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daddy娇养小情人后》 1、第 1 章 “你哥打你了?” 廖年年摇头,抱着空荡荡的牛奶瓶,“娘,不是哥抢我的奶,这是我给哥剩的...” “狗杂种那是你弟弟,再有一回老子打死你!”廖利勇在客厅里头抽着皮带,厨房里烧炕的豆荚噼里啪啦的响。 周娟收拾着行李包:“小年儿,这回娘和你爹是干正事去,廖文川要是收拾你,回来告诉你爹。” 她抱过炕头的胖娃娃,将人往怀里又拢紧,小声嘱咐,“就让你爹揍他,说你受委屈了。” 廖年年仰头,视线茫茫然不聚焦,“可是哥没欺负我。” 他竖着耳朵听,只有廖利勇的皮带抽什么东西抽的啪啪响,他哥一点声都没有。 “娘,你别哭了。”廖年年摸索着他娘的脸,“哥对我好....” “小年儿!你咋不懂?你记着!你哥对你就是不好,不然你爹将来只疼你哥,不疼你了咋办?你长点脑子!” 廖年年的脑袋被戳了一下,他娘的手指甲有些长,戳的他脑门疼。 可他还是想说,哥没欺负他。 家里天天订牛奶,但他哥廖文川没有。 廖年年就喜欢把自己的牛奶剩下一半给他哥。 但廖文川几次三番说了不要,廖年年看不见,脚下扑了个空,胖墩墩的小娃娃摔在地上,两口子回来正瞧见这一幕。 周娟以为是廖文川欺负小的,抱着廖年年进屋就哭。 今儿廖利勇在厂子里盘零件,发现少了很多,被人倒腾出去卖了,收零件的说是廖文川卖的,原本就一肚子火,进门还瞧见小儿子摔在地上。 廖利勇抽了皮带直接就揍。 “败家子儿,偷出去卖零件的钱呢!钱呢!” 廖年年扑腾着脚想要从他娘的怀里下去,想把剩下的牛奶给哥,周娟按住他说了一堆有的没的。 刚过完年,两口子要去省外一趟做生意,没法带他。 屋外头没了什么动静,廖利勇进来提着箱子带着周娟去赶线车。 廖年年又被他娘嘱咐了几句,脑袋被摸了摸。 在欢欢喜喜的新年里,家中忽然静了。 廖年年抱着自己的小被儿窝在炕头,听到他哥洗了一把脸进屋,瞧见他后又走了。 他听见廖文川低声道:“真膈应人。” 廖年年捧着剩下一半的牛奶杯,小心翼翼的窝在怀里,不敢给了。 不然他想说,哥哥喝了也能长大高个。 他哥廖文川不喜欢他,膈应他。 因为他是周娟的孩子。 小三生下来的儿子。 - 深夜。 “哥,我想尿尿。”炕头上,廖年年被冻的有点睡不着,“炕梢可冷了,哥,我想下地尿尿,屋头里有桶不?” 廖年年的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哈出白雾。 过了年后,大庆的雪还是鹅毛似的下,透明的窗户外头有层塑料布,冰溜子砸在上面破了个大洞,仿佛有冷风往屋里头钻。 炕头烧的柴火不多,豆荚早就灭了,除了炕头热乎,炕梢冰凉。 廖年年很少自己睡觉,娘和爹进城办事儿,就剩下他和他哥。 “哥,你没睡着呢。”廖年年软白的小手摸着炕沿的皮革往炕头蛄蛹,肉乎乎的脸软因为憋的有些红。 “你不给我烧炕,就冻着我...”他像个小嘟囔,眼睛看不见,口条倒挺顺,顺着炕沿摸到了他哥的被褥,掀开先把自己冰凉的小脚丫伸进去,“那我就要和你住一个被窝~” 他哥住的炕头是温热的,不烫人。 身下铺着一层褥子可热乎可舒服了。 廖年年把自己的脚丫伸到他哥的被褥里,脚趾尖碰到了他哥的后背,“你咋又转过去啦?总背对我,哥,我要下炕。” 他的眼睛不好,从五岁开始眼前便有黑影,一年时间视力急剧下滑,b—1级全盲,带着上城里头看过,说可能是神经的原因,也可能是颅内有病变,小城市连病因都查不清,所以不好治。 廖年年侧耳倾听,听见他哥的呼吸声不算平稳便知道肯定是没睡,抿着唇一笑,又用小脚丫蹬了一下。 奶声奶气的使唤人:“廖文川,我要下炕~” “再敢烦人就给你撇外头去。”他哥终于说话了,背对着他,声沙哑的。 明显不是困倦,只是单纯的不爱搭理他。 廖年年用小手拽被子,他真的憋的挺难受,爹娘临走之前让他喝了很多牛奶。 廖文川自己铺被不管他,故意烧炕只烧一点热炕头,冷的睡不着,有尿更睡不着。 他知道廖文川不喜欢自己,可是又不是头一天不稀罕啦。 他软乎乎的凑过去,被推开便趁机拉着他哥的手臂抱住,“好小哥,你快带我去吧,回来我就安分啦。” “不然我烦的你肯定睡不好,明儿早咋和轩哥他们打雪仗啦?好不?好小哥儿,你快带我去吧。” 他墨叽又嘴甜。 “川哥...”他不踹人了,安安静静的把脚丫伸进被子里暖和,被尿憋的直哆嗦。 廖文川隔着一层衬衣都感觉他脚丫的冰凉,咬紧了下颌,“真膈应人。” 廖年年一听这话就知道,他哥是心软啦,可以带着他去撒尿了。 他便摸索着炕沿下地,光脚丫在炕席上踩到炕沿,乖乖的把手伸出去,等着他哥牵手。 ‘吧嗒’一声,灯开了。 廖文川被灯晃的眼睛闭上缓了一会,翻身一瞧,小瞎子已经在炕边站好了,笑盈盈的等着,伸着两个胖乎乎的小短手,等人给他抱下炕。 “真是该你的!”他骂了一声,随便套着一件棉袄扯着人往外走,身上被廖利勇打的不算疼,到底还是拉扯到了伤,他倒吸一口凉气。 外头下大雪,这天按理来说应该在外屋地放个尿桶,但廖文川懒得刷桶,他才不伺候小三的杂种。 廖年年今年六岁半,长得小,他们按照当今社会的新形容来说叫做‘重组家庭’ 大庆在改革开放后着重发展油田,从市区到乡村,满地的磕头机,尘土漫天,仿佛这座城市是一根被点燃的火柴,烧起金光,伴随着灰烬落下。 大庆开始满地钻井,油井,油库,朝着全国运输。 钻井要用磕头机,俗称‘地下吸管’,用来凿井吸油,廖家干磕头机驴头零件的。 廖利勇是他俩的爹,也是这十里八乡唯一零件厂的厂长。 廖家,是红旗村的第一个万元户。 廖文川五六岁以前很少见他爹,那时候进城打工潮翻起,村子里的男人都往外走,那一走,就是六年。 直到后来他娘进城发现他爹在外头搞姘头,赚的钱一分没往家里拿,全都花在别的女人身上时,她喝了农药,没了。 那时候村里头说廖利勇不是东西,在外头搞三搞四,好好的家让他给搞散了,造孽的东西,廖文川自己在村子长大,时不时谁家给点饭菜,留守着长大。 直到十岁那年,廖利勇带着另一个女人回村。 廖利勇很会享受,找的女人也是漂亮,村里流言纷纷。 但廖利勇带回来的不仅只有这个女人,还有一笔能包零件厂的钱,在城里找关系包厂,能解决几十号人的工作问题。 廖利勇摇身一变,不再是在外面搞三搞四的浪子,而是发家致富不忘初心有良心的红旗村骄傲。 除了廖文川,好像没有人记得当年在村里被这俩狗男女逼死的娘。 在廖文川最恨他爹的一年,廖年年出生了。 小他十岁的廖年年。 也是他最讨厌的廖年年。 厂子发展好,红旗算上隔壁群胜两个村都不少年轻力工都靠着厂子这份几十块工资养活一家。 刚过了年,廖利勇和周娟便是去了山西做外销,如今磕头机不比前些年热门,做的多了竞争便多了,零件要压价才卖的出去,利润太低,已经入不敷出几个月。 收音机哗啦哗啦还在响,里面是春晚主持人赵忠祥在念稿,迎接1986年的到来。 1986年,大庆下了以前从未有的鹅毛大雪。 老话说瑞雪兆丰年。 廖年年的脖颈子飘进一片雪花,冻的打了个哆嗦,他吸了吸鼻尖,“川哥儿,我尿完了。” 廖文川不搭理他,恨不得想让他在雪地里直接冻死得了。 廖年年这小孩生的白,周娟往死里头疼这小孩,从出生到会走路都没遭罪过,后来因为眼睛不好,不常出门,捂的特别白。 廖文川用手电筒一照他的脸,白的晃眼,他蹲在门口把烟掐了,火星子在雪地里烫出来个坑,吹了声口哨。 廖年年听见声儿,屁颠屁颠的朝着声走过来,自己家的院子走多少步他心里早就清楚了,嬉嬉笑笑的摸索,最后拉住他哥的衣角。 铁门一拉,吱吱嘎嘎听着牙齿刺挠,廖文川感觉自己的袖子被蹭了几下,他直接拧住小屁孩的耳朵,“又他丫在我袖子上蹭尿?你找死是不是!” 廖年年便‘哎呦哎呦’的求饶,他小声嘟囔,“不是尿...” 廖文川本来就不得意他,见他一副受气包的样子气的直翻白眼,拽了一把使劲往屋里头薅,“那是什么?” 廖年年:“是鼻涕...” 廖文川上了炕,直接拿着炕头的扫帚疙瘩要抽他屁股。 廖年年感觉到他哥朝着自己过来了,直接伸手抱住他哥,他的牙齿长的也小,还没到换牙的时候,一笑,整齐又可爱,像小福娃。 “小哥,是雪,是雪~”他咯咯笑,抱住廖文川的胳膊便不松手,直到他哥认命似的拖着他进了被。 他终于如愿的躺到了廖文川身边。 “哥,你困不?我还想听收音机。”廖年年趴着,眉眼舒展,眼神有些直,肉乎乎的小脸贴着米花枕头挤出来一坨软肉,他有些烦人的追问,“哥,我能再听一会不?” “再叫我哥,我就给你撇外头去。” 廖年年的鼻尖出现几分不服气的哼声,白短的小肉手捏着被角,“那你总叫我娘小妈,小妈生的也是弟呀,你就是我哥。” “那你以后别叫我娘小妈了,行不?川哥,好不好?唔——”话没说完,他的嘴巴便被捂住,说不出话来。 廖年年也乖,知道再说下去,他哥就要生气了。 廖文川的脾气很不好。 但廖年年知道,他哥的脾气,只是对自己不好。 因为在隔壁大娘的口中,他家川哥是好孩子,经常帮着干农活的那种,他哥只是不喜欢自己而已。 在彻底睡着之前,廖年年小心翼翼的伸手摸到他哥的脖子。 几次被打掉,廖文川没什么好脾气的问他,“干什么!” 廖年年怂怂的:“哥,下午爹打你,打疼了吗?” 他小声像商量:“小年儿给你揉揉。” 廖年年还是小孩,睡的很快。 为了让他健康成长,廖年年每天都要喝两瓶牛奶,身上一股子小孩的奶味,掺杂着点痱子粉味,往被子里面一躺,是个喷香的团子。 廖文川一直没闭灯,炕头其实有些热,他睁着眼睡不着。 他和廖年年单独待在一起的时间很少,自从那个女人嫁进家门,这个院子便不再是自己的家了。 两口子偏心眼,从廖年年降生下来便是。 廖年年长的像他娘,周娟是城里的女人,烫着时髦的大卷,穿着一身收腰的小貂皮,红唇明艳,双眼爆皮,酒窝迷人。 这些都给了廖年年,六岁半的小孩能看出来将来肯定和他娘用一张脸皮,所以廖文川烦。 烦的要死。 若不是因为廖年年的眼睛不好,将来继承厂子的事指望不上他,廖文川估计早就被这对夫妻踹出去冻死了。 这对黑心的夫妻。 廖年年从会走路时第一句便喊的是‘川,文川’ 那时候廖利勇还有些吃味,周娟打圆场说,“挺好的,哥俩好嘛。” 廖文川说:“让他叫一声我得折寿十年,小杂种。” 那是廖利勇第一次为了这个老二打他,廖文川那年也才十一,不服管,被揍的鼻青脸肿。 廖利勇因为儿子早慧,高兴的喝了不少酒,和周娟在屋里头干,炕都要塌了。 一扇木门隔着,十一岁的廖文川低头,鼻血滴答在布鞋上,深红色晕开。 旁边是在小木床上拿着拨浪鼓摇摇晃晃,咯咯笑的廖年年。 他走过去看着白白软软的小孩,身上被揍的五脏六腑都要碎了,疼的他想直接掐死廖年年。 手伸过去,那只柔软的小手轻轻圈住他的指尖。 廖年年咬字不清,带着口水音,听起来更像气音,从他的小嘴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 “川~文川~”是咬字不清的,廖文川的名字。 廖文川想要掐死他的手僵在空中。 随后便是廖年年咯咯的笑声,他长牙了,小白牙齿。 小孩的抓力很大,使劲抓着廖文川的手指头往嘴里塞着磨牙咬,用口水吐泡泡。 那时候廖文川想,真埋汰。 但他的手没有掐死廖年年,而是蹭蹭他的柔软小脸,擦掉了脸上的泪,轻声骂,“小兔崽子,我才不是你哥。” 2、第 2 章 廖年年在会走路时,便喜欢追着家里最讨厌他的廖文川走,成他的跟屁虫。 因为爹娘都很爱他,只有廖文川讨厌他。 廖文川也从来不抱他。 但没关系。 廖年年觉得自己被娘生的特别好,哥哥拥有不会拥抱自己的手臂,他拥有可以抱住哥哥的小手臂。 只是手臂还没有哥哥的长而已,但他会长大的。 当他开始穿廖利勇在城里头给买的叫叫鞋时,他便带着‘吧唧吧唧’的声音踩着去抱廖文川。 奶呼呼的问他:“川哥,你今儿喜欢我不?” 廖文川大他十岁呢,一个手掌比他的脑袋都大,推开时他像被推开的小南瓜,伸着手怎么都抓不到哥哥的衣角。 两只藕节一样的短手在空中乱抓。 有时候廖文川觉得他烦的受不了,拎着脖领子直接提溜到外头撇到院子里去。 村里村外都是乡亲,久了大家都当乐子看。 廖年年捧着自己的圆脸,像个小蘑菇似的坐在院子门口,那时候他眼睛还好,三岁就坐在院子门口,冬天穿成球,左一件棉裤右一层夹袄,腿不能打弯,老老实实站在大门口杵着。 邻居离老远就问他:“小年儿,这是让你哥给提溜出来啦?” 廖年年便仰头还挺自豪:“嗯呐!我哥又把我撇出来啦。” 村里没外人,若是天太晚廖文川也不开门,谁就把孩子带回家吃一口。 廖年年好养活,但也被养的嘴刁,爱吃肉。 这年头家里能吃上肉的不多,全村里也只有他们家住着砖瓦房,还是几年前廖年年出生那一年翻新盖的呢。 廖年年去别人家吃了几天,大娘就嘟囔说这孩子吃肉吃的真多。 廖文川便揪着人把小团子抱回来,恶狠狠的警告他,“少上外面讨饭。” “哦...”廖年年干脆双手都抱住他的胳膊,轻轻摇晃,“哥哥,那窝和你讨。” “窝饿啦,小年儿饿啦。” 廖文川便给他煮饭,白馒头随便夹块腊肉,并且把人拎出去到院子里吃。 在家里,廖文川就是要给他小鞋穿。 十三岁的廖文川讨厌这个小孩,讨厌廖年年。 等到爹娘回来,廖利勇问他,“蹲在这吃啥呢?” 周娟蹲下拿过他手里的白馒头,抹着眼泪就哭了,指着鼻子骂,“廖利勇这日子真没法过了!你瞅瞅你的好儿子,就给小年吃白馒头,有这么当哥的吗?” 廖利勇在外面忙了一天,回家便要揍廖文川。 廖年年被周娟抱着,他告诉娘,“哥给窝吃腊肉啦。” 周娟假装听不见,抱着小孩进屋上炕哭,说着要带孩子回山西娘家,再也不让廖利勇见儿子。 反正也不在一个户口本上。 这年头抓超生,廖年年的户口落在他舅家里,两口子没孩子正好用个名额省的罚款。 廖利勇为了哄周娟便总是把廖文川打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于是,廖文川更膈应廖年年了。 他知道廖年年是个撒谎精,还是个爱吃肉的撒谎精。 但自从廖年年眼睛不好以后,周娟反而对他好了。 廖文川已经长大,他能听明白村里人的闲话。 周娟想挤走他,只要廖文川不被他爹喜欢,将来这零件厂就能给小儿子了。 但眼瞅着小儿子眼睛瞎指望不上,这大儿子就得好好抓牢将来看厂子,给自己留着养老呢。 周娟也是从廖年年眼睛不好开始才对他好些。 将来这一家老小指望的,不就是大儿子了吗? 廖年年眼瞅着瞎的彻底,厂子赚钱时廖利勇带着周娟年年进城买时髦衣服挥霍,一分钱没攒下来,如今厂子不行了,听说哈尔滨那种大城市的厂子已经有人开始下岗。 这将来还不一定什么情况呢。 廖年年眼睛一病,家里厂子开始走下坡路,裁了隔壁群胜村的几个人仍没有好转,现在后悔没攒钱都晚了。 年十五一过,廖利勇和周娟便走了,去了三天还没回。 瞧着外面呼啸的风,廖文川看到窗户外面被自己划破的塑料膜被风吹的来回翻。 其实冷风不多,他只是单纯不想让廖年年住在热炕。 廖年年平时吃肉多,在炕上一坐就是一天什么都不干,身体还不咋样,冬天冷了容易病。 他缩了缩脖子将廖年年推开,不让他钻到自己怀里。 但过了一会,廖文川觉得好像真有冷风在往屋里头灌,冻坏了廖年年没什么,自己冻病了便不值得,他就这么想着,直接起身外套都懒得穿,翻腾出胶带到外头把塑料膜粘住。 重新钻进被窝时带进来一股寒气。 被窝里的廖年年小小一只,都要七岁了,感觉还不到一米,个头也没遗传廖利勇,小矬子一个。 “哥,你干啥去啦?”廖年年在被窝里挪动着身子,膝盖蜷着,脚丫冰凉,感觉到身边的人躺了进来,粘豆包一样的贴过去,“我冷呢。” “去去去,边去,离我远点。”廖文川听着他嘟囔的声就知道,这小子指定是要睡着了,是迷迷糊糊的嘟囔。 “我才不呢。”廖年年八爪鱼似的黏过来,小手小脚从身后根本抱不住廖文川,整个人像爬墙似得滑稽。 但他圆钝的小鼻尖贴着廖文川的后背,呼吸逐渐深了。 每当这时候廖文川都要想:真烦人。 不能乱动,一乱动人便醒了,醒来了嘴巴便继续嘟囔嘟囔个没完。 廖年年真烦人。 第二天一早,隔壁村的孙平过来敲门。 大门是铁门,被砸的邦邦响,过完年来借钱,说想出去打工。 廖文川披着一件军大衣,站在门口哈出气儿,“你?” “啊,不是谁家都有厂子啊川哥,有钱没?我得买车票。” 现在刚有文化普及,他们住的村距离市区坐大客车都得一个多小时,算小山村,没文化的年轻劳力都流行进城打工。 有人说进城有票子赚,还有时尚的摩登女郎海报。 哪个年轻人对花花绿绿的世界不向往,廖文川眼瞅要十七了,倒还真没动进城打工的心。 家里就这么一个厂子,周娟知道小儿子指不上,现在势利眼的讨好他,夫妻俩等着他养老,还指着他养小。 不知道谁灌输的思想,仿佛接手厂子是必然。 村里一块玩的开玩笑都叫他‘廖厂长’ 孙平和他不算熟,一个学校的,估计是家里不给钱不让走才借到自己头上。 廖文川掏兜,摸出来七毛钱给他,坐大客车上城里一趟才五分。 “我给你立个字据。” 廖文川笑了:“你会写字据俩字儿吗?得了,有你这话就是字据。” 算不上兄弟但七毛钱帮一把没啥。 孙平说将来发达了绝对不能忘了廖厂长,拿着七毛钱连忙去赶线车,廖文川一回屋,炕上的廖年年已经醒了。 主要是这屋的破门不好,铁的,大庆雨雪多,开春生锈一开门嘎吱嘎吱的刺耳听着叫人牙酸,不醒都费劲。 廖年年睡得发懵,昨儿晚上怕冷穿在身上贴身的小袄子不见了,身上一件深红色线衣,细软的头发贴着脑门,后脑的头发刺猬似得支棱起来,像只被人逆着猫撸毛的猫,抱着小被,雪白的脸颊上,薄薄的眼皮有些泛红,刚打了哈欠,挂着点泪珠。 “哥...”他听见声儿,脑袋转过来眼珠没怎么转,瞧着有些呆呆的,抿着嘴巴酒窝很深,“炕烫屁股啦。” “你是不是烧炕啦?”他抱着小被高兴,视线有些直,“你早就醒了是不?醒了还烧炕,是不是给我烧的呀?你咋这么好呢?还给我脱袄子,睡的可舒服啦。” 得,又来了。 他一早上醒了,嘴巴便像是八音盒拧了发条。 “我昨天做梦啦,娘说把我的病单子往别的医院一交就治好了,然后我就看见你啦,你总是收拾我,但我一瞅你,后来你就不收拾我了,哥,在梦里你咋也这么好?” 廖年年抱着小被在炕上像高兴的小狗一样打滚。 而且咯咯笑个没完。 被褥被他滚成一团,自己说着说着还说高兴了。 廖年年没听见他哥的回答,自己笑完了以后趴在炕上烙肚皮,暖呼呼的特别舒服,不确定的又喊,“川哥?” 只听一墙之隔的厨房传来折豆荚的声音。 廖文川不乐意听他说话早就走了。 他自己一个人在这嘟嘟囔囔半天,说给空气听啦! 廖年年在炕头也不乐意的噘嘴。 白说白高兴啦! 他哼哼唧唧的茫然睁着眼。 厨房和里屋只有一墙之隔,中间还有个窗户,平时大锅炒菜直接从窗户就能递进屋里头在炕上支起桌子吃。 廖文川本以为能到厨房躲个清净。 谁想到厨房和里屋的窗户被推开,虎头虎脑的一颗脑袋呆呆的从里面伸出来,奶呼呼的问,“哥,你咋又烦我啦——” 廖文川起身把他的脑袋塞回去,窗户关上从厨房别上。 但那小孩不依不饶,雪白的小脸从里面贴上玻璃,脸颊肉烙饼似得变成一个圈,声音从玻璃里闷闷的传来,“小哥~你咋又烦我?小哥~” 滑稽又粘牙。 廖文川捏着手里的柴火咬牙切齿:“廖年年!你就不能让我清净一会?!” 听到他的怒声,窗户上的烙饼脸颊肉慢慢滑下去,噘嘴转身,自己摸索着叠小被,老实了,默默抱着被子和膝盖不吭声。 过了一会廖文川进屋取保温杯:“喝不喝奶了。” 廖年年的嘴巴动了动,看起来在说话,一点声没有,咕咕唧唧咕咕唧唧。 “我他丫的问你话呢!哑巴了?” 廖年年还在那咕咕唧唧动嘴巴却没声,好像不是瞎子而是哑巴,没声带了。 廖文川直接把他手里刚摸索叠成乱七八杂小方块的小被给拽过来,廖年年‘哎呦’了一声,心想好不容易叠的。 “不喝就撇了。”廖文川转身就要走。 廖年年麻溜像小猫似得赶紧贴过来,顺着他拽着的小被拉住他哥的手,“喝呀,喝...” “不早放屁?”廖文川没好气,“都扔了。” 廖年年觉得有点委屈呢,哼哼唧唧的自己爬回墙角,也上来点小脾气,“扔了就扔啦,我还不乐意喝呢,是你自己要我安静点的,我说话出声音不行,不出声也不行...你老收拾我!” “你就欺负我。”他撅着小嘴,在角落里自己干嘎巴嘴,声音小小的有点委屈,“就不知道哄哄我...” 被修剪的圆润指甲扣着炕席。 嘴巴能挂吊瓶,声音越来越小,“一哄我,我不就好啦?” 3、第 3 章 廖文川拍拍炕沿,被他这副小样给逗笑了,“麻溜过来。” 廖年年不动,听见了他叫自己却假装没听见。 等川哥来哄自己呢。 小孩咋啦,小孩就不要人哄啦? 别人叫他川哥,廖文川都是笑呵呵的,自己也叫,咋就不能对自己笑呵呵啦? 廖年年在心里嘀咕着,若是川哥不哄自己,那就不过去啦! 小孩也得有脾气,不然谁都欺负,这是娘告诉他的道理。 ‘就得和你哥闹,不能让他不管你。’ 这也是娘说的。 “廖年年,我数到三。”廖文川不惯他包,甚至也懒得给他眼神,直接倒数,“三——” “来啦来啦。”廖年年摸着炕吭叽吭叽的爬过来,“别吓唬我。” “小兔崽子,威胁谁呢?” “哎呦——”他还没等爬到炕沿,耳朵先被廖文川拧了。 廖文川说,以后再敢墨叽就连三二一都不数了,直接拧掉他的耳朵。 廖年年一听,连忙捂好自己的两只耳朵,气嘟嘟的撅嘴,想喝牛奶,又担心耳朵,一时之间急坏了,哼哼唧唧小猫儿似的张嘴喊人,“我错啦。” 他捂着耳朵张嘴,等着人给自己喂牛奶。 廖文川忍着笑:“再过来点。” 廖年年不大信任他,嘟着嘴巴同他商量,“那你不要拧我耳朵啦...” 廖文川拽下他的手,把保温杯塞到他手中,“赶紧喝。” “哦。”廖年年一笑,小梨涡深深陷进去,仰头朝廖文川的方向道,“哥,加糖没?” 廖文川对他没什么耐心:“加尿了。” 廖年年捧着杯子抿了一口,尝到了甜甜的牛奶,高兴的脚趾头跟着动弹,隔着厚厚的袜子转悠的小脚丫展示着他的好心情,“好喝~” “傻子。”廖文川嗤笑一声,起身离开。 廖年年被骂傻,也不觉得有啥不好的,反正他哥总是骂他。 “哥对我好着呢。”他说。 廖文川的脚步停下,他已经要十七了,个子长的高,从门框过得低头,“哪好?” “我要眼睛能看见,就能帮川哥干活呀,能烧炕能收拾屋,”他捧着保温杯喝牛奶,嘴边一圈是奶泡,“哥不嫌乎我,还给我喝牛奶呢!这就是兄弟哥俩好~” “又是你那小妈教你说的话?”廖文川冷笑一声,“等明儿给你扔大道上要饭去,谁跟你哥俩好。” 廖年年听见他的脚步又去了厨房,想要把脑袋再从厨房和里屋的窗户伸出去。 谁料窗户在厨房那边被锁的严严实实,他的肉脸像烙饼一样贴在上面,隐约能看见个轮廓,“哥~” 廖文川裹着军大衣坐在灶坑前头烧炕:“闭嘴。” 盲人的耳朵是很灵的。 同样是不耐烦的‘闭嘴’,但廖年年能听出他哥刚才的这句闭嘴是好心情,应该是笑了。 所以他乖乖的坐在炕头捧着保温杯继续喝牛奶。 牛奶都是村西头老刘家每天现挤的,群胜乡八个村,谁家孩子要牛奶羊奶,他家供应,一瓶子两分。 周娟以前在城里头专门陪酒,挺瘦的,廖年年生下来就是细胳膊细腿,像早产一样,很小很小。 周娟又没什么母乳,廖年年喝这些长大,断奶比较晚。 恰逢收音机里头说牛奶有营养喝了长大个,他们家又不缺两瓶牛奶,早晚供应着喝,人呢,喝的没往竖着长,反而横着长了,脸颊白白胖胖,冬天的袄子裹着,分明是个刚堆好的雪人,圆咕隆咚。 反而是没怎么喝过牛奶的廖文川长了大高个。 今年过年爹娘都不在家,廖年年自从瞎了以后没什么朋友,村里的小孩都不乐意跟他玩。 喝了还剩下半杯,他悄悄放在炕头。 他娘说,川哥长大了,不需要喝牛奶,家里的两瓶奶都是订给他自己喝的。 廖文川以前说‘不稀罕喝这些破玩意’ 虽然他是这样说的,但廖年年听出他的闷气。 所以廖年年每次都要故意剩下半杯奶,然后等着哥哥来了,抱着他的胳膊撒谎说自己喝不完,求他帮自己喝掉,否则娘要说他浪费的。 廖文川每次都冷声告诉他喝不完就扔了。 他廖文川不捡剩。 廖年年就求他,说家里挣钱不容易,剩下半杯估计要一分钱呢。 最开始廖文川真的倒了。 但廖年年缠人,等发现杯子里的牛奶没了,他就要抱着廖文川的脖颈,凑他的脸去闻闻味,没有奶味他就生气,“白给你留了!” 廖文川不喝他的剩,但他照样留。 他知道娘对哥不好,那自己就对哥好一点。 一颗心也分他一半。 谁叫他们是兄弟手足,哥俩好呢。 大年初一走亲戚的多,大早上也不少人家在放炮仗,廖年年坐在大门口攥雪球玩。 他的眼睛恶化到现在只能分辨白天黑夜。 活动范围也只有家门口的一亩三分地儿。 “年年,你爹娘还没回来?” 是村东头的马婶,她家儿子在零件厂当看门的。 廖年年茫茫然的仰头‘昂’了一声,“没呢,说得小半月。” 马婶嘟囔着厂子里年底分红还没给呢,嘱咐廖年年,要是爹娘回来了知会一声。 廖年年刚要答应,忽然脑袋上被砸了个雪球。 他不知道是谁打的,伸手在地上摸来摸去,想要把自己团好的雪球做武器砸回去,可手一摸,雪球都不知道让谁给踢散了。 “谁——谁呀?”廖年年侧着耳朵听。 几个小孩在道边咯咯笑,大人进屋送年货,小孩就被留在了门口。 廖年年不常出门,瞎眼不到两年,几个小孩瞅他自然新奇。 里头的廖文川正和几个婶子唠嗑。 “今年给你家送礼的不少吧?现在国家的厂子都裁人,一个个都不想被裁,都过来给你家送礼。” “川儿,将来你要继承你爹的厂子可得好好干。”说着,这人指了指外头的廖年年示意,“不然你这以后有个拖油瓶,上哪娶媳妇去?” “他婶,这话让你说的,人文川儿将来有厂子了还能怕没媳妇啊?十里八乡得上赶着说媒。” 都知道廖文川看不上廖年年。 一个个来送礼,也算是捧着廖文川唠。 这样的话廖文川听好几年了,没什么特别的。 忽然外头一阵哭声,廖文川听出来是廖年年在外头哀嚎,“哥——!” “咋的了。”廖文川放下手里头的毛壳。 廖年年擦着被雪球砸的红红的脸,回来的脚步急,还跌了一跤,软乎乎的短发上贴的都是化了的雪。 小脸通红,踩着雪地棉进屋,还抽抽噎噎的哭呢。 “哥!”廖年年的喊声清脆,站在门口侧耳听他哥在哪。 屋里头四五个人,都盯着进来的小孩,闭嘴不说话的瞅着。 廖年年听见西南炕角打了个响指,他便把脑袋转过去,朝着西南方‘哇’的一声仰头哭起来,“哥,外头有小孩收拾我!” 廖年年哼唧哼唧的摸着炕沿要往廖文川的怀里钻,脑袋上的雪还没化干净,奶里奶气儿的诉苦,“他们收拾我,欺负我瞅不见,哥——” “别叫唤了。”廖文川捂住他的嘴,将手里的毛壳塞进他的手里,单手就把人抱起来了。 廖年年哼哼的搂住他哥的脖颈子:“都欺负我瞅不见,堆的雪球也没了....” 要不说还得是兄弟俩。 廖文川膈应廖年年不假,对他不好也是真。 可真有别人欺负到廖年年头顶上时,当哥的一声不吭抱着人往外走,给道边的小孩一人一杵子,有反抗的直接一腿卷雪地里。 没一会外头就此起彼伏的哭起来。 屋里头唠嗑的婶子们听见连忙出来‘哎呦呦’的心疼,指着廖文川,“你十六七了,怎么还跟小孩一样的?!” 廖文川听了这话,仿佛就从他的脑袋里滑过去一般没听见,攥好雪球,还往哇哇哭的小孩嘴里扔。 “奶!” “臭小子!” “娘,我牙疼。” “哎呦牙呢?” “让雪球给我打掉了。” “廖文川!你别仗着你家有个破厂子就腰板硬了,看你爹这回拉不回钱的,有你哭的时候!” 廖文川蹲在廖年年身边,攥了雪球往小孩的脸上继续扔,笑呵呵道,“马婶儿,小孩到年纪换牙,这不省的自己去拔了?” 廖文川十岁之前是村里头出了名的淘和皮。 在学校里还是村里同龄人的‘老大’ 小时候出门,身后跟着的小弟一大帮。 几个婶子骂骂咧咧的拉扯着孩子走了,廖文川歪头一看,廖年年的鼻尖上还有点亮晶晶,不知道是哭的鼻涕还是化的雪,长长的睫毛上也结着冰晶,侧着耳朵,听着几个人走远的声,他倒乐呵了。 “哥,你给我报仇啦。” “滚蛋。”廖文川打开他过来要牵自己的手,“哭哭哭,一点屁事就知道哭,跟你娘一个德行。” 廖年年揉揉自己被他拍疼的小手,又唧唧歪歪仰头跟着他往屋里走,“我娘咋啦?哥,你能不能别说我娘?” “哥——” 小瞎子就喜欢嘟囔,拽着廖文川的衣角往里走,利利索索的爬上炕头,脱了鞋子和袜子,一个大字形的趴在炕头暖和。 廖年年说:“我娘说了,将来除了媳妇不能跟你分,剩下的啥东西,都不分你我。” “咱们哥俩好呢!” 他趴在炕上,嘟嘟囔囔,不像是说给廖文川听的,像在哄自己。 廖年年暖和够了,又爬起来摸索着刚才脱的外裤,认真的叠起来,自言自语,“川哥好呀,我哥不嫌乎我瞅不见,对我可好啦,给我热奶喝,给我烧炕,哥不嫌乎我。” 廖文川靠着门槛看他半天。 廖年年听到了厨房里豆荚柴火被烧的迸裂开的声音,以为他哥去了后厨房。 屋里头静静的,或许是想到了下午被扔雪球的难过。 又或许是想娘了,也可能是因为哥没说不嫌他。 廖年年的年纪还小。 他说着,更像哄自己,小孩的声儿脆生生,奶呼呼的。 年年擦了擦眼睛,嘟着嘴巴,“我哥不嫌乎我...” 廖年年的胃口自从瞎掉以后变得很好。 盲人的胃口总是好,什么事都混着委屈咽下。 小孩撅着嘴悄默声的擦眼泪,廖文川靠着门框瞅他。 又过了一会,廖年年嘟嘟囔囔说着什么‘哥今儿给我出头了,哥没膈应我,我没讨人嫌’等等的话,给自己又哄好了。 廖年年转头朝厨房喊:“哥——我哭好啦。” “哭好了就过来。”廖文川打了个响指。 廖年年很惊喜,乐呵呵的朝炕沿爬过来,“哥。” 廖文川将他一把抱起来:“我嫌你。” 但廖年年已经被他抱到肩膀上了,随后像是被抛在空中一样飞起来,廖文川又将人稳稳当当的抱住。 廖年年先是吓了一跳,随后抱着廖文川的脖颈咯咯笑。 廖文川拧他的脸蛋,厌恶道,“真够膈应人的。” 廖年年一笑,眼睛弯弯,“膈应我,哥还陪我玩飞人呀?” 就因为掉了两个金豆,他哥就陪他玩飞人。 若是这样的话.... 廖年年紧紧抱住他哥的脖颈道:“哥,那小年儿以后天天哭,你天天抱着我玩飞人好不?” “滚蛋。” 廖文川笑着说。 4、第 4 章 廖家两口子原定是出门半个月。 又下了几场大雪,院子里不扫走在地面上吱嘎吱嘎响。 廖年年每天的任务很艰巨,他要堆出很多雪人出来,还要给雪人系围巾,用树枝插在雪人的身上当手。 因为他没有朋友。 其实在他没瞎之前也没什么朋友。 他是廖厂长的掌中宝,走在哪都被带着,他爹廖利勇更是稀罕他稀罕的不得了,没事就抱他到厂子里晃。 一来二去,廖年年的生活里好像就只有爹娘和嫌弃他的廖文川。 他每天蹲在门口,静静的、高兴的和自己玩。 相较之下,廖文川的人缘就相当不错。 哪怕廖年年的眼睛没瞎的时候,廖文川的朋友也非常多,村头到村尾,谁都叫他川儿哥。 廖文川在红旗村长到十岁,小时候家里没人管,调皮捣蛋打架掏鸟窝也没有家长可以找,老师想要告状都无门,慢慢成了村里头孩子帮的老大。 如今都不叫川哥,而是叫大哥。 过完年这几天,廖年年每天蹲在门口堆雪人,想要等爹娘回来的时候给他们一个欢迎的惊喜,圆圆的小团儿。 他裹着手套帽子在地上摸来摸去抓雪,盖在雪人身上,“爹娘快回来啦,这样就有人跟我说话啦。” “也不知道鼻子歪了没?哥?哥——是你吗?” 路边过去的脚步声并不是廖文川的。 廖年年期待的小脑袋耷拉下去。 他觉得有些冻手,摸索进屋到炕上暖了暖手。 廖文川一早就被村头的几个朋友倒腾烟去了。 城里头的烟折腾回来卖,年后赶集能多卖上好几块钱。 灶台里没留饭,廖年年摸索着炕沿,打开了收音机,乖乖的捧着收音机,他不知道按什么地方才能响,按了半天,只有电流雪花的嘈杂。 家中没人,他便抱宝贝似的抱着收音机上炕,很珍惜的听着里面的雪花噪音。 爹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但哥晚上就能回来了。 想到这里,原本有些困顿的廖年年又鼓舞了自己的士气,准备把外面的雪人队伍堆完,晚上等他哥回来给他哥个惊喜。 好像这样做,他哥就能稀罕他了。 说不定,还能陪他玩飞人呢。 - 线车的车窗上探出个婶子的脑袋,对着客运站的人来人往喊:“红旗的还有没有!上车就走!” 刚过完年家家户户都领孩子进城买点糖,人不少,不过一擦黑人就少了,原本有个大姐领孩子上车,要在红旗村前头的群胜下,上车一瞧—— 车上几个年轻人抽着烟,领头的人手里攥着一沓钱,是满脸血痕的廖文川。 大姐连忙带着孩子下车走了。 廖文川叼着烟,昏白的车灯下烟雾挡脸,剃的板寸,脑袋上还有个划出来的大口子,身后坐着五个同村的,正常村里这么大的孩子不是学习就是进城打工,能在村头里混的不多,廖文川这一帮算混头子了。 客车上的枕套黢黑,坐在廖文川后头的小伙探头过来领钱。 廖文川嘴里的烟已经燃了很长,烟灰掉在虎口也没觉得烫手,从一沓钞票中抽了几张十块,剩下的扔给小弟,“分去吧。” “川哥,最近还来吗?” 廖文川叼着烟眯眼摇头:“避避风头。” 他手背攥拳骨节的地方破皮用纱布随意的缠绕着,血从里头渗透出来。 多少人进城打工一年才能拿回家几十块钱,他们就进城倒腾烟,一趟就能几十块。 廖文川对自己的小弟向来大方,抽点能用的钱,剩下的都给他们分了。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 廖利勇别的不行,唯独做生意这点真遗传给了廖文川。 小时候廖文川在村里没有钱,吃百家饭,从上学那功夫捡别人不用的铅笔头,廖利勇不给他生活费的时候,他考试的时候给人传纸条,想考多少分就考多少分。 大了,廖利勇不给零花钱,他就偷摸倒腾点厂里头的零件往外卖,如今过年又倒腾上烟,城里头家家户户都买。 如今买烟不用票,假货多,逢年过节送礼得要面,便宜烟掺点贵货,弄贵烟的包装,按高价卖。 一般卖一个过年就跑能赚不少。 年前他们已经干过一票,这点假烟够不上犯法,但年后这一票跟人家争地盘,两伙人打的群架,警察来了才跑。 线客车开了以后,窗户漏了点风。 有人问他,“大哥,你咋啥也没给家里买?” 他身边的人怼怼他的肩膀,示意让这人不许说了。 廖文川跟他家关系不好是谁都知道的事。 今儿出去倒腾烟还不顺,怎么能哪壶不开提哪壶。 廖文川略略抬了下眼皮儿,没吭声,看着窗上被冻出来的窗花,低头是自己手上渗出血的纱布。 这种疼对廖文川不算什么,他从小就习惯了挨打。 廖利勇在他小时候没少动手,如今廖年年的眼睛不好,小儿子指望不上,这才缓了下手。 但临走时,还是发现了他偷零件往外卖的事揍了一顿。 他现在大了,廖利勇不敢下死手,只要一有要还手的意思,廖利勇悻悻然的收手。 在人人都进城打工的浪潮中,廖文川仿佛被这一家子拖住了腿。 他应该走,哪怕倒腾烟都能倒腾出钱来,为什么非要守个破厂子? 这个家又有什么让他留恋的? 廖文川下了车,把嘴里的血沫子吐了出去,裹紧棉衣拎着一兜子黄纸上山给他娘烧钱去了。 回回挣钱他都给他娘烧点。 其实时间挺久了,他自己和廖利勇长的像,娘对他好不好,说话是什么声,长什么模样,其实早就忘了个七七八八。 但他喜欢上山给他娘烧点纸钱,安静,没有那个兔崽子在耳边唧唧呱呱。 否则他一进门,廖年年一定要跟在他的脚边拽着他的衣角问来问去。 那小孩的鼻子还灵,保不准能闻出他身上的血腥味,问他伤是哪来的。 他叼着烟,几次都打不着火。 孙平来跟他借钱进城。 这事撬动了他原本压住的心思,其实两年前他就想进城了。 他老早就会看账本,在他眼里,廖利勇就是个踩在风口上飞起来的蠢猪,随着改革厂子日益滑坡,已经两年入不敷出,廖利勇最开始为了面子招了不少村里人,现在实在开不出钱才辞人,已经算晚了。 廖文川的手伸进兜里,摸到了今儿进城办的身份证。 现在城里头都流行身份通,有了这个能坐火车,能远走。 廖文川祭了坟,迎着风下山,唇齿间留的不仅仅是烟味,还有口腔内一直往外渗血的腥甜。 走吧,为什么不走。 没用的爹,阴阳脸的后妈,这家对他没什么可留恋的。 走到巷口,借着天上月光的亮,一个个小雪人堆堆着,排成长列,在光下的雪花亮闪闪的。 好像是盛开的棉花,分明是冰雪,瞧着竟有些暖意。 说是雪人,但眼睛鼻子都是歪的,廖年年看不见。 廖文川甚至能想到这个小屁孩蹲在巷口,自己捧着个雪球瞎乱摸再往上面插树枝的蠢样儿。 他的眸光闪了闪,在进院前掐了烟。 “哥?”他的手刚从院外的门洞里头伸进去要开小铁门,里面传来试探的一声。 廖文川开了门,心想这傻子不会等自己到这么晚吧? 院里头的堆着的雪人被踩的稀碎,满地雪球。 廖年年在门口台阶上恍惚的站起来,身上只有一件白毛衣,明显是被冻的不行了,牙都发颤。 廖文川眼皮下午被划了一道口,走近才看清。 廖年年的侧脸和眼睛肿的老高,模样没比他好多少,小手被冻的发红,听见他回来,想往他的怀里扑,膝盖又冷了好久,仿佛被雪粘在原地了。 “谁打的。”廖文川皱眉,将小孩拢到怀里,“听清楚是谁了吗。” 廖年年仰头,努力的伸手在往他怀里钻。 被冻坏了,但又怕廖文川不喜欢自己靠太近,只能吸着鼻涕隔着棉衣往里头探一点点。 “问你话呢,哑巴了?”廖文川一股无名火。 廖年年僵在原地,下一秒便被他哥的衣裳裹的严严实实,他嘴唇哆嗦着,“爹...爹回来了。” 廖文川要带着他进屋。 “我娘没回来....” 廖年年小心翼翼攥住他的手,嘴角还有点血,他试探的问,“哥,我给你堆的雪人,你瞅见了吗?” 寒风凛冽。 这一声飘进廖文川的耳朵。 要是他今天在城里头对付睡一宿,廖年年这身在外头铁定冻死了。 说去半个月的廖利勇回来了,周娟没回来。 平时廖利勇把廖年年当眼珠子似的疼。 今天廖年年在门口堆雪人等他哥回家,等回来的不是廖文川,而是廖利勇。 廖年年听见动静高高兴兴的叫他一声‘爹’ 迎来的便是廖利勇的一巴掌,他骂他是狗杂种。 廖年年穿着单薄的白毛衣,脑袋被打的发蒙,等他缓过来的时候,廖利勇已经进屋锁门了,他不敢敲门,爹以前从来没打过他。 廖年年手脚冻的僵硬,小小的脸上只有青紫,鼻涕都要掉了。 “不知道上别人家躲着去?”廖文川扒拉开他的手,径直往屋里走。 “爹不高兴。”廖年年吸了吸鼻涕,咽了咽唾沫,声音发颤,“我想给你报个信,怕你也挨打...” 廖文川脚步一顿,借着月光盯着他。 廖年年不到七岁,还是个瞎的。 从小没受过委屈的小孩今儿让廖利勇一巴掌扇的脸都肿了,他蹲在这,竟只是为了这样的理由。 廖年年傻傻的站着,呆呆的笑着,这样童稚的人嘴里说出的话却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廖文川的耳朵。 “爹只打我一下,他心情不好,咱们别进去啦。” 廖文川冷冷的盯着他,应该骂他傻骂他有病,半天听不到他话的廖年年挪动着脚步又要来抱他的腰。 “哥,我冷...”廖年年朝他伸手。 “该。”廖文川用棉衣把人卷起,一捞就把人抱了起来,“我又没让你等。” 廖年年冰凉的脸颊埋进他的脖颈中,长长的睫毛剐蹭着他颈上的皮肤,小孩喃喃,“挨打疼,哥,咋俩疼一个就行了...” 廖文川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了。 蠢爹后娘院不像家,唯独一个廖年年牵了他。 廖文川心想,真该。 廖文川,你活该走不出这个破村。 5、第 5 章 屋里静悄悄,砖瓦房就这点好,进屋是外屋地的大厅,有门挡了小屋。 廖年年有些害怕,攥紧了廖文川的衣角。 “哥,你干啥去呀?”廖年年被放在了烧炕的灶坑旁,里面残留的余温还够暖手。 廖文川绕开他进了屋,开了灯,震天响的呼噜被灯光炸开的瞬间打断。 屋里头的廖利勇确实风尘仆仆,被都没铺合上了军大衣缩着脖子睡的,一身的酒气,背包散开在地,几张单子撒了出来,廖文川开了灯看,是医院开出来的单子,上面的东西廖文川看不明白,只是写了廖利勇a型,周娟是ab型。 被灯晃的睁不开眼,廖利勇蜷的像个干瘦的黄皮子,半个月的时间,他的国字脸面颊深深凹陷下去,腮帮突出,脸色焦黄。 廖文川让他让开,要绕过这个醉鬼拿柜子里面的被。 廖利勇看到他脸上的伤:“上哪野去了。” “你管不着。” 廖年年蹲在灶坑前烤火,摸索到灶台旁的土豆袋子,悄悄用铁锹往里面塞了两个土豆。 隔着一面墙,室内忽然有扭打起来的声音。 “反了你了!”廖利勇在屋里面大喊,“敢跟你老子动手!” 廖年年被吓了一跳,刚要张口喊一声爹,又听见廖文川呸了一声,“你算个屁的老子。” 廖利勇打儿子是十里八乡都知道的事。 从廖文川上学开始,脸上身上顶着青紫是常事。 炕屋里面叮当响,廖利勇骂骂咧咧,嘴里喊着‘都他妈的狗杂种贱货生贱种’ 廖文川今年不到十七,白天倒腾烟刚跟外头人干过仗,身上也都是伤,但他也是大小伙子,真跟廖利勇动手也能硬邦邦的对着干。 “你再骂我娘一句试试。”廖文川顺手抄起炕上的酒瓶子。 “真以为你翅膀硬了?!敢跟你老子叫嚣!” 廖年年只听‘砰砰’几声,似乎是玻璃瓶碎掉的声音,随后是一声沉闷的肉砸在地上的声音。 廖利勇闷哼,还有‘哎呦哎呦’的动静。 他听见廖文川对廖利勇说:“这日子你能过就过,过不了就滚。” 廖年年从厨房小跑过来,吓的哇哇大哭,“爹,你别打哥....” 他哽咽着想往屋里走,却不知道人在哪,只能双手合十的求饶,“爹,求你别打哥...!” 廖利勇顺手抄起一个木枕往他的方向扔,廖年年的脑门被砸,又喊又哭,只说“爹,求求你不要打了呜——” “你死爹死妈了这么嚎——!闭嘴!”廖利勇要朝廖年年伸手,“哪有你这个狗杂种说话的份!谁叫你在这的,我不让你滚蛋吗!” 廖文川脑袋被他用啤酒瓶子砸的眼冒金星,从地上踉跄的爬起来,像母鸡护崽一样将小年儿护在身后。 他手里头的啤酒瓶碎片指着他,威胁道,“你敢过来?” 在灯泡惨白的光线下,廖文川脑袋上被酒瓶子砸的开瓢的伤涌出血,滴答滴答的掉在地上,鲜红、猩红。 玻璃瓶上的碎片还沾着血,仿佛他再上前一步廖文川真的能动手捅死他。 “你再敢动手,要是打不死我,今天我就捅死你。”廖文川深潭一样的眸子没有温度。 闻言,廖利勇扬起的手僵在半空,胸腔起起伏伏,同这个十六七的少年四目相对,“你!你——!”他的手死活不敢落下,仿佛真的落了,他在廖文川的眼里看到了要同归于尽的神情。 廖利勇本来就是个怂蛋子欺软怕硬的东西。 以前廖文川没长大的时候喜欢当着周娟的面装逼动手,把打廖文川当地位象征展示。 如今廖文川大了,平时他也不敢打,真像今天这样跟他扭打起来,他也吃不消,从地上慢慢扶坐起来,啐了一口血沫,把炕头上的酒瓶子全扔到了地上,愤恨的瞪着站在门口惊吓掉眼泪的廖年年,布满血丝的眼透着猩红,仿佛要将这个孩子吃了。 “滚蛋。”廖利勇上了炕,醉醺醺的低声骂道,“吃里扒外的东西。” 冬天一家子向来睡一个大炕。 外屋地也支了个行军床,夏天廖文川上学支起来的床,只有一层薄薄的单子和被。 廖年年被吓坏了。 里屋的门被关上时,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廖文川转身往厨房走,两步又转过身来看他,“站门口干什么,等他出来打你?” 廖年年顺着他的声音摸索过去,乖乖的坐在了行军床上抠床单,不吭声。 等廖文川洗了一把脸回来,扒拉他往床里面去,没有打算跟他说话的意思。 廖年年的鼻尖嗅了嗅味道,肉乎乎的小手试探性的从他哥的胳膊上往上触摸。 “干什么!”廖文川咬牙切齿,“你到底睡不睡?!没冻够就滚出去继续冻着。” 他只觉得头脑乱糟糟,廖利勇这么抽风,不是死老婆就是破产,肯定没好事。 浑身上下就像是被拆解过一样,他翻了身才意识到廖年年好像下床了。 廖文川烦的要死,累了一天回来还要管着一个兔崽子。 真成了隔壁马婶说的一样,拖油瓶! 他抬眼看了下厨房,见廖年年的圆滚滚的身体坐在灶坑前取暖也懒的管他,翻身睡觉。 廖年年蹲在灶坑前,拿着小铲子在灰烬中扒拉,感觉扒拉到了两个固体,连忙给铲出来。 他捧着东西回到床边,没直接上床,而是蹲在床边小声问,“哥,你睡了吗?” 因为哭过,他的声音里还有哭腔,听着像小兔子一样可怜。 “哥?”他又试探性的叫廖文川。 廖文川对他的耐心不多,直接一巴掌拍开他摸索过来的手,厌恶道,“干什么!” 廖年年手里的东西‘咚’的掉落在地。 他侧耳听,蹲下身在地上摸到右宝贝似的捧起来,献宝一样举到床边,“哥,烤土豆,你是不是受伤了呀?我闻到血味了,抹点石灰,我每回摔伤了,我娘都给我抹石灰。” 廖年年瞎眼后,最开始走路总是摔。 在他眼里这是一种小秘方,仿佛怕被人听了去,扒拉着床边,眼睛弯弯的笑着,“好得快!” 廖文川瞪着他。 外屋地没开灯,月光从裹满塑料布的窗户透进来。 廖年年肿肿的脸,冻的红红的手,捧着两个烧的冒着热气儿的土豆。 手要被冻坏的时候摸不出冷热。 “哥,爹心情不好,明儿好了就对咱们好了,哥你伤哪了?我给你抹抹,刚才没摸着呢。” 廖年年的眼睛不是先天失明,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除了侧耳听东西时眼珠不爱转以外,很难让人发现他是盲的。 他就站在床边眼巴巴的捧着两个土豆。 廖文川喉中一哽,仿佛刚才的怒气被这些石灰全部按了下去。 一个不记仇没心眼的小孩,怎么就这么粘牙膈应人。 “我在这。”廖文川揉了揉山根。 “哦哦。”小年赶紧调转了方向,傻乎乎的笑起来,“那我刚才和空气说话呐?我说的悄悄话,哥,你听着没?” “没。”廖文川捏住他的嘴,“闭嘴。” 廖年年没心没肺的一笑,他自己肿肿的脸还有点疼,却顾着给他哥先抹石灰。 等着廖文川抹上石灰不出血了,他便乖乖的把脑袋凑过来,和廖文川脸上的石灰碰在一起。 他小声嘟囔,声音压着很小很小声的笑,他搂着廖文川的脖子同他贴着脸,“哥俩好~” “抹石灰,痛痛飞飞~” 外屋没有热炕。 只有一个狭小的、甚至有些薄硬的行军床。 这让廖文川想到了廖年年刚会走路的时候。 他上学得买书买本,整日给廖年年买衣服鞋都有钱,到他这就没钱,一分都没有。 廖利勇不给他就自己拿,等被发现了,周娟就说他长大以后不得了,这么小手脚就不干净爱偷钱,以后肯定要败家。 廖利用拿着棍子抽他的手,他一声不吭的躺回到这个被单独僻出来的行军床,在被子里感受疼的麻木的手。 屋子里是一家三口乐呵呵的声。 那时候廖文川就想,这一家子放把火都烧死就好了。 但在深夜里,廖年年下炕撒尿,回的不是里屋,而是走到他的床边,仰着白白的小脸欠揍的叫他‘哥哥’ 那时候的廖年年眼睛还好,借着月光呆头呆脑的看着他的手,小心翼翼的亲亲他的伤。 时隔几年,廖年年同他挤在这个狭小的行军床上,团子一样的人。 十七岁的廖文川在被六岁的廖年年心疼。 廖文川闻到这孩子身上的土灰味,竟下意识的拢了下人,带到自己的怀里。 廖年年靠着他有些薄瘦的肩膀,出奇的没有讲话,静静的同他贴着脸。 一大一小拥挤在一起,在冻不死人的砖瓦房里受冻、煎熬。 -- 第二天一早,廖文川摸着自己身边位置,空的。 他噌的一下坐起来。 屋里头安安静静空的,坐的太快疼的他浑身难受,倒吸一口凉气儿。 “哥?哥,你是不是醒啦!”廖年年耳朵尖,听见动静在屋里喊。 他起身拖拉着鞋走进屋,炕被烧的很热,廖年年在炕上抱着个崭新的红棉袄,昨天被抽肿的脸仰起头笑的样有些瞧着有些心酸。 廖年年摸到炕沿,把手里的袄子往他的怀里塞,“可热乎了,哥你快穿呀。” “哪来的。” “我就说爹昨天是喝多啦,心情不好嘛,今天早上我起来尿尿,叫你,你没醒。”廖年年嘟囔,“爹带我去的,还说啦,娘过几天就回来,在山西办事呢,爹说元宵节没吃上元宵,要带咱们进城吃饭!” 廖文川皱眉。 廖年年继续问:“这个袄子是娘给买的,咋俩的是一个花样的不?” 廖文川看着廖年年身上穿反过来的袄子白了一眼,骂他蠢,直接把孩子身上的衣裳扒了重新套好。 廖年年乐呵呵的高兴,没穿袜子的脚丫子在炕上烫的踩来踩去,“下饭馆喽!哥,我想吃大肉面,还要吃鸡腿!你想吃啥?我给你点好不?我给你点好吃的,咱们就哥俩好~” “去你丫的哥俩好。”廖文川推开凑过来的脸蛋,似乎捏了一把,真是牛奶养大的小屁孩,脸比棉花软。 6、第 6 章 没下雪,所以是阴绵绵的天。 年后线车一天只有一趟,人也不多,大客车从村里开出去,地上留下厚厚的灰雪泥。 廖年年被廖利勇抱在怀里。 廖利勇说周娟下午的火车到大庆,等他们吃完人正好就到了。 “咋不等娘回来吃呢?爹,娘也得吃大肉面。”他探头探脑的,转头又问,“哥,外头是什么样的呀?你给我讲讲呀。” 三岁就瞎了眼的廖年年没看过村外头的世界。 看不见后,他就再也没出过村口的大门。 “这给小年高兴的,一家三口干啥去呀?”车上的人都是邻里八乡,自然认识。 廖年年高兴道:“接我娘!上县城里头吃大肉面去!” “那感情好,都能吃上大肉面了,廖厂长是不是年后就能正常开厂啦?” 廖利勇点点头,转头看向窗外,“能。” 廖年年被他抱在怀里,伸手摸着他爹的脸,廖利勇原本低头看他,似乎注视了很久,不知怎么的,就把孩子扔给了后排的廖文川。 他也不作不闹,无论在谁怀里都是坐客车,他哥还穿新袄子了呢。 他几次想要钻到廖文川的怀里,想要靠着窗开个缝闻闻风都被廖文川给打回来,威胁他,“老实坐着!” 廖年年被凶,气鼓鼓的嘟起嘴巴,“哼!” 他粗胖的小手在胸前一抱,哼哼的说,“我还想和你说事呢,不说啦。” 廖文川捏着他的耳朵:“有屁就放。” 廖年年贴近他的脸颊小声说:“爹瘦啦。” 他看不见人脸一切都得靠摸。 刚在廖利勇的怀里,摸他爹昨天抽他嘴巴子的手,又摸他爹的脸,皮薄了很多,还有胡茬,半个月没见的人瘦了一大圈。 两个孩子脸上还有伤,村里头都知道廖利勇打孩子下死手,只是简单看看也没吭声,个个更在乎年后零件厂能不能开起来,村里头大部分人的工作有没有着落。 廖年年顶着这张肿的有些滑稽的小脸心疼他爹瘦了,念叨着一会要把自己碗里头的肉分给爹。 廖文川白了他一眼,转头看向窗外。 廖年年侧耳听了半天,他哥明显又不理他。 但这已经是常态了,所以他一点不觉得难过,反而乐呵呵的摸着自己的新袄子,怎么摸怎么喜欢,“哥你是不是不高兴啦?那我把肉也分你一块好不?” 小屁孩脑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吃面。 这年头下馆子贵,有的人攒了一年几毛钱才能来城里头吃上一碗。 吃面条不用去城,客车只开了一小段路便到了乡县,几个乡的供销社都在这,廖利勇以前请厂子里吃饭都在这。 饭馆刚从公家的转为私家买卖,不用票,得用实打实的钱。 下了车,饭馆人不多,廖文川惦记着想要给出去打个电话,昨天两伙人干仗他损失好几条烟,想问问最近风声紧不紧。 廖利勇都能带他们下馆子了,这就说明生意谈的不错,厂子还有得救。 等周娟下午的火车一到,他们一家三口又和和美美的团聚了,他一直都是个外人。 村里头虽然一直说将来他廖文川得继承厂子,但就看廖利勇打人的手劲儿,再活个二十年不是问题,高考恢复这些年村里村外也没人考上,年后在城里找份工,这厂子将来让他接手还远着呢,他不愿意再跟这一家三口瞎扯,廖年年烦死了。 “哥,你快点回来!一会面好啦!”廖年年被放在包间的红绒布椅子上,高兴的捧起饭店的餐具摸来摸去。 廖利勇在外头点菜。 他侧着身从旁边过去,到最近的电话亭花了两毛打电话。 下过雪的大庆是灰白的。 这个城市无论春夏秋冬都是尘土飞扬,大庆的油井得凿,得开采,田地山区砸下去阳光一照全是跳跃的尘埃。 满地化了的雪走路泥泞,廖文川给了钱,拨通了电话,“昨儿怎么打起来了?最近先避避风头,我说川儿,但现在太容易被抓了,再卖这些就得走量,那抓了就得进去,你要是急着用钱,我再给你打听打听。” 从小在村子里长大的兄弟前几年都陆续进城打工了,现在跟在他身边的年纪都不大,不能扛事。 廉价烟包装成高级烟卖,来钱快,但不稳当。 廖文川从兜里掏出一根烟背风点了起来,“知道了。”随后撂了电话。 电话对面的人叫王升,在城里头街道办做事,什么地方查的严什么地方有巡逻他都知道,平时给廖文川通风报信的。 假烟假酒一打,年后这笔生意就不能做了,他损失那几条烟也拿不回来,全被查了充数。 他心里烦的很。 廖文川今年才十七,一个清瘦的寸头小伙,在村里是大哥,进了城放在一个个成年人中除了个头,脸都未免过分青涩。 也有兄弟问他为啥这么着急用钱。 钱嘛,谁嫌钱多? 但他脑海中闪过的是某一天清晨,廖年年趴在他的身上亲他的脸,他几次都推不开,廖年年小小一坨被甩到了炕角,疼的哼哼唧唧,但他一点不哭,反而咯咯笑,像个傻缺,‘哥,我娘说了,将来等我的眼睛治好了,就能自己找别的小朋友玩,不用烦你啦。’ 廖年年的眼睛是一年恶化,大庆的医院查不出原因,只说是高烧给眼睛烧坏了,想治得去大城市。 这样的情况也是越小介入越好。 廖文川早就有想把廖家扔了的想法。 这次厂子活过来,既然烟倒腾不了了,那他走了正好,不是他的担子他懒得背。 小屁孩又不是他生的,凭什么他管? 廖文川从折返,过了马路回了饭馆。 ‘祥顺大肉面’的饭馆推开,外头散桌有人家办喜宴,他们被调到了小包间,推开门里面一个圆桌,上面摆着三碗面条。 一个小屋被这张桌子占满。 三碗面条前还有一个酒精炉子在咕嘟酸菜炖肉,小屋里头是挺香。 廖年年面前摆着好几瓣剥好的蒜,听到了开门声,他便立刻侧耳,等到闻到廖文川身上的那股淡淡烟味,他便笑了,“哥,我给你剥蒜了,肉你夹走呀,我的都给你!” “人呢。”廖文川问。 “爹?”廖年年说,“他去拿瓶起子了,饮料磕不开。” “这不是有吗。”廖文川低头看了一眼,桌子底下就有一根线拴着的瓶起子。 “没瞅着呗!” 廖年年说完便把他的手往廖文川的脸上摸:“哥,你闻我手臭不臭?” “去一边待着去,滚蛋。” “哎呦——你老捏我耳朵干啥呀?”廖年年气鼓鼓的用小手往他身上捶打,又心疼的摸自己的耳朵,“就靠耳朵听呢,你别给我捏坏了!” “这是靠山回来了敢跟我动手了?”廖文川把他手里的蒜全都抢走,“忘了昨儿谁抽你大嘴巴子了?” 廖年年就是个小孩,平时也蔫坏,有爹娘在的时候他就可劲往他哥怀里闹腾。 因为爹娘在,廖文川不能真的揍他屁股,有点小狗仗人势的感觉,不过不烦人。 廖年年晃悠着自己的脚丫,新袄子是周娟买的,红彤彤里面塞着一节节的棉花,整个小孩好像被穿成了轮胎。 “爹说,以后厂子好了,咱们一家人就好好过日子,再也不打咱们啦。”他说,“我娘教的,舌头哪有不碰上牙膛的?” 小屁孩这些屁磕还学的一套一套的。 然后廖年年反复确定他爹没回来,又小声将自己埋藏在心底的秘诀告诉他哥,“将来爹总有老的时候,到时候还生气,咱们也打他!但不能打太狠了,是亲爹呢...我娘说的。” “你娘你娘,除了你娘你还会说话吗?”廖文川手动捏住他的嘴,不让他说话了。 没一会廖利勇回来了,手里头还拿着一瓶白酒。 他身上的麂皮夹克已经挺长时间没洗,上面蹭的反光,坐下来准备发言时,廖年年正襟危坐,一副要听领导发言的意思。 廖文川打量着他。 廖利勇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川儿,小年,跟着爹是不是吃苦了。” 他不是个能自我检讨的人,今儿这么说话自然是出了奇。 廖利勇喝了一口白酒,俯身拉着旁边的廖年年,酒劲儿上来了他的脸红的异常,似乎进屋之前就喝了,“小年,我是谁?” 廖年年忽然一个激灵,昨儿他爹扇他嘴巴子的时候也问了这句话,所以他有些害怕。 有些颤巍巍的说:“是....爹呀...” 廖利勇有些浑浊的眼睛盯着廖年年,随后哈哈笑了两声,抚摸着他的脑袋,“对,叫的好!我是你爹!吃饭!” 男人乐呵呵的大快朵颐,说等周娟回来,看到他们在这吃饭肯定高兴。 “吃啊,不够再点,喝汽水!川儿,爹知道这些年你在家里不得劲,不过以后不会了。”廖利勇也摸了一把他的脑袋。 廖文川下意识的往后躲,却还是被胡噜了一把。 原本想要进城打工的心仿佛随着汽水倒进杯里的瞬间消散。 廖利勇自顾自的倒了白酒一杯杯的喝。 廖年年拽着他的袖口,小声的叫他,“哥。” “嗯?”廖文川还在想这得是谈了多大的生意才能转了性。 “我碗里的肉,你吃。”廖年年的小手抓住他的小拇指,“吃完以后你不嫌乎我,好不?” 还不等廖文川答应,廖年年就捧起他的手‘啵唧啵唧’亲了好几下,然后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廖文川嘴角勾了勾,学着廖利勇揉他脑袋那样呼噜一把,“吃你的面。” 廖年年非要他把自己碗里头的肉夹走,他想和哥哥好,但自己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有肉有菜,廖年年想,只要哥哥和自己好,他什么都给。 7、第 7 章 ‘哥,你喜欢我不?’ 小时候的廖年年就这般粘牙,因为眼睛瞎了,爹娘又经常进厂,他自己一个人坐在炕头捏大米玩。 等到廖文川放学,他坐在墙角吭叽吭叽的挪过来。 廖文川经常坐在炕头写作业,他圆滚滚的脑袋就像吃面条时一样凑过来,眼睛不知道往哪看,视线直愣愣的,却挡不住他笑起来时的梨涡,陪他写作业写久了,身上酸痛,还是不肯走。 廖文川有时将他推的很远,廖年年便环抱住他的手,‘哥,我等你呀,我等你写完,死也等你~’ ‘好不要呀?哥?’ “哥,你咋了?”廖年年的影子从三岁到六岁在面前重叠。 眼前的人慢慢变成好几个抓不着的影。 只听见‘嘭’的一声,对面的廖利勇倒地。 廖文川的口鼻里溢出鲜血,廖年年捧着饮料杯想要给他递汽水喝,让他缓缓,有些害怕的喊着‘爹’ 可对面的廖利勇早就倒地,他的面碗中全是流淌出的鼻血。 汽水里似乎还残留着的药粉缓缓向上滚动着气泡,在杯子里炸了一个又一个。 廖利勇给他们喝的不是汽水。 ——是药。 “这么年轻啊,怎么就喝农药了?”隔壁床的大娘磕了个鹅蛋剥壳给老伴,“大过年的哎!”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床:“对面那个男的呢?昨儿还在呢,出院了?” 老伴儿幽幽道:“昨儿晚上就推出去了,死了。” “哎呦,喝多少农药呀?啥事呀父子俩能这么干,好死不如赖活,这小伙昨儿吐了那么多黑血,今儿还能挺住吗?” 她老伴摇头表示出一个未知的表情。 廖文川醒的很晚,护士平均一个小时要过来翻两次他的眼皮,若是瞳孔失焦就是没救了。 隔壁床的大娘拿着水壶接水,到了晚上医院得保持安静。 一盏白炽灯撒着灰白颜色照在惨白的床单上,消毒水味充斥鼻腔,廖文川又一次灌喉涌吐,护士蹲在塑料盆前看了看,说这次吐的血不是那么黑了。 他疲惫的眼睁开一条小缝,听见护士鞋在水泥走廊拖动的声音,隔壁床的大娘拿着暖壶往瓷缸里倒水,听大娘跟她老伴的闲聊,耳朵嗡鸣,好像有根针扎,声线是一条直线在脑海中来回穿过。 大娘道:“昨儿死的那个,你知道是谁不?” 她老伴问:“谁啊,岁数不大啊瞅着。” “就红旗开零件厂的廖利勇,咱们村老白家的儿子还在他们厂子干活呢!听说欠不少钱呐,他一死,信用社那边来不少人呐,说要把他们家厂子买了都不够的!” “好好的厂子,咋能说没钱就没钱了?他家厂子可不好进,得给厂长送礼,咋一下就死了?” “他女人跑啦,俩人借了不少钱上山西,那边不是也钻地井吗,那女的没回来,一翻腾他的包里头还有医院的证明,说孩子也不是亲生的,一堆债厂子维持不下去多少人的工钱都没开,现在改革开放多少年了,钻井的机器谁家还用零件啦?肯定全砸手里啦!听说得有几十万呐,那能不跑吗!” 廖利勇原本在年前就谈好的生意,厂子里借钱做了不少零件。 如今山西那边不要,借的钱全打了水漂,零件堆在厂子里销不出去,这么大笔钱村里头的信用社贷不了,是县里头的,即便不是高利贷利滚利起来数目也不小。 “孩子咋能不是他的?我记得那厂长不是和他女人关系可好了吗?” 大娘也不懂其中的关窍,只回想着昨天护士的话,“什么血型?廖厂长是a他娘是ab,这小孩昨儿想给他哥献血还是咋的,一查出来是个o型,那就不是亲生的呗!” “欠一屁股债,女人跑了,孩子还不是自己的,大过年的给俩孩子下的农药,你说说这事——” 两个老人叹气,心道两个小孩可惜了了。 廖文川喉咙像是有针扎有火烧,断断续续听完,几次张口说不出话,胸腔的起伏比之前大了一些。 脑海里浮现出父子三人吃的面条。 廖利勇埋头自己喝白酒,廖年年乐呵呵的捧着自己的碗把自己的肉献给他。 廖年年看不见,以前吃饭都是需要有人往他的勺子里放满东西他才会一口口吃掉,若不然只能埋头在碗里面瞎扒拉。 他把自己面条里的肉分给廖文川,是希望他哥能给自己的勺子里夹面条,他用筷子吃面条有点不擅长,笨笨的。 眼盲的小孩乖乖坐在桌边等着勺里的面条变凉,吃了几口面条,他就瞧见对面的廖利勇开始淌鼻血。 廖利勇扒面条扒的快,嘴里往外涌出血呛的眼睛通红青筋爆起,却还是死命的往嘴里秃噜面条。 廖文川喝了一口汽水觉得味不对,皱眉抬头,旁边是乐呵呵等待晃悠着小腿的廖年年。 廖利勇下药的时候廖年年一个瞎子根本看不见。 等到他的耳朵逐渐嗡鸣,眼瞧着廖利勇倒地捂着脖颈满嘴喷血,躺在地上抽搐,想起身的时候脚已经软了。 凳子在地上拖拉出刺耳的声音。 随后廖文川便什么都不记得了,闭眼前只有廖年年慌乱急促叫他‘哥’的声音。 廖年年.... 廖年年.... “咳——”廖文川动了动手,歪了头看向窗户,床上只有被冰雪冻上霜的窗花。 窄窄的窗台上化冻的水滴答在地,潮湿、昏暗、嗡鸣、脑海一阵白。 眼前飘的仿佛是廖年年听的收音机雪花的灰白,断断续续,咝咝啦啦。 他一醒,隔壁床的大娘听见连忙叫了护士。 护士同医生一齐涌入,将他喉咙中的管子拔了出来,带出的血不再黑了,而是新鲜的红色。 医生捏着他眼皮反复问他能否看清。 廖文川眨眼几下,谁在问他,谁在碰他,手上扎了多少针,他通通不清楚。 医生将他扶起来,他尝试张口,几次却只能发出嘶哑‘呃’声。 “你喝的农药还算少了,只灼了嗓子,若是再晚来一会灼到了内脏那是真的救不回来了,你还年轻,后期恢复恢复说不定还能说话。” 廖文川嘴里只有血的腥甜,坐起来时,每一次吞咽都仿佛有刀片在拉开嗓子。 “哎哎——你这才刚醒,干什么去?”护士拦住要下床的廖文川。 廖文川看向窗外,慌张的左看右看,指着钟表。 护士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要问过去多久了?” 廖文川点头。 “三天了,那个成年人是你爹吧?昨儿没挺住。”廖文川懵了一瞬。 他并不关心廖利勇,他只是喝了一点饮料都能昏躺三天,廖利勇更不用说,死都死了,该的。 只是面对这个消息终究有些发愣,脑袋缓不过弯来。 护士又说:“那小孩的是你弟?小小年纪可怜的很哦,大冬天的,他跑了好几里地求了不少人给你送到这的,再晚一点,你这个量也挺不过几天的。” 小孩呢? 小孩呢... 廖文川三日只吊水,脚步虚浮,连站都站不起来。 护士扶着他按住他:“你不要乱动,我们这边会联系你们村委的人来。” 他拉住护士的手转过来在手心上写着问:‘孩子?’ “你弟弟吗?他——”护士皱眉,往外叫人来,“我也不太清楚,可能在楼下的科室也可能被妇联的人带走了。” 他和廖年年都没成年,周娟面对着这样无底洞的家以及孩子不是廖利勇的这件事暴露,直接卷走了钱跑了,廖利勇一死,他们就成了孤儿。 十六七的他还好说,廖年年现在不到七岁,妇联的人一定会负责小孩。 村里头以前也有这种留守没有爹娘的孩子,妇联就会派人将孩子送到福利院或者找人领养。 “你还不能下地,得观察!” 廖文川的手脚有些力气,匆匆忙忙的掀开被子下地,走的太急喉中的腥甜呛的他呼吸道刺痛。 拖拉着虚浮的脚步。 廖年年是个瞎的。 他怎么求人的? 撕心裂肺的哭,从狭小的包厢里跑出去抱别人的大腿求别人来送他们到医院? 昏暗幽长的走廊中充斥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廖文川的腿脚踉跄,扶着墙,一眼望到头没有廖年年他就下楼。 身后想要追他的护士又被别的床的情况叫走。 他身上披着的衣裳半落不落,脑袋里根本不转,只是机械的在走、在找。 县城的医院不大只有四层楼房,楼上有生孩子的人拼命尖叫,也有做了手术失败一家嚎啕大哭,更有因为缴费单子差了几毛钱在护士站同医生同志争辩的怒喊。 一个小小的县城医院包裹着万千小小世界的喜乐哀愁。 廖文川扶着粗糙的灰白墙面,走到一楼,深夜抬着担架的医护人员匆匆在他的身边走过,在狭窄的走廊中他被撞了一下,险些倒了,大厅中站着几个戴红袖标的大娘,上面写着‘妇联协会’ 廖年年小小一只抱着铁椅子,小嘴嘟嘟着,“姨,我不走!不走!” 大娘蹲下身:“小年儿,姨不是要带你走,知道你要等你哥醒,但是你发烧了,姨是带你去打针的。” 廖年年摇摇头:“我听着了,你要带我去福利院,不去,离开椅子就被带走了,姨,我想我哥——我爹....” 大娘摸摸他的脑袋,把他脖子里夹着的体温计拿出来,已经三十八度了。 “你咋拿到钱的?自己翻了山,迷路在道冻了一宿去借钱,你是个小孩咋能不生病呢?姨真的是带你打针去的。” 廖年年鼻头红红,侧脸也是被冻煽的高原红,他努力侧耳听,高烧已经让他已经烧的听不清楚旁人说的啥。 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一旦离开这个医院再也没有办法回来了,他只能当个撒泼的小孩抱紧铁椅子。 即便是妇联的人强要抱走他,由于他缠的太紧,椅子都会被在地上拖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几个大娘也是没办法,只能同他好说好商量的来。 只要谁碰他,他就要喊‘不去不去’ 远远的看着这一幕,廖文川的脚步一顿。 眼看着廖年年的手被一点点掰开,即将离开那个铁椅子,他会被带到福利院或者残障学校生活。 如今廖利勇死了,家里欠了多少钱他都不知道,但能逼死人的绝对不是小数目。 他已经办了身份证,若向后退一步就可以像周娟一样一走了之,债和人他不用想,从此天高地广任人闯—— 对,他应该让廖年年被带走。 被别人领养说不定还能是个好人家,万一能住上城里头的房子也说不定。 这个念头在廖文川的脑海中滋生——膨胀。 这是个拖油瓶,是个瞎子。 廖文川,你不是最讨厌廖年年了吗?难道你忘了这是小三个孩子吗? 甚至不是廖利勇亲生的,四舍五入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就是个陌生人而已。 这样一个瞎子盲的,一辈子都甩不开的拖油瓶.... 廖年年这么粘牙,一旦沾上就再也甩不开了。 廖文川向后退了几步,逃似得走了,逃离这里甚至不需要出医药费,等到进了城,他再也不用管这些屁事,红旗村里发生的事,可以去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凭借他的脑袋想要赚钱养活自己太轻松不过了。 走,他得走。 可是,廖文川,你为什么早不走? 面对着没良心的爹,偏心眼的后妈,他从十三四就能走,怎么早不走? 廖文川咬着牙,耳朵中钻进廖年年在大厅中哭嚎的声音,他的脚步踉跄越走越远。 为什么不早点走! 早走哪还能说不出话,他的嗓子连句人话都说不出,从此说不定和廖年年一样成了残废! 廖年年是拖油瓶,拖油瓶! “看着点路啊,什么人啊。”有人被廖文川撞到,骂骂咧咧的离开。 廖文川没有回头,惨白的光影在他的脸上映射。 直到听不见了廖年年的声音,他的脚步才勉强顿住,胸腔剧烈的起伏。 他又问自己,为什么不早点走。 因为廖文川你活该。 心不够硬的人,就是活该。 廖年年感受到有人拽他,连忙把手臂收紧,仿佛拿出他最厉害的脾气雄赳赳气昂昂的要喊出来。 因为很害怕,又难受,小小的身体有些抖。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人的手按在他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哥...?”小孩一愣。 他在医院坚持了好久,看不见的眼睛也撑着他走了好多路,跪地求了邻居街坊凑钱,到医院撒泼打滚不跟妇联走,这短短几日仿佛是过了几个世纪一样久,可廖年年只是个孩子。 廖文川掰开他的手,廖年年摸他的手,顺着他的小臂往上走,摸到了熟悉的面庞后直直的扑进他的怀里。 这几日旁人还以为是小孩不懂事亦或者乐观性格闯荡,没瞧见他掉个眼泪瓣。 廖年年颤颤的在他怀里哆嗦,发愣直直的瞳孔里闪烁着倔强而柔软的光。 “哥——”廖年年抱住他的脖颈,热烘烘的鼻息喷在他的颈中,“他们说爹死了,还说你也要死了....” 廖文川抱住这个柔软的、瘦瘦的小孩,小臂紧紧的收拢。 廖年年从未被他这样抱过。 廖年年的嚎啕大哭慢慢变成抽噎,有些生冻疮的小手圈住廖文川的脖子。 他可怜的声音夹杂着哀求:“哥,你别死,别丢下我...” 声音小小,奶呼呼,又巴巴的可怜。 廖年年是个拖油瓶,眼睛瞎的,同他没有半点血缘的拖油瓶。 可廖文川蹲在他面前,抱紧他,医院中人来人往,嘈杂不断。 他可真小,可真乖,廖文川想。 廖文川扣住他的脑袋同滚烫的小孩额头相抵,他又想,廖文川,你真活该。 8、第 8 章 妇联的人同他商量着,说廖年年发烧了,得先打针。 廖年年吸了吸鼻尖,额头和鼻尖上都有薄薄的一层汗,贴起来是微凉的触感。 小孩惊魂未定,只是扑在他哥怀里的时候才后怕的缓过神来,嗓子嘶哑了,用小脸使劲的贴着他哥的面容,哼哼的喊‘哥’ 廖文川几次张口想要说话时嗓子里都涌出血味的腥甜。 他的嗓子是被农药灼坏的,声带发不出动静,使劲才有‘呃’声。 廖年年不知道这些,他从爹和哥进医院后再也没碰到人,没出过村的小孩自己呆了三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担惊受怕。 高烧的小孩目光有层淡淡的水汽,在廖文川的怀里成了归家的小猫,紧紧的搂着,往里面拼命的缩着。 妇联的同志见这情景也不好直接将孩子带走,留下了地址,告诉廖文川,“你才十六七,家里的情况我们也简单了解了一下,你给小年做做思想工作,上了盲校或者被收养都是个好事,你还年轻....” 廖年年的鼻尖热烘烘的喷着病气儿,喃喃,“哥,别嫌我,别送我走...我得跟你在一块。” 廖文川按住他的后脑,这个动作安抚着怀里的小孩。 将妇联的地址塞回到大娘的手里,转身抱着人上了楼。 深夜的医院仿佛在这一瞬间安静下来。 寂静幽暗的走廊里,廖文川的脚步很慢。 廖年年的小身板贴在他的身上,心跳仿佛也同他的脉搏跳动着。 护士处理完别的病号,想要去找廖文川的时候,正碰上哥俩回来。 妇联的大娘要给他扎针好几天都不愿意,又作又闹的,这会在廖文川怀里反而乖了,不吭声,护士让伸手就伸手,伸出去又后悔的缩回来。 护士道:“小机灵鬼说的就是你这样的,是不?” 廖年年顶着红扑扑的脸蛋点头:“嗯!” “哎呀这好大宝,不哭不闹的。”护士摸了一把廖年年的小脸。 廖年年问:“姨,这针贵不?” 护士愣了下,笑呵呵的哄他,“不贵。” 听到不贵后,廖年年才伸出手给她继续扎。 护士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她知道这孩子叫唤起来声大,问他,“前儿你自己揣着钱给你哥缴的费吧?你这么点,哪来这么多钱啊?” 廖年年有点小骄傲,就因为他筹到钱的事,谁听了都夸不得了呢。 “我让门口的大哥给我送上线车了!坐线车回去的。”廖年年笑盈盈的说,“但雪太大了,线车就到群胜,我知道那条道,走到头就是我家,但山上没人走,半道上睡着了,是村里头马婶天亮瞅见我了,我一哭她就给我钱啦,送我上线车,还找了刚才楼下的大娘,但我不认识她们。” “呦,这么厉害呢?” 廖年年嘿嘿笑,仰头问他哥,等着被夸,“我是不挺有用的?” 廖文川低头看着他。 只觉得他的话说的玄。 线车司机到站就走,大过年的晚上也没人回村,廖年年顺着大道走,上了山路又下了山路,一条路不拐弯也能迷路,要不是马婶第二天上山烧纸钱,廖年年得冻死在山上。 而且廖年年的脑门上有伤。 他这是给人磕头了。 小孩上哪借钱去,谁能把钱借给小孩。 廖家每次过年,周娟都让廖年年给爹磕头好拿大红包,小孩心里不装事,小机灵鬼却知道藏事。 他这是想证明自己有用,怕廖文川不要他。 对上这双惶惑又可怜的眼睛,像是一只怕被人丢了的猫。 廖年年鼓鼓嘴巴,脑袋往他哥的怀里靠,等着退烧针扎完了,小心翼翼捧着自己手,好像在给自己揉疼。 廖文川一低头,他还没使劲就有点回血了,替他按着不让继续揉。 “哥,爹以后是不是不回来了?”廖年年问,“那娘呢。” 他岁数不大,不出门所以懂的事少,这几天妇联的大娘在他耳边说了好几次,爹没了就没人管他的话。 廖年年不明白自己的爹咋就没了。 年幼不懂分离。 护士给他扎完针,又让医生给廖文川检查了一下。 他喝进去的农药不多,能醒问题就不大,俩人缴的费用其实只够到昨天,扎完退烧针就没法住了,过年的时候医院来了很多被鞭炮炸伤的患者,小县的医院匀不出空床位,今儿只能是他们在医院里呆的最后一宿。 廖年年听着医生给他哥检查。 知道了他哥说不出话了,热乎乎的小手往廖文川的脖子上摸,他还挺好奇,脖子还在呢,和以前一样,为啥就说不出话了呢? 廖文川坐在长椅上抱紧他,捏住了他的手。 这双手没干过活,原本是白白嫩嫩的小胖手,在雪地里冻了一夜,即便缓了回来仍旧红肿的像小萝卜。 廖文川的大手上放着廖年年的小手。 廖年年问:“哥,你疼不?医生说你差点没了,你没了,我咋办?” “他们说娘不要我了,爹也走了,为啥呢?”他有些委屈的问,“我挺乖的呀,咋都说不要就不要了?” 廖文川低头看着他圆圆的小脸,摸了一把他的额头,滚烫。 小孩这么吓着了强撑着,过后肯定是要大病一场。 其实廖文川也不知道自己要是被药死了,廖年年咋办。 他不在了,廖年年应该怎么办? 他拽着廖年年的手写了三个字。 廖年年觉得手心痒痒的,鼻尖里发出短促的笑声,知道他哥可能要写字说话,“哥,我不识字呀。” 廖文川后知后觉,愣了半晌,竟也短促的笑了下。 是,廖年年不识字,他俩完全不能沟通了。 廖年年看不见。 廖文川说不出话。 仿佛老天爷都在告诉他们,这是一条歪路,是对不齐的零件。 这是一条千错万错的路,是他负担不起的路。 在沉默中,廖年年的小手抓住他的大手,仰头眉眼弯弯,他喊,“哥。” “嗯?”廖文川的喉结轻滚,只能发出短促的声线。 “以后我当你的嘴,刚才护士说我是机灵鬼~我瞅不见,你有眼睛呀,好不?” “哥,咱俩在一块,是哥俩好,我不嫌乎你,你也不要嫌乎我,好不?” “你要觉得好,就捏捏我。”廖年年说的是捏手。 廖文川注视着这个小崽子,似乎每分每秒都变得格外煎熬。 平心而论,他对廖年年很不好。 可小孩没心眼,不记仇。 廖文川想到自己刚才逃离急促的脚步,想要离开廖年年的那颗心,仿佛有一碟子热油泼在他的心上,烫的让人喘不过气。 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娘跑了,爹也死了,不变的,是这小孩的傻。 天大地大,廖文川从不觉得红旗是自己的家,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抱着廖年年,好像一切都有招,还有办法。 廖年年没感觉到捏自己,小嘴又撅起来,“哼。” 他的脑袋往廖文川的怀里钻,做好了哪怕廖文川嫌自己,自己也不放手的准备。 就像廖文川说的,他黏牙。 “不好就不好,你不跟我好,我也得跟你好。”廖年年说。 廖文川抱着他的手托了一把,将小孩往上举了下,微微低头便贴上了他的脸。 “哥,你咋有汗啦?”廖年年的脸捧着他的脸蹭,只有一片湿。 廖文川从小就没了娘,后妈打心眼里觉得他多余,爹偏心眼,到最后,是他最膈应的廖年年要他。 小小的孩子,热烘烘的身子,紧紧的同他在幽长的走廊里相贴。 廖文川吸了下鼻子,换了个抱孩子的姿势,要拍廖年年睡觉。 廖年年攥着他的手:“不睡,我不困,是不是我睡着了,你就得把我给大娘,给我送走了?” 廖年年说,要是的捏一下,不是就捏两下。 廖文川捏了两下他的手。 廖年年乐了,却还是不太相信,“你是不是骗我的?” 他的手又被捏了两下。 廖年年笑的更高兴了,他又问,“那你嫌我不?” 廖文川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廖年年感受到他摇头的动作,小嘴忽然就嘟了起来。 忽然不被他哥嫌弃了,廖年年的心里又酸又涩,竟是后知后觉的委屈。 他‘哼’了一声,随即埋进廖文川的怀里。 脸蛋和脑袋仿佛都要埋进他的衣裳里了,随后传来了顿顿的哭腔,委屈坏了。 他从未听过廖文川说喜欢他、不嫌弃他。 廖年年只有六岁半,却像个小大人似的作闹两天,廖文川不知道他是怎么过的,这是个复杂又懂事的小孩。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小孩。 小孩哼哼唧唧哭了半天,两只被冻坏肿肿的手攥着廖文川的手,他委屈说,“哥,我难受。” 廖文川抹了一把脸上的潮湿,有些生涩的将他拢的更紧。 爹娘没了,家没了。 廖年年小声哭着央求他:“哥,你哄哄我...我难受。” 廖文川轻轻拍了他的后背,哄他睡觉。 廖年年发着烧,紧张了好几天忽然松懈下来,在安全的怀抱中睡的很快,小脸红扑扑的。 廖文川打量着怀里的孩子,伸手用指尖摸摸他的脸。 在失去爹娘失去家的这一天,廖年年钻在他的怀里,变成了他的小孩。 廖文川纵然疲惫却没有半分睡意,他抱着小孩在长廊上坐到天亮。 在他走出医院的刹那,刺眼的日光灼的人睁不开眼皮。 廖文川回头看了一眼趴在背上熟睡的小孩。 若小孩识字,廖年年就知道,昨天晚上廖文川在他手心里写的三个字是什么。 是‘哥要你’ 十七岁的廖文川背着六岁的廖年年,走向了车水马龙。 9、第 9 章 廖年年紧张好几日骤然放松下来,自然换来一场大病。 小孩抗事儿不经事,受到惊吓直接病倒了,在梦里头也不太安稳,好几回醒了都得捏下手,生怕他哥不在身边。 连病了两日,打了退烧针以后人虽然没有那么热了,到底是好几宿没睡上好觉,呼呼睡的像小猪一样。 迷迷糊糊醒来几次,他都是躺在家里炕头的。 还听见了过年来的那几个婶子在炕头唠嗑,说着什么钱不钱的事。 他的手拉着廖文川的手,睡熟的时候会攥着衣角,只要一翻身,就有人拍他的后背,他闻得出来是哥的味道,几次醒过来都被继续慢慢拍睡了,逐渐安心下去,蜷成小团,炕也烧的热乎乎,廖年年从来没睡过这么舒服的觉。 马婶见孩子又睡过去,把手里的毛嗑放下,对着炕头坐着的廖文川说,“你瞅这小孩,以后手得生冻疮啦。” 好几天了,廖年年的手还是红肿,这是真的冻坏了。 马婶说,她是在上山的路上捡到的廖年年。 群胜和红旗村的距离并不远,一座小山翻过来就是,正常人即便在大雪路上走也不过半个点的事。 但廖年年是个瞎的,大半夜下车后没人领,自己顺着大道往前走,走的慢,雪地还滑,估计摔了好几回,到红旗村前头那段小路上就迷路了。 那段小路上经常有人放牛,冬天里还放柴火堆,大路变成了好几段小路通向巷子里。 那一片小路上是兜兜转转的小脚印,廖年年在原地转圈摔倒分不清东南西北,倒在雪地里,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大冬天冻这一下小孩的身体遭不住,手冻坏了,身上穿着那么厚的袄子照样摔了好几个大疤瘌。 马婶带着廖年年回到家,这孩子就哭,说爹和哥都在医院等着用钱。 东北这边就这点好,不管啥恩怨不管什么仇人恩人的,一家有难八方帮,孩子可怜见的差点在雪地里冻死回来借钱,各家都凑点,高低把救命钱给凑了。 廖年年不知道别的,就知道不能白拿,谁给钱了也瞅不见,小孩磕头就说一句过年好,谢谢叔婶,懂事的不得了,招人稀罕。 一个瞎子能办成这事,还是个小孩,说出来都觉得奇了。 好好的父子仨人出去高兴吃顿饭,吃了个家破人亡回来。 现在就剩下哥俩,还有个破烂厂子,谁听了不觉得唏嘘。 廖文川把借的钱都给写了明白,借条给了出去,婶子们怕孩子心里头不得劲,就收了,但也没真打算让他还。 “川,你也是个好孩子,婶都知道,但你带着个小年以后咋办?这厂子...”马婶在村里头是村委干部,关心这些。 她商量着的意思,是让廖文川把廖年年交给妇联,将来上学也好领养也好,既能给廖文川减轻负担,也能给小年一个安稳的生活。 廖文川低头看了一眼炕头上攥紧他的廖年年,这次他没有犹豫,而是摇摇头,拒绝了马婶的建议。 ‘我弟,我管。’他在纸上写下。 “就怕妇联那边不行啊,你这还没满十八呢,现在回了村,过两天肯定得来人,组织上不能让你们两个孩子自己生活。” 廖文川大了,还上过高中,这个岁数进城打工的人多了去了,这个年纪还好说。 但廖年年今年还不到七岁,还是特殊人士,眼瞅着到了上学年纪,廖家厂子一倒,信用社欠着那么大一笔款,廖利勇死了这笔糊涂账得记在廖文川的头上。 他要是留在村里头,这笔账得什么时候能还清那就是个未知数。 把廖年年送走,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怎么都能过。 何况,廖年年不是他亲弟。 这是现在村里传的最多的事了,廖利勇跟周娟过了这些年,把廖年年当眼珠子疼了这些年,忽然人财两空,约莫是受不了打击才给两个孩子下药,这事大家明面上不说,背地里也得嚼嚼舌头当饭后谈资。 马婶说了好些,廖文川坚定的摇摇头,将手上的纸条再次拿起,指了指强调,‘我弟,我管’ 屋里头几个过来做思想工作的婶子面面相觑,不吭声了。 以前没见兄弟俩感情多好,真到了分离的时候又舍不得。 “你还没到十八,再考虑考虑,组织上对你们家这种情况能有考量。”临走前,马婶嘱咐他。 廖文川的耳朵上夹着一只铅笔,顺手拿起兜里的小本,‘钱算我借的’ 这次兄弟俩回家,村里头进行了一次小范围的捐款,几分几毛的捐了六十九元,这年头一个人月工钱都不够五六十,厂子一倒,家家户户下岗不少人,能捐出这么一笔很不容易。 马婶笑呵呵的:“啥借不借的,你们先应急。” 廖文川把铅笔别回到耳朵上,点了个头。 平时他没怎么能瞧上马婶,仗着是村干部经常到处唠闲磕,家家户户的事她都上赶着凑热闹,过年的时候他还拿雪球把马婶家的孙子牙给打掉了,转头来,人家这么热心肠,廖文川的心里有些复杂。 送走了来当说客的一帮人,廖文川出门买了点东西。 过完年了,地上的雪痕在几天内就从蓬松白色化成灰泥。 他从村头走到村尾,路过的村民看他也是打量的目光。 廖文川长的很像年轻的廖利勇,单眼皮高鼻梁,寸头只有两寸不到,盯着人的时候有些阴沉,若不是脸上的少年气足,倒有点让人畏惧的目光,个子还高,他发育算早的,个子瘦高,凡是有人看他,只要回眼神过去,对方便赶紧把眼神转走了。 出去一趟再晃悠回来,这些人打量他的眼神有可怜的,有看戏的,各色各样。 等他走过去,身后就传来叽叽咕咕的讨论声。 ‘作孽啊!老廖家还以为是走了财运,没想到是霉运呐。’ ‘听说廖利勇贷了五六万呐!’ ‘十五六万都买啥了?一个厂子一年才能用多少钱的铁做零件?也不就几千吗?怎么一下子贷这么多?’ ‘说和山西那边的人合作,人家先要货,货做了人家不要了,全砸手啦,大庆满地磕头机,谁还要零件了?这些钱可真够逼死人的。’ ‘眼瞅着廖文川十八了,再不跑,债不得算他身上?’ ‘咋跑,还有个小的呢!’ ‘那小的他能要?哥俩不对付多长时间了,周娟没少给他小鞋穿,说不定明儿就偷摸走了,廖年年要是个健康小孩备不住能要,一个瞎子,够呛,马嫂不是说联系妇联了嘛,过几天就得接走啦。’ ‘哈尔滨有啥盲人学校,得送去。’ ‘可怜见的……’ 如今的廖家可不再是什么炙手可热的廖厂长家了,过年贴的春联红纸在铁门上晕了残破的墨,雪后荒凉静谧。 他拎着袋儿还没等踏进屋呢,里头哼哼哇哇的哭声就传出来了。 廖文川隔着外头的窗户往里头一看,廖年年圆团子一样坐在炕角,伸手抹眼泪呢,哭的抽抽搭搭,“呜呜呜……” 好不容易舒舒服服安心睡醒了,遥哪喊都没人应。 廖年年心里咯噔一声,心想,是他哥不要自己了。 急匆匆的光着脚上厨房喊哥也没人,他只能自己又坐回炕头来哭。 廖文川要是能说话,肯定的说半大小子就整这委屈样。 但现在不行,他竟然觉得有点心疼。 “哥啊呜呜呜——” “哭的好饿啊!咋没人要我了!呜呜呜——!” 廖文川捏了捏山根,都觉得他哭的刺耳,但廖文川哭的太沉浸,以至于压根没听见有人进门了。 直到廖文川打了个响指,廖年年抽抽噎噎的停下,仰头寻找声音。 ‘哒’又是一声响指。 廖年年连忙从炕头匆匆朝声音方向吭叽吭叽扑过来,一点不怕廖文川接不住他似的,稳稳当当落进了廖文川怀里。 “廖文川!你干啥去了!你咋走了!!”他哭着气呼呼的指责,话里话外是小孩的稚声,“你咋走了呜呜呜……” 热乎乎的炕头,静静的家,只有他自己,怎么能不害怕? 廖年年扯着脖子大嚎,眼泪大颗大颗的掉。 “我以为你偷摸走了!” 还没等他再指责几句,埋怨几句,忽然脸颊上被贴了个热乎乎的东西,他欲哭又止,“唔?” 廖年年哭腔时不时抽搭一下,脸颊上贴着的东西很熟悉,他一时没缓过来,“啥呀……” “哎呦,哥你干嘛捏我!”廖年年揉揉眼睛,伸手一摸,是温呼呼的玻璃瓶,“奶?!” “你去给我买奶啦?”廖年年对着空气茫然问,珍惜的捧着奶瓶,“咱家不是欠钱了,成穷光蛋了嘛?你咋还给我买奶呢?是不是还两分?还是叔家看咱们可怜给的?可香了,哥你闻闻!” 空气寂静。 廖年年伸手摸摸面前,没人,他哥呢? 廖文川坐在另一头,看着小屁孩对着空气叽里呱啦说半天,还看他伸手试探性的摸空气,嗤笑一声。 “哥!”廖年年听见动静,赶紧转过来噘嘴,“你笑话我。” 廖文川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把奶瓶子往他嘴边送。 “哥,咱们一人一半,好不?”他的小脸贴着他哥的手,“我喝不完。” 廖文川伸手把他抱到怀里,摸摸他空荡荡的圆肚皮,都要小一圈了,大肉面没吃上,这会可怜见的牛奶还得分一半,他把奶往人的嘴巴上贴了下,知道廖年年自己能喝完。 他抓着小孩的手摸上自己的脸,摇摇头,示意自己不喝。 廖年年的嘴巴鼓起,微微噘嘴,双手捧着奶瓶咕咚咕咚把牛奶喝了,他馋了…! 刚才哭的实在太饿了!人是铁,饭是钢,以前娘告诉他能吃是福呢。 “哥!好喝~谢谢哥~”他说着,就要凑过来亲廖文川。 廖文川当机立断猜到他要黏糊自己,连忙把人推远,低声笑了笑。 黏糊人的小屁孩。 10、第10章 廖文川这嗓子一时半会说不出话,农药灼伤不知道得什么时候才能好,也不知道能不能好。 其实应该在医院多看看,但现在俩人手头紧,本来廖文川除了骂廖年年以外,话向来不算多,治不治的……也就那样。 虽然说廖年年当了他的嘴巴,但是俩人交流不了,这才要命。 廖文川在廖利勇留下的包里面找到了各种票,发票借票,各种款项林林总总的算着,廖年年就在旁边配音一样的说,“廖文川和小年最好了~” “川哥可喜欢小年了,这种事还用说吗?” “哥,以后咱们俩说话,你捏我一下是同意,捏我两下是不同意——唔唔——”话没说完,他的嘴巴就被坐在旁边的廖文川给捂住了。 廖年年救他命的事仿佛只能当两天的免死金牌,只要廖年年恢复了活力,小嘴便叭叭叭的不停歇。 廖文川在这对数,统计欠条、以及各家对他们的捐款,廖年年就在旁边说,“廖文川为什么要给小年买牛奶呢?穷的光屁股啦还给小年儿买牛奶,这是稀罕弟弟,哥俩好。” 他甚至会自言自语的回复:“可不,头回见他这么照顾弟弟嘻嘻嘻——” 自己高兴的踹着自己的小被,然后咕噜一下从自己的小福被里头往廖文川的被里头滚,“既然哥俩好,那廖文川得跟弟弟睡觉,拍后背~” 廖文川忍无可忍的捏住他的嘴。 廖年年的嘴巴被捏成小鸭子动弹不了,就剩下小脚丫往廖文川的身上踹,笑嘻嘻的让人放手。 “哥,那咋办?我不识字这可咋办?” 廖文川解决这种事有一手,知道要是不顺着小孩的心,他说不定得磨叽一宿,伸手把人搂进了自己的被窝,廖年年在他的臂弯里,嘴巴也被他哥给捏住了。 在哥哥干燥炙热的被窝里,廖年年安静下来。 这几天在各个来来往往的婶子嘴里,他虽然睡的迷糊、年纪小,这个岁数也是懂事的年纪。 他怕哥不要自己,他害怕,也想娘。 手心疼了好几天,虽然消肿了,但骨头缝好像有点痒痒。 廖文川把账单看完,准备拉了灯睡觉,侧头一看怀里枕着他臂弯的小孩把他手臂上的衬衣哭湿了一片,安安静静淌眼泪,睡着以后有意无意的挠手心。 这手肯定是冻坏了,冻疮就是刚开始看不出什么,但以后复发只要遇寒凉,不是肿胀就是骨缝疼,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将来会不会留下病根。 廖文川单手就能捏住他的两只手,放在手心里揉了揉。 ‘傻小孩’ 廖年年睡觉把他抱的可死了,生怕他跑了。 大半夜的廖文川想要起床去放水,一只手都得托着廖年年这个小团子。 第二天廖文川找来了个人。 是马婶家的侄子,岁数不大,十四了,但识字。 跟廖年年没法沟通,这小孩听见廖文川收拾行李,即便确认了好几遍廖文川不是要把自己送走,还是撅嘴,气鼓鼓的拉着他哥的手坐在炕头。 马学谦跟着廖文川走过几次烟,挣过一笔小钱,也全都捐给廖家了。 他抠门也不太想捐,奈何家里头上头的娘是组织干部,知道他卖假烟攒了钱抽了好一顿扫帚,只好抠抠嗖嗖的把几元钱都上交了。 廖文川知道这小子贼,把他捐过来的钱都还他,就让他过来当个翻译。 甚至还多给了五毛封口费。 马学谦虽然人抠,但有点吊儿郎当的江湖气儿,嘴严,卖假烟的时候他第一个被另一个地盘的抓了,打的半死也没供人,岁数不大主意大。 他揣着自己的棉袄歪靠在廖家门框旁探头看纸条,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川哥,我的嘴相当严。” 廖文川写字,他说。 廖年年就拽着他哥的小拇指听着,等待指示。 “发誓不是不要你,是要带着你去别的地方打工,你要怕就在村子里待着,等着婶子们给你找个好家,好门路,走不走看你自己,廖年年我数三个数,把手松开——” 马学谦念完,看了一眼廖文川被拽的小拇指笑的肚子疼,“小年,你个川哥的手都给勒的不过血了!” 不过他摸了一把脑袋,好奇探头过来问,“川哥,你要进城里头打工?上哪去?” 村里头都在传廖文川肯定得跑。 他没到十八暂时不用承担债务,不然他老子的债得算在他的头上。 村里头的人都是自己人也就算了,关键是廖利勇借的是乡县里头的信用社,别的村可不会放过廖文川。 也就是刚过完年这几天,要是廖文川成年,能抓到他的影,信用社肯定得一天上门八百次来要钱。 廖文川这是要跑! 马学谦一副激动的样:“哥,带上我呗?我跟你进城!” 马婶是干部,不可能让自己侄子不读书,恢复高考以后都说读书才是正经出路,哪能让他进城。 廖文川摇头,意思是不能带他。 “那你们去哪?”他小心翼翼的往廖年年的方向看去,故意压低声音,“是不是要给小年送他娘那边去?” 周娟在山西那边干脆没回来,半点消息都没了。 仿佛曾经疼爱的廖年年不是她亲生的一样。 顺着廖年年的户口倒是能找到周娟老家,但有什么用?非要让小孩亲耳听到他娘不要他了吗?那太残忍。 他谁也不找。 马学谦就是好信,又猜他要去哈尔滨。 廖文川摇头,最后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鸡西’ 马学谦愣了愣,嘟囔道,“这小地方有什么去的。” 黑龙江很大前期发展也是最快的,哈尔滨佳木斯这边都是时代进步的标杆,进城打工的都往里面涌,鸡西只能算是一种小二线城,没听说有什么大发展。 马学谦以为廖文川是想骗自己,不说真地方,干脆不问了。 俩人唠嗑这功夫一转头,蛇皮袋里面传来细细簌簌的声。 廖年年自己钻行李袋里头去了,把廖文川装进去的棉袄毛衣往外推,仗着自己身子小,把衣服踹出去,他倒稳稳当当的在里头待着了。 “哎呦——哥!”廖年年的耳朵被他揪住,“我也是你的行李,你忘了把我装进来啦。” 廖文川顺着脖领子往炕上一扔,重新把东西往里装。 “小马哥,我哥装啥呢?” “那红的是不是你的小被啊?”马学谦问。 “是吧?滑面的,不是棉花面就是我的被。” 廖年年的被子是从小盖的,养成了习惯,晚上必须盖着自己的小被子才能睡着。 “那川哥刚给你的被拿去烧炕了。”马学谦嘿嘿笑。 廖年年失落:“啊...那我晚上要挨冻了。” 嘿嘿笑的马学谦被廖文川怼了一拳,只能悻悻然的改口,“逗你的,给你放袋里头了。” 廖年年安心的翘起脚丫,侧耳听他哥的脚步,只要廖文川的脚步到了外屋地,他就把脸贴到窗户上问,“廖文川,你干啥去?” 马学谦看到这样,被逗坏了,故意又贱嗖嗖的问,“川哥,小年这样你咋打工啊?拉屎放屁他都得听着哈哈哈——” 廖文川深吸一口气,还真是这样。 “听听咋啦,又不收钱。”小年哼唧。 “靠哈哈哈哈!” 以前光听老一辈念叨‘活宝’,如今真是见到真的了。 趁着马学谦在这,哥俩直接约法三章。 廖年年板板正正的站在两人面前学舌:“任何时候我哥打两下响指就是不可以做的事,一下就是可以,在外面要闭紧嘴巴不许大喊大叫乱讲话,还有...哦!还有不许哭!” 只是说到最后的时候廖年年有点不高兴了,他就是爱哭呀。 于是他去拽人的衣角问:“那要是真想哭咋办呀?哥,你要是欺负我收拾我,抽我屁股,我偷偷摸摸的哭行不?” 他商量着问,嘴巴撅的高高的。 廖文川在他身后打了个响指,廖年年一拍脑门,拽错人的衣角了,赶紧又转身到廖文川的面前撒娇去了。 马学谦被逗的直不起来腰。 以前跟着廖文川出去卖烟,廖年年天天追着廖文川要糖,经常粘的人受不了,拽过来对着屁股一顿抽,廖年年就哇啦哇啦到炕头哭去了。 没想到没了爹娘,哥俩反而好了。 廖年年吭哧吭哧的想要帮忙拽行李袋,最后拽不动,只能蹲在袋子旁边,等着他哥过来扛走自己。 廖文川想去鸡西不是谎话。 他确实得赶紧跑,等信用社的人查清楚账,不仅不能让他走,还得把廖年年带走。 鸡西只是黑龙江的二线小城,如今国家石油发展的大庆土大款多,甚至出了几个万元户,大家为了挣钱都往大庆城里头以及哈尔滨这种城市里走。 可如今石油已经被国家管控,磕头机已经饱和。 但零件厂还是他们廖家的,这是私人财产,里面的零件对信用社来说也是废铁,卖铁都赚不回钱,那些零件不能动,是廖家欠债的罪证。 这笔钱想要填,零件得往外卖。 廖文川懂得一些磕头机的原理,这种砸地凿山的机器大多相同,所以廖利勇才大老远去山西。 山西是什么地方?那是煤省! 鸡西城不大,但大庆的煤矿却并不是从山西来的,来自——鸡西。 鸡西穷,进入新时代更慢,煤矿产业并不发达,因为探测煤矿太贵,一笔钱下去打不着矿产那钱就打了水漂,小城市还容易资源枯竭,这样的小城自然不如山西那么大的煤矿省扎眼。 廖文川定了决心,马学谦也是今天上午听他婶说的,明天妇联的人要来。 所以他们今天得连夜走,马学谦借了个脚蹬三轮,一会送他们去县城。 到了走出廖家的时候,冷风打过来,廖年年一哆嗦。 他的小手拉着廖文川的大手,柔软的短发被风吹的乱飘。 廖文川的脚步停下,似乎有话要说。 廖年年感受到自己的手被捏了一下,然后又连捏了两下。 怕,还是不怕? 这就是兄弟之间的默契了。 廖年年仰头,眼睛眨眨,这双眼睛和他娘有点像,又没有那么像,圆圆的很灵动。 “哥,我怕你不要我。” 小孩有点早慧,或许是因为看不见的残疾让他心思敏感。 这么大的小崽儿忽然没了爹娘哪有能接受的,好几回廖文川半夜都被他梦里头想娘的哭声吵醒,但等人醒了,廖年年却没再提过周娟,也不敢提廖利勇。 小崽儿生怕他说了、闹了,他哥和自己一样难受。 眼睛看不见,小小的心却把什么都看见了。 廖文川揉了一把他的脑袋,等着马学谦把三轮车蹬到巷口后,他蹲下身,一手拎着行李袋子在地上拖行,一手抱着廖年年。 廖年年搂着他哥的脖子小声问:“哥,跟你商量个事呗?” “嗯。”廖文川应他。 “行李袋最下头是我的被,你别拖着走,整埋汰我咋盖呀?你抱袋子,我自己走。” 他撅着小嘴试探性的商量。 廖文川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事精’! “求求你啦,我想要干净的小被。”他撅嘴,使劲亲了两口廖文川的脸。 廖文川更火冒三丈,一共两步道,还得抱这个抱那个! 于是马学谦看着廖文川背上扛着个蛇皮行李大袋子,怀里抱个圆咕隆咚的小孩,缓缓走出了巷口。 11、第11章 马学谦真想跟去,买票的时候都准备掏钱了,让廖文川踹了一脚屁股,命令他蹬三轮回家。 夜里头有火车,但大庆到鸡西没有直达,得到哈尔滨中转,出了正月就是年轻人返城打工的浪潮,人挤人。 廖年年长的矮不用买票,但也没座,只能跟廖文川坐在车厢连接处,蛇皮袋子放倒,廖年年蹲坐在地上,没一会又站起来了,把脸往廖文川大衣里头塞。 廖文川推开他,示意让他在行李袋上头老实儿坐着。 小孩没出过远门,这大半夜睡不了觉心里头又慌又焦,好几回站起来又被他哥按着坐下,委屈了,难受了。 他一个瞎子最忌讳乱走乱动。 廖文川想着不抛弃人是一回事,可真把人带到身边了,便真能感觉到什么是切切实实的‘拖油瓶’ 廖年年坐了一会,气哼哼的又站起来。 车厢里没座的人多,廖年年一站起来,别人就惦记把蛇皮袋子挪开,就会连这一小块能坐的地方都没有了。 廖文川看他不听话,直接把人拽起来对着屁股抽了两巴掌,让小屁孩站着去,他自己坐着。 身在福中不知福!不愿意坐着,那就站着去吧! 廖年年被打了两下,小嘴一噘,眼瞅着要哭。 廖文川拽着他的袄子过来,手指头点他的嘴,这个动作很威胁人,示意他要是哭就抽他了,让廖年年把眼泪憋回去。 廖年年委屈巴巴:“哥,坐着可臭呢!你怀里好点,让我搂会你呗?” 车厢连接的地方离最近的座不远,里头有个老头脱了鞋,坐下味大,廖年年被臭的小脸都拧起来了。 矫情!! 廖文川气的深吸一口气,更恼火了,哪有味?! 周娟养的矫情精!真真切切的拖油瓶。 没一会廖年年憋着眼泪儿乖乖坐到廖文川旁边,他发育特别慢,坐着比廖文川矮了好大一截。 廖文川看他忍着眼泪儿抽抽搭搭的样,微微俯身尝试和他同一个高度闻了闻。 廖文川:“……” 是有点味,但是谁叫廖年年长的这么慢? 天天喝牛奶没见长个头,小嘴儿倒是比同龄人灵巧不少,就发育到油嘴滑舌上了。 廖文川闭了闭眼,心想廖年年的亲爹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委屈了半天的廖年年被他哥给抱起来了。 廖年年把脸埋进廖文川的脖子里,没等人拍,自己哼哼唧唧就睡了过去。 在哈尔滨中转。 廖年年睡的迷糊,身子僵硬,但全程都在他哥怀里,出站换乘时,他嗅着空气,傻呵呵说,“哥!这是哈尔滨的味!” 廖文川嗤笑,心想哈尔滨能有什么味? 两人穿梭在人海中。 廖年年紧紧攥着他哥的衣角,跟在身后,这是他从眼睛不好开始的、无声的默契。 他只要攥着廖文川的衣角,走在廖文川走过的路上。 在廖年年虚无茫然的世界中,有哥哥走在前方,他便什么都不怕,可以大步走。 对于廖年年来说,哈尔滨的味道像是刚出厂的机器零件,崭新的、有点新鲜的铁锈味,而鸡西又太老了,奔波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带着他和廖文川来到这座陌生的城。 那是尘土飞扬的味道,掺杂着老旧的煤渣颗粒,有点像他视力刚不好时看的第一场雪,白白的雪看起来却是灰灰的。 相比于城市的味道,廖年年更喜欢他哥身上的味道。 一个年轻少年的干燥,炙热令人安稳的气味,廖年年被他抱出火车站,听着廖文川拎着蛇皮袋子又抱着他气喘吁吁的声音,心里很不是滋味。 在等车来时,廖年年说,“哥,要不拖着蛇皮袋子走吧?我不怕小被埋汰了,埋汰我也能盖。” 这话一出,廖文川恨不得把他嘴撕了。 激恼不让小被落地的是他,现在让落地的也是他!一个小屁孩究竟哪来这么多的事?! 廖年年站在马路边还觉得自己老懂事了呢,两只小手揣在兜里,歪头歪脑的凑过去问,“哥,我贴心不?” “觉得我贴心,你就捏我一下!”他期待的说。 等了一会没人捏。 廖年年一点不意外,只是小嘴还没噘呢,廖文川在他身后把他的脑袋拧了个方向。 廖年年刚才又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 这是廖文川的恶作剧,他特喜欢看廖年年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傻样。 好像一股气儿也就这么消了。 廖年年道:“廖文川,你老欺负我干啥呀?我这么懂事,不是怕你累嘛!我不是你弟呀?你老收拾我干啥?” 他这回学聪明了,拽着廖文川的衣服仰头质问的。 “你哄哄我呗,捏我一下也算哄我啦。”廖年年听见他扛起蛇皮袋子的声,脚步像小鸭子似的跟上。 于是,廖年年的嘴巴被捏住了。 俩人到鸡西,车站附近的旅馆肯定贵,矿区在滴道区,下矿井的工人多,这边下井的工人大多都是下岗潮刚被刷下来的,人多、杂,最重要的一点,鸡西这地方的矿产有好几处国营矿,因为是小城,原本的发展很慢,矿业刚要进入机械化,但大部分矿场还处于纯人力挖掘。 简单说,活重、钱少,正在准备机械化。 有不少国营矿已经有了采矿机。 鸡西的私人矿产不少,相对于不够成熟的挖矿机,人还是第一劳动力,滴道区是距离市区最远的矿区。 廖文川花一块钱住了个单人间。 原本五毛有更便宜的五人间,但一开门,里头好几个刚下矿回来的工人,满地毛嗑酒气,脱了的袜子也随便扔,廖年年在火车上都被臭哭了,住这样的屋,估计得闹腾一宿。 廖文川也算是花钱买清静。 旅馆卖吃的,白面馒头和榨菜。 廖年年这粘牙小孩到哪都跟着,正好廖文川也要打电话。 他抱着小孩到楼下找了个电话亭打五分钱的电话,号码拨过去,廖年年嘴里的白馒头塞成小耗子了。 别说,廖年年在家里被养成了小胖球,这才没几天好像小孩瘦了一大圈。 廖文川注视了半天廖年年也不知道,咬了白馒头觉得干巴,就把嘴巴张开,等着他哥往里头投喂榨菜。 廖文川:“……” “喂。”电话在那头接听。 廖文川把话筒往廖年年的耳朵边放。 哥俩就是这样,平时相互嫌弃,到了正事儿上不掉链子,廖年年也是懂事的岁数,从小被爹娘宠着,养成了特别敞亮的性格,嘴里的馒头没等咽,他就抱着话筒奶里奶气的喊,“喂!你好!” 对方一听是个小孩声,立刻笑了,“小孩,你打错电话了,哪凉快哪待着去。” 廖年年鼓鼓嘴:“我不是小孩,我都能坐火车走老远了!已经长得老大了。” 对方骂了一句毛病,刚准备挂电话,廖年年听着对方的声音特别熟悉,“是步青哥不?王步青。” “你谁啊。” 廖年年坐在他哥怀里雄赳赳,气昂昂,“我是廖文川!” 话刚说完,廖年年的脸就被捏了,“哎呦,疼呢!” “廖文川越长大越回旋啊?你哥咋还没给你扔山上喂狼呢?”王步青在电话里头问。 “哼!”廖年年听见这话,双手抱胸气哼哼的挪着屁股转头,不打算再和电话里的人讲话了。 廖文川按着他的脑袋转回来,又把电话听在他的耳朵上,示意性的掐了一下大腿,意思是如果他不好好说话,一会屁股就要挨揍。 廖年年气坏了,深吸一口气,刚准备再哼一声,嘴里忽然被塞进来一口咸咸的榨菜,干巴巴的嘴巴终于有了味道,他一下就高兴了,乐呵呵的捧起电话,“步青哥,我跟我哥在大街上要饭呢!我们现在是穷光蛋,想找你借钱!” 我去你的! 廖文川翻了个白眼,直接伸手把他嘴里还没嚼完的榨菜给掏出来了。 随后对着他的屁股啪啪就是两下。 廖年年立刻被打的哇哇哭。 但是廖文川不管,继续把电话放进到他的耳边,让他说话。 后头等着打电话的人,就听见这电话亭里面的小孩哇哇哭,断断续续的说,“我哥——呜呜呜,我哥嗓子坏了,呜呜啊我说,廖文川你别打我,你别抢我馒头呜呜呜,我俩在鸡西呢呜呜呜——” 廖年年仰头大哭,嚎叫屁股疼。 王步青和廖文川也好几年没联系了:“来鸡西了?你们在哪呢?” 廖文川把电话递给廖年年,让他说, 廖年年咬着嘴巴,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啊!” 刚才廖文川买馒头的时候特意写了纸条问了地址,廖年年站在一旁光顾着闻馒头味儿了,根本不记得人家说了什么。 王步青在电话里头被逗得哈哈大笑,最后无可奈何,把鸡西的12个区全部念了一遍,最后廖年年说出“滴道区”时,他的脸都要被捏肿了。 因为捏两下脸的意思是“不是”。 王步青只知道一个大区,不知道大概位置,干脆说了一个地方准备和他们碰头。 廖年年从电话亭里出来的时候,垂头丧脑,感觉脸被捏的火辣辣,屁股也被打的火辣辣。 他问,“哥,我这辈子是不是只能是文盲?” “那我要被你打屁股,打到多大岁数啊?”廖年年噘嘴,“不能到时候七老八十做错事儿听不懂你话,你还揍我吧?” 小屁孩小嘴一撅,小嗑一套又一套。 廖文川站定,廖年年感觉到后仰头看他,视线茫茫然。 廖文川捏了下他的嘴,往里头放了一块馒头,又放了一口榨菜。 廖年年吃了,立刻就笑了,两只手一起拉着他的大手晃悠,等吃完了又张嘴等待投喂。 廖文川白了他一眼,心想给一口吃的就不生气的主,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谁要和他七老八十还在一起,廖文川想。 12、第12章 鸡西滴道区这种矿区几乎全年凿山找矿,人力机器不停转的挖,空气里飘的全是煤。 廖文川眼睁睁看着廖年年拧出来的鼻涕都有点黑。 下过雪还好一些,只是地上全是灰泥。 兄弟俩赶了两天火车,又是站票,廖年年早就难受的不行,到的约定地点是个小饭馆,和旅馆不远,店面不大就三个桌,廖年年屁股刚坐在包浆的长木椅上,没几分钟身子一歪,直接脑袋躺在廖文川的怀里,睡着了。 王步青来的不快,天都黑了才到。 饭馆也陆续有下矿的工人来买刀削面。 王步青身上的军大衣蹭的全是黑色的煤灰粉,袖口处更是黑的发亮,裹着军大袄,埋汰的衣服衬了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面孔,进门看见了就喊了一声,“川儿。” 廖文川倒是想起身,但是身上的小孩睡死了,口水都流到了他的裤子上,起身的动作被王步青制止,“一个村的,客气啥,再说多少年不见了。” 廖文川写:‘当年的事儿没帮上忙,如今还得过来麻烦你。’ 王步青摆摆手:“那都啥时候的事儿了?” “以前你爸的厂子刚开的时候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嗐,你跟你爸的关系我也知道,那事儿也不怨你啊,再说了,即便你当年真给我整进你爸的厂子里,现在不也得倒闭出来找活,”他说的话一顿,叫大姐给添了两碗刀削面,“廖叔的白事咋办的?” ‘没办,拉到山上埋了。’ “你家祖坟岭南那边?” 廖文川点点头。 “嚯,”王步青哈气搓手,“真是够远的,以后年年上坟那岂不是得走老远了?” 东北这边别的没有,挨家挨户都得分地。 按照人口算,而且这地自己不种还能包出去。 不过分地这东西好地坏地全看,政府随机分配,廖家的地当政府分配的。就是岭南那一块离村子特别远的地,而且种了很多年。土地的营养不够了,很难丰收。 而王步青他爹呢,当年又是管分地的干部。 廖利勇和王步青他爹以前经常打牌,俩人看对方不顺眼,又加上分了一块坏地,廖利勇就说他是暗箱操作,甚至往上举报说不是好干部。 但是王步青的爹呢,在村里人缘不错,是干部经常挨家挨户的帮忙,廖利勇因为找人家的茬被村里不少人嚼舌根,说他好吃懒做,就知道眼前那点利。 两家算是有点儿小恩怨,后来廖家开厂子,赶上下岗潮,家家户户的年轻人都没有工作。 王干部又想让儿子留在村里,将来也当个干部,拉下脸皮求廖利勇给王步青在厂里安排个活。 王步青大廖文川两岁,一个高中的,原本关系还不错。 廖利勇没有给王干部面子,记着仇,不肯给人家在厂子里安排个活。 当时厂子里空闲的职位那么多,就连村头的傻子都能混个保安的位置,王步青却没捞上,一气之下就远走进城打工了。 如今来鸡西有四年了,十九。 可因为天天下矿工作的缘故,脸上干巴巴的,长得有些着急,看着像二十三四。 当年两个人在学校里还算是说得上话的朋友,就因为王步青没进厂的事儿,确实,也挺多年没联系。 按理来说廖文川确实不应该来找他,但说实在的,除了这人,鸡西也想不到别人。 倒也不是非要托关系找个活干,而是他要了解这边的情况。 廖利勇死的时候,王干部家还给了一块六毛,他心里头也记着。 王步青虽然不把当年的事儿当事儿,可是眼下这种情况确实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现在这下岗潮多少国营私营厂子都倒闭,也就哈尔滨那几个大厂子还不错,我在鸡西干这些年其实就图个安稳,那人家有能耐能读书的大学生谁不去坐办公室在城里整个文职。” “你别瞅鸡西的矿挺多,但普遍来这儿打工的全是卖力气挣钱。” “年轻点的,有力气的。就过来卖力气,岁数大一点的,拿点钱托关系,看看能不能进厂子做点轻松的零碎,这地方没多好。” 廖文川微微皱眉,但却没什么想走的意思。 王步青也能看得出来,干脆说,“我现在也就混个小领队,不过天天还是得下矿,力工不嫌少,你要是能干、想干,就是下矿挖一段时间,起码能把租房子的钱和养孩子的钱挣出来,虽然不能大富大贵,但总饿不死。” 说着,王步青看了一眼他腿上的小孩。 王步青笑了:“你还记得不?刚上初中的时候,你就说家里的小孩烦人,咱们两个还商量着把他带到山上去喂狼。” 廖文川笑着点头。 “那咋把他带出来了?村里头那些干部啥的没人管吗?”王步青问。 ‘有人管,他认人,爱哭,不能给人。’ 王步青:“哎呦,这才几年,哥俩好成这样啦?” 廖文川又摇头:‘挣点钱给他找个学校送走,好歹对得起良心’ 王步青点头:“也对,主要是他这不方便。” 他指了指眼睛:“是不是还看不着?” 廖文川点头。 “知道是啥病不?” 廖文川还真不知道,大庆的县城医院不算好,廖年年当年发病又快,除了一场高烧,什么症状也没有。 如今不痛不痒的,又瞎了好几年,也就那样了。 王步青:“那你要跟我下矿了,他白天咋办?” ‘再说,本来带着他就够闹心了,他闹就揍’ 王步青哈哈笑了。 正好饭馆里的大娘把两碗刀削面端了上来。 鸡西这边的刀削面不是浇卤子,而是一碗单独的小卤,旁边是过水的刀削面,面条往卤子里一沾,味特足,鲜香微辣,大酱鸡蛋卤。 “哥,好香呀。”廖年年这鼻子灵巧。 本来睡得呼呼像小猪一样,刀削面一上桌立刻就醒了。 明明别的桌也在吃面,偏这面条摆在他们桌上的时候才醒。 廖年年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又连忙扒拉廖文川的嘴,好奇问道,“哥,你吃啥呢!” 廖文川:“……” 没点出息! 廖年年说不定早就醒了,就等着面条上呢。 脑袋里除了吃就是睡,怎么真跟猪一样,胖的也圆咕隆咚的,就这孩子,要不是亲妈跑了,再养两年都能出栏了! 王步青听他奶里奶气又主意大的很的小样儿,逗坏了,拍拍手招呼人,“小年过来,我看看长高没?” 廖年年其实不太喜欢这个王步青。 这人总撺掇他哥,把自己带山上喂狼。 廖年年没出过大门,以前被这种话吓坏了,连家门都不敢出。 不过转念一想,现在他们哥俩穷呀! 穷人办事儿,就是得装孙子!这是爹以前总在炕头上喝完酒念叨出来的道理。 廖年年不情不愿的撅着嘴,却还是摸着桌沿儿慢慢起身走过去,“那你瞅吧!” 王步青左看看,右看看,抬头又和桌对面的廖文川对视。 上回见这个小孩也就两三岁吧? 现在都快六七岁了,模样倒是长开了点,但好像和廖文川长得不太像。 廖年年皮白眼睛大,廖文川丹凤眼高鼻梁。 但也可能是因为这小孩的短头发有点儿长,不像廖文川剃的寸头利索的缘故。 廖年年在桌边站的板板正正。 等了好一会也不见人开口,他肚子里的白面馒头早就消化完了,现在饿的咕咕叫。 “步青哥,你瞅完没!”廖年年大大方方的说,“我肚子饿了!” 廖年年说话气势特洪亮。 以前逢年过节廖年年就在家里头唱歌,谁来了也特别大声的叫叔叔婶子问好,被爹娘疼爱的孩子,总是格外自信。 廖年年这几声喊的有点儿大,面馆里别的桌就有人朝他们看过来,也乐呵呵的瞅着,“谁家小孩这么敞亮。” “瞅完没呀?哥,哥!”廖年年说,“我想回我哥身边坐着。” “得,快去吧,耳朵要被你震聋了。” 廖年年又乖乖的摸着桌边坐了回去。 廖文川捂着太阳穴,本来觉得有点儿丢人。 可是奈何没招啊! “哥,你给我分点呗,我饿了!” 廖年年不知道从桌子哪摸出来一个勺子,两只小手捧着一个小勺,等着他哥往勺子里夹面。 他用筷子摸不准热度,用小勺就能可劲吹凉,吃起来特别美。 “哥,你听着没呀?”廖年年用自己的脑袋往他哥的胳膊上顶,像一只小牛,“廖文川,给我加点面呗,谢谢你!” 造孽啊! 廖文川捏住了他的嘴,翻了个白眼,往他的勺子里开始加面。 “给我蘸点卤子呗,我闻着有卤子了!”廖年年尝了一口过水的白面条,没味,小嘴一撅,气鼓鼓,“我谢谢你!” 廖文川:“……” 王步青清楚的看到他深吸一口气,眼里仿佛翻涌出一种恨不得把这小孩撕碎的情绪。 这哥俩实在太逗了。 “得了,再给小孩要一碗,明儿你哥去上工,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不给你哥添麻烦,天天有刀削面吃。” 廖年年用勺子扒着蘸着卤子的面条往嘴里塞。 王步青本以为他要说什么会乖乖的这种话。 没想到廖年年很快把自己的小嘴塞满,随后说,“那别让我哥太累奥!我吃的少,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廖文川:“……” 小嘴叭叭的,怎么像机关枪一样? 13、第13章 工地的宿舍不多,现在工量比去年大,人也多,王步青只是个小队的领头,能安排的宿舍也就是二三十人的大通铺。 那地方都不用廖文川说,他甚至都能想到,廖年年脚一踏进去就得被臭哭。 反正旅馆开了三天单间,先把这三天住完再说。 晚上,廖年年正在小旅馆里演练自己待在屋里的行程。 别的不说,廖年年平时屁事很多、乱矫情,真到了该懂事的时候也不掉链子。 唯一让他有点苦恼的事只有一个,那就是猜他哥想说什么话。 要是猜错了,脸就要被捏两下。 廖文川捏他两下脸的意思便是表示否定。 廖年年刚才是猜了很久,脸都要被捏成肉包了才猜到廖文川是让他表演一下怎么自己生活。 廖年年撅着小屁股脑袋埋在枕头里,双手捧着脸在哀嚎,“我咋不识字呀——!我的脸呀!” 坐在床边看着他哇啦哇啦叫唤的样,忍不住乐了,敲了敲桌子催他快点。 这屋不大,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塑料凳伪装的小桌。 廖年年的屁股被拍了一下,他生怕他哥又揍自己的屁股,连忙摸索着床沿下来,站到门口。 “这是门口。”他撅着嘴唇往前走两步直接跳坐在床上,“这是床。” “除了吃喝拉撒不下床。”他哼哼,用脚丫往前探,勾到了塑料凳,又蹲下身摸袋子,心里发颤的问,“哥,我真的只能尿在袋里,拉在袋里吗?我要是嫌臭咋办呢?” “哎呦——廖文川,你老收拾我干啥呀!”廖年年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撇,气哼哼的脱了鞋上床,“我是你老弟,不是冤家呀。” 廖文川打了个响指。 廖年年知道这是要叫他过去的意思。 他知道,他哥又嫌自己说的多了,又要捏脸揍屁股好让他闭嘴。 廖年年瞪着空气,每天都在和他哥生气,然后又只能乖乖的凑过去让他收拾自己。 不然能咋办呀? 他现在是拖油瓶,吃廖文川的喝廖文川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然明天哪来的白馒头和榨菜吃呢? 过了一会廖年年揉着屁股,‘哎呦哎呦’的,又开始表演怎么自己睡觉,怎么喝水,怎么吃东西。 塑料凳上都放着呢,伸手就能够着,反正屁大点的小屋,几下就能记住。 盲人的记忆力从小就会比旁人好些,而且廖年年是半路瞎的,脑袋里清楚正常的房子是什么样,走两步在心里头有了大概的房间格局,便有了地图,熟悉了的环境走起来并不难,只要不出屋,在屋里他就清楚是怎么回事,走起来也利索些。 晚上两人躺在这个小床上。 单人床,按理来说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小孩怎么也住开了,但廖年年真是有点胖乎。 他心想明天早上他哥还得出去打工赚钱买馒头呢,自己得让他睡好。 于是他的脸贴在墙上半天,像烙饼一样。 廖文川假装没听见他的矫情的吭叽声。 过了一会,廖年年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问,“哥,墙好冷啊,冻脸,我往你身边靠靠,好不?” 事精!事精!事精!! “好川哥,这墙贴着可冷了,我想让你睡的宽敞点、舒服点,但是...”他委屈道,“但我也太不舒服了叭!” 本来想奉献一下,没想到还吃不了苦。 廖文川感觉到他蜷起来的脚指头在被子里动来动去的,不大的小脚丫贴着他的小腿,确实冰凉。 于是很讨厌廖年年的廖文川翻了个白眼,将人捞进怀里了。 大孩子贴着小孩子。 读过书的廖文川脑海里竟闪过四个字‘相依为命’ 这天大地大,廖年年是个不太擅长吃苦的小孩,却跟着他吃了白馒头。 甚至白馒头他都觉得特别香,傻小孩。 - 第二天早,廖文川就到工地里去报到。 说是报道,实际上没人在意多出来个人。 鸡西目前能检测出的矿产便是煤矿多。 煤。 这东西虽是矿,价格算不上昂贵,但一般家庭也不愿意消费。 这东西国营私营都有定价,东北这边到了冬天尿尿都能冻成冰柱子,城里头烧的不多,村里更多是在烧柴,一般只有过年那几天能烧几天煤。 这样的矿产山西整个省都有很多,煤是论吨买的,在机械化没有普及的鸡西,还是靠着纯人力搬运。 一般都是发现矿山,炸山、挖矿井,人力交替往外搬运,一天搬上两吨才是正常。 外头用三轮车运煤的,一天运上十五六吨才对。 廖文川来的这个地方是个刚国营转私营的小煤矿,下井一天有两元工资。 下地井得打灯,凿煤装背篮,廖文川注意到,这煤矿竟然有凿地井的机器,只是没开,里面还是纯人力在背煤。 就连介绍他来这干活的王步青也照样下矿。 按理来说,有机器的矿场就得用机器,现在国家推崇机械化、现代化。 但一整天下来机器只开了两个点不到,根本没什么用,纯粹的摆设而已。 国家在矿产、油井上之所以推崇机械化,那是因为煤矿每年炸死的,埋死的不在少数,大庆油井还没有磕头机之前,油田的工人普遍干四五年就得病,煤矿也一样,长时间在煤井里头待着,肺子到老了必然有问题。 这种工作如果不是家里头有几口人要养,一般人不会拿健康过来开玩笑。 中午休息的时候,王步青看他只吃了一半工地发的包子,坐在他身边,两人都灰头土脸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一笑露出白牙反而明显滑稽,“偷摸带回去给小年儿?” 廖文川随手在地上写‘省钱’ “得了吧,是因为今儿的包子是肉馅的吧?”王步青嘿嘿笑了,“你对他还真挺好,挺仁至义尽的,昨儿给我爹打电话,他说小年不是你亲弟?” 廖文川点头‘他不知道’ “小年儿还不知道?”王步青疑惑。 大人们有意避讳着不在孩子面前提这些,最开始几天有人来家里说,但当时廖年年睡的太死,也没听见。 当小弟的被哥哥管着,理所应当,廖年年反正是这么想的。 这小孩机灵,也就是看不见,不然将来绝对是嘴皮子溜干忽悠人工作的好苗子。 王步青道:“也挺好,不然你一个人多寂寞啊,这样天天没事了还能收拾他,揍两下,多解压。” 廖文川嗤笑,心想还真是这么个事。 自己心里头不得劲嫌烦了,就收拾两下廖年年。 廖年年哇啦哇啦喊起来,就得抱着他的胳膊撒娇,‘哥,你别收拾我了呗?我也没犯错呀?你别老欺负我行不?我心里头不得劲!’ 想到这,累了一上午的廖文川竟然不太累,反而在想这小屁孩究竟在旅馆里头做什么。 撒尿了没?喝水了没? 见廖文川出神,王步青拍拍他的肩膀,“攒点钱,这苦日子总能过去。” 廖文川点头。 王步青自然是觉得唏嘘的。 廖文川在村里不管他和他爹廖利勇的关系咋样,上头有个干厂子的爹,他自己呢又聪明学习也不错,在学校里是正经孩子们的大哥,能说话的时候也痞里痞气的,小盲流子的样,平时挺多人捧着他,就为了跟他能出去倒腾假烟挣钱,如今也落个得卖力气干活的命运。 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准。 ‘机器怎么不用?’廖文川指着远处的凿井机问。 王步青左右看看,蹲在周围吃饭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他低声道,“别问这事。” 廖文川皱眉。 “国家提倡现代化,有机器的矿场就有补贴,是用来维护机器的,但咱们这厂子小,产量再高也高不到哪去,不少小厂子都这样,拉个废旧的机器来,平时开开声音装样子,骗点补贴。” 矿场往上报说自己是‘机械化矿厂’,但又因为初次机械化,产量不用太高,国家的补贴下来,进了厂长的口袋,实际上还是人工搬运和凿矿。 “这事没几个人知道。”王步青小声说,“我知道,还是因为在你爹的厂子里转悠过。” 这种事在私人厂里头应该不是秘密,但工人们不懂这些,只以为是机器没什么用。 机器凿矿是能大大避免矿场塌方的方法,否则一个塌方埋进去的不知得多少条命。 可在这些矿场主人眼里,命什么时候值钱过? 廖文川最开始看到那个凿井机就猜到了国家补贴的事。 因为廖利勇就干过这种事,零件生产要求紧密严格,人工的产量实在不够,国家补贴的那些钱根本跟不上损失,这才最后用上了机器。 ‘这是什么时候的凿井机?’ 王步青摇摇头:“那我真不知道,反正我来之前就有了,估计挺多年了吧?” “肯定是不能用了,废铁没几个钱,一天响两个小时做做样子,好几千元就落到人兜里,谁管那机器是什么时候的事?” 廖文川点头,心想,这矿场的主人还是不够贪。 再贪点,多弄几个机器,租几个厂子,平时开开机器,上别人家买现成的煤矿,光补助就能捞不少,这厂长估计不是什么聪明货。 “这事你可别往外说,听说以前有人问这事,后来人埋里头了。”王步青警告他。 廖文川知道,无奈的指了指自己的嗓子,他哪说得出来? 王步青一拍脑袋:“忘了哈哈哈哈!不过你这嗓子,以后都不能好了?” 廖文川也不清楚,前阵子只要吃饭喝水嗓子都火辣辣的疼,最近这两天倒是好些,只是今儿一直在井底下,出来嗓子又有点疼,沙沙的感觉。 干了一整天回了小旅馆。 廖文川开了灯,床上的小孩睡的呼呼的,尿袋子有点,但不太多。 廖年年听见动静懵懵的翻身,有点没睡醒,眼皮肿肿的。 不用说,这是自己睡觉哄自己,不是想娘就是想爹了,想着想着就哭了,哭累了就睡着了。 但在廖文川面前他不说这事,揉揉红红的眼皮,顶着肿胀的眼皮笑呵呵的从床里头爬过来,“哥,被窝让我暖的可热乎了,你快来呀。” 廖文川走近,他闻到一股特别浓重的煤味,他伸手摸摸床头的擦脸手巾,“哥,小年给你擦擦。” “我伺候你,伺候的好不?”廖年年平时挺矫情的,特别讨厌臭味。 他上工一天,身上除了煤味就是汗味,冬天洗澡不方便,反正不大好闻。 但人刚坐床边,廖年年就伸手从他的胳膊往上摸,摸完脖子摸脸,摸的廖文川两个眼皮都被掀开。 他一把拍开这人的肉手,‘干什么!’ “你干啥!”廖年年对着他一哼,“我摸摸你伤了没,你干啥打我呀!” 廖文川:“....” 废话,手都戳眼皮里了,打都是轻的! 廖年年揉揉自己的手,不计前嫌,他知道他哥就是嫌弃自己,但也不是真的生气,“廖文川!你让我摸摸!” 廖文川拽着他的手往怀里摸,廖年年摸到一块软乎乎热乎乎的东西。 “这……这是……”廖年年凑近他的怀里闻,“肉包子!” 14、第14章 廖年年捧着肉包,还没等他说出话来,肚子先咕噜咕噜的响了。 廖文川翻开抽屉,里面放着的馒头一点没动。 “我怕你们工地不管饭,而且...”小孩笑嘻嘻说,“要是吃饱了想要拉臭怎么办呀?” “.....”廖文川揉了两下太阳穴,指着廖年年,真恨不得把这个小孩臭骂一顿。 奈何他说不出话来,指着空气对了半天口型。 廖年年听到他哥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动静,表情疑惑,不知道他哥干什么呢,以为是恢复嗓子要练唱歌,没放心上,反而捧着包子傻乎乎的笑,“包子还热呢,哥,你吃了吗?吃了捏我一下。” 这屋不热呼,鸡西是煤城也不见烧煤炭,这样边缘的自建小楼是没有暖气的,锅炉烧起来也只能暖暖走廊,屋里头不热。 廖文川沉默的把抽屉里的馒头拿出来,冻的外皮都硬了。 “哥,你到底吃了没?”廖年年已经迫不及待的打开纸袋子闻着里面的肉味。 他特别爱吃肉,激动的咬着小牙齿,心中纠结一番,还是主动先给了哥,“你吃一口。” 廖文川捏着梆硬的馒头,气不打一处来,推开他的手。 现在他们手头有些紧,让廖年年去住宿舍,不说这小孩习不习惯,里头都是有些年纪的工人,他一个瞎子要是趁着人不在乱走,备不住就撞了人或者掉矿井里,事多不说还有安全隐患。 廖文川揉着发疼的头,在他烦躁的时候廖年年把大肉包往他嘴里头塞。 拿一边吃去!别烦人! 廖年年被他单手甩在了床上,一个小屁蹲震的床板都颤悠了两下。 这孩子实心的。 “你干啥呀,咋了嘛,”廖年年疑惑,咬紧了牙,心疼的摸到了肉包揣着怀里,“你是哥,让你先吃还不行啦?” 在村里的规矩就是长辈动筷子了小辈才能吃东西。 以前是他爹,现在对廖年年来说,廖文川就是长辈呀,让他吃一口这样自己好能吃的理所应当无负担。 “馒头给你留,肉包要你吃第一口,廖文川你干啥呀?又不搭理我。” 他小声说:“小年有点难过。” 廖文川转头,看他双手捧着肉包,藏在被子里的脚趾动来动去,眼泪含眼圈的嘟着嘴。 廖年年竖着耳朵,没听见动静。 生怕廖文川嗓子不好,耳朵也坏了,又稍微大声一点说,“廖文川,我说我有点难过!” 廖文川搬了一天煤,身上的袄子一脱仍在床上都能激起一层煤灰。 他干一天活,没别的要求,就让廖年年老老实实在屋里头吃饭喝水,到头来人家怕上厕所不吃,回来还跟他叽叽咕咕。 廖文川本来就是个没耐心的人,尤其是对小孩。 他是打心眼里膈应小孩。 心想,要是将来结婚要了一个像廖年年这样嘴碎的儿子,他还不如直接跳了。 廖年年抱着肉包,听见他哥躺下了。 懂事的小孩也知道这时候不能多说话。 但他还是不想自己一个人吃掉肉包,他想让廖文川吃点。 于是,爱干净的小孩、闻不得臭的小孩钻进了哥哥的怀里。 廖文川以为他又是来墨迹的,深吸一口气刚要把粘豆包推到一边去,谁料小孩用很小的声音说,“我不说话了,你别讨厌我,小年还喜欢你呢。” 廖年年看似耍了小脾气,想要震慑他哥半天,最后还要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他耍脾气后能列出的条件便是:只要哥不讨厌自己,那自己还是喜欢哥的。 廖文川说不上这小孩是尖还是傻。 听他这么说话,还品出了几分可怜滋味。 廖文川的余光瞥见了冻的梆硬的馒头。 其实廖年年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想少上厕所,初心是好的,馒头用热水泡泡也能吃,廖文川翻了个白眼,心里头骂着事精,又起来咬了一口肉包,塞到了廖年年手里头,上外头倒了一壶热水,简单把馒头给吃了。 廖文川累的不行,却还是简单打了水洗了一把,让身上的煤灰味没那么重。 夜晚两人挤在狭小的单人床上。 廖文川以前倒腾假烟就得来回跑躲城里头管事的,矿井这样的强度对他一个正在青春期生长的大小伙子来说,累是累点,但还不至于受不了。 躺下没一会就有点困,迷迷糊糊时,他感觉到廖年年在怀里蹭来蹭去。 廖年年小声问:“哥,你睡了吗?” “老累了吧?”他自己反省着,“我就是怕你累,想跟你说说话...” “不是真的要跟你叽歪跟你喊,你别讨厌我呗?”廖年年说的很小声,他向来擅长自己哄自己。 廖文川听见了,但没做出回应,他清楚一会廖年年就能把自己哄好。 廖年年说:“哥,你不生气了,就跟我拉着手呗?” 廖文川心想,自己要真睡了,谁能听见他的话? 可还不等他打个哈欠假装醒来,廖年年的小肉肉手便在被子里小心翼翼的摸索到他的小拇指。 廖年年的手小,一只手拉住廖文川的小拇指,刚要握住。 他笑了一下,果然把自己哄好了,“不生气了奥!” 随后他把脑袋往哥哥的怀里一塞,听着心跳,乖乖的睡去。 廖文川恍惚一瞬,看到了一个天真又可怜的孩子。 在廖利勇没带着周娟回家的时候,他娘平时种地管他也少。 几岁的时候廖文川似乎也这样蹲在门口和几块石头过家家的唠,自言自语的打发日子。 原来全天下没人要的小孩都一个样。 廖文川将自己的小拇指从廖年年的手中抽出来,宽大的掌心握住了肉嘟嘟的小肉手。 大胖小子,跟着他,瘦了。 廖文川心里想,他还不如周娟廖利勇这对没良心的两口子了,人家俩起码没让廖年年瘦。 年后的冬夜仍旧寒冷。 越往北边暖的越慢。 甚至又下了一场雪,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窗花,廖年年喜欢这样的窗花,指甲慢慢的抠,能玩上大半天呢。 廖文川天没亮就要起来去上工。 走廊里不少都是在这睡大通铺的工人,几人间的价格便宜不少,而且这样的小旅馆走廊烧锅炉,比工地的宿舍也暖和些。 廖文川随便抹了一把脸,把昨天的尿袋子给倒了,在走廊的拐角看见个破洞的盆,直接拿回屋,套上袋子,方便廖年年在里头上厕所。 起来放水洗脸的功夫,一回屋,廖年年茫然的站在床头,“哥,我寻思你走了呢。” 廖文川把盆放下,打了个响指示意让他回被子里继续睡。 廖年年站在床头张开手:“等你走了我再睡,你是不是要走啦?” 廖文川深吸一口气,耐着心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点头。 他不大清楚廖年年这么早起来干什么。 廖年年站在床上张开双臂,圆眼笑盈盈的,“哥,你过来~” 他呆呆的站着,小脸还有刚睡醒的红扑扑。 廖文川疑惑的走过去。 小孩站在床上比他还矮了一点,小手一下摸到哥的胳膊,抱住他的脖子,对着廖文川的脸‘啵唧’就是一口。 在廖文川嫌弃愣神的时候,廖年年又对他另半张脸‘啵唧’一口。 廖文川往后躲,廖年年的爪子勾住了他的脖子,被他扯到双脚腾空,他的脖子一下变得很重几乎要被这个大胖小子扯断。 大清早的又作闹什么! 廖年年歪头,眼睛茫然,“哥,咋样?有劲没?” 廖文川:“?” “以前我娘每天跟着咱爹进厂上班的时候说,只要我亲两口,干活一天都有劲,你感觉咋样呀?” 廖文川无语又嫌弃的擦了擦脸,爹娘要儿子亲那是稀罕孩子,他又不稀罕廖年年,谁要他亲啊! 廖年年只感觉到他哥胳膊在动,还以为是在回味,赶紧趁热打铁乐呵呵的撅嘴凑过来,“再让你有点劲儿!” “我什么也不能干,就奉献点鼓励!哎呦——廖文川你干啥呀!你又抽我屁股干什么?老疼了!” 廖年年凑过来的脑袋被廖文川单手推远。 他是真心受不了这小孩的黏糊样,烦都烦死了。 “小年等你回家奥,廖文川你别太使劲了,能偷懒不?”廖年年被他嫌弃推倒也不气馁,躺在床上钻到被子里,“步青哥对你好不?要是给你小鞋穿,我替你骂他,你可别忘了,我是你的嘴~” “小年说今天也喜欢哥,等你去上工我就想你等你~” 他又像唱歌一样:“廖文川说,好小年在家等着吧,乖乖的哥就稀罕你~” 廖年年做出一个敬礼的姿势自己回答自己:“遵命!” 遵命个屁,这是有病!廖文川嗤笑一声,摸了一把廖年年的额头,确认人没发烧,给他塞到被子里严严实实的,转头去上工了。 几天下来工资没多少,廖文川全都用来交旅馆了。 这附近想要租房子得一下掏出好几元不说,距离矿场有点距离,现在冬天没过,要是住的远了反而不方便。 一天的工资掰两份花,一半住宿,一半吃饭,攒几分都算多。 廖文川已经明确拒绝过廖年年每天早上的鼓励热吻,还是不好使。 像廖年年这样眼睛瞎的人,耳朵格外好使。 早上走廊里头有了脚步声,他就知道是有人上工了,睡的迷迷瞪瞪也亲亲他哥,给人叫起来。 廖文川没想到自己的第一个闹钟不是科技产物,而是纯人工的廖小年。 头疼的要命。 小半个月后,王步青吃午饭的时候好奇问他,“你天天早上是有啥喜事吗?出来上工就这么高兴?” 廖文川疑惑:“?” “每天早上你都笑呵呵的,干活老有劲了,稍微偷点懒啊!别这么实诚!” 廖文川:“....” 他脑袋里自动播放起了廖年年早上的碎碎念:“廖文川,你可偷点懒吧!晚上得留着劲儿洗脸呢,要不你搂着我,可臭臭了。” “但是哥,没事,臭臭的也是我哥,臭臭哥~以后你往屋里头放一盆水吧?等你睡着了,我给你擦擦呀~” 廖文川:“.....” 两人蹲在煤山上吃的饼子,看见矿场外来了好几辆小汽车,廖文川指着那些人,示意问这群人是干什么来的。 今天上午他们上工能明显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事发生,小领导来来往往的,手里头还有本记录,不知道干什么的。 王步青:“查到这边了呗。” “之前咱们俩说的那个国家补贴政策记得不?咱们俩半个月前刚说完,转天就有个矿场出事了,一个上报机械化运作的矿场一个塌方压死六个人,里头有一个好像是今年准备高考的学生,上这打零工的,一下被埋进去了,家属闹到政府,这事就被查了!” 廖文川眯了眯眼,指着他们矿场远处的那个老旧机器,‘这个机器他们也没修,这矿场要关了?’ 王步青:“反正我准备这两天能干就多干两天,这附近的矿场多,不缺人,这边干不了就去下一个,没事,不关咱们的事。” 15、第15章 鸡西滴道区是整个城相对来说私营矿场最多的外圈区,原本是很多山,后来意外发现矿产才逐渐规划进市。 只是这地方距离真正的市区很远,没多远的国道上水泥路被运煤车压的坑坑洼洼,几年没人修。 这地方小私营矿场都是原来农民的地,被小老板买了用来凿矿。 王步青住在矿场对面的集体宿舍,里面有不少别的矿场的工人,认识的人多,门路也多,不愁找不到工。 这年头卖力气赚个温饱没问题。 毕竟劳动人民最光荣,不能让劳动人民吃不上饭。 廖文川咬着饼盯了半天。 等他们吃完饭,下头的工人们正三三两两的往外走,王步青看到手底下的人问,“出什么事了?” “矿主来了,说巡查,下午停工。” 廖文川的食指和大拇指摩擦,比量了一个钱的手势,意思是问他们今天下午不干活,钱怎么办? “他们恨不得让咱们不睡觉的干,你还妄想着能拿钱?估计今儿上午都得白干。”王步青冷哼一声,“不过好歹管饭了。” 说罢,王步青朝着身后呸了一口,“越有钱越他丫的抠!” 廖文川皱起眉,一听说今天上午白干,心里头真有点闹挺。 现在的工钱也就能支付小旅馆的房钱,晚上买两个馒头,榨菜都得两天一吃,从村里头带来的钱得留着应急,工钱断一天就得用一天小金库。 这样的日子没头,廖文川眼瞅过半年就十八,村里头欠那么多钱,这年头开始普及身份证,想跑想当老赖都容易被找。 办个□□也不太行,身份证刚普及,成本高,除了通缉犯真没必要。 而且廖文川也不是欠债不还的人,心里头再膈应廖利勇,这人也成了一个邦邦硬的尸埋在土里头了,要怪就怪他有良心,也够倒霉,摊上了廖利勇那样的死爹,现在后头还有个拖油瓶扯着,廖文川一想这事都觉得闹心。 早知道今儿下午没工晚上不管饭,刚才的饼给小屁孩剩一半了。 现在好了,还得花钱去买! 他和王步青从矿场下来的晚,不少工人已经走了,就剩下几个小组长负责收拾手推三轮车。 煤矿是在地里头凿,然后用人工从里头背出来放在三轮车上堆放,最后运到场外的货车上。 王步青是小领导就得留下来收拾三轮车,把十几个车推到一边去。 王步青见他没走:“没事,我自己一会就整完了,你先回去,好不容易能早点消息,头回来干这玩意,累的缓不过来吧?” 廖文川摆摆手,示意没事。 伸把手的事。 王步青笑了:“川儿,你发现没?你江湖气儿特重。” 廖文川狐疑看他。 “以前咱们在学校,初中,你记得不?跟着你叫大哥的小孩谁被高年级欺负了,你自己瘦的像麻秆一样也带人去干仗。” 王步青想到有意思的就笑了,比量了一个到胸口的高度,“那时候才这么高,跟我班里头的大胖子干仗,笑死我了,人家一拳头给你凿的鼻血乱喷,那也得打,不能让叫你大哥的小弟受屈。” 那时候廖年年还能看见,会说话,是个健康小孩,家里头廖利勇只保证饿不死廖文川而已。 家里头不重视他,于是他就把跟在屁股后面的小弟看的很重,从小就讲义气。 王步青比他大两岁,当年看到廖文川被家里饿的干干瘦瘦的还能跟他们班的胖子干仗,实在印象深刻。 “我们班里那胖子正经威风,让你给揍的都没脾气了。” 廖文川现在想想都觉得那些事幼稚。 就为了给自己的兄弟出头,就因为非亲非故的小孩叫自己一声大哥,他就跟一个体型年纪都比自己大的初三学生打好几个点。 还记得那天回家,似乎只有廖年年发现他受伤了,半夜还爬过来问他肿胀的地方要不要抹点豆油。 江湖气... 原来这叫江湖气,不然廖文川还以为是自己心软有病呢, 人家叫自己一声哥,他就担起来廖年年的一辈子。 两人收拾三轮车的功夫,矿场外停下的小轿车下来好几个人,穿着貂皮,走路小心翼翼的,生怕地上的煤灰沾到他们的脚底。 矿场上的负责人老李开始清场:“你们两个还在这晃悠什么呢,赶紧走,不是早下工了?” 老李的岁数大,是矿场老板的远房亲戚。 “这机器是当年机械化第一批,想要运转真是有点费劲,每天倒是能响两个点做做样子。” 从小汽车下来的人有个领头的,光头裹着黑貂皮,隔着厚重的貂皮衣服都能瞧见他一走一晃的肥油肚,嘴里叼着一根雪茄,朝着地上吐了一口烟痰,“做样子顶个屁用!他们得带质检的来。” 老李朝这个人叫王总,叫王业振。 他身边还跟个年轻的秘书:“要是机器不能转,王总手底下的几个矿场都得关,老李,那你们就得喝西北风啊,王总家大业大不差这点,但你们手底下这么多人呢。” 几个人走到机器井旁边往下瞅。 这样的小矿场买废旧机器当摆设骗国家补助是小私营的潜规则。 如今一家家的查,昨天王业振已经被查封一个小矿场,这个要还是有问题,名下说不定别的企业也得受牵连。 老李摸头:“这...” “明天无论如何得让机器运作起来,而且——要有煤。”助理说。 这让老李犯了难:“可这机器光打雷不下雨,只有动静没有凿井的能力啊!” 王业振说:“那就让它有嘛!” 助理笑着说:“这天天煤不是成百吨往外运?平时怎么挖,等审查的时候照样不就得了?” 老李愣了一下:“可——可咱们这一直都是纯人工....” 他话说一半反应过来,对上王总和助理的眼神,一下就知道这些人的意思了。 机器照常开,只要发出响声就行,找几个人在开机器的时候在地下凿矿,能够短暂伪造机器正常运转的情况。 但问题是,放置机器的矿井没有支撑,每次开机里面都能听见小范围塌方,这要是一个运气不好埋进去,是躲过了审查还能继续骗国家拨款,可人埋进去了,怎么办? 这矿井就是因为矿石太松容易塌陷废弃了才用来放置机器的。 这要是能挺过也就算了,要是真找了几个人下去塌了埋进去... 老李为难的咽了咽唾沫,小声问,“那要是人出来了,岂不是就知道咱们机器不能正常运转的事了?” 助理说:“那别出来嘛!” 大冷天的,老李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怪不得昨天隔壁的两个小矿场拨了点钱,没听说塌陷却少了几个人。 这年头没家没口的黑户也多,来这里混口饭吃,人没了,也掀不起多少风浪。 矿场这事要是被查封,不仅要退回国家全部补助还要赔款,一个小矿场一年到头也没几个赚头,老李这边不干,总有矿场能这么干,等到矿场关了,是他手底下的兄弟没饭吃。 王业振更在乎自己会不会赔钱,拍拍老李的肩膀说,“你得解决,不解决明儿都得喝西北风。” 说罢,他们还得去看另一个矿场。 折返往出口走时,廖文川正蹲在三轮车旁抽烟。 “你丫的瞎啊!” 廖文川眼见到这几个人从矿井那边出来,一起身,王步青急忙扶着手里头的三轮车,里面的煤灰洒在地上扬起尘,呛的老板嫌弃皱眉。 “老板消消气。”王步青哈着腰想要给人家递烟。 王业振瞥了一眼,没打算搭理,人家是老板,哪能看得上便宜烟。 ‘呃——’廖文川没让开,反而挡住了王业振的去路。 “川儿!你干什么?!”王步青拽他。 廖文川指着远处的矿井,又指了指自己。 “老李,你们这还有哑巴?”王业振眼珠一转。 “啊。”老李手底下管的人多,不确定是什么时候来的哑巴。 王业振说:“这不就是人嘛?正好了。” 廖文川给王步青使了个眼色,大概意思应该是要去矿井那头,王步青好歹是混了好几年社会的,算不上人精但也不是傻子。 廖文川以前家里是开厂子做零件的,难道他有办法吗? “川儿,你是要看机器?”他压低声音,“是不是脑袋有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看他们那个意思肚子里头没憋好屁。” 廖文川当然知道,但他心里盘算的可不是矿场的破机器。 他捏了一下王步青,示意让他机灵点。 王步青不是个能担事的人,也不愿意和人家扯这些,但他被廖文川的手使劲一捏,只能硬着头皮上。 “你啥意思?要干啥?看机器?” 廖文川点头,他做了一个维修的动作,在厂子里干活的人都能明白。 “老板,我姓王,叫王步青,这是我带来的兄弟,廖文川,以前家里开零件厂的,不知道咱们矿场的机器是不是得修?要是老板没啥办法,不如让他看看?” 王业振伸手接过他的烟,笑呵呵道,“我也姓王,本家啊。” “攀不上。”王步青笑呵呵道,“我兄弟原来干零件的,多少懂点,是不是哪坏了?” 矿场里头的人出了他们俩,约莫也没有旁人知道这机器本来就是坏的。 王步青就在这装傻:“让他瞅瞅,能不能给老板分忧?” 廖文川伸手主动去握王业振的手。 王业振看到他那双黑黢黢指甲缝里都是煤灰的手,眼里的嫌弃溢出来点,倒是问了另一件事,“识字吗?” 王步青刚要说认识,廖文川却抓紧摆手。 他反应过来:“学都没念过,上哪识字去?家里人都没了,在这就等王老板赏口饭吃。” “不会说话?” 廖文川点头。 “还不认识字儿。”王业振笑呵呵的对老李说,“人才啊!” 就算让他下井,让他知道机器是摆设,廖文川也说不出去,即便活着从里头出来,想要往外说,还不会写字,对于王业振来说可不就是人才吗? 王总心里盘算着,和老李商量着让这个哑巴明儿下井,塌不塌方看他的命。 一转头,对上了廖文川笑咪咪的眼睛。 - 廖文川回来都挺晚了。 王总让他下了矿井看机器,告诉他大后天审查来之前要修不好,就得正常开机器让他下去挖煤。 他看了零件,果然这机器是老机器,正因为是十年前的老机器,第一批造出来的,用的就是廖利勇厂子里的同批次零件,大庆凿石油的磕头机和凿井机是一样的,无非就是馒头和花卷的区别,只要零件能到,修好未必不是问题。 不过现在他得回小旅馆找自己的‘嘴巴’ 得给村子里打电话,找个人抓紧把零件送来。 廖文川知道廖利勇的零件为什么被放了鸽子。 国家提倡机械化,第一批机器已经在更新迭代中逐渐淘汰,老机器不用了,他的零件自然卖不出去。 王步青不知道他葫芦里头卖的什么药,一听说过几天要跟廖文川一块下矿井,吓的腿都软了。 这要是塌方命都得搭进去,偏偏廖文川跟没事人一样,买了花卷回了旅馆,他在人后骂了半天。 廖文川一开门,准备带着人上外头去打电话。 谁知道灯一开,里头没人。 他愣了一下,脑袋里头几乎嗡的震响,手里头的花卷也掉在地上。 人呢? 被窝冰凉,这小屁孩乱走什么!廖文川深吸一口气刚要下楼问老板看没看见小孩,路过大通铺房间的时候听见里面嘻嘻笑的声音,“耶耶!我是不是赢啦?给我瓜子儿~谢谢叔!” “你们是不是都让着我呢?”廖年年坐在大通铺里头,一圈大男人围着他,脸上笑呵呵的,手里头都捧着瓜子,等着和他石头剪刀布玩游戏。 廖年年嫌这臭臭的,鼻子里头还塞着两个纸团。 “叔你们别让着我,等我哥回来,他给我带馒头,我可以把馒头输给你~!” 他仰着头奶里奶气的说话,笑盈盈的。 “你哥是不是不要你了?咋这个点还不来接你?”有个叔问。 这小孩等不着他哥,脑袋从房间里探出来一个劲的喊谁瞅见廖文川了。 工地里谁能认识谁啊,只觉得小孩逗乐,怕他一个人哭坏嗓子,抱过来陪着乐呵一会。 廖年年嘟嘴,但他发现嘟嘴喘不过气,又鼓着嘴,“他敢!我是他老弟,你们都说我有意思,那我这么有意思,他咋能不要我呢~” “拖油瓶拖地走也叮当响,多热闹呀!” “小屁孩怎么唠嗑一套一套的?”一个个老爷们逗死了,“我儿子可没你这么能说。” 都是在外头打工的,明白各家难处,能把盲孩子带在身边不容易,都敞亮人,不觉得有啥,廖年年让大通铺的房间迎来了少有的欢乐。 当然了,如果不是廖文川走进来对着他的屁股啪啪两巴掌的话,估计乐的声音更大。 廖文川心都要跳停了,这猴崽子在这赢毛磕呢。 也不怕被人拐了!熊孩子腿都应该给他打断。 廖年年被提溜起来抽了好几下屁股,人还蒙蒙的,伸手要够廖文川,人在空中来回晃悠。 “有话好好说,别打孩子别打孩子。”几个跟他闹着玩的大叔出来打圆场。 廖年年后知后觉的感觉到屁股疼,哇的一声哭了,“廖文川你干啥啊!凭啥又打我!你老收拾我干啥啊!我还给你赢毛磕了呢!呜呜呜——” 廖文川提溜着孩子离开了大通铺。 他把廖年年放回屋子里,没动手。 但把廖年年提溜到走廊外,直接上去又是两巴掌抽屁股。 廖年年哭着用胳膊捂脸:“我知道了!不乱走就是了,凭啥打我两回啊!” 但他又揉屁股,一个劲的往屋里头走,廖文川按住他的脑袋,就让他站在走廊,然后一个劲要抽他屁股。 他觉得廖年年就应该庆幸自己说不出话,不然绝对他把祖坟都骂出青烟。 出去辛辛苦苦一整天,回来心脏差点停了。 他在这担心来担心去。 人家廖年年把屁股紧贴着走廊的墙,生怕廖文川再抽自己的屁股,脑袋靠着墙仰头大哭,哇啦哇啦的,好几个房间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廖文川,你成不是人了,出去跟别人威风不起来,就知道打我!呜呜呜!” 廖文川冷脸看他。 廖年年发现他哥没过来哄自己,但也不打自己了,随后双手合十,撅着嘴巴,顺着墙摸过去,“求求你别打我,哥,别打我!” “廖文川你别动不动收拾我,知道你在外头干活很累,我在屋里头睡觉也很累呀!你难受了就打我,我难受咋办?” “你快抱抱我,哄哄我,还跟你好呢!” 去你丫的! 廖文川气的脑袋着火,随后赶紧把人抱起来,生怕别人看了笑话。 真丢了倒好了!省的他还惦记着卖命挣钱,去他屁老鸭子的廖年年。 自己真是该他的!! 廖年年被他抱起来,赶紧往哥哥的怀里钻,“我错了廖文川,你给我点面子,抱抱我呗,屁股被你揍的可疼了!” 16、第16章 疼个屁啊。 廖年年身上的棉裤一拍下去赶上沙袋了,怎么就这么矫情。 那也不行,廖年年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他娘以前就是让他没事嘴巴甜一点,这样招人稀罕。 廖年年紧紧用自己的小手裹住了他哥的胳膊,即便这人要打他也打不着。 小年儿你可真聪明呀! 廖年年沉浸在自己的幻想当中。 直到廖文川真怕自己下手打重了他,开始扒他的棉裤线裤衬裤,白花花的屁股半点伤没有,又瞅一眼廖年年装哭真掉了点金豆的眼睛,廖文川真是恨的后槽牙发痒。 鬼知道他刚才开门没瞧见人心停跳的感觉! 这要是丢了,他—— 他不是应该庆幸吗? 廖文川的思绪暂停,在质问自己究竟在紧张什么。 廖年年听见他哥气哼哼的声音,他踮脚把手贴过去,感受廖文川的胸膛起伏,起伏的好厉害呀! 小嘴嘟囔着,觉得哥哥不应该比自己还生气,“我一天没跟人说话了,想让这些叔在工地照顾你呢,小年招人稀罕,你不也得好处吗?” “好啦哥,你别生气了。”廖年年吭哧吭哧的爬上床,摸索到他哥的脸,双手捧着,“那你打吧,打完咱俩还好就行啦。” 然后他就嘟着嘴松开了自己的棉裤。 廖文川真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生气的时候吧,这小孩借坡下驴。 不生气的时候吧,他还得寸进尺。 简直是滑头! 但凡廖年年的岁数再大一些,他都得把这个小孩屁股抽开花。 不过看在他勉强连个上小学的资格都没有,大方点,放过他算了。 廖文川今儿下了矿井,看了机器型号,矿井的梯子不够稳固,爬上爬下有点累,脱了黑黢黢的外套躺在床上,花卷扔在桌上。 他感觉到廖年年下了床。 小臂挡在了眼前,实在是累的要命,躺了没几分钟就要睡着。 却听见屋里头有拧毛巾的声,廖年年已经熟悉屋子大小和位置摆放。 盲人喜欢在熟悉的房间里呆着,也喜欢一成不变的规律,洗毛巾回到床边,他就抓着廖文川的手来闻,找到灰味特别重的地方就擦擦。 廖文川迷迷糊糊睁眼,见这个圆团子在小屋里走来走去,饿了还知道把桌子上的花卷咬上几口,今儿也没因吃不到榨菜跟他闹。 小孩觉得毛巾有灰味了,转身去水盆里洗。 廖文川看他摸索半天洗出来的毛巾还是黢黑,埋汰的地方没搓,抓着干净的小角揉了好久,忍不住嘴角弯了弯。 一个花卷能换个擦手服务也凑合。 他打了个响指。 “咋啦?”廖年年屁颠屁颠的来到床边,歪着脑袋。 “嗯?”他的脑袋被一只大手揉了一把,“哥,你今儿是不是老累了?咋就你回来的晚,他们那群岁数大的是不欺负你年纪小,让你多干活了?” 小屁孩岁数不大,懂的挺多。 廖文川捏着他的肉脸,往前拉,廖年年就撑着胳膊往前给他捏,往后推,他又缩着脖子往后躲,被捏的脸都红了,还在咯咯笑。 “哥,不睡觉啦?咱们干啥去?” 廖文川揉了一下太阳穴,抓起外套,直接抱着孩子就往外走。 廖年年搂紧他的脖子问:“你不会因为我乱走,要给我撇了吧?” 他的脸颊被捏了两下,这是‘不’的意思。 小孩高兴了,只要哥哥要他,不扔了他,天寒地冻、天南海北去哪里就不重要,因为无论去哪都是在廖文川的怀里,对小小的年年来说,都是一样的。 廖文川写了纸条,让电话亭外的人读了一遍,剩下的廖年年照着说就行。 这个点不算晚,村委会的马婶还能接上电话,叫了马学谦过来。 “学谦哥,我哥让你麻溜坐车把我家的零件送来一兜子。” 马学谦在电话那头摸不着头脑:“啊?你家零件剩下好几吨,就带一兜子,够干啥的?卖废铁?” 廖年年身后由他哥撑腰,说话像小大人一样相当硬气,“你管呢!我哥要!哎呀学谦哥你快来吧,我还想吃马婶做的麻饼,能给我带两张不?哎呦...廖文川你又抽我...” 马学谦在村里就跟着廖文川干,兄弟之间讲究的自然是义气! 而且开春眼瞅着开学,他学习不好,早就惦记进城打工,这一趟哪怕没有钱赚也能当溜达见见世面。 廖年年站在电话台旁边,抱着话筒,他的脸小,话筒把他肉嘟嘟的脸卡在里面,“学谦哥,我哥让你带零件,你得给我带饼,你是他小弟,我是他亲小弟,你得分清楚大小王奥!” 东北这边讲究辈分。 廖年年自认为自己的位置要比他哥别的小弟高一等呢。 马学谦哎嘿一笑:“臭小子,话这么密。” 隔着话筒,廖小年就开始拜托,“哎呀求求你啦,我一直在吃大馒头!” 廖文川坐在椅子上看他嘟囔嘟囔的样儿,伸手戳戳他的脸。 小年现在都被他揍出应激反应了,他哥一碰自己,连忙捂住屁股。 廖文川捂着嘴笑了笑,反应过来时,又赶紧不笑了。 笑个屁,电话按分钟算钱! 廖文川弹了一下他的脸,示意让他把地址报上去,晚上再来打电话,确认了马学谦的车次好去火车站接人。 正好村里有个帮忙的人能应急。 审查的人要大后天,两天的时间足够从大庆到鸡西。 过时的废旧零件如果能修好这个老凿井机,那么那么多私人矿场,审查肯定是要一家家排,鸡西的小矿场整个城好几个区,加起来能有上千个。 等挂了电话,廖年年不知道零件是干什么的。 他被廖文川抱着,走在鸡西的大道上,软软的小脸贴着他哥的脖颈问,“哥,等我再大点,你还抱我不?” “我是不是吃馒头吃胖了?你怎么呼哧带喘的呢?” 廖文川心想,大胖小子圆乎乎,抱着的感觉不比煤筐子轻多少,他又不是铁人,怎么可能不喘气? 本来以为是廖年年心疼他。 谁知道他来一句:“你鼻子里头出来的气都在我后脖颈上,老冷了!” 廖文川:“....” 随后,廖年年就被放下了。 廖文川转身要走,似乎不准备再管他的意思,廖年年赶紧抓住他的手,跟他一块在路上走。 大道上都是雪,廖年年的棉鞋打滑,得故意走没雪的地方才行。 廖文川抓着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按来按去。 往左滑,廖年年就乖乖的往左走两步,往前头点两下就是前面有台阶了,这是他刚瞎眼时留下的默契。 有时候廖文川故意找个有雪的地方差点让小年滑倒,又能单手把他提溜起来在空中飞一下。 廖年年边走边玩,深夜的鸡西大街上只有他童真的笑声。 他身上的袄子也好多天没换,干净小孩不说埋汰,围巾绕在脸上,呼出的雾气在长长的睫毛上结成一层冰碴。 “不冷。”廖年年吸着鼻涕,仰头对着他哥说。 廖文川揉着他的耳朵。 “哥,你冻耳朵不?我摸摸。”他松开廖文川的手,两只小手在空中抓。 廖文川挑了挑眉,他是寸头,脑袋上戴了个工地上的黑色毛线帽。 瘦瘦高高的个子,若不是因为脸上灰黑灰黑的,能看出是个帅小伙。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廖年年。 看小孩仰头伸手的样子。 他奶里奶气儿的催促:“哥,你来呀~” 一瞬间,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长这么大,他亲娘亲爹都没说摸摸自己的脸冷不冷,让一个七岁小孩给命令上了。 廖文川当着他的面蹲下,脑袋放在他的两只手中间。 廖年年肉嘟嘟像藕节一样的双手捂住哥哥的耳朵:“咋这么热乎呢?” 废话,戴帽子了!只是没给你戴。 廖文川把帽子戴在他的脑袋上,随后将小孩重新抱起,朝着小旅馆走,影子长长的。 廖年年说:“哥,你是不是挺稀罕我的了?” 廖文川拍了两下他的屁股,意思是‘不稀罕’ 廖年年听了,高高兴兴的哼哼笑,亲了他哥一口,“小年也稀罕你!” 谁要你的稀罕! 廖文川勾着嘴唇,无声的笑了笑,好像今天在矿井里头爬上爬下的、胳膊的酸胀都没有了。 怪不得以前廖利勇干活那么有劲儿呢,这活宝天天捧着追着,虽然是个瞎子,但似乎也没有那么糟。 以前廖年年就是这样跟廖利勇好的。 现在爹死了,廖年年似乎把他当哥又当爹。 廖文川倒无所谓,他根本不在乎廖年年把自己当什么,只是乱跑得挨打,回去还是得让他罚站。 打完电话后等了两天马学谦就到了。 带来的一兜子零件正正好好够修一个老机器。 修矿井机的时候就碰上审查,为了证明机械化,纯人力的矿井全部停工,审查小组浩浩荡荡的来看机器。 王步青是真的有点害怕,就在审查组来这两天,隔壁矿上又没了俩人,一条命补偿两千元。 国家补偿一定远超这个数,否则这些老板不可能拿人命来填。 “王老板,多的一次审查机会都是我给你开了后门,这次要机器拉不上煤来,真别怪我们停业,现在上头查的严,别让我难做。” 士农工商,从古至今什么时候有钱的都得给当官的低头。 第一回视察得瑟的王老板在人家小官面前也照样装孙子,点头哈腰的给人递烟,“您先瞧一瞧。” 他都打听过了,这工地里头的哑巴下头还有个弟弟。 是个瞎子,这种残障的人最好糊弄,在廖文川下井之前已经让老李打过招呼,要是他交代在里头能给一千元安置他弟弟。 这笔钱不少了,送哈尔滨上残障学校都能交好几年的学费。 王步青远远的站在矿井旁边开了机器,砸山一般的凿地机轰隆轰隆的响,好几次熄火。 每回都是刚抬起千斤顶就熄火。 审查的人跟记录员站在井旁边,俩人虽然收了点钱,也知道这些人暗地里的操作,但上头让查,他们就算放水也得有个度,这样的破旧机器根本不能再领国家补贴,否则下次换一波人过来查,他们这次的审查员都得受牵连。 “老王,真不是我有偏见,多少天了?你们这群老板为了点钱不能这么丧良心,你的矿场还是纯人工搬运吧?不能诓骗国家财产啊!” 王老板恨的牙痒痒,心想自己也不是没给对方红包,怎么到关键时刻不能放自己一把! 再说了,底下的哑巴死了吗?怎么回回熄火?不是说好机器不管用,只要开着机器让他人工凿矿吗? 不给办事还想活着出矿井?做梦! “乔科长您等等,哎哎——您等等——” 审查员同几个记录员转身要走:“我们还得去查下一家,不能在你这耽误时间,够给你机会了。” 王步青咽了咽唾沫,嘴里叼的烟雾烧了眼睛,只能眯起来。 当审查员的脚步转弯,踩碎地上的一小块煤时,机器再次轰隆隆的响了—— 千斤顶被吊机吊起,随后一次又一次的重砸进井。 煤矿本就软,这一块更是废旧,砸一下周围的地面便肉眼可见的塌陷,王老板乐了,“成了!哎,这机器虽然老,但您也知道我们小本买卖,没有国家补贴哪能将来买新设备呢?您得知道我们这小本生意的苦啊!” 这回审核员接了他递过来的烟。 掐着表,看了一分钟千斤顶砸矿,记录员在单子上打个勾。 “小事,走了。”乔科长笑了下,把他递过来的一盒烟打开,里面卷着几张,“你别的矿场没问题吧?” 王老板笑的眼睛都成缝了:“肯定啊!” 审查组威风凛凛的来,笑呵呵的走。 地上的煤矿被震的颤了又颤。 一块大煤块被震碎成小块,王老板没看,一脚踩的稀碎。 等到廖文川被拉上来时,脸是黑的,浑身上下的袄子也破烂。 但王老板很满意,知道他这次弄来零件不容易,“我那还有几个矿场——” 廖文川看向王步青,意思是自己不会写字,不会表达。 王步青这人就嘴皮子溜,满嘴跑火车,“老板真不是我们不帮,您也瞧见了这...这一个机器能转,那别的机器我兄弟未必能修,而且吧,这零件太老了!不好找啊!” “而且性价比不高,您有这个钱,还不如像以前一样,”王步青暗示。 “嗯。”廖文川点头,比量了一个金钱的手势,意思零件比人贵。 王老板‘啧’了一声:“要不说你们没眼光呢。” 反正廖文川也不会写字,他拽着人到一边说,“人是便宜,但是架不住有走漏风声的,兄弟,你有多少零件?我和别的老板一块买,你负责给我们修,咋样?” 做生意审查这一次,肯定还有第二次。 要是能让老机器转动,每个月的国家补助少不了,一劳永逸。 “这个,”王老板也比量了一个金钱的手势,“少不了你的。” 廖文川微微皱眉,似乎很为难。 “咋样?”王老板嘿嘿笑着,“你好好考虑。” 随后他在廖文川的胸口袋子里塞进去一卷十块,乐呵呵的抽烟走了。 王步青走过来问:“刚才说啥了?” 廖文川摆摆手,示意没事。 “我靠!”他手上都是煤灰刚才没看出来,这会手上的血混着煤灰往下滴答的时候才看清,“这——” ‘烟’他比量了一个抽烟的手势。 王步青赶紧点上:“咋样?你家有多少零件?” 廖文川没打算现在和王老板合作,鸡西有多少私人矿场,肯定不只王老板一家,想要零件想要修机器,就得排队,物以稀为贵,他心里清楚,明儿这事传出去,来找他的人肯定有比王老板开价高的。 “这是啥?”王步青看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举报信’ “卧槽!”王步青一下就知道他的意思了。 市区的举报想要往上走,没有一个月两个月不可能到大官手里,而且一次未必能成功。 廖文川想的就是这边把零件卖出去,后脚举报,反正机器是他修的,哪里的零件一拆机器就成废铁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等到时候各家老板的钱到手了,举报要是成立,挨家挨户都得关门。 他廖文川想要修谁家的机器,谁家就开门。 但—— 物以稀为贵,廖文川心里盘算着得多少钱合适。 王步青震惊的看着蹲在地上抽着烟的廖文川,看他半眯着眼的模样,手里的信封跟着滚烫起来,“你这是...” ‘劫富济贫’ 老百姓的钱不容易,这样的人都能发财,他廖文川一个拖着非亲非故小崽儿的良心人士凭什么不发财?! 17、第17章 短短两天,王老板的矿场凿井机检查合格的事在整个鸡西都要传遍了。 鸡西的这些私人矿场都不大,有的小老板做这个还是带着整个村干,大多是手里有个万八千的,若是矿场一关,估计好几年的身家都得赔进去。 如今东北多少大厂在逐渐关闭,鸡西这些年好不容易靠着矿业有点赚头,是万万不能没了这个来钱门路的。 小厂子的老板递钱来找廖文川买零件,这几日开工他什么都没干,光是来送钱的就不少。 几十元上百元,天上掉钱一样有了一小叠。 只是一袋零件打出去个名声,赚的比死了都多,一千零八十。 前几天他下矿死了才给一千。 他拿了其中五百给了王步青,前几天他借的钱,让马学谦带走回去把村里头的零件装车直接拉过来。 几吨的零件,鸡西其实用不了那么大的量,但廖文川就是准备每个人卖上双份,这些东西他不能砸在手里,否则真的要变成赔本的买卖了。 他不仅要卖,甚至要高价卖。 廖文川早出晚归,等零件一到,连续又解决了两个矿场的废旧机器问题。 矿场老板花钱请他,从他的手里头买零件,再给王总一笔中介费。 在矿场老板眼里,这是一次性花钱解决问题的长久花销,贵一点也能接受,尤其是每次出门,都让王步青直接跟对方开唠,廖文川就当听不懂话只知道干活的那个。 别人以为廖文川是个只知道干活的傻哑巴,王步青是个压榨他的老乡。 修机器一次一千,拿了钱,王步青抽出来八张给廖文川,“靠,在别人眼里,我比他们这群黑心老板还丧良心,坑蒙拐骗残疾人嘛这不是。” 廖文川勾了勾唇笑了,钞票在手里抽了抽听响。 他维持着不懂不会说话不会写字的人设,哑巴不会乱说,文盲不会乱写,老板们用着放心。 王步青表面上是张罗这些事的管理人,老板们得先找他买零件,竞价,调整时间,钱到手里廖文川才能去矿场修机器。 廖文川跟他二八分。 王步青一天在工地里才能赚上两块钱,如今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有这么多的收入,哪有不干的道理。 而马学谦自从雇车把零件运到了鸡西后便不肯走了,非要留下来打工。 正好零件运输也需要有人开车,这年头只要会开车谁管你有没有证件,十五六会踩离合就行。 零件有好几吨全运过来没地方放,提前按照价格卖给了各家老板。 马学谦每天就负责先把零件运到各个矿场,王步青就带着廖文川到矿场抬价。 而且他们是从王老板的矿场里出来的人,仗着王老板的背景也得给点面子,鸡西的私人矿场谁不认识谁啊。 真有想要搅局不让廖文川挣钱的,那就是砸王总的场。 “那哑巴天天下矿不少挣吧?” “得了吧,你没看他身边那个能说会道姓王的才挣钱,一个哑巴哪来的心眼,你没瞅见吗?手都快烫烂了。” 廖文川回回从矿井上来,手上的伤都得翻一层新肉,还没等长好又得坏。 □*□ 老机器之所以被淘汰就是因为不方便的地方多才会推出新款。 □*□ □*□ □*□ 工业化润滑油浓稠如蜂蜜,都是从石油炼的,气呛人,沾在身上混了煤灰,廖文川回回被拉上来在矿井旁边蹲着抽烟的时候都像极了古时候没人要的难民,连一张脸都分辨不出来模样。 可即便是这样,家里欠的十几万款按照这个速度想要还,没等钱还完,他的手都得烂成腐肉。 私人矿找的人多,经手的老机器都能通过审查。 只有一家姓李的矿场经廖文川的手关了。 廖年年哪知道这些事,他就知道哥最近老忙了,如今马学谦留在了鸡西,天天中午给他送饭。 原本的伙食一天一个大白面馒头,现在换成了一天三顿的小肉包。 廖年年不哭不闹,乖乖的在屋里待着。 马学谦跟着廖文川下井才两会,手给烫了两个大水泡,他还不是忍疼那种人,现在白天除了送零件就是给廖年年送包子。 这间房被廖文川租到了月底。 廖年年捧着肉包吃,还有一瓶马学谦送来的汽水,他听见马哥在床上龇牙咧嘴的声问,“学谦哥,你咋啦?身上哪疼呀?” “今天都这个点了,我哥咋还没回来呢?”他问。 马学谦学着廖文川想点根烟,他忍着疼把好几天都没挑开的水泡给挑了,好奇的问,“小年,你天天在屋里就待着啊?有意思吗?” 廖年年像个发蔫的小白菜,不过喝到汽水又乐呵呵的抿嘴,“想我哥呀,等我哥回来,咋没意思呢?” 足不出户的小孩,全世界也就一个廖文川。 马学谦想想也是,好像廖年年以前在村里睡醒了就坐炕头,一坐就一天,正因为整天看不见人所以小嘴碎的很,叭叭的很能说。 “等我哥回来啦,就能搂着他,跟他说话呀。” “每天都得寻思说啥能让他稀罕我呢!不然他烦我,总揍我屁股,最近倒是不打了。” 马学谦被他的话逗的直乐:“怪不得川哥养着你,一天给两个馒头,赶上电话了,投币就说话,你是投个馒头就唠嗑,养着每天下工回来乐呵乐呵。” 廖年年有些沮丧:“但他最近都不揍我啦,也不捏我的脸,回来就呼呼睡,为啥捏?” 他托着自己的小脸问:“马哥,是不我瘦了?” 马学谦心想,那是廖文川不敢让他知道手的事吧? 外头的天都黑了,眼瞅着开春,以后没有了冰雪,工地肯定更呛人,也更烫。 按理来说这个点应该回来了,走廊里从工地里回来的工人都洗漱完了,但还没见廖文川俩人回来分钱。 他刚准备起身,就听见门口被敲了,“小马!开门!” “来了——”马学谦笑呵呵的,“川——卧槽!” “闭嘴啊!”王步青脑门突突,“还不赶紧过来扶一把。” 屋里头还有个小的,他们俩人都鼻青脸肿,在走廊洗了身上的伤,廖文川鼻梁被人砸了,洗干净了还在淌血,不回来肯定是不行,廖年年指定得闹。 王步青脸上更吓人,一个大口子从耳朵后开的,在诊所缝了针,盖着纱布。 “咋回事?”马学谦忙扶着。 “今儿去的李家矿场,那人偷摸给我们塞钱要加塞,李家跟姓王的是对家,让我们故意修坏他的机器,让矿场关门。” 廖文川倒在床上,胸腔起伏着,双手都裹着纱布,示意让他们滚出去说。 两家是对家,廖文川两头拿钱,在李家这边是给了钱不办事,审查组当场就下了关矿场的通知,等廖文川从矿井被拉上来的时候,他跟王步青注定跑不了。 姓王的姓李的,必须二选一。 一顿打少不了,得亏廖文川平时拿王步青当出主意的挡箭牌,不然今儿都得交代在里头。 这年头动荡,拉帮结派的事多了去了。 只要死不了挨打算个屁。 王步青在隔壁开了个单间,今儿也是走不了,马学谦下楼去买白酒,喝了不算那么疼。 廖文川躺下喝了点白酒,脑袋晕乎乎,双手倒没算上多疼,只是酸胀。 他缓了半天,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咳——”他想打个响指叫人,手又不太好使,只能嗓子动动出声。 本以为回来能吓到廖年年,这要是放在以前小屁孩早围着他叽叽喳喳,今儿没什么动静。 廖文川睁着眼,在枕头上歪头看向床边。 廖年年蹲在床边,脑袋探头探脑的在闻他的手。 廖文川点点他的嘴巴,似乎在问他为什么不说话。 廖年年的鼻子很灵,隔着煤灰味和工业润滑都能闻到里面的血味,顺着他的手往上,扒拉着床边,逐渐眼泪含眼圈。 他小声颤动的问:“哥...你咋啦?怎么受伤了?” “你是不是伤的可严重了?” 廖文川也没骗他的必要:“嗯。” 廖年年岁数小,但已经是懂事的年纪,听了刚才那两人的话,大概也是明白,他哥为了赚钱让人给揍了。 廖年年抹着眼泪,嘴巴一撇,摸索着出门去了。 廖文川烦的要死,浑身疼,这小屁孩出门干什么去也不说,他撑着身子晕乎乎的起身,却听见走廊里传来‘呜呜哇哇’的哭声。 岁数小的崽儿憋不住眼泪。 隔壁的马学谦听见赶紧开门问:“小年你咋在这哭呢?川哥给你赶出来了?进来。” 廖年年用袄子抹了眼泪:“不是,我哥受伤了,我想哭!但是——但是,我怕烦他!咋办马哥,我哥咋了?他会死不?咋不送医院呢?我跟你借钱呜呜呜呜呜呜——” “哎呦我的妈呀不至于。”马学谦蹲下给他擦眼泪。 廖年年咬着嘴唇吧嗒吧嗒掉着很大的珍珠。 马学谦开了个门缝,里面坐起来的廖文川招招手,示意让他把小孩送进来。 廖年年在走廊里头哭了一会,进门又像个小蘑菇似的蹲去墙角了。 他知道哥不喜欢他,所以努力哭的很小声。 因为他什么都干不了,除了心疼一下他哥,就只能没用的在这掉眼泪。 廖文川回来的时候还在想,这臭小子肯定得被吓的哇啦哇啦哭个没完,问个没完。 可事实却相反。 聒噪的廖小年哭的很安静,怕吵到他。 又过了一会,廖文川看他好像哭好了,慢吞吞的摸着床沿走过来,摸到了他哥的膝盖。 顺着他哥的膝盖蹲在旁边,小心翼翼的闻他哥手上的血腥味。 似乎从手掌蔓延到胳膊,脸上也有。 廖年年用胳膊抹眼泪,他嘟囔,“哥,我眼窝子浅...” 他不敢上床,家里就他哥挣钱,得让哥住的宽敞点,自己太胖了。 小小的肉团蹲在廖文川的膝盖旁。 廖文川看着双膝上肉嘟嘟的脸,有点泪痕,还没等他伸手去摸摸。 小孩说:“哥,以后我就吃半个馒头,不要肉包,你别使劲挣钱,别受伤,行不?” 他好说好商量:“或者吃你的剩饭,给我剩一口,要不...要不我拿个碗上街上要饭呢?我...我挺好养活的,你别...” 不知道说什么,更不能做什么,他的年纪太小,很无力。 甚至连眼睁睁看一眼他哥究竟伤成什么样都做不到。 廖年年忽然想到村里之前很多人叫自己‘拖油瓶’ 原来是这个意思,他的嘴巴不高兴的撅起来,鼻子一抽一抽。 廖文川皱眉,被他这股黏糊劲儿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心想,还不如让小屁孩大哭大闹一通呢,好歹心安。 “我是拖油瓶是不?”廖小年哽咽,双手摸到他哥手上的纱布,“咋办呀。” 他小声说,“廖文川,对不起...” 胡说八道简直放屁。 廖文川嗤笑一声,拍了下他的嘴,不让他再吭声的意思。 他从棉袄里头抽出一沓钞票放进廖年年的手里,让他闻一闻钱味。 虽然手受了伤,但廖文川抱起廖年年不觉得疼,把他放在腿上,同他贴了下额头。 七岁了,廖文川第一次给廖年年擦眼泪。 在廖年年意识到自己是他拖油瓶的这一天。 没爹没娘,他廖文川现在一天天就指着这个小拖油瓶活着呢。 伤口挺疼,但这样的日子似乎对他来说不算苦。 18、第18章 廖年年坐在哥哥的膝盖上,饱满柔软的脸颊湿漉漉。 他怎么能不心疼廖文川呢,这是自己的哥哥呀。 每天为了给他把白面馒头换成肉包的好哥哥。 盲人虽然眼睛瞧不见,但心里比谁都看得清。 廖文川很像是那种在路边捡到小狗,却只能通过一次次的驱赶、扔石头、确保小狗是百分百真心跟自己回家的人。 廖文川从小得到的东西很少,他不知道要怎么接住珍贵的东西。 但此刻廖文川感受到小崽子流淌到他脖颈里的眼泪时,他猜,应该不是要抽他的屁股,而是应该拍一拍小孩的后背。 哥俩就这么抱着。 廖年年紧紧抱着他哥的脖颈,鼻尖的温柔气息热烘烘。 他感觉到有人在抚摸自己的后脑勺。 “哥,我吃的很少,你不要有伤口,好不?”他有商有量的问。 廖文川只是拍他的后背,嗓子里也没发出一声‘嗯’ 自从嗓子坏了以后,随着时间的增加,廖文川是可以发出一些简单的气声,‘嗯’‘啊’这种类型。 廖年年怕自己听不见,特意凑到他哥的喉结附近听,好奇问,“你咋还没答应呢?” 他把身子挪动的更近一些:“嗓子咋没声呢?是不是这也被人揍坏啦?” 我去你的! 廖文川心想,真是温情不过三秒钟。 哪怕他现在手疼也照样抽了一下廖年年的屁股。 奈何棉裤穿的太厚,一点伤害没有。 廖年年感觉他哥好一些了,哭歪歪的脸上也终于有了笑颜,他搂着哥问,“以后可别伤了,我在屋里天天得想着你呢,哥,你想我不?” 自然是没人回答他的。 但廖年年才不管呢,他接着奶里奶气的在他哥腿上晃悠,“知道你说不出来话,如果想我,你就抱抱我吧!” 廖文川心想,这都是哪跟哪啊。 不用他主动抱人,廖年年已经八爪鱼似的给他缠住,亲了他两口。 廖文川难得对他有耐心,哥俩好的抱了他一会,白酒上劲儿,他是真累了。 顺着床铺躺下,身边给廖年年留了位置,但他却让自己睡里面去。 “这样我下床好伺候你呀,喂水喂饭,我还剩了个肉包呢。” 廖文川嗤笑一声,这话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成,唯独从廖年年一个六七岁的小瞎子嘴里说出来成扯淡了。 可事实却真是这样。 王步青被打的比廖文川严重多了,他说廖文川这小子太精了,给他干活钱真不是白拿的,得替人挡灾,要是当时廖文川慢点从矿井爬上来,他耳朵都得让人给割了。 马学谦给他喝了点白酒,大半夜出来想看一眼廖文川这屋。 谁知道门开了小小的缝隙。 廖年年搬着小凳坐在床边,上半身趴在床上,同他哥拉着手睡着了。 地上的水盆里飘荡着黢黑的毛巾,廖年年只能靠闻味道,擦一擦廖文川身上的埋汰地方,究竟有没有擦干净他也不知道,反正小孩的脸也埋汰了。 廖文川的双手包着纱布。 这一个月他的手真是不能看了,来回的烫,还要用手往高温轴承上涂抹工业润滑,皮掉了重新长,伤和新肉混在一起,肿胀的像个包子。 廖年年眼皮肿肿的,很难过。 难过着、难过着,跟他哥拉着手就睡着了。 窗外的冬雪在消融,顺着二楼往下滴,冰柱消融。 鸡西的这个寒冷冬季在最平凡、最安静的夜里褪去了。 大清早廖文川醒来的时候也瞧见了床边的小孩,给人抱到了床上来睡。 “上那屋唠去?”马学谦把门开了一个小缝问。 廖文川摇摇头,指了一下怀里的小年。 廖年年趴在他的小腹上睡着。 或许是因为瞎子的嗅觉真的很好,即便来到鸡西这么多日子廖文川天天下矿身上永远一股煤灰味,但廖年年就说他身上有一股‘廖文川味’ 因为廖文川用洗衣服的香夷子洗手,他很容易就能捕捉出来。 闻着廖文川身上的味,小崽儿就睡的呼呼的,肉嘟嘟的脸蛋都睡扁了。 王步青耳朵盖着纱布,昨天被打的淤青的脸今天肿的像猪头,龇牙咧嘴的进来坐着,手上拎着包子和豆浆。 马学谦把报纸拿出来:“川哥,这是这几天的报,你瞅瞅,房子一会我去找。” 王步青疼了一宿,从兜里掏出止疼片嚼了两粒,“川,跟着你这钱真他妈的不好挣!” 廖文川伸手也要了两粒止疼片嚼了。 桌上有两沓钱,都是十块的面额,这是王老板给的,算是办事办的好的奖励,也能算是医疗费,加在一起三千多。 廖文川直接分了一半给王步青,又抽了五六张给马学谦。 马学谦的岁数比较小,危险活还没让他参与,就负责跑腿,几十块钱不少了。 王步青:“这几天的报纸我看了,咱们去过的矿场都正常,这个姓李的和咱们矿场的老王是挺长时间的对家了。” 马学谦说:“打听了,这个姓李的叫李开,他舅舅在鸡西当书记,靠着他上头有人的名头在鸡西私矿都是横着走。” ‘不可能’廖文川摇头。 要是真横着走,审查组怎么可能还到李开的矿场去审查? 马学谦的话本来就说一半,被廖文川一打断就说,“靠着他舅的名头,之前总是跟老王抢生意,因为滴道区的区长好像是他舅手底下的人,平时巴结呗,毕竟是一家人,但他老舅好像不太喜欢李开的作风,在审查组去之前,李开的矿场就被关了好几次,都是因为营业不够规范。” 也就是说,有个相对清廉当官的舅,这个做侄子的不老实,但奈何是一家人,李开也没犯过什么大事,他舅平时管不住。 “这李开在矿场吆五喝六,但真遇上他舅都低头装孙子,他娘死的早,他舅养大的。”马学谦不懂,“川哥,得了吧,你不会是想报复回去吧?咱们都是老百姓胳膊弄不过大腿....” 廖文川摆摆手,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他故意没修好人家的机器害的李开的矿场被关,挨打也是应该的,毕竟拿了王老板的钱,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有什么报复不报复的。 只是他投上去的举报信一直没效果,肯定是被人扣了。 这年头想要实名举报碰上个贪官就是找死。 但一个连自己亲侄子矿场都不包庇的书记,说不定能有点突破口。 ‘找个机会约李开吃饭,难办吗?’ 王步青道:“不是难办不难办的事,要是李开这条路走不通,老王这边怎么办?那不得整死咱们?” ‘修机器两千,老王抽一千,咱们两个被打成这样就给这些钱,’ 廖文川指着王步青的耳朵‘你——甘心吗?’ ‘出来这么多年,不想腰板挺起来?’ 几个字洋洋洒洒,是用铅笔写下的。 王步青看着纸条,低着头,半晌没出声。 一个大庆的人,为什么来了鸡西? 磕头机大庆遍地都是,同样是下井干活,油井和矿井有什么区别? 像他们这样没技术没文凭的人除了会下井卖力气外什么都不会了,而王步青的爹还在村里头当干部,只要他留在大庆,爹就得为了他求人找活干,说不定像第二个廖利勇一样,即便他爹低三下四照样没有好结果。 他不想让自己的爹当了一辈子干部,却为了他弯腰,所以来到鸡西这样的小城,换个地方卖力。 人这一辈子谁不想光宗耀祖衣锦还乡,谁不想有出息让爹娘沾光? 王步青出来这么多年怕得罪人,请了李开就要得罪矿场王总,他是有些难决断。 他抬头看了看廖文川,同样是年轻的小伙子,他的怀里还躺着个小崽儿。 人家拖家带口的都不怕,自己有什么可怕的? “行!”王步青点头,“我去找李开牵线,他舅看不上他这么长时间,这事要是成了,他也算立功吧?” 群众实名举报揭晓私人矿场骗取国家补助,这种事查清算政绩,李开能让他舅高看自己一眼,怎么可能不答应? 但鸡西的私人矿场多,实名举报一成立,不被人记恨是不可能的事。 “川哥,你让我看的是空地厂房啊,小年咋办?”马学谦问,“这要是让人逮了,不得出事啊?” 拖家带口就这点不好,真遇上事了有软肋。 ‘送走’廖文川写。 “送....”马学谦,“租个小屋让他一直待着呗,带身边这么长时间了,也不耽误啥,送走哪....行啊...” 马学谦的话说的断断续续,他一撇头,瞧见躺在廖文川怀里的小孩好像淌眼泪了。 廖文川顺着他的视线往怀里看。 瞧见了眼泪也当没瞧见,伸手要点手纸给他擦了。 廖年年装睡,那他也不会故意叫醒,板着脸沉默着。 几个人继续商量着怎么请李开,谁去实名举报,谁去安排住的地方等等。 廖年年就窝在廖文川的怀里,他听不懂这些计划,也不明白说的是干啥去的,但他能听明白,在这些计划里没有自己。 廖文川准备送走他了。 最开始还是闷闷的淌眼泪儿,过了一会就哼哼,再过一会就把脸埋进廖文川的怀里喊哥了。 “我抱我抱。”马学谦看廖文川的手不方便,寻思把孩子抱过来。 廖文川的手还肿着,大概是止疼药上劲了,摆摆手还是亲自抱着小孩,把人扶起来,难得耐心的拍了拍后背。 廖年年鼻子发酸,慌慌张张的把脑袋埋在哥哥的脖颈中。 眼泪湿漉漉热乎乎的。 他想求哥别送自己走,睫毛煽动在廖文川的肌肤上,有些可怜。 但他又清楚,自己是个小废物,只会拖人后腿。 “哥...”廖年年哀哀哝哝的可怜童真音塞到嘴边,还是想让廖文川过的好,他问,“那...那我以后还能抱到你吗?” “送哪呀?一个月来瞅一回,我不能忘了你...” “等长大了,我说不定也能挣钱呢?我还想跟你一块过。”他紧紧攥着廖文川的衣角,肩膀哭的发抖。 廖文川有的时候在想,周娟那张嘴总是能忽悠的廖利勇找不到北,廖年年或许是得了他娘的真传,只是这张嘴里说出的话满是真心。 这小孩讨喜,一哭,坐在床上那俩大小伙子也跟着有点心疼。 说真的,他们也觉得廖年年暂时拖后腿,但真不至于送走,一口吃的,怎么都能拉扯活。 廖文川却决意‘必须送走’ 他们都大了,单枪匹马的跟着自己在鸡西准备干点事,但他廖文川除了自己还有一个廖小年。 将来真得罪了人,不能让孩子出事。 他怎么着都行,廖年年不成。 廖文川抱着怀里的人,在狭窄的房间里站起来,轻轻的晃他,拍他的后背,他觉得廖年年对自己来说似乎很重要。 舍不得他有点危险,就得舍得让他远离自己。 廖年年问:“那得离你多远?” 他们都以为廖文川是找好了福利院,或者要送到哈尔滨那边的残疾人学校。 廖文川没吭声。 廖年年更悲伤:“那是不是老远了?” 廖文川点头。 他催着王步青赶紧读,到底要把自己送去哪,到底啥时候才能看见哥,才能见一面。 一想到要和他哥分开,廖小年心里真是被人抓着的疼,酸酸的,嘴巴在他哥的脸颊边蹭,眼泪也蹭了廖文川一脸。 王步青看着地址,脸色很复杂,“这...这地方...” “咋啦,给小年卖哪去了?”马学谦好奇问,他还不熟鸡西这边的位置,看着一条街一条路的位置不知道确切地址,“送新疆还是内蒙啊?还是南方?” “川哥,这也太远了...” 马学谦问:“到底多远啊?” 廖年年都不敢听了,吭叽吭叽的。 王步青笃定:“这地方,开车去至少——得二十分钟。” 廖年年愣了一下,随后脑袋向后仰,难过的‘哇’的一声哭出来,再也不憋着了,“这么远!!呜呜呜呜呜——” 19、第19章 廖年年抱着廖文川的脖子不撒手,哭的可有劲儿了。 他声泪俱下的控诉着廖文川,以为他真要丢了自己,悬吊的心忽的松懈下来,自然要后怕。 廖文川的脸让他咬的全是牙印,直到屁股上被打了好几下,他才从紧张与慌乱的精神中抽离,回过神来。 王步青一拍脑门:“哎,前几天你中午修完机器不是出去买药了,是打听这事去了,是不?” “嗯。”廖文川给小孩擦了擦眼泪。 平时去修机器,审查组都是上午来,结束时廖文川的手和身上都特别烫,得找澡堂子把身上的工业润滑和煤灰洗干净。 王步青没有那么埋汰用不上洗,省点钱是点。 廖文川修完机器出去洗澡的时间得有一两个小时,回来还能拎着一袋药,原来这么久的时间是去打听给廖年年安置的事了。 “这地方...”王步青皱眉,“不是城中村吗。” 城市里头在改建地产,已经有不少三四层的楼房出现,商品房才出现没几年,价格昂贵,一个城市也就一成人买得起。 廖文川写的地址在城市和村落中间,这一片原来有个小矿山,被挖空以后矿场倒闭,职工楼改造成了居民区。 “在这有人要孩子?”他问。 廖文川摇头,这地方也是他打听了半个多月才有结果。 省内有残障学校,但在哈尔滨,鸡西还没有正规的残障人学校。 可让他把廖年年送到哈尔滨,那肯定是不行的。 要是想要送走,当初他就不会带廖年年来到鸡西,既然来了,既然要了这个小孩,这便是一种责任,不能放手。 这个职工小楼的创办者家里也有个聋子,是当年跟着爹娘在矿场附近被炸聋的,他爹娘后来自己包下了小矿场,算个城市的慈善公益组织,鸡西里不少眼盲耳聋的孩子都在这里可以进行托管学习。 虽然是慈善组织,但因能力有限,也只接收能有自理能力的孩子,盲聋哑,智力不算太低下能听懂话都可以。 叫做‘爱心托管学校’ 廖年年哪能想到自己这辈子还有学上。 不被送走离开鸡西他觉得已经很好了,沉默的答应,只是他说,“哥,那你让我在你身边待到你手好,行不?” “就陪你待几天。”他小鸡啄米一样亲廖文川的脸颊,撒娇着。 廖文川被他亲的脖颈往后缩,对面的两人瞧见了直笑。 本来这几天他们也准备在小旅馆里头养养伤,避避风头。 他们在李开的场子里没修好机器,现在矿场关闭整顿,一时间想要找他们的人也得考量一番。 王步青这样不方便回工人宿舍,晚上睡觉没法翻身,马学谦还是负责跑腿,照顾人。 他们三个小伙子,都没过二十,被困在小小的旅馆里,却想要在鸡西闯出一片天。 廖文川身上有十几万的债,零件往这边运,全卖出需要时间,需要人脉,王步青想风光回村,马学谦干脆就是不想读书,反正跟着老大干准没错。 年轻别的不说,恢复的很快。 一周的时间王步青能自己下床走道后就联系到了李开,安排了饭局就在明晚。 饭局在明天,也就说今天得把廖年年送走。 马学谦在上日杂买了个小布兜,又买了俩铅笔,王步青问,“你脑袋让屁崩了吧?小年儿瞅不见,买铅笔干啥?盲人能写字吗?” 廖年年陪着他哥在屋里头躺一周呢!他当然高兴啦。 因为他哥这几天揍他屁股的手越来越使劲了,这就说明身体好多啦! 童真的小孩脑袋里什么都没有,全世界除了哥,就只有廖文川三个字。 廖年年在床上摸着布兜子,好奇的问,“这是什么颜色的呀?马哥。” “红的啊,红红火火~” “哦!红红火火~!”廖年年摸着粗糙的布料,“这是不叫书包?” “差不多吧,日杂店就这一种。” 廖文川给廖年年的行李收拾好,他没什么东西,当时从大庆带来的蛇皮袋里全是他的衣服和专用小被,直接用绳子扎上背走就行。 还买了点杂七杂八的东西。 廖文川拍了拍马学谦的肩膀,谢谢他买了这些文具,从兜里掏出钱要给他报销。 马学谦:“川哥,你这不是埋汰我吗?” “那小年不说别的,我也算看着长大了,也算我弟弟啊。” 他不愿意跟廖文川当着孩子面前推搡,王步青也跟着出来,俩人倒腾了下手里的钱,这一阵子从廖文川手里挣不少。 廖文川的年纪虽然不是最大的,却最有大哥范儿,对待兄弟不含糊,钱也不差事,该给的一份不少。 王步青压低声,把一沓子五块十块的交到他手里,“咱以后合伙挣钱不差这点,小年上学得多少钱?残疾人的学校肯定比正常的贵。” 廖文川摆摆手,他手里的钱现在除了一部分攒起来等着还债,另一部分零用的绝对是一笔放正常人身上的大额数字。 王步青跟马学谦昨天晚上商量,将来远着呢,不能差这点钱。 干脆,他们就把钱聚在一起,让廖文川拿着。 苦了什么不能苦孩子上学,王步青攥住他的手,“拿着。” 这俩人寄了一部分钱回家,留下的钱都凑吧凑吧给他了,将近小一千,廖文川真是无奈笑了,虽然用不上,但他也承这份情。 路不远,马学谦扛着大蛇皮袋子先把行李送去。 廖文川背着廖年年慢慢往学校走。 “哥。” “嗯?”廖文川背着他,走在灰蒙蒙的路上。 开了春,街道上的水泥路破破烂烂,那是被重型运煤车压坏的,坑坑洼洼。 时不时有运煤的车从路上开过,来去扬起漫天尘土。 “我沉不?”廖年年问。 说的是‘沉不沉’,问的却是‘累不累’ 廖文川的嗓音很低很沙,有一种被灼烧后的颗粒感,很轻的说‘不’,这像是一种气音,被来往车辆轰隆隆的声音掩盖,廖年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他还是把脑袋靠在哥哥的后背上,小腿在夕阳光下一晃又一晃。 “步青哥不是说嘛,学校里我能认字,以后咱俩能说话,长大了我能做盲人按摩呢!还有就业,也能挣钱~大道上就能支个小床摆摊子。” “哥,我不能有大出息,但尽量不给你拖后腿,要是学了按摩,给人按几下就能挣钱呢,自己也能买馒头,我给你买肉包,”他强调,“大大大大——肉包!” 去你丫的! 廖文川也就是背着他,要是抱着,一定要抽他两下屁股,让他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他廖文川又不是死的,还能让廖年年一个瞎子去做什么按摩? 廖年年的脑袋贴着他说:“哥,虽然那样不会太富有,但我能跟你在一块就已经很好啦!你说呐?” 听不到他哥的回答,廖年年继续在哥哥的后背上烦人,重复的问,“你说呐~” 廖文川嗤笑,懒得搭理他的幻想。 廖年年真的很爱幻想。 他哥去工地的时候就幻想哥哥回来了应该说什么做什么,有时候也幻想和哥发财暴富后怎么花,经常大半夜畅想着,说着说着廖文川就睡着了。 廖年年说,如果他有很多钱,那就要买一块最好的地,这样他们怎么种地都不会饿死啦。 种小麦有馒头,种苞米能呼着吃,下半辈子一定可香可美啦。 廖年年的世界很小,没来鸡西之前只有廖家小院的一亩三分地,听的也是各家各户为了争夺好地的鸡毛蒜皮,在他的认知里,好地能种出好粮食就很满足。 而且拿着锄头翻地皮,主要顺着垄沟做,盲人也能做到。 他在廖文川的后背上幻想着,听不见廖文川的回话,小脸贴到哥哥的后颈上,“廖文川~你说呐~” “....嗯。”他不回话,小孩就叽叽喳喳的没完。 廖年年脸颊红红,自己哄自己假装高兴,想要转移注意力,却还是忍不住委屈小声的叹息,“要是这条路再长一些就好了。” 一辆运煤车又轰隆隆的过去。 廖文川放慢了脚步。 躺在他背上的廖年年感觉到小腿晃动的频率变慢了。 “哥,你真好!”他开朗的嘻嘻笑着,“小年永远喜欢你!” 廖文川听着他小孩天真无所谓的笑声,也捕捉到了一点忍耐哭腔的鼻音。 廖年年看不见苦的眼睛里流出了很多烫人的泪,心疼的是廖文川说不出口的嘴。 这条路虽然很慢,但也有终点。 马学谦提前到了,把行李也都安顿好,学校的校长张玫也在门口等着呢,是个五十来岁的姨。 这地方虽然叫学校,但因为没有正规的政府批准只能算民间民办的慈善机构。 地方不大,这个老旧的职工楼下面两层是教室,上头是宿舍。 围墙只围绕着职工楼砌了一层红砖,门口的木牌上就刻了个‘光明之家’的名头。 里头的小孩不多,张玫之前跟廖文川已经见过,了解了大概情况。 廖年年被放下的时候很乖,张口很伶俐,嘴巴也甜甜的叫着“姨好” 张玫蹲下身了解廖年年,这孩子有点小大人,敞亮,问什么答什么。 张玫:“办学校十年了,头回见这么敞亮的小孩。” 后天致盲或者聋哑的孩子多少都会不爱开口,不喜欢人的触碰和交流,时间久了形成自闭。 但廖年年拉到张玫的手就很高兴,乐呵呵的抱着他哥的大腿说,“得来接我奥!” 马学谦跟廖文川站在门口看小孩被领进去的时候大迈步,一点没留恋的样,甚至还有点蹦蹦哒哒的。 马学谦问:“哎?小年也没哭啊,还寻思你得哄一会呢。” 两人还没走远,廖文川打了个响指。 廖年年站住脚步,没敢转身。 廖文川走过来,从怀里掏出小本儿写了几个字,蹲下身塞进廖年年手里。 廖文川这俩月搬煤,原本瘦瘦高高的身体有了点肌肉,他蹲下和廖年年一般高。 “咋啦,哥?”廖年年问。 廖文川给他整理了下小袄子,又拍拍肩膀的灰,捏了下他的脸。 其实已经给过他零花钱了,小孩身上不能揣太多钱,但他还是又给了一卷,随后摸了摸廖年年的脑袋,给他调转了方向,拍了下他的屁股,让他重新朝学校出发。 廖年年虽然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他哥的不舍,一转身就憋不住红了眼眶。 他拉着玫姨的手,跟着她走到楼里,面对着陌生不知东南西北的环境,心中有了后知后觉的恐惧。 懂事的小孩才会有哥哥来接,廖年年不能哭!他这样想。 廖小年擦擦眼睛,本来也忍着没掉眼泪,他在心里鼓励自己,小嘴巴不自觉地撅起来了。 “姨,这上头写啥呀?”他把手里的纸条递过去。 张玫蹲下身,摊开他攥的有些皱皱巴巴的纸,给他念。 “吃肉包,哥要你。” 廖年年抿着嘴,把手伸过去,他问,“姨,后头这三字咋写?” 张玫在他的掌心里一笔一划的写出‘哥要你’三个字。 在医院里,廖文川刚失声的时候,在他的掌心里也是这样的顺序写字,他记得的。 从始至终廖文川都要他。 廖年年拔腿就要往外跑,但分不清东南西北,撞墙上了,鼻血哗啦哗啦流,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终于憋不住开始哇哇大哭,大喊。 ‘哥要你’ “哥——” 院子不大,里面哭的撕心裂肺,廖文川听见声音,脚步一个趔趄。 他从不觉得廖年年对自己有多重要, 此刻却在想,来的路上应该走的再慢一点。 现在想快点离开,脚却像是被粘在地上了一样,磐石一般难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