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你的尾巴掉出来了》 1. 尾巴掉出来了 早高峰的地铁车厢密不透风,空气沉闷,程沐被裹挟在人群中,几乎动弹不得。他艰难地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八点二十分,还有十分钟,按照往常的通勤时间估算,尚且够用。 到站的播报声响起,大量乘客从车门涌出,埋着头步履匆匆。 程沐随着人流出站,在地铁口买了杯豆浆,一手拎着,另一只手拢紧风衣领口,快步往写字楼的方向赶去。 一路上,他熟练地对四周异象视而不见。 无非是有人头顶支棱着软乎乎的毛耳朵,有人的脚在迈步的瞬间变成了蹄子、有人的侧脸覆盖了一层淡淡的绒毛。 小事。 从上周开始,他就突然能看到这类东西。 好在发生频率不高,只有零星几人在他眼中会呈现非人特征,也往往一闪而逝,丝毫不影响他平淡的上班生活。 直到这一刻,他的脚步钉在原地。眼前这一幕实在太扎眼,根本无法装作看不见。 “先生,你……你的尾巴掉出来了。” 程沐微微睁大眼睛,神情错愕。 只见前面男子的后腰裤袋下方,布料突兀地鼓起来一块,底下像是藏了活物,轻轻蠕动着。下一秒,一团蓬松修长的雪白尾巴猛地挣脱束缚,从裤腰弹了出来。 尾巴很长,长到不可思议的地步,竖起来的高度竟然超过那人的头顶。 程沐一眼就辨认出,这是雪豹的尾巴。 尾巴看起来在布料里憋了许久,重获自由后舒展着丰厚的绒毛,尾身在空气中慢悠悠地扫来扫去,轻快又鲜活,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雀跃。 似乎是注意到了程沐,雪白的尾尖朝着程沐的方向探来,勾起一个俏皮的弧度。 程沐盯着那条尾巴,脑海中莫名出现一个念头, ……好想撸。 程沐晃晃脑袋,赶走这个荒谬的想法。 前面的路人闻言,身形骤然一僵,猛地回身。 那是一个娃娃脸的青年,穿着一身休闲宽松的T恤和运动裤,看起来吊儿郎当的,运动裤的裤腰松松垮垮,正好方便尾巴探出来。 他头发还漂染了一缕白色。随着他紧张的呼吸,那一绺头发不停地微微起伏着。 青年紧绷着脸上下打量程沐一番,随即松弛下来,那绺头发也服帖地贴在头皮上不动了,他露出色厉内荏的愠怒神情,“说什么胡话呢,有病就去医院。” 撂下这话,他瞪了程沐一眼,急匆匆汇入人流逃离,步子快得像是有人在身后追。 与此同时,那条方才还肆意张扬的长尾巴像是做贼心虚一般,嗖地收拢,利索地蜷缩回裤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程沐站在人潮里,对男子的“建议”深以为然。他确实需要尽快去医院看看脑子,幻觉越来越真实,也越来越离谱。 但他这个月的病假,全都消耗在了那场无足轻重的车祸上,为了不被扣钱,必须再坚持一段时间。 ***** 通勤路上这一耽搁,程沐险些迟到,他赶紧小跑起来,迎着清晨微凉的冷风,气喘吁吁冲向写字楼的方向。 程沐大学毕业就通过校招进入一家日化用品公司。公司在行业内仅仅是中游,名声不显,规模也不大,但竟然能在这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有一幢独栋的大厦。 程沐是普通大学毕业,也没什么好看的实习,内心对这份工作还算满意。他已经在心中做好职业规划,等积累几年工作经验,就要尝试跳槽到业内更好的平台。 程沐推开写字楼大门,大厅内的上班族来来往往,空气中飘荡着咖啡的香气,电梯前三三两两站着等候的人群,随着电梯接连到达的叮咚声又逐渐消失。 程沐和门口的保安微微点头示意,快步走到一楼大厅的打卡机处,在最后一分钟扫上了脸。 看到打卡机弹出【打卡成功】的提示,程沐长舒一口气,全勤奖保住了。 “程沐!又踩点上班!” 清冷严厉的男声从身后响起,程沐内心哀嚎一声,面色一垮,但又迅速调整好表情,露出踏实可靠、虚心接受批评的反省模样,缓缓转过身。 来人是他的直属上司,林荣晏。男人身形偏瘦,长相清俊斯文,身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正装,早晨的阳光正从大厅的玻璃墙上斜斜射过来,衬得他显出一副格外清雅的白领精英模样。 但实际上,这人工作上严苛至极,吹毛求疵的性子让整个部门的人都忌惮不已。 此刻林荣晏微微抬臂整理袖口,程沐眼里的画面却骤然扭曲。 那双常年握着钢笔的手,肌肤渐渐褪去质感,化作一截纹理清晰、苍劲挺拔的灰褐色树枝,枝干纤细,上面点缀着几片厚实的绿叶和一朵小巧洁白的花。 此时,两片叶子如同两根灵活的手指一样,夹着袖口轻抚而过。 程沐熟练地移开视线,心底却暗自腹诽。 都说幻觉是潜意识的投射,难道在他心里,这冷面阎王一样的上司,居然是颗沉稳可靠的大树? 这不科学。 明明应该是狮虎豹之类的猛兽,才更符合林荣晏的气质。 林荣晏见他失神发呆的模样,皱起眉头,“发什么呆。我说过很多次了,踩点上班的变数太大,你上次只是错过一班地铁,就迟到了……” 林荣晏走近两步,正准备继续说教,动作却忽然顿住,鼻翼微微翕动,“你喷香水了?” “没、没有啊,”程沐茫然地抬起胳膊,把衣袖凑到鼻尖闻了闻。他没有用香水的习惯,早上刚洗过澡,衣服也是新换的,只有淡淡的洗衣液香气。 林荣晏又浅浅嗅一下,若有所思,也懒得继续说了,“行了,上去吧。你桌子上有一个产品资料,写成竞品分析报告给我。” “你上次的报告结构松散,问题不少,这次不许再犯。” 程沐连连点头,转身快步往电梯走去。看来上司今天心情格外好,换作往常,免不了一串冗长严肃的说教。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大厅的身影。程沐抬手按下自己部门所在楼层,墙面的电子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动。 电梯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嗡嗡的轻微机械运转声。 程沐心中还在回想着刚才林荣晏双手露出的那一节树枝幻像。树枝是灰褐色,叶片厚实,尤其是那朵惹眼的小白花,花心晕染着一圈红色,格外清雅好看。 这么多明显的特征,或许可以从网上查到相关信息。 程沐拿出手机,飞快敲打出刚才看见的形态特征。按下搜索键,网页很快加载完毕,大量植物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程沐快速扫视着,骤然发现了目标。 点开百科词条,程沐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海檬树,是夹竹桃科—海杧果属的常绿乔木,树形优美、花朵芬芳,极具观赏价值,但?全株剧毒】。 程沐:“……” 这才对嘛,他的上司怎么会是沉稳可靠的大树,就应该是这种表面俊秀,内里带毒的品种。 程沐定睛继续看下去,【果实可致命】,他倒吸一口凉气,那好像还不至于这么夸张。 林荣晏虽然严苛,但为人公私分明,遇上项目评优或是绩效申报,还愿意主动替下属争取权益。 跟着这位上司干活的这段时间,程沐实实在在学到不少东西,客观来讲,他算得上一位很好的领导。 怎么也到不了致命的程度吧。 ***** 与此同时,一楼大厅。 过了上班时间,早晨的喧闹已经散去,除了前台和保安依然在岗位上,大厅已经空无一人。林荣晏没有上楼,正看着电梯的方向若有所思。 “木头,看什么呢?” 刚才还规规矩矩站岗的保安凑过来,大大咧咧抬起手拍拍他的肩膀,随后又想起什么,赶紧收回伸了一半的手,嫌弃地看着林荣晏,“又忘了你是根有毒的木头。” “老狗,你鼻子灵,刚才有闻到什么味道吗?” 被称为老狗的保安四处张望了一下,语气吊儿郎当的,“没啊,我最近感冒,鼻子不好使。” 林荣晏颇为无语,扫了老狗一眼,揶揄道,“就你这鼻子,你还总说想考去海关工作?” 老狗嘿嘿一笑,不以为意,“我是去当人,又不是去当狗。海关有那么多没化形的同族在传送带上闻味呢,轮不到我。” 这狗嚷嚷着要考去海关已经很久,林荣晏的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这都多久了,你还没考上。我记得人类考公要35岁以前,你这次的身份证要超龄了。” 老狗无所谓地耸耸肩,语气轻松,“太难了,学不会。反正我们寿命长,大不了我用几十年备考,然后去妖驻办换个年轻点的身份证去考试。” “所以你刚才闻见什么了?”说着,老狗三两下脱下保安制服外套拿在手中,身上只剩下一件皱巴巴的白色短袖衬衫。 过了早上的高峰时段,他就不需要站岗了,可以回监控室里坐着,也就不需要忍受这身笔挺又拘束的制服。 “像是半妖的味。”林荣晏思忖着说道。 他迈步走向电梯,“没事了,老狗。我先上楼。” 2. 耳朵冒出来了 电梯轻微一晃,停了下来,程沐收起手机走出轿厢。出电梯后是一道玻璃门,需要刷卡进入,公司每层都有单独门禁,虽然只是一家普通的日化公司,管理倒是出乎意料地严格。 玻璃门后已经有不少同事在办公,键盘哒哒的敲击声不时回响着。 程沐从胸前拿起工卡,划过墙上的读卡器,滴——,玻璃门缓缓打开。 他走到自己工位,桌子上正放着林荣晏刚才说的产品资料,程沐靠在椅背上,一手把豆浆杯送到嘴边,叼着吸管吸了一口,另一只手举起资料仔细看着。 “程沐,跟我来。”林荣晏从电梯走出来,经过程沐时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程沐的桌子,示意他跟上,随后转身向办公室走去。 程沐应了一声,把手中的资料放在桌子上,起身跟在林荣晏身后。 林荣晏的办公室很宽敞,大概有四十平米,一侧是明亮的落地窗,此时因阳光刺眼,百叶窗帘拉下来一半。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张胡桃木色办公桌,桌子上干干净净,所有文件都收在文件柜里,只有必要的办公用品,最显眼的是一个桌面空气加湿器,正噗噗往外喷着水雾。 “坐。”林荣晏指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随后自己也坐到办公桌后,拉开桌下的抽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程沐面前,“今天抽空去跑个腿,送到高盛路12号,那是一个独立实验室,与我们有合作研发协议。” 程沐微微倾身,拿起文件翻看一下,是公司一款护发素产品,“咦,这个产品我怎么没印象?” 程沐在入职之初,为了解公司整体产品布局,就将所有产品都翻了个遍,但这款产品他从未见过。更何况这里写着第三次配方修改,说明前期已经改过两轮,在研发系统中不应该毫无痕迹。 林荣晏端起杯子啜了一口茶水,语气平淡,“是保密研发的产品,不上市销售,专供特殊渠道。” 专供?程沐内心默默脑补,制造业确实会有保密产线,比如供给军方或者其他特殊机构,不过这只是一款护发素而已,这也值得专供? 虽然心里想不明白,但作为成熟的打工人,程沐忙不迭地点头附和,“我懂我懂。” “高盛路12号对吧?”程沐将文件抱进怀里站起身,再次确认目的地。 林荣晏嗯了一声,抬起眼,提醒程沐,“那个实验室负责人脾气不太好,如果他把方案打回来,你尝试说服他。” 他指尖扣动桌面,又补充一句,“如果你能让他接受这个合作方案,加奖金。” 程沐瞬间眼前一亮,被打满鸡血,斗志昂扬地走了出去。 ***** 处理完上午的工作,程沐拿起要跑腿的文件走出公司大门。午间阳光明媚,驱散了初秋的寒意,路边停着一排出租车,程沐舒适地伸了个懒腰,向出租车走去。 几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栋白色小楼前。 此处已经远离市中心,分外幽静,小楼门前绿树成荫,停车场只有寥寥几辆车。 小楼没有什么显眼的招牌,走近了才能看到大门前有一个木牌,木牌不大,竖着排列着五个白底黑字,【岩境实验室】。绿植的影子在阳光的映照下影影绰绰地打在这个素净的白色牌匾上,显得整栋小楼极有意境。 办公地点是这样一个与都市格格不入的环境,程沐立刻幻想出一个戴着眼镜、清秀儒雅的科研人员。 前台领着他来到顶楼,停在一扇木门前,门上挂着名牌:【实验室负责人-奢峻】。 程沐内心忍不住嘀咕,竟然还有姓奢的,这可真是少见。 随即听到门内传来一个暴躁的声音,声音带着几分粗厉,即使隔着厚重的门板也清晰可闻。 “我要收现金,现金你懂不懂?就是人类买东西用的那种纸!不要你那几千年前的上古石头。” “什么?你说你那是古董?古董也不行,变卖太麻烦了!” 虽然内容有些奇怪,但程沐听出来这是有人想用物品抵债,这在现金流紧张的客户里并不少见。 就是那语气着实暴躁,听得程沐内心发怵,看来林荣晏说得没错,这人确实脾气不好,他脑海中关于儒雅技术人员的猜想碎了一地。 听到里面挂断电话,前台轻轻叩门,“奢教授,千域的人来了。” “进来吧。” 程沐推开门走进去,这间办公室的整体装修风格偏冷,主体颜色是灰色调,难怪叫岩境。 办公室一侧放着一个接近天花板高度的置物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瓶瓶罐罐,每个都贴着标签,看起来是产品样本。墙角有一扇小门,透过门上不大的玻璃窗,能看到门后放着一些实验仪器,应是奢峻工作的地方。 办公桌后是个约摸40岁的中年人,眉眼狭长,颧骨偏高,肩背时刻紧绷着,像是随时会发火。 程沐立刻堆起和善的笑容,自我介绍道,“奢教授,我是千域日用化学品公司的员工,我叫程沐。” 奢峻面无表情,用审视的眼神扫了眼程沐。“嗯,林荣晏跟我说过,你来送那个治掉毛的护发素配方是吧。” “掉…掉毛?”程沐愣住。 “说错了,脱发。最近我家有只猫掉毛,说顺嘴了。”奢峻若无其事地改口,看到程沐还呆立在原地,他面色不耐,“愣着干什么?拿给我。” “哦哦,好的。”程沐回过神,赶忙从公文包中掏出文件,双手递给奢峻,随后退回原位。 趁着奢峻低头看文件的功夫,程沐偷偷打量着他。 这人与其说是科学家,气场更像一个黑色势力大佬,不怒自威,让人不敢靠近。 头顶还竖着一对毛茸茸的耳朵,耳朵很大,顶端各有一撮黑毛,耳朵随着奢峻的情绪不时弹动一下。 这是猞猁的耳朵,程沐认识,毕竟这耳朵太有辨识度。是因为这人姓奢,所以自己就把他化为一只猞猁吗?这幻觉还挺有逻辑的。 再考虑到猞猁本就是猛兽,脾气暴躁,倒也契合眼前这人性格。 啪—— 文件连同文件夹一起被摔在了桌子上。 “拿回去,不收!”奢峻粗粝的声音在整个办公室回荡,连尖耳朵上的绒毛都竖立了起来。“你们只提出一个初步思路,主要的调配和测试工作都留给了我。我们是共同研发,不是我给你们千域打黑工。” 程沐心中叫苦不迭,这种大佬之间推诿扯皮、掰扯分工的事,他一个基层员工哪插得上嘴。 但上午那一针鸡血还没有失效,程沐硬着头皮走上前,伸手把桌子上散落的文件拢好,扬起笑容恭维道,“奢教授,您的实力我们是知道的。不是我们不想干,而是配方交给您更放心。” 对方漫不经心地哼一声。 程沐继续努力,“上次合作研发的产品在市场上反响很好,都是贵实验室的功劳。” 其实程沐压根不清楚上次合作的产品实际销量如何,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他不擅长这种溜须拍马的事,只能睁眼说瞎话。 “哦?所以林荣晏没什么作用是吧?”奢峻咧咧嘴,露出笑容。 “这……”程沐一时语塞。 对不起了,林总。为了奖金……啊不是,为了两方长久的合作,只能委屈你了。 “林总平时将更多精力放在产品管理上,在研发方面自然不如您经验丰富。”程沐攥着手指,感觉自己脸都要笑僵了。 这话让奢峻嘴角咧得更开,“我也觉得那家伙不如我。” 他心想,谁说本体会开花、能散发香气就更擅长化学品研发的?没有这种道理。 虽然知道程沐只是恭维,但奢峻依然被戳到了痒处。 看到程沐还在绞尽脑汁往外挤着乱七八糟的话,奢峻打断他,“别编了,这活我接了。” 程沐眼神一亮,刚刚还僵硬堆起的笑容瞬间变得真挚起来。 奢峻继续说,“对了,给我一根你的头发。” 程沐笑容顿住,有些不解。头发的用处他只能想到亲子鉴定,但自己又不是什么豪门望族。 不过一根头发倒也不稀罕,没必要拒绝,他每天早上梳头都会掉不少头发呢。 程沐抬手就要从头上薅一根。奢峻目光一转,扫过程沐刚才站过的地方,地面上正散落着一根黑色的短发。 奢峻啧了一声,这人类还四处掉毛,“不用拔了,地上有,你直接走吧。” 程沐本想多问几句,但奢峻又露出那副不耐烦的暴躁神色,“赶紧回去交差,别在这碍事。” “哦哦好的,谢谢奢教授。”程沐不敢再多言,连忙道谢,转身飞快离开。 ***** 看着程沐离开的背影,奢峻抓了抓头发,把头顶的耳朵拨得东倒西歪,随后拿出电话,“林荣晏,你的下属说你不如我。” “……” 奢峻嘿嘿一笑,“看在那个人类说话好听的份上,这个方案我接了。就这一次,下次别想都甩给我。” 电话那头依然沉默。 奢峻无声地咧咧嘴,见好就收,“那味闻到了。我从地上捡了根他掉的毛,多闻几天,看能不能分辨出来。” “嗯。”电话那头传来清冷的男声,“妖族血脉稀释得很厉害,太淡了,我根本闻不出来源。” “我试试,没准还能把他送回家认祖归宗。” *** 程沐返回市区时天色已晚。他犹豫一下,还是转身走向公司。 公司大楼的外灯已经关闭,整栋大楼笼罩在黑暗中,只有少数几间办公室星星点点地透着灯光。程沐穿过一楼大厅,走上电梯,一路都静悄悄的。白天喧闹的人流此时都已回到各自家中安度夜晚。 程沐来到产品部所在楼层,整个楼层静谧无声,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轻轻回响。 咦,经理办公室还亮着灯,门也虚掩着。程沐决定去打个招呼。 “林总,我回……”程沐轻轻叩门,门顺着力道打开得更大,让程沐看到了里面的景象,他微微一愣。 林荣晏坐在沙发上,不再是白天一丝不苟的模样,而是将衬衫松开两颗扣子。此时正一只手扯着领口,另一只手举着一杯水,在顺着敞开的领口往身体上倒水。 林荣晏听到声音,抬起头,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我有点热,倒点水凉快一下。” 这天也不算太热啊,程沐摸不着头脑。 林荣晏顺势将水杯放到茶几上,低头系上扣子。植物化形的妖普遍喜水,最近气候干燥,他从空气中吸收的水分不够,偶尔需要额外浇一点水,没想到被程沐撞见。 不过这个下属有点呆呆的,向来很好糊弄。 系好扣子,林荣晏站起身,“奢峻都和我说了。” 程沐果然立刻忘了刚才的插曲,脸上露出一丝慌张。 林荣晏没有计较,把活甩出去才是重要的,让那猞猁在口头上占占上风也无妨,“做得不错,辛苦了。” 程沐内心一松,嘴角不自觉上扬,“是我应该做的。” “已经是是下班时间,回来做什么?”林荣晏看向程沐,嘴角微扬,大致猜出来了,“来混加班费?” “上午的报告没写完,我来收尾。”程沐有些没底气,“不是为了加班费。” 林荣晏看着程沐眼睛飘来飘去的心虚模样,没有拆穿,“行吧,记得填加班申请表,我给你批。” “好的,谢谢林总!”程沐高兴地点头,返回工位,从电脑调出白天写了一多半的报告,开始工作。 3. 鸡冠冒出来了 第二天,周末。 程沐从出租屋的床上醒来,上午的阳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打出一道细细的光带,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旋转浮沉。 程沐舒适地在床上打了个滚,昨天加班到深夜,所以今天醒得有些晚。但一想到蹭了公司4小时加班费,这笔买卖还是稳赚不赔。 林荣晏确实是个好领导,只要确有工作要做,而非故意磨洋工,该批的加班费都会批。 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手机还停留在他昨晚睡前查询的界面,【头发能做什么】。奢峻捡他头发的事情实在是让人很费解,查来查去也没什么头绪,总不会是看帮他找亲生父母吧。 程沐不再乱想,把手机扔回床上,起身拉开窗帘,上午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他抬手打开窗户换气,初秋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的精神为之一振。窗外随即传来各种声响。 为了省钱,程沐住在老城区。虽然房子比较破旧,但生活气息十足。此时能清晰听到楼下大爷聚在一起下象棋的喧闹声,还有小区外隐约传来的车声和商贩叫卖声。 “老板,一份基础版煎饼果子,加辣。”程沐换好一身简单的衣物,在小区门口的煎饼摊上买早饭。考虑到现在已经是上午10点多,或许也算是午饭。 很快,煎饼做好了。新鲜出炉的热气熏得程沐眯了眯眼睛,他手里拿着煎饼果子,大口大口吃着,一边向车站走去。 今天是程沐回福利院的日子。 作为福利院出来的孩子,程沐工作后,就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时常回去看望,今天也不例外。 刚走进福利院的大门,院子里玩闹的孩子们就叽叽喳喳地围上来。 “程哥哥,你又来啦!” “程哥哥,今天有糖吃吗?” “程哥哥,你上次教我的折纸,我学会了。” “好好好……”程沐笑弯了眼睛,耐心地一一回应,随后提起手里的购物袋展示给孩子们看,是他路过超市时买的一兜糖。 程沐蹲下身,小声说,“我带了糖哦,大家悄悄吃,不要被院长阿姨看见。” 程沐撕开包装袋开始发糖。孩子们抓了糖,有的快速塞一把进嘴里,也有的飞快把糖藏进兜里,一副干了惊天大事的窃喜模样。 程沐内心忍俊不禁。院长确实会管着他们吃糖,因为小孩子吃起糖来总是没有节制,还经常偷懒不刷牙。 但程沐带糖这件事,一直是院长默许的,只是他故意表现出偷偷摸摸的姿态,让这群小家伙自以为偷吃成功。 这也是程沐儿时感受过的乐趣。 背着大人偷吃的东西,总是比合法吃到的更香甜。 “小沐,你是不是又偷偷带糖!”一道略有苍老的女声从主楼门前传来。 程沐循声看过去,来人是院长,此时正板着脸质问他。 程沐摊开手,一脸无辜的表情,“没有啊,季阿姨,你不要总是污蔑我。” 这是雏鹰福利院的院长季婉珍,50岁左右,身材微胖,平时笑起来格外慈祥,但板起脸的时候也很威严。或许只有这样的性格才能管理好一家福利院。 与此同时,本来还围着程沐的孩子们瞬间鸟兽群散,自顾自地玩起了玩具或者摆弄绘本,没人出声。 但小孩子毕竟藏不住事,一个小男孩紧张地用手按着衣兜,生怕糖果露出来被发现。 季婉珍眼底闪过笑意,作出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她吓唬一句也只是为这群孩子增加一点趣味,“那就好,进来吧。中午了,正好一起吃饭。” 程沐冲孩子们的方向俏皮地眨眨眼睛,随后跟在季婉珍身后,一起向楼内走去。 程沐看着前方的背影,院长的发型这么多年都没变过,就是在脑后挽一个浑圆的发髻。 只是此时那发髻的上方,有一个鸡冠,粉色的,不鲜艳也不厚实,看起来软乎乎的,是母鸡的鸡冠。 程沐挠了挠头,院长姓季,确实很多小孩子背地里称她为鸡妈妈,尤其是她有时被惹生气了,就管他们叫“小鸡崽子”。 所以他的幻觉才会把院长看成母鸡吗? 程沐快走几步与季婉珍并肩,“季阿姨,我刚吃完一个煎饼,吃不下午饭了。” 季婉珍一脸恨铁不成钢,“三餐不规律,对胃不好。” 程沐缩起脖子,“是是是,我知道了。” “知道有什么用,就是不改!”季婉珍推开员工餐厅的门,有些老化的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人坐到角落里一张比较僻静的桌子前。福利院规模不大,员工也不多,此时只有寥寥数名员工在餐厅吃饭。 程沐不饿,去窗口象征性地打了一碗汤端回座位。他吹了吹热气,舀起一勺汤放进口中,惬意地眯起眼睛,福利院的伙食还是这么美味。 一只狸花猫在窗台上伸了个懒腰,慢条斯理舔起自己的爪子,随后晃着尾巴向程沐走来。它走到程沐脚边,用头蹭弄着程沐的裤脚,留下足够的气味后,窝在程沐腿边团成了球。 季婉珍温和地笑了,“你还是这么受小动物欢迎啊。” 程沐微微弯腰,伸手撸了撸狸花猫的头。这只猫在他小时候就养在福利院,堪称福利院的吉祥物。 “是啊,动物缘比较好。等我失业了,应该去开一家宠物店。”程沐说笑道。他确实从小就被动物亲近,猫猫狗狗都愿意靠近他,甚至会有野生的鸟落在肩头。 季婉珍慈祥地看着程沐,“动物都是有灵性的,愿意接近善良的人。” 说起这个,她的神情认真起来,“不要总给福利院捐钱了,你生活也不容易。” “还好吧,”程沐舔掉唇角的汤渍,“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季婉珍叹了口气,“现在福利院都有国家补贴,不缺钱的,不需要你破费。” 程沐弯起眼睛,语气轻松,“放心吧阿姨,我会量力而为。” 程沐喝完最后一口汤,起身拿起季婉珍吃过的餐盘,把自己的碗也摞到上面,一起端着向餐具回收处走去,“别看我每个月都捐款,其实存款不少呢,再攒一攒就凑够买房的首付了。” “好,等你买了房,记得请我去做客。”季婉珍被逗笑了。 “那是自然。” 程沐收完餐盘,回到原来的座位处,弯腰轻轻托住地上狸花猫的腋下,把它整个举了起来。 他微微低头,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狸花猫的额头,小猫的毛柔软蓬松,靠近只有一股被太阳烘烤得暖融融的味道,“我走啦,小咪,下次再来见你。” 这名字是福利院的孩子们起的,小孩不会起名,便直接叫它小咪。 小咪轻轻蹬腿 ,粉色肉垫软乎乎地踩在程沐的手臂上。 “喵。” ***** 与季婉珍告别后,左右无事,他也不急着乘车回家,而是慢悠悠走在树荫下的人行步道上。不用上班的日子,连心情都明媚了不少。 空气中植物的芬芳混合着泥土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身旁不时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有说有笑。 程沐惬意地穿梭其中,感受着与工作日截然不同的放松氛围,伴随着鸟语花香,悠然地向远处前行。 等等,鸟语花香? 花香确实存在。栾树上细碎的黄花不时簌簌飘落,混合着灌木丛里桂花的香气,清新宜人。 但这鸟语是怎么回事? 程沐呆立原地,抬头望去。栾树细长的枝条上蹲着一排麻雀,一只挨着一只,在枝头上蹦来蹦去,叽叽啾啾响成一团。然而其中却混杂着与麻雀音色非常相近的人声。 “隔壁喜鹊说,在人类的西南地区有一种特色宴席,叫昆虫宴,可好吃了。” “真的吗?” “我也想吃!” 一连串啾啾的叫声响起,混合着清脆细小的人声,十分热闹。 “等我再长大一点,能化形了。第一件事就是去吃这个全虫宴。” “我也是!” “咦,有个人类在看我们。” 麻雀堆里,一只体型较大的麻雀扇动着翅膀,从树枝上飞过来,丝毫不怕生地落在程沐头顶。 头皮有细微的抓挠感传来,一团热热小小的东西正在拱来拱去,程沐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树枝上又有麻雀说话了,“是人族修士吗?” 头顶的大麻雀蹦跶几下,否认道,“不是,没有法力波动,可能是观鸟爱好者吧。” 树枝上的一排麻雀又叽叽喳喳闹作一团。 “观鸟的,我知道我知道,就喜欢天天盯着我们看。” “隔壁的人工湖就有观鸟爱好者,天鹅姐姐每天都要装作普通天鹅。” “听说天鹅姐姐最近要化形了……” 程沐:“……” 这时,两个小孩子举着玩具,咯咯笑着朝这边跑来。程沐头顶的大麻雀和树枝上的一排小麻雀全都呼啦啦地飞起来,本就不大的说话声也渐渐远去,被风声淹没。 程沐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决定不再耽搁。什么全勤奖、病假扣钱,通通没有身体重要,他的病情已经从幻视进化到幻听。 程沐当即拿出手机,找离家最近的精神专科医院挂号。 周末所有专家都不出诊,只有值班医生。程沐自认为病情很严重,打算一步到位,挂个星期一的专家号。 挂完号,程沐又打开通讯录,拨通林荣晏的电话。 “林总,是我。我身体有点不舒服,明天需要请个假。” 林荣晏的语气关切,“怎么了?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有点头晕。”程沐不敢说实话,社会上对精神疾病患者有偏见,如果被公司知道这件事,可能会影响他以后的晋升。 “嗯,那好,”林荣晏的声音隔着电话有些失真,“不用担心工资。昨天你给奢峻送文件,我不是说给你额外奖金吗?已经报给财务部了。” 程沐本有些苦闷的神色顿时一亮,连连道谢。这下就完全不用担忧了。 4. 狗爪露出来了 程沐起了个大早,来到京市的精神卫生中心。 早晨的医院分外忙碌,大厅里人来人往,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程沐取完号,坐在候诊大厅的金属椅子上安静等待,虽然是专科医院,但人流量相比综合性医院一点不少。候诊的大多是年轻人,看来这个时代大家普遍精神压力很大。 显示屏滚动显示着等待就诊的人名,很快,程沐的名字出现在上面。他按照指引来到诊室,诊室门口上挂着医生的名字,【王关爱】。 他挂号时就想吐槽,好简单粗暴的名字,但作为患者,又莫名有点安心呢。 程沐走进诊室,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大厅的吵闹被隔绝在外,诊室只剩下安静。 虽然简介写着知名专家,但这医生看起来倒是颇为年轻,也就30岁上下,一身熨烫得笔挺的白大褂,戴着黑色方框眼镜,眼镜后的目光温和,看起来就让人信任。 “请坐,身体哪里不舒服?”医生露出和煦的微笑。 程沐在医生对面的椅子坐下,“我最近时常看到幻觉。” 王关爱没有看程沐,目光紧盯电脑屏幕,双手飞快地敲击着键盘,往电脑里输入电子病历,同时问道,“是什么样的幻觉呢?” 程沐有点不好意思,指尖摩挲着裤缝,支支吾吾的。 王关爱转过头,露出鼓励的神情,举了两个精神疾病患者常出现的幻觉做例子,“是感觉有人在跟踪或监视你,还是会看到不存在的人或物?” “都不是。”程沐摇摇头,终于说了出来,“我偶尔会看到有人的身上出现动物特征。” “比如快递小哥的头上会有豹子耳朵。我上司的手臂会化成两节褐色的树枝。福利院院长的头顶会出现鸡冠。就是类似这种幻觉。” 王关爱敲键盘的动作一顿,用略有异样的眼光看了眼程沐,“还有吗?” 程沐面带愁容,语气哭笑不得,“我现在也有幻觉,医生你的两只手,我看着竟然是两只狗爪,看颜色还是金毛狗的。” 在程沐的视野里,医生的双手是两只金毛的狗爪,但非常灵活,爪尖伸出,飞快地敲击着键盘,完全不比人的手指灵活性差。 王关爱本来职业化的笑容彻底僵住,他迅速将放在桌子上的手收回来,缩到桌下。 “嗯,你的情况我知道了。”说完这句话,他又把手放到桌面上,此时已经不再是狗爪,映入程沐眼帘的变成了五根正常的人类手指。 他拖动鼠标,“你的情况很严重,不能拖延了,立刻住院。” “啊?”程沐如遭雷击,“这…这么突然吗?必须住院吗?” “没错,必须住院,封闭病房。”王关爱的神情严肃,带着充满专业性的不容置疑,“你的病情是有社会危害性的。” 程沐不解,他性子向来温和,和“危害性”根本沾不上边。 王关爱继续说服程沐,“你想想,如果某一天你在幻觉里看到一只……唔,很凶的大狗向你扑来,你会怎么办?” “我会跑。”程沐斩钉截铁地说。 王关爱一时语塞,“难道你不会试图踹它一脚,或者拿棍子打它吗?” “不会,我打不过大狗。”程沐非常确信这一点。 “那可不一定,有的狗就是看起来大,其实你拿棍子一吓唬就跑了。”王关爱小声嘀咕了一句,接着说,“总之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你的幻觉是不受控的。为了你好,最好还是住院治疗。” 啊,好像有点道理,程沐呆滞地眨眨眼,“但是我还没收拾住院的东西……” “不用收拾东西。”王关爱爽快地一挥手,“住院部里什么都有。” “这……这样吗?”程沐挠了挠后脑勺,这事太突然了。他甚至有一种不真实感。 原计划就是来看个病,开点药回家吃,怎么三两句话就要立刻入院了。 程沐又想起来医生刚才说的话,“是必须住封闭病房吗?” 王关爱的语气温和下来,“是的,这不是针对你,所有新入院的病人都要先在封闭病房观察三天。” 程沐心里还有很多疑问,但医生已经干脆利落地按下打印键,旁边打印机立刻嗡嗡作响,吐出好几张纸。 王关爱飞快地把第一张纸塞给程沐,“这是住院通知单,拿着这个去一楼缴费。” 第二张纸塞过去,“这是病历,缴费后带着收据和病历去住院部三楼报到。” 第三张纸塞过去,“这是住院的注意事项,之后慢慢看。” 一连串的文件塞过来,打断了程沐的思路。他有些呆呆地接过来,“哦,好。” 王关爱不想让程沐有太多思考的时间,“记住了吗?去几楼缴费?” “一楼。” “然后去住院部几楼报道?” “三楼。” “很好,”王关爱点点头,“快出发吧,周一的医院人最多,晚了就没床位了。” “好的!” 十分钟后,程沐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带着缴费后的收据站在了住院部大楼门前。 ***** 与此同时,门诊楼。 王关爱听到程沐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没有继续叫号接诊,而是直接把门反锁,拉开抽屉,在里面胡乱翻了起来。 “放哪了?放哪了?” 一阵哗啦啦的声响过后,他终于从一堆零碎的文具中捏起一张落满灰的名片。 名片上的联系人一栏,赫然写着,【妖界驻人间办事处-异常事件处置科】。 王关爱吹了吹名片上的灰尘,语气得意,“还好我反应快,把那个人类骗来住院,暂时跑不掉了。得赶紧上报妖驻办。” “哎,不对,那我就会被发现违规。” 王关爱有些忧愁。 按妖驻办规定,妖族在人类社会必须维持完整人形。但仗着人类看不破幻术遮掩,很多同类都会悄悄露一点原型,放松片刻,没想到直接被看穿了。 谁能想到一个普通人类有这本事?该不是哪家的混血崽子吧? 王关爱犹豫半晌,还是决定上报。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不能一直把人关着。到时候事情闹大了,搞不好整个妖族都要暴露。况且程沐都看到那么多露馅的妖族了,就算要追究也不是他一个人倒霉。 下定决心后,王关爱拿出手机,对着名片上的号码按下拨 号键。 ***** 这住院部还真像王关爱说的那样,所有生活用品都提供。 程沐报完到后,被护士带进病房。他怀中正抱着一个盆,盆里堆着全套洗漱用品和毛巾,床上还放着两套干净的病号服。 程沐环顾四周,这间病房也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没有影视剧中那种冰冷的铁栅栏,更接近一个宾馆的单人间,还附带了独立卫浴。 整个三楼是封闭病房区,楼梯口出入的大门是有门禁的,需要刷卡才能进出。 程沐办手续一路走来,走廊很安静,只有医生办公室里有几个穿白大褂的身影在工作。 既来之则安之,程沐抱着盆走进卫生间,将洗漱用品摆好,随后坐回床上,拿出手机给林荣晏发信息请假。 之所以选择发信息而不是打电话,是因为这样就可以当一只鸵鸟,不需要回答各种问题,也不必应对那些让他无所适从的关心。 编辑发送完毕,他就飞快地把手机塞进衣兜,不再看了。 “程沐,是吧?” 程沐正在研究病床对面的电视机,想打开消磨时间,门口就传来一道声音。 程沐转头望去,进来的是一个20多岁的年轻医生,眉眼还带着稚气,一头白发,但不是那种漂染的白,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带着光泽感的白色。 对方注意到程沐的目光,胡乱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少白头,天生的。我叫王关心,是你的管床医生。” 程沐:“……” 这个医院医生的起名风格是不是有点问题? “你好,王医生。”程沐犹豫一瞬,还是问了出来,“你和王关爱主任是有家属关系吗?” 王关心咧着嘴爽朗一笑,整个人毫无阴霾,“他是我族中…啊不,家中长辈。” 程沐了然点点头,这就不奇怪了,一家人的起名风格难免类似。 王关心坐到病房里的椅子上,低头翻看起手中的一沓病例资料,看着看着,他噗嗤笑了出来,“哈哈哈哈,王主任在这写,你说他是狗。” 程沐:“……我不是那个意思。” “哎,你还说他是金毛狗啊。”王关心继续笑道,咧着嘴看起来傻傻的,“那我问你,你觉得金毛和萨摩耶哪个更可爱?” “啊这……”程沐一怔,这小医生也太跳脱了吧,他顺着话题回答道,“都可爱,狗是人类的好朋友。” “我也这么认为。”王关心摇头晃脑的,头上松散的白发也跟着一晃一晃,“如果让狗狗选职业,他们一定喜欢能和人类多打交道的职业呢。 “比如医生。”王关心挤了挤眼睛。 “是啊。”被他的情绪感染,程沐也跟着弯起嘴角,他也很喜欢狗,认同这个小医生关于“狗界最受欢迎职业”这一猜想。 “好啦。”王关心把手中的病例收拢好,站起身,“我就是来看看你,你先在这安心住下,没多久应该就会有人来见你。” 程沐有些迷惑地歪头,“有人来见我?是其他医生吗?” “唔……算是吧。”王关心有些语焉不详地说道,“你到时候就知道了。你就先看看电视玩玩手机,不用多想。” 5. 兔子蹦进来了 在病房里住了两天,程沐认为这日子着实不错,每天睡到自然醒,不用工作,有吃有喝,伙食还很美味。 王关心甚至还送来一个最新款的游戏机,程沐躺在床上,把游戏机高高举起,手指在按键上啪啪作响,玩得不亦乐乎。与其说是住院,不如像是度假。 只是程沐毕竟还惦念着工作,中间数次旁敲侧击,王关心都只是赔着笑让他耐心等待,还会露出愧疚不已的神色,补偿般地送来更多好吃的和好玩的,将他床头柜上的零食袋越摞越高。 “我再等最后一天,你们再不拿出治疗方案,我就要出院了。”程沐倚靠在王关心的办公桌上,做出严肃模样,但实际毫无威慑力,脸上还带着刚通关一款游戏的兴奋红晕。 王关心急得团团转,拿起自己还没拆封的外卖就要塞给程沐。程沐低头一看,是一盒卤猪脊骨,酱香浓郁,香气扑鼻。 他哭笑不得,把那盒骨头推回去,外卖盒还带着刚送来的温热,“你送再多吃的也不行。我家里还有好多事等着呢。” 王关心也顾不上吃饭了,把骨头搁在桌子上,急匆匆向外走去,很快消失在门外。“他们效率也太低了,你等着,我这就亲自去催。” *** 没过多久,在病房里看电视的程沐就听到走廊传来两道脚步声。 “这可是午休时间,那白毛竟然就砰砰敲门。”一个有些粗犷的男声由远及近,中间伴随着接连不止的哈欠声。 “是啊是啊,”这是一道声音比较清脆的女声。 很快,人影出现在门前。先进来的是一个女孩子,个子不高,梳着丸子头,笑起来脸颊两侧有两个小酒窝,走路带着一股活泼的跳脱感。“你好,我是涂无忧。” “我是熊赳赳。”涂无忧身后的是个身材魁梧的男性,满脸络腮胡,肩背很宽,像一堵墙,他进门时下意识低头通行,个头高大到程沐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呃,你们好。”程沐礼貌地打招呼,这两个人怎么看也不像是来会诊的专家。 二人在椅子上坐下,熊赳赳身下的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程沐担忧地看了看那个椅子。 他们对视了一下,涂无忧开口说道,“我们是妖界驻人间办事处的员工。” “什……什么办事处?”程沐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妖界驻人间办事处。”熊赳赳瓮声瓮气地重复道,“你没听错,王关爱和王关心已经把你的情况上报了。简单来说,你不是精神疾病,你只是看破了妖族幻术,你看到的都是妖族真身。” 程沐目瞪口呆,脑子里嗡的一声,“所以世界上真有妖怪?那你们两个也是妖怪?” “是呀,”涂无忧咯咯地笑了起来,眼睛弯弯,好像程沐的反应很有趣,“我是兔子,我身边这个是熊,你可以叫他熊大。” “不许叫我熊大!”熊赳赳闷闷地说。 “嘻嘻,那就叫大熊!” “也不行,我是你的前辈。” 程沐还呆愣在原地,左右转着脑袋,看这两个自称是妖族的人拌嘴。 熊赳赳又把目光转向程沐,他的肩膀比程沐宽阔很多,呼吸粗重,在紧盯对方时极具压迫感,“现在,既然你知道了我们的秘密……” 程沐寒毛直竖,看过的所有影视剧情节涌上心头,这经典开头既视感太强,他向后缩了缩身体,瑟瑟发抖地问,“所以你们要灭口了吗?” 熊赳赳:“……” 熊赳赳:“所以你要不要加入妖驻办工作?” 空气安静下来。 涂无忧在旁边捂脸憋笑,脚在地上跺来跺去,确实很像一只蹦蹦跳跳的兔子,“我就说不应该派你来,你这满脸黑毛,看把人家吓的。” 熊赳赳黑着脸,但在那一脸茂密的络腮胡下,其实也看不清脸上的颜色。他无语地对程沐说,“现在是法制社会,不要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两个妖怪一本正经地说现在是法制社会,就是整件事最不法制的地方,程沐默默吐槽。 这短短时间内受到的冲击太大,程沐整个人脑子都乱成一团,根本无心思考。他现在只想回家,蒙着被子好好想想这件事,最好是一觉醒来就一切恢复如常,只是他一个荒诞离奇的梦。 “谢谢你们的邀请,我暂时没有跳槽的打算。”程沐客套地说出婉拒工作邀约时的常用措辞。 熊赳赳扭了扭身子,没有放弃,“你能看到妖族真身,应该是人妖混血,你不想知道血脉吗?只要加入妖驻办,我们资源多,一定能查出来的。” 自己是混血?程沐如遭雷击。 所以只要加入就有机会查到身世,虽然作为孤儿长大,他早已经看开了,但多少还是有几分好奇,程沐动摇了。 “我们是国家机关哦,是公务员。”涂无忧笑嘻嘻的,突然说道。 咦? “铁饭碗,五险一金顶格缴纳。”涂无忧继续说。 咦? “你走特殊人才引进通道,免笔试面试,直接入职。” “同时享有华国和妖界的双边补贴,福利齐全。食堂有一日三餐,有员工宿舍,不想住宿舍也有租房补助。”涂无忧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堆待遇,像一个技能娴熟的HR。 “怎么签合同?”程沐两眼放光,身体前倾。 涂无忧飞快地从身后拿出自己的帆布包,帆布包很可爱,正面的图案是个巨大的红色胡萝卜。她从里面掏出一沓文件,拍在桌子上,“我带来了哦,一式三份,你留一份,妖驻办留一份,上交华国官方一份。” 程沐提笔要签字,突然犹豫了一瞬。别人考公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到他这里未免也太容易了,不会有坑吧? 涂无忧急得啪嗒啪嗒跺脚,丸子头晃来晃去,眼看就要骗进来了,可不能出纰漏,“你放心,我们真的是公职人员。” “是啊,”熊赳赳也在一旁补充道,他有些急迫地扭动身体拿出手机,随着身形移动,椅子再次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普通尺寸的手机在他巨大手掌里显得格外小巧,他快速调出一个网页,举到程沐面前。屏幕的光打在程沐脸上,他定睛一看,是华国官方的网站,上面的单位名称是【跨文化交流事务局】。 “这是我们在人类社会对外的单位名字。”熊赳赳又点到工作人员那一栏,往下滑动几下,程沐看到了涂无忧和熊赳赳的证件照。</ p>还真是,这个网站是官方的域名,华国所有机关单位都是统一后缀,做不了假。 优秀的福利待遇、梦寐以求的铁饭碗,还能解决不时闪现的幻觉问题,程沐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了。 他提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签完一份,又耐心签下一份,直到三份合同都签署完毕。 二妖的眼底都闪过喜悦。涂无忧接过签好字的合同,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的胡萝卜包。熊赳赳也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 咯吱——! 熊赳赳坐过的椅子又发出声响,紧接着哗啦一声,彻底散架。椅子的四条腿横七竖八地崩飞在地上,像一堆废弃的木柴,惨不忍睹。 “这……这要赔医院钱的吧?”熊赳赳看着地上的残骸,语气沮丧,粗声粗气地说。 “你这个月已经弄坏了三把椅子!”涂无忧从椅子上蹦起来。 熊赳赳看着那一地残骸,耷拉着脑袋,配合着魁梧的身躯,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怜,“兔子,我不是故意的。能报销吗?” 涂无忧气鼓鼓地叉着腰,腮帮子鼓鼓的,“能,预算还剩一点,真的最后一点了!” 熊赳赳露出喜色,涂无忧接着说,“先去找医院谈赔偿,拿赔款收据,回来填单子,我给你报。” 涂无忧交代完报销流程,又转向程沐,变回了那副活泼可爱的模样,笑得露出两颗小巧的虎牙,元气满满地说,“以后我们就是同事啦,我负责人事、财务、行政工作,我们会经常打交道的。“ 等等,程沐盖笔帽的动作顿住,这个单位的分工是不是有点问题?一个人可以干这么多事情吗? 但听清楚这只兔妖竟然同时干着所有后台部门的活,程沐立刻一个激灵。 工作中的所有后勤事项都离不开这三大部门,而这只娇小玲珑的兔子居然是三部门合一的身份。 难怪熊赳赳这个职场前辈在气势上也落入下风。 程沐迅速调整表情,堆起和善的笑容,“很期待我们未来一起共事。” 熊赳赳也从又坐坏一把椅子的沮丧中调整过来,露出憨憨的表情,“我也是。记得明天上午来报到,我们明天见。” 涂无忧也同程沐告了别,背起胡萝卜包,蹦蹦跳跳往门口走,“走啦大熊,我陪你一起去找王关心,问问这椅子要赔多少钱,可不能被他狮子大开口。” “说了不要叫我大熊。”熊赳赳跟在身后,闷声闷气地抱怨。 “好的大熊。知道了大熊。”一阵清脆欢快的笑声回荡在走廊里,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病房里只余寂静。程沐低下头,看着手中刚签好的合同。合同上有着官方的公章,红彤彤的,做不了假。 他竟然就这样换了份工作。 不过,就算换了单位,工作依然是工作,程沐暗暗下定决心,他依然要好好打工挣钱,早日买房,拥有自己的小家。 程沐把合同对折,好好收进包里。现在,他即将面临一个刚才被抛到脑后的重要问题——辞职。 话说回来,既然世界真的有妖族,而他看到的幻象又是妖族真身,那岂不是说……他的上司林荣晏是树妖? 6. 树妖浇完水了 程沐收拾好随身物品,走出医院大门。此时已是傍晚,华灯初上,街上的商铺都亮起了招牌,马路上车水马龙,四处都是步履匆匆的行人。 程沐站在原地,汽车的鸣笛声,饭馆里嘈杂的笑闹声传入耳中,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虽然只在医院住了两天,但发生的事情太多,整个世界在他眼中都已经天翻地覆。乍一见到熟悉的城市景象,难免一阵恍惚。 他迈开步子,但并没有回家,而是乘地铁向公司的方向行进。 林荣晏向来会在晚上加班,这个时间可以去碰碰运气,或许他还没走。 一路来到公司,程沐站在楼下,仰头望着这座大厦,内心感慨。 他在这工作了三年,这里是他从学校步入职场的第一站。第一次做汇报,第一次看到工资条,第一次被上司批评,都是发生在这座楼里,如今,一切却以这种出乎意料的方式突兀地结束,令人感慨。 程沐迈步走进大楼,从电梯出来,果然看到部门经理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他深吸一口气,整理好纷杂的心情,走了过去,伸出手指轻叩门板。 “进。”里面传来林荣晏淡淡的声音。 程沐推开门,水汽扑面而来,整个办公室仿佛烟雾缭绕,但其实是水雾。 空气加湿器开得极大,白色烟雾袅袅升起,使整间房都变得湿乎乎、雾蒙蒙的。这是林荣晏一直以来的习惯,大家都知道。 以往程沐与其他同事一样,只把这当成上司一个有点怪异的生活习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有人就是喜欢湿润的环境也很正常。 但现在程沐完全明白了,内心好笑。一只树妖,当然是喜欢水。 上次他看到林荣晏扯开衣领往胸口倒水,现在想来,分明是一棵大树为自己浇水的日常。 等等……他那次查到,林荣晏是海檬树,夹竹桃科,剧毒。而且按照网络里的套路,成妖的古树应该毒性更强。 那岂不是林荣晏随便溅一个唾沫星子到他脸上,他直接就死了? “程沐?你出院了?”林荣晏眉头微蹙,他本来加班处理一个紧急文件,被敲门声惊扰后抬起头,发现进来的是消失了两天的下属程沐。 这个下属本来就有点呆呆的,一场病之后好像更呆了。 “你的身体怎么样?你请完假之后,我又给你发了好几条信息,怎么都不回。”林荣晏语气关切,扫视程沐一圈,似乎是确认他完好无损。 程沐回过神,止住自己越飘越远的离谱脑洞。他和林荣晏共事这么久了,活得好好的,可见虽然是剧毒的树,但也完全可以自己控制毒性的。 程沐迈步走近,听到上司的关心,内心涌上来一阵暖意。他微微低下头,坐到林荣晏对面的椅子上,嘴唇蠕动几下,有些不知道从何说起。 “林总,”程沐挠挠头,“我身体没事,是医院误诊了。我这次是来辞职的。” 林荣晏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笔杆磕在桌子上,发出咯哒轻响,“怎么突然要辞职?” 他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次性杯子,在一旁的饮水机接水,哗哗的水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将水杯递给程沐,语气和缓,“我知道我平时比较严厉,但我一直很看好你。如果是身体上有什么问题,可以休长期病假。” 程沐接过杯子,指尖感受到温热的杯壁,内心触动。他不该在心里经常吐槽林荣晏是外表俊秀、内里剧毒的品种,虽然从事实上来说,他确实是剧毒的树没错……但这分明是刀子嘴豆腐心的绝世好领导啊。 “不是的,”程沐抿抿嘴,腼腆地笑了,“是我被另一份工作录用了,我和妖界驻人间办事处签了合同。” “什么?”林荣晏怔住。 程沐其实也摸不着头脑。他抿了口水,把整件事讲给林荣晏听。在他看来,林荣晏应该是有经验的大妖怪,或许能为他答疑解惑。 林荣晏听罢,在原地来来回回踱步几次,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 他又去饮水机那里接了一杯水,但没有送到嘴边,而是直接高举过头顶,从头上浇了下去。 程沐:“……” 已经这么不加掩饰了吗。 那杯水泼下去,并没有像寻常人那样顺着额头往整个脸颊流淌,更没有滴落在地,而是仅仅将林荣晏的发丝打湿一瞬。下一刻,就又变得干干爽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沐无言地看着。一杯水对一棵大树来说确实杯水车薪,瞬间就被根系吸收了,应该也算……正常? 给自己浇完水的林荣晏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坐回椅子上,“妖驻办算个不错的好去处,工作稳定,没什么意外的话,应该能干上几千年。” 程沐被口水呛了一下,他心中的稳定工作,是安稳干个二三十年后拿退休金,不是能干几千年的这种稳定,“……我应该活不了那么长。” 林荣晏挑眉,“如果修炼的话,寿命会延长一些。” 程沐立刻兴奋起来,整个人坐得笔直,他刚才就听林荣晏提到了修士,哪个中国人没有点关于修仙长生的梦想呢?御剑飞行、抬手可摘日月,那种古典里的传奇景象,难免让人心生神往。 程沐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一连串地问道,“真的能修炼吗?现在还有修仙门派吗?是不是还有很多高人隐居山林?” 林荣晏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这次是正常用嘴喝,不是从头顶浇水,“能,但和你想的不一样。” 他继续说,“空气中的灵力是不可再生资源,在上古时期被过度使用,到如今早已枯竭。所谓修炼,只能让你身体强健,延年益寿。” “你可以理解为效果更好的广播体操。”林荣晏抬眼,看到程沐兴奋的表情逐渐消失。 “那妖族呢?”程沐问道。 加湿器还的出口往外升腾着水雾。林荣晏拧了拧开关,让水雾更大了,他整个人氤氲在朦胧不清的雾气里,舒适地吸了口气。 “妖族也一样,修炼极限就是化为人形,顶多比人 族多一些动物本能,比如狗妖的嗅觉通常很灵。那些威力巨大的法术,要有浑厚的天地灵力做支撑,早绝迹了。” 林荣晏的话彻底打消了程沐关于仙侠世界的幻想。 本以为是个举手投足间可移山填海的高能剧本,原来竟是人族练广播体操强身健体,妖族勉强化成人形和人族一起混日子的打杂剧本。 林荣晏一眼就看出程沐在想什么,颇为没好气地瞥向他,像是被气笑了,“上古时期倒是灵力充沛,人族和妖族打生打死,天地动荡,你以为那是什么好事?” “也……也是啊,“程沐讪讪地说。和平来之不易,谁说他在修仙世界就是移山填海的大能,而不是路边随意被一发仙术砸死的炮灰呢? 这么想来,现在这样也不错。 “至于你,”林荣晏的目光在程沐身上停留片刻,轻轻抽了抽鼻子,“你体内有妖族的血脉,再加上后期修炼,所以我说能比普通人类活得长。” 程沐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所以说,我是人和妖的混血?” 林荣晏指尖轻点,不紧不慢地解释着,“人和妖的结合是半妖,半妖再和人类一代代结合,妖族血脉就逐渐被稀释了,最后就是你这种情况,有血脉,但很淡。” 程沐把这段话在脑海中反复思忖一遍,点点头,“那我这丝血脉是谁的?” 林荣晏摇摇头,“年代久远,味道太淡,而且很陌生。我让奢峻闻了,他鼻子灵。” 程沐恍然大悟,原来奢峻从地上捡他一根头发,就是为了在家里持续闻味。 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程沐已经幻视出那只一脸不好惹的猞猁,在那间灰扑扑的办公室里,捏着一根头发放到鼻子底下,每天不停地闻,在脑子里仔细分辨着这是什么物种。 “总之他有消息就会联系你。” 林荣晏扭头按动鼠标,把电脑关机,屏幕的光线暗淡下去,聊了这么久,他也该下班了,“等你入职妖驻办以后,那边应该也会发动资源,帮你查血脉。” “好,”程沐把水杯放回桌子上,跟着站起身。他环顾这间办公室,心想这一走他就告别这家公司了,还真是有一丝怅惘,“林总,这三年来,感谢你的栽培……” 程沐的离别感言还没说完,林荣晏取下衣架上的大衣穿到身上,利落地扣上扣子,没好气地说,“行了,以后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见面不会少,说的跟生离死别似的。” 程沐伤感的情绪瞬间消失,笑了出来。 林荣晏说得也是,他以后的工作日常就是和妖族打交道,根本没必要伤感。 程沐走到电梯口,停住脚步,回身望去。 林荣晏正在清理自己的加湿器,正常人的步骤,是把加湿器里剩余的水倒进下水道。只见林荣晏举起加湿器水箱,直接把水泼到自己头上,瞬间全被吸收,一点也不浪费。 程沐嘴角一抽,快步离开。 不需要再假装人类之后,林荣晏的形象越来越破灭。 7. 辞职来不及了 程沐起了个大早,入职新工作的兴奋心情让他完全没有睡意,早早就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打理自己。 洗漱完毕,他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的青年面容清秀,眼神清澈。往常有些凌乱的黑发,此时规规整整的,一身干净利落的休闲西装,一看就是个踏实肯干的职场人。 程沐满意地点点头,背起包走出家门。 昨天涂无忧与他告别时,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个地址。程沐此时拿出那张纸,对着上面清秀的字迹在手机上搜索,沿着导航路径往新单位赶去。 妖驻办与程沐的住所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他每天的通勤时间因此大大增加。 程沐一边走一边内心盘算,等现在这个房子的租约到期,需要换一个上班更近的住所。 路上依然能不时看到异象,但程沐已经清楚,那不是精神疾病导致的幻觉,只是他看破了幻术下的妖族真身。 比如此时,程沐坐在地铁车厢里,而在他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宽容长裤,裤脚正好遮住了大半截小腿,只露出两只黑亮的马蹄。 程沐仔细端详着,甚至还打了马蹄铁。马妖也要打马蹄铁吗? 对面的男人到站了,他站起身,一对马蹄在地上哒哒哒交替行进着,格外有节奏感。看起来确实比人的脚掌走起路来更轻盈、更舒适,难怪这些妖族不时就偷偷露出本体。 过了一会,报站声响起,程沐抬头对照站名,没错,这就是自己的目的地。 他顺着人流走出地铁站,跟着导航来到跨文化交流事务局。 程沐站在路口久久地沉默了。 眼前是一个破破烂烂的小院子,院子里是一个破破烂烂的三层小楼。门口的石狮子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风吹雨打,鼻子缺了一角,院子的砖缝里更是长满杂草,已经能没过脚踝。 如果不是小楼的牌匾上刻着华国官方的标记,让人知道这是个官方单位,还以为是个早已破产的民营小企业。 程沐内心安慰自己,一定是妖族为了大隐于市,设置了某种结界。或许等他走近一点,进到结界内部,就能看到一个充满奇幻色彩的大楼。 程沐怀着微薄的希望迈步。 眼前的场景没有丝毫改变,那副残破不堪的景象,只是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唯有楼门前那块【跨文化交流事务局】的牌子在程沐眼中一晃,这只针对人类有作用的幻术,在他眼中失效。 那块牌匾上出现崭新的几个大字,【妖界驻人间办事处】。 ……很好,至少说明没走错地方。 程沐又抬起头望向小楼和院子。既然这个招牌是幻术,那其他地方一定也是吧?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怎么还没有看破? 驻足等待,片刻后,他终于确定了,这地方真就长这个样子。 程沐无奈地叹气,走进大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明明是上班时间却空无一人。 不过,程沐发现这里还是有活动痕迹在的。在正面办公楼旁,是一个稍矮的房子,能看到排烟管道,想来是食堂。 食堂门口还堆放着一些正在晾晒的食材,说明这里不是废弃建筑。只是不知为何,现在还都没人来。 程沐继续向办公楼走去,四周寂静无声,除了鸟鸣,就只有他鞋底轻敲在石板路上的清脆回响。 楼门前正趴着一只大黄狗。 大黄狗体型壮实,面容沉稳,看到程沐前来没有吠叫,只是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就又垂下脑袋,下巴搭在两只交叠的前爪上,懒洋洋地趴着不动了。 程沐大喜,加快了脚步,这应该就是妖驻办的前辈了。 他走上前笑着打招呼,“前辈你好,我是新来的员工,我叫程沐。” 大黄狗甩了甩尾巴,没有回应。程沐挠挠头,看来这个前辈性格内向,不爱说话。 “我今天是来报道的,请问是直接进去吗?”程沐蹲下身,一直居高临下地站着很不礼貌,他决定把姿态放低,尽量和对方处在同一高度上。 大黄狗依然没有反应。 “程沐,你来啦! “你来得好早。”涂无忧清脆的声音从院门口处传来,她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 看到程沐蹲在狗面前,她说,“这是附近的流浪狗,被我们收养做看门狗了。” 程沐:“……” 程沐:“这是狗?普通的狗?” “对呀,”涂无忧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低头看看大黄,又抬头看看程沐,“当然是狗,难道你看这像猫吗?” 不,程沐内心窘迫,他以为这是狗妖,是同事。 “我远远就看到你在和大黄说话了。”涂无忧又说。 “哈哈,是啊。”程沐面色尴尬,从地上站起来,不自在地拽了拽衣角,“我这人就喜欢和小动物说话。” 程沐跟在涂无忧身后往楼里走去,暗暗决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绝口不提。 ***** 走廊里,涂无忧走在程沐身侧,微微偏头看着程沐,欢快地说,“你怎么来得这么早呀? 程沐困惑地眨眨眼,“我就是按照官网公布的上班时间来的啊。” “哎呀。我们又不打卡,不用那么认真。”涂无忧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摆了摆手,“下次不要来这么早了,大家都还没到呢。” ……所以,这地方不是没人,是他们还没上班。程沐转头望向走廊的窗户,外面已经日上三竿,太阳挂得老高,竟然还算早吗? 程沐压下内心的吐槽,又张望起这座办公楼内的景象,这还真是表里如一的破啊。墙面就是简单的白墙,没有任何装饰,有些地方已经斑驳。天花板的角落里挂着蜘蛛网,连头顶的日光灯都积了一层灰,看起来雾蒙蒙的。 涂无忧推开一扇门,一股灰尘的霉味瞬间扑面而来,呛得程沐连连挥手,扇动着前面的空气。 涂无忧毫不在意地钻进去,一顿叮叮咣咣翻东西的声音传来,不大一会,她就抱着一个纸箱出来了。 程沐低头,纸箱里乱七八糟堆着各种办公用品,看起来有点重,涂无忧小小的身子抱着很吃力,程沐赶紧伸手接过来。 涂无忧拍了拍手,“好啦,这就是你 的办公用品,要省着点用哦,只能领这一次。” 程沐微微睁大双眼,疑惑地问道,“为什么只能领一次?办公用品不应该是随用随领吗?” 涂无忧手在空中挥了一下,示意程沐好好感受这整栋楼的大环境,“因为我们穷,我们预算不够!” ……好真实的理由。 话说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 似乎是察觉到新来的员工被吓住了,为了避免第一天就把人吓跑,涂无忧轻咳一声,把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地说,“但是你放心,工资相关的预算在年初就留好了,我们绝不拖欠工资。” 程沐稍稍安下心来。只要工资能按时发,办公环境倒也不重要。 况且如果真像林荣晏所说,这份工作能稳定干几千年,还真是从骨子里就戳中了华国人对安稳的向往。 涂无忧又带着程沐来到一间办公室。这间办公室共有两张工位,一张工位上已经堆满杂物,一看就有人在使用。而另一张工位是空的。 涂无忧伸手指向那个空工位,“你就在这办公。” 程沐点点头,把手里的箱子放在桌子上,“我的领导在哪?我第一天来,应该去打声招呼。” “你是说局长吗?”涂无忧歪了歪头,“局长已经很久不出现了,你就当他不存在。” “……所以我没有领导吗?” “为什么要有领导?”涂无忧更疑惑了。 程沐无言以对。 他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就当是妖族的组织架构和人类不一样吧。 “好啦,”涂无忧轻快地说,“我的任务结束啦。你就先在这熟悉一下环境。具体干什么工作,一会大熊来会告诉你。” 涂无忧又指了下隔壁那个已经堆满杂物的工位,“大熊就坐在你隔壁。” “哦,好的。”程沐点头,他还记得那个满脸络腮胡的熊妖,虽然看起来凶,但实际接触下来,还是很好打交道的。 “那我这就下班啦。”涂无忧挥手和程沐告别。 蹦蹦跳跳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里,转瞬,她的身影就消失不见。 程沐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确定涂无忧一共只工作了半小时。工作内容是给他找到一箱办公用品,再带他来到工位,然后就下班了。 至于和他同一间办公室的同事熊赳赳,到现在为止,连面都没露过。 整座大楼再次变得静悄悄的,只剩下程沐和一楼看门的大黄。 程沐在卫生间找到了抹布,用水打湿,返回工位擦拭办公桌。这工位看起来闲置了非常久,上面积满厚厚的一层灰,不打扫一下根本无法工作。 擦拭完桌椅,他翻看起箱子。里面除了寻常的办公用品,笔记本、签字笔、文件夹之外,还有一个皮质的执法证。 程沐拿起来细细端详,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和名字,还套了一层幻术,人类看过来就是正常的警方证件,而妖怪则能看到妖驻办的字样,也不知在什么场合能用上。 程沐把这些东西一一收纳好,靠坐在椅子上,舒了一口气。 8. 黑熊做烤肉了 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是本体比较庞大,化形成人后就会体重更重吗?程沐搞不懂妖族化形的逻辑,现在和同事还不熟,不好意思问得太细。 门被推开,果然是熊赳赳。他肤色本就不白,今天还穿了一身纯黑的运动服,肌肉轮廓透过上衣布料若隐若现,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程沐低头,看了看自己为了新工作准备的衬衫和皮鞋,想到这一天的经历,深深为自己感到不值。 洪亮的笑声从络腮胡下传出来,熊赳赳露出一口大白牙,那副凶相消失得无影无踪,“你来了啊。” “我们以后就是同事了,你叫我大熊就行。” 程沐想起那天在医院,熊赳赳和涂无忧的拌嘴,“你不是不喜欢别人叫你大熊吗?” “哈哈,”熊赳赳的络腮胡下传来粗粗的笑声,“我逗兔子玩呢。兔子一生气就到处蹦跶,逗她很有意思。” 程沐失笑,看来这俩人的关系是真不错。他又问道,“那天的椅子,医院让你赔钱了吗?” 那把可怜的椅子,仅仅被熊赳赳坐了一会,就在一阵咯吱的响声中碎成了满地残骸,程沐还记忆犹新。 熊赳赳的语气有些愤愤不平,“王关心那只小狗崽还行,好说话。但王关爱狮子大开口。兔子跟他争执了半天,还是赔出去200块钱才了事。” 王关爱是只金毛,在看病的时候就露馅了。至于王关心,想到那个整日傻乐的小医生,程沐试探着问,“王关心是萨摩耶?” “是啊。”熊赳赳坐到自己的椅子上,他这把椅子看起来质量很好,稳稳承托住了他庞大的身躯。“是只小萨摩,刚化形不久。” 熊赳赳突然想到个好主意,一拍大腿,“哎,我们现在有人类了啊。以后和狗族打交道就派你去,狗族对人类可比对妖怪好说话多了。” “行,”程沐笑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工作?这都快中午了。” 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太阳高升,阳光已经有些刺眼。 熊赳赳提起他刚刚带来的包,“既然快中午了,当然是先吃饭。” 程沐有点想工作,这一上午就这样无所事事地过去了,他不是很适应,但摸了摸已经干瘪的肚子,也确实有些饿了。 熊赳赳从包里掏出来两个玻璃饭盒,递给程沐一个,“食堂的厨师休假了,最近得自己解决吃饭问题。我给你多带了一份。” 程沐惊喜地接过来,“谢谢你,大熊。” 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同事,竟然在第一天上班就想起为他准备午饭。他刚才确实犯愁呢,本想掏出手机点外卖。 程沐把饭盒放到自己的桌子上,掀开盒盖,里面是堆得满满的蜂蜜烤肉。刷过蜂蜜的肉经过烤制,色泽鲜艳油亮,一股香甜的味道混合着油脂的醇厚钻入鼻中,令人食欲大开。 程沐赶紧夹起一块放进口中,烤肉外层的焦壳轻轻一咬就在口中裂开,露出内里鲜嫩的肉质。 太香了,程沐眯起眼睛,细细品味。 “好吃吧?这是我家祖传的手艺。”熊赳赳也在往口中送着烤肉,不像程沐那样吃相文雅,他直接拿叉子,一叉便是满满一堆,把嘴张得大大的,一起塞进去,大口咀嚼。 程沐的嘴里有食物,不好开口说话,冲熊赳赳比了个大拇指。 吃完饭,程沐去卫生间把饭盒刷洗干净,还给熊赳赳。 随后眼睁睁看着熊赳赳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本就不大的眼睛逐渐迷蒙,最终脑袋一耷拉,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程沐:“……” 程沐呆立原地,盯着熊赳赳看了几秒钟,确认他呼吸平稳,已经完全陷入深度睡眠。 深吸一口气,程沐只好坐在一旁玩手机,百无聊赖又满心焦灼地等待着。眼看着日光渐渐西沉,他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甚至故意弄出一点声响,哗啦啦地给杯子里倒水,吱呀一声打开柜门……熊赳赳丝毫不受影响,优秀的睡眠质量令人羡慕。 终于,就在程沐绝望地以为就要这样干坐到下班时,熊赳赳醒了。 程沐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凑到熊赳赳面前,“大熊,你醒了,我们是不是该工作了?” 程沐已经迫不及待要投入到紧张刺激的奇幻世界中了。 熊赳赳的眼睛还带着困意,茫然地眨了眨,像是还没完全从睡梦里清醒过来。“哦,工作……对,还要工作。那我们走吧。”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程沐连忙后退一步,那庞大的身躯晃起来危险极了,有一种如果他站不稳倒下,就会把自己砸扁的错觉。 确定熊赳赳已经站稳了,程沐才跟着他向外走去,“工作要去外面?” “嗯。”熊赳赳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看情况,我们的工作比较杂,没什么详细分工,哪里缺人就去哪。” 刚从组织架构完善的正规企业出来,跳槽到这个草台班子的程沐非常不适应,什么叫哪里缺人就去哪?连工作职责都没有吗? 但想到这地方没有领导不说,一只兔子兼职人事、行政、财务三大部门,似乎什么都不奇怪了。 二人来到一楼,熊赳赳带程沐绕过楼梯间,慢悠悠地走向一楼的另一个方向。 走着走着,程沐逐渐听到了人声。 “今天他们到底来不来人上班?” “既然通过了预约,应该会来。”紧接着是一个哈欠声,带着轻车熟路的笃定,“耐心等吧。” 程沐的内心逐渐有了不祥的预感。 熊赳赳推开眼前的木质大门,映入程沐眼帘的是一个政务大厅。 大厅很宽敞,里面摆放着几排等候的铁椅子,门口还放着取号机。屋子里零零散散坐了十余名等候的人,看到有工作人员来了,都伸长脖子看过来,露出一副庆幸的表情。 程沐呆滞地跟在熊赳赳身后,二人走到了玻璃后的柜台里。熊赳赳自然地坐了下来,随后一指旁边还空着的柜台,“坐啊。” 程沐僵硬地扭头,看了看前方等待办事的人群,又看了看自己所处的 环境,“我们的工作就是做这个?” 熊赳赳说,“对啊,机关单位当然是为群众办实事。” 程沐:“……” 虽然已经知道这个世界不是那种移山填海的仙侠世界,但坐在窗口当柜员,这画风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熊赳赳已经熟练地按下叫号器,大厅里回响起一道电子音女声,【请A001号到1号窗口办理业务】。 大厅里,一个人椅子上等待的人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号,随后快步走向熊赳赳面前的1号窗口。 熊赳赳扭头催促程沐,“坐啊,你也叫号,俩人一起干能早点下班。系统里有工作手册,很简单的,你看看就能会。” 程沐麻木地坐下。 他来上班前曾兴奋地幻想在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里开展奇妙冒险,万万没想到,入职后的第一个任务,是坐在窗口当柜员。 果然,还是要少看,这是现实世界,他只是个普通打工人,不是爽文里的男主角。 话又说回来,公务员坐在窗口为人民服务,也是很合理的事吧? 程沐迅速整理好心态,按下按钮。 【请A002号到2号窗口办理业务。】 一个男人听到叫号声,快步走来,坐在程沐对面的椅子上,“我来办居住证,我最近新换了个房子,那个房东要我有居住证才肯租给我。” 程沐快速扫了一眼,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化形完全,是标准的人类模样。程沐疑惑,“你应该可以到公安机关正常办理吧?为什么要来这?” “因为我没有指纹,人类的系统要录入指纹,我办不了。”中年男人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你……你没有指纹?”程沐瞳孔地震。 “对啊。”那人点头,张开五指贴在了程沐眼前的玻璃上。 程沐俯身凑近,透过玻璃,清晰看到那人的指肚上还真没有指纹,而是一圈一圈的规则纹路,“那是什么?” “是年轮啊。”中年男人一副这你都没看出来的表情,仿佛在嫌弃程沐见识短浅,“我是树。” “……树化形就没有指纹吗?”程沐感到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表情已经一片空白,“我也认识一棵树,他的手好像不是这样的。” 对面的人耸了耸肩,“是我化形的时候不知道人类有指纹,变错了。” 他似乎也升起倾诉欲,肩膀垮下来,苦恼地说,“我以前是深山老林里的树,就远远见过人类几面。修炼有成后,我就按照记忆中的人类模样变换了形体。谁能想到人类竟然还有指纹这东西?” 这棵树捶胸顿足,一脸悔恨,长长叹了口气,“没有指纹真的太不方便了,我甚至不能出国旅游。但我的灵力暂时不够我修改身体,只能先这样了。” “这……这样啊,”程沐呆呆地点了点头。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安慰都无从说起,只能接过那男人从窗口递进来的身份证,“我来给你办居住证。” 9. 妖怪想体检了 这系统确实简单,各项功能都标注得明明白白。程沐输入对方的身份证号,跟着指引用鼠标逐个点击,不一会,就将手续全部办完。 他把身份证和业务回执从窗口递出去,“好了,三天之内,居住证会邮到你登记的地址,请注意查收。” “好的,谢谢。”男人收好证件,微笑道谢后离开。 程沐好似找到一点工作的成就感,虽然他只是做了一件很小的事,但他实打实的帮助到了别人,让一个本有些苦恼的人露出笑容。 原来工作可以这么快乐,这可比写报告和做PPT强多了。 程沐眉眼舒展,又叫了下一个号。 【请A003号到2号窗口办理业务。】 咦?怎么才是A003号? 他刚才因为业务不熟练,翻工作手册的时候耽搁了一会。这么长的办理时间,熊赳赳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办事员,竟然一个号都没叫。 程沐扭过头,熊赳赳面前坐着的,还是最开始那个A001号。 熊赳赳已经收好那人的材料,正在低头处理业务。只见他伸出格外粗壮的手指,低着头紧紧盯着键盘,用食指一个一个的按着,动作倒是认真,但实在是异常缓慢。 好不容易输完身份证号,系统却无法进行下一步,他凑近屏幕,鼻尖几乎都贴上了,眯着眼睛仔细辨认。 看了半晌,他带着歉意嘿嘿一笑,“哈哈,不好意思啊,输错了。” 他对面办理业务的是个年龄稍大的女性,神色波澜不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仿佛早已经适应了这种场面,“嗯。” 程沐深吸一口气,扭过头,继续工作。 他面前刚坐下的这个妖族,是来咨询健康证办理流程的。他想去夜市摆摊,但如果没有健康证会被城管罚款。 很好,很有道理,程沐内心吐槽。 他在手册里翻找着,找到了,第28页,健康证业务。程沐快速扫视一番,按下打印键,旁边的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一张纸。 纸上是妖族医生的名字和他们工作的医院,程沐瞥到王关心和王关爱也在那上面。 他把那张纸推出去,“前往这里的任意医院,挂对应医生的号,他们有条件做妖族体检。体检合格后带体检报告,就可以正常去人类行政机构办理健康证。” 又送走一个需要帮助的群众,程沐马不停蹄按了下一个号。 窗口前的人一个接一个,业务五花八门,无奇不有。起初还有些生疏的程沐,做得多了以后也熟练起来,逐渐驾轻就熟。 沉浸在工作中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一连办理数个业务,等程沐再次抬起头时,玻璃后的大厅已经没几个人了。 他又看向熊赳赳的方向。 怎么还在办理A001号? 他的手指依然悬在键盘上方,神情专注得仿佛在拆除炸弹。片刻后,其中一根食指缓缓落下。 “啪。” 按下一个键。 停顿。 “啪。” 又一个。 程沐:“……” 你要说他在摸鱼吧,他不时动一动鼠标,不时又敲一敲键盘,看起来非常努力。但你要说他在用心干活,这么久了一项业务都没办完,又实在说不过去。 这个前辈莫非是那种虽然工作态度认真,但手脚格外笨拙的类型? 还是说…… 这是一种自己暂时还没能理解的、新颖的摸鱼技巧? 程沐实在分辨不出来。 坐在熊赳赳对面的那个妖族,已经两眼无神,放空地盯着前面的空气,作呆滞状。但也没有催促,一副格外习以为常以至于见怪不怪的心酸模样。 终于,熊赳赳猛地按下回车键,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伴随着打印机的嗡嗡声,办完了今天的第一笔业务。 就在程沐以为他要继续的时候,熊赳赳抬起头,看了眼高高挂在政务大厅墙壁上的挂钟。 下一秒,他靠在椅背上,长长的伸了个懒腰,“下班了。” 程沐茫然地扫向大厅里还在等候的办事群众,又看向已经开始收拾东西的熊赳赳,“可是这……这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呢。” 熊赳赳那只蒲扇一般的大手在空中一挥,“明天再说。” “不……不好吧。万一他们有急事呢?” 熊赳赳伸手一指大厅里坐着的人,“你看他们像着急的样子吗?” 好吧,确实不像。今天程沐就发现了,人类的办事大厅通常挤挤攘攘,大家都会格外关注时间,不时看表,催促进度。 而妖族这里确实更加淡定,下午熊赳赳对面那个A001号,枯坐了一个余小时,没有露出一丝不耐。 熊赳赳说,“妖族和人类不一样,寿命长,因此都不差这一天两天的。如果有特别急的,他们会申请加急。 他顿了顿,弯腰看向电脑系统里显示的待办,“今天没有加急。” 有道理。但那些妖族大老远的来都来了,程沐做不到就这样打发他们走。他犹豫着说,“你先下班吧,没几个人了,我都办完再走。” 熊赳赳猛地睁大了那双像黑豆豆一样的眼睛,用看天外来客的目光看着程沐,仿佛程沐说了什么在他世界观中本不存在的事。 熊赳赳又劝了几句,见程沐是真的要主动加班,于是带着一脸被刷新认知的表情离去了。 走之前还不忘了对程沐说,“明天我还接着给你带饭啊。” 说完,熊赳赳似乎一秒不想多待,用一种与身形格外不符的灵活姿态迅速逃离了大厅。 回忆起他中午来上班时步履沉重,程沐本以为熊妖就是这样缓慢的走路速度,没想到下班时竟能如此敏捷。 程沐本想拒绝,但明显已经来不及了,无奈收回刚才试图叫住熊赳赳的手,继续看向电脑。 大厅里等候的妖族见程沐没有到点下班,纷纷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互相交头接耳地议论。 “这个人竟然没下班,我还以为我要明天再来了。” “妖驻办转性了不成?” 程沐摇了摇头继续叫号,今天仅仅第一天入职,只认识了两个同事,干了一项工作,但他已经深深认识到这个单位的秉性。 一连工作了半个小时,大厅里的人才渐渐散去,最终空无一人。 程沐按下关机键,站起身 ,内心满意。今日事今日毕,既然今天能干完,那何必留到明天。万一明天又有新的任务,这样一日拖一日,最后岂不是工作越积压越多? 收好东西,他背起包走出办公楼。这里已经接近郊区,虽然是傍晚,却远没有城市中晚高峰的车马喧嚣,反而颇为寂静。 远处的太阳没入地平线一半,在遥远的天空形成璀璨的火烧云,仿佛连这杂草丛生的院子都变得有意境了。 门前的两个石狮子依然破败,但程沐看着也有了几分亲切。 咦?程沐突然皱起眉头,歪着头回忆,早上来的时候,左边这只石狮子好像是是左脚抬起踩着球,现在怎么变成右脚了? 他伸手拍了拍,岩石沉重的分量传入手中,声音沉闷,震得手掌生疼,是货真价实的石雕没错。那应该是自己记错了吧? 大黄依然趴在一楼门前的台阶处,一身黄褐色的毛柔顺有光泽,在夕阳的映照下金灿灿的。 程沐蹲到大黄旁边,摸着它的头,想起早上的窘事,“大黄啊大黄,如果你有一天成妖了,可不要把早上的事说出去哦。” 他笑眯眯地开始翻自己的包,“哦,对了,我要给你封口费。” 程沐有在包里装点小零食的习惯,方便在外随时补充能量,还能投喂路边的猫猫狗狗。 刚掏出个白色布袋,旁边大黄的狗头就拱了过来,用嘴在袋子里拨来拨去,一口就叼住个花花绿绿的零食包装。 “哎,这个你不能吃。”程沐一手揪住大黄的后脖颈,另一只手从狗嘴中往外拽,“这是巧克力,狗狗吃了会死的!” “呜——”大黄哼哼两声,还是松了口中的力道,任由程沐将那块巧克力拽出去。 将巧克力扔回袋子,程沐从里面掏出另一个东西展示给大黄看,“这个你可以吃,是我早上吃剩的白水煮鸡蛋。” “喂喂,你那是什么表情!” 程沐竟然从狗脸上看见了嫌弃。 “这又不脏,壳还没剥呢。”程沐低头剥鸡蛋,蛋壳不知为何在鸡蛋上贴得很紧,程沐手重了一些,一些蛋白也跟着被剥了下来。 最后剥出的蛋不是白白嫩嫩的,反而有些坑坑洼洼。 程沐脸上带着一丝尴尬,仔细端详了一下,算了,反正给狗吃,没关系。 他把鸡蛋送到大黄嘴边,“你别看它丑,味道是一样的。” 大黄坐得端正,嘴闭得紧紧的。 程沐不死心地把鸡蛋往前送了送。正常来说狗都是很馋的,哪有食物送到嘴边还不吃的道理? 那鸡蛋顶在大黄的嘴唇上,但它目不斜视,上下两排狗牙严丝合缝,就是不张嘴。 程沐无可奈何,总不能掰开大黄的嘴把鸡蛋塞进去吧?那这还算哪门子封口费。等大黄变狗妖了,回忆起这一幕,岂不是把人家得罪得死死的。 程沐只好把鸡蛋掰成小块,放进大黄的饭盆里,希望大黄饿了自己会吃,又给大黄的水碗填满了水。 随后他站起身,冲大黄摆摆手,“我走啦,明天见。” “汪!”大黄摇了摇尾巴,像是也在告别。 程沐笑弯了眼睛。 新工作的第一天,真好。 10.绝育大作战(一) 又是平平淡淡上班的一天,程沐来到办公室脱下外套,挂在角落的简易衣架上,随后坐回椅子,惬意地伸展双腿。 入职了半个月,这份工作着实令人满意。 路上买了一杯咖啡,他一路提过来,此刻咖啡的香气在办公室氤氲开来,牛奶的甜味混合着咖啡豆的醇香,伴随着朝阳从窗外斜斜打上书桌,昭示着一天的开启。 程沐拿出吸管,插进杯子里,用力嘬了一口。 突然,桌子上的座机响了起来。 他讶异地看向电话,已经上了这么久的班,这电话他一直以为是摆设呢,要不是确认过确实插着线,他甚至怀疑这电话是坏的,没想到竟然还会响。 程沐伸出手臂,拿起话筒,“你好。” 话音未落,电话那边响起一阵惊恐的叫声,“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呃……”程沐愣住了,把话筒从左手换到了右手,“这位先生……或者女士,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又是一阵混乱的噼里啪啦声传来,“昆山花园小区1号楼!救命!快来喵!” 伴随一声重物砸落在地的声音,电话被挂断了。 程沐内心一惊。 他刚才是接到了妖族的报警电话吗?而且电话那头非常混乱,对方很明显正在危急之中。 不管怎样,救人最重要。程沐放下咖啡,迅速起身抓起外套,一边胡乱往身上套着,一边急匆匆往外走。 下楼梯时还不忘拿出手机打给熊赳赳。如果真遇到危险,程沐对自己这小身板毫无信心,而熊赳赳一看就武力值爆表。 一阵嘟嘟的盲音响起,那边无人接听。按照熊赳赳每天上班的时间,这时搞不好还在睡梦中。 程沐只好编辑一条短信发过去,简要说明事情经过,让大熊在睡醒后来昆山花园小区。 一路坐车来到小区门口,程沐向小区门卫出示了证件后,顺利进到小区内部。 说起来这证件还是入职那天给他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不然他想说服门卫放自己进来,还真是要费一番口舌。 穿过小区内部道路,来到1号楼楼下,他犯起了愁。 电话里急匆匆的一片混乱,只说了1号楼,但没说是哪一户。他有试过回拨,但那边已经无人接听了。 程沐只好抬腿走进单元门,打算用笨办法尝试一下。 一路走过一楼、二楼,一片安静祥和,隐约还能听到门内传来炒菜的声音和电视机里放映节目的人声。 直到他踏上三楼,隔着门板,一片混乱的嘈杂声隐约从301的门内传来,还有一个听起来很抓狂的女声。 程沐试探着敲了敲门。 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谨慎地打开了一道缝,听声音是个年轻女孩,“你好,你找谁?” 程沐冲着门缝晃了一下自己的证件,看到是警察,那女孩才放下心来,把门开得更大。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薄汗和刚运动完的红润,说话还有些喘,“警察同志,有什么事吗?” 程沐微笑一下,“你好,我不久前接到报警电话,但报警人的地址说得不太清楚,听到你屋里有声音,就过来问问。请问是你报的警吗?” 那女孩神色茫然,抬手擦了擦额间的汗,“不是啊,我没报警。” 这时屋里传来一阵凄厉的猫叫,“喵——!” 女孩露出歉意的神情,“不好意思啊警察同志,是我养的猫,它今天有点吵。” 程沐却是一怔。 女孩听到只是的普普通通的猫叫,落在他耳中,则是和报警电话里完全相同的尖锐人声,“是我报的警!喵!救命!” 程沐的目光看向女孩身后,那是一间曾经布置得很温馨的客厅。 之所以说是曾经,因为现在已经面目全非。 地板上有打翻的水杯,沙发上的抱枕散落在地,墙上的挂画七扭歪斜,空气中四处飘散着猫毛,一片狼藉。 而在客厅茶几的正中间,正站着一只橘猫,后背弓起,一副受了惊吓的炸毛模样。 “方便问一下发生了什么吗?”程沐问道。 女孩还没开口,那猫又叫了起来,“她要带我去绝育!她竟然——喵!怎么能——喵喵喵!嗷!” 程沐:“......” 原来是要被抓去绝育,难怪这猫都气到口齿不清了,明明已经修炼到能说人话,现在气得都开始人语猫语混杂了。 绝育对猫是很平常的事,但对于已经有了神智的妖怪来说,好像确实冲击力有点大。 女孩回身,有些嗔怒地看着那猫,但神情里却满是宠溺,连呵斥都不忍心太严厉,更像是在哄小孩,“汤圆,不要叫了。” 随后她又转身对程沐解释道,“这是我养的猫,叫汤圆。他到年龄了,我已经提前预约好了宠物医院,本想带他去绝育,但怎么都抓不住他。” “啊,等一下!”女孩突然想起什么,急匆匆地返回客厅,弯腰从地上抓起一个手机,手机的屏幕中间有一道长长的裂痕,屏幕是黑的。 “刚才追汤圆的时候,皮皮在我手机上一通乱踩,好像是踩到了拨号键。但我当时太着急,把手机碰到地上摔坏了。” 女孩有些慌乱,“我不确定汤圆是不是误触了报警电话。” 当然不是误触,程沐内心暗想,这猫妖很明显是非常精准地按下了妖驻办的电话,主动报警求救。 程沐表面上不动声色,赶紧露出温和的笑容安抚女孩,“没关系的,我就是例行查看,没遇到危险就好。” “没有危险,对不起浪费您时间了。”女孩满脸愧疚,再次道歉。 平息了对方关于对自己不小心报了假警和占用警力的不安,程沐在那只橘猫绝望的眼神和凄厉的叫声中,无情地关上了门。 被绝育没有有生命危险,不算紧急情况,程沐心想。 况且就算他有心相救,暂时也无从下手,那女孩还在家呢,总不能当着她的面和那只橘猫对话,那岂不是会被当成精神病? 再说了,哪怕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猫,人类想抓住都十分不易,更何况这是个猫妖,靠着飞檐走壁的本领,想必 再坚持一阵不在话下。 程沐走下楼,在小区里找了个长椅,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时刻关注着1号楼单元门的方向,打算等那个女孩离开家门之后,再上去交流一番。 …… 临近中午,熊赳赳终于来了。 他庞大的身躯摇摇晃晃地走进小区,眼尖得一眼就看到了程沐,径直走到程沐旁边坐下,瓮声瓮气地问,“发生什么事了?我起床看到你消息就赶来了,都没来得及做蜂蜜烤肉。” 听到蜂蜜烤肉,程沐感到自己的胃翻涌了一下,熊赳赳的烤肉固然好吃,但他已经连续吃了一个星期,实在是顶不住了。 “不必了,我刚在便利店买三明治吃过了。” 他连忙岔开话题,向熊赳赳解释事件经过,“有只猫妖报警,电话里叫得凄厉,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呢。来了一看,原来是他的主人要抓他去绝育。” “哦,”熊赳赳闻言,见怪不怪地说,“正常,这种报警,妖驻办已经接过好几例了。” 他嘿嘿一笑,继续说,“猫狗这种伴侣动物成妖,如果不想工作,就喜欢混到人类家中当宠物,每天蹭吃蹭喝。时间久了,难免被人类抓去绝育。” 程沐失笑,这么一想还挺有道理的。就连人类也不乏有上班上学烦了,羡慕家里猫狗的。 每天什么也不用干,睡到自然醒,有吃有喝,确实很吸引人。 “那大熊你这种熊妖就只能上班了,是吧?”程沐笑着问道。 熊赳赳挠了挠头,“也不是,我可以去动物园,但黑熊不算稀少,长得也不可爱,动物园不太愿意要。” “熊科里还是大熊猫的命最好啊。”熊赳赳的脸上露出了非常朴实的羡慕之情。 “生下来就包吃包住,不想上班就变出原形往野外一躺,立刻被当成宝贝,送进自然保护区供起来了。” 程沐:“……” 这就是妖怪眼中朴实无华的世界观吗? 程沐想起去西南省熊猫基地时看到的那些大熊猫,一个个圆滚滚的,可爱极了。 该不会很多都是蹭饭的熊猫妖怪吧?或许化成人形都是抠脚大汉? 想到这里,程沐一阵恶寒,猛地一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大熊猫那么可爱,化成人形必定也是萌萌的,肯定不是抠脚大汉。 “所以这种事情要怎么处理?”程沐问道。熊赳赳既然说处理过好几例了,那必然是有一套成熟的做法。 熊赳赳明显坐不住了,走到旁边的健身器材处活动身体,他灵活地撑起身子爬上双杠。 程沐顿时觉得熊赳赳除了当公务员,变回黑熊到马戏团里演杂技,应该也是一把好手。 熊赳赳抓着双杠晃了两下,粗声粗气地说,“一会咱俩一起上去,你看一次就有经验了。” “好。”程沐点头。 不远处,单元门走出一个身影,正是上午和程沐交流过的年轻女孩。她此时已经穿戴整齐,背着包向小区外的公交站走去。 “她终于出门了。”程沐招呼熊赳赳,“大熊,我们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