽化痕迹和能力的心理准备。” 看夫妻两个神色沉重地点头,医生又继续说了下去,但掺了太多的专有名词,唐嘉晏没听懂几个,只能联系上下文大概知道意思就是很多方面没合格——奇怪,为什么用词是“合格”? 唐嘉晏仰头看自己爹妈,父母没有对那个词有什么额外的反应。 一般这种说辞不应该是“及格”吗? 还是说她猜错词义了? 小女婴陷入沉思,没忘一心二用努力记下那些新遇到的词语,虽然现在听不懂,但只要记下来,总有一天能搞懂。 # 和医生交流完病情,又讨论完接下来的治疗过程后,一家三口离开了医院。 回到家里,唐砚秋沉默地看着好奇摆弄那张最高等级残疾证的小女孩,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在她疑惑的视线投过来时,他有些狼狈地转开了眼。 “没事的,”反而是苏锦年更冷静一点,“我那个时候就知道……那个畜生,他怎么可能会因为糖糖年纪小就不对她下手!” 嗯?那家伙? 唐嘉晏眨眨眼睛,这听起来好像她的情况不是先天的而是后天造成的? 但医生的诊断是先天性的,她不觉得一个能够做基因检测的医院会看不出来一个婴儿的兽化特征是先天性缺失还是创伤性缺失。 ——但话又说回来了,一级残疾? 按照那个医生的说法,这是会重度影响生活的残疾最高等级。 唐嘉晏看看自己运动毫无障碍的四肢,还记得早上喝的牛奶又香又甜,闻得到茶几上水果的清香,也听得到外面不知名的鸟叫声…… 残疾,我吗? 这对吗? 说起来那个什么一胎也没着落…… 唐嘉晏正思索着是不是自己遗落了什么日常生活细节,以至于忽略了这个理论上是自己哥哥or姐姐的存在,有人敲了敲门,爸妈回来的时候并没有 关门,于是对方在以敲门告知了自己过来拜访这件事后便走了进来。 首当其冲听到的是一阵非常兴奋的呼哧呼吸声,一团白以旋风般的速度从门口拐角直冲客厅,然后一个紧急刹车停在地毯边缘。 白白摇着跟螺旋桨一样的尾巴呼哧呼哧,只是不知为何,在进来后没多久它——不对应该是他——的尾巴就从极度兴奋摇的看不到影的模样变成了低垂下来几乎不动,连表情也从一开始兴奋高兴的样子变成了迷茫不解。 大概还有更复杂的情绪,但唐嘉晏看不出来,毕竟那只是一张狗脸。 不过这不重要,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她手边的证件藏起来,不然被白白看到了肯定就上来当玩具咬了——有非常丰富的玩具被咬经验的唐嘉晏立刻把手里正在摆弄的证件塞到身后。 但让她惊讶的是,白白竟然没有注意到她手里的东西,而是有些迟疑地凑到了她爸妈身边,用嘴筒子小心地蹭蹭苏锦年的手,他又看了看,前爪搭在沙发上,把嘴筒子凑到唐砚秋脸边蹭了蹭。 她记得这个动作,白白有时候玩过火被白白爸妈揍过之后就会把嘴筒子伸过来蹭她的手或者脸,是安慰的意思。 蹭着蹭着,白白呜汪地轻声叫起来,豆大的眼泪从眼眶里滑落下来。 唐嘉晏:??? 怎么好端端的哭了? 紧随儿子之后进来的白白妈还没走近客厅,就感受到了空气里浓郁到化不开的悲伤,这种浓度的信息素已经足够让尚还不能很好控制情绪的小孩感同身受地跟着陷入痛苦。 她绕过拐角,不出意外地看到自家那个除了打针外就只会乐呵呵的儿子扒着沙发呜咽哭泣。 而在一旁,坐在地毯上的糖糖却毫无悲伤的情绪,从她身上只传来一如既往稳定平和的情感,最多只掺入了一些因为看到白白哭泣而迷惑不解的情绪。 那个快一岁了的小婴儿看着不断流泪的白白,漂亮的小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疑惑,又像是感觉到什么,她接着看向了苏锦年,这个空间里悲痛情绪的源头。 很快她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扑到苏锦年怀里,不太流畅地喊:“妈、妈妈,爸、白白哭、不哭……” 白白妈的心提了起来,难道…… 但很快,她发现那孩子身上的情绪除了多掺入了一些迷茫外,并没有更多的变化:这个举动,似乎更多的是在,学白白的动作? 白白在安慰锦年,所以哪怕她什么都没感觉到,依然学着白白的动作也过去安慰锦年…… 不管是从血脉影响角度还是从受信息素影响时长来看,糖糖本该哭得比白白更大声才对,近距离感受到日夜相伴的父母身上传来的痛楚,这本该会让神经发育不成熟的小孩迅速情绪失控才对。 可她没有。 她完全感觉不到父母的悲痛。 白白妈的心沉了下去。 这和过来时苏锦年发给她的消息内容一致。 先天性完全性兽化缺失症,从而带来五官钝感,对他们来说习以为常的能够通过信息素判断亲人好友情绪的方法,对这孩子来说,是如天书般难懂的手段。 她甚至察觉不到那么高浓度外散的信息素。 3. 第 3 章 唐嘉晏花了一些时间才弄懂那天白白为什么会哭,白白妈妈又为什么用那么难过的表情看她。 唐嘉晏:……? 不是,信息素这玩意是可以被闻到的吗?? 你们还是人吗??? 看着身边一圈围着的毛茸茸小动物和长着毛茸茸耳朵尾巴、有的甚至还有鳞片尖角的小朋友,唐嘉晏默默咽下了心中的呐喊。 好像真的不是人啊…… 唐嘉晏两眼发直。 谁家好人会长动物部位啊! 虽然在她死前的记忆里,活下来的大伙儿都被那场突如其来的末日天灾激发出了前所未见的潜能,不管是智力方向的还是体质方向的…… 短短十几年人口死了九成以上的同时科技进步爆发式增长,像是把人类积累进化了几千万年的智力潜能都转变成实质性成果在那些年里爆发出来。 个体能力更是从灾前的世界纪录百米10秒弹射起步到灾后的百米10秒没跑过灰雾扩散就gameover,谁看了不说一声求生意识是激发人体潜能最好的老师。 但就算是这样,别管内里都变异成啥样了,是能徒手扔重卡还是360度无死角第三视角游戏视野,至少外表上还是人模人样的吧! 哪有人会长尾巴,尾巴还能这么大这么软这么蓬这么…… “喜欢还可以继续摸摸哦!”又大又软又蓬的大尾巴的主人说道,眉眼弯弯,“耳朵要摸吗?” 他说着低头,把脑袋上那对同样毛茸茸的看着就很厚实手感很好的耳朵展示在唐嘉晏面前。 唐嘉晏:? 唐嘉晏低头,发现自己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条尾巴,毛茸茸软乎乎蓬松柔软撸起来令人欲罢不能。 唐嘉晏:“……” ……什么时候摸的人家的尾巴!? 唐嘉晏默默松手,往后挪了挪。 而且这谁啊,哪冒出来的啊?! “不摸了吗?” 唐嘉晏抿紧嘴唇,从自己的语言库里找出可以回复的语句:“不用,谢谢。” 想了想觉得不够,干脆从泡沫垫上爬起来找了个角落蹲着去了。 那条尾巴到底是怎么到她手里的? 被丢下在原地的小孩疑惑歪头,人家走开了他视线还下意识地追着。 他很想跟上去,信息素的气味表明刚刚那个小朋友没有在生气,摸他尾巴还摸得挺开心的样子,怎么忽然就不要摸了? 难道是尾巴毛哪里打结了正好被她摸到了? 小孩大惊失色,扭头抱着自己尾巴开始仔仔细细认认真真梳毛。 “看起来,你家孩子目前对其他人有尾巴这件事接受度……还算良好。” 单向透光玻璃墙外,目睹了这一切的医生说道,语气有些犹豫: 与其说良好,不如说她似乎还挺喜欢撸人家尾巴的,或者说直白点,是本能地喜欢。 但是一旦回过神来,就像是察觉到了自己和他人之间的不同,那种残缺感会让她压制自己的本能,选择远离那些与自己不一样的同龄人。 ——这孩子的智力发育程度远超她的年龄,也远远优于她的同龄人。 “……所以我建议,尽快配置辅助感知单元和运动单元,帮助她适应——她的大脑发育速度远超平均水平,如果不在这时期配置辅助单元强行让大脑意识到还有其他肢体存在,等大脑发育定型,她会非常难感应到义肢存在。”医生如是对苏锦年说道。 于是,没多久。 唐嘉晏一脸懵逼地看着护士给自己戴上一个特别像仿猫耳样的头戴式耳机——耳朵被带有柔软海绵的耳罩包裹,可调节头带上方是两个尖尖的猫耳朵形状。 硬要说不一样的话,就是猫耳形状的部分内里隐约能看到像是收音功能的部件。 戴上之后她听到了更多更细微的声音,看来这大概就是本世界的仿兽耳助听器了。 然后腰上靠近尾椎骨那边又被固定上了一条长长的一节一节连在一起的……尾巴? 这难道是本世界里的义肢……啊不,义尾吗? 唐嘉晏迟疑地扭头盯着那条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玩意,在这东西贴上她的皮肤的时候,她感觉腰下方尾椎那边有细微的麻感,像是那里多了一个肢体。 但因为她从未有过这部分肢体,导致她的大脑还在为接收到的信号犹疑:那边真的有肢体吗? ……体感超绝像醒来发现手臂被压身下,麻到几乎感知不到自己的手的存在。 但压麻了的手臂随着 血流通畅会慢慢回归感知,哪怕中间会非常麻痒痛但好歹是有感知的,这东西就属于是,一直在麻。 ……难受得要死。 小朋友嘴一扁,苏锦年迅速看向医生:“这东西戴上会很难受?” 糖糖那表情一看就是非常难受。 医生:“呃……辅助运动单元会读取皮肤上的电信号并输出反馈,刺激大脑对应区域,让大脑意识到还有这个肢体的存在,所以最开始使用的时候……会有点麻。” 苏锦年盯着医生。 医生一脸诚恳:“没事,就是有点麻而已。” ——并选择性遗忘了自己的成人患者试用反馈:老子【不知名地域方言粗口】嗷嗷嗷【不知名地域方言粗口】嗷嗷哇哇呜呜呜妈妈呜呜我要妈妈…… 苏锦年怀疑医生没说实话,但就算机械尾再难受也得戴,小朋友得有尾巴才行。 想想自家老大小时候天天拖着一条肥美长尾巴满屋窜,往往人窜屋里了,尾巴还留在屋外头拌他爹一脚,苏锦年再看看小女儿这会儿正在试穿的机械尾,感觉那根尾巴实在是太短了。 都没拖到地上。 “要长一点的?没问题啊!” 听了苏锦年的话,医生一口答应,让护士给那条机械尾又接了几节,然后让小朋友适应。 护士的手一松开,唐嘉晏只感觉身后重力拉扯,一个后仰倒栽葱,一屁股坐在地上——还好护士反应及时托住了。 苏锦年:“……” 医生:“……” 医生擦了擦汗:“小朋友的肢体肌肉力量还不足以支撑起这个长度的尾巴……我们还是换个长度吧!” 苏锦年遗憾但开心地看着女儿带着只有三分之一身长的尾巴晃晃悠悠走路。 至于唐嘉晏,唐小朋友在拖着那根只到小腿肚的尾巴训练了几个月、勉强能适应自己多了一条尾巴的情况后,医用辅助运动单元(俗称机械尾巴)终于换成了个人定制专用辅助运动单元。 看着医生拿过来的有小半个她这么长的、一节一节层次金属甲覆盖、尾巴尖端是箭头形状的机械尾,唐嘉晏陷入沉思。 她爸妈的兽化特征是鹿茸没错吧? 所以…… 什么品种的鹿尾巴这么长啊? 4. 第 4 章 唐嘉晏最后把这归结为“大概是本世界特产长尾鹿吧”,但随之而来的新问题是: 她爸妈也没尾巴啊! 还是说,她家血统是那种长大以后兽耳兽尾都会消失、只有鹿茸作为兽化特征留存的? 唐嘉晏合理怀疑祖上和两栖类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并因此影响了自家遗传发育。 不然这疑似变态发育的过程也太变态了。 伴随着长大,婴儿模糊的视野一天比一天清晰,再加上每天都需要去医院做功能训练,公共场所人来人往,她得以看到更多有兽化特征的人类,对这个世界的人类了解加深了许多,也知道了并不是每个人都是有兽耳和兽尾的。 别的不说,和她一起做功能训练的小朋友里,就有几个脑袋上长着羽翅,除此之外什么兽化特征都看不出来。 唐嘉晏每次看到那几个小朋友都会想,到底是什么样的演化线路才能让鸟演化成人形并保留手掌那么大的小翅膀、但小翅膀不在背上而是在头上啊? 怎么想都很神奇。 ……这么一对比,感觉小时候有兽耳兽尾长大以后就退化掉只有鹿茸的她家血脉也不怎么神奇了。 唐嘉晏想着想着就有点走神,身后原本在受控轻轻摆动的尾巴顿时不动了。 “糖糖?” 唐嘉晏迅速回神,尾巴当即非常努力地摇摆起来——话虽如此,从旁人视角来看也只是轻微摆动而已。 “很棒很棒了!”医生鼓励道,“再加把劲,晃再大力点再快点!你看布布,摇得多快!” 旁边被点名的垂着对狗耳朵的小朋友顿时裂开笑脸,尾巴飞速从电风扇一档跳到了最高档。 医生立刻示意:“看!多简单!” 说得好像吃个饼一样容易。 唐嘉晏面无表情看了一眼在旁鼓励的医生,转身背对他,然后闭眼集中精神感知机械尾的存在,先慢慢晃,慢慢晃……然后,迅速甩一下! “嗷!” 身后如愿传来一声惨叫。 唐嘉晏压住自己的嘴角,假装没听到,集中注意力继续训练。 等休息的时候,唐嘉晏窝在妈妈苏锦年怀里慢吞吞地啃香蕉,不忘偷瞄了一眼龇牙咧嘴在揉小腿肚的医生。 连个红痕都没有,更别说淤青了。 想想前世灾变前自己被热情的拉布拉多尾巴拍出惨烈青紫淤痕的小腿肚,唐嘉晏再次刷新了对本世界人类身体素质的认知。 恐怖如斯。 “对了苏姐,”医生终于感觉自己的小腿不怎么疼了,直起身走过来和苏锦年说道,“今天咱们院里有■■演习,等会儿会拉警报,到时候你抱紧糖糖,拉伊她们会引导你们避难。” 又听到了不理解意思的词,但这个词不是什么新鲜词,唐嘉晏经常会在电视机里和爸妈的谈话里听到这个词,但有鉴于有这个词出现的时候,爸妈不让她看电视画面,所以她至今都不知道这个词具体指什么。 从她了解的方面来看,似乎是指某种非常不好的灾难(这样就能理解为什么不让她看电视画面了),有点类似台风的那种,但灾难面积似乎可大可小,她有次听到新闻里说受灾面积是一个街道,有时候又会是一个城市。 感觉像是火灾? 所以是消防演习吗? 唐嘉晏啃着香蕉继续听。 苏锦年还在和医生聊演习的事:“我记得,医院通道里有标志,是去一楼大厅避难吧?” “不,这次演习等级有点高,我们要去老院区避难。” “老院区?” “对,咱们院是围绕着老院区建立的,老院区就在住院部后面,那边抗■■等级比咱们这边新院区高得多。” 这回苏锦年愣了一下:“老院区?但是抗■■等级更高?难道说……” 唐嘉晏清楚地看到医生得意地笑了笑:“就是你想的那样——克伦威尔大教堂,由众神在六千多年前修建,是有史可查的神代建筑群之一!” 唐嘉晏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众神,神代。 对,很神奇,在她看来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发展相当不错,他们甚至能制作出可以无创读取皮肤上的电信号并输出反应的义肢来,但在科技如此发达的情况下,他们还虔诚地信仰着神——至少绝大多数人都虔诚地信仰着。 不仅如此,他们还宣称最早最古老的那批教堂都是神所修建的,人类就诞生于那些圣堂之 中,由神给予没有苦难、衣食无忧的生活。 但就像亚当夏娃一样,这个世界的人类也被神抛弃,不同的是亚当和夏娃最终被驱逐出伊甸园,而在这个世界,是神从圣堂里消失了,只留下了先知引领彼时尚且蒙昧无知的人类。 再后来,先知也陷入沉寂,曾由神和先知指定的牧首(牧羊人)需要自己选择后继者,继续引导人类摸索着活下去。 如此过了几十个世纪,因一场不适宜的圣战,一些羊脱离了羊群——世俗化的政府开始出现,分走了教会的行政职能,比如基建和医疗。 现如今她所接触到的这个城市所属的,显然是宗教性与世俗性并存的政体。 ——要问她为什么能这么清楚知道这些历史?因为从她被查出先天性完全性兽化缺失症之后,爸妈每周一次教会礼拜从来没落下过啊! 虽然她也能理解残疾儿家长们求医问药和求神拜佛双管齐下的行为和心理就是了…… # 弄清楚了演习的具体情况,苏锦年便抱着女儿在一旁休息,直到警报拉响,她抱着女儿一边小声安抚说没事的没事的,一边跟着拉伊她们一起走。 但在穿过庭院走廊的时候,苏锦年忽然听到了一阵喧哗声,与此同时,不安与恐惧的氛围骤然从前院那边传来。 意料之外的情况让人迟疑了脚步,队伍的行进慢了下来,就在这个时候,前院的大门猛地被推开! 苏锦年下意识朝大门方向看去,注意力被吸引的她没有发现,在大门被打开之前,她怀里安稳待着的女儿,早已先一步朝那个方向看去。 ——在喧哗与不安恐惧被苏锦年感知到之前,唐嘉晏已经看向了那个方向。 她感知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 熟悉到灵魂里,曾经在悄无声息间摧毁了她二十年平静安稳生活、充斥在她之后与生命等长的人生里,让她闭眼前都满心不甘的东西。 她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大门被猛力推开,门后气喘吁吁的中年人满脸盖不住的恐惧,他张开口,喊了一句话。 那句话里有她一直不能准确理解的那个词,但这一次,她终于听懂了。 他说: “灰雾来了!” 5. 第 5 章 在遥远的记忆里,曾经她的生活也普通平凡,诞生,蹒跚走路,咿呀学语,慢慢长大,上学。 本应该也这么普通地走下去,毕业,工作……但在这之前,灰雾降临了。 无声无息,作为开端的夜晚也和此前任何一个夜晚没有什么不同,她从睡梦中醒来,感觉呼吸有点困难,难受,于是挣扎着起床。 舍友都还睡着,只有一个平日里不太熟的舍友还在熬夜刷手机,于是她过来帮忙,扶着她出寝室准备上医院看看。 可等她们下了楼,却发现外面一片大雾茫茫,能见度不到十米,往日熟悉的教学楼和操场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与平日里的雾气不一样,这次的雾气带着奇怪的灰蒙蒙的感觉,她们那时候还在猜是不是最近城郊的工厂又在乱排污染环境了。 这种颜色的雾气一看就是空气污染,于是她们戴好围巾和帽子还有口罩,几乎没怎么露出皮肤,这才走进雾里。 两人在大雾里摸索着前进,她们总觉得这路很陌生,手机信号也差,舍友还开玩笑说是不是明天的四六级考试提前开屏蔽器了。 好不容易走出一段路脱离了大雾,雾气从眼前消散的那一刻,她感觉一直沉闷压抑的胸口为之一轻,呼吸顿时顺畅起来。 再走进雾里,她又一次感受到了明显的呼吸压抑。 但她们还么走到校门口,通往校门口的路依然被笼罩在雾里,还要继续走进雾里吗? 她开始犹豫,但那明明只是雾气,只是湿度高了点导致呼吸不畅而已,就她一个人的话硬要绕开雾也没什么,可她不是一个人,旁边还有人陪她一起走,这种情况下提议绕路显得有些没事找事…… 我们要不绕开这个雾吧,最后她还是实话实话,雾气太大我怕我们在里面迷路,而且在雾里我感觉很不好。 舍友同意了,她很惊讶,舍友说她之前也感觉有点不舒服,但不像她这么明显,还能忍耐就没提,但脱离雾之后就轻松多了,所以她也觉得雾里不太好,哪怕有口罩保护口鼻也不想再进去。 于是她们废了非常大的功夫寻找雾和雾之间那些细窄的通道,大约是天气实在太糟糕了,连上夜班的出租车司机都觉得大雾天气开车风险太高于是提前下班,她们在校门口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接单的车,糟糕的信号让她们连用蓝牙打开路边的共享单车和公共自行车都做不到,最后只能步行去医院。 公路和小区依然被那些让她们感觉不舒服的灰色雾气笼罩,她们实在不想进灰雾里——这个念头甚至伴随着时间推移越发强烈。 等她们绕了好大的圈子才走到目的地医院的时候却发现,本该灯火通明的医院同样被灰雾笼罩,几乎透不出什么光来。 她们站在外面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想着都努力走到这里了,总不能因为医院被雾气包围就不去看病吧,于是,她们走进了雾里。 然后遇到了从未见过的、只存在于影视作品和幻想里的怪物的袭击。 那亮起的爪牙,将她们,不,是将所有人类普通而绵长的平静生活,连同数千年光阴造就的人类文明都撕得粉碎。 # 人群哗然,气氛为之一变,孩童的哭声顿时迅速响起——这是他们最先受到大人们骤变的情绪影响而又难以自控的结果。 苏锦年低头看自己怀里的女儿,糖糖倒是没哭,但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刚刚发出警报的人的方向。 她周身的情绪和往常不太一样,既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恐慌害怕,也不像平常那样平和安宁。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如同一向平静的湖面泛起了点点波澜涟漪。 ——但无从得知水下情况究竟如何。 苏锦年来不及想其他,抱紧孩子高声道:“跟着拉伊走!去避难区!不要推搡!” 因为演习里的意外事故反应措手不及的拉伊回过神来,连忙跟着提高音量:“对!大家跟着我走!不用害怕!咱们进避难区就没事了!” 人群混乱了一会,想到这次的避难地点是历经数千年而不倒的神代建筑地,那因听到灰雾真的来了的恐慌情绪,才勉强被按了下去。 众人加快了脚步,大门打开后原本在前院那边的人流也汇聚了过来,尽管有医院的人手在维持秩序,但人群中的推挤多少也是避免不了的。 好在危机面前众人的脚程也下意识加快,穿过新院区后进入老院区,伴随着大门关上,门窗紧闭下,在这高耸而空旷的大礼堂里的人们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苏锦年抱着女儿找了个椅子坐下,看到怀里的孩子睁着大眼睛,还在看她们来时的方向,是因为从来没见过所以好奇吗? 也是,他们平时从不让这孩子看到灰雾相关的画面,即使偶尔要谈论灰雾,也很克制地从不深入,哪怕婴儿应该没有什么记忆,他们也不希望这孩子再次接触。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好奇张望的东西啊……”苏锦年苦笑着揉揉女儿的小脸,拉回她的注意力,“糖糖看妈妈!” 年幼的孩子被母亲拉回了注意力,啊啊张口想说什么但一时说不清,好一会儿,才含糊不清地喊妈妈,又喊爸爸。 “想爸爸了?妈妈也想,但现在没法联络……别担心,不会有事的,等救援就好!” 苏锦年亲亲女儿,她刚刚就摸出通讯器想尝试联络,却发现通讯器已经显示无信号。 这说明她所在的区域已经陷入灰雾,灰雾阻隔了所有的信号传递。 苏锦年定了定神,没关系,她现在身处由众神时代建立的、具备极高抗灰雾等级的建筑之中,只要关紧门窗将灰雾阻隔在外,处在这栋建筑物内部的人几乎不会受到灰雾的侵蚀影响。 雾管局应该已经开始行动了,接下来只要等雾管局的人去将这片临时灰雾清理掉就可以了,众神时代延续至今的建筑群不多,政府不可能坐视这座建筑沦入灰雾不管。 更何况就算政府不管,圣所护卫也不可能放任教堂沦陷…… 苏锦年心想道,但是那种不安怎么也按捺不下去: 恰好在灰雾应对演习的时候爆发灰雾,又恰好这次演习把避难地点从新院区配套的避难所改成了去老园区…… ……有谁提前观测到了这次灰雾爆发? 而且,这个人,或者他说的话尚未得到足够的信任,所以没有提前疏散民众,但这个人发出的警告又不能直接无视,于是最后折中选中可能的爆发时间点进行灰雾应对演习…… 不,如果只是普通的四级灰雾绝不可能让民众躲进大教堂里——所以,不单是提前观测到了灰雾爆发,准确判断出了时间,地点,甚至还确认了灰雾强度,让政府通知院方和教会启用大教堂作为避难所…… 这是现今她所知的任何一家灰雾研究前沿机构都无法做到的事! 6. 第 6 章 与此同时,雾管局下属克伦威尔灰域监控大厅。 屏幕上红色警报闪烁,除了机器运转的咔咔声,只能听到呼吸声。 好一会儿,才有人说话: “……真的爆发了。” 他低头看自己手上小屏幕显示的数据,和左手边的纸质文件做对比。 “时间,地点,强度,全部都和预测一致。” ——不同的是,左手边的纸质文件资料是在三天前就发到他手里的。 因为这份文件,威尔大学、大教堂和市医院多了一场灰雾演习,其中大教堂和市医院那边的演习地点更是从往常惯例的新院区避难区改到了老院区所属的大教堂。 从来没听过有谁或者哪家机构能提前72个小时预测出灰雾爆发的时间、地点乃至强度…… 在此之前,能够在灰雾全面爆发前半小时发现端倪,已经是他们技术的极限了——这点端倪甚至是要资深的雾管局技术人员在即将爆发灰雾的现场操控仪器进行检测才能察觉到。 但现在…… 联络器的无声震动让吉温回过神来,他迅速按照惯常的程序把需要的数据资料一并打包,发给已经出发前往灰雾爆发点的一线人员。 ——从未有过提前这么长时间的预警报告,这份预测文件发过来时雾管局内部也各执一词,最后出于安全的保守考虑增加了演习,但是处理灰雾的一线工作组并没有直接驻扎三个地点,而是和往常一样在本部机动待命。 一来这次预测到的三个地点都是人流密集的地方,处理灰雾的一线工作组是众人皆知的只会在城市内爆发灰雾的地方出现作业,如果就这么驻扎在还没爆发的地点,会给来往民众带来不必要的恐慌和心理压力; 二来,还是那句话,在此之前从未有过哪家机构能如此精准地预测到城市内小规模灰雾灾难爆发的时间、地点乃至强度。 以前也有过号称可以预测的情况,基于当时宣称方的名望、学术能力及影响力,在那之前还曾经预测中一系列小型灰雾灾难,雾管局很重视,不但提前疏散对应地点民众,还派了多支一线队伍开拔驻扎好第一时间解决。 但最后却发现那不过是一直伪装得很好的邪教分子调虎离山,在雾管局的重心集中在外的时候,本部被异端邪教徒攻入,驻留本部的人员伤亡惨重,更有一大批重要资料和档案材料被带走,至今下落不明。 至于之前的预测准确,最后查明是当地多方联合造假,气得当时的雾管局局长一连拍发十七道命令,把涉事相关全撸了。 自那以后,雾管局面对任何宣称可以预测灰雾灾难的势力、机构和个人都越发慎重,哪怕被说应对过于保守也不理会,都是血泪的历史教训。 “说起来,这次这个预测到底是哪来的?”旁边的同事手上工作告一段落,凑过来小声说道,“咱局里吃过亏之后在这方面可是保守又保守,这次竟然能说动上面……对面什么来历啊?” 吉温把数据资料发完,切回监测画面才说道:“只是临时加了一次灰雾演习而已,这东西本来就是每个月都在搞的,市医院用人流量太大演习影响正常工作为由都敷衍多少次了……” “这话你留着给记者会上的记者去——我是你同事,我们都知道这次不一样,你别和我打马虎眼啊!” “……”吉温翻了个白眼,知道不说点什么同事是不会放过他的,“……集团发过来的。” “哪个集团?” “还能有哪个集团?” 同事沉默了一下。 集团可以指很多公司集团,但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聊起没有带任何前缀的“集团”时,就意味着这只指向一个存在: 以灰域能源矿起家、原名辉石矿业,后一路扩展业务范围遍及民生各业,到如今势力遍及各地,甚至在某些国家其承诺比政府更具效力,用庞然大物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的—— “——辉光集团?”同事难以置信,“他们什么时候对灰雾灾难预警这么有研究了?” “问得好,”吉温干巴巴地说道,“我也想知道。” 但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处理眼前的灰雾灾难。 “……所以大家放心,这种小规模爆发的灰雾灾难一般评级范围都在四级灰域内,属于局部灰雾灾难!和那些已经长久存在无法清除的灰域不一样,四级灰域只要在一定时间内将灰域内孕育而出的雾兽尽数斩杀,它就会自行消散!” 克伦威尔大教堂里,主教拿着扩音器提高音量,安抚有些躁动的民众: “警报发出的时候我们就已经通知雾管局了,刚才大家也看到了,圣所护卫已经出去清扫周围的雾兽,不用担心!雾管局的一线工作小组也很快就会抵达作业!等外面的灰雾散了,大家今天还能回家睡个好觉!” 唐嘉晏眨眨眼睛,以她的悲催视力自然看不清细节,但听那人说话之前的自我介绍和旁边人的窃窃私语,也知道他是这座大教堂的最高负责人,米森斯主教——只是这拎着扩音器在人群里走来走去、一遍遍重复话语安抚民众的行为让他看起来比较像保安…… “可、可是……”旁边的人群里有人很小声地啜泣,“上次也说的四级,结果最后呢……现在整个北边都成次级灰域了!” 苏锦年拍在糖糖身上安抚她的手一顿。 ——当然,如果没有及时清扫雾兽,那这类四级灰域就此扎根并扩张、上升为三级灰域甚至更高的情况也不少见。 克伦威尔就亲身体验过这样的过程,也就是那个人口中的“上次”: 一年多以前,克伦威尔北面郊区忽然爆发四级灰域,当时雾管局被其他区域的灰雾灾难牵制,没能第一 时间前往处理,结果在短短一小时内,这个四级灰域强度迅速攀升爬高,吞噬周边大量地区,直到面积几乎有五个克伦威尔市那么大才稳定下来。 到这个时候,它的强度就已经不是刚出现时的四级,而是成为次级灰域,存续至今——从强度而言,仅次于诞生自神代、最古老也是目前世界上所有灰域的源头,最古灰域。 这场灾难让克伦威尔损失惨重,尽管这个新生的次级灰域出产的丰富能源矿让这座城市迅速从灾难中恢复甚至经济更进一步,但没有人希望再看到一次失控升级的灰雾灾害。 那人的啜泣声其实不大,但可能这个世界的人类听力就是要比她概念里的好,唐嘉晏看到原本在不远处的米森斯主教走了过来,温和地说道: “您是说一年多以前的那次吧,那次灾害是爆发在郊区,爆发点人员稀少,所以在雾管局派人之前也没能有人第一时间处理,可我们这次是在市中心,在克伦威尔大教堂!”他摊开手,示意他看向这周围,“圣所护卫确认过情况后就立刻进入灰雾侵蚀区里去清剿雾兽了,而现在雾管局也从外面进来一起处理,不管是教会还是政府,都不会让旧事重演! “况且,”他仰头看向大教堂上挂着的教会标志,“我们脚下这座大教堂,建于众神依然与我们同行的时代,迄今六千余年,多少次灰雾灾难都未曾侵蚀到它。您应当相信,众神留下的伟力,依旧存续在这里。” 唐嘉晏决定修正自己的看法,这确实不是保安。 ……不过,一年多前? 那差不多就是她刚出生没多久,那个时候这座城市竟然遭遇了这么大的危机吗? 唐嘉晏仰头看看苏锦年,她没有这方面的记忆,但能想象得到,一对刚生了孩子的夫妻要在灾难里保护好自己还要安顿好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 ……嘶,难道那个一胎是在那个时候出事了,爸妈伤心所以一点都不提、家里也毫无痕迹吗!? 唐嘉晏心中震惊,暗暗下定决心,装作不知道这件事,但长大一定会好好孝敬爸妈的! 连那个素未谋面的一胎的份一起! # 辉光集团总部,刻写着“执行董事办公室——唐子苏”铭牌的门后。 这间办公室的主人坐在那里,长长的带着祥云纹的龙尾在身侧地面上缓缓游动。 正在作报告的人垂下眼,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这并不是一个放松的状态,他需要谨言慎行。 尽管,从知道自己要带什么消息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这一关并不好过。 唐子苏以莫大毅力压住想打喷嚏的冲动,绷着脸问: “……你是说,查到我爸妈定制了一条数据适合一岁多婴儿的机械龙尾——他们在克伦威尔又生了个二胎,还是个连尾巴都没有的残废? 7. 第 7 章 眼看着大教堂里从一开始的紧张慌乱到如今虽然不算特别平和、但至少氛围安定了许多的情况,米森斯主教内心稍稍松了口气,嘱咐身边的助祭开始发放餐食。 身处于有着六千余年历史、人尽皆知众神所建的大教堂里,手里又是刚发下来还热乎的食物,众人的情绪都被安抚平静下来,虽然礼堂里照样有窃窃私语声,但不同于之前流言蜚语各种负面猜测甚嚣尘上,现在他们更多的讨论的是等外面灰雾散了以后是直接回家还是在教堂待一晚再离开。 ——灰雾,全称灰雾侵蚀区,也叫灰域,看它名字里的“侵蚀”就知道危险来自哪里。一般来说能离开灰雾就应当尽快远离,但偶尔也有例外。 比如他们将要遇到的情况:雾管局成功在时限内斩杀了这片新诞生的灰雾区里的雾兽,那么这片灰雾就会消散,理论上这个时候就可以离开这里回家了。 但就像之前说的,灰雾有侵蚀性,只要是它存在过的地方,就会留下侵蚀的痕迹,这种侵蚀的消散要比灰雾本体消散慢一些,对健康人体的伤害很小,一般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前提是健康的人体。 而现在,在这礼堂里的,都是些什么人呢? 半数是来医院看病的人。 对于自身状态不佳的人来说,灰雾侵蚀的风险还是有点高的,如果有条件,例如有抗灰雾等级足够的密闭建筑庇护,一般会建议等灰雾消散24小时后再离开。 “……更重要的是,有一些医学研究表明,先天性完全性兽化缺失症的患者对灰雾侵蚀性的抗性会比正常水平低很多,再加上本身婴儿的抗性就比较差,考虑到安全问题,苏姐你还是带着糖糖在大教堂这边留住两天,等灰雾消散4时后做个检查,确认没问题之后再回家比较好。” 经历了最初的慌乱之后,礼堂里的秩序已经完全恢复,轻症患者和陪同家属都在礼堂安顿好,苏锦年因为女儿的先天疾病被安排到了一间小隔间里进行检查,接诊的正是一直负责唐嘉晏的医生,两边都是熟人,最大限度宽慰情绪。 苏锦年点点头,医生说的这些她也认同,自从糖糖确诊之后她恶补了许多关于这个病的情况,了解了很多关于先天性兽化缺失症的情况。 兽化缺失症并不是什么非常罕见的疾病,它属于先天残疾的一种,和肢体残疾、感官残疾并列,但与另外两种最大的不同在于,兽化缺失症患者往往伴生不同程度的灰雾抗性低下,且病症越严重,灰雾抗性越低。 完全性兽化缺失症这种完全丢失兽化基因的患者几乎可以说是对灰雾侵蚀毫无抵抗力,虽然不到碰了就被侵蚀致死的程度,但不同于在灰雾里无防护状态下六小时后才会表现出被侵蚀状态的普遍标准,完全性兽化缺失症患者一接触灰雾就会立刻出现身体强烈不适,两小时以上就会出现全身大面积不可逆侵蚀,四小时后就无生命体征被灰雾吸收。 “也不用太担心,我们这次正好是演习的时候遇到,一路撤离也迅速,糖糖应该没有碰到灰雾,你看她现在都还精神得很呢!” 医生看苏锦年眼底掩不住的担忧,安慰道。 “嗯,对,我们撤进来关门的时候,外面的灰雾警报器都还没响,说明那个时候灰雾还没扩散到这里,糖糖没事的……”苏锦年说道,忍不住低头看怀里的孩子。 小孩什么都不知道,虽然还时不时转头看她们来时的大门方向,但身上散发的情绪已经和平时没什么差别了。 反而是她这个妈妈还没法冷静下来。 医生也没什么好办法,很早以前医院都是属于教会教堂的一部分,但现在两者早已分家,大教堂这边的避难区没有医疗机器设备可供使用,医生护士们撤离的时候除了带着应急药品箱和简易便携式测量器外也没什么能拿的——那些重要的医疗机器又大又笨重,不是短时间内能搬走的。 苏锦年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心情:“也幸亏今天你们有灰雾演习,我简直不敢想,要是没有……” “确实,这个真的是很幸运了!”医生也很庆幸,“这次的演习还是临时追加的,我们昨天才收到通知,而且这次演习还把避难区从新院区那边改到了这边的大教堂,如果按照惯常的演习标准……” 医生摇摇头。 苏锦年听出来话里有其他意思,压低声音问:“怎么了,这次灰雾难道……?” 医生下意识避开了苏锦年的视线,想岔开话题,却正好对上了她抱在怀里小孩的脸。 怀里的孩子也被妈妈的话吸引,一并看了过来,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忽闪忽闪。 他本来不想说,这会给人增加不必要的担忧,但或许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医生心中同样堆积着压抑情绪需要宣泄: “……这次灰雾很凶,我看到圣所护卫出发之前穿戴的最高等级防护,那防护等级比我们新院区的避难所高多了——而且我在这工作那么久,从没见过那帮练得已经离人这个概念老远的怪物这么慎重! “他们上次和雾管局合作,去北面的灰雾侵蚀区里抓邪教徒的时候,穿的都没这回装备整齐!” 医生下意识吐槽,苏锦年瞥到医生身后,立刻轻声咳嗽起来。 “而且就算没带多少防护,回来一检查,灰雾侵蚀度都低于2%,跟在灰雾外围转了一圈就回来了一样,明明在里面追邪教徒追了大半天——一群怪物!嗯?苏姐你喉咙不舒服?” 一只手拍上了医生的肩。 “苏女士喉咙舒不舒服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的喉咙很快就会不舒服了。” 从后面冒出来的米森斯主教和蔼可亲地用胳膊对医生实行了绞脖: “臭小子长大了翅膀硬了敢吐槽圣所护卫了啊,忘了你小时候是被圣所护卫抓着羽翅从灰雾里拽出来的了?我听阿方斯说你小子逃了三个季度的安全培训了,明天开始你就给我去圣所报道,我会让菲诺好好‘关照’你的!” 唐嘉晏眼看医生挣扎着但极其熟练地从米森斯主教强健有力袍子都盖不住的肱二头肌底下逃离,一边咳嗽还没忘埋怨:“院长怎么连这都要告状……” 咳到一半感觉不对,医生一个猛猛抬头,脸色大变:“菲诺叔……”他眼角余光瞥到旁边的母女俩,硬生生改口,“菲诺护卫长回来了?他不是去维兰卡姆了吗?” “外勤而已,回来不是很正常?”米森斯主教给了医生一个“回去继续收拾你”的眼神,转头面对母女俩时, 脸上已经挂上了和蔼笑容:“这孩子就是你之前说的……” 刚刚眼见此人带着如此表情给医生上绞杀的母女俩同步后仰。 米森斯主教:“……” 苏锦年立刻意识到自己行为失礼,连忙回正,于是她怀里的小婴儿跟着被迫坐正——唐嘉晏有些哀怨地仰头瞅自己妈妈:她觉得半躺着舒服。 但很快,唐嘉晏的注意力就被米森斯主教吸引:米森斯主教朝她伸出手,在她眼前停顿下来,不知为何让唐嘉晏想起自己以前试图摸不熟的狗子的时候也会这么先靠近让对方熟悉自己看没有排斥再上手……嗯? “这孩子就是……”米森斯看那孩子被自己吸引注意力,看起来不太排斥,正想上手摸摸头,就看到小孩从妈妈怀里伸出手,抓着他的手满脸好奇。 ……开始扣他手背上的龙鳞。 “等等这个不能……” 苏锦年尴尬地去抓女儿的手,米森斯笑呵呵道:“没事没事,让她掰。” 反正掰不动。 让米森斯和苏锦年疑惑的是,唐嘉晏只是摸了摸,又扣了扣,在确定这是真的之后就松开手,虽然还时不时好奇看,但不再上手。 米森斯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那几片龙鳞,他属于那种兽化特征面积小的,身上也就手背上和脚背上有几片龙鳞,所以格外宝贝。 龙鳞都亮晶晶的,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好好打磨,把它磨得晶亮,能在光下折射出七彩晕色的那种,只是这几天因为演习的事实在没空,算起来确实有阵子没磨了——今晚再忙再晚也必须磨了! “这孩子是头一次看到这种兽化特征吧?”米森斯一边逗小孩一边和苏锦年说话,“也正常,克伦威尔这边很少见到幻想科的兽化特征,不过要是在佛罗斯特就反过来了。” 幻想科? 又一个新名词。 至于佛罗斯特,联系上下文就是个地名,大概是某个幻想科兽化特征特别多的地方吧。 唐嘉晏心想着,注意力接着又被米森斯主教胸口别着的徽章吸引了。 还真和穆恩说的一样,智力发育远超肢体程度……米森斯确认了这点,又和苏锦年聊了几句,邀请她日常礼拜可以带这孩子来大教堂后,才送走了苏锦年母女。 等抱着孩子的母亲离开,米森斯才卸下之前一直挂在脸上的和蔼面容,掩不住疲色地在旁边坐下。 医生,也就是穆恩赶紧倒了杯茶过来:“最近这么忙吗?” “临时加派的演习协调……算了,好在现在结果是好的,这些天忙也值得。”米森斯叹了口气,“我们这边还好,好歹有神代建筑顶着,不会有大事,威尔大学那边就麻烦了……如果预报是真的话……” 穆恩愣了一下。 威尔大学,他没记错的话,苏姐的丈夫唐砚秋就在这所大学里任教。 # 唐嘉晏本来正四处张望的动作一顿。 苏锦年看到了,问:“是困了吗,妈妈带糖糖去睡觉好不好?” 唐嘉晏点点头,趴在妈妈肩头闭上眼睛。 小孩子断电速度一向快,苏锦年也习惯,抱着孩子找护士要了张薄被,给已经熟睡的孩子盖上。 8. 第 8 章 唐嘉晏在意识中睁开了眼。 她像一个悬浮在空中的透明的幽灵,“看到”苏锦年动作轻柔地把被角折进自己身下,身体上传来的细微搬动感正是身下被塞入被子的触感。 继续向上升,于是她“看”的范围从那张床扩大到了整个礼堂,她“看”到拉伊在给一个老人测血压,远处的小隔间里米森斯主教在和医生说话…… 再接着,她穿过礼堂,“看”到了礼堂外。 整座教堂连同一旁的医院都已经被灰色的浓雾包裹,那雾中传来的冰冷凉意,如她记忆里一般。 继续升高,直到地面的建筑变成如积木一般,她“看”到了整个城市的全貌。 唐嘉晏“俯瞰”着这一切。 飞鸟从她“脚”下排序飞过,高处并不温柔的狂风无声拂过,这座城市像铺展开来密密麻麻的积木群一样绵延到天际。 这是她第一次“看”克伦威尔这座城市的全貌,自然也“看”到了城市北面那完全被灰雾笼罩、几乎密不透光到像坐飞机时看到的厚实云层一样。 如果想“看”得更远一些也能做到,但目前来说没有这个必要。 于是她把注意力从北面转回了“脚下”。 与北面的厚实云层相比,出现在城市里的那两团灰雾稀薄得如同阳光下快要消散的山间岚气一般。 可对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那两团稀薄的灰雾,已经足够破坏他们正常而平静的生活了。 ——就像曾经的她一样。 # 那个晚上,她们好不容易到了医院,走进被雾气笼罩的医院,却被从未见过的、只存在于影视作品和幻想里的怪物的袭击。 两个女孩惊慌失措地掉头就想跑,却怎么都看不到医院大门——明明才从医院门口走进急诊大门,不过区区几十米的路,她们却跑了好几分钟都没看到大门的轮廓影子。 浓雾笼罩了一切。 直到她们在浓雾里与医院幸存的人汇合,从这些人口中,她们才终于意识到,这场雾真的有问题: 这座日均人流量上千的医院幸存的人群只有不到十人,他们在雾里呆了几个小时,眼看着办公室的门上长出灰色的结晶,白色的墙上医院宣传图覆上深浅不一的灰色结晶,甚至到了建筑物外,花园里低矮的灌木和绒草上也长出了细小的结晶…… 他们想逃,可是这雾气像是从四面八方而来,哪怕是在这里工作了许多年的老人都没能找到逃出去的路,所有的地方都被灰雾覆盖,记忆中的地形像不存在一样,根本走不到地方。 还有那些从未见过的怪物在雾中来回走动,仿佛是在巡逻一般,耳聪目明,稍有动静就追过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些怪物似乎有各自的领地意识,超过一定范围就不会再追。 坏消息是,到处都有这样的怪物……而且随着时间推移,怪物的数量还在继续增长…… 但最坏的消息不是这些,最坏的消息是,他们中有人死去了。 没有被怪物伤到,也没有什么伤口,人群里仅存的医生查看体征和询问,都只能知道是呼吸困难。 他们绕过怪物去找到氧气瓶给他用,但是没用,他在非常努力地呼吸,但他的脸色依然酱紫一片。 直到再也不需要呼吸。 他们把尸体放到隔壁屋子里,人群中还有其他人也出现了相似症状,他们依然束手无策。当更多的死者出现,幸存者们打开隔壁屋子的门,想把死去的人搬过去时却发现,原本放在那里的尸体不见了。 原地只有摆成人形的衣物。 于是这次他们没有再走开,而是隔着窗看着那间屋子里的一切。 他们看到浓雾从缝隙里透进来,覆盖尸体,他们打开门冲进去,挥动手臂和外套带起的气流挥散了聚集在那里的雾气,但雾气下只有衣物和零碎小饰品。 尸体消失了。 灰雾吞噬了所有死去的人。 再有人死去的时候,即使这是死者生前的要求,医生也依旧压制着自己颤抖的手,一遍遍说着对不起,用手术刀剖开了死去的人的身体。 他们看到细小的结晶穿插在死者的肺腑间,血管里,腔体中,所有肉眼可见和肉眼不可见的地方,都有那些细小的半透明的晶体。 和那些长在树干上、草叶上、墙壁上、门窗上的结晶一模一样。 轻轻一捻,结晶碎裂,融入雾中。 所有人毛骨悚然,这时才意识到,为什么这一路走来都没见到其他人——无论是死是活。 他们想要离开雾气,想要出去,但是不管从哪个方向走,目之所及全是一片灰雾茫茫,只能隐约看到一些建筑物的影子,可谁也认不出那些建筑物的轮廓是什么地方。 她和舍友,是这些幸存者遇到的第一批从雾气笼罩的医院外进来的人。 亲眼看到、亲身经历了这些幸存者讲述过的画面后,她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些人说的是对的,但是…… 但她们很轻易就走出了灰雾,舍友方向感一向不好,所以那一路都是她在带路,她没感觉到有哪里不对。 在走进医院之前,她们对灰雾最大的提防就只是空气污染。 她抬头,看到舍友也正在看她——她们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她们可以从笼罩着雾气的宿舍和校园里走出来? 被困医院的幸存者们让她带路,不管是生是死都不抱怨。 然后,他们走出了灰雾。 那个时候她隐约意识到,自己在灰雾里那种直觉一样的能力很与众不同。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可城市依然寂静,路上没有车,路灯已经熄灭了,街上寂静得仿佛城市还没醒来。 可这分明是凌晨三四点都灯火通明、车流来往的大城市。 总能带给人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却因这寂静的城市而让人打从心里发冷。 走出医院的幸存者们恍然意识到,这还只是个开始。 # 威尔大学,不知道在哪边,但既然这座城市里只有这两团灰雾,而其中一个是她自己所在的大教堂和市医院,那么另一个地方就应该是大学了。 唐嘉晏确认了方向,凝神。 没有错,爸爸的精神力波动确实在那团灰雾里。 妈妈的精神力波动还在身边,大体平稳,隐隐透着担忧。 唐嘉晏把注意力转向唐砚秋的方向,那一瞬间,如同高速突进时周围一切被拉扯成向后的线条一样,所有的一切,高空,云团,飞鸟全被抛在身后。 而原本小如积木的建筑迅速变大,直至化作摩天大厦近在咫尺。 她一头扎进了灰雾。 # 唐砚秋和同事们封闭了办公室的门窗, 启动了日常放置在办公室角落的灰雾净化器:这东西能在一定时间内小范围净化灰雾,使其不超过危险值,属于公共场所和中高端场所的必备装置,用以帮助未能及时到达避难区的人能坚持到救援到来。 今天有灰雾演习,所以他们昨天先检查了一遍相关器械,换掉了临期滤芯,也幸亏是这样,不然这会儿他们只能守着用临期滤芯工作的灰雾净化器祈祷雾管局的救援小队能尽快到来了。 灰雾的出现时间比预定的演习时间更早,速度奇快无比,他们刚听到警报声响时还在想怎么演习提前了,然后才发现是机器监测到了灰雾,监测器发出的警报迅速从警告撤离转为空间稳定性不足,注意防范。 唐砚秋抬头就看到办公室的大门附近闪着一圈细长的像是晕光一样的缝隙,同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跟着变了变:空间裂隙。 出现这个说明置信视距外的空间已经不可信了。 没有灰雾探测单元,谁也不知道空间裂缝后面到底连着哪里,能不能过去。 倘若迷失在灰雾深处,救援小队也无能为力。 # 熟悉的冰冷,熟悉的灰雾,还有那些……裂隙。 唐嘉晏“看”到一个又一个的裂隙在灰雾中缓慢生成,就是这些裂隙让当初医院里的幸存者们找不到路找不到方向,迷失在灰雾里——幸存下来的人们花了很长时间去摸清楚灰雾的特性。 「不知道诸位有没有玩过魔方?」 某个她在灰雾里救下、后来成为她的挚友的人曾经用这样的话向其他人解释。 「你们可以把我们正常的空间视作一个规整的、刚被拆封的魔方。」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四阶魔方,六面纯色,只是大约因为把玩日久所以一些边角有脱色磨损。 「而灰雾里的空间是这样的……」他抬手几个旋转,那原本每面纯色的魔方立刻被打乱成每面颜色都杂乱无章的模样。 「但它们之间以我们还不能理解的方式连接的,那就是空间裂缝,你以为走出去还是在隔壁的白色块上,但其实,你已经到了背面上,因为白色块被挪到了这里。」 「这就是我们会在灰雾里迷路的原因——当然,实际情况比四阶魔方这种小儿科东西复杂不知道多少倍,甚至可能外面的方块被挪进最内侧也说不定。」 「而你,」他把魔方放到她手上,在她不解的视线里说道,「如果我是那只在魔方表面爬行的蚂蚁,你就是拿着魔方的人,你能看到全部,所以你能带我们走出去。」 「我……」她想说她没看到,但对方堵住了她的话头。 「你能看到,只是你没意识到,或者说,你的脑子还不够处理这些信息。」 她怀疑对方在骂她脑子笨。 「陈述事实不叫骂。」他说,然后在她没有温度的视线里回以疑惑的表情,「如果能看到的你都是笨,那看不到的我是什么,单细胞生物吗?」 她被噎得没说出话来。 但后来事实证明对方说的一点没错,她确实可以“看”到。 只是用的不是眼睛,而是精神力。 并且精神力能做到的,远不止“看”这一件事。 # 精神力如流水般淌过,直到碰触到目标。 唐砚秋听到了一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响起: 【是唐砚秋先生吗?】 9. 第 9 章 唐砚秋一惊,脱口而出:“谁?” 一旁的同事疑惑回头:“怎么了,唐教授?” 他没听到? 对,刚刚那个声音,就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一样,完全无法判断从哪个方向传来…… 【嗯……旁边还有其他人么?虽然谈好的任务目标只有唐先生您一个,不过既然如此……一起听吧,免得被当精神错乱。】 唐砚秋还没来得及思索这个声音口中的任务是什么,就听旁边的同事哇的一声大叫:“谁!谁在说话!什么精神错乱!?” 唐砚秋:“……” 大约是旁边有人比你更慌乱的时候反而衬得自己的慌乱无足轻重了,唐砚秋冷静下来,尝试着开口:“你是谁?” 【不重要。你,哦,是你们,你们只要知道,有人委托我把唐砚秋带出灰雾,就这么简单。】 同事惊慌地看向唐砚秋:“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我们脑子里说话?难道是灰雾的幻象幻听?可是……” 他转头看旁边的灰雾净化器,上面显示目前这间办公室内的灰雾浓度还很低,远远不到能让人产生幻象幻听的地步。 “难道是已经产生幻象了我以为这个数值很低但其实数值很高了……”同事抱着灰雾净化器喃喃自语,并不断用手抹上面的显示屏,试图抹出一个新数值来。 唐砚秋:“……” 唐砚秋抹了把脸:“王老师,如果是灰雾作用于大脑产生的幻象的话,我们两个不可能看到相同的数字。” 王老师还想说什么,被唐砚秋果断截口:“和我们说话的是精神力能力者,克伦威尔这边极其罕见,你可能没见过,但我在佛罗斯特遇到过。对方在通过心灵锁链与我们直接心灵对话,这是少数几种可以在灰雾里不受干扰的通讯方式之一——顺带一提,虽然最近一两年灰雾活性上升更危险了,但灰雾难以模拟出这么逼真且逻辑连贯有序的幻象幻听来。 “而且出现幻象幻听是最古灰域内才会有的情况,我们这只是一个爆发在城市里的四级灰域,北面的次级灰域里都没有过出现幻象幻听的报告。” 随后,唐砚秋试探着问:“你来自佛罗斯特?谁请你来救我的?我要怎么才能相信你?” 【这不重要。】那个在脑海里响起的声音说道,【我接到的任务只有把你安全带出这片灰雾,至于信任与否的问题……】 声音停顿了一下,道:【你们可以先等三分钟……可能两分半钟就够了。】 唐砚秋心里一沉:精神力能力者可以越过灰雾造成的视觉迷雾清楚“看”到灰雾内的一切,包括空间裂隙的位置和双侧所在,范围根据个人精神力不同而大小不一,而现在对方这么说…… 两分三十秒后,唐砚秋和王老师同时听到了从远处传来、并在逼近的兽的吼叫声。 王老师的脸白了:“雾兽……这才多久!怎么这么快就诞生雾兽了!?” 而且,最先诞生雾兽的地方就是靠近灰雾侵蚀区最中心的地方! 难道他们正在最中心地带!? 他满脸恐慌地看向唐砚秋,后者当即道歉:“抱歉,是我多心了,请您原谅!能请您指引我们离开灰雾范围吗?” 【这是我的任务。】 对方没有计较他们的不信任,王老师赶紧去应急箱里翻出两件隔离毯,两人一人一件披在身上,他们两个的灰雾抗性虽然还可以,但现在还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走出这处灰雾,披件隔离毯总好过直接走。 【再等十秒……三,二,一,好,你们有三十秒时间用来穿过右边墙上的空间裂隙。】 时间一到,墙上出现一道空间裂隙,唐砚秋果断先进,眼前白光乍亮,再恢复视野时,他看到了学校的3号教学楼,没两秒,王老师也从身后仿佛凭空出现一般冒了出来。 两人回头,那个空间裂隙还在,但很快,它就消失了——空间裂隙并不是严格的点对点存在,而是随机无序对接,过了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之后再出现时,对接的就不一定是之前的空间了。 而要计算出空间裂隙的下一个对接点,在灰雾里找出安全的道路……这是灰雾探测单元的工作。 【沿石板路向前一公里。】 【右转,直走七百五十米。】 【进裂隙。】 【朝左走九百米,注意路上有个空间裂隙,别进去。】 【这里休息五分钟,恢复一点体力,等下要二十秒跑六百米……如果办不到的话得绕路,要多花半小时——能办到?那行。】 但灰雾探测单元可做不到实时生成雾兽巡逻图来帮助他们避开——一路过来没有遇到一只雾兽,唐砚秋和王老师虽然因为短途冲刺而有些呼吸急促,内心对这个声音的主人却已经信任有加。 【前方五百米到站。】 在跑出五百米距离时,唐砚秋和王老师同时感觉到身体和呼吸都骤然轻松,他们抬头一看,发现不知何时,周围的雾气消失了。 远处的建筑都清晰可见,他们认出来,这是威尔大学西侧的路口。 回头看,身后雾气将整座大学连同一些周边区域都笼罩在内。 这一路过来他们一开始还有心能去注意周围环境,但到后面指令越发密集,他们必须全力跟着指令跑以免落下,完全没有注意到怎么走出来的——即便现在回忆也没用,灰雾内部空间千变万化,刚刚他们走出来的那条路,这会儿恐怕就已经不存在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撼: 他们这一路只听着指令按指令行动,没有被移动中的空间裂隙挪走身体任何一个部件,没有遇到雾兽…… 简单得就像刚刚不是在灰雾里,而是在大街上跑步一样。 哪怕是被雾管局的一线工作小组从灰雾里带出来,也没有这样轻松的。 【好了,抵达目的地,本次服务……】 两人同时感觉到身体仿佛暴露在冰天雪地里,但那种感觉只有一瞬,很快消失了。 【……检查完毕,没有灰雾侵蚀,那么,本次任务就到此结束了。】 “等等!”王老师顾不得喘匀呼吸,连忙道,“请问怎么称呼?能留一个您的业务联系方式吗?” 这种在灰雾里的向导能力……他以前只听闻过精神力能力者极其强大,对此还没什么实感,可如今这一路经历已经让他深刻体会到了:如果能有这样一位精神力能力者愿意出手在灰雾里引导…… 【称呼么……】对方似乎有些迟疑,顿了一下,【……就叫GOD导航吧。】 不知为何,唐砚秋从那句话中感受到了些许笑意,传递到头脑里的声音头一次带上了细微但明显的情绪。 像是完成了一个谁也没意识到的恶作剧。 ……这大概是个随口现诌的称呼,唐砚秋心想。 【至于其他,很遗憾,近期没打算在这边开展业务。再见,衷心祝愿我们下次相遇可以在一个更好的环境里。】 随后,不管如何呼唤,不再有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看来对方已经离开了。”唐砚秋缓过来,说道,“看起来对方只是路过克伦威尔。” “唐教授还认识这样的人?”王老师不放弃,锲而不舍。 唐砚秋苦笑了一声:“这要是我认识的人,我开头还怀疑干嘛?” “但很明显对方是你认识的人雇来帮忙的啊!”王老师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问,“能帮忙问个业务联系方式吗?” “我虽然没雇佣过这类,但从对方的能力来看,没这个数恐怕请不动对方出手。” 唐砚秋比了个数字,把王老师看得目瞪口呆,终于是歇了这个心思。 至于唐教授能知道,他倒是不奇怪,唐教授过来威尔大学任教也就一年时间,之前是生活在佛罗斯特那边的。 那可是集团总部所在,别说其他了,消费水平和克伦威尔都是一个天一个地。 学校里还有小道消息称唐教授以前在集团的研发部门任职,他嗤之以鼻:能有在集团任职的机会,谁会来威尔大学工作啊? 但不管传言是真是假,至少人家的见地和学识都确实比他们这些克伦威尔本地人要广。 # 苏锦年又一次查看联络器,还是没信号。 她深呼吸,缓缓吐出一口气,借此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今天出门的时候砚秋说要观察实验室数据,晚上会迟点回家。 希望新闻媒体的报道不要太快,或者砚秋的实验室门关紧点,别听外面的风风雨雨徒惹烦忧…… 正心烦意乱,苏锦年忽然闻到一股近在咫尺的血腥味。 她疑惑地转头寻找血腥味的来源,却看到躺着睡觉的女儿鼻腔和耳朵正缓缓流出血性液体来。 苏锦年只感觉脑子嗡的一声。 # 糟糕,吓到妈妈了。 唐嘉晏“看”到惊慌 失措的苏锦年高声呼叫医生,有点无奈地想。 婴儿的身体还不能负担起使用精神力的重任,虽然她之前是有意识地压制自己不用免得让残疾评价更上一层(话说真的还有更高一层吗?),但这次确实是没办法。 爸爸和他同事的运气真的很糟糕,被灰雾割裂的空间给挪到了最中心地带,如果是其他地方她也不至于那么着急地带他们出来,可灰雾的核心地带…… 灰雾的核心地带空间活跃度极高,置换期几乎是以秒计,要不是爸爸和同事跑的足够快,哪怕是她也不一定能把两人这么完好无损地出来。 好在最后是安全出来了。 而且这个世界的人类对灰雾抗性真的很强,她临走之前特意用精神力扫描精细化操作检查了一下两人,发现毫无灰雾侵蚀痕迹,对比当初她自己走出医院后落下的肺部侵蚀咳嗽终身的后遗症…… 真是人比人得扔啊! 高速置换期间的精神力扫描和演算都不是一个婴儿能承担的,现在身体大概是……唐嘉晏回忆了一下自己以前的经历,按照经验判断,颅底骨折吧? 探察,果然。 唐嘉晏熟练地用精神力轻轻“拨动”骨头复位,然后“闭”上眼,心里还在遗憾地想: ……怎么就没继承到爸妈的身体素质呢! # 没有机器的情况下只能依靠经验判断,医生怀疑是之前撤离到大教堂的路上被推挤导致的颅底骨折,只能先做保守治疗。 考虑到本身婴儿的灰雾抗性就差,直到外面的灰雾被雾管局驱散4时后,医生才让苏锦年从大礼堂回到医院里。 影像科的检查结果让人松了口气: “……可以看到骨折线,但对位对线良好,已经复位了?婴儿的骨头还没硬化,有弹性,可能是自己回位的。先住院吧,等漏液停止后再观察几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预计……半个月左右。” 苏锦年点点头,让唐砚秋把家里糖糖要用的东西带过来。 等在病房里安顿好糖糖,坐在床边看着多灾多难的孩子无精打采地躺着,夫妻俩才终于能放下这次灰雾灾难爆发以来的烦忧。 而这个时候,唐砚秋才得空把自己在灰雾里遇到的神秘精神力能力者的事告诉苏锦年。 “对方没说自己身份,只说是有人委托他来的?” 唐砚秋点点头,见苏锦年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知道她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你也觉得是……” 苏锦年点点头:“精神力能力者很少见,只有集团总部那边才多点,只是……”她微微皱起眉头,“酥酥怎么能那么快就知道你陷在灰雾里,还能立刻联系上人来救你?难道酥酥来这了?” 酥酥?谁啊? 身残志坚即使骨折都不忘听八卦的唐嘉晏小朋友竖起耳朵。 “没有,我查了一下,他这几天都在集团总部。董事会该决定下一年度集团方向,他这个执行董事抽不出身的。”唐砚秋说道,这两天他考虑过这个问题,“应该不可能是酥酥,他没空。而且按照他性格,真从我们的订购记录里查到了也不会这么过来,怎么也得前前后后全调查清楚了再动身——他一直是这个性子。” 可如果不是酥酥的话,又会是谁呢,哪位他们的老朋友吗? 夫妻俩对视了一会,互相从对方脸上找到了答案:都想不出哪位老朋友消息这么灵通人脉还这么广动作还这么快…… 总不至于是那么强大的精神力能力者路过日行一善吧? 可也没见人家顺手把其他人也捞出来啊! 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唐砚秋最终决定暂且放下这个疑问,转头却看到苏锦年依然眉头紧锁。 “不,我是在想……”迎着唐砚秋不掩担忧的询问视线,苏锦年叹了口气,轻声道,“要不,你回去吧,帮帮酥酥,我怕他一个人应付不来……” “没有的事!你太小看他了!”唐砚秋飞速回道,“他今年一百二十岁,不是二十岁——而且就算是他二十岁的时候也没让咱们帮忙!他主意大着呢!真要回也得我们三个一起回!” 所以说,名字要谨慎取,都一百二十岁了还被叫叠词词好像昵称一样的名字,不知道这位百岁老人是怎么应付下来的……唐嘉晏心想。 哦对了,听前面的说法还在上班,太惨了吧,一百二十岁还没退休! 这世界的人均寿命到底多长啊,得上班到一百二十岁还不止! 10. 第 10 章 等忙完手上的工作,吉温和同事说了一声去走廊透气有事喊他,便起身走出监控大厅,寻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打开联络器。 雾管局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这次的预测文件是从哪里来的,吉温正是其中之一。 能让吃过大亏的雾管局愿意去重视,至少说明对面的信誉和能力值得他们一试。 “医院大教堂这边和预测的一模一样,时间,地点,强度,全部一致。”吉温回忆着刚刚过目的数据,说道,“只有爆发范围有小规模出入,威尔大学那边比预测时间早,范围大,误差在9%左右;医院和大教堂那边预测范围大小正确,但爆发中心比预测地点偏左,所以误差在12%左右。” 联络器那头的人没有回答,他等了一会,没按捺住自己的急脾气:“所以到底是……” “你等一下,我这边在验算,这个误差值不太对。”联络器那头截住了他的话头,隐约能听到一些模糊的讨论,偶尔会漏出几个词,吉温记得那是集团的灰域研究部门内部讨论才会使用的指向词。 过了几秒那边的声音才重新清晰:“大教堂……克伦威尔大教堂是神代建筑,不是后来重建的?” “你当是你家艾普西隆大教堂啊,集团出资重建还敢号称‘自神代屹立至今六千余年’的神代建筑!” 吉温翻了个白眼,但很快皱眉,问:“你的意思是误差是基于神代建筑产生的?我们确实发现各地有六千多年历史的神代建筑附近爆发灰雾灾难的频率和强度要比其他任何区域低,哪怕出现,强度和里面的危险程度也低于平均值,驱散后灰雾侵蚀状态的持续时间也不会很长……” “神代建筑有一定的压制灰雾产生的能力,这是学术界一直以来的观点。但很可惜,神代技术和我们现代技术完全不通用,教会也不可能允许我们把硕果仅存的那几个神代建筑群拆了研究……能在扩建新区域的时候夹带点东西出来已经是极限了。” “讲道理,要是拆完能原样装回去的话教会也不至于不同意,可惜你们只会拆不会装。”吉温嘲笑,“把艾普西隆大教堂交给你们重建已经是教会最大的默许了。” “艾普西隆大教堂算什么默许,都被炸得连地基都没剩几块了,我去灰雾里转一圈能见到的神代产物都比艾普西隆大教堂多。”联络器那头毫不客气地呛了回来。 两人又你来我往互喷了几句,吉温看了一眼时间,休息得差不多了。 “行了行了,详细报告我赶快点,今天下午五点之前出给你们——你别抱怨,再快也快不起来,反正你们今天肯定得加班了,我尽量让你们少等一点时间。” 说完,吉温挂断了联络器,一旁悄无声息出现的人用眼神示意,吉温冷笑了一声: “这老小子铁定瞒了事!集团的灰域研究部门我熟,他们最擅长的是测算灰域里的灰晶矿脉地点和产量,测算灰雾灾难爆发点?不如信他们的利润都拿去做慈善了!” 验算? 误差? 骗鬼呢! “但这次的预测确实非常准,哪怕有一点误差也不能改变它预警的及时性和准确性。”来人说道,“尤其是最近一两年,世界各地灰雾同步强度暴涨,小型灰雾灾难爆发频率比往年更是高了好几倍。我们非常需要这种技术。” “灰雾强度暴涨……这事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吉温揉揉眉心,刚刚强撑的精神卸下,显出疲态。 因为这次的突发灰雾灾难,他们已经连续加班好几天了,整个儿加起来的睡眠时间都不够六个小时的。 就像他刚刚在联络里透露的那样,市医院和大教堂这边有神代建筑的压制,救援行动和灰雾驱散工作都还算顺利,但威尔大学那边就糟糕了。 过分活跃的空间裂隙,时刻变化的灰雾活跃指数,前线人员携带的灰雾探测单元的运算速度完全跟不上灰雾的变化,数据演算刚刚生成的安全路径下一秒就成为了危机四伏的空间破碎地带,差点让身经百战的雾管局一线工作小组都折在里面。 也幸亏那份文件报告里有提到这次的灰雾强度非比寻常,雾管局在发现灰雾灾难确实发生时立刻将备用资源也堆了上去,这才成功驱散了威尔大学的灰雾区,成功营救出众多师生,将平民伤亡降到最低。 来人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是啊,以前没这么……” 频繁,高发。 这是最近这一两年里雾管局提起灰雾灾难时用的最多的词。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在一年多前,灰雾强度忽然就上跳了好几个强度。 灰雾强度刚刚上涨爆发的时候,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往常都已经摸熟了的灰雾侵蚀区都变得陌生而可怖,不知道多少同事就这么留在了灰雾区里,再也没能回来。 这其中最严重的一次发生在一年多前,灰雾强度刚产生变化而人们还没察觉到的时候,当时克伦威尔同时爆发了五处灰雾灾害,三处在城内,一处在最主要的货运运输线上,还有一处在城郊。 雾管局的人手不足以同时应对这五处,只能以救人和保证物资为优先,结果就导致克伦威尔北部的次级灰域的出现。 哪怕是现在复盘当时的决策,他们也做不出更好的决定来: 三处城内地址显示是人口稠密区,货运运输线是克伦威尔最重要的内外物资交换大动脉,相较之下,只有城郊那处人口稀疏,本身也没有什么重要建筑在,优先级可以暂时放缓。 吉温仰头看向窗外,从这里能隐约看到北部的次级灰域,被灰雾笼罩,灰蒙蒙的一片。 “还是没查出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吗?” 来人也站到了窗边,注视远方,只是他看的是另一个方向:“雾管局前不久刚刚结束了对‘最古灰域’的探测——只是浅层探测,你知道的,近期的灰雾灾难不允许我们分派更多人手和物资。” “结果呢?”吉温追问。 “数据显示‘最古灰域’活跃指数上升,合理怀疑最近这一两年里的各地灰雾灾难频发是‘最古灰域’的活跃指数上升引发的连锁变化。” 吉温忽然感觉喉头发紧:“不会是……‘最古灰域’要扩张吧?” # 与此同时,刚刚放下联络器的人也在问同样的问题。 “那不至于。” 回答科尔多的是一个稚嫩童声。< /p>科尔多看过去,坐在地板上拼拼图的小孩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大,即使在温度适宜的室内也穿着披风戴着兜帽,盖住了耳朵,看不出兽化特征是什么,只从披风下偶尔闪过一条毛茸茸的蓬松大尾巴。 很少会有人在聊重要事情的场合里去听一个小孩子说话,除非这孩子不久之前刚刚给出了准确度极高的灰雾灾难预报。 科尔多不清楚这孩子的来历,只知道他的名字是布雷奥,是法维拉董事一年多以前带回来的,没多久就被法维拉董事收养——但在成为法维拉董事的养子之前,他来自哪里,父母是谁,什么出身,一概不知。 “‘最古灰域’在神代时期就被众神限制了,无法向外扩张,但‘最古灰域’一直在试图突破这种封锁,这是博士得出的结论。” 科尔多等了片刻,没听到下文,发现那孩子的注意力已经转到了拼图上了,正在研究手上的拼图该放哪里。 科尔多:“……” 别的不知道,这吊人胃口的本事真是得了法维拉董事的亲传。 但小孩子嘛,注意力来去如风,关注点转移很正常,他也没法说,更何况人家养父还在旁边呢,科尔多只能怀着吃饭只来得及吃一口就被从餐桌边拖走的心情向法维拉董事告退,离开这里。 他还要去安排更多事情。 这个宽敞的大厅里就只剩下了两人。 “罗斯·费图纳……”半躺在沙发上的人喝了口酒,哼了一声,“得出了结论然后搞出了克伦威尔次级灰域,还把你们扔在那自己跑了?” 布雷奥倒是看起来对这件事接受良好:“博士的研究风格一向如此。更何况,被博士扔下,总好过被他带走在身边。” 法维拉想了想,也是:“行吧,我也要去开会了。你玩完记得吃点心,东西仆人会收拾的,不想让他们碰就说一声。” 布雷奥嗯了一声,继续拼着自己的拼图,等最后一块拼图归位,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成果,伸手把所有拼图全部打乱。 他说的是真心话,被扔下,好过被博士带走留在身边,只是—— 布雷奥想起曾经在博士身边时,透过实验室的培养皿玻璃看到的,那个沉浮在营养液里的婴孩。 他们这些被各个势力争抢的实验体都可以随意扔下,但那个婴儿却被博士带走了,甚至销毁了所有和那孩子有关的记录,让迟到一步的各方完全没有意识到还有一个实验体的存在。 真好奇,那个婴儿身上到底承载了博士什么样的期许,让他逃命的时候都要带着跑——近期来看找到博士本人询问的可能性不是很大,那就从集团分到的那些资料入手吧。 展示自己的与众不同和价值,得到更多关于灰雾资料的权限,然后,从中分析他那尚不记事的同胞特征并想办法找寻下落——短期内就先以此为目标吧。 至于罗斯博士,以那个人的头脑和能力,暂时看不到会被弄死的可能性,不用管。 布雷奥扔下拼图,走了出去。 旁人或许无法理解,但…… 同为罗斯博士实验室里的实验体,他们的这份纽带联系,是与世俗意义的血缘和家庭等重的。 11. 第 11 章 灰雾笼罩的原野,看不到高楼大厦、绿柳临江,只有浓烈的雾气,像神话中的古兽吐息,将记忆里熟悉的风景吞噬殆尽。 她听到了嘶哑的人声,像吼声又像哭声,有谁想进去,却被旁人死死拦住,可即便如此,那个人依然执拗地朝着灰雾伸出手,试图去抓住什么。 她看到那只伸出去的手,熟悉的手。 啊,那是我的手。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我。 是好不容易辗转回家,却看到整个城市都被灰雾吞噬,还不死心想进去找自己的家、自己的亲人,曾经的我。 哪怕理智和现实都告诉她,早就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 唐嘉晏睁开眼睛,苏锦年正拿温热的毛巾给她擦脸,看她醒了,笑道:“糖糖梦到什么了,怎么都哭啦?” 本来这孩子睡得好好的,但不知道梦到什么了,忽然就挥着手开始虚空抓东西了,还咿呀着听不懂的婴语,到后面甚至抽泣起来,但就算是这样,也是一边哭一边挥手蹬脚,直到把自己给蹬醒了——她实在好奇糖糖梦到什么了。 难道是梦见在和白白抢点心? 唐嘉晏迷迷糊糊趴进苏锦年怀里,闭着眼睛老老实实被擦脸:“灰雾……好多灰雾……找不到妈妈,也找不到爸爸……” 苏锦年顿时明白,是前段时间那起灰雾灾难在孩子心里留下了相当深刻的负面情绪影响。 也难怪,这是糖糖第一次看到灰雾,亲身感受到灰雾的可怕,孩子会害怕到做噩梦也是难免的事。 “没事了没事了,不用怕!”苏锦年熟练地哄孩子,“妈妈和爸爸都在呢!” 唐嘉晏点点头,但很快就转头开始来回找人:“爸爸呢?” 小孩子睡醒了就两件事,找妈妈和找爸爸,现在妈妈在眼前了,该找爸爸了。 “爸爸在和客人说话。来,先吃饭,等糖糖吃完,爸爸就过来了。” 说着苏锦年摸摸女儿的头,摸到了戴在头上包裹着柔软毛料的仿兽耳助听器——在骨折恢复后医生说需要让她能完全适应义肢存在,所以现阶段是除了清洁身体外的其他时间里都尽可能戴着助听器和机械尾巴。 苏锦年怀疑糖糖会做噩梦是这俩的缘故。 回头问问医生能不能慢慢来吧……苏锦年心想,转身去给女儿拿吃的。 唐嘉晏乖乖坐在餐桌边专门给她的儿童座椅里,左看看右看看,妈妈在厨房里鼓捣,看不到这边,那么…… 她伸手摸自己的助听器,记得之前医生和护士给她调节听力的时候是操作的这里,还有这边,两边一起调节…… 唐嘉晏慢慢调节助听器的功率,直到那些原本无法被她听到的声音被调整到了她的听力范围内。 本来被大脑判定是杂音的细碎声变成了微弱但清晰的对话: “……所以您的意思是,您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陌生的声音,是妈妈提到的客人吧。 “说实话,在你们找到我之前,我都不知道我和王老师当时竟然是在灰雾的中心地带……不过现在想起来,雾兽出现得确实快,如果是中心地带就都能说通了……” 这是爸爸的声音。 唐嘉晏又听了一会,大概理解了是专门负责灾后工作管理的人员来了解情况。 等她开始吃饭的时候,书房门推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陌生男人,一边和苏锦年打招呼告别,还不忘夸几句令爱可爱,等唐砚秋把他送走回来,唐嘉晏的饭才吃了两口。 ……这是送到门口就回来了吗? 看来爸爸很不待见这人啊。 苏锦年也这么觉得:“是雾管局的人?他找你什么事?” “问我那天是谁救的我和老王。我说不知道,但他们那边八成是怀疑我知道但是隐瞒了对方身份,我估计他们之后会去暗网调查,看能不能找到人。”唐砚秋也在餐桌边坐下,看看闺女碗里那掺着莓果的糊糊,顺手拿勺子挖了一口吃。 唐嘉晏:“?”我没说吃不下! 机械尾巴生气地甩起来,一把抽到唐砚秋大腿上。 被唐砚秋非常有先见之明地用手掌挡住:“真有力气!糖糖真棒!” 唐嘉晏:“……” 很可惜,唐砚秋挡住了闺女的攻击没挡住老婆的,苏锦年一胳膊把人从闺女旁边肘开:“我记得雾管局不是对民间调查员都处于一个放任自由的态度么?怎么这次还专门跑来问了?” 民间调查员? 唐嘉晏乖巧吃饭,顺便偷听爸妈谈话。 “这次大学那边的灰雾灾难很严重。”唐砚秋给自己倒了杯水,说道,“我和老王还没出来的时候,雾管局的一线工作小组已经进去了,他们带着当前最先进的灰雾探测单元,还有二十年资深经验的高级调查员随队,然后整个队伍差点全折在里面。” 苏锦年愣了一下,难以置信:“这么凶险?!” 她之前听砚秋说怎么出来的时候,只感觉他和王老师仅仅是在一路跑而已,既没有遇到雾兽也没有被移动中的空间裂隙留下做客,就像是跟着导航在陌生城市里找路。 她以为是刚出现的灰雾侵蚀区尚未完成空间的完全侵蚀,可现在听说雾管局的资深工作人员都差点全军覆没,她这才意识到里面的风险,感觉到后怕。 唐嘉晏抬头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两人身上传来的情绪如出一辙,掺杂了些许恐惧的后怕。 随即,苏锦年明白了雾管局来找唐砚秋的原因:“我记得你说你全程都没有看到那个精神力能力者的身影,但是一直能听到他发出的指令?” 唐砚秋点点头:“对。出现这种情况,要么对方也和我一样在灰雾里但和我不在同一个地方,一边指引我和老王出去,一边他自己也在同步移动,找和我们临近的空间块保证联络同时还不至于落入灰雾的空间陷阱里……” “哪有刚好靠在一块的两条出去的路啊!”苏锦年难以置信,“灰雾里的空间复杂度你我都清楚,这种巧合少得可怜!” “那就只有另一种可能了,”唐砚秋不紧不慢道,“对方是在灰雾范围外链 接灰雾内的我和老王,并给我们指引方向。” “……那我觉得还是刚好有两条靠在一起的可以出去的路更靠谱。” 苏锦年迅速切割了三秒前的自己。 “不管哪个更靠谱,至少这是一个强大到可以在这么凶险的灰雾侵蚀区里来去的民间调查员,雾管局很难不对此感到心动——近两年灰雾强度暴涨,他们的人手一直处于紧缺状态,吸纳民间新鲜血液是首选。” 说到这里,唐砚秋嘲弄似地笑了一下:“真正对民间调查员有意见的,只有‘集团’吧——毕竟这些民间调查员偷渡进的是属于‘集团’的灰雾矿区,私自开采的是属于‘集团’的矿脉。” 他冷笑了一下,旋即对上女儿满是疑惑的眼睛,立刻换上笑脸:“糖糖吃饱了?” 唐嘉晏警觉地抱紧碗挪远了一点。 苏锦年受不了,撵着唐砚秋去书房,别来打扰孩子吃饭——也幸亏糖糖是个天使乖宝宝,这要是换成老大,她铁定让唐砚秋自己捧着碗追着喂老大去。 # 听着爸妈走开的声音动静,唐嘉晏低头继续挖糊糊,一边吃一边迷惑不解地想: 他们聊的,和她想的,是同一个地方的灰雾吗? 威尔大学的灰雾有这么可怕? 那个时候她急着把爸爸从里面弄出来,是因为爸爸和他同事所在位置刚好是灰雾最中心位置,这意味着他要从里面出来,得穿越整个灰雾侵蚀区——按照她以前的经验,动作再快也得花两三个小时,这段时间已经足够灰雾对人体产生不可逆侵蚀了。 她前世一直停不下的咳嗽就是被灰雾侵蚀肺部的结果,而这仅仅是她在灰雾刚出现时、强度最低时在里面呆了两个多小时的后果。 自己知道爸爸陷入灰雾的消息时那边灰雾已经爆发了有阵子了,再加上出来需要的时间,她本来以为最好的结果也是受到一些侵蚀但不严重可以治好,不会落下像她那样的后遗症。 没想到,爸爸和他同事对灰雾的抗性那么高,从里面出来时她检查了一下,连预计的这点侵蚀都没有。 从她的感知来看,威尔大学的灰雾强度和前世灰雾刚出现在世界各地时的强度差不多,即初生灰雾的强度,可听爸妈刚才的谈话,这种强度已经是非常可怕了。 而且听他们的说法,这种强度是“近两年灰雾强度暴涨”后的结果……也就是说,以前的灰雾强度远低于这个水平。 唐嘉晏想得专心,直到一个狗头探进碗里逼得她不得不放下思考抢夺自己的饭:“白白!松口!” “嗷呜呜!” 白白几口舔干净碗底,舌头一卷全进肚子里,被亲妈打嘴也照样快乐呜汪,还不忘去拱坐在儿童座椅上的好朋友。 唐嘉晏发现自己已经可以无障碍理解白白的肢体语言了: 吃完了!我们出去玩吧! ——至于是谁吃完的,不讲不讲。 唐嘉晏:“……” 说实话,事到如今她依然很难相信白白是个人,而不是狗。 他实在太狗了。 12.第 12 章 新生活还在继续,作为一个才刚刚能稳当走路的小孩子,唐嘉晏需要烦恼的事并不多,硬要说的话,教堂礼拜算一个。 上一次做噩梦之后,妈妈似乎觉得她需要更多的“神的照拂”,于是把每周去的教堂从她家附近的社区小教堂换成了和市医院毗邻的克伦威尔大教堂——但唐嘉晏觉得,这更有可能是因为妈妈发现完全可以把每周一次的功能训练和同样每周一次的教堂礼拜放在同一天和同一个(相邻)地点。 上午教堂礼拜,做完差不多中午了,就在教堂里就餐,下午去一墙之隔的医院做功能训练,简直完美。 换爸爸来也是这个流程。 唐嘉晏:“……” 唐嘉晏感觉爸妈在把教会当日托用,而且看起来教会还挺乐意的,专门有给小孩子活动的场所不说,还有好几位修女和修士一起照顾。 她甚至还看到过小孩活动场所旁边还有一些放学的孩子来写作业,修士修女们路过还会教一教让小孩子抓耳挠腮的课题。 可能这世界的教会就负责这个吧…… 对她来说,功能训练问题不大,专注力这玩意对精神力能力者来说是基础,但教堂礼拜……这对从上辈子到这辈子都属于无神论者的唐嘉晏来说就有点难挨了。 但很快她就转变思路了:以前是无神论者是因为没有任何能证明神存在的痕迹,那现在这个世界的教会能证明神确实存在的话,跟着颂唱几句倒也无妨? 就当是了解新世界的风土人情了嘛! 而且教会嘛,自然是有称之为《圣典》的书籍的,就像她曾经的启蒙书籍是故事书,那把《圣典》当故事书来听也差不多,反正都是讲的(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故事嘛! 谁家小孩没把道O神话、希O神话、北O神话、埃O神话之流当故事听过! 思路转变了心态也转变了,现在唐嘉晏反而期待起了每周的教堂礼拜时间: 家里除了给她看的认字图画书外就只有爸妈的专业书籍,以她现在的识字量根本看不懂,她的睡眠质量好到沾床就睡以至于也没啥睡前故事可听(或者说爸妈念了但她睡着了没听到),白天更是有白白这个长得像萨摩耶但精力旺盛远超比格的玩伴,晚饭后能坐着看会儿认字图画书而不是倒头就睡已经是极限了。 综合以上种种,每周能有一个地方安静且有氛围地听故事书,唐嘉晏还是挺满意的。 今天也是如此。 “早上好,伊希卡助祭!” 苏锦年抱着孩子和迎面走来的穿着浅米色袍子的男子打招呼。 “早上好,伊希卡助祭!”唐嘉晏有样学样,跟当复读机。 ——小孩子是复读机这件事众人皆知。 当然唐嘉晏没打算真当复读机,日常问好之后立刻问出了她关心的问题:“今天讲什么故事?” 小朋友学着妈妈说话的样子让旁人都忍俊不禁,迫不及待想听故事眼睛都亮晶晶的样子也可爱得不像话,伊希卡助祭心想这孩子确实是像穆恩说过的那样,除去因兽化缺失症导致的身体发育落后外,不管是思维还是语言能力都远胜其他孩子。 这么一想的话,也不难理解穆恩说起这事时的遗憾了。 心理想着遗憾,伊希卡面上依然是一派温和,不让内心的情绪流露分毫:“今天要讲的是大主人和遗失者的故事。” # 在灰雾弥漫的大地上,唯有不朽的圣山希拉耶不受其扰,因众神生活于此。 众神自希拉耶向下看去,望见无生机的大地,只觉心中寂寥,他们决定创造人类。 原初的人类就如众神一般模样,但众神却在思索:没有神力的人类,如何在这样的大地上生存? “他们总有一天会在大地上生活,就如我们所想的那样,大地充满生命,遍地欢欣。”司掌智慧与生命的那一位,创造了我等的大主人,我们称祂埃亚,如是说道,“我们当赋予他们能在灰雾中生活的身体,适应那毒气的脏腑……” 众神连称是。 但大主人的话尚未结束,就被打断。 “我们应当断绝灰雾,如此,大地自会诞生生命,欢欣遍地。”司掌恐惧与幻象的那一位,诸神中最年轻的那一位,因祂的名已佚失,我们称祂遗失者,提出了祂的想法,“那凋败一切生命的灰雾看似是雾,实则是树,灰雾即是它的树荫。我当去往最古的灰域,在那里,有一切树荫的根,我当斩断它的根,断绝它的所有,令它枯竭,自大地上退去。” 众神又称是。 然大主人与遗失者互不相让,太阳升起又落下,七次又七次后,统领诸神的尤恩终于开口:“我们应当尝试所有该做的。” 于是遗失者领命,带着七又七又七位神明去往最古的灰域,然灰雾中不可言喻的存在蛊惑了这位年轻的神明,背负了厚望的恐惧与幻象之主未能斩断树根,反而堕落在了灰雾中,连祂的名也一并佚失。 自那以后,凡是去往灰雾中者,都会被恐惧与幻象侵扰,迷失道途,死于其中。 “唉,谁能赢过祂的恐惧与幻象?便是我也不行啊!”司掌智慧与生命的埃亚大主人连连叹气,“我们创造的生命,怎能终日生活在惶惶不安中?” 于是大主人改变了想法,祂为我们创造了可从灰雾中脱身的足,可自灰雾中逃生的翅,可听见灰雾袭来的耳,可望见灰雾危险的眼…… 但堕落于灰雾中司掌恐惧与幻象的那一位依然穷追不舍,祂愤恨于自己被佚失的名,令我们远离了灰雾也依然需要许久才能脱离祂的影响。 # “……这便是生命的大主人与遗失者的故事。”伊希卡合上书籍,以此作为结束。 礼堂里的小孩子不少,保持着安静听完后立刻窸窸窣窣动起来,唐嘉晏听到旁边有个不大熟悉的大一些的小朋友问:“那现在灰雾变厉害了,还变多了,是那个遗失者要回来复仇了吗?” 伊希卡愣了一下:“鲁恩,你听谁说的灰雾变强了?” “爸爸妈妈,还有街上的叔叔阿姨,都在说呢!都说灰雾变厉害了,以前灰雾没这么厉害的,也没这么多!”鲁恩不假思索回答道。 “以前克伦威尔旁边也没有那么大的次级灰域呀!”一旁帮忙照顾孩子的修女微笑着轻声责备,“鲁恩,可不能这么随便提起众神哦!” 鲁恩摸摸自己的圆脑袋,哦了一声。 修女安抚完旁边的小孩,注意力又回到了她最关注的最小的孩子身上:“糖糖在想什么?” 唐嘉晏回过神来,问修女:“生命的大主人,埃亚,”她努力让自己的发音清晰,于是说话就一顿一顿的,“长什么样子?神,长什么样子?” 小孩子的声带太新了,用起来真不顺手,啊不,顺口。 “很遗憾,众神并没有给我们留下祂们的雕像或者画像供我们供奉朝拜。”修女温和地摸摸这个孩子,“不过刚刚伊希卡助祭讲的故事里说了哦,最开始我们人类的模样和众神是一样的,后来为了能让我们在灰雾弥漫的大地上生活,大主人给我们恩典,所以我们有了兽的形态。” “那糖糖没有兽的特征,是神没有给她恩典吗?”旁边的鲁恩好奇插话。 修女脸僵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好在伊希卡助祭过来解围了: “并不是这样的。大主人不会扔下任何一个人,每个人身上都有大主人的恩典,只是绝大多数人在出生时大主人就给予了恩典,而有些人,大主人对他们做了另一种安排。我们光辉的 众神未曾遗忘他们,只是让他们走在一条与我们不同的路上。” 他说着蹲下来摸摸唐嘉晏的小脑瓜:“我相信神为糖糖规划了另一条路,和我们绝大多数人都不一样的道路。” 助祭不愧是助祭,太会说话了。 “为什么要一个人走?”终于挨到唐嘉晏旁边的有着漂亮蓬松大尾巴的小男孩疑惑问道,“糖糖不能走和我一样的路吗?” 伊希卡心想这孩子刚刚不还在另一边的么,什么时候钻过来的,嘴上则道:“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唐嘉晏终于从自己的思绪里回神,问:“雪娘的埃亚……也是他吗?” 伊希卡惊讶极了,埃亚和雪娘的故事是他前几天讲的,糖糖竟然记得,像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明明是听了无数遍都以为是第一次听说的才对:“是的,雪娘是冰雪与钢铁之主的女儿,是埃亚深爱之人。” 传说里雪娘是冰雪与钢铁之主的女儿,她住在父亲的居所里,那里终年寒冷,钢铁铸为城墙,冰雪铺就大地,寒风刺骨。于此成长的雪娘有着冰雪一样的心与冰雪一样的皮肤,但她的心肠又是那样的柔软甜美,让人为之倾倒。 大主人埃亚深爱雪娘至极,爱到害怕失去她。于是他将她吞入腹中,藏在自己的肚子里,这样她便再不会离开。 但雪娘不愿失去自由,她逃出埃亚的肚子,躲回了父亲的家里。埃亚追至冰雪与钢铁的主人的居所,他对雪娘的父亲立誓会爱她,不会拘束她的自由,于是冰雪与钢铁的主人应允了,得到誓约的雪娘快乐地跟着埃亚离开。 然而没过多久,埃亚又开始害怕失去她,于是再次重复吞下与逃离的循环。 因此,人们常说,爱是难以克服的害怕失去与逃离,是永不停歇的追逐。 ——唐嘉晏刚听完的时候就评价为疑似本世界的希O神话,什么抖M恋爱传说啊!不过教会能在三圣典之一的《圣训》里记录下这种完全就是在抹黑神明形象的故事,侧面也说明这真的发生过吧…… 但现在听起来,总觉得……唐嘉晏抓抓头,刚刚好像有了什么灵感但一闪而逝就给忘了。 怀里突兀出现的蓬松柔软又漂亮的大尾巴完全打断了唐嘉晏的思绪。 香香的,软软的。 唐嘉晏:? 唐嘉晏满脸疑惑,但没忘顺手抓住摸几下。 不摸白不摸! 爸爸妈妈都没尾巴,白白尾巴跟管制刀具一样能甩她一胳膊淤青,还跟个小电风扇一样甩个不停,她要不想换一身淤青伤就别靠近白白尾巴。 “给你摸摸!”大尾巴的主人很是大方地说,“等下要抱着睡觉也可以哦!” 唐嘉晏懂了,大概是听了助祭和修女的话之后觉得没有兽化特征的她太可怜了,所以好心贡献出尾巴让她摸摸是吧! 妈妈教过这个时候要说谢谢,对了他叫什么来着的? 唐嘉晏努力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了他是隔壁医院一个女医生的孩子:“谢谢、元元!” 长得格外漂亮的小男孩弯了弯眼睛,愉快地应下:“嗯嗯!” 等下课,啊不是,礼拜时间结束,唐嘉晏被妈妈抱走的时候,还不忘朝他挥手:“元元再见!” “嗯嗯!明天见哦!” 元元快乐挥手,大尾巴愉悦地来回摆动。 看得他爸爸疑惑不已:“那是在和你说再见吗,予安?她不是叫的元元吗?” “当然叫的我,元元是我小名啊!”予安认真回答。 予安爸爸:“……” 予安爸爸:“我怎么不知道儿子你小名是这个?” “今天刚取的!” 予安爸爸:“……” 呵呵,怕是人家取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