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本扉页的模糊签名》 1. 转学生 临阳一中的夏天是从蝉鸣开始的。 教学楼前的梧桐树遮天蔽日,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晃眼的光斑。空气闷热潮湿,教室里四十多台吊扇同时转动,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群困倦的蜜蜂。 沈昭宁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笔,眼睛盯着面前的物理试卷发呆。 卷子上最后一道大题他已经看了十五分钟,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旁边的草稿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受力分析图,箭头指向四面八方,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完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把笔往桌上一扔,“物理这东西,真的有人类能学会吗?” 同桌赵凯头也不抬地说:“你文科那么好,物理差一点怎么了?老天爷总不能把所有门都给你打开吧。” “可我要是物理考不上九十分,年级前十就悬了。” “那你加油。”赵凯毫无诚意地鼓励了一句,继续埋头做他的英语。 沈昭宁叹了口气,重新捡起笔,正准备跟那道力学题死磕到底,教室前门突然被推开了。 班主任陈老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男生。 那个瞬间,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沈昭宁下意识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那个人身上——个子很高,身形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T恤,背着黑色的书包。五官轮廓很深,眉眼间带着一股不太容易亲近的冷淡。他的视线扫过全班,没什么表情,像是例行公事一样确认了一下环境,然后便收了回去。 “大家停一下,”陈老师拍了拍手,“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这是陆辞,从省城那边转过来的,以后就在我们班了。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 沈昭宁也跟着拍了两下手,心里想的却是:省城来的?怎么高三才转学? “陆辞,你先坐那儿吧。”陈老师指了指沈昭宁旁边的空位。 那是上个星期刚空出来的位置——原来的同学出国了,一直没人补上。 陆辞点了点头,拎着书包走过来。 经过沈昭宁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气味,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一点夏天的汗意。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声音,也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沈昭宁偷偷瞄了他一眼。 近距离看,这个人的冷淡感更明显了。眉骨高,下颌线条锋利,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天生不爱说话的那种人。他把书包放进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本物理课本摆在桌上,动作一气呵成,连眼神都没往旁边偏一下。 好吧,看来是个不好相处的。沈昭宁在心里下了结论。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自己的试卷。 然而他很快发现,自己更没法集中注意力了。 身边的这个人存在感太强了。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翻书,却让整个人的气场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不声不响,却让人无法忽视。 沈昭宁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陆辞正在翻物理课本的目录,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翻页的动作不急不缓。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出清晰的轮廓,睫毛很长,垂眼看东西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长得确实挺好看的。沈昭宁在心里诚实地点评了一句。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跟那道力学题搏斗。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昭宁终于把那道题做了出来。虽然过程写得磕磕绊绊,但答案好歹算对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 身边的椅子响了一声。 陆辞站了起来,拿着一个水杯往外走,大概是去接水。 沈昭宁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了一眼,然后收回来,准备把物理卷子收好换下一节课的书。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桌上的课本。 两本物理课本并排放着。左边那本是陆辞的,右边这本是他的。两本书封面一模一样——都是临阳一中统一发的教材,蓝色封皮,上面印着“人教版普通高中课程标准实验教科书”。 但问题是,他桌上现在有两本。 沈昭宁愣了一下,拿起其中一本翻了翻。扉页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他又拿起另一本翻开—— 扉页上有一行字。 字迹有些潦草,像是随手写的,笔画舒展却不张扬,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写的是两个字:陆辞。 沈昭宁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另一本。 这本才是他的。 他记得很清楚,他在自己课本扉页的右下角写过名字,用的是黑色中性笔,字迹工整端正,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可现在这本干净的,才是他的。 也就是说…… 沈昭宁转头看向门口,陆辞正端着水杯往回走。 也就是说,刚才陆辞放课本的时候,拿错了。 他把自己那本干净的放在了桌上,而把沈昭宁这本——扉页上写着“沈昭宁”三个字、右下角还画了个笑脸的——放进了抽屉里。 沈昭宁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陆辞已经走到桌前坐了下来。 他放下水杯,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课本,伸手翻开扉页。 然后他顿住了。 沈昭宁看到他翻书的动作僵了一瞬,紧接着,那双冷淡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视线落在扉页的字迹上,停留了片刻。 下一秒,他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沈昭宁莫名有点心虚,赶紧举起手里那本干净的书:“那个……你好像拿错了。” 陆辞看着他,没说话。 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既没有尴尬,也没有抱歉,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昭宁,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沈昭宁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咳了一声,继续说:“这本是你的,上面没写名字。我那本写了名字,在你那儿。” 他说完,把手里的书递了过去。 陆辞低头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书,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本扉页上写着“沈昭宁”的课本,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沈昭宁递来的书。 “嗯。” 就这么一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他把自己的课本放回桌上,然后把沈昭宁那本递了过来。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默剧。 沈昭宁接过自己的书,翻开扉页确认了一眼——没错,是他的,那个笑脸还在。 他松了口气,合上书,正准备放回抽屉,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什么。 他顿住了。 陆辞那本课本的扉页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痕迹。 是一道铅笔划过的印记。 不长,大概两三厘米,斜斜地划过扉页中央的位置,像是有人在上面不经意地画了一笔。 沈昭宁皱了皱眉,凑近了一点仔细看。 那不是随便画的。 那是一笔——一个字的起笔。 像是一个姓氏的开头。 他没有写完,只落了一笔就停了,像是什么东西打断了他,又或者是他自己犹豫了。 沈昭宁抬起头,看向陆辞。 陆辞已经翻开了物理课本的第一章,低着头在看,侧脸依旧冷淡,看不出任何端倪。 但他握笔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铅灰色。 沈昭宁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是在自己那本课本的扉页上写了什么,然后又擦掉了。 或者—— 是没有写完。 沈昭宁低下头,重新看向自己手中那本属于陆辞的课本。 扉页干干净净,只有他的名字写在右下角,工工整整,旁边还有一个笑脸。 而在那个笑脸的上方,那道铅笔留下的痕迹若隐若现。 像一个未完的句子。 像一个被咽回去的名字。 沈昭宁忽然觉得,这个转学生好像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合上课本,把它放回桌上,没有再说什么。 但那道模糊的铅笔痕迹,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心里某个角落。 不疼。 却忘不掉。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陈老师不在,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聊天,有人吃东西,有人趴在桌上睡觉。赵凯戴着耳机在刷英语听力,嘴里念念有词。 沈昭宁本来想做一套数学卷子,但写了不到两道题就觉得烦躁。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视线不自觉地往旁边飘。 陆辞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手里的笔几乎没有停过。 他做题的速度很快,几乎不用思考太久,看完题目就开始写,步骤简洁明了,答案精准。沈昭宁偷偷瞟了一眼,发现那是一本物理竞赛题集,上面的题目他连看都看不懂。 这人是个学霸。沈昭宁在心里默默下了定论。 而且是很厉害的那种。 他收回视线,正准备继续做自己的数学题,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陆辞放在桌角的物理课本,扉页朝上翻开了一角。 那个模糊的铅笔痕迹还在。 沈昭宁盯着那一角看了几秒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那本课本拿了过来。 陆辞抬头看了他一眼。 “借一下,”沈昭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我看个公式。” 陆辞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做题。 沈昭宁翻开课本,假装在找公式,实际上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扉页上那道浅浅的铅笔痕迹上。 它真的很浅,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沈昭宁就是注意到了。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件事。 也许是因为好奇。 < p>也许是因为——他在那道未完的笔画里,看到了某种和自己相似的东西。 那种想要写下什么,却又在半途停下、退缩回去的感觉。 沈昭宁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中午,他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自己课本的扉页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铅笔印。 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自己在哪蹭到的。 但现在想来——那道铅笔印,是不是陆辞留下的? 是他拿起沈昭宁的课本,在扉页上写了什么,然后又擦掉了? 沈昭宁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合上课本,把它放回原位,深吸了一口气。 不要多想。他告诉自己。只是一道铅笔印而已,什么都说明不了。 但他知道,自己在骗自己。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沈昭宁慢吞吞地收拾书包,脑子里还在想着那道铅笔印的事情。赵凯已经拎着包跑了,说要赶着去打篮球。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很快就只剩零星几个。 沈昭宁背上书包站起来,正要往外走,却看到陆辞还坐在座位上。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面前的习题集已经合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他握着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神情专注而认真。 沈昭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好奇心,悄悄绕到他身后,偷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陆辞在写的东西,不是作业,不是笔记。 是一封信。 信的开头只有五个字——“妈,我挺好的。” 后面的话还没有写完,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沈昭宁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看这一眼。 他赶紧移开视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快步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沈昭宁走在光影里,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 那个冷淡疏离的转学生,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对着信纸发呆的样子。 和他课本扉页上那道模糊的铅笔痕迹一样。 像是一个没来得及写完的故事。 沈昭宁忽然很想认识他。 不是因为好奇。 而是因为他觉得——那个叫陆辞的人,好像和他一样,都在努力藏起一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沈昭宁到教室的时候,陆辞已经到了。 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耳朵里塞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 沈昭宁走过去,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把书包放好。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书包里掏出了那本物理课本。 昨天放学的时候,他不小心把陆辞的课本装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两本课本实在太像了,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拿错了。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把课本递了过去。 “那个……不好意思,昨天我又拿错了。” 陆辞摘下一边耳机,转头看他。 “你看看扉页,”沈昭宁硬着头皮继续说,“应该没被我弄脏。” 陆辞接过课本,翻开扉页。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沈昭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脏猛地一跳。 扉页上,那道铅笔痕迹旁边,多了一行字。 很小,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写在扉页最下方的角落里——“你好呀,新同桌。” 字迹是沈昭宁的。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写的。 也许是昨天放学之前,也许是今天早上来的时候,脑子一热就写下来了。 他只知道,当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这句话已经写在上面了。 沈昭宁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解释,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是打了结。 陆辞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昭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短。 像是一声没忍住的轻笑。 沈昭宁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陆辞转过来的视线。 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纹。 “你好。”陆辞说。 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新同桌。” 窗外,蝉鸣声忽然响亮起来。 盛夏的阳光穿过梧桐树叶,洒在两个少年的课桌上。 那本物理课本扉页上的签名,依然是模糊的。 但旁边那行小字,却很清晰。 像是某个故事的序章。 被小心翼翼地,写在了空白处。 2. 便利店之夜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沈昭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具体来说,是陆辞不对劲。 上午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讲导数应用题,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沈昭宁正埋头抄笔记,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动静——陆辞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很快,快到沈昭宁差点以为是错觉。 但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因为接下来的一整节课,这种事又发生了两次。 第三次的时候,沈昭宁终于忍不住了,趁着老师在黑板上写解题步骤的空档,他压低声音问:“你老看我干嘛?” 陆辞没有立刻回答。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没看你。”他说。 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昭宁噎了一下,心想这人说谎都不带打草稿的。但他也不好意思继续追问,只好把头转回去,假装专心听课。 可他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陆辞看过来的那几眼,不像是在打量他,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像是在确认他真的坐在那里。 这种感觉说不上来由,却让沈昭宁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几拍。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食堂涌去,桌椅碰撞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菜市场。 沈昭宁没有急着走。他慢吞吞地收拾桌面,把课本一本一本叠好,放进抽屉里。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来,从书包里掏出钱包看了一眼——里面只剩下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和几个硬币。 他默默地合上钱包,塞回书包里。 “不去吃饭?”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沈昭宁吓了一跳,转头一看,陆辞居然也没走。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侧过头来看他。 “啊……我不饿。”沈昭宁随口扯了个谎,“早上吃多了。” 陆辞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沈昭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赶紧转移话题:“你怎么也不去吃?” “不饿。” 同样的回答,从陆辞嘴里说出来,就显得格外理直气壮。 沈昭宁无话可说,只好背上书包往外走。路过陆辞身边的时候,他余光瞥见陆辞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习题集,旁边放着一个咬了两口的面包。 他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下午的课沈昭宁上得有些心不在焉。一方面是因为肚子确实饿了——早上他只喝了一杯豆浆,午饭又没吃,胃里早就空空荡荡;另一方面,他一直在想陆辞桌上那个面包的事。 那个人是真的不饿,还是跟他一样,在省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昭宁就赶紧把它按了下去。别瞎操心了,他自己的事情都顾不过来,哪有闲工夫管别人。 放学后,沈昭宁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学校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 巷子深处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面不大,蓝色的招牌在傍晚的天色里亮起白光。店门口的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招聘启事——“招聘夜间店员,工作时间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薪资面议。” 沈昭宁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挂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正低头在盘点货架上的香烟。听到风铃声,她抬起头来,看到是沈昭宁,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小沈来了?今天来得挺早啊。” “王姨,”沈昭宁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柜台后面的角落里,“今晚的班我能上吗?” “能啊,怎么不能。”王姨把手中的记录本合上,“小刘今天请假了,我正愁没人替呢。你来了正好。” “谢谢王姨。” “谢什么,你帮了我的大忙才对。”王姨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件围裙递给他,“穿上吧,先把货架上的方便面补一下,昨天的卖了不少。” 沈昭宁接过围裙套在身上,系好带子,转身走进货架之间的过道。 这家便利店不大,总共也就四五排货架,卖的都是些日常用品和速食食品。沈昭宁在这里干了快两个月了,对每一排货架上摆了什么都已经烂熟于心。 他抱起一箱方便面,蹲在货架前面,一包一包地往里塞。 这是他每天放学后的日常。 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在便利店打工,回到家还要复习功课到凌晨一两点。累是真的累,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父母的债像一座大山压在头顶,他必须靠自己活下去。 墙上的挂钟指针慢慢移动,从傍晚走到了夜晚。 便利店里的客人不多,偶尔进来几个买烟买水的,大多行色匆匆。沈昭宁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本英语单词书,趁着没人的时候抓紧背几个单词。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雨势来得突然,豆大的雨点砸在便利店的玻璃门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沈昭宁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路上的行人纷纷奔跑着躲雨,路灯下的雨丝密密麻麻,像一面银白色的帘子。 这场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收回视线,继续低头背单词。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便利店的门又被推开了。 风铃响了一声,伴随着一阵湿漉漉的水汽涌进来。 “欢迎光临——”沈昭宁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声音却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卡在了喉咙里。 门口站着的人,浑身湿透了。 校服T恤被雨水浸成深色,紧紧地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的东西也被淋湿了大半。 是陆辞。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沈昭宁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秒。 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种时间、这种地方、这种情况下遇到陆辞。 陆辞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他站在门口,雨水从衣摆滴落到地上,积成一滩小小的水渍。他看着穿着便利店围裙的沈昭宁,表情从最初的惊讶,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你怎么在这儿?”还是陆辞先开了口。 沈昭宁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把手中的单词书往柜台下面藏了藏,干笑了一声:“我……在这儿打工。” “你每天晚上都在这儿?” “……也不是每天都来,一周三四次吧。” 陆辞没有继续追问。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又看了看沈昭宁身上的围裙,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走到货架前面,拿了一条干毛巾和一盒泡面,放到柜台上。 “多少钱?” “一共十二块五。”沈昭宁报出价格,动作熟练地扫码、装袋。 陆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递过来。沈昭宁找了零钱递回去,两个人的指尖在交接零钱的时候短暂地碰了一下——陆辞的手指很凉,大概是淋了雨的缘故。 “你要不要……”沈昭宁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柜台后面的热水壶,“泡面在这儿泡了再走吧?店里可以加热水。” 陆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沈昭宁撕开泡面的盖子,帮他加好热水,用叉子压住盖子,推到柜台一角:“等一下就好,三分钟。” “嗯。” 陆辞没有走开,就站在柜台旁边等着。他拆开那条干毛巾,随意地擦了擦头发上的水,动作粗鲁又漫不经心,有几根头发被揉得翘了起来,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冷淡,多了几分狼狈的少年气。 沈昭宁偷偷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接近。 “你……怎么跑到这边来了?”沈昭宁找了个话题,“你家不住这附近吧?” 陆辞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没带伞,”他说,“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 这个回答很奇怪。什么叫做“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他家在哪个方向沈昭宁不清楚,但从学校到这个便利店,至少要穿过三条街和一个十字路口,怎么也不可能是不小心走到的。 但沈昭宁没有拆穿他。 他隐约感觉到,陆辞的回答背后藏着某些不愿意说出口的东西。 就像他自己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这里打工的原因一样。 每个人都有不想被别人触碰的秘密。 三分钟很快过去了。沈昭宁把泡好的泡面推到陆辞面前,又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双一次性筷子递给他。 陆辞接过筷子,揭开泡面的盖子,白色的热气升腾起来,带着浓郁的酱料香味。他低头吃了一口,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 沈昭宁看着他吃面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肚子也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便利店里格外清晰。 沈昭宁的脸一下子红了。 陆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泡面。 下一秒,他把泡面往沈昭宁的方向推了推。 “……不够吃怎么办?”沈昭宁愣了一下。 “分你一半。” “不用不用,你自己吃——” “我吃饱了。”陆辞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拒绝,“你吃吧。” 沈昭宁张了张嘴,还想推辞,但对上陆辞那双平静的眼睛,他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简简单单的坚持。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需要,所以给你。 沈昭宁低下头,喉结动了动。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碗,默默地分了一半泡面出来。两个人隔着柜台,一人端着一碗面,安安静静地吃着。 便利店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陆辞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我也经常吃不饱。” 沈昭宁抬起头看他。 陆辞没有看他,低着头搅动着碗里的面条,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妈改嫁以后,我就一个人住了。生活费每个月打到卡上,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不够花的时候就少吃几顿。”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沈昭宁听得出来,那些轻描淡写的语句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艰难时刻。 “我爸我妈……欠了很多钱,”沈昭宁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他们跑了,把我留在这儿。我现在住在我舅舅家,但不能白住,所以我自己挣生活费。” 这些话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班上的同学只知道他性格内向,不太爱说话,没有人知道他每天放学之后要去便利店打工到凌晨。 但此刻,在这个下着雨的深夜便利店,面对 这个才认识两天的新同桌,他竟然把这些话说出来了。 也许是因为陆辞先坦白了。 也许是因为他们都太累了,累到不想再伪装。 陆辞听完,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是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了沈昭宁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昭宁愣住的话。 “以后你要是没吃饭,就来我家。” “……什么?” “我说,”陆辞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我家离学校不远,走路十分钟。你要是没地方吃饭,就来我家。我做的不一定好吃,但至少管饱。” 沈昭宁怔怔地看着他。 便利店的白色灯光打在陆辞的脸上,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但他的眼睛是认真的,认真到沈昭宁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发酸。 “为什么?”沈昭宁听到自己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陆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因为你在我课本上写了‘你好’。” 这个答案出乎沈昭宁的意料。他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我转学过来,没有人跟我说话。”陆辞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剩下的面条,“你是第一个。” 沈昭宁忽然想起了那天下午。 他心血来潮在陆辞课本扉页上写下的那句“你好呀,新同桌”。他当时只是脑子一热,完全没有想过那句话对陆辞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对于孤身一人来到陌生城市的陆辞来说,那句简单的问候,是他在这个新环境里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好啊。”沈昭宁听到自己说,声音有一点哑,“那我就不客气了。” 陆辞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是蜻蜓点水一样掠过。 但那确实是沈昭宁第一次看到陆辞笑。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路灯的光透过湿润的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映出模糊的光影。 沈昭宁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点了。 “你该回去了,”他对陆辞说,“再不回去就没车了。” “你呢?” “我还要待到两点。” 陆辞皱了皱眉:“两点?你明天还要上课。” “习惯了,”沈昭宁笑了笑,“反正我在学校也能睡,你不用担心。” 陆辞没有说话。他把自己吃完的泡面碗扔进垃圾桶,拿起那条已经半干的毛巾,走到门口。 推开门之前,他回过头,看了沈昭宁一眼。 “明天中午,食堂见。” “啊?” “我请你吃饭。”陆辞说完,不等沈昭宁回答,就推开门走进了雨夜里。 风铃再次叮当作响,门外的夜色裹着细密的雨丝,很快就吞没了他的背影。 沈昭宁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还在轻轻摇晃的玻璃门,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沈昭宁觉得,这个夜晚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第二天中午,沈昭宁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食堂。 他其实不太确定陆辞昨天说的话是认真的还是随口一说。毕竟他们才认识三天,要说有多深的交情,那肯定是假的。 但他还是去了。 食堂里人很多,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沈昭宁站在门口张望了一圈,没有看到陆辞的身影。 果然只是客套话吧。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正准备转身离开,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头一看,陆辞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两个餐盘。 “找你半天了,”陆辞把一个餐盘塞到他手里,“你跑哪儿去了?” 沈昭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餐盘——红烧肉、炒青菜、一个煎蛋,还有满满一碗米饭。 “我说了请你吃饭,”陆辞已经端着餐盘走到了一张空桌子前坐下,抬头看他,“愣着干嘛,过来坐。” 沈昭宁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真请我啊?” “我说话算话。” 沈昭宁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味道算不上惊艳,但比起昨天饿着肚子上课的感觉,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他嚼着肉,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哪来的钱?” 陆辞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昨天晚上捡的。” “捡的?” “嗯,路上捡的。”陆辞面不改色地说,“运气好。” 沈昭宁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这个说法不太靠谱。但陆辞的表情太过坦然,让他找不出破绽。 他只好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他放下筷子,看着陆辞,“你说你会做饭,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什么时候做给我尝尝?” 陆辞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周末。” “那就这么说定了!”沈昭宁笑起来,“我可记着呢。” 陆辞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扒饭。 但沈昭宁注意到,他的耳尖好像红了一点。 窗外的阳光透过食堂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餐桌上。 这个夏天,好像终于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3. 周末之约 周五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的时候,沈昭宁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这一周过得兵荒马乱。周一转学生报到,周二在便利店偶遇,周三周四连续两天晚班熬到凌晨两点,周五上午的数学小测他差点在考场上睡着。此刻他终于熬到了周末,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同一件事——回家,睡觉,天塌了也别叫醒我。 他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书包,脑子里已经在规划回家的路线:出校门右转,经过两条街,在路口买个包子,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睡到明天中午。 计划完美。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正在往书包里塞的课本。 沈昭宁抬起头,对上陆辞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干嘛?” “周末了。”陆辞说。 “对啊,周末了。”沈昭宁打了个哈欠,“所以我打算回去睡觉,睡他个一天一夜——” “你忘了?” 沈昭宁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陆辞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了三秒钟,记忆忽然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周三中午食堂里,陆辞说周末要做饭给他吃,他当时兴高采烈地说“我可记着呢”。 他现在只想穿越回去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一巴掌。 “那个……”沈昭宁试图挣扎,“我今天真的很累,要不改天——” “走吧。”陆辞已经背起书包站了起来,完全无视了他的抗议。 “我真的——” “买了菜了,不吃会坏。” 沈昭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把已经掏出来的课本又塞回书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跟在陆辞身后走出了教室。 六月的傍晚,天黑得晚。五点半的阳光依然明亮,斜斜地洒在教学楼前面的水泥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昭宁走在陆辞旁边,落后半步的距离。他看着陆辞的背影——校服T恤的下摆扎进裤腰里,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两道痕迹,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步幅稳定,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这个人走路的样子都透着一股一丝不苟的劲儿。 “你家到底在哪儿啊?”沈昭宁问。 “快了。” “你十分钟前就说快了。” “那就是真的快了。” 沈昭宁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又走了大约五分钟,陆辞在一栋老旧居民楼前停了下来。楼不高,只有六层,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墙角爬满了青苔。单元门的绿色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到了。”陆辞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捅进单元门的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楼道里很暗,感应灯大概是坏了,不管沈昭宁怎么跺脚都不亮。陆辞倒是轻车熟路,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走,沈昭宁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摸索着跟上。 四楼,401。 陆辞掏出另一把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出一条路:“进来吧。” 沈昭宁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加起来大概也就三四十平米。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单人冰箱。家具都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地板拖得发亮,桌上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 唯一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动窗台上晾着的白色衬衫轻轻摆动。 “你一个人住这里?”沈昭宁换了拖鞋走进去,四处打量着。 “嗯。” “房租贵吗?” “还好,”陆辞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房东是我爸以前的同事,给我算便宜了。” 沈昭宁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爸爸以前的同事”这个说法背后,大概又是一个不太愉快的故事。 厨房在客厅的角落,用一个矮柜隔开,算是开放式。灶台上放着两个燃气灶,旁边摆着一个电饭煲和几个锅具,墙壁上挂着铲子和漏勺,排列得整整齐齐。 陆辞从冰箱里拿出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西红柿、鸡蛋、青椒、一小块瘦肉,还有一把小葱。他把食材一一摆在案板上,然后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 “你坐着等就行。” “要不要帮忙?” “不用。” 沈昭宁没有坚持,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旧,弹簧大概已经松了,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但意外的还挺舒服。 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陆辞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陆辞做饭的动作很熟练。切菜的刀工利落,西红柿被切成均匀的月牙形,青椒去籽切丝,小葱切成葱花,每一刀都干净果断,没有多余的停顿。他打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蹿起来,热油下锅,葱花爆香,鸡蛋打散倒进去,滋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就窜了出来。 沈昭宁看着他忙碌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人平时在班里冷冷淡淡的,不怎么跟人说话,坐在座位上像一座冰山。可此刻在这间小小的厨房里,围着围裙,握着锅铲,被油烟和热气包围着,却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可靠。 像是一个过早学会了照顾自己的人。 “好了。”陆辞把两个盘子端到折叠桌上,“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还有一个紫菜汤。” 沈昭宁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饭菜冒着热气,香味扑面而来,他的肚子非常应景地叫了一声。 陆辞递给他一双筷子和一碗米饭:“吃吧。” 沈昭宁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放进嘴里。鸡蛋嫩滑,西红柿酸甜适中,咸淡刚好,比学校食堂的水平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好吃!”他由衷地赞叹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 陆辞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饭碗也开始吃。他的吃相很斯文,咀嚼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但速度并不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从橘红色变成灰蓝色。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厨房的抽油烟机上自带的一盏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小范围的区域内,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勒出柔和的边缘。 “你经常自己做饭吗?”沈昭宁打破沉默。 “嗯。外卖太贵了,自己做划算。” “那你手艺挺好的,练了很久吧?” 陆辞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初二开始学的。” 初二。沈昭宁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那是四年前。四年前陆辞多大?十四岁。一个十四岁的男孩,为什么要学做饭? 答案其实不难猜。初二那年,大概就是他父母离婚、母亲改嫁的时间节点。从那以后,他就开始一个人照顾自己了。 沈昭宁没有继续问下去。他低下头,默默地扒了一大口饭。 吃完饭,沈昭宁主动揽下了洗碗的任务。“你做饭,我洗碗,公平合理。”他说着,不由分说地从陆辞手里抢过了碗筷。 陆辞没有跟他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 沈昭宁打开水龙头,挤了点洗洁精在抹布上,开始认真地刷碗。水哗哗地流着,泡沫在手指间滑过,他哼着不成调的歌,心情意外地不错。 他洗完最后一个碗,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来——陆辞已经不在了。 客厅里没有人,阳台的门开着,风吹动窗帘轻轻飘动。沈昭宁擦了擦手,走出厨房,四下看了看。 “陆辞?” 没有人回答。 他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隙。他正要敲门,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沈昭宁心里一紧,推开门走了进去。 卧室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陆辞蹲在床边,背对着门口,面前的地板上躺着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盒子。盒子的盖子摔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沈昭宁的脚步顿在门口。 他看到了地上的东西。 几张泛黄的照片,一封封用橡皮筋捆在一起的信件,还有一本存折。 以及一张——死亡证明。 沈昭宁的目光凝固在那张纸的标题上,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 他看不清上面的名字,但能看到日期。日期栏里打印着一行字,距离太远,他辨认不出具体的数字,只能看到年份的最后两位——“16”。 2016年。 那是八年前。 陆辞蹲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背影僵硬得像一尊石像,手悬在半空中,像是想去捡那些东西,却又不敢触碰。 “陆辞……”沈昭宁轻声叫了他一声。 陆辞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地伸出手,把那张死亡证明捡了起来,折好,放回铁盒子里。然后是那些照片,那些信件,那本存折。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一件易碎的瓷器。 沈昭宁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他觉得自己不该看到这些东西。这是陆辞的秘密,是他藏在床底下、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的往事。而他无意间闯入了这片禁地。 但他没有转身离开。 因为他看到,陆辞的手指在发抖。 “对不起,”沈昭宁最终还是走了进去,在陆辞身边蹲下来,“我不是故意要看的。” 陆辞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张照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却没有把它放回床底下。他就那样抱着那个铁盒子,蹲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沈昭宁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不知道那张死亡证明上写的是谁的名字——是陆辞的父亲,还是其他什么人?他不知道那些信是谁写的,那些照片记录的是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此时此刻,陆辞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追问,不是那些空洞的“没事的”“都会好起来的”。 他需要的只是有人陪着他。 于是沈昭宁没有说话。他也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下来,靠着床沿,和陆辞并肩蹲在一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辞终于开口了。 “那是我爸。”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淹没。 “他是消防员。八年前,一场化工厂火灾,他进去了,没有出来。” 沈昭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那年我十岁。”陆辞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我妈改嫁是后来的事了。她走的时候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去。我说不去。” “她就真的走了?” “她也没有办法,”陆辞说,语气里没有怨恨,“她要活下去。带着我,她在那个家里不好过。” 沈昭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他们也走了,欠了一屁股债,把他丢在舅舅家。他恨过他们,怨过他们,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咬牙切齿地想过他们。 但至少 他们还活着。 至少他还能幻想有一天他们会回来,会对他说对不起,会弥补这些年缺失的一切。 而陆辞连幻想的资格都没有。 “这些信……”沈昭宁指了指铁盒子,“是你爸写给你的?” “嗯。”陆辞打开盒盖,从里面抽出一封已经泛黄的信,信封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是一笔一划认真写成的,“他每次出任务之前都会给我写一封信,放在我枕头底下。他说,如果他回不来,这就是他留给我的话。” “他写了多少封?” “十七封。”陆辞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他牺牲以后,我妈在他衣柜里找到了这些信。十七封,全部写好封好,每一封上面都写着‘给小辞’。” 沈昭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一个消防员父亲,每一次出警前都给年幼的儿子写一封信,放在他的枕头底下。十七封信,十七次告别。最后一次,他真的没有回来。 “我可以……看看吗?”沈昭宁小心翼翼地问。 陆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盒子里抽出一封信,递给了他。 信封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被翻阅过很多次。沈昭宁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 信纸上的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 小辞: 爸爸又要出任务了。这次是城南的一个仓库着火,听说火势不小,但你别担心,爸爸经验丰富,不会有事的。 上次答应你的事,爸爸还记得。等这个任务结束,下周末一定带你去游乐园。你不是一直想坐那个过山车吗?爸爸陪你坐。虽然爸爸年纪大了,有点恐高,但为了你,豁出去了。 你在家要听妈妈的话,作业按时完成,不要老看电视。爸爸回来要检查你的作业,要是写得不好,可是要罚站的。 好了,时间紧迫,爸爸要出发了。记住,爸爸爱你。 爸爸 2016年3月12日 沈昭宁读完这封信的时候,眼泪已经无声地滑落下来。 他赶紧用手背擦了擦,不想让陆辞看到。但声音里的哽咽藏不住:“他……他答应带你去游乐园?” “嗯。”陆辞的声音也很低,“那个周末他没有回来。后来我妈带我去了一次,但我没坐过山车。”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他,等他回来一起坐。” 沈昭宁再也忍不住了。他侧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不是爱哭的人。父母跑路的时候他没哭,被追债的人堵在校门口他没哭,饿着肚子熬夜打工的时候他也没哭。但此刻,看着这封八年前写下的信,看着一个父亲对儿子许下的、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他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了。 陆辞看着他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沈昭宁的后脑勺。 “别哭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都过去很久了。” 沈昭宁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看着他。陆辞的眼睛也有些泛红,但他没有哭,只是用力抿着嘴唇,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你……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不累吗?”沈昭宁问。 陆辞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睛,看着怀里的铁盒子,手指轻轻摩挲着盒盖的边缘。 “习惯了。”他说。 这三个字比任何诉苦都让沈昭宁难受。 他忽然理解了陆辞身上那股冷淡疏离的气质从何而来——那不是什么天生的性格缺陷,而是一个人经历了太多失去之后,给自己筑起的一道保护墙。不靠近任何人,就不会再有离别。 “陆辞,”沈昭宁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很认真,“以后你要是想哭,可以找我。” 陆辞抬起头看他。 “我是认真的,”沈昭宁说,“你请我吃饭,我给你当垃圾桶。公平合理。” 陆辞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认真的表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好。” 那天晚上,沈昭宁在陆辞家待到了很晚。 他们没有再提那些信和那张死亡证明。陆辞把铁盒子重新放回了床底下,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汽水,递给沈昭宁一瓶。两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靠着沙发,一边喝汽水一边看电视。 电视里播着什么节目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我下周还能来蹭饭吗?”临走的时候,沈昭宁站在门口换鞋,头也不抬地问。 “可以。” “那我要点菜。” “要求还挺多。” “那当然,”沈昭宁穿好鞋,直起身来,笑嘻嘻地看着他,“我可是你唯一的客人,你得好好招待我。” 陆辞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样子,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沈昭宁走出单元门,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气息。他仰起头看了看天空,星星不多,但月亮很亮。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陆辞发来的:“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沈昭宁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打字回复:“知道了,陆大厨。”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踏着月光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四楼的窗户里,一盏灯还亮着。 有人站在窗边,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才拉上了窗帘。 4. 暴雨 六月下旬,临阳进入了梅雨季。 天空像是被人捅漏了一个窟窿,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整个星期,没有要停的意思。空气潮湿黏腻,教室里的地板永远是湿的,课本的边角开始发软卷曲,每个人的校服上都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霉味。 沈昭宁讨厌下雨天。 不仅仅是因为下雨会让便利店的外卖订单暴增、他要多搬好几箱货物,更是因为下雨天会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比如两年前的夏天,他父母就是在这样一个雨夜里收拾行李离开的。他记得那天晚上他躺在沙发上假装睡着了,听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大门咔嗒一声关上,然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又在发呆?” 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沈昭宁回过神来,看到陆辞正侧着头看他,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帽抵在他的桌面上。 “没有,”沈昭宁揉了揉眼睛,“在想物理题。” “物理题能让你的表情像吃了苦瓜?”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陆辞没有接话,收回视线继续写自己的作业。但沈昭宁注意到,他把桌上那包还没开封的苏打饼干往沈昭宁的方向推了推。 沈昭宁看了那包饼干一眼,又看了看陆辞面无表情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这个人表达关心的方式永远这么别扭——从来不说好听的话,但总是用实际行动告诉你,他在乎。 他撕开饼干的包装袋,拿出一片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谢了啊。” “嗯。”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教室里的日光灯亮得有些刺眼,在黑板上反射出一片白色的光晕。后排有几个男生在讨论周末的游戏更新,前排的女生在传阅一本杂志,一切都很平常,和平常的任何一个雨天没有什么区别。 但沈昭宁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他也说不清楚这种不安来自哪里。可能是天气太闷了,气压太低,让人喘不过气来。也可能是昨晚他又梦见了那个雨夜,梦见父母拖着行李箱离开的背影,醒来之后枕头湿了一片。 他甩了甩脑袋,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雨势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更猛了。 沈昭宁站在教学楼一楼的大厅里,看着外面瓢泼般的大雨,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没有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只是阴着,他心存侥幸地把伞留在了家里,结果现在被结结实实地堵在了教学楼里。 大厅里挤满了等雨停的学生,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人抱怨天气,有人打电话让家长来接,有人干脆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了雨幕里。 沈昭宁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估算着从这里跑到公交站需要多长时间——大概五分钟,全力冲刺的话可能三分钟。如果他用书包挡住头,跑快一点,应该不至于湿透…… “你没带伞?”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沈昭宁回头,看到陆辞背着书包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忘带了,”沈昭宁苦笑了一下,“你呢?你带伞了?” “带了。” 陆辞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势,又看了看沈昭宁纠结的表情,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我送你。” “啊?不用不用,我自己跑过去就行了——” “这么大的雨,跑过去你会感冒。” “我身体好着呢——” “走吧。”陆辞已经撑开了伞,走下台阶,回头看他,“愣着干嘛?” 沈昭宁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乖乖地跟了上去。 伞不大,标准的单人伞,撑两个人显得有些勉强。陆辞把伞往沈昭宁那边倾斜了大半,自己的半边肩膀暴露在雨中,很快就被打湿了。 沈昭宁注意到了这一点,伸手握住伞柄,往陆辞那边推了推:“你自己也要打啊。” “我无所谓。” “什么叫你无所谓?淋雨会感冒的!” “你不是说你身体好吗?那你分我一点免疫力不就行了。” “……你这逻辑是从哪儿学来的?” 两个人挤在一把小伞下面,肩膀挨着肩膀,踩着积水往前走。雨声很大,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他们不得不提高音量才能让对方听到自己说的话。 从学校到公交站这段路,平时走只要五分钟,但在大雨中走得格外艰难。路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每踩一步都能溅起大片的水花。沈昭宁的运动鞋早就湿透了,袜子湿漉漉地贴在脚上,感觉很不舒服。 但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因为陆辞就走在旁边。他能感觉到陆辞的手臂偶尔碰到他的手臂,温热的触感透过湿透的衣袖传递过来,在冰凉的雨水中显得格外清晰。 到了公交站,沈昭宁收起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递给陆辞:“谢谢,你快回去吧,别淋太久。” 陆辞接过伞,却没有马上走。他看了一眼公交站牌,问:“你坐几路车?” “23路。” “23路……半个小时一趟。” “我知道,我等就是了。” 陆辞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别等了。” “啊?” “去我家吧。反正也不远,走过去十分钟。” 沈昭宁愣了一下:“又去你家蹭饭?这多不好意思……” “你上周不是说要点菜吗?”陆辞的语气依然平淡,“今天有空,可以做。” 沈昭宁看着他,雨水顺着陆辞的额发往下滴,他的半边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淋雨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好像邀请别人去家里吃饭也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沈昭宁知道,对陆辞来说,邀请别人去他家,并不是一件小事。 那个小小的公寓,是他最后的堡垒。他很少让人进去,沈昭宁是第一个。 “……好。”沈昭宁听到自己说。 两个人又重新挤进那把小黑伞下面,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陆辞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的时候,雨更大了。 天空中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雷声来得太突然,沈昭宁被吓得浑身一抖,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踩进路边的水坑里。 一只手及时抓住了他的胳膊,稳住了他的身体。 “你怕打雷?”陆辞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没有!”沈昭宁条件反射地否认,“我就是……被吓了一跳。”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又一道闪电劈开天际,紧接着又是一声巨雷。沈昭宁的身体再次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天色中白了一度。 陆辞没有说话。他只是把伞又往沈昭宁那边倾斜了一些,抓着他胳膊的手没有松开。 两个人就这样半搀半扶地走到了陆辞家的楼下。 进了单元门,沈昭宁终于松了一口气。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刚才的雷声。 陆辞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看了他一眼:“你先上去,我把伞晾一下。” “哦……好。” 沈昭宁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地爬上四楼,站在401门口等着。他的腿还有点软,手心全是冷汗。 他讨厌下雨天。 更准确地说是——他害怕打雷。 这个秘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他最好的朋友,包括他舅舅家的人。因为他觉得一个十七岁的男生害怕打雷,说出去太丢人了。 但这个恐惧是有原因的。 两年前的那个雨夜,他父母离开的时候,也是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他记得自己蜷缩在沙发上,听着外面的雷声和行李箱滚过地板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无尽的寂静。 从那以后,每到雷雨天,他就会想起那个晚上。那种被抛弃的感觉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淹没。 “怎么不进去?” 陆辞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陆辞已经走上来了,手里拿着那把收好的伞,正从口袋里掏钥匙。 “等你一起嘛。”沈昭宁扯出一个笑容。 陆辞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他苍白的脸色和勉强的笑容。他打开门,侧身让沈昭宁先进去。 “去洗个澡吧,”陆辞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递给他,“你先穿我的。浴室里有热水器,开到中间那档就行。” 沈昭宁接过衣服,是一套灰色的棉质家居服,上面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陆辞身上的味道一样。 “……谢了。”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狼狈极了。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打开了热水器的开关。 热水冲刷在身上的时候,他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洗完澡出来,沈昭宁穿着陆辞的家居服,袖子长了一截,裤腿也长了一截,整个人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他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浴室,看到陆辞正在厨房里忙碌。 陆辞也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正在切菜。灶台上的锅已经烧热了,油在锅里滋滋作响。 “你洗好了?”陆辞头也不回地问。 “嗯。你要不要也去洗一下?你都湿透了。” “做完饭再说。” 沈昭宁走到厨房边上,靠在矮柜上看他做饭。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时不时地响起,但比刚才小了一些。屋内暖黄的灯光和锅里升起的白色蒸汽,把这个小小的空间笼罩在一片温暖之中。 沈昭宁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窗外是狂风暴雨,屋内是安静温馨。沈昭宁低头扒着饭,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家”的感觉了。 自从父母走后,他住在舅舅家,舅舅舅妈对他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多好。他有自己的房间,有一张床,有饭吃,有书读,但唯独没有那种“这里是家”的感觉。 他像一个暂住的客人,随时准备离开。 但此刻,坐在陆辞家这张小小的折叠桌旁,吃着陆辞做的饭菜,听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他第一次在父母离开后,感受到了一种类似于“归属感”的东西。 “陆辞。” “嗯?” “你说……人会一直孤独下去吗?” 陆辞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昭宁。沈昭宁低着头,筷子搁在碗沿上,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不知道。”陆辞说,“但我觉得,不会。” 沈昭宁抬 起头看他。 “因为总会有人出现的。”陆辞垂下眼睛,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在你最没想到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 “比如谁?” 陆辞没有回答。 但沈昭宁看到,他的耳尖又红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雷声也远了,变成了遥远的闷响,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吃完饭,沈昭宁主动收拾了碗筷。陆辞去洗澡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八点了。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赵凯发来的:“明天打球,来不来?” 他正要回复,窗外忽然又闪过一道白光。 紧接着——轰隆! 一声巨响在头顶炸开,像是天空被撕裂了一个口子。沈昭宁的手机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雷声一波接着一波,闪电将黑暗的天空照得如同白昼。沈昭宁蜷缩在沙发上,双手抱住膝盖,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他不想这样的。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但身体的反应不受大脑的控制,每一次雷声响起,他的心脏就会狠狠地抽搐一下,呼吸变得急促,眼前浮现出那个雨夜的画面——行李箱滚过地板的声音。大门关上的声音。脚步声渐行渐远的声音。然后是无尽的黑暗和寂静。 “沈昭宁?” 浴室的门打开了,陆辞头发还滴着水,身上披着一件T恤,急匆匆地走出来。他看到蜷缩在沙发上的沈昭宁,脚步顿了一下。 沈昭宁抬起头看他,眼眶通红,嘴唇在发抖。 “我……”他想说点什么来解释,但牙齿打颤,说不出完整的话。 陆辞没有问任何问题。他走到沙发前,在沈昭宁身边坐了下来。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捂住了沈昭宁的耳朵。 沈昭宁愣住了。 陆辞的手是温热的,带着刚刚洗完澡的水汽和沐浴露的清香。他的手掌覆在沈昭宁的耳朵上,隔绝了外面的雷声,也隔绝了整个世界的声音。 “别怕。”陆辞的声音很轻,在雷声的间隙中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我在。” 沈昭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可能是因为憋了太久的恐惧终于找到了出口,可能是因为这两年来他第一次在雷雨夜有人陪着,也可能只是因为陆辞说的那句“我在”——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两个字,却比任何安慰都有力量。 他没有推开陆辞的手,也没有擦掉眼泪。他就那样坐在沙发上,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任由陆辞捂着他的耳朵,陪着他,度过这个漫长的雷雨夜。 不知道过了多久,雷声终于停了。 雨也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在窗户上,发出轻柔的声响。 陆辞放下了手。 沈昭宁的耳朵被捂得有些发热,忽然接触到空气,有一种凉飕飕的感觉。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声音沙哑地说:“……谢谢你。” “不用谢。” “你一定觉得我很怂吧。”沈昭宁苦笑了一下,“一个大男生,害怕打雷。” “不怂。”陆辞说,“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东西。” “你有吗?” 陆辞沉默了一会儿。 “有。” “你怕什么?” “我怕……”陆辞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有些犹豫,“我怕重要的人离开。” 沈昭宁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着陆辞。陆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侧脸的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不像平时那么冷硬。 “我爸走的时候,我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陆辞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我妈说,他最后一句话是问我在哪儿。” 沈昭宁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从那以后,我就很害怕。”陆辞继续说,“害怕我来不及说再见,害怕我想见的人忽然就不见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沈昭宁。 “所以刚才我看到你那个样子,我就在想——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沈昭宁看着他,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但他这次笑了。 “陆辞,”他说,“你不会来不及说再见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一直烦着你,”沈昭宁笑着说,眼泪还挂在脸上,“你想甩都甩不掉。” 陆辞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好。” 那天晚上,沈昭宁没有回家。 外面的雨虽然小了,但路面全是积水,公交车已经停运了。陆辞让他睡在床上,自己抱着被子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沈昭宁躺在陆辞的床上,闻着枕头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听着窗外若有若无的雨声,久久无法入睡。 他拿出手机,给舅舅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在同学家住,不回去了。” 发完之后,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翻了个身。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陆辞已经睡着了。 沈昭宁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那个晚上,他没有再做关于雨夜的噩梦。 5. 月考之后 七月第一周的周一是月考成绩公布的日子。 临阳一中的传统是把全年级的成绩大榜张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红底黑字,一目了然。每次放榜的时候,公告栏前都会围满人,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面无表情地看完就走,有人掏出手机拍照发给家长。 沈昭宁这天早上到学校的时候,公告栏前已经围了好几层人。 他本来想绕过去直接上楼,但赵凯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兴奋地嚷嚷:“昭宁!你牛逼啊!年级第八!” 沈昭宁愣了一下:“第八?” “对啊!你自己去看!”赵凯拉着他就往人群里钻,“文科总分第八,比上次进步了六名!请客请客!” 沈昭宁被赵凯拽到大榜前面,仰起头找自己的名字。红色的榜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几百个名字,他从上往下找,在第八名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沈昭宁,总分681,年级排名第8。 确实比上次期末考试进步了。他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这段时间又是打工又是熬夜,他还以为成绩会下滑,没想到反而进步了。 “你看你看,我就说你没问题吧!”赵凯在旁边拍他的肩膀,“今晚必须请客,我要吃校门口的烤串——” “行了行了,请请请。”沈昭宁笑着推开他的爪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榜单更上方看去。 第一名。 陆辞,总分728,年级排名第1。 沈昭宁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佩服——728分,这分数简直不是人考的。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那个第一名,是他认识的人,是他周末去蹭过饭的人,是在雷雨夜捂住他耳朵的人。 “陆辞也太猛了吧,”赵凯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感叹,“转学过来第一次月考就拿第一,这让不让人活了。” “人家本来就是学霸,”沈昭宁说,“你没看他平时做的那些题,都是竞赛级别的。” “你跟他关系好像挺好的?我看你们最近老一起吃饭。” “还行吧……”沈昭宁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还停留在榜单上那个名字上,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上楼走进教室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座位上的陆辞。 陆辞已经到校了,正低头在看一本书,侧脸在晨光中显出清晰的轮廓。他似乎没有受到放榜的任何影响——不激动,不得意,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好像年级第一对他来说和吃早饭一样平常。 沈昭宁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书包放好,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哎呀,我的同桌居然是年级第一,我好有压力啊。” 陆辞头也不抬:“你也不差,第八。” “你怎么知道我第八?”沈昭宁愣了一下,“你看了文科榜?” 陆辞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沈昭宁盯着他看了两秒钟,总觉得“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这个说法不太可信。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也就没有追问。 “不过物理肯定考砸了,”沈昭宁叹了口气,翻开书包找自己的试卷,“最后那道大题我完全没思路,瞎写了一通,估计扣了不少分——”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摸遍了书包的所有夹层,都没有找到自己的物理试卷。 “咦?”他又翻了一遍,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都倒在桌面上,课本、练习册、笔袋、水杯,零零散散铺了一桌,但那张批了分数的物理试卷就是不翼而飞了。 “怎么了?”陆辞终于抬起头。 “我物理试卷不见了,”沈昭宁皱着眉头,又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我记得明明放进去了啊……” “你放哪儿了?” “就……放在书包里了啊。”沈昭宁挠了挠头,有些懊恼,“会不会是落在家里了?” 他正打算放弃寻找,余光忽然瞥见陆辞的桌上露出一角纸张。那张纸被压在陆辞的课本下面,只露出一小截边缘,但沈昭宁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物理试卷的抬头——“临阳一中2023-2024学年下学期月考物理试卷”。 “诶,你的物理试卷借我看看?”沈昭宁伸手去拿。 陆辞的动作比他更快。他的手按在课本上,挡住了沈昭宁伸过来的手。 “没什么好看的。”他说,语气平淡,但沈昭宁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沈昭宁愣了一下,觉得陆辞的反应有些奇怪。但他没有多想,只当是陆辞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分数——虽然这个理由放在年级第一身上显然不成立。 “不看就不看呗,小气。”沈昭宁收回手,嘟囔了一句。 陆辞没有说话,把课本下面的试卷往更深处塞了塞。 上课铃响了,物理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教室。 “好了好了,安静一下,”物理老师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推了推眼镜,“月考成绩大家都看到了吧?整体来说考得还不错,但有个别同学发挥失常,需要好好总结一下。” 沈昭宁心里咯噔了一下。 物理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了沈昭宁的方向。 “沈昭宁。” 沈昭宁头皮一麻,站了起来。 “你这次物理考了多少分,你知道吗?” “……不知道。”沈昭宁小声说,“我还没看到试卷。” “你不知道是吧?那我告诉你——六十二分。”物理老师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选择题错了一半,计算题最后两道大题几乎全空着。你这个成绩,在文科班都算倒数。”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有人回头看沈昭宁,目光里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沈昭宁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桌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你上次期末考试物理还有八十五分,这次直接掉到六十二,”物理老师继续说,“你自己想想是什么原因。下课后来办公室找我拿卷子,我们聊聊。” “……知道了。”沈昭宁低声说,坐了下来。 他低着头,盯着桌面上摊开的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六十二分。 他上次物理考八十五分的时候,虽然也不算顶尖,但至少在中上游。这次直接跌了二十多分,在文科班里都排倒数。 他知道原因。这段时间他太累了。便利店的工作占用了大量时间和精力,每天晚上熬到凌晨两点,白天上课的时候昏昏欲睡,物理课更是经常走神。他没有时间复习,没有时间做题,甚至连作业都是敷衍了事。 但他能怎么办呢?他不能不去打工。不打工就没有生活费,没有生活费就连饭都吃不起。 这是一个死循环。 他咬了咬嘴唇,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眼眶里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不能哭。不能在教室里哭。太丢人了。 一整节课,沈昭宁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老师在讲台上讲解试卷,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目光落在课本上,但那些印刷字体在他眼前扭曲变形,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黑影。 下课铃响的时候,物理老师看了他一眼:“沈昭宁,来我办公室。” “好。”沈昭宁站起来,跟着物理老师走出了教室。 办公室里开着空调,冷气打在他裸露的手臂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物理老师坐在办公桌前,从一摞试卷里翻出沈昭宁的那张,递给他。 “你自己看看。” 沈昭宁接过试卷,低头看了一眼右上角的分数——62,用红笔写着,旁边还画了一个圈。 他的眼眶又开始发热。 “我不是要批评你,”物理老师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你这次退步太大了。我知道你是文科生,物理不需要考太高,但也不能拖后腿拖成这样。马上就要高三了,这个成绩会影响你的总分的。” “我知道……”沈昭宁的声音很低。 “你是不是最近有什么困难?家里的事?还是学习上遇到了什么问题?” 沈昭宁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他不能告诉老师他每天晚上在便利店打工到凌晨两点。他不能告诉老师他父母欠债跑路、他寄人篱下。他不能告诉老师他连吃饭的钱都要靠自己挣。 说了又能怎样呢?老师最多同情他几天,然后一切照旧。他还是要自己去面对那些现实的问题。 “……没有,”他最终说,“就是最近状态不太好,我会调整的。” 物理老师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有问题可以来找我,也可以找同学帮忙。你们班那个转学生,陆辞,物理特别好,你可以跟他请教一下。” “嗯,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沈昭宁拿着试卷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有学生在走廊里追逐打闹,笑声和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生机。 沈昭宁靠在墙上,低头看着手里的试卷,红色的62分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把试卷折好,塞进口袋里,往教室走去。 回到教室的时候,大部分同学都去食堂吃饭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陆辞还在座位上。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练习册,手里握着笔,正在写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了沈昭宁一眼。 “回来了?” “嗯。”沈昭宁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没有看陆辞,从抽屉里掏出一本英语单词书,翻开,假装在背单词。 他不想让陆辞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陆辞没有说话。 但沈昭宁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安静的审视。< /p>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教室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陆辞走了。 沈昭宁没有抬头。他继续盯着手里的单词书,但那些字母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一个个地从纸面上飞走,他一个也记不住。 他把单词书往桌上一扔,趴在了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每一天都在勉强支撑,每一天都在咬牙坚持,但前方看不到尽头。父母的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清,他不知道自己还要打多久的工,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 他闭上眼睛,黑暗涌了上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教室门又被推开了。 脚步声走近,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然后一袋东西被放在了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沈昭宁抬起头,看到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饭盒。饭盒是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装着米饭和菜——红烧肉、炒青菜、一个煎蛋。 陆辞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正拧开瓶盖喝水。他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呼吸有些不稳,像是刚从外面跑回来的。 “吃饭。”他说,语气简短,不容拒绝。 沈昭宁看着那个饭盒,愣住了。 “你……你去食堂帮我打的?” “嗯。” “你……”沈昭宁的嗓子有些发紧,“你自己吃了吗?” “吃了。” 沈昭宁知道他在撒谎。如果他真的吃了,不可能这么快就回来。他一定是跑去食堂打了饭,又跑回来的,自己根本没来得及吃。 “陆辞……” “先吃饭。”陆辞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淡,“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沈昭宁看着那个饭盒,又看了看陆辞。陆辞已经重新坐了下来,翻开练习册继续做题,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握笔的手指微微泛白。 沈昭宁低下头,打开饭盒,拿起筷子。 第一口饭送进嘴里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 他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然后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吃完饭之后,沈昭宁把饭盒洗干净,还给陆辞。 “谢谢。”他说,声音还有些哑。 “不用谢。” “那个……我的物理试卷,”沈昭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坦白,“我考了六十二分。” “我知道。” “你知道?” “物理老师说的时候,我听到了。”陆辞合上练习册,转过头来看着他,“你想补吗?” “补什么?” “物理。” 沈昭宁愣了一下:“你……你要帮我补物理?” “如果你愿意的话。” “可是你自己也要学习——” “我学完了。” 沈昭宁噎住了。年级第一说“我学完了”,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我吃完饭了”。他忽然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之间的差距还大。 “你……为什么愿意帮我?”沈昭宁问。 陆辞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不笨,”他说,“你只是没有时间。”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沈昭宁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又堵住了。 “而且,”陆辞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不想看到你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 “就是……趴在桌子上,看起来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的样子。” 沈昭宁愣住了。 他不知道陆辞看到了。他以为自己趴下的时候,陆辞已经走了。但原来陆辞看到了,看到了他那副颓废的样子,然后什么也没说,跑去食堂给他打了饭。 “好,”沈昭宁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那你教我。不过我可不保证能学会。” “我保证你能学会。” “你这么有信心?” “嗯。”陆辞看着他,表情认真,“因为是我教的。” 沈昭宁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桌面上。那本物理课本的扉页上,两个签名并排躺着——一个模糊的铅笔痕迹,一行清晰的小字。 模糊的签名旁边,又多了一行字。 是陆辞写的。 在沈昭宁那句“你好呀,新同桌”的下面,他用黑色中性笔,一笔一划地写了四个字: “一起加油。” 沈昭宁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假装在翻书。 但他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6. 旧照片 七月中旬,期末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 临阳的夏天热到了极致,白天气温飙到三十八度,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像是踩在一块巨大的口香糖上。教室里的空调坏了三天还没修好,上课的时候全班人像蒸笼里的包子,汗流浃背地熬过每一分钟。 沈昭宁觉得自己快要热化了。 他瘫在陆辞家客厅的地板上,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晒干的海星。陆辞家的老式空调嗡嗡作响,吹出来的冷风有限,但至少比外面强。 “我不行了,”沈昭宁有气无力地说,“我感觉自己是一块行走的烤肉。” 陆辞坐在沙发上看书,闻言头也不抬:“那你翻个面,免得烤焦了。” “……你的幽默感真是要命。” 沈昭宁翻了个身,从地板上爬起来,走到冰箱前打开门,冷气扑面而来,他舒服地叹了一口气。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上层是鸡蛋、牛奶和蔬菜,下层是几瓶矿泉水和一些冷冻食品。他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终于活过来了一点。 “你冰箱里怎么永远这么整齐?”沈昭宁关上冰箱门,靠在厨房台面上,“我舅舅家的冰箱塞得跟垃圾场一样。” “习惯了。”陆辞翻了一页书,“东西放整齐了,找起来方便。” “你这种生活习惯到底是跟谁学的?你爸以前也是这样吗?” 话音落地的瞬间,沈昭宁就后悔了。 他看到陆辞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指尖停留在书页的边缘,没有翻过去。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空调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 “我不是故意的……”沈昭宁连忙说,“我嘴快,你别介意。” 陆辞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合上了书。 “没关系。”他说,语气平静,“你想看看他的照片吗?” 沈昭宁愣了一下:“可以吗?” 陆辞站起来,走进卧室。沈昭宁听到他打开衣柜门的声音,然后是那个铁盒子被拿出来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他端着水杯走到卧室门口,看到陆辞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放着那个熟悉的铁盒子。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打开了盒盖。 铁盒子里的东西比沈昭宁上次看到的更多。除了那些信和那张死亡证明,还有一些零散的物件——一枚勋章、一个打火机、一串钥匙,以及一本封面已经磨损的旧相册。 陆辞拿出那本相册,放在膝盖上,轻轻拂去封面上的灰尘。 “这是我爸的相册,”他说,“他年轻时候的照片都在里面。” 他翻开相册的第一页。 照片已经有些泛黄,边角带着岁月的褶皱。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穿着军绿色的消防制服,站在一辆红色的消防车前,笑得灿烂。他的五官和陆辞很像——同样的眉骨轮廓,同样的下颌线条,连笑起来时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是眼睛。 照片上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有一种明亮的、毫无阴霾的光芒。而陆辞的眼睛里,总是带着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雾气。 “这是你爸?”沈昭宁在陆辞身边坐下,凑近了看,“你们长得真像。” “嗯,很多人都这么说。”陆辞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张笑脸,“这是他刚参加工作那年拍的,那时候他才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沈昭宁算了算,“那不就跟我们现在差不多大?” “比我们还大几岁。”陆辞翻到下一页。 第二张照片上,同样是那个年轻的男人,但这次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婴儿裹在蓝色的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眼睛紧闭着,睡得正香。男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脸上的笑容温柔得不像话。 “这是我出生那天,”陆辞说,“我妈拍的。” 沈昭宁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照片上的陆辞父亲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幸福,抱着刚出生的儿子,仿佛拥有了全世界。他一定没有想到,十几年后,他会在一场大火中离开这个世界,留下那个小小的婴儿独自长大。 “你爸……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沈昭宁轻声问。 陆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翻着相册,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有陆辞父亲在训练场上的照片,有他和战友们的合影,有他在火灾现场满脸灰烬却依然咧嘴笑的照片,还有一张是一家三口在公园里的合照。照片上的女人应该是陆辞的母亲,面容温婉,牵着小小的陆辞,站在陆辞父亲身边。一家三口对着镜头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画面美好得像一幅画。 “他是个很普通的人。”陆辞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喜欢抽烟,但在我面前从来不抽。喜欢看新闻联播,每天七点准时坐在电视机前面。做饭很难吃,只会煮面条和煎鸡蛋,但每次我生病他都给我做。” 他顿了顿,翻到相册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单独的照片,没有粘在相册上,像是后来才放进去的。照片上是陆辞自己——大概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小小的消防员制服,戴着一顶oversized的头盔,对着镜头敬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礼,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是他给我拍的,”陆辞说,“那年我八岁,儿童节。他带我去他们单位玩,让我穿了他的制服。他说,等我长大了,想干什么都行,但当消防员太危险了,不让我干。” 沈昭宁看着那张照片,鼻子有些发酸。 “他说的对,”陆辞把相册合上,声音很轻,“确实太危险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昭宁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任何安慰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想了想,伸手指了指相册封面上那个烫金的“平安”字样。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陆辞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 “他每次出任务之前,都会给我 妈发一条短信,就两个字——‘平安’。”他说,“如果他完成任务回来了,会再发一条,‘平安到家’。如果没有收到第二条,那就……” 他没有说完,但沈昭宁懂了。 “平安”二字,是一个消防员家属最渴望收到的消息,也是最害怕收不到的消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沈昭宁说。 “你问。” “你恨过吗?” 陆辞抬起头看他。 “恨你爸,恨那场火,恨这个世界不公平,”沈昭宁说,声音有些低,“我有的时候会恨。恨我爸妈为什么要丢下我,恨他们为什么要欠那么多钱,恨我为什么要过这种日子。我知道恨没有用,但我控制不住。” 陆辞沉默了很久。 “恨过,”他说,声音很轻,“恨过很长一段时间。恨他为什么要去当消防员,恨他为什么不保护好自己,恨他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 他垂下眼睛,看着手中的相册。 “但是后来我想通了。他不是故意要离开我的。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对的事情。他保护了很多人,最后牺牲了自己。我应该为他骄傲,而不是恨他。” 沈昭宁看着陆辞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他经历过失去,经历过孤独,经历过无数次在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但他没有被打倒。他一个人走了过来,带着父亲的十七封信和一本旧相册,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安静地生活着。 “陆辞,”沈昭宁说,“你爸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陆辞转过头看他。 “真的,”沈昭宁认真地说,“你成绩这么好,又会做饭,还会照顾人。你爸要是知道你一个人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好,一定会很骄傲的。” 陆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沈昭宁看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了。 “你也是。”陆辞说,声音有些哑。 “我也是什么?” “你爸妈也会为你骄傲的。” 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希望吧,”他说,“虽然他们现在大概也不知道我在哪儿。” 两个人在地板上坐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夕阳从橘红色变成灰紫色,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那本旧相册静静地躺在陆辞的膝盖上,封面上的“平安”二字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后来沈昭宁帮陆辞把铁盒子放回了衣柜里。 在合上柜门的那一刻,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陆辞。” “嗯?” “以后每年过年,我都来陪你,好不好?” 陆辞转过身看他。 “反正我也是一个人,”沈昭宁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说,“两个孤单的人凑在一起,就不孤单了。” 陆辞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