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外室她成了国公府的表小姐》 第592章 不通政事 陈蛮和陆云野没有立刻前往镇国公府探望陆云远。 太后派出万公公后,陆云野开口,以婚宴事忙,担心公主困乏劳顿为由,推迟了这件事。 “云野谢过太后娘娘的好意,但实在不该因家事让殿下奔波,父亲既说寻个时间回去探望,想必大哥的病情应当不太要紧,云野可先修书询问,寻个合适的时间再去探望便可。” 陆云野很会说公家话。 陈蛮每次听他耍官腔,都倍感钦佩,同时又觉得这种恭敬谦卑中又带着马屁意味的话,由他这张面无表情的脸说出来,又带着一丝好笑。 自家兄长都得怪病了,陆云野还能如此淡然的推诿,可见这兄弟是假,仇人是真。 郑慕君敛了下神色,略作思量,便猜到陆云野有自己的打算,她便关切地看向赵玥钦: “驸马有心了,钦儿确实累得脸上都有倦色了,昨日今日都不得安歇,明日还应了萧贵妃的午膳,确实不好再往镇国公府奔波,驸马,你便遣人去回几句吧。” 这话说完,她也不再过问“吓坏了”的郑知瑶了。庆寿殿的仆从去回府瑶光馆的仆从,瑶光馆的仆从再到宫门外,给镇国公府的仆从回信,一句话,在不同的仆从口中不断传递,也在京城中慢慢传开。 陆云野不来。 陆承宗更愤怒了,他是想悄悄将人叫回来,问清楚婚宴当日都发生了什么,毕竟云远是偷偷溜出去的,这事不能闹大。 他一直觉得凭陆云野的心性,哪怕有些龃龉,也不至于恩将仇报到这种程度。 府中的那通说辞和云远这突如其来的怪病,总让他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他已下令将四名府医全都关了起来,就等陆云野来了,问明情况再去审。 可陆云野连露面都不肯,陆承宗又恼火,又心急,想来想去,将院中的事交给了能掌事的儿媳,又将晕倒的周慧淑交给了自己女儿和老三媳妇,便命人套车,亲往公主府瑶光馆去了。 消息在暗中传开的时候,陈蛮和陆云野拜别了太后,驱车回家。 大婚之后,有了这合乎礼法的夫妻身份,二人终于能够同乘一辆车,在车上小声密谋了。 车一动起来,陈蛮便靠到陆云野耳边: “事情来的快,可没发丧,你拖延时间,是想等消息传开?” 陆云野觉得阿蛮有点可爱不自知了,正事面前,他不该心猿意马,但这类事总是事与愿违。 他用了片刻冷静,又用了片刻思索,道: “陆云远一定是出了大事,陆承宗才会一刻也不肯等,不惜将消息递到太后宫里,也要让我回去一趟,应当是想问明婚宴时发生了什么。” “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在这种时候被牵扯进去,为那幕后之人挡刀,或可等一等,等水更浑一点,等消息传得更远一点。” 陈蛮顺着他的话去想,一下就想到了清和: “传到瑞王耳中的同时,再在京中放出风声,伪装作瑞王的手段引起议论,就说那陆云远的怪病,是在婚宴上被‘揍出来’的,看看这事会被引向何方?” 现在陆云远无论死活都影响不了她,陈蛮察觉到了陆云野的意图,也顺势想到了这件事最好的用法。 陆云野闻言,没有回答。 陈蛮对上他的眼神,有点不好意思: “太……恶毒了?” 陆云野道: “不,我只是好奇,世上真有心有灵犀这种事吗?戏折子里唱的‘天仙配’,是不是就是我们这样?” 明明一脸严肃,不苟言笑似的,却净说这种叫人害臊的话。 陈蛮双手托着他的脸把他滚烫的视线转向车窗。 陆云野眼见自己要被夫人嫌弃了,这才又道: “我们借着瑞王的名义散播消息,瑞王不会无动于衷。九月,苍厥使团便要抵京了,陛下应当不想手下武将在这种时候闹出乱子,且安稳地等一等吧。” 话说到这里,陈蛮和陆云野心中同时生出好奇,若毒是郑知瑶下的,郑知瑶到底想做什么呢? …… 陈蛮与陆云野离开庆寿殿后,太后郑慕君将一直坐在幕后的裴庾欢唤了出来,带着她移步到了自己的寝殿内。 这几个月,裴庾欢以“赵玥钦闺中密友”的身份,跟萧贵妃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郑慕君全都看在眼里,她知道这天下唯有人才最难求,她欣赏裴庾欢,也拿出了足够的时间观察她。 她觉得,裴庾欢是值得她再押一注筹码的。 婢女守住殿门、殿中只剩郑慕君与裴庾欢两人时,裴庾欢跪到了郑慕君面前。 郑慕君问: “关于钦儿说的那些事,你有什么想法?” 裴庾欢被安排在幕后旁听时,便察觉到太后那些家常闲话之下隐藏的意图。 即便是退居后宫将近二十载,太后仍然对前朝之事有着野兽般的敏锐直觉。 这几个月,太后在观察裴庾欢,裴庾欢也在观察太后。 两人眼中带着相似的东西,裴庾欢便不再隐藏自己的野心。 她直言不讳地议论起了朝政: “回避太后娘娘,景明公主殿下心思细腻,且心细如发,对人之人之间的关系尤其敏锐,只凭着宴席上短短的几面之缘,便察觉到了各朝臣世家之间涌动的关系。” “民女只一介商贾,不通政事,所说所言,皆是一时猜错,若是民女想错了,还请太后娘娘莫怪。民女觉得,按着殿下方才所说的那些,掌管天下财政的三司之中,度支司和户部司的两位大人,或因陛下新提拔了一位毫无根基的温大人坐这三司之首的盐铁司正使之位,而心中生了微辞,借着这微辞,又生了拉帮结派,欲夺权而利己的想法。” “三司虽各司其职,互不干涉,但盐铁司副使吕白戈是萧贵妃的人,度支司的林大人与鲁国公府有些牵扯,户部司副使去年因涉结党营私案获罪入狱,与英国公府二房老爷有所牵扯,正使徐大人虽面上与温大人相似,是毫无根基的平民出身,却早在入仕之初就拜在了许相门下,一直是许相的门生。” “可以说这财政大权,一直被英国公府和鲁国公府两府把持,王将借皇后之势上位也不过两余年,无法完全撼动其中根基,温大人坐到这个位置上,定然只有两个结果。” “一是受其中一方势力的拉拢,安安稳稳地戴上官帽。二是受两方同时排挤,将差事砸在手里,替三司担下烂账,灰溜溜地摔下去。这全都要看温大人自己的本事了。” “而这其中,度支司的林大人是最为微妙的,贤妃入冷宫,鲁国公府也为陛下所厌恶,不会再有胆量去牵涉这些事了。林大人是得再为自己寻一座高山的,他大概不敢转投原本为敌的英国公府门下,便只能考虑同户部司徐大人一样入许相门下,但东宫的形势还不明朗,想必林大人也很是犹豫,才会让自己的夫人借着到瑶光馆观礼的机会,与景明公主殿下套近乎,为的便是探一探萧贵妃的口风,亦或是,探一探太后娘娘您的口风。” 第593章 出宫入府 裴庾欢说完,郑慕君就冷笑出声。 这女人还敢说自己不通政事,不通政事,能将三司摸得这么清楚? 真是一只披着兔子皮的狐狸。 不,是狼。 负责探查消息,带领队伍巡猎的头狼。 郑慕君在押注,裴庾欢也在押注。 太后赌她将相之才,能堪重用。 她赌太后野心不灭,敢为人先。 这通话听完,郑慕君不着急给回应,只支着下巴,道一句:“继续。” 裴庾欢便又将话茬转到程家大房入京的小姐身上。 “八月解试过了,得解的举人们便要赶在十月入京,投纳家状,登记身份,租屋居住,等待明年春时的省试。程家此番是为了这件事入京的,不止程家,除了因鲁国公府一事受牵连的曹家外,东西南北各方的世家都往京城来了。” “有待考的男丁,也有择婿的女眷,皇帝要选新人用,许相要接新门生,各公府氏族也会有新的变化,太后娘娘应当,也会对这事有几分兴趣。” 话说到这里,郑慕君眯起眼梢,反问: “裴小姐这话倒是有趣,哀家为何会有兴趣?” 裴庾欢叩首: “鲲鹏之志不在江河湖海,而在九天长空。民女以为,太后娘娘会有兴趣。” 后半句话说得有些不敬,但裴庾欢心中没有任何担忧。 越是能成大事者,越不会将自己局限在这些细小的“尊卑”中。 昭明公主是。 太后亦是。 想到即将入京赶考的裴淮安,想到一定会陪着张士诚前来的裴颜茹,想到裴颜茹手中还攥着的那卷太子贪墨的账簿,裴庾欢便不住地在心中劝自己冷静。 要在何时、向何人交上这个筹码,还得看太后和昭明公主,谁能做她手中那把刺向东宫的尖刀。 她不着急献上“忠诚”。 她已经展现出了自己的“价值”。 太后应当会优先向她递出“诚意”。 普天之下,所有的生意都是这么谈的。 裴庾欢说完,郑慕君笑出了声。 不是冷笑,而是畅快的大笑。 自赵玉惨死至今,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她留在瑶华宫的耳目前来告知她贤妃的惨状时,她也没有笑,复仇没有带来想象中的痛快,崩塌的废墟若不能重建,折磨仇敌的意义,也便只成了等死时的消遣。 可让郑慕君没想到的是,竟然还有人会在她面前提起“志向”这件事。 不是筹码,也不是利益。 而是志向。 鲲鹏之志不在江河湖海,而在九天长空。 郑慕君为此而感到畅快。 她重新去看裴庾欢。 “你确实是个奸诈的商人。哀家此生,阅人无数,在‘奸诈’二字上,你能担得上一个‘最’字。” 这由衷的夸赞叫裴庾欢如沐春风。 她再叩首: “民女谢太后娘娘谬赞。” 郑慕君没有理会她这通虚言,径直开口: 第594章 区别对待 裴庾欢下车时,万常喜亲自上前为她掀开了车帘。 这是极大的尊敬,同行的宫人见状,便知晓了裴小姐在太后娘娘心中的分量,姿态也都更加恭敬了。 裴庾欢扶着万常喜的手、踩着脚踏下车,笑着道了句:“有劳万公公了。” 万常喜也笑道:“裴小姐客气了,这都是微臣的分内之责。” 两人这你来我往的客套,正好落在坐车而来的陆承宗眼中,引得陆承宗倍感愕然—— 万常喜是太后的亲信,在宫外行走时,便代表着整个庆寿殿,他还不曾见万常喜这老阉货对谁露出过这样客套的恭敬,哪怕是郑知瑶产女,这万常喜奉太后之命前来贺喜时,他也都摆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而让他亲自出手相扶的人,竟然是那个姓裴的商户女? 陆承宗心中一下生出许多猜测,甚至没有立刻下车,而是撩着车帘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裴庾欢一番。 他对这女人所知甚少,印象最深的便是她在花朝宴上闹出的那通麻烦。 京中都传,她是瑞王养在别院的相好,因瑞王要娶妻一事闹出了龃龉,这才由爱生恨,将花朝宴搅了个天翻地覆。 这话陆承宗是不信的,他不了解裴庾欢,他难道还不了解瑞王吗? 会不会养相好且另说,瑞王可不是那种会被女人拿捏的蠢货。 陆承宗更宁愿相信这女人是陆云野的相好,因陆云野之故,得了太后青睐,这才在大婚之后,被太后暗渡陈仓地送来瑶光馆。 但其中有没有什么其他更不为人知的缘由呢? 陆承宗一时捉摸不透,脸色也因此更加阴沉。 以万常喜和裴庾欢的角度,两人是能看到他的车架的。 但裴庾欢瞥了一眼,没理,万常喜更是优先上前,往大门前去。 门前值守的仆从,早就得了吩咐,若是太后宫中的人前来,不必通报,直接将人请入前厅。 陈蛮下这个命令时,优先想到的就是裴庾欢。 她本以为,入主公主府之日便可将裴庾欢一并带走,没想到太后竟然开口将裴庾欢留在了庆寿殿,这事一度让陈蛮颇感担忧,甚至生出了想要与太后谈谈条件以讨回裴庾欢的想法。 不过裴庾欢叫她稍安勿躁: “一切且等你与驸马完婚,或会有新的转机。” 裴庾欢语气十分笃定。 陈蛮也就不再行动,她怕自己做多错多,反而打乱了裴小姐的计划,便只安心等着,并在搬入公主府的第一日,命人去门房处交代了“若太后宫中的人前来,不必通报,直接将人请入前厅”的命令。 倒是派上了用场。 裴庾欢和万常喜脚步不停,说笑间便跨过府门,往院中去了。 连一个客套的等候都没等到的陆承宗颇有些怒火中烧,但想到商贾多粗鄙,万常喜这种阉货又向来是狗仗人势、看人下菜碟的,他冷哼一声,不把这事放在心上,直接下车往府门处去。 出乎陆承宗预料的是,裴庾欢与万常喜畅通无阻,他却被门房拦在了大门外。 “国公爷,还请你稍候,小人这就去禀报公主殿下,禀报驸马爷。” 但凡要登门拜访,陆承宗都会命仆从优先送上拜帖,接了回帖后,再前来便不会被挡在门外。 若是有突发状况,他也会维持着镇国公府的地面,等在车上,让随行仆从代为传令。 今日,他见到裴庾欢和万常喜没被阻拦,想着自己这个驸马之父、公主公爹的身份,定然也不会被阻拦,这才直接下了车。 万万没想到,他竟会遭受这种冷遇。 再怎么喜怒不形于色,陆承宗还是冷了脸。 可公主府的仆从是太后和贵妃从各自的府中拨调过来的,皇帝还赐了一批,都是在宫中见过世面的,面上敬着镇国公,姿态上却没有畏惧。 他们按令行事,只遵家主之命。 所以,哪怕陆承宗脸色不好,也只有一句“劳烦国公爷稍候。” 若在这时候拂袖回马车,反倒失了气度,站在门口,又很没脸面,陆承宗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小事上进退两难,思来想去,觉得“将长辈拦在府门外”这事传出去,遭人非议的会是赵玥钦和陆云野,他不是理亏的那个,无需退让,他便直挺挺地立在了门口。 通传的消息递到陈蛮耳中,她刚卸了入宫拜礼的头面与华袍,换了于府中行走的舒适衣衫,带着些许疲惫与困倦,想去跟陆云野商量一下镇国公府的事,“万公公带裴小姐前来,已经在前厅等候殿下了”的消息,便如震天的春雷一般,炸得陈蛮一个激灵,困意全无,彻底清醒了。 她提着裙子就往前厅去,边走边问: “裴……万公公来了?可上了好茶招待?” 侍从道: “殿下放心,奴婢们谨遵殿下之命,见到万公公与裴小姐前来,便直接将二人请了进来,二人落座后,第一时间奉上最好的茶水与茶点,而后便片刻不敢耽误地来告知殿下您了。” 陈蛮点点头:“做得好。” 回头又对跟着她的兰翠道: “你帮我记着,门房的事做得好,回头都要赏。” 兰翠应下后心中小小感慨,入公主府至今两个来月的时间,都不知道用赏了下面的人多少次了,出手简直比英国公府的大夫人还要阔绰,她都快要想不起小姐去年三月刚住到小院时有多诚惶诚恐、见钱眼开了。 但感慨完,她还是高兴的,作为贴身婢女,她是领赏领的最多的。 萧贵妃给她一份赏,顾老夫人给她一份赏,加上赵玥钦这位新晋公主的一份,她荷包鼓鼓,心情前所未有的喜悦。 侍奉主子的步伐也更欢快了。 她们这各怀心思的主仆二人,便一个比一个欢快,像兔子一样奔到了前厅。 陈蛮视线先落到裴庾欢身上,开口却优先唤了:“万公公。” 太后身边的亲信,所有人都要给足颜面。 万常喜和裴庾欢起身行礼,随即交代太后命他前来的意图: “殿下,太后娘娘知晓您与裴小姐是闺中密友,相处甚欢,您如今大婚,府中事忙,于府中独住的日子多了,能入宫往庆寿殿去探望裴小姐的时间,也变少了。如此一来,难免生出孤单之感,太后娘娘不忍,特命微臣前来将裴小姐请到瑶光馆中来照看殿下。” 这消息于陈蛮而言就如同那会在除夕点燃的鞭炮。 心里知道会响,也期待着会响,没响前总是有诸多忐忑,响起来了,便忍不住欢欣鼓舞。 至少不必担心裴小姐会被太后悄无声息地灭口了。 陈蛮感激地应声: “钦儿感念祖母的记挂。劳烦万公公跑一趟了。” “不麻烦,都是微臣的分内之事。” 万常喜恭敬回应。 两人刚你来我往地说完客套话,门房便又匆忙来报: “殿下,镇国公来了,正在府门外候着,殿下可要请镇国公入府?” 第595章 默契应对 把镇国公挡在门外完全是陈蛮的无心之举。 在这方面,除了宫里的人,她是一视同仁的,田嬷嬷是这样教她的——殿下担了皇室的身份,自要有皇室的威仪。 但事情与万公公携裴庾欢入府这事撞在一起,就显得有那么一点故意了。 陆云野对镇国公府的敌意是摆在明面上。 他晚了陈蛮一刻钟来到前厅,刚好也听到了这通报,立刻对陆云远此刻的处境生出了几分好奇。 陆承宗这个人,向来是喜欢把自己藏在后面的,不论有什么事都会优先把周慧淑推出来,叫周慧淑揪着他的身份大闹一通,闹到收不了场的时候,陆承宗再出现收拾残局,“公证”地劝他和周慧淑各退一步。 这个过程陆云野自小经历过很多次。 而且一直到西北战场的仗快打完的时候,他都一直觉得,陆承宗确实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对他还不错的人。 直到昭明公主把血淋淋的事实摆到他面前,他想着陆承宗借坝州剿匪一事送他去死的圈套,在平叛途中,不断地去回想自己在镇国公府的所有经历。 他忽然意识到了陆承宗的伪装。 陆承宗从一开始就是想要他的那个“让步”,但陆承宗不会直接跟他谈,他是一定会先把周慧淑推出来当马前卒,叫他吃一场“败仗”再与他和谈。 这便是陆承宗的兵法。 想明白之后,陆云野便在所谓的“家事”上,变得游刃有余了。 而这一次,周慧淑没有登场,陆承宗却只身前来了,只能证明周慧淑要么是像之前一样晕得下不了床,要么是被要事缠身分身乏术。 涉及陆云远的“怪病”,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陆云野突然生出了想回镇国公府去看看热闹的想法。 他看向陈蛮,依着君臣之礼道了声“殿下”,又向万公公和裴庾欢依次行礼,那不紧不慢的态度,显然是不着急放陆承宗进门。 陈蛮心领神会,便让门房的小厮先候着,优先向陆云野交代了万公公的来意以及裴小姐以后要长住瑶光馆这个好消息。 裴庾欢和万常喜又跟陆云野客套了一通,陈蛮才重新看向门房小厮。 “镇国公匆忙赶来,许是有要事,先请国公爷入侧厅等候,我送万公公出去。” 从正门进前厅的路与进侧厅的路不同,这样安排,送客时才不会遇到。 事情要分大小,客人要分主次。 陈蛮既然已经做了公主,所谓的“大小主次”便不是从身份上来说的,而是从价值,从作用。 陆承宗在陈蛮这儿唯一的作用就是,保守陆云野身世的秘密。 不过,这事一旦曝光,陆承宗自己也要遭受欺君罔上的灭顶之灾,算是把双刃剑,两方利益一致,她并不十分畏惧,只是要把握好与陆承宗相处的分寸。 不能逼得太紧,也不能给太多脸面,省得蹬鼻子上脸。 陆承宗在京中行走,不管去哪里,向来是上上客,还从没在偏厅坐过。 加上在大门口站了足足两刻钟的耻辱,他很难让自己的脸色好看。 而他在偏厅等候的时间,陈蛮也没有真的去送万公公,她想送,万公公婉拒了,他知道陆承宗无事不登三宝殿,他要把时间留给小殿下与裴小姐,让她二人为太后娘娘谋大事。 万常喜带人离开。 陈蛮、裴庾欢、陆云野三人在前厅坐定。 在前厅侍奉的,有太后的耳目,有贵妃的耳目,也有皇帝的耳目。 从管事嬷嬷,到女使,再到粗使小厮,在这公主府中呈三足鼎立之势。 陈蛮蒙着被子与陆云野说这事时,自己都觉得好笑。 只是这也比陆云野那座宛若马蜂窝一般的定远侯府好。 有宫中的人坐镇,宫中其他门户不敢轻易安插眼线,反倒促成了另一种程度的安全。 而接下来的话是不用担心太后、贵妃和皇帝知晓的。 裴庾欢便率先发问:“来之前,便听太后娘娘说,镇国公府的陆世子似是突发怪病,想请殿下与驸马爷回府探望。” 陆云野答:“是,正如裴小姐所说。只是殿下昨日劳顿,不好为家事奔波,我便做主回让人回了话。” 他这话是要把“不孝”的罪名拦在自己头上。 “没人敢指摘阿蛮”和“没人能指摘阿蛮”的含义是不同的。 陈蛮适当关切: “但镇国公匆匆前来,许是出了大事?或该前去询问一二?” 她望向裴庾欢,见裴庾欢冲她点了点头,便接着道: “我记得,裴小姐博闻广识,医术精绝,或可请裴小姐一同到偏厅去探问几句,或许能为镇国公解忧。” 陆承宗虽是陆云野的父亲,按照常理来说算是她的公爹。 但赵玥钦是公主,君臣关系在前,陈蛮便可只称呼爵位。 裴庾欢对这心有灵犀非常满意,自从在开封府见识过曹宴清下毒的手段后,她便对与曹家有关的人十分警觉。 郑知瑶这个外孙女自然也不例外。 裴庾欢像陆云野一样好奇,陆云远到底是得了什么怪病。 三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打着官腔,说着客套话,一路往偏厅去见陆承宗。 “景明公主到”的声音响起时,陆承宗的脸就算再黑,也不得不躬身行礼,迎公主圣驾。 第596章 前往探病 陆承宗作为臣子对公主驸马行礼,陆云野作为儿子对父亲还礼。 理论上来讲裴庾欢是要“拜见”陆承宗的,但她不打算加入这通温馨的客套中,便站着没动。 陆承宗没有工夫挑她的理,他的不忿与恼火全都集中在赵玥钦和陆云野身上。 陆云野最甚,赵玥钦次之。 他当然能感觉到其中明显的折辱,却都合情合理,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便只能把火气往肚子里咽。 落座后,身为家主的陈蛮主动发问: “镇国公,听闻陆世子突发怪病,不知如今情况如何了?您与周夫人昨日自婚宴匆匆离去,为的是这件事吗?” 陈蛮提了一嘴昨日的婚宴,态度似是对陆云远假扮仆从潜入婚宴又晕倒在马车处的事并不知情,可故意提及也难免有明知故问、看热闹的嫌疑。 陆承宗优先看向陆云野,见陆云野这个白眼狼没有任何表示,又看向随行前来坐在对侧饮茶的裴庾欢。 一介商贾,与他同席,简直是天大的怠慢。 陆承宗便从这一处挑理: “殿下问的是家事,家事便该关起门来说给自己人听,有外人在场,怕是有诸多不便。” 裴庾欢闻言,笑容未变,品茶品得悠然自得,京中这些贵人自以为是的嘴脸她见得多了,初闻时觉得不服,再闻时想用自己的学识反驳,证明此言的错处,而如今再听,心中却毫无波澜,只引以为戒,天下之大,切不可因一时的得意而变成这井中之蛙,否则恐要因此栽大跟头。 陈蛮坦然道: “镇国公有所不知,裴小姐博闻广识,医术精湛。说来也巧,太后娘娘请裴小姐到瑶光馆中与我同住,裴小姐前脚刚到,镇国公您就来了,我想这或许是陆世子的福泽,便请裴小姐同行,想看看能否为陆世子的怪病出一份力。” 说罢,她露出十分宽厚的笑容: “镇国公不必介怀,裴小姐于我而言,与家人无异,关起院门,在这屋中的都是自家人,没有什么不能说的,镇国公可尽管开口。” 陈蛮这话,堵死了陆承宗的退路。 她都说裴庾欢是她的家人了,还搬出太后的命令做靠山,陆承宗还能不认吗? 陆承宗又看了陆云野一眼,想了想,还是没提陆云远的病情,而是转换话题,为昨日自己携夫人提前离开这件事略微赔了个礼,避开挡在前面的赵玥钦,直接看向陆云野: “是有些事,需得单独与云野说两句,还望公主殿下谅解。” 这话说完,他起身作揖,要往书房去的意思十分强硬。 书房是一座家宅中独属于前宅男人的象征,后院的女子多是不能随意前往的。 父子之间有些“小话”要说,陈蛮确实不该再追问。 但陆云野在这时候站出来了,他眉头微蹙,做出焦急之势: “在庆寿殿听到家中消息时,我以为兄长只是病得急些,并无大碍,如今,眼看父亲被此事惊扰前来,言语之中,竟然不敢说明兄长的病情,莫非兄长病得很严重,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了?” “那在庆寿殿回了仆从说改日再回府探望这事,是云野之过,还望父亲莫怪,云野即刻便命人套车,启程前往镇国公府探望兄长。” 陆承宗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被陆云野这突然的“言真意切”打乱了阵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陆云野已经转身向公主告罪了。 “云野不该劳烦殿下为兄长之事奔波,只是事情已如此迫在眉睫,殿下可愿随云野到镇国公府走一遭?” 陈蛮见状,知道他看热闹的心已经拦不住了,起身便对兰翠交代: “命人去套车,即刻前往镇国公府,不得有误。” 陆云野闻言,又转向裴庾欢,语气悲切道: “裴小姐可愿同行,为兄长探查一二?” 裴庾欢也放下茶杯站起来: “驸马爷言重了,庾欢愿尽绵薄之力。” 三人一齐看向陆承宗,陆承宗想留都留不了,他便顺势上了车。 马车奔向镇国公府的时候,陆承宗在心中确定了陆云野的态度,他确实是“恨”上镇国公府了,这般事不关己、幸灾乐祸的态度,显然是一心想要回去看云远的笑话。 那么,真的是他害了云远吗? 陆承宗并不能确定,他眼底慢慢浮上阴狠的暗光。 京中大道,白日不可奔马,除非公差办急案,否则,便是公主的车驾出现,也得按礼法行事。 所以马车用了半个时辰,才停到镇国公府门口。 陈蛮几人,一路受着仆从的拜见,入了镇国公府的大门,府中众人,无论是大房、还是二房、三房,除了晕了没醒的周慧淑和躺着动不了的陆云远,所有人都奔到前厅,恭迎公主圣驾。 二房老爷陆承霖自认已经跟陆云野是一伙的了,刚跪下去就冲陆云野挤眉弄眼,传递“大房出大事了”这个消息。 陆锦安和三房的夫妻二人都因陆云远突遭横祸而难过得红了眼。 尤其陆锦安,哭得停不下来,跪着的时候肩膀还在抖。 郑知瑶就体面多了,她已恢复了往日的容貌,只面上带着哀戚与愁容,却没有陆锦安那般狼狈。 周慧淑病倒了,女眷之中,便要由她这位少夫人来主持中馈,所以众人行完礼后,郑知瑶几步到陈蛮面前,又行一礼: “不知殿下今日前来,府中突逢变故,若招待不周,还望殿下莫怪。” 说完,她又看向陆云野: “也望二弟莫怪。” 陈蛮道: “少夫人不必在意这些虚礼,我二人是为探望陆世子而来的,不知世子病情如何?大夫人不在,是因惊忧一并病倒了吗?还请少夫人带路。” 郑知瑶没有将人带去陆云远的病房,而是优先将众人引去前厅,命院中奴仆奉上了一壶招待贵客的热茶。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裴庾欢一眼。 裴庾欢自然也在虚伪地客套中,回了她一眼,这一眼,裴庾欢便看出她插在发髻低矮处的那根簪子,与她所佩戴的耳饰头面并不配套。 只看那材质,毫无光泽,是进不了金翠阁的便宜货,便是民间稍微有些家底的富商小姐,也不会佩戴这样的簪子,更别说郑知瑶这种出身了。 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裴庾欢收回眼神的同时,又察觉到,跟在郑知瑶身旁侍奉的婢女也变了,与此前不同了。 换婢女的缘由有很多,轮班、病痛、受了责罚亦或是因为某种缘由被发卖了。裴庾欢不知道这个细节意味着什么,她习惯将所有能观察到的细节都记在心中,而后便垂下眼眸,暗自揣摩。 裴庾欢在看钗子、看婢女,陈蛮则在回想郑知瑶看陆云野的眼神。 陈蛮对男女之事向来敏锐,所以虽然她自己也觉得有些离谱,却倍感纳闷地想:鲁国公府的大小姐,陆云远的夫人,总不至于对陆云野这个与仇人无异的弟弟,有什么旁的心思吧? 第597章 别的心思 裴庾欢和陈蛮各自观察到了一部分事实。 但这也不是全部,郑知瑶的意图要更为复杂深远。 她对陈蛮和裴庾欢摆出后宅的官腔: “世子爷病了,情况不好,恐冲撞殿下了。知瑶知晓殿下仁善,能不顾疲惫,前来探望,知瑶心中万分感激。只是毕竟男女有别,知瑶不敢无礼,实在不能请殿下往病房中去。” 郑知瑶这话说得在理,陈蛮没有动,裴庾欢替她站了起来。 “少夫人,庾欢行医多年,医者不讲男女老少,只讲生老病痛,或代替殿下随少夫人前去探望。回来再将情况告知殿下,也免得殿下忧心。” 裴庾欢说的话也在理,郑知瑶无可辩驳,只能应下,她倒是不怕裴庾欢去看,她不觉得裴庾欢口中“行医多年”这四个字,能与在府中供职多年的府医相提并论。 孟勋都看不出的毒,裴庾欢不可能知晓。 她随她去。 重要的是陆云野。 能将陆云野带回府中,也算陆承宗有几分本事,否则她想成事,还要绕几个圈子。 郑知瑶起身,谢过裴庾欢后,将陆承宗请在前,陆云野请在后,将三人引向陆云远的病房后,又请三婶与陆锦安在前厅帮她好好招待赵玥钦。 陈蛮虽然很想看看陆云远的惨状,也还是安稳地坐下了。 她以攀谈的姿态,向陆锦安和三房夫人,询问起了镇国公府的近况。 陈蛮在前厅收集消息。 裴庾欢和陆云野则随陆承宗和郑知瑶一起到了后院。 引二人进屋时,郑知瑶略微抹了下泪,仿佛不忍去看一般,带着二人入了病房,绕过屏风,走到了陆云远窗边。 起初,裴庾欢和陆云野都以为陆云远死了。 他以一种十分僵硬的姿态躺在床上,两人来了也是一动不动,只一双半睁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床帏。 若不是眼睛还在眨,胸口处也有小幅度的浮动,真跟死了没区别。 裴庾欢汗毛一下就竖了起来,她想到了差点死去的郑知茵,这种将人折磨到极致的手段,叫她心中生出一股恶寒。 无关她对陆云远的厌恶。 只是一种人性的本能,一种对未知手段的畏惧。 自认博览群书的裴庾欢实在甘拜下风,她确实是没有见过这种手段,只能去问郑知瑶: “少夫人,陆世子这是……?” 立在最前面陆承宗眼圈再次红了,他不忍去看自己儿子的惨状,叹着气退到了外厅。 陆云野也惊了,明朗说陆云远脸色不太对,他想到可能是某种致命的毒药,却没想到竟然会变成这种求生不能、求死不能的状态。 这是谁的手段? 谁的手段这般阴毒狠辣? 郑知瑶? 像裴庾欢一样,陆云野也想到了曹宴清在郑知茵身上下的毒。 看来郑知瑶从外族曹家学了不少本事,也难怪周慧淑发病晕倒,她那般疼惜陆云远,幼时,陆云远身上蹭破点皮都要喊府医来查看,哪里能承受这种打击。 陆云野甚至不由得想,周慧淑这次病倒,还能再好起来吗? 郑知瑶下此毒手,是要把这母子二人一起带走吗? 她何时对镇国公府有了这么大的仇恨? 陆云野的疑惑,裴庾欢也在想,她想到了数月前离世的曹夫人,也想到了从郑知瑶身边消失的那位贴身婢女,脑海中紧跟着有了诸多猜测。 郑知瑶看向裴庾欢: “裴小姐,你方才说自己在医术上有所造诣,敢问你能治好世子爷这怪病吗?” 说话间,她帕子捂脸,落下一滴泪。 那哀戚的模样落在病床上的陆云远眼中,陆云远的眼睛一下就“红”了,他看起来快要急坏了,额头上青筋都凸起,却仍旧不能说,也不能动。 裴庾欢不由得在心中感慨这报复手段的高超,活着却口不能言、身体不能动,这跟身处炼狱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