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月亮》 1. 第 1 章 方敏搬进阁楼那天,房东收了四百块钱,给了她一把钥匙,指着窗底下那台用蓝布罩着的东西说了一句:“别动它。上一任租客的,过段时间来取。” 方敏点头,把蛇皮袋搁在床上。阁楼朝北,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间隔窄得连光都拐不了弯,白天也得开灯。她开了灯,灯泡是十五瓦的,暗黄,照着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那台缝纫机。蓝布洗得发白,边角起毛,方敏看了一眼,没碰。 她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回来做饭,吃完躺床上看电视。手机是出来以后办的,里头只存了一个号码,超市经理的。电视看了半宿,困了就关灯睡。睡到半夜醒,醒了又睡。跟监狱里差不多,只不过床大了点,灯能自己开关。 头三天都是这么过的。 第四天晚上方敏被吵醒了。嗒嗒嗒嗒,踩踏板的声音,针穿过布的声音,不急不慢,一下接着一下,中间还停了几秒,像做活的人换了口气,又接着踩。方敏躺着没动。她先以为是楼上,但听了几秒就确定了,那声音就在屋里,离她不到三步远。 她伸手去拉灯绳,灯亮了。缝纫机安安静静地待在窗户底下,蓝布罩得严严实实。她等了一会儿,没再响,就关了灯躺回去。没过十分钟,嗒嗒嗒嗒又响了。 方敏又拉灯。又安静了。她把灯开着,坐起来靠在床头,盯着那台缝纫机。灯亮着的时候它一动不动,跟普通的老旧缝纫机没有任何区别。她盯了半个钟头,关了灯。这回她没躺,就这么坐在黑暗里等着。 嗒嗒嗒嗒。不到五分钟就响了。方敏这次没开灯,她下了床,光脚踩在地上,一步步走过去,走到缝纫机跟前,伸手把蓝布拽了。踏板在动,一下一下往下踩,针也跟着往下扎,扎在铁板上。铁板上没有布,针尖上也没有线,但那声音就是布被针穿透的声音,绵的,实的,嗒嗒嗒嗒,跟真有人在上面缝东西一样。 方敏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手指头伸过去,从针下面穿过去。针落下来,从她两根手指中间穿过去,又提起来,再落下去。不伤她。 方敏把手缩回来,退了两步,坐到床上。缝纫机还在响,她没再关灯,也没再靠近,就这么坐着听。嗒嗒嗒嗒。嗒嗒嗒嗒。中间停一次。嗒嗒嗒嗒。她又把灯关了,声音照旧。她开了灯,声音照旧。灯亮灯灭,什么都影响不了它。 响了一个多小时,突然停了,彻底安静了。方敏坐着没动,等了半天,没再响。她站起来把蓝布重新罩上,躺回床上,翻来覆去到天亮。 第二天上班她心不在焉,理货的时候把酱油放到了醋的货架上,被组长说了两句。她没顶嘴,把酱油搬回来重新摆好。下班的时候她绕了一段路,在五金店买了一把螺丝刀。 回阁楼天还没黑,她做了饭吃了,等到晚上十点躺下。她知道那东西十二点会响,就躺着等。但十二点没到她就听见门外有动静,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她起来开了门,门口地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没扎口,里面是一件蓝白相间的校服。 方敏拿起来。翻到正面,胸口位置上用黑线绣了一个名字,手绣的,针脚不太匀,歪歪扭扭,像是刚学的。周小雨。 方敏看了这个名字三秒钟,手指翻到领子背面,内衬上还有一行字,更密更小,凑近了才看清:方敏没偷钱,她不知道。 方敏拿着校服站在走廊里。走廊灯是声控的,这会儿灭了,她站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件校服。过了几秒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她转身下楼,敲了房东的门。 老头正在吃饭,门开了一条缝看见是她,不耐烦地拉大:“什么事?” 方敏把校服递过去:“上一任租客,你跟我说说。” 老头看了一眼校服:“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女的,带个孩子,住了两个月。” “叫什么?” “不知道。房租按月交的,我又不查户口。” “她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秋天吧。走之前跟我说,要是有人来找她要债,就说搬走了。别的啥也没留。”老头把门往回带了带,“就这些,我吃饭呢。” 方敏回到阁楼,把校服搁在缝纫机台面上,蓝布掀了一半。她把螺丝刀拿出来了,在手里掂了掂,没拆。她想等十二点。 十二点缝纫机准时响了。这次方敏开了灯蹲在旁边看。她看得清楚,踏板在空踩,针在空扎,什么都没有,但声音跟昨天晚上一样,有布走过针脚的那种绵密和扎实。她蹲在那儿看了几分钟,拿过螺丝刀,开始拆底板。 底板四颗螺丝,锈了,拧起来费劲。缝纫机在她手底下照响不误,踏板一上一下,针一扎一抬,她的手在旁边拧螺丝,相安无事。最后一颗螺丝拧下来,底板掀开,里面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折了两折,鼓鼓囊囊。 方敏把信封抽出来,缝纫机的声音停了一下,像被人掐断了。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方敏没动,等着。过了几秒,嗒嗒又响了一声,然后就彻底停了,再没动静。 方敏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张照片和一封信。照片是彩色的,有点褪色,两个人穿着蓝色工服站在流水线旁边,袖子挽到胳膊肘,都笑着。方敏认出左边那个是自己,十年前,比现在瘦,头发长。右边那个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短头发,戴眼镜,嘴角往上翘着,好像在跟拍照的人说什么话。 她想起来了。周姐。服装厂流水线上她旁边的工位,那个每天中午多带一个鸡蛋给她的女人,姓周。她管她叫周姐。周姐给她看过手机里存的照片,说这是我女儿,叫陈雨陈,比你女儿小一岁。 信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有横线,字挤在一起,写得赶: “陈雨陈是我女儿,陈立国的女儿。我老公拿了你的钱跑路,留我一个在这。我住你楼上那间,我天天晚上听得见你哭。缝纫机是我留的。你每天半夜醒了不睡,我就想让你有个事做。我女儿跟你女儿同班,你女儿发烧那晚,阿姨帮你看了她一整夜。我走了。缝纫机送你。” 方敏把信看完,又看了一遍,翻到背面,没有了。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我没叫你扛。我在老家。欠钱的人来找过我,我躲了。缝纫机你留着。周姐。” 方敏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信封搁在膝盖上。缝纫机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了。灯泡十五瓦,暗黄,照着她手里那张照片上两个人的脸。周姐嘴巴微微张着,像那天在流水线上跟她说话的样子。说什么她忘了,大概是下班去哪儿吃饭这种话,那会儿每天都说,说了也就忘了。 她坐了很久。后来把信和照片放回底板里,把螺丝拧回去,蓝布重新罩上,校服叠好放进塑料袋里。做完这些她站起来,去洗了把脸 ,回来躺下。闹钟定的是六点半,她闭上眼。 那晚她睡着了。凌晨两点多醒过一次,没听见缝纫机响,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睁开眼,屋里亮着,太阳从北边窗户拐了个弯照进来一点,落在缝纫机的蓝布上。 方敏起来穿衣服,把校服带上,出门上班。中午午休的时候她给学校打了个电话,说要去看女儿。老师说她住校,下午四点半下课,你五点到就行。 五点钟方敏站在宿舍楼下。周小雨从楼梯上下来,在倒数第三级台阶上站住了。十二岁,比她走时长高了一截,瘦,校服穿在身上有点晃。方敏把塑料袋递过去:“你的校服。” 周小雨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正面绣的名字,又翻到背面看了那行字,表情没什么变化,抬起头看她。 方敏说:“谁给你绣的?” “去年我发烧,住卫生室。有个阿姨来看我,帮我缝的。”周小雨把校服折好,“她说她认识你。她女儿跟我一个宿舍,叫陈雨陈。” “那个阿姨现在在哪儿?” “走了。陈雨陈也走了,去年转学的。”周小雨停了一下,把校服抱在胸前,“她走之前把这个给我,说你出来了会来找我,让我给你看。” 方敏点点头。两个人站着,中间隔着三级台阶。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周小雨校服下摆飘了一下。方敏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周小雨也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上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停,上去了。 方敏站在楼下,抬头看着楼梯拐角空了的地方。风一直在吹。她出了校门,走到路边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抽完站起来往回走,公交车来了,她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天暗下来了。 回去以后她把校服拿出来了,把周姐绣的名字拆掉,自己重新缝了一遍。她的针脚整齐一些,但不如周姐的密实。缝完她又洗了一遍,晾在窗户边上。北边窗户没有太阳,晾了一夜才干。 第二天她把校服给周小雨送过去,周小雨接过来翻了翻,说:“你缝的没她好看。” 方敏说:“是。” 周小雨把校服穿上,扣子扣好,转身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妈。” 方敏愣了一下。 周小雨说:“你以后别来了。我周末回家。” 方敏说:“好。” 她看着女儿走进教学楼,门关上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那天晚上回阁楼,缝纫机没响,第二天也没响,以后都没有再响过。方敏有时候加班晚了回来,躺床上看着窗底下那台罩着蓝布的缝纫机,看一会儿就睡着了。她睡整觉了,半夜不再醒。有一天超市发工资,她多买了两个鸡蛋,煮了剥了壳放在缝纫机台面上,搁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鸡蛋还在,她拿起来吃了,凉了,但能吃。 后来她把缝纫机台面擦干净了,蓝布拆下来洗了,晾干重新罩上。每个月四百块钱的房租按时交,房东再不提上一任租客的事。方敏也不提。只有一次下大雨,阁楼漏水,她拿盆接水的时候碰掉了蓝布,弯腰捡起来的时候看见缝纫机踏板上落了一层灰,她用抹布擦了,擦完看了看,把布罩回去。 她想,周姐大概不会回来了。但缝纫机是她的,她留着。 2. 第 2 章 方敏在超市理了三个月的货,每天八小时,补货、码货、给过期的食品贴打折标签。她干活不慢,也不跟人说话,组里几个大姐一开始还试探着问两句家是哪儿的、之前干什么的,她含糊过去,后面就没人问了。大家都忙,没人有工夫暖一个不爱说话的人。 倒是有一回她搬整箱的矿泉水,手滑了一下,箱子砸在地上裂了,水滚了一地。组长过来看了一眼,问她伤着没有。她说没有。组长没扣她钱,蹲下来跟她一起捡,捡完了拍她肩膀说:"手滑正常,下次小心。"方敏说了声谢谢,心里盘算着干了三个月,组长头一回主动跟她搭话。 那天晚上下班,方敏在超市门口看见一个人。一个女人,短头发,戴着口罩,站在卖烤红薯的摊子旁边,手里捧着一个红薯,没吃,像是在等人。方敏看了她一眼,没认出来。那女人也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往巷子里拐,走得很快,两三步就没了影。 方敏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拎着今天买的菜和鸡蛋。天黑透了,路灯亮了,烤红薯摊的灯照着红薯上腾起的热气。她想了几秒,没追。那个背影她好像在哪见过,但不确定。五年了,很多人她都不确定。 回阁楼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件事。到家以后她把菜放下,站在窗户跟前往下看。阁楼窗户朝北,看不见正街,只能看见旁边楼之间的窄巷子。巷子里没人。她站了一会儿,觉得是自己看岔了,就去做饭。 吃完饭她躺床上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醒过来是晚上十一点多。电视里在放夜间新闻,她把声音调小,在黑暗里躺着。阁楼很静,窗户外头那面墙被路灯照出一点暗黄色。她盯着墙上的光,脑子里转着白天那个戴口罩的女人。短头发,瘦,戴眼镜——她反复地想这个轮廓,越想越觉得像周姐。 但周姐的信里说她回老家了。欠钱的人去找过她,她躲了。既然躲了,怎么可能出现在她打工的超市门口? 方敏翻了个身,又翻回来,睡不着了。她坐起来,从床底把缝纫机底板拆开,把信和照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灯泡下面,照片上周姐的脸照得清楚,短头发,瘦,戴眼镜,嘴角翘着。方敏盯着看了很久,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的字,又翻回去看正面的脸。她把信也读了,字挤在一起,赶着写的,落款没有日期。 她把东西放回去,底板装好。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缝纫机,她鬼使神差地踩了一下踏板。空的,铁碰铁,没有嗒嗒声。她又踩了几下,踩着踩着发现踏板的弹簧松了,踩下去的时候有轻微的晃动,复位的时候会往外弹一下,弹的那一下带得整个机头微微颤动。方敏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弹簧,松垮垮的。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站起来,把桌面上那本超市发的促销宣传册撕了一页纸,折成长条,压在针底下,然后踩踏板。嗒嗒嗒嗒。纸被针扎穿了,声音跟之前听到的一模一样。她再踩一下,松了脚,纸停在针底下。她又把纸拿出来,空踩。这回没有嗒嗒声了,只有铁碰铁的闷响。 方敏蹲在原地没动。她把纸又放进去,踩踏板。嗒嗒嗒嗒。拿出来,空踩。闷响。放进去,嗒嗒嗒嗒。拿出来,空踩。闷响。 她明白了。缝纫机的弹簧松了,风大的时候从窗户缝灌进来,带得踏板晃,机头颤。如果针底下有东西,颤的那一下就压下去了,扎出声音。如果没东西,就是空的。周姐走的时候在针底下留了什么?校服?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但风把踏板吹得动,这个说得通。 她把针底下的纸屑清理干净,站起来。明白是明白了,但还有一个事想不通。她把手伸到针下面,空踩的时候她试过,针落下来不伤她,这个怎么解释?她皱着眉,把针拆下来看了看,针尖被磨钝了,钝得不像话,扎在纸上都费劲。周姐换了根废针上去。 方敏把废针装回去,把蓝布罩好。她坐回床上,脑子里把整件事又重新过了一遍。缝纫机响是因为弹簧松了加风大加针底下有东西。不伤她是因为针尖磨钝了。校服是周姐留的,信也是她留的。一切都说得通,除了周姐本人为什么会出现这件事。 她在床上坐了很久。后来她想,那个戴口罩的女人也许不是周姐,就是长得像,自己看走了眼。五年没见一个人,记忆是靠不住的。她这么告诉自己,关了灯躺下。但躺下去脑子还转,转着转着就转到了十年前服装厂那些事上。流水线一排排坐,周姐在她旁边,中午吃饭两个人蹲在车间外面吃,一人一个鸡蛋。周姐吃蛋白,把蛋黄掰给她,说她爱吃蛋黄。那会儿周姐还没有眼镜,看得清流水线上走的每一片布料。 方敏闭上眼。她想,如果周姐真的还在这个城市,她住哪儿?她怎么过的?欠钱的人找过她,她怎么躲的?她女儿陈雨陈呢?跟着一起躲还是送走了?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她没办法不管。第二天上班她跟组长请了半天假,说家里有事。组长没多问,批了。方敏出了超市,坐车去了学校。 她没去找周小雨。她去了学校对面的文具店,买了包烟,站在店门口抽。等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穿着旧夹克的男人走过来,往学校门卫室递了个东西,又转身走了。方敏掐了烟,快步跟上去。 她没想好要干什么,只是看见那个人想跟。那人走路不快,低着头,后脑勺有一撮白头发。方敏跟了一条街,拐了两个弯,那人进了个小区。小区是老式的,铁门敞着,没有保安。方敏站在门口没进去,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 她抽了根烟,转身往回走。走了一半又停下来,站了几秒,掉头又回了那个小区。她走到单元门口看了看,墙上贴着催缴水电费的单子,上面有门牌号和名字。她一排排看过去,看到三楼一户,名字栏写的"陈立国"。 方敏站在单元门口,烟烧到了指头。她把烟头摁灭在墙上,抬头看了看三楼窗户,窗帘拉着,里面有灯。她站了一会儿,没上去,转身走了。 回阁楼的路上她走得很慢。陈立国,周姐的丈夫,当年卷款跑路的人。他回来了。那周姐呢?她住哪儿?她女儿呢?方敏脑子里全是这些问题,走到阁楼门口的时候她站住了。门口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跟上次一模一样,白色,超市那种,里面鼓鼓囊囊。 方敏弯腰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两件东西:一件叠好的校服,蓝白相间,跟她上次送回去的那件一样,但没有名字。校服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小雨说你把校服拆了重缝了。我教过你,你不记得了。明天中午十二点,老地方。" 方敏拿着纸条进了门。她把校服抖开,翻到领子内衬,上面没有字。她捏了捏校服的布料,手指摸到胸口位置有几道针脚,仔细看是拆过的痕迹——有人把名字拆掉了,拆得很干净,只留下针孔。 她站在屋里,把纸条又看了一遍。"我教过你,你不记得了。"周姐教过她什么?她使劲想,想起十年前服装厂的更衣室里,周姐坐在她旁边翻一件衣服的领子,拿着针给她看:"锁边要这样缝,你看,一针压一针,紧实。"那会儿她刚进厂,锁边总锁不齐,周姐手把手教了她好几 次。 老地方。她想了半天,能称得上老地方的只有服装厂那片。厂子倒了以后地皮卖了,盖了新楼。但厂子后面有条河,河边有一排石阶,午休的时候她跟周姐常坐在那儿吃鸡蛋。那个地方大概还在。 方敏把校服叠好放在缝纫机上,没再动。第二天早上她跟组长打电话说下午再去上班,组长说行吧你这两天假挺多。她挂了电话,坐车去了服装厂那片。 新楼盖起来了,写字楼,楼下有便利店和奶茶店。方敏绕过写字楼往后走,后头那条河还在,河边的石阶也在,只是长了青苔,看着好久没人坐过了。她站在石阶旁边看了看表,十一点五十。 十二点整,周姐从写字楼侧门出来了。短头发,瘦,戴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拎着超市那种白色塑料袋。她看见方敏,走过来,在石阶上坐下了。方敏站着没动。 周姐抬头看她:"坐啊。" 方敏坐下了。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河水有点脏,泛着绿,水面上漂着一片菜叶。周姐把塑料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两个煮鸡蛋,递给方敏一个。 方敏接过来,鸡蛋是热的。她攥在手心没剥。 周姐低头剥自己的鸡蛋,壳一片一片扯下来,搁在旁边的台阶上。她边剥边说:"我住你楼上那间,你忘了?你每天晚上哭,我在楼上听得见。" 方敏说:"我没忘。" "缝纫机还响吗?" "不响了。我拆了底板。" 周姐笑了一下:"你终于拆了。我还以为你不敢动。" 方敏剥了鸡蛋,咬了一口。周姐也咬了一口。两个人坐在河边上吃鸡蛋,跟十年前一样。河对面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被拽走了。天有点阴,风不大,水面上的菜叶漂到中间去了。 周姐吃完鸡蛋,把壳收了拢进塑料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她说:"我明天就走了。这次真回老家。" 方敏也站起来:"陈雨陈呢?" "跟我走。学校那边我已经办好转学了。" "陈立国呢?" 周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他在三楼住着,我跟他没关系了。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当年那些钱,他知道在哪。你去找他,他得还你。" 方敏捏着手里的鸡蛋壳,没接话。 周姐把塑料袋扎好,看了她一眼:"行了我走了。你保重。" 她转身往写字楼侧门走。方敏叫住她:"周姐。" 周姐回过头。 方敏说:"你教我的锁边,我想起来了。" 周姐站在那儿看了她两秒,嘴角翘了一下:"那你缝得还是没我好看。"说完转身进去了。 方敏站在河边把剩下的鸡蛋吃了,鸡蛋壳扔进垃圾箱。她沿着河走了一段,走到桥头,往左边看,陈立国住的那个小区在两条街之外,楼顶露出来一截。她看了几秒,没拐过去,继续往前走,去坐公交车上班。 那天晚上方敏把缝纫机底板的螺丝又松开了,把信和照片拿出来,放在桌上。照片上周姐跟她并排站着,那时候两个人都年轻,工服蓝得新鲜。她看了很久,把照片压在信上面,没放回底板里。 缝纫机安安静静的。窗户外头那面墙被路灯照着,暗黄色。方敏躺回床上,没开电视,关了灯。黑暗中她想起周姐说的那句"他得还你",翻了个身。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带得蓝布边角轻轻动了一下。 方敏闭上眼,没再去管那阵风。 3. 第 3 章 方敏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心里一直挂着周姐那句话。她理货的时候走神,把整箱的方便面码倒了,哗啦啦掉了一地。旁边的大姐帮她捡,说你是不是没睡好。方敏说嗯,蹲下去跟大姐一起捡。 中午吃饭她在超市后面的小隔间里坐着,拿出手机搜"陈立国"。搜出来的都是些旧新闻,五年前那桩非法集资案,上面写着"主要嫌疑人陈立国在逃",配了一张证件照,陈立国四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梳得整齐,表情严肃。方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跟他那天在小区门口看见的背影对不上。背影老了,头发白了。 她关掉手机,咬了咬筷头。周姐说钱他得还。周姐没说钱在哪,也没说她手里有没有证据。方敏那会儿只顾着吃鸡蛋,脑子里盘的都是周姐要走的事,没来得及问。现在想起来,她有点后悔。 下午组长让她去仓库搬货,她搬了一摞纸箱子,胳膊酸了也没歇。搬完了蹲在仓库门口抽烟,抽烟的时候她做了个决定。下班以后她没直接回阁楼,坐车去了那个小区。 天刚擦黑,小区铁门敞着,门卫室里没人。方敏进去,找到那栋楼,楼梯灯坏了一盏,三楼半是黑的。她上到三楼,站在门口,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铁皮漆成了深绿色,掉了几块漆。 她站了大概有一分钟,抬手敲门。 里面没动静。她又敲了三下,等了等,还是没动静。她趴在门上听了听,屋里好像有电视声,开得很小,嗡嗡的,听不清放的什么。她又敲,这次重了,敲完退后半步等着。 门开了条缝,防盗链挂着,露出半张脸。陈立国。比照片上老了,眼袋垂着,头发白了多半,脸瘦得颧骨凸出来。他看了方敏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早知道她会来。 他说:"你是谁?" 方敏说:"方敏。你认识。" 陈立国透过门缝看着她,没说话。过了几秒他把门关上了,防盗链哗啦一响,门又拉开,这回全开了。他穿着一件旧灰色毛衣,裤子上有油渍,趿着拖鞋,侧身让了一下:"进来吧。" 方敏进去了。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倒干净,但东西少,桌上只有一个茶杯一个烟灰缸,电视机开着,放的什么抗日剧,声音调得跟蚊子叫似的。陈立国把电视关了,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椅子让方敏坐。 方敏没坐。她站着看着他:"钱呢?" 陈立国低着头,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我手里没钱。" "周姐说你手里有。" 陈立国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跟你说的?" "是。" 陈立国搓手搓了好一会儿,搓完了抬头,眼睛不大,看着人的时候往一边偏,像在躲什么:"当年钱不是我一个人的,上面还有人。我拿了,但大部分给了别人。我跑不了几年,被人找到了,东西全吐了才放我走的。" "吐给谁了?" "吐给上面的人了。现在钱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他说完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这里面是当年转账的记录,你自己看。有用的你就拿去,没用的就算了。" 方敏接过信封,捏了捏,薄薄的几页纸。她没打开,装进口袋里。 陈立国站回沙发边上,手插进裤兜,看了她一眼:"你坐了五年,我跑了五年。咱们谁都不欠谁了。" 方敏看着他。这个人在新闻照片里梳着整齐的头发,穿着西装,站他姐夫旁边笑得春风得意。现在穿着起球的旧毛衣站在电视机跟前,头发白了,瘦了,跟任何一个小区里五十多岁的老头没区别。方敏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她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她走得很快,出了小区铁门才停下来。路灯亮着,她蹲在路边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三页纸,上面列着转账明细,收款方是两个公司名字,她没听过。还有一个名字,手写的,在第二页中间位置,墨水的颜色跟其他打印的不一样。方敏看着那个名字想了半天,想起来是陈立国姐夫那边一个管项目的人。这个人当年没事,案子完了还升了。 方敏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转身看了一眼小区里面。三楼那个窗户灯亮着,窗帘拉着,透出一点黄光。她看了几秒,转回去继续走。 回了阁楼她把信封搁在缝纫机台面上,没放回底板里。她坐在床上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手机。这个手机是她出来以后买的,一百多块钱的老年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她翻通讯录,里面只有超市经理一个号。她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纸。报警?五年前的案子,陈立国已经过了追诉时效了。拿去给谁看?她谁都不认识。她想起当年那个替她辩护的律师,姓什么她都忘了。那会儿她认罪认得快,律师劝她别认那么快她也没听。她就想赶紧判赶紧进去赶紧出来,别的没想。 现在出来了,当年的案子还在她身上背着,成了她的人生简历上抹不掉的一条。超市人事科的人招她的时候问过她有没有犯罪记录,她说了有。对方看了她一眼,说那就不能做收银,只能做理货。她说了好。 方敏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阁楼天花板是斜的,有一道裂缝从窗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她每晚躺下都能看见。缝纫机在窗户底下,蓝布罩着,不动不响。她闭了会儿眼,又睁开,起身把信封拿过来,把里面三页纸又看了一遍。上面那些数字她算过,跟她当年经手签字的那些单子对不上,少了将近一半。 少了的那一半她没经手。 她把纸塞回信封,搁在枕边,关了灯躺下。黑暗里她睁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不清了,只有窗外那面墙上的暗黄色还在。她想,周姐说得对,钱得还。可钱在谁手里,她不知道。她手里三页纸,一个名字,别的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上班她还是照常理货。中午吃饭的时候组长过来找她,说有人打电话到超市找你,留了个号,让你回。方敏接过来一看,纸条上写了一个手机号,不认识。她借组长的手机拨过去,响了四五声,对面接了。 "方敏?"一个女人的声音,不年轻,有一点哑,"我是检察院的。你当年那个案子的记录我刚调出来,有些东西对不上。你方便出来见一面吗?" 方敏握着手机没说话。对面又说:"你别紧张,我不是找你麻烦的。我看见新的转账记录,跟你当年经手的金额有出入。我想问问你知不知道情况。" 方敏说:"几点?" "你下班几点?" "六点。" "那就六点半,检察 院门口。你来了打这个电话。" 方敏说好,挂了。她把手机还给组长,组长说你又请假?方敏说下班去办个事,不耽误上班。组长看了她一眼,没说啥,走了。 下午理货方敏干得比平时快,六点准时打卡出门。坐车到检察院门口的时候六点二十五,门口有一排台阶,她站在台阶下面等着。六点半,一个女人从门里出来了,四十来岁,短发,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个文件袋。她看见方敏,走过来递了张名片:"我姓何。" 方敏接过来看了一眼。职务写的是"检察员"。她把名片收进口袋。 何检察员说:"你那个案子我重新翻了一下。当年你认罪认罚,但是资金流水和你签字的单据数额对不上。你签的那些加起来是两百多万,但案子上报的总额是四百多万。你知不知道另外那些钱去哪了?" 方敏站在台阶下面,风从检察院大门方向吹过来,吹得她外套下摆贴到腿上。她说:"我不知道。" 何检察员看着她,没说话。 方敏站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这是我昨天拿到的转账记录。上面有收款公司和一个人名。你看看有用没有。" 何检察员接过去,当场就拆了。她站在台阶上把三页纸看完,翻到第二页那个手写的名字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方敏一眼。方敏看见她嘴唇抿了一下,像在忍什么。然后她把纸折好装回信封里:"你等我消息。" 方敏说好。何检察员转身进了检察院大门,门关上。方敏站在台阶下面,手插在兜里,兜里空空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阁楼的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过那条河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河边的石阶上没人,只有一只灰色的鸟站在那儿低头啄什么东西。车开过去了,她没再看。 到家已经快八点,她没做饭,去楼下小面馆吃了碗面,上来躺着。缝纫机台面上蓝布罩着,信封拿走了,台面干干净净的。她躺了一会儿,把蓝布掀开,手放在台面上,木头是凉的。她踩着踏板空踩了两下,铁碰铁,闷响。她又把踏板踩到最底下,松了脚,弹簧弹回来,带着机头颤了一下。 她把布罩回去,躺下。那晚她睡着了,十点多睡下去,一觉到天亮。闹钟响了才醒,醒的时候外面下雨了,雨打在北边窗户上啪嗒啪嗒的。她坐起来看了看缝纫机,蓝布被风带得掀开一个角,她起身去压住了,从桌上拿了个铁盒子压在上面。 雨下了一整天。方敏在超市上班的时候透过窗户看见外头灰蒙蒙的,顾客比平时少。她理完货靠在货架边上歇气,大姐过来跟她搭话,说你这几天老请假,家里有事?她说嗯,处理点以前的旧事。大姐说你一个人住,有事忙不过来叫人帮忙。方敏说好。 下午雨小了点,何检察员打来电话,说:"你提供的那个名字我们查了一下,人已经调走了,调去了省里。但转账记录是实的,我会上报。你等通知。" 方敏说好。挂了电话她站在超市后门抽烟,雨丝飘进来落在手背上,凉的。她把烟抽完,进去接着干活。那天晚上回去她把缝纫机底板的螺丝重新拧紧了一圈,蓝布罩好,铁盒子还压在上面。窗户外头的雨停了,墙被淋湿了,比平时深一个色号。她看了几眼,关了灯躺下。 4. 第 4 章 等了大概半个月,检察院那边一直没有消息。方敏照常上班、下班、理货、回家做饭、躺床、睡觉。缝纫机再没响过。她每天回来掀开蓝布看一眼,擦擦灰,又罩回去,跟给一盆不活的植物浇水似的,成了一种惯性。 有一天超市下班,她走到公交站等车,旁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方敏看了一眼,校服蓝白相间,跟她女儿穿的一样。她又看了一眼那姑娘的脸,不是周小雨。但那姑娘脖子上挂着一张公交卡,卡套上贴了一张贴纸,画着一颗星星。方敏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好几秒,想起周小雨小时候也喜欢这种贴纸,手机壳、铅笔盒、书包拉链,到处贴。不知道现在她还贴不贴。 她收回目光,车来了,她上车坐着。公交车拐过两个路口,她看见路边新开了一家裁缝铺,玻璃门上贴着"改裤脚、换拉链、订做窗帘"几个红字。她多看了两眼,铺子里面摆着一台缝纫机,白色的,新的,不像她屋里那台老蝴蝶。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她跟组长说,想借超市的针线用一下。组长说仓库里有,找找。方敏去仓库翻了一个盒子出来,里面杂七杂八的线团、扣子、还有几根针。她把针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针尖尖的,一扎一个洞。她把针放回去了,没用。 下班路过那家裁缝铺,她站门口看了一会儿。里面一个女人在踩缝纫机,低着头做活,膝盖上铺着一块蓝布。方敏看了两眼,走了。回了阁楼,她把蓝布掀开,把缝纫机台面擦了一遍,然后把踏板踩了几下。空的,铁碰铁。她把那根磨钝了的废针拆下来,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针尖磨得圆了,碰在皮肤上不扎。她翻了个面,把针重新装回去。 她想,哪天有空了,买一卷线回来。不缝什么,就试试看还能不能走。 但没等到她买线,检察院的电话先来了。何检察员约她见面,还是老地方。方敏请了半天假,坐车过去。这回何检察员没在台阶上等她,让她直接进了一楼的接待室。方敏进去坐着,等了大概五分钟,何检察员端着两杯水进来,递给她一杯,自己坐在对面。 "你上次给的那个转账记录,我上报了。"何检察员把水杯搁在桌上,没喝,"省里那边已经介入。手写的那个名字,我们现在查到他经手的资金流向有问题。案子的涉案金额要重新核。" 方敏握着水杯,塑料杯壁有点烫手。她看着何检察员,等着她把话说完。 何检察员停了停,说:"如果重新核下来,你当年的认罪认罚就可能要调整。简单说,你实际经手的数额如果比认定的少,刑期可能要重新算。但你人已经出来了,所以主要是定性上的修正。你听懂我意思吗?" 方敏说:"意思是,我没偷那么多钱,能给我洗清?" 何检察员点了点头:"在法律上可以。"她又补了一句,"但这个流程需要时间,你等通知。" 方敏握着水杯没说话。何检察员看了她一会儿,语气放软了一点:"你当年怎么就认了?" 方敏说:"老板让我签我就签了。老板跑了,人抓不着,我不认谁认。我就想赶紧进去赶紧出来。" 何检察员看着她,没再追问。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纸收进文件袋里:"行,你回去等我电话。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方敏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何检察员又叫住她:"方敏。" 方敏回头。 何检察员说:"你提供的那个转账记录,有一个人名跟当年案卷里一个证人对得上。这个证人当年做了伪证,我们也在追。你这东西来得很及时。" 方敏站在门口,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脚前面。她点了点头,说好,拉开门出去了。 出了检察院大门,方敏站在台阶上,太阳晒着,有点热。她没急着走,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她走到旁边的垃圾桶那儿把烟掐了,然后往公交站走。 等车的时候她给学校打了个电话,问周小雨在不在。老师说她在上课,你放学来接吧,五点半下课。方敏说好。 她没回超市,直接坐车去了学校。到的时候还早,四点多,她在学校对面找了个台阶坐着,看着校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家长来接孩子的,有送东西的,有一个老头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卫室那儿跟保安说话。方敏看了一会儿,低头翻手机,翻了半天也没想好要发什么。 五点半,铃响了,学生陆陆续续往外走。方敏站起来,站在校门旁边,看着人群里找周小雨。等了好一会儿,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周小雨才从教学楼里出来,背着书包,旁边跟着一个小姑娘,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方敏叫了一声:"小雨。" 周小雨抬头看见她,跟旁边的小姑娘说了句什么,小姑娘先走了。周小雨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书包带子勒得肩膀往前倾。 方敏说:"吃饭了吗?" 周小雨摇头。 方敏说:"走,带你吃饭去。" 周小雨没动,看了她一眼:"你不上班?" "请了假。" 周小雨犹豫了一下,说:"去哪吃?" "学校门口那家面馆行不行?" 周小雨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面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方敏点了两碗牛肉面,给周小雨多加了份鸡蛋。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周小雨低头吃,吃得不快。方敏也低头吃,两个人中间隔着桌子,谁也没说话。 吃到一半,周小雨突然抬头说:"陈雨陈转学走了。" 方敏嗯了一声。 周小雨又说:"她走之前给我看了个东西。一个本子,上 面写了一堆字,我看不太懂,她说那是她爸记的。" 方敏筷子停了。 周小雨继续说:"她说她妈让她把这个交给你。她本来要自己找你的,但她们走得急,就让我转交。"周小雨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卷了,封面上什么都没写,递过来。 方敏接过来,翻开第一页。里面是钢笔字,密密麻麻的,记录的是日期和金额,每一笔后面跟着一个名字。她往前翻了翻,往后翻了翻,整本都是。有些名字她认识,当年一起在老板手下干活的人。有些她不认识。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每一笔都写着用途,大部分写的是"转账""提现""分红"。 方敏翻到中间,看见一页夹着一张纸,纸上写的是周姐的字,挤在一起,赶着写的:"陈立国的账本。他藏在家里柜子夹层里,我找了一年才找到。方敏,这个你拿去,能还你清白。我走了。周姐。" 方敏把本子合上,放回桌上。面还在冒热气,她看着本子的封皮,翻页的时候看到的一个名字还在脑子里转。那个名字就是何检察员跟她说的那个做伪证的证人。 周小雨在对面吃完了面,用纸巾擦了擦嘴,看着她:"有用吗那个本子?" 方敏说:"有用。" 周小雨没再问,把书包背上,站起来:"我回学校了,晚上还有自习。" 方敏站起来,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从兜里掏出钱付了面钱。两个人走出面馆,天擦黑了,路灯刚亮起来。周小雨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方敏看着她,等了两秒。周小雨还是没说话,转回去走了。 方敏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女儿的背影进了校门,消失在拐角。风从路对面吹过来,她把本子从胳膊底下拿下来,攥在手里,封面被她的手攥出了褶。 她坐车回阁楼。路上她把那本本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有些页被水泡过,字洇了,但大部分还看得清。她把金额加起来算了算,跟自己经手的那些单据对了一遍,有几笔对上了,有几笔对不上。对不上的那些,名字出现在周姐的纸条上,是陈立国自己经手的。 方敏把本子合上,攥着。车窗外头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出表情。 到了阁楼她把本子放在缝纫机台面上。蓝布掀开,她坐在缝纫机跟前,手搭在台面上,木头温的,因为暖气管从旁边走。她翻开本子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缝纫机的底板拆开,把本子跟那张照片和信放在一起。 装好底板,拧紧螺丝,罩上蓝布。她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那面墙。路灯照着,暗黄色。她拉上窗帘,关了灯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她想,这回东西齐了。 5. 第 5 章 又过了一周,何检察员打电话来说,省里那边有了进展,让她去一趟,带上她手里所有跟案子有关的材料。方敏说好,挂了电话她蹲在阁楼地上把缝纫机底板又拆开,把信、照片和那本账本装进一个帆布袋里。她拎着袋子掂了掂,不重,但装了挺多年的东西。 去检察院的路上她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帆布袋搁在膝盖上。车窗开了条缝,风吹进来把袋子口吹得微微鼓起来。她伸手压了一下,袋子里的账本边角硌着手心。 何检察员在接待室等她,这回不是她一个人,旁边还坐了个男的,四十多岁,戴眼镜,胸前别着工作牌。何检察员介绍了一下,说省里来的,姓郑。方敏把帆布袋递过去,里面三样东西。何检察员跟郑科长一起翻了翻,账本翻得仔细,每一页都看了,有时停下来指着某个名字交换一下眼神。方敏坐在对面喝水,塑料杯里的水凉了,她没续。 翻完了,何检察员把账本放在桌上,抬头看方敏:"这个本子你从哪来的?" 方敏说:"周姐给的。她丈夫陈立国记的。" 郑科长推了推眼镜:"陈立国这个人我们查过,当年在案卷里只作为证人出现过,但没被追诉。这本账本上的金额跟他当年在案卷里的证词有出入。他当年说自己对资金流向不知情。" 方敏没说话。 郑科长又说:"你跟陈立国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他姐夫是我老板,我给他姐夫做财务。他卷钱跑了,我扛了。" 郑科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账本:"行,这材料我们先收着。你回去等消息。"他跟何检察员交换了个眼神,何检察员站起来送她出去。 走到门口,何检察员叫住她:"方敏。"方敏回头。何检察员说:"你提供的这个账本,里面提到一个名字是当年案子的关键证人。这个人做了伪证,我们现在有证据了。如果核实下来,你的案子可以申诉重审。" 方敏说:"重审了会怎样?" "会改判。你当年签的单子数额只有两百万,剩下两百多万跟你没关系。改判以后你那个记录可以消除。" 方敏站在门口,风从外面灌进来。她说:"要多久?" 何检察员说:"快的话两三个月。" 方敏点了点头,说好。她转身往外走,走到台阶下面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她把帆布袋空荡荡地夹在胳膊底下,往公交站走。 回去的路上她绕了一段,去了那家裁缝铺。铺子里还是那个女人在踩缝纫机,低着头,膝盖上摊着一块深蓝色的布,缝的是什么看不清楚。方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女人抬头看见她,说:"做衣服还是改衣服?" 方敏说:"买卷线。" 女人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盒子,里面码着各种颜色的线团。方敏挑了卷黑色的,问多少钱。女人说两块。方敏给了钱,线团握在手心里,小小的,硬的,塑料轴。 她走回公交站等车。车来了,上去坐着,线团搁在膝盖上,跟刚才的帆布袋占了同一个位置。她低头看了看线团,黑色的,绕得整齐,她用手指拨了一下,线头松出来一截,她绕回去,捏紧了。 回阁楼以后她把线团搁在缝纫机台面上,蓝布掀开一角,把线轴卡进去,穿针。针是那根磨钝了的废针,穿了好几下才把线头从针眼里拉出来。她把线从针鼻穿过,拽了长长一截,然后压了一块破布在针底下——是超市发的工服上剪下来的一块,袖子破了个口子,她剪了准备补。 踩踏板。嗒嗒嗒嗒。线跟着针走,在布上扎出一排整齐的针脚,黑色的线,压在灰色的布料上,一道一道的。方敏没停脚,踩了整整一排,从布这头踩到那头,踩完了把布拿出来翻了个面,看了看针脚,匀不匀。不匀,有紧有松。她又压回去重新踩了一趟,这回慢了点,脚上使的劲均匀了一些,踩过去一看,比头一趟好。 她把布搁在台面上,手指摸了摸针脚,硬的,线绷得紧。她想周姐说的对,她缝得确实没她好看。但她又踩了一趟,这一趟踩得更慢,脚往下压的时候带着点顿劲儿,针起针落之间能听见线被拉紧的细微声响。她踩完把布翻过来看,针脚比前两趟都匀,虽然还不够密实,但至少齐了。 方敏把缝纫机停了,把线剪断,破布叠好放在一边。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窗外那面墙被路灯映着,暗黄色。她关了灯躺下,躺了一会儿又起来把窗帘拉上了,躺回去闭上眼。那天晚上她睡得早,十点没到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闹钟响了才醒。 日子又过了一阵。超市里还是理货、码货、贴标签。组里的大姐不知道从哪听说方敏在找证据翻案,中午吃饭的时候凑过来问她是不是真的。方敏说是。大姐说那你这案子要翻过来了?方敏说还在等信儿。大姐拍了拍她胳膊,说好事,熬出来了。 方敏没接话,低头扒饭。吃完饭她把碗洗了放回柜子里,换工服准备下午的班。换衣服的时候她从柜子底下摸出那根从缝纫机上拆下来的废针,装进了工服口袋里,没想干啥,就是揣着。 过了大概一个多月,何检察员又打电话了。这回让她直接去省里一趟,说那边要跟她见个面,确认一些细节。方敏跟超市请了三天假,组长批了,还多给了她一天,说路上别赶。方敏说了谢谢。 走的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天还没全亮。她站在阁楼窗户跟前看了看外面那面墙,比平时暗一些,雾蒙蒙的。她把缝纫机台面擦了最后一遍,蓝布罩好,线轴还卡在针上没拆,破布叠好了搁在台面角上。她看了几眼,拎着帆布袋下楼了。 火车站人多,她买了张硬座,六个小时的火车。车上人挤人,她靠窗坐着,帆布袋抱在怀里。窗外头的景色从城市慢慢变成郊区的矮房,再变成田地和山。她看着窗外,没怎么动,中间喝了半瓶水,吃了两个面包。火车晃荡,她靠着窗眯了一会儿,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 省检察院在一条老街上,楼不高,灰白色的。方敏按地址找过去,跟前台报了名字,有人领她上了三楼的一个小会议室。会议室里坐了三个人,何检 察员也在,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郑科长坐在中间,旁边还有一个女的,年纪大一些,头发盘着,手里拿着一沓材料。 方敏坐下来。郑科长给她倒了杯水,说:"你提供的账本我们核查过了,跟目前掌握的转账记录对得上。那个做了伪证的证人我们已经传唤了,他承认了当年收了钱做假证。现在案子的定性需要重新走程序。" 方敏说:"那我呢?" 郑科长说:"你的案子会启动再审。等程序走完,你会收到正式的法律文书。你当年的犯罪金额会从四百多万核减到两百万。实话说,刑期调整范围有限,因为五年你已经服满了,但罪名定性上会有修正,你的记录会变为"已改正"。" 方敏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帆布袋搁在脚边。她点了点头:"多久?" 郑科长说:"三个月左右。" 方敏说好。 那个盘头发的女同志又补充了一些流程上的事,方敏听着,偶尔点头。会议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结束了。何检察员送她下楼,走到大门口,何检察员说:"你这次提供了关键证据,省里对你这个案子很重视。后面如果有什么需要你配合的,我们还会联系你。" 方敏说好。 何检察员看了看她,笑了笑:"现在踏实了?" 方敏站在台阶上,阳光照着,不晒,暖和的。她说:"踏实了。" 何检察员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了。方敏站在台阶上晒了一会儿太阳,拿出手机看时间,下午两点多。她没急着去火车站,在附近找了家小馆子吃了碗饭,菜是青椒肉丝,味道一般,但她吃完了。吃完她慢慢走到公交站,坐车去火车站。 火车票是傍晚的,她到了车站还有两三个小时。她在候车大厅找了个角落坐着,帆布袋搁在腿上。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一遍遍播着车次信息,小孩在跑,大人拖着箱子。方敏看着这些人,看了一会儿,低头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唯一那个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打。她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那天晚上她回到阁楼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开门进去,屋里跟她走之前一样,床、桌子、缝纫机,蓝布罩着。她放下帆布袋,开了灯,走到缝纫机跟前,把蓝布掀开。线还穿在针上,破布叠在台面角上,她从兜里掏出那根废针,放回缝纫机的小抽屉里。抽屉里面还有几根别的针,锈的,不能用了。她看了看,把抽屉关上了。 她踩了两下踏板。空的,铁碰铁,闷响。她把破布压在针底下,踩了一趟,嗒嗒嗒嗒,黑色的线走在灰色的布上。她踩完看了看针脚,还行,比上回密实了一点。 方敏把线剪断,布叠好搁回去,蓝布罩上。她洗了脸,换了衣服躺下来。窗帘没拉,窗外那面墙上的暗黄色还在,比平时亮一些,大概是月亮大。她看着那面墙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掖好了。 她想,再过三个月,那纸上写的就不一样了。她想等那一天到了,去学校接周小雨吃顿饭。别的事她没想,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6. 第 6 章 又过了将近三个月,方敏收到了检察院寄来的正式文书。挂号信,牛皮纸信封,落款是省检察院。她把信拆开的时候手有点抖,纸抽出来读了前面几行,大意是经重新核查,原判决认定犯罪事实部分有误,现已依法启动再审程序,待法院终审裁定后,原刑事判决记录将相应修正。后面是些程序性的说明,她没全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缝纫机台面上。 她站在屋里看了那封信好一会儿,然后去上班了。干完一天的活,下班回来她把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这会看得仔细了些,读到"犯罪数额核减为二百一十七万元"时停了一下,用指头点了点那几个字,点了两下,放回去了。 那之后一段时间没什么大事。超市还是老样子,理货、搬货、贴标签。她跟组里大姐偶尔多聊两句,大姐问她案子的事,她说再审启动了,等法院最后裁定。大姐说那快了,到时候你得庆贺庆贺。方敏说等定了再说。 有天方敏下班回来,在阁楼门口的脚垫底下发现了一张纸条。她弯腰捡起来,上面是周姐的字,挤在一起:"我到了。给你寄了个东西,过两天收。周。" 方敏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没字。她进屋把纸条也搁在缝纫机台面上,跟信放在一起。她坐在床上想了想,周姐没说寄了什么,也没说寄到哪儿,就说到了,到了应该是老家。 过了两天,快递员打电话说到楼下了。方敏下去拿,是个纸箱子,不大,用黄色胶带缠了好几圈。她抱上楼拆开,里面装着一件叠好的棉袄,深蓝色的,袖口和领口都滚了边,缝得整整齐齐。她把棉袄抖开,翻到领子内衬,上面用黑线绣了一行字,针脚匀称,密密实实的:"方敏,好好过。" 方敏把棉袄叠好,放在床上。纸箱底下还有一张信纸,跟上次一样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线格,周姐的字:"老家冷,给你做了件棉袄。你以前在厂里干活的时候怕冷,冬天手冻得伸不直,我记着呢。陈雨陈在这边上初中了,学校还行,她老问小雨怎么样了。你帮我跟小雨说一声,陈雨陈想她。我地址在信封上,有空来信。" 方敏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她把信封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写着地址,一个北方小城的名字,她没去过。她把信和棉袄一起放在缝纫机台面上,坐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手伸过去摸了摸棉袄的面料,厚实的棉布,摸着暖和。 第二天她给学校打了个电话,找周小雨。老师说她在上课,中午打过来吧。方敏说好。中午十二点她借了组长的手机打过去,对面接了,是周小雨的声音:"喂?" 方敏说:"小雨,是我。" 周小雨没说话,等着。 方敏说:"你帮我跟陈雨陈说一声,她妈来信了,说她在那边挺好的,上初中了。" 周小雨说:"她给我写信了。" 方敏顿了一下:"那行。" 周小雨又说:"她信里说,等放假了想来找我玩。" 方敏说:"那来啊。" 周小雨那边静了一会儿,说:"妈,你那个案子是不是快结束了?" 方敏握着手机:"快了,等法院最后裁定了。" 周小雨又静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那以后你那个记录是不是就没了?" 方敏说:"是。" 周小雨说:"那你以后能找别的工作吗?" 方敏握着手机,超市后门的穿堂风吹过来,她吸了吸鼻子:"能。到时候再说。" 周小雨嗯了一声,说:"那我挂了,下午还有课。" 方敏说好,挂了。她把手机还给组长,组长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接过去揣兜里了。方敏靠在货架边上站了一会儿,手插在工服兜里,兜里揣着那根废针,她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针尖磨圆的,光底下泛一点银。她又揣回去了。 下班以后方敏没直接回阁楼,绕到了超市旁边那条街上的一家文具店。她在里头转了一圈,买了一个信封、一张信纸、一支圆珠笔。回去以后她把信纸铺在缝纫机台面上,拧开笔帽,想了想,写了:"周姐,棉袄收到了,合身,暖和。案子快了,等法院裁定完了我就没事了。小雨说陈雨陈给她写信了,说放假想来找她玩,你到时候把陈雨陈送过来就行,我管吃管住。你那边冷,自己多穿点。方敏。" 她写完了看了一遍,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写上周姐寄来的那个地址。信封搁在缝纫机台面上,跟那封信和账本搁在一起。她看了一眼台面上摆着的东西,信、账本、照片、棉袄、线轴、破布,都是这几个月攒下来的。 她没急着寄,想等法院那边出了裁定再说,到时候一封信把两件事都讲了。 裁定的通知比预想来得快,又过了不到一个月,法院那边正式发来了法律文书。方敏拆开看了,这回纸上的内容跟上次检察院那封信差不多,但措辞更正式,末尾盖了红章,写明了原刑事判决记录予以修正。方敏把纸看了两遍,叠好放 回信封里,跟其他东西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下了班,没回阁楼,先去邮局把那封信寄了。信封丢进邮筒的时候她听见"咚"一声,落了底。她站在邮筒前面看了两秒,转身往回走。路过那家裁缝铺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铺子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了一张A4纸,打印的:"店主有事,暂停营业一周。" 方敏看了那张纸一眼,走了。 回了阁楼,她把缝纫机台面上那些东西收拢了,信和照片放回底板里,账本还夹在中间。棉袄叠好放进柜子,破布和线轴还在台面上。她把蓝布掀开,坐在缝纫机跟前,把线轴重新卡上,破布压在针底下,踩了一趟。嗒嗒嗒嗒,黑线走灰布,针脚比上回又匀了一些。她踩完看了看,又踩了一趟,这一趟从头踩到尾没有停顿,线绷得紧,针脚密实,压过去一整条都是齐的。 她把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线走得直,没有打结。她停了脚,把线剪断,布叠好放回台面角上。然后站起来,把蓝布罩回去,四个角理平。她站那儿看了几秒钟,转身去洗了脸,躺床上。窗帘没拉,窗外那面墙被路灯映着暗黄色。 方敏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又睁开,翻了个身。她想,明天可以再买几卷线,多几个颜色。她想,等周小雨周末放假了,带她去买件新衣服。她想,不知道周姐回信了没有,寄过去才三天,应该还没到。她翻来覆去想了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最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睁开眼,屋里亮着,北边窗户里拐进来一点光,落在缝纫机的蓝布上。她坐起来穿衣服,看见蓝布边角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缝纫机的铁架子。她伸手去压了一下,把布角掖好。然后她下床,去厨房烧水,准备煮个鸡蛋当早饭。 水烧开的时候她站在灶台边上等着,鸡蛋放进去,她用筷子拨了一下,蛋壳碰到锅沿发出细小的声响。她盯着锅里的水冒泡,白汽扑在脸上,热的。她把火关小了一点,转身去拿碗,碗架上的碗只剩一只了,她琢磨着哪天去超市买两只新的。 鸡蛋煮好了,她捞出来放进凉水里泡着。窗户外头那面墙今天被太阳照着,不再是暗黄色,是一种偏白的亮。她把鸡蛋剥了吃了,把壳扔进垃圾桶里,洗了手,换工服出门上班。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阁楼的门。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水电费催缴单,她顺手揭下来揣兜里,打算下班去交了。然后她下楼,走进三月底的早晨里,天已经不冷了。 7. 第 7 章 又过了几天,邮递员在阁楼门口喊了一声"方敏,信"。方敏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馒头,签了字接过来,牛皮纸信封,地址是周姐那个北方小城。她把馒头咬在嘴里,拆了信,边走边看。 周姐写了两页纸,字还是挤在一起,第一页说收到信了,看了好几遍,棉袄你穿着合身就行,陈雨陈听说暑假能去找小雨玩,高兴得一蹦三尺高,让我问你小雨现在多高了,她怕见了面认不出来。第二页写道,她那边今天下雪了,三月末还下雪,早上起来院子白了一层,她给鸡棚盖了块塑料布,怕鸡冻着。末尾说,方敏,你以后多写信,我隔段时间换个地址,下回写信告诉你。 方敏把信看完,馒头已经凉了,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把信又看了一遍。她把信跟其他东西放一起,压在缝纫机台面那块破布底下。然后她把桌上那个新买的信封和信纸拿出来,铺开,写回信。 她写:小雨现在一米五八了,比你走的时候长了一截,陈雨陈肯定认得出,小孩长得再快模样变不了。又说三月末还下雪,你那边真冷,棉袄我先穿着,你要是再做给自己也做一件。她写完了看了看,觉得字不好看,但也没办法,她从小字就写成这样。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写上地址,打算下午上班路过邮局的时候顺路寄了。 那天下午方敏下班早,超市换了季,春装上架,冬装清仓,理货的工作比平时轻松些。她出了超市没急着回去,沿着街走了一段,看见路边有个摆摊卖鞋的,塑料布上码着一双双布鞋,看着不贵。她蹲下来翻了翻,挑了一双深蓝色的,跟周姐做的棉袄一个色。问了价,二十五。她掏钱买了,拎着鞋盒子走。 回了阁楼她把鞋盒放在地上,脱了自己的旧鞋试了试,大小正好,鞋底软和,走起来不硌脚。她穿着新鞋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然后脱下来摆好,跟棉袄放在同一格柜子里。 清明节前的一个周六,方敏给周小雨打了电话,问她周末放不放假。周小雨说放两天,但有作业。方敏说作业周末写,今天带你出去转转。周小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说行。 方敏在学校门口等她。周小雨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薄外套,书包背在肩上,头发比上次长了一点,扎了个马尾。她走过来站在方敏面前,没说话,眼睛看了看方敏脚上那双新布鞋。 方敏说:"走吧,带你去买件春装。" 周小雨没问去哪,跟着她走了。方敏带她坐公交车去了市中心的商业街,街两边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橱窗里挂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周小雨走在前面,有时候停下来看看橱窗,方敏跟在后头,手插在兜里。路过一家运动品牌店,周小雨站住了,透过玻璃看里面挂着一件白色的卫衣,胸口印着一只小动物,方敏没看清是什么。 方敏说:"进去试试。" 周小雨说:"贵。" 方敏说:"试试不要钱。" 周小雨看了她一眼,推门进去了。方敏跟着进去,站在旁边等着。店员把卫衣拿下来递给周小雨,周小雨接过去在身上比了比,抬头看方敏。方敏说去试衣间穿上看看。周小雨进了试衣间,过了几分钟出来,白卫衣穿上身,胸口那只小动物是只猫,圆滚滚的。她站在镜子前面照了照,没说话,侧了侧身,又正了正。 方敏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见她的脸。周小雨在笑,嘴角往上翘着,但没出声。方敏看着镜子里的女儿,说:"穿着吧。" 周小雨说:"真要买?" 方敏点了点头。 周小雨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试衣间换下来,出来的时候把卫衣叠好放在柜台上。方敏过去付了钱,店员装进袋子里递给周小雨。周小雨拎着袋子,出了店门走了一段路,突然说:"妈,我过年的时候想要双球鞋。" 方敏说:"行。" 周小雨没再说话,但步子比刚才快了,马尾在脑袋后面一甩一甩的。方敏跟在她旁边,走了一会儿,两个人拐进了路边一家奶茶店,方敏买了两杯,一人一杯。周小雨捧着奶茶,吸管叼在嘴里,走在前面,方敏落后半步,看着她后脑勺晃动的马尾。 那天傍晚两个人坐车回学校。公交车上人不多,方敏和周小雨并排坐着,周小雨把装卫衣的袋子搁在腿上,手搭在上面。窗外街灯亮起来了, 一辆辆车的尾灯连成一条红的长线,从车窗玻璃上滑过去。方敏靠着椅背,胳膊搭在膝盖上。 车快到学校的时候周小雨突然说:"妈,陈雨陈给我写信了。她说她妈暑假真让她来找我玩。" 方敏说:"来呗,到时候你带她转转。" 周小雨低头摆弄手里的奶茶杯:"那你见不见她妈?" 方敏想了想:"她妈要是来,就见。" 周小雨点了点头,没再问。车到站停了,她站起来拎着袋子下车,方敏跟着下来。两个人站在学校门口,路灯照着,周小雨的影子和方敏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 周小雨说:"那我进去了。" 方敏说:"去吧。" 周小雨转身往校门里走,走了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方敏一眼。她嘴巴动了动,想说又没说。方敏看着她,等了两秒。周小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回去吧,天快黑了。"然后转身跑进去了,马尾在路灯底下一甩,拐进教学楼没了影。 方敏站在校门口没走,看了看手机,六点四十。风有点凉,她把外套拢了拢,低头看见脚上那双新布鞋,深蓝色的,鞋面上还干净,没沾灰。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公交站走。 回阁楼以后她把周姐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放进底板里。柜子里棉袄叠得好好的,旁边摆着今天买的那双布鞋,鞋盒没扔,搁在柜子最下层。方敏蹲在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把柜门关上了。 她站起来,把缝纫机蓝布掀开,把破布压好,踩了一趟线。嗒嗒嗒嗒,黑线走灰布,针脚匀了,密实了。她踩了两排,剪断线,把布叠好放回台面角上,蓝布罩回去。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窗帘没拉,窗外那面墙暗黄黄的。她看着那面墙,想了一些事。想周姐那边院子里的雪化了没有,想陈雨陈长什么样了,想暑假来了怎么安排两个小孩的吃住。她想了很多,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 闭上眼睛之前她又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缝纫机的轮廓在蓝布底下安安静静的,不动,也没声。方敏看了一眼,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8. 第 8 章 方敏又给周姐写了一封信,问她暑假什么时候方便让陈雨陈过来,她好提前把阁楼收拾一下。她写得简短,半页纸,主要说小孩来了住哪儿、怎么吃饭这些事。信寄出去之后等了十来天,周姐回了,说七月下旬吧,学校一放假就出发,坐火车来,她把陈雨陈送上车,方敏在车站接就行。 方敏把信放在缝纫机台面上,压了几天,有时候晚上回来掀开蓝布看见,就拿起来再看一遍。周姐没提自己来不来,信上只说把陈雨陈送上车,她自己不跟着。方敏琢磨了两天,又去买了两个枕头和一床薄被。阁楼的床是单人床,不够两个人睡,她去旧货市场淘了一张折叠床,不贵,六十块钱,铁的,架起来吱嘎响,但铺上褥子能睡。 她把折叠床支在缝纫机旁边,上面铺了新买的褥子和床单,蓝白格子的,超市打折买的。枕头摆上去,薄被叠好搁在床头。她站在旁边看了看,觉得还行,虽然挤了点,但小孩住几天应该没问题。 周小雨那边她也打了电话,告诉她陈雨陈七月下旬到。周小雨说知道了,她跟陈雨陈写过信,知道她什么时候来。方敏说那你到时候过来一起。周小雨说好。 到了七月中旬,天热起来了,阁楼朝北通风倒还好,窗户开着有风进来。方敏把屋里收拾了一下,有些用不着的东西塞进了床底下,桌面擦干净,地扫了两遍。她还把缝纫机蓝布拆下来洗了,晾了一天,干透了重新罩上。蓝布洗过之后颜色浅了一些,边角的毛茬更明显了,但干净了。 七月二十号那天下午周姐来电话了,说陈雨陈晚上十点的火车,第二天早上到,让方敏到时候去车站接。她嘱咐了一些琐事,陈雨陈晕车,下车了先别急着走,让她缓一缓;她晚上睡觉爱蹬被子,你半夜起来看一眼;她挑食,不吃青椒,别的都能吃。方敏在电话这头一个一个应着,拿笔在超市发的旧收货单背面记了三条,贴在墙上。 第二天早上方敏起得早,天刚亮就起来了。她换了件干净衣服,穿了那双深蓝色的布鞋,下楼去买了包子豆浆,提回来放桌上。然后她出门去火车站,公交车坐了四十分钟,到的时候八点过一点。她站在出站口看电子屏,周姐说那趟车正点到是八点二十六。 等了一会儿,车到了,出站口涌出一拨人。方敏伸着脖子看,人堆里看见一个穿浅绿色短袖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短辫子,背着一个小书包,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边走边四处张望。方敏认出她来了,跟周姐长得像,脸盘子圆圆的,嘴角往下弯着,像是有点紧张。 方敏招手:"陈雨陈!" 小姑娘听见叫她,朝这边看过来,看见方敏愣了一下,然后小跑过来。跑到方敏面前站住了,抬头看她,鼻子吸了吸:"阿姨?" 方敏说:"是我。累不累?" 陈雨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方敏蹲下来看了看她,脸有点白,眼圈底下发青,估计是火车上没睡好。她站起来,伸手接过陈雨陈的书包,说:"走,先回去歇着,买了早饭。" 陈雨陈跟她走,步子不大,紧紧跟着。方敏放慢了脚步,走一段回头看一眼,陈雨陈就在她身后半步,低着头看路。到了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方敏问她饿不饿,她说有点。方敏从包里掏出那袋包子递给她,包子还温着。陈雨陈接过去咬了一口,是肉包子,嚼着嚼着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看起来没那么紧张了。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车坐下。陈雨陈靠着窗,手里捧着包子慢慢吃。方敏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咬包子的侧脸,觉得她跟周姐小时候照片里一个样,就是瘦了些。 到了阁楼楼下,方敏领着陈雨陈上去。推开门,屋里收拾得整齐,床铺好了,桌上放着豆浆和剩下的包子。陈雨陈站在门口看了看,脱了鞋进来,弯腰把鞋摆正。方敏说你先洗把脸,水在厨房。陈雨陈去了,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水珠,头发湿了一缕,她用手往后拨了拨。 方敏给她倒了杯水,让她坐床上缓一缓。陈雨陈坐着,手捧着杯子,眼睛却在看窗户底下的缝纫机,看了好几眼,说:"阿姨,这个缝纫机跟我妈家里那个一样。" 方敏说:"这就是你妈的,她留给我的。" 陈雨陈噢了一声,又看了几眼,没再问。她把水喝完了,杯子搁在桌上,打了个哈欠,眼睛立刻就湿了。方敏说你先睡一会儿,中午叫你吃饭。陈雨陈说好,脱了鞋爬上床,薄被拉开盖好,脸朝里,侧躺着,很快就没声了。 方敏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听见陈雨陈呼吸变匀了,呼吸声轻,像小猫。她站起来,把蓝布掀开一角看了看缝纫机,又罩回去。然后她轻手轻脚地出门,下楼去买菜,准备中午做点不辣的东西。 她买了西红柿、鸡蛋、排骨,还有一把青菜。回来在厨房忙了一阵,排骨炖上了,西红柿切好,鸡蛋打散。等到快十二点,她听见屋里陈雨陈翻身的声音,进去一看,小孩坐起来了,头发睡乱了一边,迷迷糊糊地揉眼睛。 方敏说:"醒了?洗手吃饭。" 陈雨陈下床去洗了手,回来坐在桌子前面。方敏把菜端上来,排骨炖得烂,西红柿炒鸡蛋,青菜清炒。陈雨陈拿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嚼,又夹了一块。方敏给她添了饭,她端着碗小口小口吃,吃得比方敏预想的多。 吃完饭方敏让她歇着,自己把碗洗了。陈雨陈坐在床上,拿着一本书翻,方敏没看清是什么书,她也没问。下午阁楼里安安静静的,北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夏天的热。陈雨陈看书看了一阵,又犯困了,放下书歪在床头又眯着了。 方敏坐在椅子上,看了看陈雨陈睡着的脸,下巴搁在胸前的书页上,书页被口水洇湿了一小块。她想周姐 应该放心了,小孩到了,吃了饭,睡了觉,没哭没闹。她站起来,把陈雨陈手里的书抽出来搁在桌上,把薄被搭在她肚子上。 傍晚方敏给周小雨打了个电话,说陈雨陈到了,在睡觉。周小雨说那她明天过来。方敏说行,上午过来吧,中午在这吃饭。周小雨说好。 挂了电话方敏站在窗户跟前看外面那面墙。傍晚的光照在上面是暖黄色的,比路灯的黄软一些。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看陈雨陈,小孩翻了个身,被子被她蹬掉了一半,方敏过去把被子掖好,手指碰到她胳膊,凉的,又扯了一截上来盖住了。 她蹲下来把折叠床支好,铺了褥子,拍了拍枕头。晚上让陈雨陈睡她的床,她睡折叠床,一样睡。她把缝纫机旁边的东西挪了挪,给折叠床腾出一点空间。弄完了坐在床边看了看,屋里两排床,一张大的一张小的,桌子在中间,缝纫机靠在窗边,蓝布罩着。她看着这个屋子,觉得从搬进来那天到现在,里面东西多了不少,好像没以前那么空了。 天黑了,她把陈雨陈叫醒吃饭。晚饭是中午剩的排骨热了一下,又炒了个土豆丝。陈雨陈坐在桌边,筷子夹土豆丝夹得很准,一根一根往嘴里送,吃饭不出声。方敏坐在对面,看着她吃饭的样子,觉得周姐肯定在家教过。 吃完饭陈雨陈主动帮她把碗收了,端到厨房水池里,又拿了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方敏说你不用干这些,来玩的。陈雨陈说我在家也干。方敏没再拦她,让她把抹布放回去,两个人在厨房站着,水流声哗哗的,陈雨陈洗完手甩了甩水珠,抬头看方敏,笑了一下,露了两颗小虎牙。 那晚上陈雨陈洗了澡,换了睡衣躺上床。方敏给她留了一盏小夜灯,自己关了灯躺在折叠床上。折叠床吱嘎响了两声,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那面墙暗黄黄的,缝纫机的轮廓在蓝布底下安安静静的。她听见陈雨陈在床上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然后安静了。 方敏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陈雨陈小声叫:"阿姨。" 方敏说:"嗯?" "我妈说你缝东西比以前好看了。" 方敏在黑暗里睁着眼:"她怎么知道。" "她说你给她写信的时候提了,说你在练踩缝纫机。" 方敏没说话,嘴角动了动。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妈还说什么了?" 陈雨陈那边半天没声,方敏以为她睡着了,正要闭眼,听见她迷迷糊糊地说:"她说你做的棉袄她会一直穿着。"然后就没声了,呼吸匀了,睡过去了。 方敏躺在折叠床上,听着陈雨陈均匀的呼吸声。窗外那面墙上的黄光透过窗帘缝落进来一道,细细的,落在缝纫机的蓝布上。她看了好一会儿,翻了个身,闭上眼。那晚她睡得不沉,半夜醒了一次去给陈雨陈掖被子,回来躺下,一会儿又睡着了。 9. 第 9 章 第二天早上方敏是被电话吵醒的。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快八点了,周小雨打来的,说她已经上车了,大概九点到。方敏说好,挂了电话翻身起来。陈雨陈还睡着,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两个短辫子睡歪了,一个朝上翘一个朝下耷拉着。 方敏轻手轻脚去洗漱,然后下楼买早饭。回来的时候陈雨陈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辫子更乱了。方敏把早饭搁在桌上,说小雨一会儿就到,你先洗脸吃饭。陈雨陈跳下床,趿着拖鞋去了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淋淋的,辫子拆了又重新扎了一遍,两个小揪揪扎得比昨天紧了些。 两个人坐下吃早饭,豆浆油条。陈雨陈拿油条蘸豆浆,蘸一下咬一口,腮帮子鼓鼓的。方敏看着她吃,自己也拿了一根油条掰开泡进豆浆里。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嚼东西的声音。 九点过一刻,有人敲门了。方敏去开门,周小雨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白卫衣,胸口那只圆猫印子洗了几水有点发灰了。她往里探了探头,看见陈雨陈坐在桌子跟前,两个人对上眼,都愣了一下。 陈雨陈先反应过来,站起来跑过来,拖鞋啪嗒啪嗒:"小雨!"周小雨站在门口,被陈雨陈抱了个满怀,手抬起来拍了拍她后背。陈雨陈松开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你长高了!"周小雨说:"你也长了。"两个人站在门口互相看着,陈雨陈笑着,周小雨嘴角也往上翘。 方敏说:"进来坐,饭还热着。" 周小雨脱了鞋进来,在桌子旁边坐下。陈雨陈把自己那碗豆浆推过去说给你尝一口,周小雨端起来喝了一小口,又放回去了。两个人坐在一起,方敏坐在对面,看着她们俩脑袋凑在一起说着什么,陈雨陈声音脆一些,周小雨声音低一些,嘀嘀咕咕的,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脸上的笑一直在。 吃完早饭方敏收拾了碗筷,两个小孩在屋里转了一圈。陈雨陈拉着周小雨看缝纫机,掀开蓝布给她看:"这是我妈留下的。"周小雨蹲下来看了看,伸手摸了摸踏板,又盖上。陈雨陈又拉她看折叠床,说你今晚睡这儿还是跟我挤大床?周小雨说挤大床吧。陈雨陈说行。 方敏在厨房擦灶台,听着屋里她们俩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没插嘴。她擦完了出来,说今天想去哪玩?周小雨看了看陈雨陈,陈雨陈说随便。方敏想了半天,说那去河边走走吧,不太远,树底下凉快。 三个人出门了。方敏走在前面,两个小孩跟在后面,叽叽喳喳说一路。路过超市的时候方敏进去买了三瓶水,出来递给她们一人一瓶。陈雨陈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说阿姨你在这儿上班啊。方敏说是。陈雨陈说那放假的时候人是不是特别多。方敏说周末人多,平时还行。陈雨陈噢了一声,把水装进周小雨的卫衣兜里,说先放你那儿。 河边那段石阶还在,夏天河水比上次绿,水面上漂着一些落叶。方敏在石阶上坐着,两个小孩脱了鞋在河边的浅滩上踩水,水不深,没过脚踝。陈雨陈先下的水,啊了一声说凉的,然后周小雨也下了,两个人在水里走,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谁也不在意。方敏坐在石阶上喝水,看着她们在水里踩来踩去,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水面上闪闪烁烁的。 玩了一阵两个小孩上来了,脚湿漉漉的踩在石阶上,方敏从兜里掏出纸巾递过去。她们擦了脚穿上鞋,坐了下来,一人一边挨着方敏。陈雨陈靠她左边,周小雨靠她右边,三个排成一排坐在河边的石阶上,面前河水缓缓流着。太阳晒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陈雨陈突然说:"阿姨,我妈说她以前跟你一个厂上班。" 方敏说:"是。" 陈雨陈说:"她说你那时候老穿一件蓝色的工服,袖子总挽着。" 方敏说:"嗯。" 陈雨陈说:"她说你们中午就在这河边吃鸡蛋。" 方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瓶,瓶壁上有水珠往下滑:"对,就在这。" 周小雨在另一边插嘴:"那你跟我妈以前关系好?" 方敏想了想:"她对我挺好的。" 陈雨陈侧过脸看她:"我妈说她走的时候没跟你当面说,怕你哭。" 方敏没接话,低头拧开水瓶盖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常温的,不凉,喝下去嗓子眼润了一下。她把盖子拧回去,攥在手心里。 三个人在河边坐了很久,一直到太阳移到头顶了,热起来了才起身回去。中午方敏做了面条,西红柿鸡蛋打卤,陈雨陈和周小雨一人端一大碗坐在桌子两边吃,吸溜吸溜的,偶尔抬头对视一下,又低头接着吃。方敏坐在缝纫机跟前,面前也放了一碗面,她一边吃一边看着她们俩吃,自己那碗凉了才想起来扒了几口。 下午两个小孩把方敏的手机拿过去看周小雨存的照片,头挨着头翻,看到哪张就笑一阵。方敏在厨房洗水果,洗好了端出来搁在桌上。陈雨陈捏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吐出籽来搁在纸巾上。周小雨也在吃,吃得很慢,一颗葡萄咬两口。 晚上方敏把大床腾出来让两个小孩睡,自己睡折叠床。关了灯以后屋里黑着,陈雨陈和周小雨躺在一张床上,嘀嘀咕咕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方敏听不太清,偶尔听见陈雨陈笑一声,然后周小雨嘘她,说小声点儿。方敏躺在折叠床上,面朝墙,听着背后那点细细碎碎的声音,没插嘴。 过了一会儿声音慢慢小了。陈雨陈打了个哈欠,说困了。周小雨说那睡吧。然后没声了。方敏听着她们的呼吸声慢慢变匀,一个轻一些一个重一些,像两列小火车并排跑。 她闭着眼,也慢慢睡着了。 后面几天方敏该上班还是上班。早上她出门之前把早饭做好搁在桌上,给她们留了钱和钥匙,说中午自己热一下吃,想出去转的话带上钥匙。两个小孩睡眼惺忪地点头,方敏关上门下楼去了。中午她打电话回去问吃了没,陈雨陈接的,说吃了,正看电视呢。方敏说下午别乱跑,外头热。陈雨陈说知道了。 下班回来方敏推开门,屋里两个小孩一个在床上躺着翻书,一个坐在地上拼方敏从超市带回来的促销拼图。桌上碗洗了,台面擦过了,地也扫了。方敏站在门口看了看,觉得自己这屋子从来没有这么亮堂过。 有一天她下了班回来,推门看见陈雨陈坐在缝纫机跟前,蓝布掀开了,脚踩着踏板一下一下地空踩。铁碰铁,闷响。周小雨坐在旁边看着她。方敏站在门口没动,看着陈雨陈低着头踩踏板,脚上的劲不太匀 ,踩一下停一下,像是在学怎么用劲。 陈雨陈抬头看见她,脚上停了:"阿姨,我妈教过我踩这个。" 方敏走过去,蹲在她旁边:"那你踩两下我看看。" 陈雨陈把踏板踩到底,松了,又踩下去,来来回回的。方敏伸手把破布压在针底下,说:"来,走一趟试试。"陈雨陈脚踩下去,嗒嗒嗒嗒,线走在布上,针脚歪了两针,后面渐渐直了。踩到头了她停住,把布拿起来看,嘴角翘了一下。 方敏说:"还行。" 陈雨陈把布放回去:"我妈说你也刚学会。" 方敏说:"是,我学得慢。" 陈雨陈抬头看她一眼:"那你多踩踩就好了。" 方敏点了点头。她把布叠好放回台面角上,蓝布罩回去,拍了拍手站起来:"行,今晚想吃什么?" 陈雨陈说想吃排骨。周小雨说想吃土豆丝。方敏说行,一样做。她去厨房忙去了,身后传来两个小孩又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陈雨陈声音脆,周小雨声音低,混在一起,跟炖排骨的咕嘟声一起填满了整个阁楼。 几天之后周姐来电话了,说老家那边有点事,让陈雨陈提前回去。方敏帮陈雨陈买好了火车票,还是晚上的车。走的那天晚上方敏做了顿好的,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三个人把菜吃得干干净净。吃完饭方敏送陈雨陈去火车站,周小雨也一起去了。 火车站候车大厅里人不少,方敏牵着陈雨陈的手找了个座位坐下。陈雨陈背着来的时候那个小书包,里面装了方敏给她买的一件新T恤和周小雨送她的一个手链。她坐在椅子上,腿晃着,看了看方敏又看了看周小雨,嘴瘪了一下。 方敏说:"想家了?" 陈雨陈摇头,但嘴还是瘪着。她把脸扭到一边,过了一会儿转回来,眼睛有点湿:"我妈说以后还能来。" 方敏说:"能。想来随时来。" 陈雨陈吸了吸鼻子,把头靠在方敏胳膊上,没说话。方敏胳膊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让她靠着。周小雨坐在另一边,伸手拍了拍陈雨陈的背,什么也没说。 广播响了,开始检票。方敏把陈雨陈送到检票口,把书包递给她。陈雨陈接过书包背上,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挥手。方敏也挥手,周小雨也挥手。陈雨陈转回去,背着书包跑进去了,短辫子一甩一甩的,很快就混进了人群里看不见了。 方敏和周小雨站在检票口外面,看着人流往里涌。站了一会儿,方敏说走吧。两个人出了火车站,站门口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尾巴的闷热。周小雨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公交车上周小雨靠着窗,方敏坐在她旁边。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跑。周小雨突然说:"妈,你暑假过完还上班?" 方敏说:"上。" 周小雨说:"那等你放假了,我俩出去吃顿饭吧。" 方敏说:"行。" 车开着,窗外的灯光忽明忽暗地打在周小雨脸上。方敏看着女儿侧脸的轮廓,跟她小时候不太像了,比以前清晰了,线条长开了。她收回目光,手搭在膝盖上,公交车的晃动带得她肩膀微微碰着周小雨的肩膀,两个人挨着坐了一路。 10. 第 10 章 夏天过完了,天凉下来的时候方敏收到了周姐的信。信上说陈雨陈回去了以后一直念叨,说在方敏家住得高兴,暑假作业在那边就写完了,比在家写得快。信末尾又补了一句,说上次寄棉袄的时候忘了放一张照片,这回补上。方敏把信纸抖了抖,里面掉出一张照片,是周姐在院子里拍的,背景是砖墙和一截晾衣绳。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站在那儿笑着,嘴角往上翘,跟十年前照片里一样。方敏拿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两行字,字小,挤在一起:"棉袄穿着呢,暖和。你那边降温了吧,多穿。" 方敏把照片跟底板里那张旧的搁在一起,两张照片挨着,一张是十年前流水线旁边的两个人,一张是现在的周姐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她看了两眼,把底板装回去,螺丝拧紧。 她开始给周姐回信,提笔写了几行,说陈雨陈暑假作业写完了来,比在家快,看来得换换地方写才有效率。写到这儿她停了一下,又想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说今年冬天要是再下雪,告诉她一声,她也想看看雪。写完了叠好寄出去。 那天晚上方敏下班回来在巷口碰见了房东。老头拎着一袋子菜,看见她点了点头,刚要错身过去又站住了:"哎,你那个缝纫机还在不在?" 方敏说:"在。" 老头说:"那租客不回来了?" 方敏说:"不回来了。" 老头点了点头,拎着菜走了,没再多问。 方敏上了楼,推开门,缝纫机在窗户底下罩着蓝布。她走过去把蓝布掀开,摸了摸台面,木头凉的。她想起房东那句"不回来了",其实周姐走的那天就说了不回来,信里也从来没提过要回来取东西。缝纫机是她的了,当初信上写得明白,送她了。 她坐了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那卷黑线,又压了块布在针底下,踩了一趟。嗒嗒嗒嗒,线走得顺,针脚比以前均匀多了,踩完一整条,没有跳针也没有打结。她把布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看了看,自己点了点头。 入秋以后超市开始上秋装,方敏理货的时候偶尔会多看两眼挂着的衣服。有一回她看见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挂在货架上,样式简单,价格不贵,她拿起来摸了摸面料,厚实的棉布,手感和周姐寄来的那件棉袄有点像。她看了几眼,把外套挂回去了,没买。但下班的时候她又绕回去了,拿了一件,去了收银台。 周末她带着外套去学校找周小雨。周小雨从宿舍楼出来,穿着那件白卫衣,袖子短了一截,露着手腕。方敏把袋子递过去说天凉了,换着穿。周小雨接过去打开看了看,拿出来在身上比了比,没说话,把外套叠好装回袋子里了。 方敏说你试试大小。周小雨说不用试,看着差不多。两个人站在宿舍楼下,风比夏天凉了,吹得树叶沙沙响。方敏看见周小雨的手腕露在卫衣袖口外面,细瘦的,骨头凸着,想把外套掏出来让她穿上,犹豫了一下没开口。 周小雨把袋子挎在胳膊上,说:"陈雨陈给我写信了,说她开学换了个班主任,新班主任挺凶的。" 方敏说:"那她适应了吗?" 周小雨说:"她说还行,凶归凶,教得挺好的。"她停了一下,"她还说你给她买的T恤她穿着去学校了,同学都说好看。" 方敏嗯了一声。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周小雨说那我进去了,下午还有自习。方敏说去吧。周小雨转身往宿舍楼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妈,你下次来给我带点辣条。" 方敏愣了一下,说:"你不是不吃辣?" 周小雨说:"现在吃了。" 方敏说你等着,转身出了校门去旁边小卖部买了一包辣条,回来的时候周小雨还站在宿舍楼门口等着。她把辣条递过去,周小雨接过来装进外套口袋里,这回笑了一下,转身跑了进去,马尾在脑后面甩了甩。 方敏站在宿舍楼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出了校门去坐车。 天越来越凉了。方敏的超市工服换成了长袖,她每天理货的时候袖子挽到胳膊肘,跟十年前在服装厂干活时一样。有时候中午坐在超市后门台阶上吃饭,阳光照在胳膊上暖洋洋的,她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看天,天高了,云也薄了。 有天傍晚下了一场雨,不大,断断续续的。方敏下班的时候雨还没停,她没带伞,站在超市门口等了一阵。雨细蒙蒙地飘着,路灯照着,雨丝发亮。她看了半天,决定不等了,把工服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往外走。 走了一段路,路过那家裁缝铺,铺子还开着门,里面亮着灯。方敏停下来看了看,门上那张"暂停营业"的纸已经揭了,里面的女人还在踩缝纫机。她想了想,推门进去了。 女人抬头看她,认出她来:"又来买线?" 方敏说:"不是,想问问能不能改件衣服。" 女人说:"拿来我看看。" 方敏说:"改天拿。"她站门口犹豫了一下,又说:"你那台缝纫机是什么牌子的?" 女人说:"蝴蝶的,新的。" 方敏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那台白色的缝纫机,跟自己屋里那台老的不一样,看着轻便一些。她说:"好 用吗?" 女人说:"还行,比老款轻。"她看了方敏一眼,"你也用缝纫机?" 方敏说:"有一台老的,蝴蝶牌。" 女人说:"老款耐造,能用几十年,你好好保养还能再传一代人。" 方敏站在门口,雨丝从门外飘进来落在门槛上。她说:"那行,改天拿衣服来。"然后转身走了,顶着一件工服外套在雨里慢慢走。 回了阁楼她把湿衣服挂起来,换了干的。缝纫机安安静静地待在窗底下,蓝布罩着,她走过去摸了摸布面,干的,窗户关着,雨进不来。她开了灯,把蓝布掀开,把破布压在针底下踩了一趟。嗒嗒嗒嗒,黑色的线走在灰色的布上,匀匀的,密密的,针脚一排挨着一排,从头到尾没有断。 她踩完停下来,摸了摸针脚,硬的,线拉得紧。她把布翻过来看背面,走线直,没有松。她把布叠好放回台面角上,蓝布罩回去。 然后她去洗了个热水澡,出来感觉身上暖和了,换了睡衣躺下来。窗外雨还没停,细细地打在墙上和玻璃上,声音轻轻的。方敏听着雨声,想起周姐信里写的"你那边降温了吧,多穿"。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梦里有一个人坐在缝纫机前面踩踏板,低着头,肩膀上披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方敏想走过去看看是谁,走近了,那人抬起头来,是周姐,笑着,手在台面上送布,嗒嗒嗒嗒踩过去,针脚又密又齐。方敏蹲在旁边看着,周姐说你看好了,这个锁边得这么走。方敏看仔细了,说嗯,记住了。然后周姐站起来,把缝纫机让给她说你来。方敏坐下去,手搭在布上,脚踩下去,嗒嗒嗒嗒。周姐站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 方敏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她坐起来看了看缝纫机,蓝布罩着,安安静静的。她穿衣服下床,走过去把蓝布掀开看了一眼,台面上干干净净的,针卡在黑线上,破布叠在角上。 她伸手摸了摸台面。木头,凉的。然后她把布罩回去,转身去厨房烧水。 那天的太阳出来了,照在窗外那面墙上,湿漉漉的墙面反着光,比平时亮堂。方敏煮了鸡蛋,吃了早饭,换工服出门上班。下楼的时候她脚步比平时轻快一些,三级的楼梯一步跨下去了。巷子里地上还有积水,她踩过去的时候低头看见了水洼里映出来的天空,蓝的,高远的,秋天的天。 她走出巷子,往超市的方向走去。风从路那边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潮气和一点点凉。她把工服拉链拉到了顶,手插进兜里,继续走着。 11. 第 11 章 周姐的回信是在一个周二到的。方敏那天加班,回来晚了,进门看见门缝底下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翻了翻,还是那个地址。她开了灯坐在床上拆开,信纸比上回厚,折了三折,展开来满满两页。 周姐这回写得长。第一页说她那边入秋了,院子里的柿子树结了几十个柿子,往年都喂鸟了,今年她搭了网,想等熟透了摘下来给陈雨陈做柿饼。又说她前阵子赶集,在集上看见一匹布,深灰色的,厚实,想做条裤子但一直没下剪子,怕裁坏了。方敏看到这儿笑了一下,周姐做活的手艺那么好,一条裤子哪能裁坏。 翻到第二页,周姐的笔迹忽然收紧了,字挤得更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使劲。她说她上个星期在街上碰见一个人,陈立国那边的。那人看见她就快步走了,她追了两步没追上。她想了几天,觉得那人可能是冲陈雨陈来的。她没说具体是什么人,只说"你那边要是有什么动静,你小心点"。后面又补了一句,说她已经跟陈雨陈学校打了招呼,除了她本人谁都接不走孩子。 方敏把信看完,又看了第二遍,盯着"你那边要是有什么动静"那句话。她坐在床上想了一会儿,起来把信折好放进缝纫机底板里,跟其他东西搁在一起。螺丝拧紧之后她站在屋里,耳朵竖着听了一会儿,门外走廊安安静静的,楼下也没有异常的声响。她拉上窗帘,关了灯躺下,但躺了半个小时没睡着。 第二天上班她一直留神着周围。超市里人来人往,没什么特别。下班的路上她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只有下班的人群和几盏刚亮起来的路灯。到了阁楼门口,她蹲下来看了看门缝,没有东西塞进来。她开了门进去,屋里跟早上走的时候一样,缝纫机罩着蓝布,桌上碗筷摆着。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有点过分紧张了。周姐在信里说的是"要是",也就是说未必会发生。她这么安慰了自己,但之后几天她早上出门的时候换了把锁芯,又多买了一个挂锁锁在门栓上,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是先掀了蓝布看看缝纫机底板还在不在。底板在的,螺丝拧得紧。 大概过了不到一周,方敏接到一个电话,陌生号。她接起来喂了一声,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你是方敏吧?" 方敏没吭声。 那人说:"我不是找你麻烦的。陈立国让我带句话给你——你那本账本,最好还给他。他手里还有别的东西,你不想你女儿有事。" 方敏握着手机,站在超市后面的走廊里,穿堂风吹过来,她脊背一阵凉。她说:"你是谁?" 那人说:"你别管我是谁。三天之内,账本放到你楼下信箱里。不放的话,你女儿放学路上自己想想。" 电话挂了。方敏站在走廊里,手机贴在耳朵上,耳边只剩下忙音。她慢慢把手机放下来,攥在手里,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那天她没干完活就请假走了。坐车去学校的路上她一直攥着手机,脑子里转着电话里那几句话。到了学校门口她没进去,在校门外边的奶茶店里坐着,点了一杯水没喝,盯着校门口看。放学的铃响了,学生陆续出来,她看见周小雨背着书包走出来,跟旁边两个同学说说笑笑。她站在玻璃窗后面看着,直到周小雨拐进巷子看不见了,她才出来,远远跟着走了一段,确认周小雨回了家——她周末住的地方是学校附近一间出租屋,方敏给她租的,月租三百,地方小但干净。 方敏在出租屋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去。她转身回了阁楼,把缝纫机底板拆开,账本、信、照片都拿出来了。她坐在床上翻着账本,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停了一下。第三页靠下的位置,有一行用铅笔轻轻写的备注,字极小,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她凑近了看,是一串地址和一个日期。 方敏盯着那串地址想了半天。她从枕头底下翻出手机,打开地图搜了一下,那个地址在这个城市的老城区,离她坐牢那地方不远。她没去过。日期是五年前的,案子爆发前一个月。 她想了想,把账本放回信封里,和信、照片一起装进帆布袋。她背着帆布袋出了门,坐车去那个地址。 老城区的巷子窄,路灯昏黄,两边的楼都旧了,墙皮剥落。方敏按着地址找到一栋楼,五层,没有电梯。她上了三楼,找到对应的门牌号,门是旧的防盗门,铁皮漆成暗红色,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 方敏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她又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她蹲下来看了看门缝,里面的灯没亮。她把手贴在门上推了推,门是锁着的。 她下楼在巷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去。她想给何检察员打个电话,拿出手机又犹豫了。账本在她手里,电话里的人说还有别的东西,她女儿。她攥着手机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拨了何检察员的号。 何检察员接得快。方敏把电话内容说了,把地址也说了。何检察员那边沉默了几秒,说:"你别轻举妄动,账本先别交出去。那个地址我们派人去查。你女儿那边,你这两天接送她上下学,别让她一个人走。" 方敏说好。挂了电话她站在巷口,风吹过来,带着老城区下水道的味道。她站了一会儿,背着帆布袋走了。 第二天一早方敏就去接周小雨。周小雨从出租屋出来看见她站在楼下,愣了一下。方敏说这两天我送你上学。周小雨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背好书包跟她走。一路上方敏走在周小雨外侧,靠马路那边,脚步不快不慢,眼珠子左右扫着路边的动静。到了学校门口她看着周小雨进去了才转身走。下午她提前半小时到学校门口等着,放学了站在门卫室旁边看,周小雨出来看见她,走过来说你怎么又来了。方敏说走吧,回家。周小雨没再问,跟在她旁边走。 第三天电话里说的期限 到了。方敏早上送完周小雨,回了阁楼,把帆布袋里的账本拿出来搁在桌上。她坐在桌子前面看着那本账本,手指摩挲着封皮的边角,那排铅笔写的地址她记得滚瓜烂熟。何检察员那边的电话还没来,她不知道他们查到了什么。 她等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何检察员打电话来了,说那个地址他们查过了,房子是空的,但里面搜出了一些文件,跟账本上的记录能对上。她说:"你那个电话来源我们也在追。账本你暂时不用放回去,但你要注意安全。" 方敏挂了电话,坐在屋里,窗帘拉着,屋里光线暗。她看了看桌上的账本,伸手把它拿起来,又拆开了底板,放了回去。螺丝拧紧,蓝布罩上。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天晚上她去接周小雨放学,天已经黑了。两个人在路边的小吃摊买了两个烤饼,边走边吃。周小雨咬了一口饼,面皮脆的,碎屑掉了一地。方敏走在她旁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影子挨着影子。周小雨突然说:"妈,你这两天是不是有事?" 方敏说:"没什么事,就想多接接你。" 周小雨咬了一口饼,嚼了半天,说:"哦。"然后她靠近了半步,肩膀挨上方敏的胳膊,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底下几乎叠在一起了。方敏感觉到女儿肩膀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她没躲,就这么走着。 到了出租屋楼下,周小雨站住了,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说:"那你明天还来不来?" 方敏说:"来。" 周小雨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方敏站在楼下看着她屋里的灯亮了才走。 往后一连好几天,没有什么新的动静。何检察员那边说还在追那个号码的归属。方敏每天还是接送周小雨,但没再收到奇怪的电话,阁楼门口也再没塞过东西。她去邮局寄了封信给周姐,简短地说了这边没事了,让她别担心,柿子该摘就摘。 过了大概半个月,何检察员来电话说,那个号码追到了,是一个在逃关联人用的,已经把人控制住了。账本和地址搜出的文件已经并案处理,正在走流程。何检察员说:"你那边可以松一口气了。不过账本还是先放你那儿,后续可能还要用。" 方敏说好。挂了电话她坐在缝纫机前面,把蓝布掀开,摸了摸台面,然后把破布压好,踩了一趟线。嗒嗒嗒嗒,黑线走灰布,针脚匀匀的。她踩完了看了看,又把布翻过来看背面。线走得直,打结的地方都干净。她把线剪断,布叠好放回台面角上。 站起来的时候她看见窗外那面墙上映着一片暗黄色的光,路灯亮着。她看了几秒,伸手把蓝布罩回去,四个角理平。然后她关了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听着窗外的风声,秋天的风比夏天紧,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她裹了裹被子,闭上眼。那晚她睡得很踏实,一觉到天亮。 12. 第 12 章 那件事过去以后,日子又恢复了原先的节奏。方敏还是每天早上去超市上班、晚上回来。接送周小雨那几天养成的习惯没全断,隔三差五她会绕到学校那边去一趟,也不一定进去,就在校门口站一会儿看看,或者等周小雨出来打个照面再说两句话。周小雨也不嫌她来得勤,有时候看见她站在门口就小跑过来,说两句话再回去,马尾在脑袋后头一晃一晃的。 十月底的时候方敏收到了周姐的信。信不长,半页纸,说那边柿子摘了,挂了一排晾在屋檐底下,红彤彤的,看着喜人。她说柿饼做好了给方敏寄点,让她尝尝。信末尾说,陈雨陈期中考试进步了十几名,高兴得晚上多吃了一碗饭。方敏回信说柿饼我等着,给小雨也留几块,她爱吃甜的。 十一月初柿饼到了,一个小纸箱,打开里面码着两排圆圆的柿饼,裹着一层白霜,捏在手里软软的。方敏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甜,糯,柿子味儿浓。她把箱子封好,等周末给周小雨送去。 周小雨见了柿饼,打开吃了一块,腮帮子鼓鼓的嚼着,眼睛亮了亮。她说你帮我跟陈雨陈说一声,说谢谢她妈。方敏说你自己写信跟她说。周小雨说行。 那天方敏没急着走,坐在周小雨出租屋的床边看她写作业。屋子小,一张书桌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周小雨趴在桌上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的。方敏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的后脑勺,马尾扎得有点歪,几根碎头发落在脖子上。她看了半天,觉得女儿长高了,肩膀比以前宽了一点,写字的姿势也正了,不像小时候脑袋快趴到本子上去了。 周小雨写完一页作业回头看方敏坐在那儿,说:"你看我干嘛。" 方敏说:"没干嘛,歇会儿。" 周小雨转回去接着写。方敏又坐了一会儿,起来说那我走了,你写完了早点睡。周小雨嗯了一声,头也没抬。方敏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小雨又叫她:"妈。"方敏回头。周小雨说:"柿饼你留两块自己吃,别都给我。" 方敏说:"留着呢。" 她带上门出去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她下了楼,走出去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她把拉链拉到顶。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倒是有几颗,亮闪闪的。 方敏回了阁楼,把剩下的柿饼拿了一块坐在床上慢慢吃。甜味从舌根蔓延到嗓子眼,她嚼着嚼着想起周姐院子里的柿子树,不知道长什么样。她吃完柿饼洗了手,掀开缝纫机蓝布看了看,台面上薄薄一层灰,她用抹布擦了一下。然后踩了一趟线,嗒嗒嗒嗒,黑线走灰布,针脚密实。她踩完了看了看,线用完了一截,她又从线轴上扯了一截出来,穿好。 天气越来越冷了。十一月底的时候方敏从一个送货的小伙子那儿听说,超市旁边那条街要拆迁了,裁缝铺那一片都划进去了。她下班路过的时候特意去看了一眼,裁缝铺门上贴了一张新的告示,白纸黑字写着"本店月底搬迁,新址在槐树街十八号"。 方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面女人还在踩缝纫机,低着头,窗户上蒙了一层哈气,影影绰绰的。她想等搬过去了再去看看,新址不远,槐树街她认识。 十二月初下了一场薄雪。方敏早上去上班的时候推开门,阁楼窗户外头那面墙上落了一层白,薄薄的,太阳一照就化了大半。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转身回屋翻出那个信封,给周姐写信。她写:"今天下雪了,薄薄一层。你那边是不是早下了?棉袄我穿着呢,暖和。柿饼好吃,小雨也爱吃,说让你再寄。我跟她说柿饼得明年秋天了,你让她等。"她写完了觉得最后一句有点像开玩笑,周姐看了大概会笑。她把信叠好装进信封,打算中午休息的时候去邮局寄。 雪没积住,到了中午就化得差不多了。方敏把信寄了,出了邮局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见街对面有个修鞋的老头,坐在小马扎上,膝盖上铺一块旧布,手里拿着锥子和线。她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柜子里那双布鞋穿了好几个月了,鞋底磨薄了一块,但还凑合,再穿一阵再说。 当天晚上回阁楼,她开门的时候看见门缝里又塞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她弯腰捡起来,第一反应是周姐回信不可能这么快,她又看了看,信封上没写地址,只有"方敏收"三个字,打印的,不是手写。 她把信封拿进屋开了灯,拆开。里面是一张纸,薄薄的,上面只有一行字,也是打印的:"陈立国让我告诉你,账本他不要了。上面的人已经进去了,他自由了。" 方敏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她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她站在缝纫机跟前想了一会儿,这事到底是完了还是没完,她也说不准。但"上面的人已经进去了"这句话,大概意思是何检察员那边办成了。她想了想,觉得应该不会再有后续了。 她给何检察员打了个电话,把那张纸的内容说了。何检察员说那边案子确实在走程序了,那个在逃的关联人落网之后供出了上一级的,现在都在控制范围内。她说陈立国算脱了干系,不会再来找你。方敏说那就好。何检察员说你的再审后续法律文书也在办了,年前应该能出。方敏说谢谢。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把那张打印纸又拿出来看了看,然后叠好放回抽屉里。她想了想,把抽屉拉开 ,里面还有其他一些零碎东西,超市的排班表、水电费收据、一张过期了的优惠券。她把它们理了理,那张纸搁在最上面,又关上了抽屉。 她去洗了脸回来,掀开蓝布想踩两趟线再睡。但坐下来踩了两脚,觉得今天没什么想缝的,就把破布从针底下抽出来叠好,蓝布罩回去了。她站起来关了灯躺下,黑暗中看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拉了一半,外面那面墙上没有雪了,路灯照着,还是暗黄色的。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睡了。 十二月底方敏收到了法院的正式文书。这回的信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厚,里面装着几页纸,印着红章,明确写着再审裁定结果,原审判决认定的犯罪金额予以核减,记录修正为"已改正"。方敏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认认真真从头读到尾,又从尾读到头。她把纸搁在缝纫机台面上,伸手摸了摸纸面,打印的字微微凸起,手指能感觉到。 她站在阁楼中间,手上拿着那几页纸,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车喇叭。她低头又看了一遍最后那行字,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和信、照片、账本搁在一起,放进底板,拧上螺丝。 那天晚上她给周小雨打电话,说案子定了,记录改了。周小雨那边沉默了几秒,说:"那你的意思是,以后填简历可以写没有犯罪记录了?" 方敏说:"可以。" 周小雨又沉默了一下,声音轻了一点:"那好。" 方敏握着的手机有点热了,她说:"你哪天放假?元旦回不回来?" 周小雨说:"三十一号下午放。" 方敏说:"那我接你,出去吃顿饭。" 周小雨说好。 挂了电话方敏把手机搁在桌上,坐在缝纫机跟前,把蓝布掀开,线轴还卡着,她把破布压好,踩了一趟线。嗒嗒嗒嗒,黑线走灰布,针脚齐整,从头踩到尾没有停顿。她踩完把布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踩了一趟,两排线并排走,间距匀称。她停了脚,摸了摸针脚,指腹压过线痕,硬的,密实的。她看了半天,把布叠好放回台面角上。 然后把蓝布罩回去。四个角理平,布面拉展。她站起来,看了缝纫机一眼,关了灯。窗户外面那面墙暗黄黄的,路灯照着。方敏躺下来,把被子裹好,面朝着窗户的方向。她看见蓝布的轮廓在暗黄色的光里影影绰绰的,安安静静地待在窗户底下。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没过多久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第二天早上起来,她看见北边窗户里拐进来一点冬天的阳光,清亮的,淡淡的,落在缝纫机的蓝布上。她看了两眼,穿好衣服,出门上班去了。 13. 第 13 章 元旦那天方敏请了半天假,中午就下了班。她先回了一趟阁楼,把屋里简单收拾了一下,床铺拉平,桌面擦干净。缝纫机蓝布罩着,她走过去用巴掌掸了掸灰,布面上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 然后她坐车去学校接周小雨。到的时候刚过三点,校门口停了几辆车,有家长已经到了。方敏站在门卫室旁边等着,太阳不高,照在脸上不热,冬天的太阳软绵绵的。她把手缩在袖子里,看着校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等了一会儿周小雨出来了,背着书包,穿着方敏给她买的那件深蓝色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子里。她看见方敏就小跑过来,书包在背上颠了两下。 方敏说:"走,想吃什么?" 周小雨说:"火锅。" 方敏说行,两个人坐车去了商业街那边一家火锅店。店不大,热气腾腾的,窗户上蒙了一层水雾。她们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方敏把菜单递给周小雨让她点。周小雨低头勾了一串,牛肉、毛肚、午餐肉、土豆、白菜、粉丝。方敏看了一眼,加了一份虾滑。两个人等着锅底上来的功夫,周小雨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着那件白卫衣,袖口磨了一点毛,但洗得干净。 锅底端上来了,红汤翻滚,白汤咕嘟。周小雨把牛肉倒进红汤那边,拿筷子拨了拨,眼睛盯着锅里看。方敏在对面看着她,把虾滑用勺子舀成一个个小球推进锅里。 两个人吃得安静,偶尔周小雨夹一筷子肉放方敏碗里,方敏说你自己吃,周小雨说够。吃到一半的时候周小雨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忽然说:"妈,你现在那个记录改了,以后能不能换个好点的工作?" 方敏正在涮土豆片,筷子在锅里搅了搅:"看吧,超市干着也行。" 周小雨说:"但超市工资低。" 方敏看了她一眼:"我够花。" 周小雨没再说,低头又夹了一筷子肉。过了一阵她又开口了:"妈,下学期我可能要换宿舍。" 方敏说:"怎么了?" 周小雨说:"原来那个宿舍人多,晚上吵,我想换到四人间去。" 方敏说:"贵不贵?" "贵一点,但还行。" 方敏想了想:"换吧,钱够。" 周小雨嗯了一声,没再说。 吃完饭两个人出了火锅店,天已经黑了,街上亮着灯。元旦的气氛,路边有卖小灯笼和荧光棒的摊子,几个小孩举着亮晶晶的东西跑过去。周小雨看了一眼那些小孩,没停步。 方敏说:"还想去哪?" 周小雨想了想,说:"回去吧,明天还有作业。" 方敏说好。两个人往公交站走,走着走着周小雨的胳膊碰了一下方敏的胳膊,然后就没有分开。方敏也没动,两个人就这么挨着走了一段,路灯把并排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分不清谁是谁的。 到了周小雨出租屋楼下,方敏站住了。周小雨转过来看着她,说:"妈你上去坐会儿?" 方敏愣了一下:"你不是要写作业?" 周小雨说:"不急。" 方敏跟她上楼了。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比上次来看整齐了些,床单换了新的,桌上放了台灯和一摞书。方敏在床沿坐下,周小雨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橘子递给她一个。两个人坐在屋里剥橘子吃,橘子皮的味道在房间里散开。 周小雨吃着吃着突然说:"妈,你说陈雨陈家那边,是不是以后你还会跟她妈写信?" 方敏说:"会。" 周小雨说:"那等她再放假,还能来玩吗?" 方敏说:"能。" 周小雨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嘴角沾了一点汁水,她用袖子蹭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去书桌前坐下,翻开作业本。 方敏也站起来,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里。她站在周小雨身后看了一会儿她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她拍了拍周小雨的肩膀说:"那我走了,你早点睡。" 周小雨头也没抬:"嗯。" 方敏带上门出去了。楼道灯亮了,她下楼走到外面,夜风吹过来,冷,但没什么风,干冷干冷的那种。她拉好外套拉链,往公交站走。路上人少了,元旦晚上的街比平时空旷一些,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扫过路面。 回了阁楼方敏开了灯,屋里冷,她开了电暖器,坐在跟前暖手。缝纫机在窗户底下罩着蓝布,她看了两眼,没去掀。手暖了以后她去洗了脸,换了睡衣躺下来。窗帘拉了一半,窗外那面墙暗黄黄的。她看着那面墙,想了一会儿,把元旦过完了就快到春节了。春节她问过周小雨,周小雨说不回老家,就在这边过。她想那得准备点年货,对联贴不贴,饺子包什么馅的。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元旦过去以后的日子过得快。超市开始上春节的货,年货堆了一排排,红灯笼挂起来了,背景音乐换了喜庆的曲子。方敏理货的时候跟着曲子打拍子,脚在货架底下轻轻点着。组里的大姐说你高兴啥?方敏说没什么,快过年了。 春节前几天方敏休了假。她去菜市场买了肉、韭菜、白菜、面粉,还买了一副对联,红纸金字的。对联她在柜台前比了比大小,选了副短些的,贴阁楼门正好。 年三十那天早上她起 来贴对联。门框窄,她站在凳子上,把旧的对联撕了,拿湿抹布擦了擦门板,然后比着贴。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红底金字在走廊灯底下亮堂堂的。她看了几眼,下楼去了。 下午周小雨过来了,拎了一袋子水果和一箱牛奶。方敏说你买这些干啥。周小雨说学校发的。两个人把东西归置好,开始包饺子。方敏揉面,周小雨剁馅,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周小雨不会包,方敏手把手教她,怎么捏褶子、怎么收口。周小雨捏的第一个歪歪扭扭的,第二个好一点,第三个勉强能看。方敏说还行,多练练。周小雨又包了几个,逐渐像模像样了。 饺子包好了下锅,热水翻腾,白汽扑在窗户上。两个人坐在桌边吃饺子,窗外偶尔有鞭炮声传来,闷闷的,隔得远。周小雨夹了一个饺子蘸醋,咬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方敏说你慢点。周小雨嚼着嚼着,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吃完了方敏把碗收去洗,周小雨在屋里转了一圈。她走到缝纫机跟前,掀开蓝布看了看,又罩回去。她说:"妈,这台缝纫机你不用了?" 方敏在厨房里说:"用。每天都踩几趟。" 周小雨说:"那你缝什么?" 方敏说:"就缝个布,练手。" 周小雨站在缝纫机跟前摸了摸台面,没再问。她走回桌边坐下,打开电视看春晚。方敏洗完了碗出来,坐在她旁边。电视里热闹着,红红绿绿的,两个人靠着沙发背看了一阵。方敏看得不太专心,目光有时候落到缝纫机的蓝布上。蓝布在电视光的闪烁里一会儿红一会儿绿,安安静静地搭着。 快零点的时候外面鞭炮声密起来了。方敏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从窗户缝里能看见远处升起的烟花,一朵一朵炸开又落下去。周小雨也过来挤在窗户前面看,两个人在窄窄的窗户前面挤着,肩膀挨着肩膀。烟花一朵接一朵,映在两个人的眼睛里。 方敏侧头看了看周小雨的侧脸,被烟花的光映得明一下暗一下。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那些升起来又落下去的光。 烟花放了一阵渐渐稀了。方敏说:"困不困?" 周小雨说:"还好。" 方敏说:"那再看一会儿。" 两个人继续站在窗户前面。窗户外面那面墙被远处的烟花照亮了一瞬又一瞬,暗黄色一会儿变得五彩斑斓,一会儿又恢复成暗黄。缝纫机在她们身后罩着蓝布,安安静静的,一点声也没有。 方敏把手搭在窗户框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周小雨在旁边挨着她,呼吸声轻轻的。外面的鞭炮声慢慢远了,零星几声,然后彻底安静下来。新的一年到了,安静下来了。 14. 第 14 章 春节过后天气渐渐转暖,虽然还冷,但风没有那么硬了。方敏下了班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路边那棵老树抽了新芽,枝条上顶着一排嫩绿的小点,跟冬天的秃枝看着像两棵树。她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拐进巷子回了阁楼。 三月下旬周姐来了信,说陈雨陈又长个子了,去年秋天买的裤子今年春天就短了一截,她给接了边,先凑合穿着。又说院里的柿子树开花了,细细碎碎的黄花,风一吹落一地,扫了又落。方敏回信说这边也暖和了,柳树发芽了,过几天大概桃花也要开了。 她写了信去寄的时候路过槐树街,想起来裁缝铺搬到了这边,就拐进去看了一眼。铺子不大,门口挂着"裁缝铺"三个字,玻璃门擦得亮,里面那台白色缝纫机还在老位置。女人看见她进来说改衣服?方敏说不是,来看看。女人说那件外套拿来了吗?方敏这才想起来半年前说过要拿衣服来改的事,都忘干净了。她说下次拿来。 出了铺子方敏站在槐树街上,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满地碎碎的亮斑。她站了一会儿,手插在兜里慢慢往前走,走到街口的时候在修鞋摊上停下来,把布鞋脱了递给老头说底磨薄了,帮垫一层。老头接过鞋翻了翻,说后天来拿。方敏说好,穿着袜子走了几步,路面凉凉的,她小跑了几步,跑起来的时候风擦过耳朵,带着春天的味道。 又过了些日子,四月份的时候方敏收到了一封意料之外的信。信封上写的地址是省检察院,但发件人一栏写的是郑科长的名字。方敏拆开,里面是正式的书面通知,说案子相关的所有程序已经终结,原判决记录修正完毕,各项法律文书均已存档。信末附了一段话,大意是感谢她在案件重审中提供的协助,对她在整个过程中的配合表示肯定。 方敏把信看了两遍,放在缝纫机台面上。她坐在跟前想了一会儿,站起来给何检察员打了个电话,说谢谢你们。何检察员说谢什么,是你自己找的证据,我们只是办了该办的事。方敏说那也谢谢。何检察员笑了笑,说以后好好过日子。 挂了电话方敏把信折好放进了底板里。底板里东西越来越多了,信、照片、账本、法院裁定、检察院通知,厚厚一沓,她把它们理了理,按时间顺序排好,然后盖上底板拧紧螺丝。她做完这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然后把蓝布掀开,坐下去踩了一趟线。嗒嗒嗒嗒,线走得顺,针脚密。 四月底的时候超市搞了一次春游,其实是团建,组里大姐拉着方敏一起去。去了郊区一个公园,有大片的草地和一条小河。大家铺了野餐垫坐着吃零食打牌,方敏没什么事干,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路。河水清浅,水底的石子看得清楚,流水碰到石头绕过去,泛起小小的白浪。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凉丝丝的。 走回去的时候大姐叫她打牌,她说不会。大姐说你坐这儿看也行。方敏就坐在野餐垫边上,看着几个人围着扑克牌吵吵嚷嚷的。阳光晒在背上暖融融的,她把外套脱了搭在腿上,胳膊露出来,皮肤上晒出一点暖意。她在野餐垫上坐了很久,看完了两轮牌局,听了不少闲话。谁家孩子考上高中了,谁跟婆婆闹矛盾了,谁准备换工作了。方敏听着没怎么说话,但也没觉得格格不入。 傍晚回去的时候坐在大巴车上,方敏靠窗坐着,窗外夕阳把田地和树都染成金红色的。大姐坐她旁边,聊着聊着忽然说:"方敏,你是不是快转正了?"方敏说超市没有转正一说,一直就是临时工。大姐说那不行,干了快一年了,总得转。方敏没说啥,笑了笑。 回了阁楼她把今天穿的外套挂起来,看见柜子里周姐做的那件棉袄已经叠好收在最高一层了,天热了穿不着。她又看了看旁边那双布鞋,鞋垫加了一层,穿着更软了。她脱了鞋换上拖鞋,走到缝纫机跟前,没踩线,就坐在那儿摸了摸台面,木头温的。 五月份的时候方敏干了件事。她从超市买了几块碎布,打折的那种,不同颜色的,红的一块、蓝的一块、黄的一块。她把它们叠在一起,用缝纫机踩了一圈锁边,做成了一块拼布垫子。针脚不算太密,但每一针都走稳了,四边对齐了,没有歪。她做好以后翻来覆去看了看,把垫子铺在缝纫机台面上,刚好盖住半个桌面。然后她把蓝布罩回去,垫子在蓝布底下露出一截红边,她伸手把布角拉了拉盖住了。 周末周小雨来阁楼,看见了,掀起蓝布一角说:" 咦,你缝的?"方敏说嗯。周小雨摸了摸垫子,说颜色挺好看的。方敏说你要是想要,我给你做一个。周小雨说好,我要蓝色的和白色的拼。 方敏记下了。第二天她去超市特意找了两块布,一块蓝的一块白的,带回来裁好裁开,坐在缝纫机跟前踩了一下午。那天下午阳光从北窗户拐进来一点,落在缝纫机的铁架子上,锃亮一小片。方敏低着头踩着踏板,嗒嗒嗒嗒的声音在阁楼里响了很久,中间停下来歇一会儿,又开始响。 做好垫子那天晚上方敏把它叠好放在桌上,第二天带给周小雨。周小雨接过去摊开看了看,翻来覆去摸了一遍针脚,然后收进了书包里。她没说好看不好看,但收进去的动作利索,拉链拉上了,拍了拍书包侧面。 方敏看着她收好,没问。 过了几天方敏又给周姐写信,说最近做了一块拼布垫子,还行,能看。小雨要了一块蓝白拼的我也做了,她收了。又说超市大姐说让我转正,我也不知道怎么转,可能资历到了自然就转了吧。写完了她看了看,觉得自己信上说的都是些零碎小事,但周姐每次来信也是说这些,柿子开了花、裤子短了一截、鸡棚盖了塑料布。大家的生活好像就是这些细碎的事情拼起来的,一针一线,密密实实的。 信寄出去以后方敏下班路过修鞋摊,老头说鞋底又磨了,给你再垫一层?方敏说不用,还走得了。老头看了她一眼说你这鞋穿了快一年了,不换新的?方敏低头看了看,鞋面洗得泛白了,但底还结实。她说再穿穿。老头说你真省。方敏笑了笑,走了。 五月末的傍晚天黑得晚了,方敏下班从超市出来天还亮着。她沿着街慢慢走,街边的树叶子绿了满满一树,风过时哗啦啦响。她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摊的东西,没买,就是看看。 回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阁楼楼下,瘦瘦的,短头发,穿一件深色外套,背对着巷口。方敏脚步顿了一下,那背影她认识。她走过去两步,那人回过头来。 周姐站在路灯底下,嘴角翘着,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口扎着,不知道装的什么。她看见方敏,笑了一下,说:"路过,来看看你。" 15. 第 15 章 方敏站在巷口,路灯刚刚亮起来,光落在周姐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楚。比照片上瘦了一些,头发短了一些,但嘴角翘着的弧度跟十年前流水线上一样。 方敏愣了两三秒才说:"你怎么来了?" 周姐把布袋换了个手拎着:"陈雨陈学校组织春游,顺路,我跟着过来看看。"她停了停,"其实也不是顺路,专门来的。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方敏站在那儿看着她,喉咙动了一下,说:"上楼。" 两个人上了阁楼。方敏开了灯,周姐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户底下的缝纫机上,蓝布罩着,台面角上露出一截红边。她走过去,伸手掀开蓝布看了看底下的拼布垫子,指头摸了摸针脚,没说话,把布罩回去了。 方敏给她倒了一杯水,两个人坐在桌子两边。周姐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扎口,从里面掏出一个饭盒,打开盖子,里面码着几块柿饼。"去年的,剩了这些,给你带来。"又掏出一小袋子干枣,"自己晒的,泡水喝。" 方敏看着桌上摊开的东西,说:"你坐火车来的?" "汽车,四个小时。" "住哪儿?" "我订了个小旅馆,待两天就走。"周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看了看方敏,"你瘦了。" 方敏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没吧。" "瘦了。"周姐把水杯放下,"但你气色比去年好。" 方敏没接话。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方敏说:"吃饭了吗?" 周姐说还没。 方敏站起来去厨房,打开冰箱翻了翻,有鸡蛋、西红柿、一把青菜,还有昨天买的半块豆腐。她说:"我给你下碗面。"周姐说行。 方敏在厨房忙,水烧上,西红柿切好,鸡蛋打散。周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双手抱在胸前。方敏背对着她,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没回头,把面条下进锅里,拿筷子搅了搅。 周姐说:"你那台缝纫机还在踩?" 方敏说:"每天都踩。" "踩什么?" "就踩布,练手。"方敏把西红柿倒进另一个锅里炒,油滋啦一声,"给小雨做了个垫子,她用了。" 周姐没再说话,靠在门框上看她做饭。厨房小,两个人站着有点挤,但谁也不嫌挤。方敏把面煮好了盛进碗里,卧了个荷包蛋,端到桌上。周姐坐下来吃面,方敏坐对面看着她吃。周姐吃得不快,挑一筷子吹一吹,吸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方敏看她吃面的样子,想起十年前服装厂食堂里,两个人并排坐着吃面条,也是这样,谁也不说话,吃完了各自洗碗。 周姐吃完面把碗搁下,拿纸巾擦了擦嘴,说:"你做饭比以前好吃了。" 方敏说:"练的。" 周姐笑了一下,嘴角翘着,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她站起来帮方敏收碗,方敏说放着我来。周姐没听,端着碗去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拿洗碗布擦干净了,搁在沥水架上。方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做这些,跟她刚才站在厨房门口看方敏做饭一样,位置换过来了。 收拾完了两个人回到桌边坐下。天黑了,屋里开着灯,暖黄的。窗户外面那面墙暗黄黄的,路灯照着。周姐靠着椅背,看了看窗户的方向,又看了看方敏,说:"那件事,以后不会再有人找你了。" 方敏说:"我知道。" 周姐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她低头摆弄桌上那个布袋的带子,缠在手指上又松开,缠上又松开。方敏看着她玩那根带子,觉得她心里有事,就等着。 过了一会儿周姐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陈立国来找过我了。" 方敏坐直了。 "他来找我,说想见陈雨陈。"周姐把带子绕在手指上,低头看着,"我没让他见。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走了。后来他又来了一次,我锁着门没开。" 方敏说:"你怎么想的?" 周姐把手上的带子松开了,抬起头来:"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钱的事,人的事,都过去了。他过他的,我过我的。陈雨陈跟着我,挺好。" 方敏点了点头。 周姐又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怕你担心。" 方敏说:"我不担心。" 周姐笑了笑,那个笑比刚才浅一些,但嘴角还是翘着的。她站起来说:"那我走了,旅馆九点之前得登记。" 方敏也站起来:"我送你。" 两个人下楼。巷子里路灯亮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周姐走前面,方敏跟后面,跟去年夏天陈雨陈来的时候走在河边一样,一前一后。走出巷口,周姐站住了,回头看了看 方敏。 她说:"行了,送到这儿吧。" 方敏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兜里,看了看周姐的脸。路灯照着,把她脸上的细纹照得很清楚,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跟十年前那个坐在流水线旁边给她看女儿照片的女人一样亮。 方敏说:"你明天走之前再来一趟,我给你包点饺子带着。" 周姐说:"好。"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得不快,背挺得直。方敏站在原地看她走了一段路,拐过街角不见了。风从巷子里吹出来,带着春天的尾巴上一点暖意。方敏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阁楼。 第二天早上方敏起来和面剁馅,包了满满一板饺子,冻在冰箱里。中午周姐来了,方敏把饺子装进袋子里递给她,说路上带着,饿了煮。周姐接过去,又从布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方敏说这是什么。周姐说陈雨陈给你写的信,还有她画的画,让我带给你。 方敏接过来,没当场拆,捏了捏,信封鼓鼓的。 周姐站在门口,把布袋挎好,看了看屋里的缝纫机,又看了看方敏,说:"那我走了。" 方敏说:"路上慢点。" 周姐笑了一下,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声,然后远了,然后听不见了。方敏站在门口,走廊灯灭了,她在黑暗里站了几秒,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她关上门,回到屋里,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画,彩色的,用蜡笔画的。画上是两个女人两个小孩并排站着,都笑着,背景是一条河和几棵柳树。画下面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下次放假我还来。" 方敏把画翻过来,背面写着:"阿姨,小雨说你裁缝做得越来越好了。我妈说她也这么觉得。" 方敏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她把画放在缝纫机台面上,掀开蓝布看了看,又罩回去。然后她坐下,把昨天剩下的面团拿出来揉了一下,擀成皮,包了最后几个饺子,搁在案板上摆齐。 下午她出门上班。阳光暖洋洋的,春天的风把路边的树吹得沙沙响。她走过巷口的时候看了一眼街角,周姐已经走了,那里空空的,只有阳光落在地上,亮晃晃的。 方敏收回目光,往超市的方向走去。手插在兜里,兜里装着那幅画,折好了的,纸边硌着手心。她走得不快不慢,阳光照在她背上,暖的。 16. 第 16 章 周姐走后的第三天,方敏收到了她发来的一条短信,说到了,饺子在路上煮了一半,还剩一半带回家给陈雨陈吃了,小孩说好吃。方敏看着短信笑了一下,回了一句到了就好。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补了一条:画我放桌上了,天天看。 日子还是那样过着。方敏每天上班、下班、理货、踩线。拼布垫子做了好几个了,红的蓝的黄的,大小不一,都叠在缝纫机台面角上。有一天组里大姐来阁楼找她拿东西,看见了那些垫子,拿起来翻了翻说方敏你手挺巧的,这东西卖不卖?方敏说就自己缝着玩的。大姐说那你给我做一个,我放家里茶几上。方敏说行,你要什么颜色的。大姐说随便,你看着配。 方敏那天晚上裁了几块布,配了个橙色和米色拼的,踩完锁边,第二天带给大姐。大姐接过去看了半天,说真好看,你这手艺能摆摊了。方敏说哪有那么厉害。大姐说真的,你要不要考虑批发点布料自己做点小东西卖?超市门口那些摆摊的,好多都是自己做的。 方敏听了没当回事,但心里留了个印子。之后几天她下班路过夜市的时候多看了几眼,有人卖手工布包、杯垫、发圈,摊子不大,但围了不少人。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想自己缝的那些垫子虽然比不上裁缝铺的手艺,但看着也还齐整,针脚密密实实的,拿出去应该不丢人。 六月初的一个周末,方敏去布料市场转了转。市场里一大排档口堆着各色布匹,有便宜的碎布头论斤卖的,也有整匹的素色棉布。她蹲在碎布头堆前面翻了半天,挑了几块颜色好看的,红的、绿的、碎花的,拎了一袋子回去。花了不到二十块钱。 回去以后她把布头摊在缝纫机台面上,一块一块拼着比了比。她打算做几个小杯垫,边角料拼起来就行,不费布。裁好以后她坐下来踩线,嗒嗒嗒嗒的声音响了半个下午。杯垫小,走不了几趟线就做好了,她做了六个,两两成对,叠在一起搁在桌上。 周小雨周末来的时候看见了,拿起来摸了摸说妈你要卖这个?方敏说试试。周小雨说那你卖多少钱一个?方敏说我还没想好。周小雨说五块钱一个应该有人买。方敏说你懂行情?周小雨说我同学在学校跳蚤市场卖过手工发夹,也是五块。 方敏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带了几个杯垫去,放在超市储物柜里。午休的时候她拿了一个给大姐看,大姐说好看,你定了价没有。方敏说五块。大姐说那我先买一个。方敏说送你。大姐说别,你做东西也要成本,五块钱我给了。方敏接过来捏在手心里,想了想,揣兜里了。 那天下午下班以后方敏第一次去夜市摆摊。她没专门买折叠桌,带了一块塑料布铺在地上,把杯垫和拼布垫子摆在上面,码整齐,在旁边蹲着。夜市人多,来来往往,有人低头看一眼,有人蹲下来翻翻又走了。方敏蹲了大半个小时,没开张。 快到收摊的时候一个年轻姑娘蹲下来翻了翻,拿了一个碎花拼布的杯垫问多少钱。方敏说五块。姑娘说这个颜色好看,我买一个。她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给方敏,把杯垫装进包里走了。方敏攥着那张五块钱,看了看,折好装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回阁楼,她把那张五块钱放在缝纫机台面上,跟信和画搁在一起。钱是旧的,边角磨毛了,但干净。她看了几秒钟,把钱收进抽屉里,然后坐下来,又裁了几块布,踩了两趟线。 第二天她又去夜市了。这回多带了几个杯垫,还做了两个小布袋,能装钥匙零钱那种。摆了一个多小时,卖出去四个杯垫一个布袋,一共二十五块钱。收摊的时候她蹲在地上数了数零钱,揣进兜里,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慢慢走回去了。 后来方敏隔三差五去夜市。有时候卖得多,有时候卖得少,但每天都有进账。她把卖出去的东西补上,慢慢琢磨出哪种花色好卖、哪种尺寸受欢迎。大姐跟她说隔壁那条街有个白天的小集市,周末人多,你可以试试。方敏去看了看,交了十块钱摊位费,摆了小半天,卖出去六七个。 六月底的时候她算了算,这两个月卖手作小东西的钱加上超市的工资,攒了有快一千了。她把钱存进一张卡里,卡是周小雨帮她办的,说妈你以后工资打到这张卡里,存着。方敏把卡放在抽屉里,跟那张五块钱压在一处。 有一天她踩着缝纫机的时候忽然有了个念头。她停下来,把针从布上抽出来,看了看自己这双在踩踏板的手。指头上有薄茧了,是握针和送布磨出来的,不厚,但摸着硬。她把手指伸平了看了看,又攥了攥,接着踩下去。 七月初周小雨放暑假了。她搬回了方敏的阁楼住,折叠床重新支起来,铺上新买的凉席。周小雨白天有时候跟着方敏去夜市帮忙摆摊,蹲在旁边看方敏跟顾客说话。她不大开口,但偶尔会帮人拿一下东西,或者找零钱的时候递一下。方敏让她坐着就好,周小雨说坐着没意思。两个人在夜市一蹲就是两个小时,路灯底下,塑料布上摆着花花绿绿的杯垫布袋,路过的人看一眼又看一眼。 有一天收摊的时候周小雨说:"妈,你以后别去超市了,专门做这个卖。" 方敏把塑料布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那哪 够养活两个人的。" "够,你算算账,你这两月摆摊的钱比超市工资少不了多少。再做大一点,多做几个品种,肯定能行。" 方敏听了没应声,但回去以后她把账算了一遍。超市工资一个月两千六,摆摊这两个月平均每个月多了一千二三。如果白天也摆,品种再多一些,说不定真的能行。她想了几个晚上,最后去超市找经理说了辞工的事。经理问她干得好好的怎么要走,方敏说想自己做点小生意。经理没多留,说那你这几天的工资结给你,以后想回来随时回来。 方敏把工服叠好还给仓库,出了超市大门。那天太阳挺好,她站在超市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往布料市场的方向走了。 辞工以后方敏的时间多了。白天她裁布、拼色、踩缝纫机,做了大大小小一堆东西:杯垫、桌垫、布袋、零钱包、甚至做了两个靠枕套。阁楼里嗒嗒嗒嗒的踩线声从早响到晚,有时候周小雨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看她,又低头看自己的。两个人各干各的,但屋里不缺声音。 七月底周小雨帮她在集市上租了一个固定摊位,一个月两百,不大,但能摆开。方敏把做好的东西分类摆好,还写了一张纸牌子,歪歪扭扭地写着"手工缝制",贴在摊子前面的铁架上。开张第一天卖了将近一百块钱,方敏收摊的时候坐在摊子后面的小凳子上把零钱数了两遍,一分不差。她把钱装进周小雨给她缝的小布包里,拉上拉链,挂在脖子上。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在傍晚的光里,周小雨走前面,方敏走后面,影子一前一后。方敏看着女儿后脑勺的马尾一甩一甩的,步子轻快,她自己也走得轻快起来。晚风吹过来带着暑气,热乎乎的,但吹在脸上不难受。 回了阁楼方敏放下东西就去掀缝纫机的蓝布,她每天都踩,成了习惯,不踩一趟睡不着。破布已经踩满了线,黑线密密的叠了一层又一层,针脚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布色了。她换了一块新布压在针底下,踩了一趟新的,嗒嗒嗒嗒。周小雨在旁边说妈你歇会儿吧,都踩一天了。方敏说最后一趟。 她把那趟线踩完,剪断,布叠好放回台面角上,蓝布罩回去。然后她去洗了脸,换了睡衣躺下来。折叠床支在旁边,周小雨已经躺上去了,侧着身子面朝墙。方敏关了灯,屋里暗下来。窗外那面墙暗黄黄的,路灯照着。她听见周小雨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然后安静了。 方敏闭着眼,一天的嗒嗒声还在脑子里回响,轻快的,有节奏的。她听着这个声音,没觉得吵,反倒觉得踏实,慢慢地就睡着了。 17. 第 17 章 集市上的摊子摆了半个月,方敏慢慢摸出了门道。哪些花色好卖、哪些款式顾客问得多、哪天下雨人少,她都记在本子上,工工整整的。她把最好卖的几个款式多做了几份,花色搭配也固定下来,摊子摆得越来越有样子。旁边卖鞋垫的大姐说她东西做得细,回头客肯定多。方敏把这话记住了,做活的时候更仔细了些,每一个锁边的针脚都走到头,线头剪得干干净净。 八月中旬周小雨开学前,方敏收摊的时候数了数这半个月的进账,加上之前攒的,卡里已经快三千了。她把卡拿给周小雨看,周小雨接过去翻了翻说:"妈,够交我下学期住宿费了。" 方敏说:"住宿费我另存了,这钱留着周转。" 周小雨把卡还给她,没再说。收摊回去的路上她在路边摊买了两根烤肠,递给方敏一根。方敏接过来咬了一口,面皮脆的,里面的肉热烫烫的。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吃,吃完把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开学那天方敏送周小雨去学校。出租屋那边退了,周小雨住进了四人间的新宿舍,床铺比原来宽一点,靠窗的位置。方敏帮她把东西搬进去,铺床、挂衣服、把蓝白拼的垫子铺在桌子上。周小雨站在旁边看着,没插手。方敏铺完退后看了看,说行了。 周小雨送她出校门。走到门口的时候方敏说周末回来住,阁楼那边的折叠床还支着。周小雨说好。方敏说那我走了。周小雨站在门口看着她转身,走了几步,方敏回头看了一眼,周小雨还站在那儿,冲她摆了摆手。方敏也摆了摆手,转回去走了。 集市那边方敏一个人摆摊,比暑假的时候冷清了些。白天来逛的人少,但她不急,趁没人的时候坐在摊子后面裁布、锁边。她把缝纫机带不来的活计拿到摊上做,低着头踩着踏板,嗒嗒嗒嗒的声音在集市的一角响着,偶尔有路人停下看看她手里的活,再抬头看看摊子上摆的东西。 九月中旬的一天,方敏正在摊子后面踩线,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她摊子前面。瘦,短头发,戴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翻她做的杯垫。 方敏停了脚:"大姐,看看?" 那人抬起头来,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眼睛。方敏愣了一下,那人笑了一下,眼角挤出皱纹:"你认不出我了?" 方敏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脑子里转了一下,忽然认出那张脸了——十年前服装厂流水线另一头坐着的女的,姓什么她忘了,但记得她中午带饭的时候总带一盒凉拌黄瓜,分给旁边几个人吃。方敏接过她递的黄瓜条,脆生生的,咸淡正好。 "赵姐?"方敏不太确定。 赵姐点了点头,把老花镜推回鼻梁上,又看了看手里的杯垫:"真是你。我听人说这边有个摆摊的在卖手工活,说做得挺细的,我就想过来看看。"她拿起一个红碎花的杯垫翻了翻,"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了?" 方敏说:"去年搬了家,有台缝纫机,慢慢学的。" 赵姐把杯垫放回去,看了看摊子上摆的东西,又看了看方敏:"你现在住哪儿?" "阁楼,不远。" 赵姐点了点头,没多问。她在摊前站了一会儿,掏钱买了一个蓝色碎花的布袋,方敏要给她便宜,她摆摆手说不用,照价给了。方敏把钱接过来的时候看见赵姐手指上也有茧,黄黄的,跟她手上的一样。 赵姐把布袋装进包里,临走的时候回头说:"方敏,你要是缺布,我那边有一些存货,你过来挑。就在老厂后面那条巷子,你还记得吧?" 方敏说记得。 赵姐走了以后方敏坐在摊子后面把那个蓝色布袋的钱单独放了一格。她想起来赵姐以前在流水线上站在靠门口的位置,负责最后一道质检,手快,眼睛毒,什么瑕疵都逃不过她。那会儿周姐坐方敏左边,赵姐坐最边上,三个人隔着几台缝纫机,中午有时候凑在一起吃饭。方敏记得赵姐的凉拌黄瓜里放了很多蒜,吃了一下午嘴里都有味儿。 那天收摊以后方敏绕到了老厂后面那条巷子。厂子拆了以后盖了新楼,但后面一排老平房还在,赵姐就住其中一间。门开着,里面堆满了布料,一捆一捆的码在架子上,颜色齐全。赵姐站在门口等她,说这些都是以前厂里剩的尾货,她收了一些,你用得上就拿。 方敏挑了几匹素色的棉布,赵姐说不用给钱,你拿去做吧,放着也是放着。方敏说那不行,我给你钱。赵姐说那这样,你做出来的东西给我留几个,我送人。方敏说行。 抱着布回去的路上方敏走得不快, 布匹沉,压在胳膊上,布料摩擦着胳膊肘沙沙的。路灯亮了,她拐进巷口的时候看见阁楼的窗户亮着灯,是周小雨周末回来了,提前开的灯。方敏在楼下站了一秒,看见那个暖黄色的窗户在晚秋的暮色里亮着,然后她抱着布上楼了。 推开门,周小雨正坐在床上看书,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她抱着一摞布,放下书过来接了一把:"你进这么多布?"方敏说有人送的,赵姐给的。周小雨把布搁在缝纫机旁边,拍了拍手:"那你又有得踩了。" 方敏把那几匹布拆开看了看,素色的棉布,米白、浅灰、藏青,布料厚实,手感也好。她把它们码好放在缝纫机旁边的架子上,拍了拍布面,然后转身去厨房做饭。周小雨跟进来打下手,剥蒜、洗菜,两个人站在窄窄的厨房里忙活着,水声哗哗的,切菜的笃笃声,混在一起。 吃饭的时候周小雨说:"妈,你那个摊子,周末人多吗?" 方敏说:"比平时多一些。" 周小雨夹了一筷子菜:"那你周末忙不过来的时候我可以来帮忙。" 方敏看了看她:"你周末不是要写作业?" 周小雨说:"作业不多,我带着在摊上写。" 方敏想了想:"那行。" 周小雨低头扒饭,嘴角翘了一下。 吃完饭方敏洗碗,周小雨回床上继续看书。方敏洗完了擦手出来,路过缝纫机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掀开蓝布看了看那几匹新布,又罩回去。她走回桌边坐下,拿出本子记今天的账。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写了几行,然后合上本子。 窗外那面墙被路灯照着,暗黄色的。窗帘拉着,屋里暖黄黄的,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两头各干各的事,安安静静的。方敏写完了账,把本子放回抽屉里,站起来抻了抻腰。周小雨还在看书,头也没抬。方敏说早点睡。周小雨嗯了一声。方敏去洗漱了,回来躺下,关灯的时候看见周小雨也把书合上了,翻了个身,被子拉好。 两个人在黑暗里各自躺着。方敏听见周小雨翻了几次身之后呼吸变匀了,估计是睡着了。她自己也闭了眼,脑子里想着明天要做哪些东西、哪种花色先裁出来。想着想着迷迷糊糊也睡着了,一夜安安静静的,缝纫机在窗户底下罩着蓝布,不动不响。 18. 第 18 章 方敏把赵姐给的布裁了一部分,做了几批新货。素色棉布做出来的杯垫和桌垫看着比花布清爽,摆在摊子上挺显眼。有一个中年女人路过,拿起米白色的杯垫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是不是手缝的。方敏说是,自己踩的缝纫机。女人说针脚挺匀的,买了三个,说是送人用。方敏帮她包好,女人走的时候说了句你手艺不错,下回还来。 方敏把这句话记心里了,之后做活的时候更仔细。她把每件东西的线头都剪得干净,锁边多踩一道,边角都压平了才摆上摊。生意慢慢稳定下来,每个星期进账比以前多了一截。 十月中秋节前,方敏做了几批布袋,素色面子上用不同颜色的线绣了几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圆的月亮、几片桂花瓣、一只兔子。绣得不精细,远看就是个轮廓,但放在摊上还挺显眼。有个年轻姑娘站那儿看了一阵,挑了一个绣了月亮和兔子的米白色布袋,十五块钱,扫码付的。方敏把布袋递过去的时候姑娘说这个兔子歪了一点,但是歪得挺可爱的。方敏看了看,兔子的耳朵确实一高一低,她说下次绣正一点。姑娘说不用,歪的好看,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方敏在灯下琢磨那个兔子怎么绣才能对称,比着画了好几遍,布上铅笔印子擦了又画、画了又擦。周小雨在旁边看见了,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干啥呢。方敏说兔子绣歪了,想改改。周小雨说你别改了,就那样挺好的,有特点。方敏说你看这个耳朵。周小雨说看得出来是兔子,又不影响。方敏想了想,把布搁下了,没再改。 中秋节那天方敏收了半天摊,下午就回去了。周小雨放假,已经先到了阁楼,正在厨房里洗菜。方敏进门看见灶台上摆着剁好的肉馅、切好的葱姜、还有一袋糯米粉,周小雨正围着围裙在案板上揉面。方敏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做月饼了? 周小雨头也没回说学校家政课教的。方敏脱了外套过去帮忙,两个人一个揉面一个调馅,厨房里叮叮当当的。糯米粉扑在案板上白蒙蒙的,方敏的手上沾了一层,周小雨伸手递了块湿抹布给她擦。 月饼蒸好了,白的,圆圆的,里面包的是豆沙馅。周小雨拿了一个掰开,热气冒出来,她吹了吹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说还行。方敏也拿了一个尝,豆沙不甜,糯米皮软糯,确实还行。 两个人坐在桌边吃月饼,窗户开着,秋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周小雨吃了两个就搁下了,说留着明天吃。方敏把剩下的码在盘子里用保鲜膜盖好,放进冰箱。天还没黑透,窗外的墙被夕阳映成暖橙色,跟平时路灯照着不一样,柔和一些。方敏站在窗户前看了看那面墙,又看了看楼下巷子里走过的几个人,转身回到桌边坐下来。 周小雨在看手机,翻到什么了忽然抬头说:"妈,陈雨陈给我发消息了,说她妈今天做了柿子饼,问你要不要寄一些过来。" 方敏说:"你跟她说要。" 周小雨低头打字,手指戳了几下屏幕,过一会儿抬起头来说:"她说她妈下个月可能要来一趟,办事,顺道来看看你。" 方敏听了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她来之前说一声,我好买菜。" 周小雨嗯了一声,把手机放下,两个人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窗外天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亮了,墙又变成了暗黄色。方敏站起来去开了灯,屋里暖黄黄的。她走到缝纫机前面,掀开蓝布,把那块绣了兔子的布拿起来看了看,耳朵还是歪的,一高一低。她看了几秒,把布放回去了。 第二天方敏去摆摊的时候把那个兔子布袋也带上了,搁在摊子最边上。来来回回有好几个人翻了翻又放下了,她也没在意。快收摊的时候一个老太太站在摊前拿起那个布袋看了半天,问多少钱。方敏说十五。老太太说这个兔子耳朵一高一低,能不能便宜点。方敏说那十二。老太太掏了十二块钱,把布袋装走了。 方敏把十二块钱收好,心里想着兔子歪耳朵也能卖出去,那就先不改了。 十月底的一个周五,方敏正在摊子后面踩线,抬头看见一个人走过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短头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拎着超市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葱和一盒豆腐。她走到摊前站住了,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里,低头看了看摊子上的东西,然后抬头看方敏,嘴角翘起来。 周姐站在秋日下午的光里,比上次来的时候看着精神了些,脸圆了一点,眼镜换了一副。方敏停了脚上的缝纫机,把布从针底下抽出来:"你来了?" 周姐说:"办事,下午办完了,想着来看看你。"她低头翻了翻摊子上摆的东西,拿起一块米白色的杯垫看了看针脚,"你踩得比上次好多了。" 方敏说:"天天踩。" 周姐把杯垫放回去,看了看摊子周围:"这个位置不错。" 方敏说:"还行,租金不高。"她站起来,把缝纫机上的线剪断,布叠好放进旁边的袋子里,"你吃饭了吗?" 周姐说:"还没。" 方敏说:"收摊了,回去做。"她把东西三下两下收拢了,摊布一卷,装进大袋子里。两个人一起往回走,方敏拎着大袋子,周姐拎着那塑料袋葱和豆腐,走在旁边。傍晚的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地上,并排走着,挨着。 到了阁楼方敏开了门,周姐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比上次来的时候变了些,墙角堆了好几匹布,缝纫机旁边多了一个小架子,上面码着裁好的布片。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长长的。周姐走进去,摸了摸那盆绿萝的叶子说:"你养花了。" 方敏在厨房里说:"小雨买的。" 周姐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缝纫机跟前,掀开蓝布看了看底下的拼布垫子和旁边码着的布片。她伸手摸了摸垫子的针脚,手指压着线痕走了一遍,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她把布罩回去,转 身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方敏切菜。 方敏背对着她,刀起刀落,土豆丝切得匀。周姐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方敏把切好的土豆丝泡进水里,又拿了一块姜拍了一下,转头看了周姐一眼说:"你站那干嘛,坐会儿。" 周姐说:"我看你做菜。" 方敏没再催她,继续忙。锅热了,油倒进去,蒜末爆香,菜下锅滋啦一声响。周姐靠着门框看方敏颠锅翻炒,动作利索,跟之前那个在流水线上锁边还要她教的人不一样了。她看了半天,嘴角始终翘着。 菜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周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嚼说:"你手艺见长。" 方敏说:"天天做。" 周姐笑着说:"你跟我写信的时候可没说你还会这么多。" 方敏扒了一口饭:"信上写了你也不信。" 周姐没接话,低头吃饭。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从外套兜里掏出一个叠好的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陈雨陈给你的,她又画了画,说上次那张你放在桌上了,她很高兴。这回画了新的,你看看。" 方敏放下筷子,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彩色的画,比上次大一些,画着几棵柿子树,树下坐着两个人,旁边一个小孩在追蝴蝶。画下面还是歪歪扭扭的字:"阿姨,柿子树开花了,我妈说秋天请你来吃柿子。" 方敏看了两遍,把画小心地放回信封里,搁在桌角。她说:"你告诉她,我一定去。" 周姐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吃饭。两个人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方敏收了碗去洗,周姐跟过来站在旁边,拿过她手里的碗说我来洗。方敏说你是客人。周姐说我又不是外人。她把碗接过去,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拿洗碗布擦了一圈,搁在沥水架上。 方敏站在旁边看着周姐洗碗的背影,短头发,肩膀窄窄的,水声哗哗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把桌角的画拿起来,放进了缝纫机底板里,跟其他东西搁在一起。然后她把底板螺丝拧紧,站起来拍了一下手,周姐正好洗完了碗转过身来,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都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周姐住下了。方敏把折叠床铺好给她睡,自己睡大床。关了灯以后两个人在黑暗里各躺各的,安安静静的。隔了一会儿方敏听见周姐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布料窸窸窣窣的,然后周姐的声音轻轻传过来:"方敏。" 方敏说:"嗯?" 周姐说:"秋天你来,柿子我留着,不摘。" 方敏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的方向。黑暗里看不见什么,但她知道天花板上有那道从窗边延伸到墙角的裂缝。她说:"好。" 然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了。没过多久方敏听见周姐的呼吸声变得绵长匀称,睡着了。方敏自己也闭了眼,窗外那面墙的暗黄色透过窗帘缝漏进来一点,落在缝纫机的蓝布上。她看着那一小片光,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也慢慢睡着了。 19. 第 19 章 周姐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天刚亮透。方敏送她到巷口,清晨的风凉飕飕的,路上没什么人。周姐穿着那件深灰色外套,手里拎着方敏给她装的一袋子菜,说路上吃。她站在巷口朝方敏摆了摆手,说秋天见。方敏说秋天见。周姐转身走了,步子不快,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方敏还站在那儿。周姐又摆了摆手,转回去,拐过街角不见了。 方敏在巷口站了一会儿,风把路边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她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布鞋,鞋面洗得发白了,但鞋底还结实,她踩了踩地面,转身回阁楼了。 进了十月之后天凉得快,方敏摆摊的时候加了件外套。集市上人慢慢少了些,但熟客还来,有几个隔三差五过来翻翻新货。方敏把秋天的颜色做了几批新东西,米色、驼色、深棕,摆在摊上看着暖烘烘的。有人路过说你这里搞得跟秋日居家一样。方敏听了笑了一下,觉得这话挺中听。 十月底下了一场雨,连续两三天没停。方敏没出摊,在家窝着裁布做活。嗒嗒嗒嗒的声音从早响到晚,隔壁邻居隔着墙敲了敲,方敏把缝纫机踩慢了些,轻手轻脚的。那两天她做了十几个杯垫和几个小抱枕套,颜色都调了秋色系,收在箱子里等天晴了拿出去摆。 雨停了那天出了太阳,方敏把箱子搬到摊位上,一件一件摆好。阳光晒着,布料上的颜色看着比在屋里鲜亮。她刚摆完没多久,一个大姐走过来拿起一个驼色抱枕套翻了翻,问能不能定做尺寸。方敏说能,你要多大尺寸。大姐比划了一下。方敏拿了本子和笔记下来,又问了问花色和布料的偏好,大姐说简约点的就行。方敏说明天这时候来拿。大姐说这么快?方敏说做起来快,你明天来就行。 当天下午方敏收了摊去赵姐那边挑了一匹米白色的厚棉布,裁了裁,踩了一下午线,做好了一个抱枕套,拉链缝在侧面,开口平整。第二天大姐来取,展开看了看,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针脚,说做得挺好,多少钱。方敏说了个价,大姐没说贵,扫了码,把抱枕套装进袋子里走了。 这是方敏接到的第一个定制单子。她把这笔账记在本子上的时候特意用红笔画了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一句:"十月二十五,首单定制。" 之后陆陆续续又有人来问能不能定做,方敏都接了。做桌布的有、做靠垫套的有、做围裙的也有。她记下尺寸和花色要求,约好取货时间,收摊回去就做。活多了以后她开始安排时间,上午裁布下午踩线晚上收尾,周几做哪一批都写在本子上。阁楼里的嗒嗒声比以前更密集了,有时候从早到晚不间断。 十一月中旬方敏的摊子旁边多了个小牌子,写着"接受定制,三日起货"。她把牌子用铁丝固定在摊位架子上,风吹不动。那之后主动来问的人明显多了,有给她看手机图片让照着做的,有拿一块旧布来让改成围裙的。方敏都接,只要尺寸不复杂、工期赶得上,她都说行。她开始觉得手里的活接不完,得把做活的时间拉长,有时候晚上吃完晚饭也踩着缝纫机,一直踩到九点多才歇。 有一天晚上方敏正在踩线,周小雨坐在桌边写作业,忽然抬头说:"妈,你接这么多活,太累了。" 方敏没停脚:"不累,都是简单的。" 周小雨放下笔:"你什么时候去陈雨陈那边?秋天都过了一半了。" 方敏的脚慢下来,嗒嗒嗒嗒的声音逐渐停了。她把针从布上抽出来,想了想:"下个月吧,等这批活交了就去。" 周小雨嗯了一声,没再问,低头继续写作业。 十一月底方敏把手里攒的定制单子全部交完了, 然后去集市上跟旁边卖鞋垫的大姐说了一声,说要出趟远门,停一个星期。大姐说行,你走你的,摊子我帮你看着,回来再说。方敏把摊子上剩下的货收拢了装进纸箱里,放在大姐摊子后面,然后回家开始收拾行李。 她给周姐写了一封信,说这周五出发,火车能到她那边,到了以后怎么走她再想办法。信寄出去以后她开始准备,把缝纫机罩好,屋里收拾整齐,衣服装进一个旧包里。她翻出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看了看,鞋底还能穿,就带上了一双换的。 周五早上方敏出发了。火车是早上的,天蒙蒙亮她就起来了,拎着包出了门。公交车到火车站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广场上人来人往。她买了张硬座票,上车找到座位坐下来,靠着窗。火车启动了,窗外的城市慢慢往后退,楼房变矮,田野变宽。方敏靠着窗看着外面的风景,脑子里没想太多,就想着柿子树大概已经红了。 火车开了四个多小时,到站的时候将近中午。车站不大,月台上稀稀落落的几个人。方敏拎着包下了车,跟着人群往出站口走。走到一半她看见出站口外面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短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矮的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亮色的棉袄,手里举着一张白纸,上面画了一棵柿子树和几个圆圆的红点。 方敏走过出站口,离得近了,看见白纸上那棵柿子树底下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欢迎"。 周姐站在那儿笑,陈雨陈在旁边举着纸蹦了一下,纸跟着晃了两晃。方敏走到她们面前,拎着包站着,风从站台那边吹过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陈雨陈先把纸放下了,扑过来抱了一下她的大腿,然后松开退后了半步仰头看着她。 周姐说:"走吧,柿子还挂着。" 20. 第 20 章 周姐的家在县城边上,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二楼,两室一厅。方敏跟着她们走进去的时候,先闻到一股清甜的柿子味儿,从厨房窗口那儿飘过来。客厅窗户外头晾着一排东西,红彤彤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发亮。方敏走到窗户跟前看了一眼,窗台上放着一个竹匾,里面码着几排柿饼,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皮皱皱的,熟透了的颜色。 陈雨陈从后面挤过来,踮着脚指给她看:"阿姨,这个是今年新晒的,已经可以吃了。"她伸手从竹匾里拿了一个递过来,方敏接住,软软的,咬了一口,甜糯的,比上次寄去的那批更软。 周姐在厨房里倒水,声音传出来:"你来了就自己拿,别客气。"方敏把柿饼吃完,擦了擦手,在屋里转了一圈。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沙发上铺着一条手织的毯子,颜色花花绿绿的,边角针脚匀实。方敏摸了摸那条毯子,猜是周姐自己做的。 陈雨陈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翻出一摞画给她看。有画柿子树、画院子里的鸡、画她跟周小雨并排站着、画一条河跟柳树——都是她以前寄过的那些画的原稿,方敏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熟,那些柿子树和柳树的形态跟她记忆里某条河边的景象重叠了,她看了看周姐在厨房里的背影,原来周姐一直记得那条河。 午饭是周姐做的。炖了一锅排骨汤、炒了土豆丝、还有一盘凉拌黄瓜。方敏在桌边坐下,看着那盘凉拌黄瓜,蒜末搁得重,跟她记忆里十年前的味道差不多。她夹了一筷子尝了尝,脆生生、咸淡正好。周姐在对面坐下,说:"你看啥?"方敏说:"没看啥,吃。"三个人围着小圆桌吃饭,陈雨陈话多,一会儿说学校的事一会儿说邻居家的猫,方敏听着,偶尔嗯一声,周姐也不怎么接话,就低头吃饭,偶尔给陈雨陈夹一筷子菜。 吃完饭陈雨陈主动去洗碗,方敏要帮忙,周姐把她拉到院子里站着。院子不大,方寸之间一棵柿子树,叶子落了大半,果实挂满枝头,红澄澄的,风吹过的时候微微晃动。方敏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周姐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今年结得多,我留了一整棵给你摘。" 方敏侧头看了看周姐,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方敏说她这几年过得好不好。周姐说还行,陈雨陈听话,日子不宽裕但过得下去。她停了停又说,你自己呢。方敏说我也还行,现在做小东西卖,能养活自己。周姐说那就好。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柿子的甜味和秋天枯叶的气息。方敏抬头看着那些柿子,树梢上有一个最大最红的,被阳光照着,透亮的。她指了指说那个我摘。周姐说你爬不上去,我给你拿竹竿够。 她进屋拿了一根长竹竿来,头上绑了个网兜,举起来对准那个柿子兜住一拧,柿子落进网里了。周姐把竹竿收回来,把柿子递给方敏。方敏接过来,柿子还带着枝头的一小截梗,温温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她握在手心里捏了捏,软了,熟得正好。 晚饭前陈雨陈写作业,方敏和周姐在厨房里包饺子。案板上铺了薄薄一层干面粉,周姐擀皮,方敏包。两个人并排站着,擀面杖在周姐手里转得飞快,面皮一张张叠起来。方敏包得慢但捏的褶子齐,一排饺子摆在盖帘上,白白胖胖的,整整齐齐。周姐擀完最后一张皮,停了手,看了看盖帘上那一排饺子,说:"你包得比我好看。"方敏说你擀得快,我擀不了这么快。周姐笑了一下,把擀面杖放下,拿围裙擦了擦手。 那天晚上方敏睡在陈雨陈的小床上,陈雨陈跟周姐挤大床。关了灯以后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落进来一道,落在床尾。方敏躺在那儿,能听见隔壁房间周姐和陈雨陈说话的声音,嘀嘀咕咕的,听不清说的什么,偶尔陈雨陈笑一声,然后又安静了。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挂历,印着一幅风景画,画上有一棵大树的轮廓。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方敏起来的时候周姐已经出门买菜了,陈雨陈坐在客厅地板上拼积木。方敏洗漱完在沙发上坐着,陈雨陈放下积木跑过来趴在她膝盖上,仰头看她:"阿姨,你待几天?"方敏说待两天,后天走。陈雨陈说那你下次来的时候我也放假了,带你去赶集。方敏说好。 上午周姐回来了,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摘柿子。周姐拿竹竿够,方敏站在树下接,陈雨陈在底下仰着头跑来跑去捡掉落的。摘了一小筐,方敏坐在门槛上把柿子一个一个摆进筐里,红彤彤的码整齐。周姐坐在旁边削一个给她吃,皮一圈圈落在地上。方敏接过来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汁水顺着指头往下淌。 下午周姐带方敏去街上转了转。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也就二十来分钟。路两边有卖菜卖水果的,周姐跟几个摊贩打招呼,说这是朋友,过来玩的。方敏走在周姐旁边,偶尔停下来看看摊上的东西,没买,就是看。走到街尾的时候看见一家裁缝铺子,门口挂着一排做好的衣服。周姐站住了,看了看橱窗里一件蓝布褂子,又看了看方敏。方敏说你要做衣 服?周姐说给你做一件吧,天冷了。方敏说不用。周姐说用的,我好久没给人做衣服了,手痒。她把方敏拉进铺子里量尺寸,裁缝是个老头,拿着皮尺比来比去,在小本子上记了一串数字。周姐在旁边看着,叮嘱了两句袖长和肩宽。 从裁缝铺出来的时候天擦黑了,路灯亮了。周姐走前面,方敏跟后面,两个人沿着主街往回走。路上没什么人了,店铺陆续关门,有一家卖炒货的还开着,瓜子花生的香味飘出来。周姐停下来买了一袋糖炒栗子,纸袋装着,递了一半给方敏。方敏接过来,栗子还是烫的,捏在手里暖乎乎的。 回到周姐家的时候陈雨陈在沙发上靠着看电视,看见她们回来跑过来接栗子。周姐说你作业写完了?陈雨陈说写完了。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陈雨陈窝在周姐旁边剥栗子,剥一个往嘴里塞一个,腮帮子鼓鼓的。方敏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也剥了一个,栗仁黄澄澄的,咬一口面面的、甜的。 那晚方敏睡得早,大概九点多就躺下了。隔壁房间周姐和陈雨陈的说话声细细碎碎的,过了一阵也没声了。方敏在黑暗里睁着眼,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成淡黄色,屋里安安静静的。她躺了很久,最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翘着,自己都没觉出来。 第三天早上方敏收拾东西准备走。周姐给她装了一袋子柿饼,又塞了几个新鲜柿子进去,说路上吃。陈雨陈把自己的画又挑了一张塞给她,说阿姨这个给你。方敏说好,把画折好放进包里。周姐送她去车站,两个人走在街上,清晨的空气凉飕飕的,街边的早餐摊冒着白汽。方敏说你别送了,我认得路。周姐说我送送。 到了车站,方敏买了票,检票口排队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下,周姐站在大厅门口,手插在兜里,看着她。方敏挥了挥手,周姐也挥了挥手。方敏转身进去了,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火车动了以后她透过车窗往外看,站台上周姐还站在那儿,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不见了。 方敏坐回座位上,手伸进包里摸了摸那袋柿饼,软软的、鼓鼓的。她靠着椅背,窗外的田野在秋日阳光里一片片往后退,黄澄澄的、金灿灿的。火车晃晃荡荡地往前开,方敏看着窗外,手搭在包上,包里装着柿饼和画,还有一张周姐写的字条,夹在画里:"冬天你要是来做棉袄,我提前给你裁好。" 方敏把字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包里,靠着窗闭上了眼。火车继续往前开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暖洋洋的。 21. 第 21 章 方敏从周姐那边回来以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但有一些变化,细微的,像是冬天的阳光照进屋里,光影挪了一点位置,说不清到底哪变了,但整个屋子亮堂了一些。 她跟周姐写信更勤了。以前是半个月一封,现在差不多每周一封。信里写她今天做了什么活、卖出去几件、集市上有谁路过夸了一句。周姐回信也快,有时候信刚到方敏手里,隔两天又一封来了,写柿饼还剩多少、陈雨陈月考又进步了、她给院子里的柿子树修了枝。信纸越攒越厚,方敏在缝纫机底板里腾了个位置专门放信,整整齐齐码成一摞,跟照片和画搁在一起,隔几天拉开看一眼。 十二月初方敏在集市上碰见了赵姐。赵姐来买葱和豆腐,路过她摊子的时候站住了,翻了翻新上的货,挑了一个驼色的桌垫,掏钱的时候说:"你过年回不回去?"方敏说回哪?赵姐说老家。方敏愣了一下,她才想起来自己其实有个老家,在更北边的镇子上,父母都不在了,只有一个远房的叔,好些年没联系了。她说:"不回了。"赵姐说:"那你要是一个人过年,来我这边吃年夜饭。"方敏说好,到时候看。 赵姐走了以后方敏坐在摊子后面发了会儿呆。她想了想过年的事,去年是跟周小雨在阁楼里包的饺子、看的春晚。今年周小雨放了假应该也回来,两个人还是包饺子。她想着想着觉得挺好,就没再多想。 元旦前几天方敏收到了一个包裹,寄件人写的是周姐的地址,但字迹不是周姐的。她拆开,里面是一条围巾,藏蓝色的,毛线织的,针脚密实均匀,尾端缀着一小片绣花叶子。围巾底下压了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陈雨陈写的:"阿姨,我妈说你怕冷,让我跟你学织围巾,我织了三条才织好这条。你看看长短合不合适,不合适告诉我,我再改。" 方敏把围巾展开,在脖子上绕了一圈,长短正好,围在脖子上软乎乎的,毛线蹭着下巴有点痒。她低头看了看那片绣花叶子,针脚细密,跟周姐教她锁边的手法一模一样。她把围巾叠好收进柜子里,跟棉袄放在一起,然后坐下给陈雨陈回信,说你织得很好,长短刚好,我天天戴。 元旦那天方敏照旧摆了半天摊,下午收摊回去。周小雨已经到阁楼了,正蹲在地上擦缝纫机台面。方敏进门看见她把蓝布掀开,拿湿抹布在擦铁架子上的灰,擦得仔细,连踏板的角落都抹到了。方敏说你怎么擦上了。周小雨说妈你出去好几天没擦,积灰了。方敏放下东西过去看了一眼,铁架子擦得锃亮,台面干净得反光。她蹲下来摸了摸,说行了,擦得比我干净。 两个人包了饺子,比去年多包了一些,冻在冰箱里,留着后面的几天吃。晚上看完春晚各自躺下,周小雨在折叠床上翻了个身说:"妈,你那条围巾谁织的?"方敏说:"陈雨陈。"周小雨噢了一声,过了一阵说:"她还会织围巾了。"方敏说:"现学的。"周小雨没再接话,翻了个身,没多久就睡了。方敏躺在黑暗中,脖子旁边的柜子里那条围巾叠得好好的,她好像能感觉到它的触感似的,软乎乎的,毛线蹭着下巴痒痒的。 冬天过去了。开春以后方敏的定制单子多了起来,她一个人忙不过来了,每周交活的时间从三天变成了五天。有一天她跟周姐写信的时候顺带提了一句"活多了踩不过来"。隔了一周她收到周姐的回信,信末尾说:"你要是忙不过来,我过去帮你几天。反正陈雨陈放暑假还早。" 方敏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信放在缝纫机台面上,没急着收进底板里。她想了想,第二天在回信里写:"你来了住哪儿?"隔了三天周姐回信了,说:"你那折叠床还能睡吗?能睡我就住。" 方敏把折叠床从床底下拖出来擦了一遍,又买了张新床垫铺上,被褥枕头都是新的。她站在屋里看了看,两张床并排摆着,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一台缝纫机靠在窗户底下。她把蓝布掀了又罩上,来回弄了好几遍。 三月底周姐来了。那天方敏没摆摊,去车站接的人。周姐拎着一个大包出了站,包鼓鼓囊囊的,说是带了点自己做的东西和几匹布。方敏接过去掂了掂,挺沉的。两个人出了车站坐公交车回阁楼,周姐一路上看着窗外,说你们这边比我们那边暖和,树都绿了。方敏说再过一阵花也该开了。 到了阁楼周姐放下包,在屋里转了转。陈雨陈织的那条围巾挂在衣柜门把手上,她看见了伸手摸了摸,说:"她还真的织成了。"方敏说:"织了三条才挑了一条好的。"周姐笑了一下,没说话,走到缝纫机跟前掀开蓝布,看了看台面上码着的布片和半成品,伸手翻了翻,然后放下蓝布转身说:"从哪开始?" 方敏说:"你刚下车,歇会儿。" 周姐说:"不用歇,手闲不住。" 方敏给她倒了杯水,然后两个人坐在缝纫机前面,方敏把还没做完的几单活摊在桌上说了说。周姐翻了翻尺码和花色的记录,拎起一块裁好的布比了比,坐下来踩了一趟线。嗒嗒嗒嗒的声音响起来,方敏站在旁边看,周姐的手在布上走得飞快又稳当,针脚匀得跟尺子画出来的一样。 周姐踩完一截把布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方敏:"你要的是这个走法?" 方敏说:"你走的就是对的。" 周姐没再问,把布压回去继续踩。方敏在她旁边坐下,拿起另一块布开始裁。两个人并排坐着,缝纫机的声音在阁楼里响着,有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嗒嗒嗒嗒的声音填满屋子。偶尔周姐开口问一句尺寸,方敏应一声,又继续埋头干活。阳光从北窗户拐进来一点,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亮亮的。 中午方敏去做饭,周姐还在踩缝纫机。方敏在厨房里切菜的时候能听见客厅传来的嗒嗒声,节奏均匀,一下跟着一下,不停顿。她把菜切好了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周姐背对着她,弓着腰埋头踩线,肩膀随着踏板微微起伏。方敏看了一秒,缩回去继续炒菜。 周姐住了下来。每天早上方敏去摆摊,周姐留在阁楼里做活。中午方敏带了饭回来两个人吃,下午周姐继续做,方敏有时候在摊上做到天黑,有时候早点收摊回来跟她一起。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方敏裁好布,周姐踩线,有时候反过来,周姐裁方敏踩。活出得比以前快了一倍,交单子的时间又缩回了三天。 有一天晚上收工早,两个人坐在桌边喝茶。周姐端着杯子说:"我给你做了件春天的外套,明天应该就好了。"方敏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你给我做衣服干什么。"周姐说:"你柜子里那件棉袄是冬天的,春天总得换一件。"方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子,没接话。隔了一会儿她说:"那你量过尺寸?"周姐说:"我又不是没长眼睛,看你穿多大码还能看不出来。" 方敏笑了一下,低头喝茶。茶是周姐带来的,老家那边的茉莉花茶,冲出来香喷喷的。两个人坐在灯下喝了一阵,杯子里的热气往上飘着,方敏看着那点白汽,觉得屋里暖和得很,跟窗外初春的凉风像是两个世界。 22. 第 22 章 周姐住了将近半个月,阁楼里的日子过得平稳。每天早上两个人一块儿起来,方敏去摆摊,周姐在家里做活。中午方敏带了饭回来,两个人坐在桌前吃,吃完周姐洗碗,方敏收拾布料。下午方敏再去集市,周姐继续踩着缝纫机,嗒嗒嗒嗒的声音从早到晚,偶尔楼下的邻居上来敲过一次门,说声音有点大,能不能小声点。周姐把缝纫机往窗户那边挪了挪,垫了块厚布在架子底下,声音闷了一些,邻居没再上来。 方敏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四月中的一个傍晚,方敏收了摊回来,还没走到阁楼楼下,远远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那人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低着头,脚边烟头已经攒了好几个。方敏走近了,那人抬起头来。瘦,颧骨凸着,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白得更多了。陈立国站在那儿,烟夹在指间,烟灰长了一截没弹掉。 方敏站住了,手里还拎着摊子上收下来的布袋子。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先开口。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陈立国脸上,把他颧骨下面的阴影拉得更深。他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光里散开,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的:"方敏。她是不是在你这儿?" 方敏说:"谁?" 陈立国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往前走了半步:"周姐。我老婆。" 方敏没动,手攥紧了布袋的带子:"她没跟我说要来。" 陈立国看着她,眼睛在路灯底下有点发红,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他说:"你别瞒我。她上个月从老家走了,我找过去,邻居说她出去了,没说去哪儿。陈雨陈也转学了。我想来想去,她能找的只有你。"他又往前迈了半步,方敏能闻见他身上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挺冲的。 方敏说:"我不知道她在哪。" 陈立国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又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遮住他的表情。他说:"方敏,我不想找她麻烦。我就是想看看陈雨陈。她是我闺女,我几年没见了。" 方敏站在那儿没接话。巷子里安静着,隔壁楼有人开了窗户晾衣服,铁架子吱呀响了一声。风吹过来把陈立国手里的烟灰吹散了一点,落在地面上。陈立国把抽了两口的烟又掐了,夹在耳朵后面,声音低下来:"你帮我带句话给她,就说我不找了。她要是愿意,给我打个电话,我听听陈雨陈的声音就行。要是不愿意,拉倒。" 他转身走了,背影瘦得夹克在里面晃荡着。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加了一句:"你告诉她,当年那些事我都处理干净了,我以后不来打扰她。"然后他拐出了巷口,不见了。 方敏站在巷子里,手心的布袋带子勒出了一道红痕。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上楼。楼梯间声控灯亮了,她走到门口摸出钥匙开了门,屋里灯亮着,周姐正坐在缝纫机前面踩线,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回来得晚。" 方敏把布袋放下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周姐停了脚,把针从布上抽出来,看着她:"怎么了?" 方敏说:"陈立国来了。" 周姐的手在台面上停着,指尖压在布上,没动。隔了几秒她说:"他找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在找你,想看看陈雨陈。我说我不知道你在哪。"方敏把布袋放在桌上,走过去在床沿坐下,看着周姐的背影,"他说他以后不打扰你了,想让你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听听陈雨陈的声音就行。" 周姐坐在缝纫机前面,背对着方敏,手还压在台面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沉默了好一阵,屋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喇叭声。然后周姐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了些:"他找了我快半年了。从去年秋天开始,隔一段时间就去我老家那边转。我邻居跟我说了好几次,我才搬出来的。" 方敏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姐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睛往旁边偏着,没看方敏:"我不知道。陈雨陈问过我一次,她爸长什么样。我没给她看过照片。我不想让她见。"她把针线搁在台面上,布叠好,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看着窗外那面墙,"见了又怎样?他跑了这么多年,突然说要听孩子的声音,凭什么。" 方敏坐在床沿看着她站在窗前的背影,窄窄的肩膀微微绷着,手指搭在窗台上,指节发白。方敏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外面那面墙,路灯照着,暗黄色的。方敏说:"你要是不想打,就不打。" 周姐没接话。两个人站了一阵,周姐把手从窗台上放下来,转身说:"我做饭去。"她进了厨房,水龙头拧开,水声哗哗的。方敏站在窗户跟前没动,听着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声响,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过去帮忙。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菜端上桌,一人一碗饭,夹菜的动作慢了半拍。周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方敏碗里,方敏说你自己吃。周姐说够。吃完饭方敏去洗碗,周姐坐在缝纫机前面,没踩线,就坐着,手搭在台面上。 方敏洗完碗出来看见她还坐在那儿,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缝纫机台面上摆着还没做完的活,一块浅灰色的布裁了一半,剪刀搁 在旁边。周姐伸手拿起那块布叠了一下又展开,叠了又展开,反复了几次,忽然开口说:"陈雨陈在我老家那边有个同学,关系挺好的,她走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哭了挺久。" 方敏没接话,等着。 周姐把布放下,手指摸着布的边角:"我在想,是不是我总躲着,她就一直跟着我搬来搬去,连个固定的朋友都留不下。" 方敏说:"你搬来这边她也交新朋友了。" 周姐说:"那以后呢?我总不能一直搬。" 方敏想了想,说:"那你是什么打算?" 周姐把布放下了,手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想跟他说清楚。让他死了这条心。电话我可以打一次,就一次。跟他说明白了,以后别来找了。" 方敏说:"那你打吧。" 周姐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在缝纫机前面坐了一阵,周姐站起来去拿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翻,翻到一个号,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按下去。方敏站在旁边看着她,没催。周姐深呼吸了一下,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陈立国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沙哑的:"喂?" 周姐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动,过了两秒才开口:"是我。"她的声音比平时紧,但稳住了,"我跟你说几个事,你别插嘴。第一,陈雨陈很好,学习也好,身体也好。第二,她不知道你什么样,我也不会让她见你。第三,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不会再换地方,我就住这。但你别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方敏站在旁边能隐约听见陈立国的呼吸声,粗重的,喘了几口。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就听听她声音,行不?你让她接一下电话,我不说话,就听一句。" 周姐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她看了方敏一眼,方敏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她。周姐闭了一下眼,对着电话说:"她不在。她上学去了。"然后她把电话挂了,手机扣在桌面上,手心按在手机壳上,掌心微微发颤。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方敏,眼圈有点红,但没掉眼泪。她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平稳着:"好了,打完了。" 方敏走过去,站到她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方敏伸手把周姐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从桌上拿起来,不重,就是把自己的手心贴了上去,让周姐的指尖碰着自己的掌心,暖的。周姐的指尖凉了一会儿,慢慢热回来。两个人的手这么交叠着放在桌面上,缝纫机的蓝布在她们身后的窗户底下罩着,安安静静的,一点声也没有。 23. 第 23 章 周姐打完那个电话之后的两天,阁楼里的气氛有些闷。两个人照常干活、吃饭、摆摊,但话比平时少。周姐踩缝纫机的时候脚上使的劲比以前重,嗒嗒嗒嗒的声音密得像绷紧的弦,方敏在旁边裁布,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第三天下午方敏正在集市上,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周小雨的班主任。方敏接起来,对面声音急,说周小雨在学校跟人打架了,对方家长已经到了,你现在能过来一趟吗?方敏握着手机说能。她收摊收得匆忙,布一卷塞进袋子里,跟旁边大姐说了声有事,跑着去公交站。 到学校的时候将近四点。班主任在办公室里等着,周小雨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校服袖子撕开了一条口子,嘴角破了皮,渗着一点血丝。她低着头,马尾散了一半,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脸上。办公室另一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比她高一头的女生,那女生脸上也有几道抓痕,头发也散着,但气势更足,抱着胳膊靠在墙上。 班主任把方敏拉过去低声说:"周小雨把人家打了,对方说要报警。"方敏说为什么打?班主任说:"具体原因还在问。你们先商量一下怎么处理。" 方敏走到周小雨跟前蹲下来,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开,看了看她嘴角的伤。周小雨偏了一下头,躲开了她的手。方敏说:"疼不疼?"周小雨没说话,嘴唇抿着,眼睛看着地面。 对面那个中年女人走过来,嗓门大:"你就是她妈?你看你女儿把我姑娘打成什么样了!我们家孩子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委屈,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旁边那个女生配合地撩了一下头发,露出额头上一道浅浅的红痕。 方敏站起来看着那个女人:"我先问清楚怎么回事。" 班主任在旁边打圆场,让两边都消消气,坐下来谈。方敏蹲回周小雨面前,声音压低了些:"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 周小雨低着头,手指攥着撕破的校服袖子,攥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骂你。她说你是坐过牢的,说我妈是个犯法的人。她说我以后也是坐牢的料。" 方敏蹲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指头蜷了一下。她听见对面那个女人又说话了:"我家孩子就说了一句实话,至于打人吗?" 方敏没接她的话。她看着周小雨,伸手把她攥着袖子的手指慢慢掰开了,把那只手合在自己手心里。周小雨的手凉,指头细细的,骨节突出。方敏握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对方家长。 她说:"打人不对,医药费我们赔。但你女儿先骂的人。你让她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旁边那个女生往她妈身后缩了缩,没吭声。 班主任赶紧插进来调解,最后两边各退一步,方敏赔了医药费,对方家长也不再追究。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走廊里灯亮着,白晃晃的。周小雨走在方敏旁边,步子慢,垂着脑袋,撕破的校服袖子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出了校门,方敏站住了。周小雨也跟着站住,还是低着头。方敏说:"手伸出来我看看。"周小雨把手伸出来,指关节上有破皮,蹭红了一小块,不算严重。方敏看了看她的嘴角,血丝已经干了,结了一小块痂。 方敏说:"先回去把校服换了,我给你缝一下。" 周小雨终于开口了,声音哑着:"妈,她说的是真的,你坐过牢。" 方敏站在路灯底下,风从学校那边吹过来,带着操场上的土腥味。她看着周小雨低着的头顶,马尾散着,碎头发被风吹得乱飘。她说:"是。" 周小雨抬起头来看她,眼睛红了一圈,眼眶里蓄着水光但没掉出来:"那她说我以后也是坐牢的料。" 方敏看着女儿的眼睛,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重。她伸手把周小雨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廓,凉的。方敏说:"你不是。" 周小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脚前的水泥地上,一小块深色的印记。她站在那儿无声地淌了一会儿泪,然后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脸,吸了吸鼻子。 方敏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拉链拉了一半,然后揽了一下她的肩膀,不重,就是搭上去。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方敏的手搭在周小雨肩膀上,周小雨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慢慢平息下来了。 回去的公交车上两个人并排坐着,周小雨靠着窗,方敏挨着她。车窗外的路灯一溜 一溜往后跑,光影在周小雨脸上忽明忽暗。方敏看着她的侧脸,看见她嘴角的痂在暗光里凸起来一小块。方敏伸手碰了一下,周小雨没躲,由她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到了阁楼,方敏开门进去,周姐正坐在缝纫机前面,看见她们进来站了起来。她一眼看见周小雨撕破的校服和嘴角的伤,没问,转身去拿了医药箱放在桌上。方敏让周小雨坐下,拿棉签蘸了碘伏轻轻给她擦嘴角的伤口。周小雨坐着没动,眼睛垂着,鼻尖红红的。周姐在旁边站着,看着方敏给周小雨擦药,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方敏擦完了说:"校服脱下来,我给你缝。" 周小雨站起来把校服脱了递给方敏,里面穿着那件白卫衣。方敏接过校服,翻到撕破的袖子看了看,裂口不算大,缝几针就行。她坐到缝纫机前面,周姐把蓝布掀开帮她压好布,方敏踩着踏板走了一趟,线走得密,针脚齐整,裂口被严严实实地合上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方敏缝完把校服抖了抖,递给周小雨。周小雨接过去穿上了,摸了摸缝好的地方,线是新走的,跟周围的旧线有一点点色差,但针脚密实,贴着皮肤不硌。她说了一声:"谢谢妈。"声音小,但清楚。 方敏说:"不早了,洗洗睡吧。" 周小雨去洗了脸换了睡衣,爬到折叠床上躺下了。方敏关了灯,屋里暗下来。她坐在床沿上,听见周小雨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一些,带着哭过之后的鼻塞。方敏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周姐也躺下了,躺在另一张床上,隔着几步的距离。 过了好一阵,方敏听见周小雨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声音闷在枕头里,很小声地说:"妈,她说你偷钱。" 方敏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在暗处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儿。她说:"我没偷。" 周小雨那边没动静了,过了一会儿方敏听见她的呼吸声变匀了,像是睡着了。 方敏也闭上眼。她听见周姐在另一张床上也翻了个身,布料轻轻响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阁楼里只剩下三个人均匀的呼吸声,窗户外头那面墙暗黄黄的,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窄窄一道,落在缝纫机的蓝布上。方敏看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也慢慢合上了眼睛。 24. 第 24 章 第二天早上方敏起来的时候周小雨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叠被子。嘴角的痂变成暗红色了,比昨晚看着淡一些。她看见方敏起床,把叠好的被子放在枕头上,说:"妈,我昨天没写作业。" 方敏说:"今天写。" 周小雨点了点头,下床去洗漱。方敏去厨房烧水,经过缝纫机的时候看见周姐已经坐在那儿了,手里拿着昨晚缝好的那件校服,在翻来覆去地看针脚。方敏说:"看什么?"周姐把校服翻了个面,露出袖口内侧走线的地方:"你这里收针的时候多走了一针,线头打结打到里面了,外面看不出来,但穿的时候万一刮到会抽丝。"她把校服递过来,指了指那个位置。方敏接过去看了看,确实多走了一针,线头收得不够利索。她说:"那拆了重缝。" 周姐说:"我来。"她把校服接过去,拆线器划了两下,那截线松开了,她重新穿线,踩了两趟,收针利落地打了个结,剪断。递回来的时候方敏摸了摸那道缝线,平整了,外面看着跟没破过一样。 方敏把校服叠好放在周小雨枕头旁边。周小雨洗漱完出来看见校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拿起来看了看袖口,穿上身动了动胳膊,没说话,但低头看了袖口好几眼。 上午周小雨在家写作业,方敏没去摆摊,跟周姐一起把昨天积下的活做了。三个人在屋里各干各的,周小雨趴桌上写字,方敏裁布,周姐踩线。嗒嗒嗒嗒的声音不大不小地在屋里响着,偶尔周小雨抬头看一眼,又低头写。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小雨主动开口了:"妈,老师说下周一家长会。" 方敏说:"几点?" "下午两点。" 方敏说:"我去。" 周小雨扒了一口饭,又补了一句:"你别穿那件灰工服。"方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外套,穿了挺久的了,袖口磨了一点毛,但干净。她说:"行,我换一件。" 周小雨没再说了,低头吃饭。方敏看着她的头顶,马尾今天扎得高了一些,头发也顺了,没再乱糟糟地搭在脸上。 下午方敏把摊子重新摆出去,周姐留在家里陪周小雨。方敏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阁楼的窗户,窗帘拉开了一半,能看见周姐站在厨房里的影子。她转回去继续走,步子比平时轻松一些。 傍晚收摊回来,方敏推开阁楼的门,看见周小雨和周姐坐在缝纫机前面。周小雨踩踏板,周姐在旁边扶着布,两个人头凑在一起,周姐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手别太僵,脚踩匀了,跟着针走的节奏来。"周小雨低着头,脚上一下一下踩着,嗒嗒嗒嗒的声音比周姐踩的时候慢一些,但节奏稳。方敏站在门口看着,没出声,周小雨踩完了一截抬起头,看见了方敏,脚上一停,线头从针鼻里脱了出来。 周姐说:"正好,你妈回来了,让她看看。"她把布从针底下抽出来递给周小雨,周小雨拿着布站起来走到方敏面前。方敏低头看那块布,是一块深蓝色的方巾,边上走了一圈锁边线,针脚不算太匀,但每一针都走到头了,没有跳针。 周小雨说:"我缝的。" 方敏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边角,锁边走了一圈整的,接口处收得干净。她把方巾翻了个面又看了一遍,说:"第一次缝?" 周小雨点头。 方敏说:"比我第一次强。" 周小雨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把方巾拿回来叠好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然后她转身去桌边坐下,翻出作业本继续写,背影看着比早上挺直了些。 那天晚上方敏和周姐在厨房里收拾,周小雨在外面写作业。水龙头开着,方敏把洗完的碗递到周姐手里,周姐拿干布擦着,两个人隔着一池水站在厨房里。周姐把擦好的碗摞进碗架里,低声说了一句:"小雨比我想的胆子大。" 方敏说:"嗯。" 周姐又说:"她今天问了我一些你以前的事。" 方敏手在水里停了停:"问什么了?" "问 你在厂里什么样。我说你干活挺认真的,就是锁边老学不会。"周姐笑了一下,嘴角翘着,"她还问我你坐牢那几年怎么过的,我说我不清楚,那会儿我们没联系。" 方敏把最后一个碗冲了冲递过去,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你怎么说的?" 周姐把碗放好,转过身来看着她:"我说她妈自己扛过来了。挺不容易的。" 两个人站在窄窄的厨房里,水槽边还有一点水渍没擦干。方敏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泡水泡得发白了,指关节上的薄茧泡软了一层。她说:"我跟小雨说了,我没偷钱。" 周姐看着她,停了停,然后伸手把方敏围裙上沾的一根线头捻掉了,扔进垃圾桶里:"她知道。" 方敏没再说话,两个人把厨房收拾干净了,关灯出来。周小雨已经写完作业了,靠在床头看书,看见她们出来,把书合上放好,拉好被子躺下了。方敏和周姐各自洗漱,也躺了下来。 关了灯以后屋里黑着,周小雨那边先没声了,呼吸匀匀的。方敏躺在大床上,面朝着天花板,听见旁边折叠床上周姐翻了个身。黑暗中周姐的声音轻轻传过来:"方敏。" 方敏说:"嗯。" 周姐说:"你那个案子彻底结了以后,小雨好像比以前松快了一些。" 方敏想了想:"应该是。" 周姐那边安静了一阵,又说:"那她以后再听到别人说那些话,心里能有底了。" 方敏躺在那儿,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道裂缝的位置,从窗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她闭上眼,说:"嗯。" 然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阁楼里安安静静的,窗外那面墙暗黄黄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点,落在缝纫机的蓝布上,薄薄一层。方敏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隔着几步的距离能听见周姐平稳的呼吸声,一下接一下,跟缝纫机的节奏似的,均匀踏实。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就睡着了。 25. 第 25 章 方敏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集市上给一个顾客包桌垫。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陌生号。她按了接听,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急,喘着气说:"你是方敏吗?我是陈雨陈学校那边的。你认识陈雨陈的家长吧?陈雨陈被车碰了,现在在医院,她妈电话打不通,你赶紧联系一下。" 方敏握着手机站在摊子前面,手里包了一半的桌垫还攥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她怎么样了?"对面说:"还在检查,你别急,你先联系家长。"电话挂了。方敏站在那儿愣了两秒钟,然后低头把桌垫包好递给了顾客,手有点抖。顾客看了她一眼说你怎么了。方敏说没事。 她掏出手机拨周姐的号,拨了两遍都没人接。她又拨,第三遍还是没人接。她挂了电话跟旁边大姐说了一声帮我看一下摊子,然后往公交站跑。跑到一半她想起周姐今天说去邮局寄东西,大概在那边。她又拨了一遍,这回响了七八声终于接了,周姐的声音传过来:"喂?" 方敏说:"陈雨陈学校那边打电话来,说她被车碰了,在医院。你赶紧去。"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啪"一声挂断了。方敏站在公交站牌底下,太阳晒着,但她后背一阵发凉。她想了想,又拨回刚才那个陌生号码,问清楚了医院地址,在周姐老家那边。方敏记下来,决定买票过去。 她没回阁楼,直接去了火车站。路上给周小雨发了条短信,说有事出去一趟,你周末自己照顾自己。周小雨回了一个问号,方敏没空解释,又加了一句陈雨陈住院了我去看看。周小雨隔了几秒回了一个"你到了跟我说"。 火车票是站票,四个多小时。方敏站在车厢连接处,手扶着栏杆,窗外的田野一片片往后退。她脑子里反复转着电话里那句"被车碰了",不知道碰得重不重、哪碰了、现在怎么样了。她给周姐发了条短信问她到了没,隔了很久周姐回了一个字:"在。"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方敏出了火车站打车去医院,车费挺贵的,她没看计价器。到了医院大厅问了前台,说有个叫陈雨陈的小孩刚办完住院,在二楼。方敏跑上楼梯,推开走廊尽头的病房门。 病房里亮着灯,陈雨陈躺在靠窗的床上,右胳膊打了石膏,吊着绷带,额头贴了一块纱布。她看见方敏进来,眼睛亮了亮,嘴瘪了一下,叫了声阿姨。方敏走过去蹲在床边,看了看她胳膊上的石膏,又看了看额头上的纱布,问她疼不疼。陈雨陈点头,又摇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周姐坐在床尾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杯水,水已经凉透了,她没喝。她看见方敏进来的时候抬了一下头,脸色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底下有一圈青。方敏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周姐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那杯水,玻璃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她手指往下淌。 医生说陈雨陈是被一辆电动车刮倒的,右胳膊轻微骨裂,额头擦伤,没有大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周姐听完医生的话,握着杯子的手松了一点,但还是捏着不放。方敏把杯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放桌上,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陈雨陈躺在床上,已经有点犯困了,眼皮一搭一搭的,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妈。周姐伸手拍了拍她的被子,低声说睡吧,妈在。陈雨陈闭了眼,呼吸慢慢匀了。 方敏侧头看了周姐一眼。周姐坐着,背挺得直,但肩膀在微微抖,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面料,攥得指节发白。方敏把手伸过去,覆在她手上,把她攥着布料的指头一根一根掰开了,合在自己掌心里。周姐的手凉的,跟那天晚上方敏握着周小雨的手时一样凉。方敏没撒手,就这么握着。 过了一会儿周姐开口了,声音又轻又哑,像是半天没喝水:"我后怕。打电话的时候我在邮局,我说我马上过去,可车要两个多小时才到。那俩小时我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手机没敢看。" 方敏握着她的手,没说话,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周姐声音继续往下飘:"她上幼儿园的时候有一次摔了,膝盖磕破一块皮,我就急得不行。这次我听见她说在车上腿伸不直,我脑子里嗡的一下。你说我要是不让她出去玩、不让她过那个路口……" 方敏打断她:"你别说这些。" 周姐停住了,嘴唇动了动,最后闭上了。她在椅子上坐着,肩膀慢慢松弛了一点,手在方敏的掌心里暖回来了一些。两个人就那么在床边坐着,陈雨陈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睡着,呼吸声轻而绵长。 方敏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陈雨陈醒了,精神比昨晚好,喊饿。周姐去楼下买了粥回来,一勺一勺喂她。陈雨陈右胳膊打了石膏使不上劲,左手拿勺子拿不稳,周姐就坐在床边端着碗,等她把粥咽下去了再喂下一勺。方敏在旁边把买来的苹果削了皮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 上午医生来查房,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周姐听了,整个人像是松了劲似的,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陈雨陈用左手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看着方敏说:"阿姨你怎么来了?"方敏说:"我听说你出事了就来了。"陈雨陈噢了一声,又拿了一块苹果递给方敏,方敏接了咬了一口。 中午周姐让方敏回去歇着,方敏说你歇,我在这儿看着。周姐说她都醒了,你在这儿也没事干。方敏想了想,说那我回你那边把陈雨陈的换洗衣服拿过来。周姐说钥匙在门口垫子底下。 方敏出了医院,阳光照着眼睛有点晃。她走了一阵才发现自己脚上穿的还是摆摊时那双旧布鞋,鞋面洗得发白了。她慢慢走回周姐住的地方,从垫子底下摸出钥匙开了门。屋里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窗台上那排柿饼已经收起来不见了,柿子树在院子里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方敏在屋里转了转,从柜子里找了几件陈雨陈的衣服叠好装进袋子里,又顺便拿了周姐一件外套。 走之前她在院子里站了站。那棵柿子树在冬天的阳光里 安安静静的,枝条上有几个干枯了没摘的柿子缩成褐色的球,挂在那儿。方敏看了一会儿,转身锁上门走了。 回到医院的时候周姐正坐在床边给陈雨陈念故事书,声音低低的,念得慢。陈雨陈靠着枕头,左手攥着被子边,眼睛半闭着像要睡着了。方敏轻轻把衣服放在柜子里,然后在床尾坐下,看着周姐念书的侧脸。周姐的声音平稳下来了,比昨天在电话里的那种紧巴巴的感觉舒展了不少。 傍晚方敏去楼下买饭,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医生。医生看见她就叫住了:"你是家属?"方敏说:"是。"医生说:"小孩没事,但这两天观察期,注意别让她乱动就行。你们家长别太紧张。"方敏说好。 她端着饭进病房的时候周姐正帮陈雨陈把枕头垫高了一点,让她靠得舒服些。方敏把饭盒打开摆好,三个人挤在病床旁边的小桌子上吃饭。陈雨陈左手拿勺子吃得慢,周姐时不时帮她扶一下碗,方敏把自己那份里的肉夹了几块放到陈雨陈碗里。陈雨陈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着,然后低头把那几块肉都吃了。 晚上方敏在医院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给周小雨打电话。周小雨接得快,问陈雨陈怎么样了。方敏说胳膊骨裂,额头擦破皮,没大事,观察两天就出院。周小雨说那我周末去看看她?方敏说等她出院吧,到时候你再来。周小雨说行,你们注意点。 挂了电话方敏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晚风吹过来凉的,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路灯照着一地的落叶,偶尔有一片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回病房。 推门进去,陈雨陈已经睡了,呼吸匀匀的,打了石膏的右胳膊搁在被子上。周姐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陈雨陈打着石膏的胳膊旁边,没压着,就是挨着,像怕她动的时候碰着。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方敏一眼,方敏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住,两个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陈雨陈睡着的样子。小孩的睫毛在灯光底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在脸上,嘴唇微微张着,睡得沉。 方敏说:"没事了。" 周姐嗯了一声,手指在陈雨陈被子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方敏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又这么并排坐着,跟昨晚一样。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车喇叭和走廊尽头的护士站里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方敏靠着椅背,侧头看了一眼周姐的侧脸,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透进来一点,照在周姐的鼻梁上,亮一道细细的线。 方敏收回目光,也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她没睡,就这么闭着,耳朵里听着陈雨陈平稳的呼吸和周姐偶尔的动作声,感觉很踏实。过了没多久,她听见周姐的呼吸也平稳下来了,像是也靠着椅背闭了眼。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各自坐着,病房里安安静静的,陈雨陈的呼吸声匀匀的,像一列小火车在铁轨上稳稳地开着。方敏听着那个声音,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弯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看了看天花板,又把眼睛合上了。 26. 第 26 章 陈雨陈在医院住了三天,第四天办出院。医生拆了纱布重新换了药,说额头上的伤不深,留疤的可能性不大,胳膊上的石膏还得戴一个月,到时候来复查拆。周姐认真地听了医嘱,每一项都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来,然后去办了手续。 出医院那天天气好,太阳暖烘烘的。陈雨陈吊着胳膊走在中间,周姐拎着东西走左边,方敏走右边。经过医院门口的小卖部,方敏买了三根棒棒糖,给了陈雨陈一根。陈雨陈左手接过去剥了纸塞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含含糊糊地说谢谢阿姨。 回到周姐家,陈雨陈进门就躺沙发上了,把打了石膏的胳膊小心地搭在抱枕上。周姐放下东西去厨房烧水,方敏站在客厅里,看了看窗外的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正午的阳光底下映着影儿。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周姐烧水。 周姐背对着她,把水壶放在灶上,打开火,蓝色的火苗腾起来。她站在那里看着水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什么时候回去?" 方敏说:"不急。" 周姐转过身来,手撑着灶台边沿:"你那摊子还得有人看,小雨周末也要回去。" 方敏说:"摊子有人帮我看几天没事。小雨那边我跟她说过了,她知道我在这。"她停了一下,又说,"你要是不方便,我就明天走。" 周姐没接话。水烧开了,壶嘴冒出白汽,尖细的哨声响了一下。周姐把火关了,水壶拎下来,往杯子里倒了热水,递了一杯给方敏。方敏接过来,杯子烫手,她两手捧着放在嘴边吹了吹,没喝。 周姐说:"方便。你多住两天吧。"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水杯,没看方敏,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方敏端着杯子嗯了一声。水汽扑在脸上,烫烫的,她把杯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口,舌尖被烫了一下,但没在意。 那天下午周姐让陈雨陈在沙发上歇着,自己把屋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方敏帮忙擦窗户,两个人一个擦玻璃一个洗抹布,干了小半天。陈雨陈在沙发上看着她们干活,嘴里含着棒棒糖,偶尔指挥一句阿姨那边有个灰点,方敏就顺着她指的方向再擦一遍。 傍晚周姐做饭,方敏打下手。两个人挤在窄厨房里,一个切菜一个掌勺,肩膀偶尔碰一下,谁也没躲。油锅滋啦响的时候周姐把方敏往旁边拨了拨说油溅你身上。方敏往旁边让了半步,又站回来了。 吃饭的时候陈雨陈右手使不上劲,左手拿勺子喝粥,喝得慢,米粒沾在嘴角。周姐拿纸巾给她擦了,又给她夹了一小块肉放进勺子里。方敏在对面看着,低头扒自己的饭。吃着吃着陈雨陈抬头说:"阿姨,你过两天回去以后还来吗?"方敏说:"来。"陈雨陈说:"那你什么时候来?"方敏想了想:"等你胳膊好了我来。"陈雨陈噢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晚上方敏还是睡陈雨陈那张小床,周姐和陈雨陈挤大床。关了灯以后黑暗里安安静静的,方敏听见隔壁房间周姐轻声问陈雨陈胳膊疼不疼,陈雨陈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不疼,然后又没声了。方敏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张泛黄的挂历还在,旧的一页撕掉了,露出新的一页,印着一棵开满花的树。她看了几眼,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方敏起来的时候周姐已经在院子里了,手里拿着竹竿在够树梢上那几个干枯的柿子。方敏穿好外套出去,站在门口看她踮着脚举着竹竿够最顶上那个,够了两下没够着。方敏走过去接过竹竿,她比周姐高一些,胳膊伸长了,兜住那个枯柿子轻轻一转,柿子落进网兜里了。她收下来递给周姐,周姐接过去看了看,干缩得只剩一层皮了,但形状还在。她说这个晒太干了,不能吃了。说着顺手把它搁在墙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方敏把竹竿靠回墙角,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冬天的太阳升起来了,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砖地上。院子安静,偶尔有鸟从柿子树的枝丫间飞过去,扑棱一下翅膀。方敏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看着那棵光秃的柿子树,想起去年秋天来的时候满树红澄澄的果子挂着的模样,跟现在像两棵树似的。 周姐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树,忽然开口说:"明年秋天你还来。" 方敏侧头看她。周姐没转头,继续说:"树还结果,我还留着。"她的声音平稳,跟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似的,眼睛落在树枝上,嘴角微微翘着。 方敏看着她的侧脸,冬天的阳光在她头发上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方敏说:"好。" 两个人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凉的,但太阳晒着的地方暖和。周姐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双手拢在袖子里。方敏站在她旁边,手还插在兜里,两个人肩膀隔着一点距离,谁也没靠谁,但谁也没走开。 那天下午方敏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周姐给她装了一袋子晒干的红枣,说泡水喝补气。方敏接过去说好。陈雨陈从沙发上下来,左手扯了扯方敏的衣角,仰头说:"阿姨,等我胳膊好了,我去你那边玩。"方敏蹲下来,把她衣角从自己衣角上拿开, 轻轻握了一下她的左手:"行,到时候我给你做你爱吃的排骨。"陈雨陈笑着点头,牙露出来两颗,嘴角翘得高高的。 周姐送她去车站。两个人走在县城的街上,跟上次一样,一前一后,但这次周姐走在她旁边,没有落后半步。路上碰到一个熟人跟周姐打招呼,周姐说送朋友,熟人看了方敏一眼笑了笑走了。方敏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那袋红枣,塑料袋在风里轻轻晃着。 到了车站买了票,离发车还有一会儿,两个人在候车大厅的椅子上坐着。方敏把红枣放在脚边,周姐两手交握搁在膝盖上。大厅里人不算多,广播偶尔报一下车次,声音在空旷的厅里回荡。方敏坐着没动,看着大厅对面墙上挂着的时刻表,数字一排排翻着。 检票铃响了。方敏拎起红枣站起来,周姐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方敏说:"那我走了。"周姐说:"嗯。"方敏转身往检票口走,走了两步周姐在背后叫她:"方敏。" 方敏回头。周姐站在那儿,手从兜里拿出来,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她嘴唇动了动,说:"路上慢点。"方敏看着她,点头,然后转身进了检票口。过了闸门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姐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见她回头就摆了摆手。方敏也摆了摆手,转过去跟着人流下了楼梯。 上了火车找到座位坐下,车窗外是站台,周姐没再跟过来了。方敏靠着窗,把红枣放在膝盖上,塑料袋窸窣响了一声。火车动了,站台慢慢往后移,移了一段就不见了,变成田野和远处的楼房。方敏靠着窗,看着窗外冬日的景色,黄褐色的土地和灰绿的小麦苗在车窗外一片片往后掠过去。她坐着没动,手搭在红枣袋子上,袋子里红枣的硬核透过塑料袋硌着她手心。 火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方敏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周姐发的短信:"到了跟我说。"方敏盯着屏幕上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把手机收回去,继续靠着窗看外面。夕阳开始在田野尽头沉下去了,天边染成橘红色的,光线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搭在红枣袋子的手背上,金灿灿的一小片。 方敏低头看了看那片光,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光在手背上晃动了一瞬,又稳住了。她把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那片光落在掌心里。她看着掌心那点暖黄色的光,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然后把手重新搭回袋子上,靠着窗闭上眼。 火车继续往前开着,轰隆轰隆的,带着她往家的方向去。 27. 第 27 章 方敏回到阁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开了灯,屋里跟她走的时候一样,缝纫机罩着蓝布,桌上摆着周小雨摊开的作业本,旁边压了一支笔。她把红枣放在桌上,然后去洗了把脸,换了衣服躺下来。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给周姐发了一条"到了"。周姐回了个"好"字,方敏看了一眼,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关了灯。 第二天方敏照常去摆摊。大姐看见她回来了,把摊子上的东西交给她,说这几天帮你看着卖了几个,钱在这,你数数。方敏说不用数。她坐下来把摊子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新做的几件东西摆上去,然后坐在摊子后面发了会儿呆。阳光晒着,风凉凉的,集市上人来人往,买菜的、闲逛的、推着小孩的,各走各的。方敏坐着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拿起一块布开始裁。 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方敏每天摆摊、做活、收摊、吃饭、睡觉。周姐走之后缝纫机那边空了,方敏自己踩线的时候嗒嗒嗒嗒的声音在阁楼里响着,比两个人一起的时候显得空旷一些。她有时候踩着踩着会走一下神,停下脚歇一歇,看看窗外那面墙,然后再接着踩。 周小雨周末回来的时候问陈雨陈怎么样了。方敏说胳膊打着石膏,得一个月才能拆,额头上的伤快好了。周小雨噢了一声,又问那她妈呢。方敏说回去了。周小雨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低头写作业去了。 过了几天方敏收到了周姐的信。信上说陈雨陈胳膊恢复得不错,去复查了,医生说石膏可以提前两周拆,她在家现在能用左手干很多事了,系鞋带、剥鸡蛋、拧瓶盖,练得挺麻利。方敏回信说那就好,让她别着急,慢慢养。她在信末尾加了一句:我这边挺好的,摊子生意正常,小雨上周末回来吃了两碗饭。 信寄出去以后方敏又埋头干活。她接了一批新的定制单子,量不少,每天从早到晚都坐在缝纫机前面。嗒嗒嗒嗒的声音填满了阁楼,她低着头,手在布上稳稳地送着,脚匀速地踩踏板,针起针落,线走得顺当。做累了就站起来伸腰,去厨房倒杯水喝,站在窗前往外看一眼,又坐回去继续踩。 有天傍晚方敏收摊回来,在阁楼门口看见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她弯腰捡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画和一张纸。画是陈雨陈画的,画着两个人并排坐在缝纫机前面,一个人脚踩踏板,一个人手扶着布。旁边还画了一棵柿子树,果子红红的。下面写着:"阿姨,我跟小雨写信了,她说你天天踩缝纫机,踩很久。我让我妈去看看你,她说过阵子去。" 方敏把画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信封里。她又看了看那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是周姐的笔迹:"陈雨陈胳膊拆石膏了,她说想出去玩,我说等你好了带你去你阿姨那边。陈雨陈说好。你等着,过阵子我带她去。"方敏把纸也折好,和画一起放进缝纫机底板里,螺丝拧紧。她站起来的时候嘴角翘着,走到厨房烧了壶水,给自己倒了杯茶。 过了大概半个月,周姐真的带着陈雨陈来了。那天方敏正在摊子上,远远看见两个人走过来,一个高一个矮,高的穿深灰外套,矮的穿亮色棉袄,右胳膊的石膏已经拆了,袖子空荡荡的甩着,但走得跟平常一样快。 陈雨陈跑到摊子前面,隔着摊位喊阿姨。方敏站起来,陈雨陈绕到摊位后面,扑过来用左边胳膊抱了她一下,方敏伸手拍了拍她后背,说你胳膊好了?陈雨陈松开她,把右胳膊伸出来转了转:"好了,就是还有点没劲。"方敏说慢慢来。 周姐跟在后面慢慢走过来,站在摊位前面看了看摊子上摆的东西。方敏说你们什么时候到的。周姐说中午到的,先安顿好了才过来。方敏说住哪儿。周姐说小旅馆,上次那家。方敏说别住旅馆了,住阁楼。周姐说阁楼挤不下三个人。方敏说能挤下,小雨周末不回来,你睡她床,陈雨陈睡我床。周姐看了她一眼,说那先住两天看看。 方敏提前收了摊,三个人一起回了阁楼。陈雨陈轻车熟路地爬上楼,推开门就钻进去了,在屋里转了一圈,蹲在缝纫机前面看了看,又跑去窗台看了看那盆绿萝。方敏和周姐跟在后面进来,方敏把折叠床铺好,周姐把拎着的包放下,两个人在屋里站着,陈雨陈在窗户前面探头探脑地看外面那面墙,说这个墙好近啊。 那两天方敏没去摆摊,陪着周姐和陈雨陈在城里转了转。去了河边,石阶还在,但冬天水浅,露出水底的石子。陈雨陈蹲在岸边捡扁石头打水漂,左 手扔出去,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两下沉了。她又捡了一块,连着扔了好几个,后来周姐帮她扔了一个,跳了四下,陈雨陈拍手说妈厉害。 晚上三个人挤在阁楼里吃饭。方敏做了排骨和土豆丝,陈雨陈用筷子夹排骨,右胳膊虽然拆了石膏但还不太使上劲,夹了两下没夹起来,最后用手抓了。周姐说她,她嘿嘿一笑说左手不会用筷子。方敏说那你就抓,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陈雨陈用手抓着排骨啃,吃得满嘴油,腮帮子鼓鼓的。周姐在旁边看着,给她递了张纸巾。 那天晚上睡觉前,周姐坐在缝纫机前面踩了几趟线,嗒嗒嗒嗒的声音在阁楼里响着。方敏站在旁边看着她踩,陈雨陈已经洗好躺在大床上了,被子拉到下巴,眼睛半闭着。周姐踩完那趟把布拿起来看了看,针脚匀匀的。她转头看了方敏一眼,笑了一下。 两个人先后洗漱完,关了灯。屋里暗下来,窗外那面墙暗黄黄的。方敏躺在折叠床上,周姐睡在平时周小雨睡的那张折叠床上,陈雨陈在大床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匀匀的。方敏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缝纫机的蓝布在暗黄色的光里影影绰绰的。她听见周姐的呼吸声也从旁边传来,轻而匀,像是已经睡着了。方敏看着那道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看了一会儿,也闭上眼睡了。 第二天早上方敏醒来的时候,陈雨陈已经蹲在缝纫机跟前掀开蓝布在摸台面了。周姐在厨房里烧水,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别乱动,等你阿姨起来了教你踩。"陈雨陈回头看见方敏睁着眼,说阿姨你醒了。方敏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她揉了揉脸说:"想踩缝纫机?"陈雨陈点头。方敏下床走过去,把布压好,线穿好,让陈雨陈坐在凳子上,脚够着踏板。她扶着布,陈雨陈踩下去,嗒嗒嗒嗒的声音在早晨的阁楼里响起来,不急不慢的,一下跟着一下。方敏站在旁边扶着布,看着陈雨陈低着头认真地踩,嘴角翘着。周姐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端着水杯,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嘴角也翘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早晨的阳光从北边窗户拐进来一点,落在缝纫机的铁架子上,亮晶晶的一小片。嗒嗒嗒嗒的声音在阁楼里响着,继续响着,像是要响很久很久。 28. 第 28 章 周姐和陈雨陈在阁楼住了三天。那三天方敏没怎么去集市,白天带着她们在附近转转,下午回来做活。陈雨陈的右胳膊虽然拆了石膏,但方敏没让她再踩缝纫机,怕使力过猛。陈雨陈就坐在旁边看,有时候帮方敏递剪刀、理线头,手脚麻利。周姐做了两天活,帮着赶了一批单子出来,三个人挤在一个屋檐下,各自忙各自的,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又低头继续。 第三天下午方敏让周姐在屋里歇着,自己带陈雨陈去附近的小公园玩了一会儿。冬天公园里人少,滑梯和秋千空着。陈雨陈坐在秋千上,方敏在后面推,推一下荡起来,陈雨陈的笑声在空中散开。方敏推了十几下,陈雨陈说够了够了,从秋千上跳下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又跑去爬滑梯。方敏站在旁边看着她爬上滑下,裤子膝盖上蹭了一层灰,她也没管,就看着。 傍晚回去的时候陈雨陈走前面,方敏走后面。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方敏停步买了一根,追上去递给陈雨陈。陈雨陈接过去咬了一口,山楂外面裹的糖脆脆的,咔嚓一声。她含着糖葫芦转头看方敏,嘴里鼓鼓的说阿姨你吃不吃。方敏摇头。陈雨陈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往前走,嘴角边沾了一点糖渣。 晚上方敏做了顿丰盛的,算是给周姐母女送行。陈雨陈在桌上跟方敏说下次来的时候她要学踩整条直线,方敏说行,到时候教你。周姐在旁边给陈雨陈夹菜,没说啥。吃完饭方敏洗碗,周姐站在旁边擦盘子,两个人肩并肩在水池前面,水声哗哗的,偶尔盘子碰一下发出脆响。 周姐擦完最后一个盘子放回碗架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忽然说:"方敏,我想了想,我想搬过来。" 方敏正冲手上的泡沫,水声在耳朵边嗡嗡的。她停了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周姐。周姐靠着灶台,手搭在围裙边沿,眼睛看着方敏的锁骨位置,没对视,但也没躲:"陈雨陈也大了,老搬家对她不好。你在这是定下来了,我想着在你这附近找个地方住,离近一些,互相照应。" 方敏站着,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她说:"那你那边的房子呢?"周姐说:"退了。东西不多,搬起来快。"方敏说:"陈雨陈上学呢?"周姐说:"她学校那边我问问能不能转过来,不行就先住校,周末回来。" 方敏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手,手指上还有没冲干净的泡沫,她拧开水龙头冲掉了,关了水,转身面对周姐。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站在窄厨房里,灯光暖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瓷砖墙上。 方敏说:"那你搬来我这。阁楼挤是挤点,但能住。" 周姐看了她一眼,这回对上了她的目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先住一阵,等我找到房子就搬出去。" 方敏说:"行。" 周姐又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走出了厨房。方敏站在水池前面,手撑在台面边沿,低下头看着水槽里剩的一点水渍,映着灯光,亮晶晶的一小片。她看了一会儿,拿抹布把水槽擦干了,然后关了厨房的灯走出去。 第二天早上方敏送周姐和陈雨陈去车站。站台上人不多,陈雨陈趴在方敏腰上抱了一下,仰头说阿姨我很快又来。方敏拍拍她头顶说好。周姐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包,朝方敏笑了一下,然后转身牵陈雨陈的手进了检票口。方敏站在站台上看着她们排队、验票、下楼梯,陈雨陈在下楼梯前回头冲她摆了摆手,方敏也摆了摆手。然后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站台空了下来。 方敏在站台上站了几秒,风从轨道那头吹过来,她把手插进兜里,转身往回走。 之后半个月方敏一边摆摊一边等消息。周姐那边动作快,说房子退了,学校也在联系转学的事,大概年后能过来。方敏把阁楼又收拾了一遍,把周姐的折叠床挪了个更宽敞的位置,在墙角加了一个简易衣柜,腾出两层格子给她们放东西。她还买了一个新台灯放在桌上,家里灯不够亮,晚上三个人看书做活的时候用。 她把这事跟周小雨说了。周小雨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陈雨陈也转过来?"方敏说:"对,到时候她跟你在一个城市上学。"周小雨又沉默了一下:"那她住哪?"方敏说:"先住阁楼,等她妈找到房子再说。"周小雨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但后来陈雨陈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问了不少学校的细节,什么班级好、哪个老师负责、食堂好不好吃。方敏在旁边听见了,没插嘴,低头踩缝纫机,嗒嗒嗒嗒的声音盖住了一点电话里的说话声。 年前几天方敏把摊子上的活清了,年货也备好了。周小雨放假回来,帮着包了饺子、贴了对联。除夕那天下午方敏正蹲在地上擦缝纫机架子,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周姐的声音:"我们到了。在车站。你来接一下。" 方敏握着手机蹲在地上,擦布还攥在手里,过了两秒才站起来。她把擦布扔进水盆里,跟周小雨说了一句我去接人,穿上外套就出了门。到车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出站口外面路灯亮着,周姐和陈雨陈站在那儿,脚边放着两个大包一个小包,行李比上次多了不少。陈雨陈看见她就跑过来,右胳膊已经能挥动了,扑上来抱了一下。周姐站在原地笑了笑,把包提起来。 方敏走过去,接过一个包挎在肩上,说:"走,回家过年。" 三个人走出车站的时候天全黑了。路灯照着,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了门, 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方敏走前面带路,周姐牵陈雨陈的手走后面,出站口的风灌进来,吹得方敏外套下摆拍在腿上。她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周姐和陈雨陈跟在她身后,路灯把她们俩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小,挨着。方敏转回去继续走,步子快了一些。 到了阁楼楼下,方敏站在巷口往上看了一眼,阁楼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周小雨开的。窗户里透出来的光在冬夜的光里像是唯一亮着的东西。方敏看着那扇发亮的窗户,停了一拍,然后转身上楼,周姐和陈雨陈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着,一声接一声,稳稳的。 推开门,屋里暖气扑出来,周小雨站在桌边正在摆碗筷。她抬头看见方敏身后跟着的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说:"来了?"陈雨陈从方敏身后挤出来,叫了一声小雨,两个人站在屋子中间对视了一眼,都笑了。周小雨转身去厨房多拿了两副碗筷摆上,方敏把包放下,周姐站在门口把外套脱了挂好,陈雨陈已经钻到桌子旁边坐下了,伸着脑袋看桌上摆的菜。 方敏站在屋子中间,看了看桌上热气腾腾的菜,看了看坐下的陈雨陈和在厨房门口站着的周姐,又看了看正在摆筷子的周小雨。缝纫机在窗户底下罩着蓝布,窗外那面墙被路灯照着暗黄黄的,屋里灯火通明。她伸手把蓝布掀开一角看了一下,针还穿在线上,破布叠在台面角上。她摸了摸,把布罩回去,然后走到桌边坐下。 五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桌子,陈雨陈和周小雨并排坐,方敏和周姐坐对面。窗外远远的鞭炮声响起来了,除夕夜的烟花一朵一朵升上去炸开,透过北窗户能看到窄窄的一条天幕被照得明明灭灭。方敏端起面前的杯子,里面是周小雨泡的茶,温热的,她把杯子捧在手心,看着桌子对面周姐的脸被电视的光映得忽明忽暗,嘴角翘着,正在给陈雨陈夹菜。 方敏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周小雨碗里。周小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吃了。方敏又夹了一块放进陈雨陈碗里,陈雨陈说了声谢谢阿姨,埋头啃起来。方敏夹第三块的时候周姐把自己的碗伸过来接住了,说你别光给别人夹,自己吃。 方敏笑了一下,也给自己夹了一块。窗户外面烟花还在放,远处的、近处的,此起彼伏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蓝布上,一闪一闪的。屋里五个人围着一桌子菜,热热闹闹的,碗筷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窗外烟火的声音混在一起,盖过了缝纫机的安静,也盖过了夜里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声音。方敏咬着排骨,嚼着嚼着看了周姐一眼,周姐也正好抬头看她,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一瞬,都笑了一下,然后又各自低头吃菜了。 29. 第 29 章 春节那几天阁楼里热闹得很。五个人挤在一间屋里,两张折叠床和一张大床全部支开,走路得侧着身。但谁也不嫌挤,陈雨陈和周小雨挤在大床上睡,半夜说悄悄话说到很晚,方敏隔着墙壁都能听见她们压低了声音的笑。周姐睡在方敏旁边那张折叠床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的距离,翻身的时候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声响。 年初二方敏带着周小雨和陈雨陈去河边放了一次风筝。风大,风筝一松手就飞起来了,线在周小雨手里绷得紧紧的。陈雨陈在旁边仰头看,然后伸手要线轴,周小雨递给她,她攥着线轴跑了几步,风筝晃了晃又稳住了。两个人轮流拽着线跑,风筝在天上越飞越高,变成一个小黑点。方敏和周姐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看,太阳照在水面上碎碎的,风刮过来带着水腥气和鞭炮的火药味。 周姐坐在石阶上,手搭在膝盖上,眯着眼看天上那个风筝。方敏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方敏侧头看了一眼周姐的侧脸,太阳照着她鼻梁上那道细细的光,跟医院那晚一样。方敏收回目光,也抬头看风筝。 风筝线突然松了,陈雨陈的叫声传过来:"阿姨!断了!"那个小黑点在天上飘着飘着往远处去了,越变越小,最后看不见了。陈雨陈拿着断了的线跑过来,嘴瘪着。周姐说没事,下次再买一个。方敏说风筝放了就是让它飞的。陈雨陈想了想,又笑了,把断线在手指上绕了几圈,跑回去找周小雨。 年后天气慢慢暖了。周姐在附近找了一圈房子,最后在方敏隔壁那栋楼的底层租了一间一室一厅,月租比阁楼贵一些,但空间大,有个小厨房和卫生间。陈雨陈的转学手续也办妥了,跟周小雨同一个学校,不同年级,但放学时间差不多。搬家那天方敏和周姐来回搬了七八趟,东西不多但零碎,两个人在楼道里上上下下,碰见邻居点头打了个招呼。搬完最后一趟的时候方敏靠在门框上喘气,周姐把最后一箱书推进柜子底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 方敏说:"还缺什么?" 周姐环顾了一圈:"缺张桌子。" 方敏说:"我那有张旧桌子,你不嫌弃的话搬过来。" 周姐说好。 第二天方敏把阁楼里那张旧桌子搬过来了,两个人合力抬进屋里,擦干净了摆在窗下。周姐把缝纫机从阁楼也搬过来了,还是那台老蝴蝶牌,蓝布罩着,靠在窗户旁边。方敏站在屋里看了看,缝纫机换了地方,但看着还是老样子。 那天晚上周姐在阁楼吃了饭,方敏帮她把最后一点东西归置完。陈雨陈已经在新房间的地板上铺了垫子坐着看书,看见方敏进来,扬了扬手里的书说阿姨你看我新买的。方敏凑过去看了看,是一本童话书,封面画着一棵大树。她说好看,你慢慢看。 方敏临走的时候周姐送她到门口。两个人站在门框两边,走廊灯亮着,暖黄黄的。周姐靠在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说:"明天过来吃饭。"方敏说好。她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周姐在后面又叫住她:"方敏。"方敏回头。周姐看着她,停了一下,说:"谢谢。" 方敏站在走廊里,灯把她的影子拉长了一截。她说:"谢什么。"周姐没接话,嘴角翘着,把门关上了。方敏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下门锁咔哒一声,然后转身下楼了。 日子进入春天,方敏的集市摊子生意越来越好。定制单子比以前多了近一倍,她白天摆摊晚上做活,有时候忙不过来。周姐搬过来以后时间多了一些,下午陈雨陈放学她就接,然后带着陈雨陈去方敏的摊子上帮忙,有时候坐着踩线,有时候给顾客拿东西。两个人轮流看摊做活,效率比一个人高。旁边卖鞋垫的大姐看了几回,说你俩配合得真好,跟两口子似的。方敏没接话,低头裁布。周姐在踩缝纫机,嗒嗒嗒嗒的声音响着,像是没听见。 三月底一个周末,方敏和周姐收了摊,去学校接周小雨和陈雨陈。两个小孩从校门口出来的时候并排走着,陈雨陈比去年长高了一些,头发也长了,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周小雨差不多高矮了。她们看见等在门口的方敏和周姐,小跑过来,一人叫了一声妈,一人叫了一声阿姨。方敏接过周小雨的书包,周姐接过陈雨陈的,四个人沿着街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两前两后,像一排在路上走着的剪影。 路过街口那棵老树的时候,方敏抬头看了一眼。树枝上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夕阳里透亮。她放慢了步子看了看,周姐也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两个人并排站在树底下,周小雨和陈雨陈已经往前走了几步 ,回头喊她们快点。 方敏收回目光,跟上周姐的脚步,两个人并肩往前走去。夕阳落在她们肩膀上,暖融融的,把影子投在前面地上,两团黑影挨着,分不太清谁的边。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一盏接一盏,照着傍晚的行人。方敏的手在兜里碰了一下什么东西,摸出来一看,是陈雨陈课间塞给她的一颗糖,水果味的,糖纸皱巴巴的。她剥开了放进嘴里,甜丝丝的,舌头底下化开一片清凉。她往前走的时候含着那颗糖,嘴角翘着,没说话。周姐在旁边走着,也没说话,但步子不紧不慢的,跟她保持一致。 走到巷口的时候方敏往左拐回阁楼,周姐往右拐回自己那栋。两个人在巷口分开,周小雨跟方敏走了两步回头冲陈雨陈挥手说明天见,陈雨陈也挥手说明天见。方敏和周姐对看了一眼,周姐笑了一下,转身牵着陈雨陈走了。方敏站在原地看了一秒,然后也跟着周小雨往阁楼的方向走去。 上楼的时候周小雨走在前面,马尾在楼梯间里一甩一甩的。方敏跟在后面,手插在兜里,兜里还残留着糖纸的触感,皱巴巴的。她摸了一下那片糖纸,又把手抽出来搭在扶手上,跟着女儿的脚步一级一级往上走。 阁楼的门开了,灯亮了,屋里暖黄黄的。方敏走进去,顺手带上了门,把外面的春天的风和远处的声音都关在了门外。窗户外头那面墙在路灯底下还是暗黄色的,但墙根底下冒出了一小片青苔,绿茸茸的,在昏黄的光里也看得见了。方敏站在窗户前面看了看那一小片青苔,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烧水。水烧开的声音在屋里响起来,白汽腾腾的,把窗户玻璃蒙上一层薄雾,窗外那面墙和那点绿茸茸的青苔都模糊了,成了淡黄色的、看不真切的一团。 方敏端着热水回来坐下,茶杯搁在手心暖着。周小雨在旁边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方敏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烫的,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小口。晚上安静下来了,外头偶尔传过一两个行人的脚步声,然后又被夜色吞没了。方敏坐在桌边,热水在杯子里慢慢变温,她搁下杯子,拿起一块布裁了起来。剪刀在布上走出一道弧线,布边卷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沙沙和剪刀咔嚓的声响交替着,轻轻软软的,像是这个春天夜里最寻常不过的背景音。 30. 第 30 章 春天深了以后,方敏在集市上的摊子固定下来,回头客多了,周姐也来得勤,两个人轮着看摊。有时候方敏在摊上裁布,周姐在家里踩线做了半天的活,下午拎着做好的东西过来交接,两个人站在摊子前面把货换了,聊几句今天的事,然后一个留下继续看摊,一个回去做饭。旁边卖鞋垫的大姐看了好几回,说你们这样跟分工似的,挺好。 四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方敏正坐在摊子后面给一块桌布锁边,周姐过来了。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蹲在摊位旁边,从袋子里掏出一件叠好的衣服递过来:"给你做的,你试试。"方敏停了缝纫机,接过来抖开,是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领口滚了一圈深蓝色的边,袖子裁得合身,口袋缝在腰侧,针脚细密整齐。方敏把外套翻过来看了看内衬,锁边走了一道整的,收口干净利落,手指摸过去没有一粒多余的线头。 方敏说:"你什么时候做的?" 周姐蹲在旁边,手搭在膝盖上:"晚上你走了以后做的,做了一周。" 方敏把外套抖了抖,站起来披上身。大小刚好,肩线服帖,袖子长短正好,扣子也扣得顺手。她低头看了看前襟,又抬了抬胳膊,活动自如。旁边卖鞋垫的大姐探过头来看了看说:"哎呀好看,这谁做的?"周姐没说话,嘴角翘着。 方敏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搭在自己胳膊上,看了看周姐:"费心了。" 周姐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合身就行。" 那天下午方敏一直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收摊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袋子里。回了阁楼她把外套挂在衣柜里,跟那件棉袄和围巾挂在一起,三件东西并排挂着,深蓝的、藏蓝的、浅灰的,占了一小排。她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关上柜门,去厨房做饭。 四月底的时候周小雨期中考试完了,成绩比上学期进步了十几名。方敏看了成绩单,没说什么,晚上多炒了一个她爱吃的菜。周小雨夹菜的时候说:"妈,陈雨陈说她妈生日快到了。"方敏筷子停了一下:"哪天?"周小雨说:"下周三。" 方敏算了算日子,下周三她正好休息。周二晚上方敏没跟周姐说,自己去了趟超市买了面粉、鸡蛋、黄油、一盒草莓。回来以后她一个人坐在厨房里,照着手机上的教程做蛋糕。第一次打发奶油打过了头,稀了,倒掉重来。第二次蛋白打发得刚好,烤箱预热的时候她蹲在旁边看着温度计,手搭在膝盖上。蛋糕出炉的时候表面有点裂,但闻着香,淡黄色的,蓬蓬的。她等到凉了,把草莓切了摆在上面,红红的码了一圈。 周三下午方敏带着蛋糕去了周姐家。敲门的时候听见里面陈雨陈的声音:"来了来了。"门开了,陈雨陈看见方敏端着蛋糕,眼睛瞪大了:"阿姨你做的?"方敏说嗯。陈雨陈回头冲屋里喊:"妈,阿姨做蛋糕了!"周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方敏端着蛋糕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方敏把蛋糕放在桌上,陈雨陈围着看,手指头伸出去想碰一下草莓,被周姐轻轻拍了回去。周姐走过去站在桌边看着那个蛋糕,奶油抹得不太匀,草莓摆得倒是齐整,整体看着笨笨的但很用心。周姐看了一会儿,抬头看方敏:"你什么时候学的?"方敏说昨晚上,看手机学的。周姐笑了一下,伸手把蛋糕转了个方向,让裂口那边朝里。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陈雨陈抢着切蛋糕,切歪了一块给周姐,周姐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说还行。方敏也拿了一块,蛋糕胚软软的,奶油不甜,草莓酸甜,配在一起正好。她吃着吃着看周姐低头吃蛋糕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头发里掺了几根白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方敏收回目光,又咬了一口蛋糕。 吃完蛋糕方敏帮着收拾了桌子,周姐洗碗的时候方敏站在旁边擦灶台,两个人挤在厨房里,跟以前一样。方敏擦完灶台把抹布拧干搭好,靠在门框上 看着周姐的后背。周姐弯着腰在水池前面洗碗,水声哗哗的,她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沿都转一圈冲干净了才放上沥水架。 方敏说:"周姐。" 周姐没回头:"嗯?" 方敏说:"生日礼物。" 周姐停了水龙头转过身来,手上湿漉漉的,在围裙上擦了擦。方敏从外套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浅灰色的,跟她身上那件新外套一样的颜色。布袋不大,手掌大小,袋口用一根细绳系着。她递过去,周姐接过来解开绳,从里面掏出一对耳环。银色的,小小两个圆环,什么装饰都没有,素净的,在灯光底下泛一点柔和的光。 周姐把耳环摊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方敏站在她面前,手插在兜里,看着周姐低垂的眼睛。周姐把耳环握在手心合上,抬头看了方敏一眼,没说话,但眼睛弯了一下。然后她转身把耳环放进了抽屉里,关好,转回来继续擦手。 方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做这些,心里很踏实。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客厅找陈雨陈,陈雨陈正在地板上拼拼图,抬头问阿姨你要走了吗。方敏说再待一会儿。陈雨陈说那你帮我找那块蓝色的角。方敏蹲下来跟她一起找。 那天晚上方敏待到了挺晚才回阁楼。走的时候周姐送她到门口,方敏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周姐靠在门框上,嘴角翘着,手搭在门边。方敏说:"那我走了。"周姐说:"嗯。"方敏转身走了两步,周姐在后面又补了一句:"耳环我很喜欢。"方敏没回头,但步子慢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春天的夜风暖暖的,巷子里有花香味,不知道从哪棵树上飘过来的。方敏走着走着脚步轻快起来,连自己都没觉着。走到阁楼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灯亮着,周小雨应该在家写作业。她上了一级台阶,又停住了,站在楼梯上看了看路灯底下自己的影子,黑乎乎的一团,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身上了楼。 31. 第 31 章 五一放假的时候,方敏把摊子歇了几天,带着周小雨和周姐母女一起出了趟门。没去远的地方,就在城郊一个公园,有湖有树有草地,能租烧烤架。五个人租了两个炉子,方敏和周姐生火,周小雨和陈雨陈铺野餐垫。风有点大,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才把炭引燃,火苗从炭缝里窜出来的时候周姐用扇子扇了扇,烟往方敏那边飘,方敏偏头避了一下,又凑回来了。 烤的东西不多,鸡翅、玉米、土豆片,还有周小雨带了包棉花糖。陈雨陈拿竹签串土豆片串得歪歪扭扭的,方敏帮她重新串了一串,教她怎么从中间穿过去不会裂开。周小雨在旁边烤玉米,翻面的时候手重了一点,玉米从签子上掉了,滚在草地上沾了灰。她捡起来看了看,周姐说洗洗还能吃,拿去湖边冲了一下,回来接着烤。 吃完东西五个人在湖边坐着。太阳暖和的,风把湖面吹皱了一层一层的水纹。陈雨陈脱了鞋把脚泡进水里,凉得缩了一下又伸进去。周小雨也脱了鞋下去,两个人并排坐在水边,脚在水里一荡一荡的。方敏和周姐坐在后面的草地上,隔着几步看着她们。水面上有光,细细碎碎的,风一吹全散了又重新聚起来。 周姐侧过头看了方敏一眼:"你在想什么?" 方敏看着水面上那两个小孩的背影,隔了一会儿说:"没想什么。" 周姐没再问,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偶尔一阵风吹过来把头发拂到脸上,方敏伸手拨了一下。太阳慢慢往西移了,湖面上的光从碎金色变成暖橙色,水上那两个人影还坐在那儿,一个辫子长一些,一个辫子短一些,并排着晃脚丫子。 五一过完,方敏的摊子有了点变化。周姐提了个建议,说光卖小件太杂了,不如把几样做得精一些,专做一两种。两个人商量了几天,最后定了桌布和围裙两个主项,其他杯垫之类的当成添头带着卖。方敏把摊子上的货精简了,又做了几块样品摆在最前面——米白色的素棉桌布滚一圈深色边,围裙用藏蓝色配浅灰口袋,看着整齐。摆出去以后回头客说比以前清爽了,买的人也多了些。 五月中旬有件事让方敏意外。一个周末下午,赵姐带着个中年女人来到摊子前面。那女人穿着件深色外套,头发盘得齐整,看着五十来岁,气质跟集市上的寻常顾客不太一样。赵姐跟她介绍:"这就是方敏。"然后转头对方敏说:"这是咱们以前厂里的孙会计,你记得不?" 方敏看着她,脑子里转了一下,记起来了。孙会计以前管车间的考勤和工资,板着一张脸,谁迟到都记,从来不手软。方敏那会儿刚进厂头一个月迟到了两次,都被她扣了钱,后来方敏每天提前十分钟到,再没被扣过。方敏站起来说:"孙会计?"孙会计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摊子上的东西,拿一块桌布翻了翻,又翻了翻围裙,说:"你做这个?"方敏说对。 孙会计把桌布放回去,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方敏:"你那个案子重审完了以后,厂里以前的老同事凑了一点,不多,你拿着。"方敏没接。孙会计说:"别推。那时候你的事大家后来都知道了,有人想帮你但不知道怎么帮。这个你收下。"她把信封放在摊子上,方敏低头看了一眼,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鼓鼓的。 方敏站在摊子后面,手搁在台面上,看着那个信封。风从旁边吹过来把信封一角掀了一下。她说:"我收了。"她把信封拿起来放进收钱的铁盒里,抬头看着孙会计和赵姐,"谢谢你们,大家费心了。" 孙会计点了点头,又看了摊子上的东西一眼,说:"手艺不错。"然后她转身走了,赵姐跟方敏摆了摆手也走了。方敏站在摊子后面看着她们走远,弯腰把铁盒打开看了看那个信封,没拆里面的钱,摸了摸厚度,合上盖子放回去了。旁边卖鞋垫的大姐 探过头来问什么事,方敏说以前同事来看看。大姐噢了一声没多问。 晚上收摊回了阁楼,方敏把信封拆开数了数,两千三百块。钱是旧的,五十一百叠在一起,有的折了角,有的边磨毛了。方敏把钱码齐了,想了想,放进了抽屉里,跟那张五块钱搁在一起。她合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做饭。 过了几天方敏用那笔钱买了些新布料,比以前的厚实些、花色也好看些。她裁了一批新货摆在摊子上,价格没涨,但质地看着好了很多。有熟客买了以后说这回的布摸着不一样,方敏说是换了面料,熟客说怪不得手感好。方敏把这句话转述给周姐听的时候,周姐正在踩缝纫机,听了笑着说了句那你这批货得卖完。 五月末的一天傍晚,方敏收了摊去找周姐。到了门口听见屋里缝纫机嗒嗒响着,门没锁,她推门进去。周姐坐在窗户底下的缝纫机前面,正在踩一条蓝色的桌布,陈雨陈在旁边桌子写作业。方敏走过去站在周姐身后看了一会儿她做活,手在台面上走得稳,针脚匀匀的。周姐踩完一截抬起头,侧脸看了她一眼,说:"站着干啥,坐。" 方敏拉了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屋里开着灯暖黄黄的。周姐继续踩着缝纫机,嗒嗒嗒嗒的声音在屋里响着,陈雨陈的笔尖在纸上沙沙的。方敏坐着看周姐做活,手搁在膝盖上,偶尔帮递一下剪刀或者拉一下线头。三个人各干各的,屋子里安安静静又满满当当的,像是这声音本来就应该一直这样响着。 过了好一阵,周姐踩完最后一道线,把桌布拿起来展开看了看,满意地叠好了放在一边。她停了缝纫机,往后靠在椅背上,伸出手抻了抻腰。方敏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说:"周姐,你想没想过,咱们自己开个店。" 周姐的手停在半空,扭头看着她。 32. 第 32 章 周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放下来搭在膝盖上,看着方敏:"开店?" 方敏说:"对。老在集市上摆摊不是长久的事,风里来雨里去的,冬天冷夏天热。咱们两个手艺都练出来了,找个小门面,挂个招牌,接单子做,比摆摊稳定。" 周姐把缝纫机上的线剪断了,线头搁在台面上,转过身来正对着方敏。陈雨陈也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头写自己的。周姐说:"门面租金不便宜。" 方敏说:"我算过了。咱们现在每个月摊子上的收入加上定制单子,够付一个小门面的租金。头几个月可能会紧一点,但慢慢做起来就好了。" 周姐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方敏说:"也不用急,我就是有个想法。你先想想。" 周姐点了点头,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回来递给了方敏。方敏接过来喝了一口,两个人又坐着。窗外路灯亮了,暗黄的光透过窗帘缝落进来,落在缝纫机的铁架子上,一小片亮。 那天晚上方敏回去以后把自己攒的钱又算了一遍,写在纸上,一行一行列清楚了。摆摊的收入、定制单子的收入、每月的开销、大概的租金范围。她算了挺久,数字在纸上写了一排。她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跟其他东西搁在一起。 过了几天周姐来找她,两个人在阁楼里坐着,周姐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我也算了一下。"方敏接过来看,周姐的字挤在一起,列了几行收入和支出,跟方敏算的差不多。最底下用圆珠笔加了一行字:"要是开店,我负责踩线,你负责接单。" 方敏看了那一行字,抬头看周姐。周姐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杯水,两只手捧着,眼睛看着方敏,等她的反应。方敏说:"行。" 周姐点了点头,低头喝了口水。方敏把纸叠好收进抽屉里。两个人坐在桌边,一时没人说话。屋外的阳光从北窗户拐进来一点,落在桌面上,亮晶晶一小块。方敏看着那点光,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地了,稳稳当当的。 接下来半个月两个人开始看门面。方敏摆摊的时候留意周围的空铺子,周姐也在这片转了几圈。最后在集市旁边那条街上找到一个转租的小店,以前是卖干货的,搬走了,卷帘门贴着"转租"的纸条。方敏打了电话问价,又跟房东见了面,来回谈了两回,租金在她们能接受的范围内。 签合同那天方敏和周姐一起去的。房东是个中年男人,把合同推过来让她们看。方敏看了两遍,周姐也看了两遍,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方敏提笔签了字。周姐在旁边站着,等她签完把笔接过去签了自己的名字。两个人的名字并排落在纸上,方敏的两个字写得大一些,周姐的字挤在一起。房东把合同收起来说钥匙后天给你们。 出了门方敏和周姐站在店门口。卷帘门拉着,灰扑扑的,门前的台阶上有几片落叶。方敏蹲下来把落叶扫了扫,站起来拍了拍手。周姐站在她旁边,抬头看了看门头上方空着的招牌位置。 方敏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看,说:"招牌做什么样?" 周姐想了想:"简简单单的就行,就写'手作'两个字。" 方敏说:"好。" 六月初方敏和周姐开始收拾店面。把旧货清走,墙面粉刷了一遍,地面拖干净了。方敏把自己那台老蝴蝶牌缝纫机搬了过来,周姐自己的缝纫机也搬了过来,两台并排摆在窗户底下。赵姐听说她们开店了,送了几匹布过来,说是贺礼。方敏和周姐把布在架子上码好,颜色从浅到深排了一排,看着挺齐全。 周小雨和陈雨陈周末来帮忙打扫。两个小孩拿着抹布把门窗擦得亮堂堂的,陈雨陈踩在凳子上够高处,周小雨在底下扶着凳子腿。方敏在钉挂布料的架子,周姐在角落组装一个小柜台,锤子敲在木头上的声音和小孩们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在空荡荡的店铺里回荡着,听着热闹。 开业那天是六月中旬的一个周六。方敏没做太多宣传,就是在摊子上贴了张纸条写了新店的地址,几个熟客第二天就找过来了。卷帘门拉起来,门头上挂了块浅色木牌,上面刻着"手作"两个字。屋里两台缝纫机并排靠在窗下,布架子上码着各色布料,成品挂在墙上的挂钩上,桌布、围裙、布袋 ,整整齐齐的。 第一天来的人不算多,但每一个进来都转了一圈,翻了翻东西。有人问能不能定做,方敏拿出本子记了尺寸。周姐坐在缝纫机前面,把前一天裁好的布踩线做起来,嗒嗒嗒嗒的声音在店里响着。有顾客站在旁边看她做活,说看着就是手工的,跟机器压的不一样。周姐没抬头,踩完一截把布拿起来给顾客看了一眼针脚,又放回去接着踩。 傍晚方敏站在店门口往外看,夕阳把街上的人和车都涂成暖黄色。她回头看了一眼店里,周姐还在踩缝纫机,两台机子一前一后地响着,一个踩完了另一个接上,中间几乎没有断档。墙上的挂钩上挂了几件新做好的围裙,布料颜色柔和,针脚密实,在傍晚的光里显得踏实又柔软。 陈雨陈放学跑来了,趴在柜台上喊妈我饿了。周姐停了机子站起来,从包里掏出钱让她去对面买两个包子。陈雨陈跑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捧着两个热包子,递给周姐一个,又递了一个给方敏。方敏接过来咬了一口,肉馅的,烫得她吸了一口气。陈雨陈在旁边看着她笑,说阿姨你也怕烫。方敏说谁不怕烫。 周姐把包子掰开晾了晾才吃,咬了一口嚼着,方敏看着她鼓鼓的腮帮子,忽然觉得这画面跟十年前服装厂中午蹲在车间外面吃鸡蛋没什么两样。就是人多了几个、地方换了一处,但那种坐在一起吃东西的劲儿一点没变。方敏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回店里把最后一单活收了尾。 天黑了,街上路灯亮起来。方敏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周姐在门口等着她。陈雨陈已经跑去找周小雨了,说好去阁楼写作业。两个人在锁好的店门口站了一下,方敏把钥匙装进口袋里。周姐侧头看了她一眼,说:"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方敏把手插在兜里,摸了摸兜里那把新钥匙。她说:"挺好的。"周姐笑了一下,两个人转身往巷子方向走去。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并排走着,挨得很近,步子不快不慢地往家的方向去,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气和新店铺油漆还没有散尽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就觉得踏实。 33. 第 33 章 店开起来以后,日子像是被缝纫机的针脚密密地扎了一圈,稳当下来了。方敏和周姐每天上午开店,下午做活,傍晚收工。客人有时候进来转转,有时候提前打电话来定,方敏在门口的柜台上放了本登记簿,每一单记清楚尺寸、花色、取货时间。活多了就把单子排开,哪个先做哪个后做,写在纸板上贴在缝纫机旁边的墙上。 周姐还是坐左边那台缝纫机,方敏坐右边那台。两台机子并排响着的时候,嗒嗒嗒嗒的声音叠在一起,听着像是同一台机器在干活,中间偶尔停一停,又接上。有老顾客进来的时候会说你俩配合得跟一个人似的,方敏听了笑笑,周姐低头踩线没搭腔。 店里的活不累,但琐碎。量尺寸、裁布、锁边、熨烫、包装,每一道都得出细活。方敏负责接单和裁布,周姐负责踩线和收尾,分工定了以后效率高了不少。赵姐来店里看过一回,站在门口看了看墙上的成品,又看了看两个人并排坐在缝纫机前面的背影,说你们这店开得对。方敏说赵姐你坐下喝杯水。赵姐说不喝了,路过看看,见你们忙我就放心了。 六月底的一天下午,周小雨放学后来店里帮忙叠布。她坐在柜台后面把裁好的布一块一块叠齐,码在架子上。陈雨陈趴在旁边桌子写作业,偶尔抬头问她姐这个字怎么写。周小雨凑过去看了一眼,在本子上写了一遍,陈雨陈照着抄。方敏踩着缝纫机侧头看了一眼,两个小孩的脑袋凑在一起,一个拿笔一个指字,跟以前在阁楼的晚上一样。 方敏收回目光继续踩线。嗒嗒嗒嗒的声音响着,店门口的风铃被风吹了一下,叮当一响,又安静了。周姐坐在左边那台机子上,抬起头来看了看门口,又低头继续做。店里安安静静又有条不紊的,窗帘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光线在布面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七月周姐生日,方敏这回提前准备好了。头一天晚上她在家做了个蛋糕,比上回那个好看些,奶油抹平了,草莓切得整齐,上面还摆了几片薄荷叶。第二天带到店里,放在柜台上。周姐上午来了看见蛋糕,站在柜台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方敏说你愣着干啥,切开吃。周姐说先放着,等放学了陈雨陈来了再切。方敏说也行。 傍晚陈雨陈来了,看见蛋糕喊了一声,方敏把蛋糕切开,分了几块摆在盘子里。四个人坐在店后面的小桌边吃蛋糕,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暑气,陈雨陈嘴角沾了一圈奶油,周小雨拿纸巾给她擦了。方敏和周姐面对面坐着,各自吃着手里的那块,偶尔对视一眼,又低头接着吃。甜味在舌头上化开,奶油不腻,蛋糕胚蓬蓬的,水果新鲜。 吃完蛋糕周姐收拾桌子的时候,方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周姐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块手帕,深蓝色的面料上绣着一枝柿子树枝,果子是橙红色的,叶子是绿色的,针脚细密。周姐把帕子展开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摸了摸那片绣出来的柿子叶,然后合上盒子放进了自己包里。 方敏说:"你跟陈雨陈学了两天绣花才绣成这样的。" 周姐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跟陈雨陈学的?" 方敏点头:"她织围巾那会儿顺便教了我几针绣叶子。"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比她织围巾好学。" 周姐笑了一下,把盒子重新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包里。然后她继续收桌子,把盘子和叉子端到后面水槽里洗了。水声哗哗的,方敏站在柜台前面隔着半面墙看她的背影,周姐弯着腰洗碗,肩膀窄窄的,动作利索。方敏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把缝纫机上的线剪断收了尾。 八月的时候店里接了一笔大单子。有个餐厅老板找上门来,要定做二十条桌布和三十条围裙,统一的米白配深蓝边,尺寸按他们桌子的规格来。方敏算了算工期,说两周交货,老板说行。那两周方敏和周姐天天从早做到晚,两台缝纫机几乎没停过。周小雨和陈雨陈放了暑假也来帮忙,叠布、剪线头、熨烫,四个人挤在店里各有分工。窗户底下两台缝纫机嗒嗒嗒嗒地响着,柜台后面两个小孩埋头叠布,店里满满当当地挤着人、布料、线轴和脚步声,热热闹闹的。 交完货那天方敏把收到的钱存进卡里,卡里的数字比之前翻了一番。她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手机银行上的余额,看了挺久没说话。周姐从后面探过头来瞄了一眼,也没说话,站直了身拍了拍方敏的肩膀。方敏把手机收起来,起身去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周 姐。 八月底快开学的时候,方敏领着周小雨和陈雨陈去商场买了新书包和文具。两个小孩在货架前面挑了好久,一个挑了个蓝色的一个挑了个绿色的,还各自买了一摞带图案的笔记本。方敏跟在后面付钱,把袋子接过来拎着。周小雨走前面,陈雨陈走她旁边,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讨论哪个老师好哪个老师凶,方敏落后几步跟着,听着她们的说话声,步子不紧不慢的。 九月开学以后店里清净了一些。方敏和周姐白天做活,傍晚周小雨和陈雨陈放学后偶尔过来,坐在店后面写作业。有时候她们来得晚,方敏就把台灯留着,在门口挂个"营业中"的牌子等她们。两个小孩推门进来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叮当一响,她们背着书包跑进来,在柜台前面喊一声妈或阿姨,然后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掏作业出来写。 九月底的一个傍晚,方敏在收尾最后一件活,店里只有她和周姐两个人。窗帘半拉着,屋里的灯光黄黄的,缝纫机嗒嗒嗒嗒地响着。方敏踩完最后一针,把线剪断,布展开看了看,满意地叠好放在柜台上。她站起来抻了抻腰,转身看见周姐也刚好停下来了,正靠着椅背喝水。 方敏走到窗户跟前往外看了一眼。街上行人不多,路灯刚亮起来,天色是那种将暗未暗的蓝灰色。她看了一会儿,转身靠着窗台,看着周姐。周姐端着水杯也看着她,两个人在灯光下隔着一屋子的布料和线轴对视了一下。方敏说:"今天早点关门,回去做饭。" 周姐把水杯放下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穿上。方敏去拉卷帘门,周姐关了灯。卷帘门落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锁好了,钥匙在方敏口袋里响了一下。两个人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秋天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凉意。 方敏拉了拉外套的领子,周姐把外套扣子扣上了。两个人并肩走上街,往巷子的方向走去。 路灯亮着,把她们的身影投在前面地上,挨着,分不太清楚边界。风把路边的落叶卷起来打了个旋又落下去,秋天傍晚的空气里带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味道。方敏吸了吸鼻子,周姐走在她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着,往亮着灯的家的方向走去。 34. 第 34 章 方敏是在十月中旬一个周三的下午接到消息的。那天店里没什么人,她正踩着一块桌布锁边,手机在柜台上震了。她看了一眼,是省检察院的电话。她停了缝纫机接起来,何检察员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比平时紧一些:"方敏,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当年那个案子上面的再审已经全部终结了,但我们在整理后续材料的时候发现一份新的东西,跟你的案子有关,需要你配合做一次笔录。" 方敏握着手机,脚还搭在踏板上没放下来。她问:"什么新的东西?" 何检察员顿了顿:"你先别紧张,不是你的问题。是当年那个主犯,陈立国的姐夫,在另一案子里供出了一些细节,提到你当年经手的部分资金流向跟他后来交代的对不上。我们需要你重新确认一些单据。"她的语气刻意放缓了,"你过来一趟就行,走个程序,不一定跟你本人有关。" 方敏挂了电话,坐在缝纫机前面没动。周姐从旁边那台机子上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手上的活没停,但脚慢了下来:"怎么了?" 方敏说:"检察院让我去一趟,做笔录。" 周姐把针停了,转过身来看着她。屋里安静下来了,两台缝纫机都不响了,外面街上偶尔有个人走过,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远去了。周姐说:"跟你说什么了?" 方敏把手机搁在柜台上,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一下:"说当年那个主犯又供了点东西出来,让我去确认。说不是我的问题,走个程序。" 周姐看着她没说话,过了几秒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把方敏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她说:"什么时候去?" "说尽快。" 周姐说:"我跟你去。" 方敏说不用,周姐说用。方敏看了她一眼,没再争,把缝纫机上的线剪断收了尾,站起来理了理衣服。两个人关了店门,周姐跟她一起回了阁楼。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秋天的落叶和尘土的味道,方敏走前面,周姐落后半步跟着,两个人的影子被午后太阳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叠在一起。 方敏隔天就去了。周姐没跟进去,坐在检察院对面的一家小面馆里等她。方敏进去的时候何检察员在门口等着,把她带进一间办公室,倒了一杯水,然后拿出一摞纸摊在桌上。那些纸有新的有旧的,复印件上有些字被荧光笔标出来了。何检察员翻了翻,指着其中一页说:"你看这个,你在笔录上签的字是三百一十七万。但主犯最新供述里说,有几笔钱是他自己走的账,跟你没有关系,你签字的单据是被调换过的。我们现在需要你再确认一下,当年你经手的流程,中间有没有人经手替换过原始单据。" 方敏低头看着那摞纸,手指翻了几页,看到一些熟悉的签名和日期,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何检察员:"当年的单据,有的我签的时候上面金额是空白的。" 何检察员的手顿住了。 方敏说:"那时候老板让我签,签之前有的单子金额一栏是空的,他说后面会填。我签了。有些填了,有些没填。我记不清哪些填了哪些没填了。" 何检察员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那摞纸合上了,往后靠在椅背上。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这句话,当年的笔录里为什么没有?" 方敏说:"当年没人问。"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落了一排条纹的光影。方敏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何检察员坐直了身,把纸重新摊开,翻到其中一页递过来:"你仔细看看,这张单子上的签字是你的笔迹吗?" 方敏接过来看了,那行签字确实是她的,笔画走向、收笔的习惯都对得上。但金额栏里的数字跟她的笔迹不太一样,笔压和倾斜度都有些微差别。她把纸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翻回正面,搁在桌上:"名字是我签的。数字不是。" 何检察员盯着那张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她说:"这个我们得重新做笔迹鉴定。你配合一下。"方敏说好。 从检察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方敏走过马路,对面那家小面馆里亮着灯,周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碗面已经吃完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手里捧着一杯水,正透过玻璃窗往外看。她看见方敏过来了,放下水杯站起来,推门出来站在门口等着。 方敏走到她面前,两个人在路灯底下面对面站着。周姐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急着问。方敏说:"当年有些单子签的时候金额是空的。他们现在要鉴定笔迹。" 周姐听完了,手从兜里拿出来,站在 那儿看着方敏,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说:"你吃饭了吗?"方敏说没有。周姐转身进了面馆,让老板又下了一碗面,端到桌上推到方敏面前。方敏坐下来吃面,周姐坐在对面陪着她。面是热的,汤鲜,方敏低头吃了几口,热汽扑在脸上,把眼睛熏得有一点潮,她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继续吃。 等鉴定结果的那几天过得慢。方敏照常开门做活,但踩缝纫机的时候偶尔会走神,针从布上滑出去一截才收回来。周姐在旁边看见了几回,没说话,把自己的活做完了就过来帮她把走歪的线拆了重踩。两个人坐在缝纫机前面一前一后的,嗒嗒嗒嗒的声音还是响着,但中间偶尔会断一小阵,像是谁在出神后又重新接上。 周小雨周末来的时候察觉了。她坐在柜台后面叠布,叠着叠着抬头说妈你是不是有事。方敏说不急,等通知。周小雨又叠了两块,隔了一会儿说:"是不是又跟以前的案子有关?"方敏说是,但跟你没关系。周小雨没再问,把叠好的布码整齐,转身去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方敏手边,一杯放在周姐手边。 一个星期后何检察员打电话来了:"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金额栏的笔迹跟你本人不符。我们这边已经重新整理材料了,你的部分会做进一步厘清。方敏,这次你能配合说出当年的情况,对我们很重要。"她顿了顿,"你这次,没再硬扛了。" 方敏握着手机站在店门口,秋天的阳光照在脚前的台阶上,亮晃晃的。她说:"我以前不知道可以这样说。" 何检察员说:"现在知道了。" 电话挂了。方敏站在门口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淡蓝的,几片薄云在天上慢慢地移着,像是被风推着往前走。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店里。周姐正在踩缝纫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方敏走到自己那台缝纫机前面坐下来,把布压好,线穿好,踩了下去。嗒嗒嗒嗒的声音在店里重新响起来,跟周姐那台机子交错着,一下接一下,稳稳的。风从门口吹进来,把墙上的成品布料吹得晃了一下又落回去。方敏低着头踩着踏板,手指送布走线,针起针落,跟之前任何一个下午没有两样。但她脚上的力道比以前更稳了一些,像是松开了一直无意识绷着的劲,落到底了,踏实了。 35. 第 35 章 笔迹鉴定的结果出来以后,日子又慢慢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方敏还是每天开店做活,接单子、裁布、踩线,跟之前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身上某根绷了很久的弦松开了,整个人轻了一些。她自己也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就是踩着缝纫机的时候脚底下更稳当了,踩完一条线抬头看外面的时候,觉得光线也比以前亮了那么一点。 周姐看出来她的变化了,没点破。只是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会顺手把方敏那台缝纫机的台面擦一遍,把线轴换了新的,针也换了。方敏来了坐下就踩,省了穿针的功夫。一来二去就成了习惯,方敏后来也学会了,早上来的时候帮周姐把她的机子也收拾好,两台并排摆着,线轴码齐了,针都穿好了线,等着人来踩。 十月底的时候何检察员又打电话来了,说材料已经整理完上报了,后续会有一个正式的文书下来,说明你的签字部分在当年某些单据上确实是被篡改过的。她停了一下又说:"方敏,这个对你当年案子的定性不会有进一步影响,重审已经结束了。但这份鉴定留了底,以后你要是还需要用到什么证明材料,这个可以证明你没有隐瞒。说到底,当时你签了空白单子,这事你自己有责任,但金额不是你的笔迹,这是事实。" 方敏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站在店门口,秋天的风从街上吹过来,凉凉的,把门上的风铃吹得叮当响了一声。她没进去,站在台阶上看着街对面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就飘下来几片,落在路面上,又被风卷着往前走了几步。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周姐正坐在缝纫机前面踩线,看见她进来抬头问了一句:"说完了?"方敏说完了,坐下来,把柜台上叠好的布拿起来,开始裁新的。剪刀在布上走了一道弧线,布边卷起来又落下去。两个人在店里各自忙各自的,嗒嗒嗒嗒的声音交错着响了一阵。 傍晚周小雨和陈雨陈放学来了。两个小孩推门进来,风铃叮当响。周小雨把书包放在柜台后面,探头看了看方敏的脸,然后说:"妈,今天老师说要买一本课外读物,明天就要。"方敏说多少钱。周小雨说二十八。方敏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递给她,说买了剩下钱买水喝。周小雨接过去塞进兜里,陈雨陈在旁边也说老师也让买。周姐也从钱包里递了张五十过来。两个小孩凑在一起嘀咕了两句,然后背上书包又跑出去了,门被风带了一下,风铃又叮当响了几声才安静下来。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方敏和周姐对看了一眼,周姐嘴角翘了一下,低头继续踩线。方敏也低头裁布。窗外街灯亮起来了,橙黄色的,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布面上,把灰色的布料染上一层暖调。裁剪的声音和缝纫机的嗒嗒声在暮色里持续着,像是这首曲子永远不会结束。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方敏收到了那封正式的文书,薄薄几页纸,印着红章。信上说,经重新核查,部分单据签字与金额填写笔迹不符,相关事实予以修正。方敏坐在店里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了信封里。周姐在旁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信封,没问,把自己的活踩完了才放下针说:"放好了?"方敏点头,把信封收进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跟其他那些信和文件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方敏收工回阁楼,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站住了。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周姐,外套扣子没扣,风吹得她衣摆往一边飘。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看见方敏过来了,把布袋递给她。方敏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双手套,深灰色的毛线织的,手指部分织得密实,手腕处收了一圈松松的边,看着就暖和。 周姐把手插在外套兜里,站在路灯底下说:"天冷了,你踩缝纫机的时候手露在外面。戴着不碍事。" 方敏把手套拿出来,戴上一只试了试,手指活动自如,毛线贴着皮肤,从指尖暖到手腕。她把另一只也戴上了,两只手在路灯底下翻了个面看了看,然后低头朝周姐笑了一下:"正好。" 周姐看着她戴着手套翻手的样子,也笑了一下。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面对面站着,秋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然后又落回地面。方敏戴着新手套的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手被毛线包着,暖融融的。 她看着周姐站在路灯底下的样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外套扣子敞着,露出里面那件浅灰的毛衣,是方敏去年给她做的。 方敏说:"上去坐会儿?" 周姐说好。 两个人上了阁楼。方敏开了灯,屋里暖黄黄的。她烧了水泡了两杯茶,两个人坐在桌边,手各自握着杯子。周姐低头吹了吹杯口的热汽,抿了一口,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桌上推过来:"我画了个东西,你看看。" 方敏放下杯子把纸展开。上面画着一个小小的商标图案,用铅笔画的,线条简洁,是一根线穿过一枚针,针眼处绕了一小圈,底下写着"手作"两个字。画得很细,针的弧度、线的走向都清晰,看着像是用心描过好几遍的。 方敏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沿着针的轮廓轻轻走了一遍。她说:"这个好。" 周姐说:"那咱们印一批布标签缝在成品上。" 方敏把纸折好收进自己兜里,跟那双新手套的温暖并排放着。她说:"好。" 那天晚上周姐坐到很晚才走。两个人在桌边喝茶聊天,说了些零零碎碎的事,布料的进货渠道、下个月的订单安排、年底能不能休息几天、陈雨陈最近在学校跟同桌闹了点小别扭。说着说着茶凉了又续上,续了又凉了。窗户外面那面墙暗黄黄的,路灯照着,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但方敏坐在屋里看着对面周姐低头续水的样子,觉得屋里暖和得很,跟窗外的秋凉是两回事。 周姐走的时候方敏送到门口。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方敏靠着门框,周姐已经走到楼梯口了,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明天见。"方敏说:"明天见。"周姐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了几声,然后消失了。方敏站在门口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风声盖住了。她关上门,转身回到屋里,把手套从兜里掏出来又戴了一遍,手指活动了几下,然后摘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躺下。黑暗中她听着窗外偶尔的风声,手心还残留着毛线的触感,温温的,软软的。她把手合拢放在被子上,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36. 第 36 章 【方敏入狱初期】 判决下来那天方敏没哭。法官念完的时候她站在被告席上,手铐冰凉的,贴着腕骨。旁听席上没有人,她没让任何人来。法警带她下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旁听席,一排排椅子规规矩矩地摆着,没有一个坐着的人。她转回头跟着法警走了。 进了看守所先是一整套程序,脱衣服检查、登记、换囚服、拍照。方敏站在白墙前面盯着摄像头,闪光灯亮了一下,她眼睛眨也没眨。囚服是深蓝色的,棉的,洗得发硬,套在身上空荡荡的。她低头看了看袖口,边上磨得起了毛,手指从袖子里伸出来,指甲剪得秃秃的。 头几天她没怎么说话。同监室的人跟她搭话,她嗯一声就过去了。监室不大,六个人挤着,水泥地冰冷,她睡在靠门的下铺,夜里能听见走廊尽头的铁门开关声,咣当一下,隔一阵又咣当一下。她睡不着,躺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管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好几宿,把它记住了。 第三个月的时候她被转到监狱了,真正的服刑开始了。监区更大,人更多,劳动是缝纫。她被分到缝纫车间,流水线,一排排缝纫机摆着,跟十年前服装厂里一样。方敏坐在倒数第三台机子前面,任务是缝劳保手套的指尖部分。针脚有固定规格,每一双都得踩够二十五针,多一针少一针都不合格。她头几天速度慢,返工率高,旁边的老犯人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说:"你以前干过这个?"方敏说干过。老犯人说:"那你怎么还踩成这样。"方敏低头没接话,把返工的线拆了重新踩。 那台缝纫机跟外面服装厂的不太一样,脚踏板重一些,针走得慢一些,线轴上的线是灰的,不是黑的也不是白的,是那种说不上什么颜色的灰色。方敏每天坐在那儿踩,从早到晚,嗒嗒嗒嗒的声音在车间里连成一片。她坐在那声音中间,有时候会想起十年前流水线上周姐教她锁边的样子,周姐的手按在她手背上,说:"慢点,跟着针走。"她想着想着脚就慢下来了,针也跟着慢,旁边的老犯人又看了她一眼,说:"走神了?"方敏回过神来,把脚踩回正常速度。 第一年最难熬。方敏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不是疼,不是累,是空的。每天一样的铃声起床、一样的队列吃饭、一样的流水线做活、一样的熄灯躺下。日子像被揉成了同一天,反反复复地过,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只有流水线上的手套一双一双地堆起来,又一批一批地送走。她有时候踩着缝纫机走神,手里的布料滑出去一截才收回来,低头看着针扎进布面的位置,针脚已经歪了。她用拆线器把那截拆了重踩,再走神再拆,再拆再踩。 第二年她开始做梦。梦里有时候是她女儿,站在宿舍楼下,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冲她喊妈。她跑过去,但怎么也跑不到跟前,脚底下像是陷在泥里。有时候梦里是服装厂,流水线上一排人坐着,周姐在她旁边,低头做活,她侧头想跟周姐说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醒过来的时候她睁着眼看着上铺的床板,木板上的纹路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她的手伸出来摸了摸自己囚服的袖口,磨毛的边角,跟第一年一样。 劳动改造的时候她偶尔能从缝纫车间窗户看见外面的树。窗户装了铁栏杆,树在栏杆后面,远远的,春夏秋冬地变着颜色。春天冒绿芽,夏天浓绿,秋天变黄,冬天秃了。方敏坐在缝纫机前面抬头就能看见那棵树。她看着它从绿变黄又变秃又变绿,看了好几遍,自己都数不清看了多少遍了。 第三年她做活的速度上来了。返工率降了,产量排在中间偏上。车间管教偶尔点她的名让她示范走针,她站起来走过去,把布压好,脚踩下去,嗒嗒嗒嗒一趟走完,针脚又匀又密。管教看了点点头说行,你回去吧。她坐回自己那台机子前,低头继续踩,旁边的老犯人轻轻碰了她一下胳膊肘,说了句:"可以啊。"方敏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同监室的人换了几拨。有人减刑出去了,有人 转去了别的监区,有人新进来。方敏跟她们都不太熟,但面上过得去。晚上熄灯以后偶尔有人小声聊天,讲外面的孩子、丈夫、父母,方敏听着,偶尔嗯一声。她也有孩子,但她没跟任何人提过。只有一次,熄灯后有人问她说你出去了想干啥,方敏想了想说不知道。那人说总得有个盼头。方敏没接话,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上一个人留下的划痕,几道浅浅的印子,她用手指摸了摸,没猜出是什么图案,但指腹顺着那几道印子走了一遍,像是替上一个人把那几笔又重新描了一遍。 第四年的时候方敏收到了一封信。管教递给她的,牛皮纸信封,拆开的时候手有点抖。信是周小雨写的,学校的信纸,字还带着小孩的圆润:"妈,我上三年级了。老师说我作文写得好。我住在学校,周末回姑姑家。你什么时候回来?"方敏把信看了很多遍,折好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摸一摸那个信封的边角,硬硬的,纸面被她的手指磨出了一点毛边。她没回信,因为不知道怎么写。她想说快了,但还有一年。 第五年春天的时候,方敏在车间里踩缝纫机,忽然停下来看了看窗户外面那棵树。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在阳光里透亮亮的。她看着那片新芽看了好一会儿,脚还搭在踏板上,针悬在布面上方,没落下去。旁边的老犯人喊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踩下去把最后几针走完。那天晚上熄灯以后她躺在下铺上,睁着眼,看着那道从灯管到墙角的裂缝。裂缝还在,跟五年前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一样,弯弯曲曲的。她盯着那道裂缝,在心里从头到尾走了一遍那条线。走到墙角的时候她停住了,然后闭上眼。 出狱那天她换下囚服穿上自己带来的衣服,衣服放了五年,有一股樟脑味。她站在监狱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里面的楼,灰白色的,铁门关着。然后她转回头,往外走。外面是街道、汽车、人声、阳光。太阳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比她记忆里的亮一些。她站在路边眯了一会儿眼,然后拎着那个小包走了,没有回头。 37. 第 37 章 出狱以后的日子方敏一直记得那天下午。她站在监狱门口的马路边上,手里拎着那个装了不到十斤东西的包,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站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包里有一张身份证、几百块钱、一身换洗衣服,还有一封周小雨的信,旧的,被她折了又折,边角磨得发白。 她先去了市里,找了个最便宜的旅馆住了一晚上。旅馆在火车站旁边,房间小,窗户对着走廊,没有采光。她把包放在床上,坐在床沿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新闻,她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脑子里空空的,像是被抽干了。晚上她吃了碗泡面,躺在硬板床上,被子有一股洗不掉的烟味。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灰白的水泥。她看着那块水泥看了很久,跟看监室里那道裂缝一样,什么也不想,就是看着。 第二天方敏开始找工作。她在劳务市场转了几天,蹲在台阶上看墙上贴的招工信息。餐馆洗碗、家政保洁、工厂流水线、超市理货。她用手指一个一个点着看,最后在"超市理货"那条底下停住了,抄下了地址和电话。超市经理面试她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身份证,又看了一眼她的脸,问了一句有没有犯罪记录。方敏说有。经理说你之前做什么的?方敏说财务。经理又看了她一眼,说你做过财务,那就先从理货干起吧。方敏说好。 工作定下来以后她开始找住的地方。便宜的阁楼不好找,她跑了好几个地方,最便宜的一间月租四百,朝北,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白天也得开灯。房东领她上楼的时候台阶很陡,她拎着蛇皮袋,里面装着超市发的工服和那双旧鞋,走到顶上喘了两口气。阁楼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底下摆着一台缝纫机,罩着蓝布。她看了一眼,房东说:"别动它,上一任租客的东西,过段时间来取。"方敏说好。 头几个晚上她睡不踏实。监室里养成的习惯,十点犯困,十二点醒一次,三点醒一次,五点醒一次。每次醒过来屋里都是黑的,窗户外面那面墙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楼与楼之间窄窄的天缝里透进来一点暗黄的光。她躺着不动,耳朵里是陌生的安静,没有铁门开关的声音,没有监室里的翻身和咳嗽,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她把手伸出来放在被子上,掌心朝上,黑暗中看不见,但她知道自己的手干净、自由,没有手铐,没有劳动手套,只是空空的放在那儿。 那几天她下班回来路过修鞋摊,看见一个老头坐在小马扎上给人钉鞋底。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老头抬头说你修鞋?方敏说不用,看看。她走开了,走了一段路又停下来,蹲在路边看了看自己的鞋子,鞋底磨薄了,但还能穿。她站起来继续走。 第四天晚上缝纫机响了。嗒嗒嗒嗒,踩踏板的声音,针穿过布的声音。方敏躺在黑暗里听着,心跳猛地快了半拍。第一反应是害怕,第二反应是惊愕,第三反应是从床上坐起来,脚踩在地面上,凉凉的。她拉了灯绳,灯亮了,缝纫机安静了。她关了灯,过一会儿又响了。她又拉灯,又安静了。反反复复几次之后她索性坐在床上不关灯,盯着那台缝纫机看。蓝布罩着,纹丝不动。她把灯关了坐在黑暗里等,嗒嗒嗒嗒又响了。 她听着那个声音,忽然不害怕了。那声音是活的,有节奏的,一下跟着一下,像有人在黑夜里做着什么活计,不急不慢的。她听着听着,想起了服装厂的流水线,想起了周姐教她锁边时手贴在她手背上的温度,想起了缝纫车间里那一排排机子同时响起的轰鸣声。她坐在黑暗里,脚踩在地上,手搭在膝盖上,听着那台空屋子里的缝纫机响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声音停了,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掀开蓝布看了一眼缝纫机。台面干净,针尖上没有线,踏板落了一层薄灰。她伸手摸了摸台面,木头凉的。她把布罩回去,换工服出门上班了。 后来几天她每天都听缝纫机响。第四天夜里她蹲在旁边看,踏板在自己动,针在空走,声音是布被缝过的声音。她把手指伸到针底下,针从她指缝中间穿过去,提起来,再落下去,不 伤她。她缩回手坐在地上,看着那台缝纫机自己动着,嗒嗒嗒嗒,一下跟着一下。她想,如果这屋子里真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响着,那也不是来害她的。 第五天她在门口捡到了那件校服。蓝白相间,胸口绣着周小雨的名字,背面内衬上绣了一行字:"方敏没偷钱,她不知道。"方敏拿着那件校服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她想起出狱那天周小雨的信,想起女儿在信里写"你什么时候回来",她欠女儿一个回答。她想起自己这五年在监室里躺着的每一个晚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手按在囚服磨毛的袖口上,想女儿会长多高了、扎不扎辫子、有没有人在下雨天去接她。她想起这些,握着那件校服的手指用了用力。 她下楼找了房东,但房东什么都不知道。上一任租客走了就没回来过,只留了一句话。方敏回到阁楼,把那件校服叠好放在缝纫机台面上,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它。窗口的光线暗下来了,黄昏了,她没开灯,在昏暗里坐着,手伸过去又摸了摸校服上绣的字。针脚密密的,每一针都扎得实,像是绣的人一针一针仔仔细细缝上去的,不急不慢,跟缝纫机夜里响的节奏一样。 那天晚上方敏睡得很晚。她躺在黑暗中等着缝纫机响,但一直到天亮也没再听见。她起来看着那台蓝布罩着的缝纫机,忽然明白它不会再响了。她想,那件校服是留给她的,那行字是写给她的,那台缝纫机是留给她的。这屋子里的声音响了好几个晚上,是为了让她听见,让她拿起来,让她看见那行字。她看明白了,那声音就停了。 方敏把那件校服叠好收进包里。那天上班的时候她走在路上,第一次抬头看路边的树,树绿了,春天了。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出来两个月了,这两个月她一直低着头走路,现在她抬起来了。她走了一段,在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旁边站着一个妈妈牵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举着一个风车,风一吹,风车呼呼地转。方敏看了那风车一眼,红灯变绿了,她跟着人流过了马路,往超市的方向走去。 38. 第 38 章 方敏把那件校服带去了学校。那是她出狱以后第一次见到周小雨,站在宿舍楼下等着,看着女儿从楼梯上走下来,在最后三级台阶上站住了。周小雨比她走时长高了一截,瘦,校服穿在身上有点晃,马尾扎得不高,碎头发搭在脸旁边。方敏把校服递过去的时候,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像是不知道该怎么伸。周小雨接过去翻了翻,背面那行字被看见了,她翻完又翻回来,低着头说了一声:"阿姨给我的。" 方敏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女儿。阳光从楼道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周小雨的肩膀上,她瘦瘦的,校服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方敏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最后只问了一句:"你吃得好不好?"周小雨点头。方敏又问:"作业多不多?"周小雨说还行。两个人站在楼梯上下,隔着三级台阶,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门。周小雨低头看校服上的针脚,手指摸了摸那行"方敏没偷钱"几个字,摸了两遍,然后抬头说:"她说你出来了会来找我。" 方敏知道"她"指的是谁。她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周小雨把校服折好抱在胸前,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往上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方敏还站在那儿。周小雨没停,上去了。 方敏在宿舍楼下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上课铃响了才转身往外走。出了校门她蹲在路边抽了根烟,风大,烟灰被吹散了。她把烟掐了站起来,回阁楼。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拆了缝纫机的底板。螺丝锈了,拧得费劲,手指头被螺丝刀硌出了一道红印。底板掀开,信和照片掉出来。她看了照片才记起周姐,记起十年前流水线上并排坐着的日子,记起周姐每天中午多带一个鸡蛋给她,记起周姐教她锁边时说的话,记起周姐说"你锁边得这么走"时手搭在她手背上的重量。她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周姐的字挤在一起,赶着写的,每一行都透着急。方敏坐在缝纫机前面,把信和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然后把它们放回底板里,把螺丝拧回去了。 那一夜她没睡着。躺下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周姐的话,"我天天晚上听得见你哭"。方敏想了想,她哭过吗?她记不起来了。刚搬进来那几天她睡不踏实,半夜醒了就躺着,有时候睁眼到天亮,是不是哭了她不记得了。但周姐说听见了,那就是真的。有人隔着天花板听见了她在这间屋里发出过的声音,然后在那台缝纫机底板里留了一封信和一整条路的线索。 之后方敏去学校找过周小雨几次。每次都在宿舍楼下,周小雨下来,两个人站一会儿说几句话,说的不多,但一次比一次时间长一些。有一次周小雨主动问她:"你现在住哪?"方敏说阁楼。周小雨说:"阁楼什么样?"方敏说小,朝北,窗户外面是墙。周小雨没再问,但隔了一周周末她背着书包来了阁楼,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那张床和窗户底下的缝纫机,把书包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上。方敏给她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屋里,北边窗户里拐进来一点光,落在桌面上。周小雨低头喝水,方敏坐在对面看着她,也没说话。 后来周小雨来阁楼的次数多了。有时候周末来住一晚,睡那张折叠床。方敏早上起来做饭,周小雨还在睡着,被子拉到下巴,头发散在枕头上。方敏在厨房里轻声烧水切菜,做完饭才叫她起来。两个人坐桌边吃饭,周小雨吃得不快,偶尔抬头看一眼方敏,又低头继续。方敏给她夹菜,她没说不用,也没说谢谢,就是吃了。 那半年方敏做了很多事。她从超市辞了工,开始摆摊做手工;她学会了踩缝纫机,把周姐留下的那台老蝴蝶擦了又擦,换了新针新线;她跟周小雨的关系慢慢暖回来了,从以前的隔着三级台阶站着的距离,到能在饭桌边对着坐一整个晚上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她还开始给周姐写信,地址是从底板里那张 信上抄下来的。信写得短,问些寻常的事,你那边天气怎么样、陈雨陈长高了没有、柿子今年结得多不多。周姐回信也写得不长,但每一封都回,信纸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线格,字挤在一起,方敏认得那个字迹。 那台缝纫机再没在半夜响过。方敏白天踩它的时候嗒嗒嗒嗒的声音响着,跟夜里听到的节奏一样,不急不慢的。她有时候踩着踩着会停下来,看看针和线在布面上走过的轨迹,手指摸了摸那一道针脚,然后继续踩下去。她知道有些声音是夜里听的,有些声音是白天踩出来的,它们各自在各自的时间里响着,该停的时候就停了,该继续的时候自然就继续了。 到了那年秋天,方敏第一次接到了周姐寄来的柿饼。纸箱子不大,里面码了两排柿饼,裹着白霜。方敏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甜,糯,柿子味浓。她站在阁楼窗户跟前吃着柿饼,看着窗外那面墙,秋天的光照在上面,暗黄色的,跟之前每一个夜晚的灯影有点像,但又不一样,因为现在她是白天站着看的,手里拿着东西在吃,肚子是饱的,手是暖的。她把剩下的柿饼收进柜子里,等周小雨周末来了给她吃。 方敏后来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她没有伸手去摸那台缝纫机的针,如果她把蓝布罩上就回去睡了,如果她没有拆开底板、没有看那封信和照片,她现在会在哪。但她想了一会儿就不想了,因为她已经在这里了。阁楼还是那间阁楼,缝纫机还是那台蝴蝶牌,窗户外面那面墙还是每天被路灯映成暗黄色。但屋里多了很多东西,柜子里挂着棉袄、围巾、手套、新外套;桌上摆着茶杯、账本、针线盒子;抽屉里收着信、照片、法院文书、各种票据。她有时候半夜醒了,躺着不动,听着屋里的安静,觉得踏实。那台缝纫机在窗户底下罩着蓝布,安安静静的,跟她刚搬进来那天没什么两样。但方敏知道它不一样了,她也知道自己不一样了。 39. 第 39 章 方敏有时候觉得自己的一生可以分成两段。一段是声音消失之前的,一段是声音出现之后的。但她也说不准消失和出现究竟哪个先来。或者它们其实是同一条线,只是缠绕的方式变了,像缝纫机上线轴和针之间的那条线,绕过线夹,穿过针鼻,拉紧,落下,再拉紧。 出狱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睡不踏实,半夜总会醒,醒了就睁着眼看天花板。阁楼的天花板是斜的,有一道裂缝从窗户上方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看过太多天花板了。看守所的天花板是水泥的,监狱的天花板是石灰的,那道裂缝的形状也各不相同。她记住过很多裂缝的走向,像记住一个人的脸的轮廓,在黑暗里闭着眼也能描出来。但后来她不记了,因为有一天她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半夜醒过了。 那天早上她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光,落在地板上,亮晶晶的。她坐起来想了一会儿,想不起来昨晚有没有做梦。只记得睡前听见周姐在隔壁房间翻了个身,布料窸窸窣窣的,然后她就睡着了。一觉到了天亮。 她下床穿鞋,走到窗户跟前拉开窗帘。北窗户外面那面墙被太阳照成了浅灰色,墙面上的水渍干了很久了,留下浅浅的印痕,像一幅褪了色的地图。她看了几秒,转身去厨房烧水。水壶放在灶上,火打着,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她站在厨房里,手搭在灶台边沿,等着水开。水汽渐渐从壶嘴冒出来,白蒙蒙的,把窗户玻璃蒙了一层薄雾。窗外那面墙在水汽后面变得模糊了,轮廓软成了一团浅灰。她看着那团模糊的影子,听见水开了,哨声尖细地响起来。 方敏现在的工作室在集市旁边那条街上,铺面不大,但窗户朝南,白天有太阳照进来。她每天早上走过去,掏出钥匙拉开卷帘门,铁皮哗啦一声响,阳光涌进来,落在门槛上。她把门推上去卡住,然后走到窗边把那两台缝纫机的蓝布掀开,叠好放在架子上。周姐通常比她晚到一会儿,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叮当一声,方敏会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裁布。 周姐进来以后把包放在柜台后面,系上围裙,在自己的缝纫机前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线轴和剪刀。两个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做着开工前的准备,穿线、装针、把昨天裁好的布拿过来压在针底下。没人说话,但动作之间有默契的节奏。方敏把剪刀递过去的时候周姐正好伸手来接,线轴用完了递过去周姐就接住了,像是排练过很多次,其实只是做得多了自然就成了这样。 门外的街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在门前停一下又继续。风铃被门外的气流带动,偶尔叮当响一声。方敏踩着缝纫机的时候能从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自己低着头的样子,跟十年前在服装厂里几乎一样,就是头发短了,眉头舒展了些。她踩着踩着会想起一些事,但大多是不完整的碎片:流水线上布料的颜色、周姐中午掰给她的那半颗蛋黄、下雨天车间窗户上凝结的水珠、加夜班时头顶日光灯管嗡嗡的声音。这些碎片在踩线的时候会浮上来,又随着嗒嗒声沉下去,不碍事,就在那儿浮着。 有一天傍晚收工后,方敏和周姐锁了店门站在台阶上。十月底的天暗得早了,路灯已经亮了一排。街上有 人在遛狗,狗嗅着地面慢悠悠往前走,人跟着,被遛得也慢悠悠的。方敏把钥匙装进口袋里,听见金属碰撞的声响,清脆的。她把手抽出来插进外套口袋,里面空空的,指尖碰到了口袋底部的布料,有点凉。 周姐站在她旁边,两只手也插在兜里,侧头看了她一眼:"看什么呢?" 方敏说:"看那条狗。" 周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条狗已经走远了,被路灯拉成一小团影子。周姐收回目光,笑了一下:"走吧,回去做饭。"她先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方敏在原地多站了两秒,看着周姐走在前面的背影,路灯的光把她的轮廓勾了一道发亮的边。然后方敏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着,方敏落后了半步,又迈了半步追平了。鞋底踩在路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混着远处隐约的电视声和锅铲翻炒的声响,从沿街的窗户里透出来。风里裹着晚饭的味道,炒菜的油香、烧开的汤的蒸汽、还有一点枯叶被踩碎后散出来的干涩气息。 方敏走在这条街上,觉得每一步都踏在一个刚刚好的位置上。她想起多年前那个晚上,她坐在阁楼的地板上看一台没人操作的缝纫机自己响着,嗒嗒嗒嗒的声音把黑暗填满了。那时候她不知道那声音是什么,后来她知道了,是一台机器在响,但也不只是一台机器。线穿过针鼻,绕过线夹,拉紧,落下。声音没了以后,她在那个声音留下的空间里,慢慢把日子重新缝了起来。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里,跟一个人并肩走在傍晚的街上,闻着晚饭的味道,鞋底踩在路面上发出细碎的、踏实的声响。 40. 第 40 章 十一月初下了一场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下了一整天。方敏和周姐没出去,待在店里做活。雨打在店门口的遮雨棚上,啪嗒啪嗒的,像无数根细针同时走线,密密的、不急不慢的节奏。方敏听着那个声音踩缝纫机,脚上的节奏跟雨的节奏不自觉地合拍了,嗒嗒嗒嗒,嗒嗒嗒嗒,针落在布上,雨落在棚上,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先谁后。 周姐坐在旁边那台机子上,低头踩一条深蓝色的桌布,脚上匀速,手上的布料走得稳。她偶尔停下来把布翻个面看看针脚,手指摸一遍走线,觉得满意了再接着踩。方敏从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她低着头的侧脸,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上缠了一圈透明胶带。她想起这副眼镜是去年冬天周姐在集市上买的,十块钱,用到现在,镜腿断了又缠上,缠了又断,周姐一直没换新的。 方敏停了脚,把针从布上抽出来,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眼镜盒。盒子不大,深蓝色的,是前阵子进货的时候附带的一个赠品,她随手搁在抽屉里了。她拿过去放在周姐那台缝纫机的台面上,推了一下。 周姐低头看了一眼,停了脚,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起眼镜盒打开,里面有一副新的老花镜,黑框的,比她那副大一些。她抬头看方敏:"你什么时候买的?" 方敏已经坐回自己那台机子前面了,低头把线穿好:"前阵子。你那副镜腿缠着胶带,别哪天断在脸上。" 周姐把新眼镜拿出来戴上,左右看了看,又摘下自己的旧眼镜对比了一下,然后说:"大小差不多。"她把新眼镜装回盒子里,放进了围裙口袋。老花镜还架在鼻梁上,镜腿上那圈透明胶带依然缠着,她没摘。 方敏侧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雨还在下,啪嗒啪嗒的,缝纫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了,两台并排,交错着,一下接一下。窗外的雨幕把街上的人和车都模糊成了移动的影子,轮廓在水汽里晕开又合拢,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世界。 雨停了以后天放晴了几天,气温降下来了。方敏出门的时候裹上了周姐给她做的那件深灰色外套,领子竖起来,手插在兜里。走路的时候呼出的白汽在面前散开,一团的,很快就不见了。她走到店门口掏出钥匙,铁皮卷帘门哗啦一声推上去,冷空气涌进来,她哈了一口气搓了搓手,进去开了暖气。 周姐到了以后从包里掏出一副毛线手套递给方敏:"戴上,别冻着。"方敏看了看那副手套,跟自己抽屉里那双一模一样的灰色毛线手套,尺寸也相同。她说:"你做了两双?"周姐说:"那天的线买多了,就多织了一双。"方敏把新手套戴上试了试,跟原先那双一样合手。她戴着新手套踩缝纫机,手指在里面弯了弯,活动自如。周姐低头往自己那台机子里穿线,把那副旧眼镜的镜腿调整了一下,胶带又缠紧了一圈。 方敏的定制单子入冬以后多了些。年底了,有人定做围裙当新年礼物,有人定做桌布换新的过年用。方敏每天把单子写在柜台的登记簿上,按交货日期排列,哪一批先做哪一批后做都标清楚了。周姐负责主要踩线,方敏负责裁布和接单,配合得顺手,两个人在店里各占一台缝纫机,有时候一连两三个小时都不说话,只有嗒嗒嗒嗒的声音填满空间。 有一天下午,方敏正在给一块浅蓝色的围裙锁边,门口的风铃响了。她抬头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羽绒服,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看着有些局促。方敏停了机子站起来:"您好,做东西?" 女人走进来,把纸条递到柜台上:"我想做个这个。能做吗?" 方敏拿起纸条看了看,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样,是一个布袋,尺寸标注了,旁边写了几个字:"装书的,要结实。"方敏看了图样又看那个女人,女人五十多岁,短发,脸上有风霜的痕迹,手指粗糙,指甲剪得秃秃的。方敏说能,你什么时候要。女人说一周行不行?方敏算了算工期说行,你留个联系方式,做好了打电话。 女人留了电话,方敏记在登记簿上。女人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方敏一眼,嘴巴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她拉开门出去了,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方敏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周姐从缝纫机那边抬起头问她:"怎么了?"方敏说没怎么。她坐回去继续踩线。但那个女人的脸在她脑子里留了一会儿,她觉得那张脸在哪儿见过,又想不起来。她把那个布袋的布料从架子上抽下来裁好,搁在周姐那边让她先踩。 过了两天,方敏正蹲在店门口整理货架上的成品,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在街对面站着。她抬头看了一眼,是前天来定做布袋的那个女人。女人站在对面一棵树底下,手里拎着菜,像是从菜市场出来路过。但她没走,站在树底下看着方敏的店门口,表情不太好形容,像是犹豫,又像只是想多看一眼。方敏站起来朝她点了点头,女人像是被发现了,低头拎着菜快步走了。 方敏看着她的背影拐进巷子不见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店里。周姐正踩着缝纫机,看见她进来问了一句看什么。方敏说那天来定布袋的人,站在对面看咱们店。周姐哦了一声,也没在意,继续踩线。 又过了两天,那个女人的布袋做好了。方敏打电话通知她来取,她说下午来。下午店门被推开的时候,方敏正坐在柜台后面核算账目,听见风铃抬头一看,那个女人站在门口,这次没有之前那种局促了,像是做了个决定,步子比上次稳当。她走到柜台前面,把布袋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手指摸了摸针脚,然后抬头看着方敏。 她说:"你不记得我了。" 方敏愣了一下。女人把布袋放在柜台上,两只手撑着柜面的边缘,看着方敏:"我当年也在那个公司做过。你坐牢以后,我也被调查过,但后来放出来了。我听说你后来翻了案,一直想来看看你,但没敢来。"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是来跟你说一声,当年你对警察说那些账目你一个人经手,其实不是的,有好几个人经手。你一个人扛了,我知道。" 方敏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握着那支记账的笔。她看着那个女人,记忆像从水底浮上来的东西一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升起来。她在脑子里翻了好几遍,终于从一个模糊的角落翻出这张脸来——那年财务办公室里另一个位置,隔了两张桌子,一个不怎么说话的短发女人,永远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东西,老板进来的时候她头也不抬。 方敏说:"我想起来了。" 女人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她把布袋从柜台上拿起来挎在肩上,又从羽绒服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推过来:"这是当年我手里留的一份复印件。一直没敢拿出来。现在你案子重审完了,这份东西该给你。" 方敏低头看着那个信封,跟之前赵姐给她的、孙会计给她的都差不多,牛皮纸的,没封口,里面露出纸页的一角。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抬头看了那个女人一眼:"你叫什么?" 女人说:"我姓刘。刘芳。"她说完了,又看了方敏一眼,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风铃叮当响了,门关上了,店里的光线重新稳定下来 ,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方敏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那个信封。周姐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看方敏的脸。方敏把信封翻了个面,拆开,里面是几页纸,复印件,金额栏和签名栏的表格格式跟当年的单据一样,但上面多了一些手写的备注,标注了这笔钱的实际流向和经手人。方敏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到自己签名的几页,金额栏的笔迹果然跟她的笔迹不同,跟上次笔迹鉴定结果一致。她又翻了几页,看到了一些没见过的签名,其中一行写的名字是老板本人的,那行字她认得,老板签合同的时候她见过太多次了。 方敏把纸页按原样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把信封放在柜台的抽屉里,跟那些信和文件搁在一起。然后她关上抽屉,转身对周姐说:"晚上回去加个菜。" 周姐站在旁边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没问信封里是什么。她点了点头:"行。" 那天收工以后两个人去菜市场买了条鱼,还买了一捆蒜苗。陈雨陈和周小雨放学后到了周姐家,四个人的晚饭是鱼汤、炒蒜苗、和一盘凉拌黄瓜。陈雨陈喝了两碗汤,腮帮子鼓鼓的,周小雨在旁边说你别喝那么多,晚上又要跑厕所。陈雨陈说跑就跑。两个人拌着嘴,方敏和周姐在对面坐着吃饭,筷子碰到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吃完饭方敏帮着收拾了桌子,周姐去洗碗。方敏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周姐的背影,水声哗哗的,她擦盘子的动作利索。方敏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去客厅跟两个小孩坐在一起看电视。陈雨陈靠在她胳膊上,周小雨坐在沙发另一头,三个人挤在一张不大的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从音箱里溢出来把屋里的安静填满了。 方敏坐在那儿,陈雨陈的头顶抵着她的胳膊肘,周小雨在另一头盘腿坐着,手里剥一个橘子,剥完掰了一半递给方敏。方敏接过来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嚼着嚼着,听见厨房的水龙头关了,周姐擦着手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客厅门口看了她们一眼,笑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在沙发扶手上,从陈雨陈手里拿了一瓣橘子放进自己嘴里。五个人挤在一间不大的客厅里,灯光暖黄黄的,窗外天黑了,街上的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线,落在沙发前的地板上,像一小片薄薄的光,静静的,亮亮的。 那天晚上方敏回阁楼的时候周小雨跟着她一起回来的。两个人在夜晚的街上走着,方敏走外面,周小雨走里面,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到了阁楼下,方敏掏钥匙开门,周小雨站在她身后,忽然说了一句:"妈,你今天高兴?" 方敏正在插钥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咔哒开了。她推开门,回头看了周小雨一眼:"高兴。" 周小雨嗯了一声,跟着她上楼了。阁楼里灯亮了,暖黄黄的。周小雨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挂好,去卫生间洗漱。方敏站在窗户前面,把蓝布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缝纫机,台面干净,针还穿在线上,在灯光底下泛一点银光。她把布罩回去,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听见周小雨洗漱完回来了,摸黑爬上折叠床,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就安静了。方敏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的方向。那道裂缝还在,从窗户上方一直延伸到墙角,但她已经很久没有半夜醒来盯着它看了。她在心里把那条线的走向描了一遍,从起点到终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蜿蜒的路。描完了她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了下去。阁楼里安安静静的,窗户外头那面墙暗黄黄的,路灯照着。缝纫机在蓝布底下沉默着,线还穿在针上,等明天天亮的时候有人来踩。 41. 第 41 章 刘芳留下的那份复印件,方敏放了好几天才重新打开。那天店里关门早,周姐去接陈雨陈放学,方敏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把抽屉拉开,把信封拿出来。屋里安安静静的,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她拧开了台灯,暖黄的光落在纸页上。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很仔细。有些名字她认识,有些她不认识,但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经手的金额和日期,跟当年案卷里她签字的那些单据一一对应。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方敏看到了一张手写的说明。字迹跟刘芳今天说话的语气一样,不紧不慢的:"当年这些钱不是一个人经手的,我手里留了一份汇总。老板走之前让陈立国把单据收走了,复印件是我偷偷留的。你出来后我听说你在查这个事,这些纸我一直留着,想有机会给你。" 方敏把这张说明看了两遍,然后把所有纸页按顺序排好,放回信封里,搁在了抽屉最上层。她关上抽屉,手在抽屉面上停了一会儿。台灯的光照在手背上,暖暖的。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关了灯,锁门走了。 之后几天方敏把这份复印件的内容整理了一遍,抄了一份清单,把经手人和金额列清楚,又跟当年重审的材料对照了一下。做了三天,每天关店以后在柜台上铺开纸笔,埋头写着。周姐有时候坐在旁边看她写,不打扰,端杯水放在她手边,偶尔帮她递一下搁远的笔。方敏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直起腰来,后背有点酸。她把写好的清单折好,跟复印件装在一起,放回了抽屉。 她没急着把这份东西交出去。何检察员那边之前说过的,案子的重审已经终结了,她这边已经尘埃落定。但这份复印件她留着,不是为了翻案,是为了让那些名字和数字归位,好像它们本来就应该在那儿,跟她的名字排在一起,有些事不是一个人做的,就分清楚。 过了几天方敏给刘芳打了电话,想跟她说一声东西收到了。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刘芳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听着比在店里时松了些:"收到了?"方敏说收到了。刘芳沉默了一小下,然后说:"那就好。"又说:"我也想了很久要不要拿给你。你当年一个人扛了,我觉得不公平。现在你那边事都平了,这份东西我给你了,我心里也平了。" 方敏握着手机站在店门口,阳光从遮雨棚边缘漏下来一溜光,落在她鞋尖前面。她说:"谢谢你。你现在住哪?有空过来坐坐。"刘芳说:"住城西那边,离你那儿不远。我改天去。"方敏说好。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回兜里,在门口站了站,然后转身进了店里。 十二月初,店里接了一个特殊的活。一个老顾客介绍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拿着手机里一张照片过来问,能不能照着做一件童装。照片拍得有些模糊,是一件碎花的小裙子,领口有一圈荷叶边,袖口收着松紧带。女人说这是她小时候穿过的一件衣服,她妈手工做的,后来她有了女儿,想让女儿也穿一件一样的。 方敏把照片放大了看了看细节,又问了几句尺寸和颜色,然后拿了纸和笔记下来。女人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说:"我小时候那件衣服也是我妈妈去裁缝铺做的,后来她不在了。"方敏站在柜台后面,隔着几步看着她:"那我给你做。" 那件小裙子方敏做了三天。布料是她在赵姐那边找到的一匹碎花棉布,花色跟照片上的很接近。她裁的时候很仔细,荷叶边的弧度比着模板画了两遍才下剪刀。踩线的时候周姐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帮她把布料抻平。缝完最后一针,方敏把小裙子拎起来抖了抖,放在柜台上,后退两步看了看。荷叶边圆润,袖口的松紧带收得正好,下摆走了一圈密密的锁边线。 年轻女人来取的时候把小裙子接过去,手指摸了摸荷叶边的弧度,又翻了翻内衬的锁边,看了好一会儿。她说:"一模一样。"她把小裙子叠好装进袋子里,付了钱,走之前又看了方敏一眼:"谢谢。" 那天傍晚方敏收工的时候在店门口站了一下,看着街对面那棵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黄的挂在高处,风一来就摇两下。她看了一会儿,转身锁门的时候,手指摸到锁孔边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不深,浅浅的一道。她用手指顺着那道划痕走了一遍,然后拉下卷帘门,锁好了。 周姐在路口等她,两个人一起往家走。天冷,呼出的气在面前散成白雾。方敏的手插在兜里,步子不快。路过一盏路灯的时候,方敏忽然侧头说:"周姐,你说明年春天,给咱俩也做件新衣服吧。" 周姐走在她旁边,手也插在兜里,侧头看了她一眼:"行啊。你挑布。" 方敏嗯了一声。两个人又走了一段,拐进了巷子。路灯的光在身后拉成长长的影子,前面就是亮着灯的家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方敏每天开门做活,周姐每天跟她并排坐在缝纫机前面,嗒嗒嗒嗒的声音从早到晚。单子来了就接,做完了就交,天晴了开门晒布,下雨了关窗开灯。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进门来看看又走了,有人定做了东西隔几天来取,有人成了熟客每次路过都进来打个招呼。方敏记得她们的面孔,记得她们定做的尺寸和花色,记得她们拿到成品时眼角的笑意。她把这些细节攒在一起,像把碎布头拼成一块完整的拼布垫子,每一块都好好的搁在各自的位置上。 有一天方敏踩着缝纫机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那时她刚搬进阁楼不久,半夜被缝纫机的声音吵醒,坐在黑暗里听着嗒嗒嗒嗒的响声,不知道那声音从哪来、为什么响、什么时候会停。她光脚踩在地板上,朝那个声音的方向走过去,伸手掀开蓝布,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点点,落在铁架子上。她蹲在旁边看着踏板自己一上一下地动着,针起针落,却没有布和线,只有声音。现在她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她其实伸手摸了一下那根针,她的指腹碰了碰针尖,凉的。然后针从她指腹旁边落下去,提起来,再落下去,没有碰到她。她那时候蹲在黑暗里,手指悬在针的上方,感到一阵陌生的安心。她不知道那个声音会响多久,也不知道它会把她带向哪里,但她知道自己不怕它。 方敏低头看了看眼前这台缝纫机,针在布面上走着,线从针鼻穿过去扎进布里又提起来,一下跟着一下,匀匀的。布是灰色的,线是黑色的,针脚一行挨着一行。她踩着踏板,手在台面上稳稳地送布,嗒嗒嗒嗒。周姐在旁边那台机子上也踩着,跟她同频,两台机子的声音叠在一起,像是同一只手的两个指头。窗外是十二月灰蒙蒙的天光,店里暖融融的,她们的头低着,手在布面上移动着,这画面跟很久以前那张照片上两个并排站在流水线旁边的人隔着多年的时光重叠在一起,轮廓模糊了又清晰了,像是同一条线从起点走到终点,中间绕了一大圈又绕了回来。只是这一次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了,她们就坐在这里,坐在两台缝纫机前面,把每一天踩成密密麻麻的针脚,扎在布面上,扎进时间里。 42. 第 42 章 年底的活越来越多了。方敏每天早上开店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人,等着把布料送来让她裁。有定年夜饭桌布的,有给老人做新棉袄的,还有一个小姑娘拿着一块旧手帕来问她能不能照着复刻一块,那是她外婆留下的,布面已经薄得透光了。方敏把那块手帕接过来翻着看了看,边角绣着一朵梅花,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走线的轨迹,她拿着看了很久才放下。 周姐那边也没闲着。她接了一单做窗帘的活儿,一个刚搬了新家的年轻夫妻要全屋的窗帘,尺寸量好了拿过来,周姐裁布踩线连着做了好几天。窗帘布厚实,走线的时候针走得慢,方敏偶尔侧头看她,周姐的脚匀速踩着,手在厚重的布料间稳稳地推着,额角有细密的汗,但她没停。 十二月中的一天傍晚,方敏正在柜台后面核对单子,门口风铃响了。她抬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羽绒服,脸被冻得有些红,手里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方敏看了那个女人一眼,觉得眼熟,脑子里转了一下,是刘芳。刘芳往店里走了一步,又停住了,有些局促地看着方敏:"我带孙女过来转转。" 方敏放下笔站起来:"进来坐。"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刘芳把小女孩抱到椅子上坐着。小女孩穿着红色的棉袄,扎着两个小辫子,坐在椅子上腿够不着地面,一晃一晃的。方敏从柜台底下拿了一颗糖递给她,小女孩接过去剥了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抬头看了方敏一眼,又低下去。 刘芳站在旁边,手搭在小女孩的肩膀上。方敏说:"你住得远不远?"刘芳说:"不远,走路二十分钟。"方敏说:"那以后常来。"刘芳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女儿兜里的糖纸,又说:"我孙女她妈在外面打工,过年才回来。我带着她。"方敏也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女孩,坐在椅子上晃着腿,安安静静的,眼睛却转来转去看着店里的布料和挂在墙上的成品。方敏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小块碎花布料叠成一个小布袋的形状,递给她:"拿着玩。"小女孩伸手接了,两只手捧着那个小布袋翻来覆去地看。 刘芳走的时候方敏送她到门口。两个人站在店门外的台阶上,冬天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刘芳把小女孩的帽子往下拉了拉。她说:"你店开得挺好的。"方敏说还行。刘芳又说:"等过完年我再来看你。"然后牵着孩子走了,小女孩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方敏,手里攥着那个碎花小布袋,跟刘芳一起拐过了街角。 方敏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远了才转身回店里。周姐正坐在缝纫机前面收尾那条窗帘,抬头看了她一眼说:"谁?"方敏说刘芳,就是上次来送东西那个。周姐哦了一声,低头继续踩线,窗帘布在针底下慢慢走过,线痕密密的。 那段日子方敏发现周小雨放学后过来的次数多了。以前一周来两三次,现在几乎每天来。推门进来把书包搁在柜台后面,先在店里转一圈,看看新做的成品,然后坐在柜台旁边那张小桌子前面写作业。陈雨陈有时候跟着一起来,两个人趴在桌上各写各的,偶尔嘀咕两句,笔尖沙沙的。方敏和周姐在缝纫机前面做活,店里四个人各占一角,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不同的地方,布面上、纸面上、地板上,暖融融的。 有一天晚上收工以后,方敏和周姐在店里收拾东西,周小雨还在小桌子上写作业。陈雨陈已经先回去了,说还有一篇作文没写完。周小雨写着写着抬头说:"妈,寒假我想去打工。" 方敏正叠布,手停了一下:"打什么工?" "对面奶茶店招寒假工,我跟同学一起去。不累,就是帮忙递杯子收桌子。" 方敏想了想说:"那你别耽误作业。" 周小雨说不会。她又低头写了几个字,然后又抬头说:"赚了钱给你买双新鞋,你那鞋底都磨薄了。" 方敏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布鞋,鞋面洗得发白,鞋底的纹路确实磨平了不少。她说:"我的鞋还能穿。" 周小雨说:"我不管,我到时候买。"然后低头继续写作业了,笔尖沙沙的,像雨落在纸面上。 方敏看着女儿低垂的头顶,马尾扎得比之前高了,发绳换了根新的,红色的。她看了一会儿,把叠好的布放进柜子里,没再说什么。 十二月底的一天,方敏在店门口贴了一张红纸,写了几个字:"春节期间正常营业,初一到初三休息。"她贴完退后 两步看了看,字写得不好看,但横平竖直的。周姐从她身后探头看了一眼说:"初一你打算干啥?"方敏说还没想。周姐说:"去我家包饺子吧。陈雨陈说想包那种带硬币的。"方敏说行。 除夕那天方敏没开店。早上去市场买了菜和肉,回来跟周小雨一起准备年夜饭。周小雨说要帮忙,方敏让她剥蒜洗菜,她站在厨房水槽前面,袖子挽到胳膊肘,水哗哗地冲着手里的青菜。方敏在旁边切肉,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两个人挤在不大的厨房里,一个切一个洗,锅里煮着汤,白汽从锅沿冒出来把窗户糊了一层雾。 傍晚方敏和周小雨一起去了周姐那边。陈雨陈开了门,穿着方敏给她做的那件碎花小裙子,转了一圈说阿姨好看吗。方敏说好看。陈雨陈又转了一圈,裙摆跟着转起来,周小雨在后面说你再转转脑袋晕了。陈雨陈停了,跑回屋里去了。 晚饭是两家人凑在一起吃的。周姐做了好几道菜,方敏带了炸藕盒和饺子馅过来,陈雨陈拿了一个硬币洗干净包进饺子里。五个人围着桌子坐着,电视开着晚会,声音不大,但画面里的灯光一闪一闪的,映在窗户玻璃上。陈雨陈先吃到了那个包着硬币的饺子,硌了一下牙,把硬币从嘴里拿出来举着喊了一声我吃到了。周小雨说那你今年好运。陈雨陈把硬币在衣服上擦了擦,放进自己口袋里,继续吃下一个。 方敏坐在桌边端着碗,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新鲜的,嫩。她嚼着嚼着转头看窗外,天黑了,远处偶尔有烟花腾起来,一小朵一小朵的,在远处炸开又落下。周姐坐在她对面,正在给陈雨陈夹菜,陈雨陈的碗里堆得冒尖了还在夹。周小雨在旁边喝饮料,杯子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方敏低头继续吃饭。饭桌上有说话声有笑声有碗筷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密密实实的,填满了整个屋子。她坐在那声音中间,吃完了碗里的饭,又添了半碗,把菜也吃干净了。放下筷子的时候她觉得胃里很暖,很满,手脚也都是暖的。她靠着椅背看着对面的人,窗外的烟花还在放着,隔一阵亮一下,把屋里的人也映得明明暗暗的。方敏没动,就这么坐着,等着下一波亮光从窗外透进来。 43. 第 43 章 初一早上方敏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透着一层薄光。她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床上周小雨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她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那道裂缝在晨光里隐约可见,比夜里淡一些。她看了几秒,轻轻起了床,穿好衣服去厨房烧水。 水烧开的时候她听见卧室那边有动静,周小雨起来了,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头发乱蓬蓬地翘着一边。她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半睁着眼说:"妈,起这么早。"方敏说习惯了。周小雨又揉了一下眼睛,转身去卫生间洗漱了。 初一没什么特别的安排。方敏煮了饺子,两个人坐在桌边吃了早饭。饺子是昨晚剩下冻好的,煮出来皮儿透亮,咬一口还是鲜的。周小雨吃完了帮忙收了碗,然后去阳台晾衣服。方敏站在窗户前面看了一眼外面,巷子里有小孩在放小炮仗,噼啪一声炸开,小孩们笑着跑开了。她看了一会儿,转身把桌上的东西归置整齐了。 中午陈雨陈跑过来了,穿着新衣服,说家里来亲戚了,她不爱待就溜出来了。方敏给她拿了零食让她在沙发上坐着。陈雨陈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嗑瓜子磕得茶几上一小堆壳。周小雨在房间看书,偶尔抬头跟陈雨陈搭两句话。 下午的时候方敏跟周小雨说出去走走。周小雨换了鞋,陈雨陈也要跟着,三个人出了门。街上人不多,初一嘛,大多在家待着。阳光淡淡的,照在脸上不热但也不冷,风还是凉的但比前几天轻了些。她们沿着街慢慢走,路过桥的时候陈雨陈跑上桥栏杆趴着往下看河水,说冰还没化完。方敏站在旁边看着她,阳光照在水面上碎碎的,冰茬子在水边泛着光。周小雨也上来扒着栏杆,两个人头凑在一起看河面上漂着的一块薄冰。 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在巷口碰见了周姐,手里提着两个袋子,像是刚从市场回来。方敏说你不是今天待客吗。周姐说客人走了,我去买了点东西,晚上你过来吃饭。方敏说行。周姐看了陈雨陈一眼,说衣服领子没翻好,伸手把她翻进去了。陈雨陈缩了缩脖子,笑着跑前面去了。 晚上在周姐家吃饭,就四个人,围着桌子。桌子中间一大盆酸菜白肉,热气腾腾的,白汽往上扑。方敏夹了一筷子粉条吸溜进嘴里,烫了一下但是香。周小雨在对面喝汤,陈雨陈扒着碗里的肉啃得专注。方敏和周姐面对面坐着,筷子偶尔在空中交错一下,各自夹到自己碗里。饭桌上安安静静的,偶尔有碗碰碗的声响,窗外的烟花爆竹声稀稀落落的,听着远了又近了。 吃完饭方敏帮着收了桌子。周姐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她站在旁边擦灶台,两个人并排站着,水声哗哗的。方敏擦完灶台把抹布拧干搭好,站在那儿没走。周姐洗完了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身看着她。 方敏说:"明天开店了。" 周姐说:"嗯,门帘子该换了,透风。" 方敏说:"明天去买。" 两个人在厨房里站了一小会儿,水槽里的水还没有流干净,滴答滴答的,像一台极慢的缝纫机的声音。周姐先移开了目光,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方敏也转身去客厅找两个小孩,陈雨陈和周小雨正蹲在地上拼一盒新拼图,拼了一角,两人头凑着商量下一块放哪。 那天晚上方敏和周小雨回阁楼的时候,路上风小了。路灯亮着,把路面上昨天的鞭炮碎屑照得红红点点的。周小雨走在方敏旁边,手插在兜里,步子不快不慢。她忽然说:"妈,奶茶店初四开工,我那天开始去上班。" 方敏说:"那你好好干。" 周小雨嗯了一声。走了一段她又说:"陈雨陈说她也想找活干,但她年龄不够。" 方敏说:"让她再大点。" 周小雨说:"她急得很。" 两个人说着话上了楼。阁楼里没开灯,但窗帘缝里漏进来路灯的光,把屋里的轮廓照得影影绰绰的。方敏伸手开了灯,暖黄的光一下子填满屋子。她把外套脱下来挂好,周小雨也脱了外套挂在她旁边,两件衣服并排挂着,肩膀挨着肩膀。 初二方敏开了店门。初一来拜年的人少,她跟周姐一起把门帘拆下来换了新的,厚棉布帘子,挡风。换好以后两个人站在门 口拉了拉,试了试密封度,风透不进来了,屋里暖了不少。方敏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行了。周姐把旧帘子叠好收进仓库里。 这两天没有什么大单子,零星几个零散活。方敏坐在柜台后面整理账目,周姐踩着缝纫机在做一批准备挂上架的成品。店里的节奏从年前的忙碌中慢慢回落了,像是河水过了急弯,流得缓下来,水面宽了,平了,安安静静地往前走着。 那天下午店门被推开,进来一男一女,看着六十多岁。男的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女的走在后面,一进门就四处打量店里的陈设。方敏站起来迎上去,男的说:"听说你们接定制,想做个沙发套。"方敏说能。男的把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的旧沙发套,灰绿色的,边角磨破了。他说照着这个做,尺寸我量好了。 方敏把旧的沙发套接过来看了看,跟男的核对了尺寸和布料的颜色,记在本子上,又跟他约了取货时间。男的点头说好,女的在旁边一直站着看着方敏说话。等谈完了,女的忽然开口:"你是方敏吧?" 方敏看着她,不认识。女的说:"我是小雨同学的妈妈,去年家长会我见过你。听说你开店了,来看看。"方敏想了一下,确实记起去年有一次去学校接周小雨的时候,旁边站过一个这个女人。她说:"对,我开这小店。谢谢过来。"女的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店里的东西,说:"东西做得挺细致的。以后有需要再来。"然后她跟那男的一起走了。 方敏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被带上,风铃叮当了一声又安静了。她低头翻了翻登记簿上刚记下来的那页,字的墨迹还没干透,亮晶晶的。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 店里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缝纫机的台面上,一小片暖光。周姐已经踩着缝纫机在做那批新活,嗒嗒嗒嗒的声音在午后的店里响着,不紧不慢。方敏站在柜台后面,隔着几步看着周姐低着头的侧影,看了几秒,然后低头把自己那台机子的布压好,也踩了起来。两台缝纫机的声音交错着,在暖洋洋的午后光线里,像两条线并排走着,一针压着一针,密密的,结结实实的,填满了整个店。 44. 第 44 章 初四那天周小雨正式去奶茶店上班了。方敏早上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妈,我走了,晚上回来",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方敏把纸条拿起来看了看,折好放进抽屉里。她洗漱完吃了早饭,锁门去了店里。 上午店里没什么人,方敏和周姐把年前没做完的几单活收了尾。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一个裁布一个踩线,嗒嗒嗒嗒的声音在空旷的店里响着。门口偶尔有人路过朝里面张望一眼,又走了。方敏抬头看到两次,有一次是个老太太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方敏站起来问她需要什么,她摆摆手说看看,然后走了。 中午方敏回去了一趟。阁楼里空空的,周小雨的折叠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在正中间。方敏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去厨房把昨天的剩饭热了吃了。吃完饭她没歇,又回店里了。 下午周小雨来店里了,穿着奶茶店的围裙,深绿色的,胸口印着店名。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方敏差点没认出来,她头发扎起来扎了个圆髻,围裙系得紧紧的,手里拎着一袋奶茶。她把奶茶放在柜台上说:"妈,给你带的,店长说新出的口味。" 方敏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的,带着一股椰奶的香味。她说:"你第一天上班怎么样?" 周小雨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还行,就是站了一上午腿有点酸。中午轮班吃了个饭。" 方敏说:"累了就歇会儿。" 周小雨说不累。她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架子上新摆的成品,伸手摸了摸一块深蓝色桌布的边角,然后坐在柜台后面那张小桌子前面,趴在桌上闭了一下眼。方敏没吵她,继续做自己的活。周姐从缝纫机那边抬头看了一眼,也没说话,低头继续踩线。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嗒嗒嗒嗒的声音和周小雨趴着时平稳的呼吸声。 周小雨趴了大概十分钟就起来了,揉了一下脸说好了,我得回店里了。她穿上围裙,把头发重新扎紧,冲方敏和周姐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风铃响了一下,门关上了,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拍然后远了。 周姐停下缝纫机,侧头看了方敏一眼:"她好像还挺高兴的。" 方敏手里裁着布,剪刀在布上走出一道线:"嗯,她跟我说了好久想打工。" 周姐说:"像她妈,闲不住。" 方敏笑了一下没接话,剪刀咔嚓咔嚓地走完了最后一截。 一连几天周小雨都去上班。早上比方敏出门早,晚上有时候回来得晚,方敏在阁楼里等着她,听见楼梯上脚步声了就去开门。周小雨进门换鞋卸围裙,方敏给她留了晚饭放在桌上。两个人一起吃了,周小雨有时候会说说店里的事,今天来了个顾客要了十杯珍珠奶茶、收银台出了故障耽误了十几分钟、店长让她们明天换新围裙。方敏听着,偶尔嗯一声,给她夹一筷子菜。周小雨说着说着打了个哈欠,方敏说你吃完了去洗洗睡。周小雨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碗筷收了去洗,然后去洗漱。方敏收桌子的时候听见卫生间传来水声,还有周小雨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出调的什么歌。 初七那天晚上方敏收工回家,在阁楼门口看见放着一个纸箱。她弯腰捡起来,不大,轻的,摇了摇里面沙沙响。她开了门把箱子抱进去,拆开胶带,里面是一摞手工皂,码得整整齐齐,用牛皮纸包着,每一块上面系了一根麻绳。纸箱最底下压了一张纸条,方敏认出来是陈雨陈的字:"阿姨,我妈跟别人学的做手工皂,她说给你和小雨用。绿色的是艾草的,粉色的是玫瑰的。" 方敏把手工皂一块块拿出来搁在桌上,数了数,六块。每一块都压了花纹,细致的,看着用了心思。她把纸条和手工皂放在一起,然后给周姐发了条短信说收到了,好闻。周姐回了一个字:"用。" 第二天方敏带了两块去店里,一块放在柜台抽屉里,一块装在兜里。周小雨晚上回来的时候她拿了一块给她,周小雨拆开包装闻了一下说:"好香,阿姨做的?"方敏说陈雨陈她妈做的。周小雨拿着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说比我买 的香,然后放进了自己包里。 奶茶店打工的日子过了十来天,周小雨拿到了一周半的工钱。那天晚上回来她把钱从兜里掏出来,一张一张铺在桌上,数了数,然后把整的收起来,留了一张五十的捏在手里。她说:"妈,明天下午我休息,咱俩去买鞋。" 方敏正在洗碗,手泡在热水里,掌心的皮肤被泡得发白。她把水龙头关了,转过身来:"你还记着。" 周小雨说:"说好了的。"她把那张五十的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转身去卫生间了。方敏站在厨房里,手上的水还没擦干,滴答滴答落在地砖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上那双鞋,鞋面磨白了,边角起了一点毛,但鞋底还能走。她把水擦干了,把碗放好,走到客厅坐下来等着周小雨出来。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去了商场。周小雨走前面,方敏走后面。商场里人不多,鞋店在二楼拐角,周小雨进去扫了一圈,蹲在一排布鞋前面翻着看,拿起来一双深蓝色的抬头看方敏:"妈,你试试这个。"方敏过去坐下来脱了鞋,穿上周小雨递过来的那双。大小合适,鞋底软和,脚在里面不挤。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跺了跺脚。 周小雨蹲在地上仰头看她:"怎么样?" 方敏说:"舒服。" 周小雨站起来跑去结账了,把那张五十放在柜台上,掏了零钱凑齐了。她拎着鞋盒子走回来,方敏把旧鞋穿好了站起来接过去,把新鞋盒夹在胳膊下面。两个人出了鞋店,周小雨走前面,步子轻快。 走到商场门口的时候方敏叫住她:"小雨。"周小雨回头。方敏站在玻璃门前面,手里夹着鞋盒,冬天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说:"谢谢你。" 周小雨站在两步开外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走了,回去了。"她转身先出了门,方敏跟在后面。阳光一下子涌过来,暖暖地落在两个人身上。她们并排往回走,方敏的新鞋盒在胳膊底下夹着,周小雨的手插在兜里。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冬天尾巴上一点点春天的味道。 45. 第 45 章 元宵节那天方敏提前收了店。周姐下午包了汤圆,芝麻馅的,一个个白白胖胖地在案板上排着。方敏过去帮忙擀皮,两个人站在案板两边,一个擀一个包,案板上铺了一层干面粉,手一碰就沾上白的。陈雨陈在旁边拿了一小块面团搓着玩,搓成条又捏扁了,最后捏了个小兔子,但耳朵太沉站不稳,倒在案板上。周小雨下班过来的时候陈雨陈正举着那只站不稳的兔子给她看,两个人凑在灯下研究怎么让它站住。 汤圆下了锅,浮起来的时候白胖胖的挤在沸水里。方敏盛了一碗端到桌上,又盛了一碗,一碗一碗摆在大家面前。五个人围着桌子坐着,热汽从碗里往上冒,把各自的眉眼模糊了一瞬。方敏夹了一颗汤圆咬开,黑芝麻馅流出来,烫,甜,黏在舌尖上。她吹了吹,咽下去。 周小雨吃了半碗,放下筷子说:"妈,我明天开学了。" 方敏说:"那今天早点回去,作业检查一下。" 周小雨说检查过了。她又低头吃了两颗汤圆,然后把碗里的汤也喝完了。陈雨陈在对面也把汤喝完了,两碗放在一起,周姐又给她们一人添了半碗。 吃完汤圆方敏帮着收了碗,周小雨在客厅跟陈雨陈说话。方敏在厨房擦灶台的时候周姐站旁边擦盘子,两个人干完了各自手里的活。方敏把抹布放好,站在厨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客厅里灯亮着,陈雨陈和周小雨头靠头在看手机,偶尔笑一声。方敏看了一会儿,侧头对周姐说:"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小雨开学。" 周姐说:"你那新鞋穿上没?" 方敏低头看了看脚上,还是那双旧的。她说:"明天穿。" 周姐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方敏和周小雨回去的路上风不大,天也还没有完全黑透,西边天边还有一条暗橘色的光带。周小雨走在方敏旁边,书包背在肩上,步子不快不慢。她走了一段忽然说:"妈,元宵过完年就算过完了。" 方敏说:"嗯。" 周小雨又说:"明年过年我想把陈雨陈她们接过来,咱们在自己家过。" 方敏侧头看她:"好。" 周小雨没再说话,走了一段路,拐进巷子的时候鞋底踩到一小片碎冰,嚓地响了一声。方敏走在她旁边,也踩到了同一块碎冰,两个响声叠在一起,像是同一个人踩了两次。 开学以后周小雨恢复了住校。方敏又变成了一个人住阁楼,早上去开店,晚上回来。店里的活照旧,方敏和周姐各坐一台缝纫机,嗒嗒嗒嗒的声音从早到晚。开春以后天渐渐长了,方敏傍晚收工的时候天还亮着。她有时候路过学校门口会停一下,看看里面的操场和教学楼。有时候正好赶上放学,她就站在门卫室旁边,看着学生涌出来,在人群里找周小雨的身影。找到了就喊她一声,周小雨背着书包跑过来,两个人站着说几句话,然后方敏目送她跟同学一起走了。 二月底的一个下午,方敏站在校门口等周小雨放学。她站的位置靠着一棵老树,树下有一圈矮石墩,她没坐,站着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看时间。放学铃响了,学生陆陆续续往外走,方敏在人群里找到周小雨,她跟两个同学一边走一边说话,走到校门口看见方敏,跟同学摆了下手就跑过来了。 周小雨说:"妈,你怎么来了。" 方敏说:"路过,顺便看看。"她从兜里掏出一双叠好的手套递过去,"天还冷,你课间出去的时候戴上。" 周小雨接过去看了看,是方敏自己织的,灰色的,针脚不算太匀但厚实。她把手套揣进书包里,说:"你织的?" 方敏说:"跟陈雨陈学了学。" 周小雨把手套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装回去。她说:"那我走了,晚上还有晚自习。"方敏说好。周小雨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妈,你回去路上慢点。"方敏说好。 方敏站在树底下看着周小雨的背影汇进人群里,走了一段拐过教学楼看不见了。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街上路灯刚亮起来,天还没有全黑,西边的天空还有一层淡青色的光。她走得不快,经过 一家小店门口的时候,看见橱窗里摆着一只新到的布偶狗,眼睛是黑纽扣缝的。她停了停,看了几眼,没进去,继续走了。 回到阁楼开了灯,屋里暖黄黄的。方敏脱了外套挂好,换了拖鞋,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一杯茶,端着杯子坐在桌边。茶杯的热汽往上冒,白蒙蒙的。她把杯子搁在桌面上,双手捧着杯壁暖手。窗户外面那面墙暗黄黄的,路灯照着。缝纫机罩着蓝布,安安静静地待在窗户底下。她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杯子里,茶水在杯沿晃了一下又平了。 她坐了一会儿,把茶喝完了,起身把杯子洗了放好。然后她走到缝纫机前面掀开蓝布,把台面擦了一下,把线轴检查了一遍,拧紧了螺丝。她没踩线,又把蓝布罩回去了。然后她去洗漱,换了睡衣躺下来。关了灯以后屋里暗着,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小条暗黄的光,落在枕边。她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隔着一层蓝布能看见缝纫机的轮廓,安安静静的。她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闭上眼。 那晚她睡得很好,一觉到天亮。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北窗户拐进来一点了,落在缝纫机的蓝布上,亮亮的一小片。方米站在窗户前面看了看外面那面墙,墙根底下的青苔比春节前多了一片,绿茸茸的,在早春的光里看着新鲜。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换了衣服,穿上那双新布鞋,蓝色的,走起来软软的。她在地板上踩了两下,低头看了看鞋面,然后拿上钥匙出了门。 楼下巷子里有卖早点的小摊飘着白汽,豆浆油条的味道迎面扑来。方敏在小摊上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边吃边往店的方向走。街上的树已经开始冒芽了,枝条上顶着一排排嫩绿的小点,看着比冬天的秃枝柔软了许多。风还是凉的,但吹在脸上已经不刺骨了。方敏嚼着包子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了一段,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然后拐过街角,店门口的卷帘门在晨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光。她掏出钥匙走过去,拉开门,阳光跟着她一起涌了进去。 46. 第 46 章 三月初一个周末的上午,方敏正在店里裁一块米白色的桌布,听见门口风铃响了一下,她抬头看见一个小女孩站在门口,六七岁左右,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粉色的薄外套,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方敏认出来是年前刘芳的孙女,那个坐在椅子上晃着腿吃糖的孩子。小女孩站在门口没进来,像是在犹豫。方敏放下剪刀走过去蹲在门口:"你一个人来的?" 小女孩点了点头。方敏往她身后看了看,街上没有大人跟着。她说:"你奶奶呢?"小女孩说:"奶奶在菜市场买菜,我说我先过来看看。"方敏站起来牵住她的手:"那你先进来坐,等你奶奶。" 小女孩跟着方敏进了店,方敏让她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又拿了一颗糖给她。小女孩接过去,跟上次一样剥了纸放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她坐在椅子上腿够不着地面,晃着,眼睛四下看着店里的东西。方敏蹲在她面前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我叫甜甜。" 方敏说:"甜甜,你喝不喝水?"甜甜摇头。她又晃了晃腿,然后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块浅蓝色的桌布问方敏:"阿姨,那个是你做的吗?"方敏说是。甜甜说:"好看。"方敏笑了一下,站起来把桌布取下来展开给她看,布面上压了几道浅浅的折痕,边缘走了一圈锁边线。甜甜伸手摸了摸锁边的纹路,又收回去。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刘芳从门口进来了,额头上带着一点汗,显然是找过来的。她看见甜甜坐在椅子上晃着腿,松了口气:"跟你说别乱跑,吓死我了。"甜甜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刘芳身边牵着她的手,抬头看她。刘芳蹲下来理了理甜甜的衣服领子,抬头看方敏:"麻烦你了。" 方敏说不麻烦。刘芳站起来,牵着甜甜站在门口,又说:"我带她来这附近转转,正好路过。"她顿了顿,又说:"甜甜她妈过完年又出去打工了,我带着她,有时候带她出来走走。"方敏说:"以后没事过来坐。" 刘芳点了点头。临走的时候甜甜回头跟方敏摆了摆手,方敏也摆了摆手。门关上了,风铃在她们身后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那天中午方敏跟周姐提了一嘴这件事。周姐正在踩线,听了之后放慢了脚速:"那个甜甜,她爸妈都不在?"方敏说:"她妈在外地打工,她奶奶带着。"周姐没接话,又踩了几针,然后停下来把布翻了个面看了看针脚,又放回去继续踩。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你多照应着点,小孩一个人跑过来万一路上出事。" 方敏说:"我知道。" 下午方敏去了一趟布料市场进货。回来的时候路过刘芳住的那片,她以前没仔细看过这条路。街边的楼旧了,墙上爬着水管,一楼有几家小店铺卖着日用杂货。她走了一段没有看见刘芳,也没看见甜甜,就继续走了。 第二天下午,方敏在店里整理新进的布料,听见门口有人喊了一声"阿姨"。她抬头,甜甜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朵皱巴巴的塑料花,粉红色的,在阳光底下亮闪闪的。她跑进来,把那朵花放在柜台上,说:"给你。"方敏拿起那朵花看了看,塑料的,花瓣边缘压了花边,下面连着一根绿色的塑料杆,顶端沾了一点灰。甜甜说:"我奶奶买菜的时候人家送的,给你了。" 方敏把塑料花插在柜台上的笔筒里,花在几支笔中间立着,粉红色的,有点歪,但看着挺精神。她说:"好看。"甜甜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然后转身跑出去了,在门口回头喊了一声"我走了阿姨"就跑了。方敏追到门口看她跑过街角不见了才转身回店里。 周姐从缝纫机前面探头看了看柜台上那朵花,笑了一下,没说话,又低头踩线了。 过了几天方敏又见到甜甜了。这次是刘芳带她来的,说路过顺便看看。甜甜进门以后在店里转了一圈,然后蹲在布料架子前面,伸手指着浅粉色那块布说:"奶奶,这个好看。"刘芳看了看,说那你想拿它做什么?甜甜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好看。"方敏从架子上抽了一块布头出来,浅粉色的,巴掌大小,叠了两下折成一朵花的形状递给甜甜。甜甜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装进了口袋里。 刘芳在一旁站着看甜甜摆弄那块布,嘴角微微动着。方敏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甜甜的头顶上,头发被照得发亮。刘芳待了一会儿说:"那我们走了。"她牵了甜甜的手,甜甜另一只手还护在口袋里,护着那块叠好的布。方敏送她们到门口。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以后,方敏站在柜台前面收拾了一下笔筒里那朵塑料花,把它转了转,让花瓣正对着门的方向。然后她坐下来继续做活,缝纫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填满了午后安静的店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暖光,落在那块浅粉色布头曾经搁过的架子前面,亮亮的,让人看着就觉得暖和。 又过了几天,方敏趁午休的时候去了一趟布料市场,在碎布头堆里翻了一阵,挑了两块浅粉色的棉布,还有一小段白色的蕾丝花边。她拎着袋子回了店里,下午没什么客人的时候坐在缝纫机前面裁了几块布,比着甜甜的身量大概估了估尺寸,踩了一趟线。做出来的是一件小围裙,浅粉色的底子,口袋边缝了一圈白色蕾丝,腰后系带的位置收了两道细细的褶。做好以后她站起来抖了抖,拎在手里看了看,觉得大小应该差不多。 第二天傍晚刘芳带着甜甜又来了。甜甜进门的时候方敏在柜台后面写单子,听见脚步声抬头,把围裙从柜台底下拿了出来递过去。甜甜接过去展开看了看,拿在手里摸着蕾丝边,抬头看方敏:"给我的?"方敏点了点头。甜甜把那件围裙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站在那儿比着往身上套。刘芳蹲下来帮她把围裙系好,绕到后面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甜甜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粉色围裙,手指摸了摸口袋边的蕾丝,嘴角弯起来,门牙缺的那颗显得更明显了。 刘芳站在旁边看着,伸手把围裙的肩带调整了一下,然后对方敏说:"你费心了。"方敏说:"没事,顺手做的。"甜甜穿着围裙在店里转了一圈,又跑到门口让阳光照着自己低头看了看,然后跑回来问方敏:"阿姨,我能穿着回家吗?"方敏说能。甜甜穿着围裙牵着刘芳的手走了,走几步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的围裙,步子比平时轻快不少。 方敏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远了,手里的裁布剪刀还攥着。她低头看了一眼剪刀,刃口在夕阳里反了一小片光。她把剪刀放回台面上,转身回店里。 那周周小雨周末回来的时候,方敏跟她说了甜甜的事。周小雨正坐在桌边吃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那个小孩挺可爱的,你给她做了件围裙?"方敏说嗯。周小雨又掰了一瓣橘子递给方敏:"那你下次再给她做个别的呗,反正你布料多。"方敏接过来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她嚼着橘子没说话,但心里记下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方敏留意着给甜甜做点小东西。有时候是一块手帕,边角绣了一朵小花;有时候是一个小布袋,装零钱或者小发卡刚好。她做好了也不特意等甜甜来,就搁在柜台底下,等甜甜来了拿出来给她。甜甜每 次收到都高兴,把那件小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然后要么装进口袋里,要么穿在身上,回去的路上都在低头看。 刘芳一开始还会说"又让你破费了",后来渐渐不说了。每次甜甜收到东西她就在旁边站着看,嘴角微微翘着,手里拎着菜或者提着东西,站在方敏的店里看起来比第一次来的时候自在了许多。她有时候来了会坐一会儿,甜甜蹲在布料架子前面看那些颜色各异的布料,她就坐在柜台旁边那张椅子上,跟方敏说几句话。说的不多,无非是今天菜价涨了、甜甜在学校跟同学闹了点小别扭、她前阵子感冒了现在好了。方敏听着,有时候应一声,有时候点点头。两个人说话的间隙里缝纫机的嗒嗒声一直响着,像背景里一条稳稳的河流。 三月底一个周六的下午,方敏正在店里给一块深蓝色的围裙锁边,门口风铃响了。她抬头看见刘芳牵了甜甜进来,但甜甜的步子跟平时不一样,低着头,手里捏着那块浅粉色的小手帕,蔫蔫的。方敏停了机子站起来,刘芳走到柜台前面低声说:"今天在学校跟同学闹了,同学说她没妈管,她回来路上一直不说话。" 方敏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蹲在甜甜面前。甜甜低着头,另一只手攥着刘芳的衣角,攥得指节都发白了。方敏没问她怎么了,蹲在她面前等了一小会儿,然后伸手把她嘴角边上挂着的一小根头发拨开了,动作很轻。甜甜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眼圈开始泛红了。 方敏站起来,转身从柜台架子上取下来一块裁好的布,浅蓝色的,边角已经锁了一圈线,只差最后收尾了。她走回缝纫机前面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椅子说:"甜甜,你来帮阿姨压一下布,我走线的时候你扶着边,别让它歪了。"甜甜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然后松开刘芳的衣角走过去,在方敏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把小手放在布边上,方敏把布捋平,踩下踏板。嗒嗒嗒嗒的声音响起来,布在针底下慢慢走着,甜甜的手指轻轻按着布的边角,指尖跟着走线的节奏一点一点往前移。 踩完一趟,方敏停住脚把布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针脚走得正。她说:"你手很稳。"甜甜没说话,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把手指从布边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她坐了一会儿,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回刘芳身边牵住了她的手。 刘芳蹲下来把甜甜的衣领理了理,跟方敏点了点头,牵着甜甜走了。甜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方敏,方敏朝她摆了摆手。甜甜没有笑,但也没有低着头了,自己抬手把脸上的泪痕蹭了一下,然后转回去跟着刘芳出了门。 那天傍晚方敏收工后没有直接回家。她在街上站了一会儿,拐去了一家文具店,买了一盒彩色铅笔和一沓白纸。第二天下午她带着这些东西去了刘芳家楼下,刘芳下来接她上去。屋子不大,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台小电视,茶几上放着甜甜的作业本和半截铅笔。甜甜看见方敏从门口探进头来,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来。 方敏把彩色铅笔和白纸放在茶几上:"给你画画用的。"甜甜蹲在茶几前面打开盒子,把铅笔一支支拿出来排在茶几上,又从里面抽了一支蓝色的在手心里握着。她蹲在那儿低头看那些笔,嘴角翘着,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巴咧开一个弧度。 方敏在茶几旁边蹲了一会儿,跟刘芳说了两句话,然后起身走了。下楼的时候她走过三楼的走廊,窗外夕阳的余晖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窄窄的光带。她踩过那条光带的时候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看自己的影子在光带里长长地铺着。然后她转回头继续下楼了。 47. 第 47 章 春天气息浓起来以后,方敏店里的活开始多起来了。换季了,有人定做薄外套、有人拿旧窗帘来改短了挂上、有一家幼儿园定了十几条小手绢,说要印上园徽当活动纪念品。方敏跟周姐连着做了好几天,两台缝纫机从早响到晚,线轴换了一茬又一茬。中间有一天方敏让周姐先回去休息,自己赶完了最后几单,锁了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正站在那儿低头看手机。方敏走近了才发现是刘芳,她听见脚步声抬头,把手机收进兜里:"方敏。你店里灯一直亮着,我路过看见你还没收工,就在这等了等。" 方敏说:"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刘芳站在路灯底下,手在兜里攥了一下又松开:"甜甜想让你去看看她画的画。她画了好几张,说都是给你的。这孩子不好意思自己来找你,让我来问问你什么时候有空。" 方敏站在路灯的另一边,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灯光把各自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的。方敏说:"明天下午吧,我早点收工。" 刘芳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她画了好几棵柿子树。"然后她转过去,走进了巷子里,身影在路灯暗处模糊了一下就不见了。方敏站在原地,路灯的光照着她的肩膀,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外套的下摆吹得晃了一下。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阁楼的方向走了。 第二天下午方敏提前了一个小时收工。她锁了店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街上的树已经绿了大半,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着。她走了一段路,在小卖部买了一包水果糖揣在兜里,然后往刘芳家的方向走去。上了楼敲门,刘芳开的门,甜甜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来,看见方敏就跑回客厅了,又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沓画纸,举高了递过来。 方敏接过去,第一张画的是一个人坐在缝纫机前面,低着头,缝纫机的轮廓画得大,人画得小,但旁边歪歪扭扭写了"方阿姨"三个字。下面几页画的是树,高高的,树干画得粗,树冠上点了许多橙红色的圆点,满树都是。再往后翻是一张两个人在一张桌子前面并排坐着的画,都笑着,桌子上摆了一个圆圆的东西,旁边写了"碗"字。方敏把画一页一页翻完,蹲下来把画纸放在膝盖上平摊好,看着甜甜说:"都画得很好。" 甜甜蹲在她旁边,伸手指着那张柿子树:"这个是秋天,你来的话就能吃。"方敏看着她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巴张着,手指在纸面上的橙色圆点上点了点。方敏把兜里那包糖掏出来放在茶几上,甜甜看见了但没有立刻拿,先抬头看了刘芳一眼,刘芳点了点头她才伸手拿了,捧在手里。 方敏在刘芳家坐了一会儿。刘芳给她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说话。甜甜坐在地板上用彩色铅笔在空白纸上画新的画,画几笔抬头看一眼方敏,又低头继续画。窗外的阳光从旧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茶几上、地板上、甜甜的头发上,一小片一小片的。方敏坐在沙发上看甜甜画画,阳光落在她肩膀上,暖融融的。 临走的时候甜甜把刚画好的一张塞进方敏手里,方敏低头看了一眼,画的是四个人站在一起,前面两个大人并排站着,后面两个小孩并排站着,都笑着。方敏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她下楼的时候阳光还亮着,晒在楼梯扶手上泛着一层暖光。她脚步不快,走出楼道口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天蓝着,几片薄云在远处慢慢移着。她站了一站,然后往店的方向走了。 晚上方敏回阁楼以后把那几张画铺在桌上,一张一张看了一遍,然后把它们收进缝纫机底板里,跟那些信和照片放在一起。底板里东西多了,她理了理,按顺序排好,然后把螺丝拧回去。她站起来的时候手在台面上放了一下,木头温的,窗外路灯的光把暗黄色的墙面铺满了,那盆绿萝垂下来的枝条在灯光里映出一道细细的影子,落在蓝布上。 方敏把窗帘拉好,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她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看了看天花板的方向。那道裂缝还在,但她已经很久没有半夜醒来看它了。她看着它模糊的轮廓,在暗光里像一条浅浅的线,从窗户上方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安安静静的,跟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但她知道那中间的几年过去了,那道缝还在这里,她也还在这里。她收回目光,翻了个身,被子拉好,闭上眼。窗外远处有一两声狗叫,隔了一会儿又安静了。阁楼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慢慢沉下去,像是落到了一个安稳的底处,再也不急着浮起来了。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方敏没有开店。她跟周姐说好了,歇一天。那天早上她起得不晚,穿了新布鞋出门,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几样菜。回来的时候绕了一下,把菜先提到了周姐家。周姐正蹲在阳台上给花浇水,看见她拎着菜进来,站起来说:"你起得早。"方敏把菜放进厨房,出来在客厅里站了站,陈雨陈还在房间里没出来,门关着。 方敏说:"中午在我那边吃,做了排骨。"周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那我把这花浇完就过去。"方敏点了点头,先回去了。她把排骨炖上,又洗了米焖饭,切了土豆丝泡在水里,然后坐在桌边歇了一下。北窗户开着一点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春天的味道——新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淡而清。 周姐来的时候带了一碗拌好的黄瓜,蒜末搁得重,方敏闻见了,接过去放在桌上。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菜端上桌的时候陈雨陈也跑过来了,后面跟着周小雨。周小雨今天没有上班,穿了一件薄卫衣,头发散着没扎。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排骨炖得烂,土豆丝脆,凉拌黄瓜爽口。方敏给陈雨陈夹了一块排骨,陈雨陈啃得专心。 吃完午饭方敏说想出去走走,问她们去不去河边。周小雨说去,陈雨陈也说去。周姐把碗收了说你们先去,我收拾完就来。方敏带着两个小孩先出了门。太阳暖融融的,晒着后背很舒服。三个人沿着街往河边走,街边的树全绿了,叶子在微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陈雨陈走在前面,一蹦一跳地踩地上的方格砖,踩一格跳一格,周小雨在她后面跟着,偶尔伸手拉她一把免得踩空。 到了河边,河水涨了些,水色清亮。方敏在石阶上坐下来,陈雨陈蹲在水边捡石头打水漂,扔了几块都沉了。周小雨也蹲下去,捡了块扁的,侧身甩出去,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才沉。陈雨陈哇了一声,蹲在旁边看水面上那一圈圈漾开的波纹。 方敏坐在石阶上看着她们。阳光晒在水面上碎碎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过了一会儿周姐也来了,从河堤上慢慢走下来,在方敏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水边蹲着的两个小孩。周小雨又扔了一块石头,这回跳了四下,陈雨陈在旁边鼓掌。方敏侧头看了周姐一眼,周姐的头发比去年短了些,鬓角那几根白发在太阳底下亮亮的,但脸看着比之前精神了。她正看着水边两个小孩,嘴角微微翘着,手指搭在膝盖上,肩线松弛,呼吸平缓。方敏收回目光,也看着水面。 坐了一会儿,方敏开口说:"周姐,我打算把阁楼退了。" 周姐侧头看了她一眼。 方敏继续说:"住了一年多了,阁楼挺好。但我想换个地方,带窗户朝南的,有个阳台最好,晾东西方便。以后小雨 回来也能住得宽敞些。" 周姐听完了,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在石阶上,指尖挨着石面的粗粝纹理。她说:"你想好了?" 方敏点头:"想好了。" 周姐说:"那我跟你一起找。" 方敏侧头看她。周姐没看她,目光落在水面上,两个小孩还在那边扔石子,扑通扑通的。她嘴角翘着,像是刚说了件很小的事,表情平静,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方敏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也转回去看着水面。两个人在河边的石阶上坐着,春天的水在面前缓缓流着,把碎碎的太阳光揉成一整个河面的亮。 那天下午从河边回来后,方敏开始看房子。周姐跟她一起看了几个地方,有贵的也有便宜的,有离店近的也有远的。最后看中了一套在老居民区的一楼,两室一厅,带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围墙脚边长了一棵桂花树。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姐,说这房子她住了二十年,刚搬去跟儿子住,空着可惜,租出去有人气。 方敏站在院子里看那棵桂花树。树不大,枝叶密密实实的,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砖地上,星星点点的光斑。周姐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棵树。院子里还放了一个旧石桌和两个圆凳,石桌面被风雨磨得有些斑驳了,但坐着刚刚好。方敏伸手摸了摸桌面的纹路,然后转身跟房东说:"定了。" 签合同那天方敏和周姐一起去的。两个人坐在房东家的客厅里,一人拿着一支笔,在各自那一栏签了名字。方敏的字还是写得大一些,周姐的字挤在一起,并排落在纸上。房东把合同收了一份,钥匙递过来:"这个月房租从下个月开始算,你们提前搬进来也行。" 方敏接过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两把,一把大门的一把院门的。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出了房东家的门,两个人站在楼下,方敏低头把钥匙圈拆开,取下一把递给周姐。周姐接过去,钥匙在她手心里躺了一下,被她攥住了。两个人没说什么,一起往回走。 搬家选在了四月底一个周末。东西不多,主要是布料和缝纫机。方敏和周姐搬了两趟,周小雨和陈雨陈也来帮忙搬小件。旧的缝纫机从阁楼搬下来,又搬进新家的房间里。方敏把它靠在窗边,蓝布罩好,比了比位置。新房间朝南,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落在蓝布上,亮堂堂的。方敏站在窗户前面往外看,小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砖地上晃动着。 周小雨把自己的东西从折叠床上收起来,搬进了朝南的那间小卧室。床铺好了,枕头拍松了,她把那件白卫衣挂在衣柜里,又把自己的书在桌上排了一排。陈雨陈跑来跑去地看每个房间,最后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有树!"方敏从窗户探出头去,看见陈雨陈正站在桂花树底下仰头看,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在她脸上晃着。 方敏收回身,站在新房间里环顾了一圈。墙壁是新刷的,白色的,干净。地砖擦过了,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缝纫机靠在窗边,周姐正在把另一台机子搬进来放在它旁边,两台并排,跟店里一样。蓝布罩着,线轴在抽屉里码好了。 方敏走过去,把蓝布掀开一角看了看台面。台面被阳光晒着,暖的。她把布罩回去,四角理平,然后退后了两步。周姐从旁边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那两台并排的缝纫机。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动了一下,叶子沙沙地响了两声。春天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地板上、布面上、两个人的肩膀上。方敏把手插在兜里,站得很稳。周姐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阳光把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填满了。 48. 第 48 章 住进新房子以后,方敏每天早上去店里的路变短了。以前从阁楼走过去要二十多分钟,现在沿着巷子穿过两条街就到了,十五分钟不到。她早上出门的时候会经过院子,桂花树在晨光里安静地站着,叶子被露水打湿了,边缘缀着一排细细的水珠。她有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再继续走。 周姐住在隔壁那条街,走路过来也不远。两个人早上在店里碰面,晚上收工后各自回去,偶尔谁做了好吃的就招呼对方过来。方敏搬过来以后,周姐来院子的次数多了,有时候傍晚收工过来坐一会儿,有时候周末带着陈雨陈来院子里吃顿饭。桂花树底下那张石桌被擦干净了,摆上几个菜碟,五个人围坐着吃,头顶的树叶在风里沙沙响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晃动。 周小雨周末回来的时候有了自己的房间。她把门关起来在里面写作业,方敏不进去打扰,隔着门能听见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音。有时候她端一杯水放在门口敲敲门就走了,过了一会儿听见门开了,杯子被拿了进去,又关上了。方敏在厨房或者院子里听见那声响,也不转头去看,继续做手里的事。 五月初的一个傍晚,方敏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桂花树还没开花,但叶子浓密了,把傍晚的光筛得碎碎的落在砖地上。她坐在石凳上,手搭在桌面上,掌心的纹路贴着石面的凉意。她在等周小雨回来,说好了今天从学校回来吃晚饭。天边的光从橘色慢慢变成淡灰,院子里的东西开始模糊成轮廓。 门响了,周小雨背着书包从巷子里拐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她走到石桌前面把袋子放下,一个是书店的袋子,装了两本书;另一个是水果摊的袋子,装着几个橙子。她把橙子放在桌上,然后也在石凳上坐下来,跟方敏隔着一个石桌角。 方敏说:"今天怎么晚了。" 周小雨说:"放学以后去买了书,又买了橙子。"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橙子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放回去,"陈雨陈说今天月考,她数学考得不太好。" 方敏说:"那她妈知道了吗?" "知道了,她妈说下次再努力。陈雨陈说想吃橙子,让我捎两个给她。"周小雨把橙子又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袋子里,系好袋口,"明天给她带过去。"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天边的光越来越淡了。方敏站起来进厨房把饭菜端出来摆在石桌上,周小雨帮着拿碗筷。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院子里吃饭,头顶的天空从淡灰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了,在桂花树的枝叶间一闪一闪的。方敏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周小雨碗里,周小雨低头吃了,又夹了一块青菜放进方敏碗里。两个人在暮色里吃着晚饭,谁也没说话,但碗筷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细碎地响着,听着让人心里安定。 吃完饭后周小雨去收拾碗筷,方敏站起来走到桂花树旁边,手搭在树干上。树皮粗糙的,贴着掌心,微微凉。她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多了一些,稀稀落落地挂在深蓝色的幕布上。院子围墙外面传来一户人家的电视声,声音模模糊糊的,隔着一道墙传进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响。 周小雨洗完碗出来站在门口,看见方敏站在树底下,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桂花树底下,月光还没上来,院子里暗着,只有屋里透出来的灯光落在台阶上。周小雨也伸手摸了摸树干,手指在树皮上停了一下,然后放回兜里。 她忽然开口说:"妈,上次甜甜来店里找你,你不在。" 方敏说:"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给她做的围裙她穿着上学了,同学说好看。她奶奶让她来跟你说一声谢谢。" 方敏站在树底下,手从树干上收回来,插进兜里。她侧头看了周小雨一眼,月光这时候从围墙上方升起来了,淡淡的银色落在周小雨的头发上,把她肩膀的轮廓勾了一道模糊的亮边。 方敏说:"她要是再来,你让她留个话。" 周小雨说好。两个人又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晚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的泥土气息和远处人家炒菜的油香。周小雨先转身回了屋里,方敏又在院子里站了一小会儿,听着风吹树叶的声响,然后也转身进去了。 那晚方敏睡得比平时早。她躺在朝南的房间的床上,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桂花树的叶子摩擦的细碎声响。她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窄条银白色的光带。她看了一会儿那道月光,又看了看靠在窗边的缝纫机的轮廓,蓝布在月光里泛着暗沉的颜色,安安静静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闭上眼。风在院子里轻轻吹着,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又出去了。屋里静静的,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慢沉下去,沉进那个安稳的底处,没再浮上来。 五月中旬的一天,方敏正在店里裁布,门口风铃一响,进来一个年轻女人。方敏抬头,对方看着有些眼生,但笑容里带着一点熟悉的感觉——她一下子没想起来在哪见过。年轻女人走到柜台前面,把手里拿的东西放在台面上,是一个浅粉色的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方敏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她给甜甜做的那件。 年轻女人说:"阿姨您好,我是甜甜的妈妈。我回来这几天,甜甜让我一定把这个拿给你看,她说你帮她做的围裙她天天穿着,去学校也穿。"她把围裙在台面上展开了,口袋边缝了一圈白色蕾丝,腰后的蝴蝶结还系着,布料洗过几水了,颜色淡了一些但整洁。方敏伸手摸了摸围裙的面料,棉布软软的,针脚还在,好好的。 方敏说:"你回来了?" 甜甜妈妈说:"在那边的工作暂告一段落,回来待一阵,看看孩子。"她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把围裙重新叠好,放进袋子里,"甜甜总说起你,说你给她做了好多东西。我想着当面来谢谢你。" 方敏说:"不客气。甜甜挺乖的,常来店里坐坐。" 甜甜妈妈点了点头,站了一会儿,又问:"你这店开了多久了?" 方敏说:"快一年了。" 甜甜妈妈看了看店里挂着的成品和架子上码着的布料,说:"做得真细致。怪不得甜甜这么喜欢来。"她又站了一小会儿,把袋子拎好,道了别走了。风铃在她身后响了一声,门关上了。 方敏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的方向,手里的剪刀还握着,刃口在午后光里闪了一下。她把剪刀放回台面上,转身去接着裁那块布。嗒嗒嗒嗒的缝纫机声很快又把安静填满了。 第二天下午,甜甜来了。这次是她妈妈牵着她来的,甜甜穿了那件浅粉色围裙,里面搭了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辫尾系了红色的皮筋。她进门以后在店里转了转,然后走到柜台前面踮着脚看了看方敏正在踩的线,又跑回她妈妈身 边。甜甜妈妈站在门口,跟方敏点了点头,然后蹲下来对甜甜说:"你跟阿姨说完了吗?"甜甜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是一个小贝壳,奶白色的,螺纹清晰,在灯光底下泛着一点点光泽。甜甜说:"阿姨,这个给你。" 方敏把贝壳拿起来看了看,小小的,躺在掌心里光滑微凉。她说:"好漂亮。你捡的?"甜甜说:"春天去河边玩捡的,我有好几个,给你一个。"方敏把贝壳放在柜台上的笔筒旁边,跟那朵粉红色的塑料花搁在一起,一个挨着一个。甜甜看着贝壳和花并排放着,嘴角翘起来,缺一颗门牙的嘴巴咧开了一小条缝。 她妈妈在旁边说:"那好了,走了,跟阿姨再见。"甜甜朝方敏摆了摆手,跟妈妈一起出了门。方敏送到门口,看着她们沿着街走远,甜甜走在她妈妈右边,步子小小的但很稳,头上的小辫子一甩一甩的。她妈妈侧头在跟她说什么,她仰头听了,然后点点头。两个人拐过街角不见了。 方敏回到柜台前面,把贝壳拿起来又看了一眼。奶白色的,螺纹一圈圈收拢到中心,边缘光滑,被手摸过的光泽。她把贝壳翻了个面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笔筒旁边,跟粉色的花并排立着。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去忙了。 傍晚收工后,方敏在回去的路上碰到了刘芳。刘芳在菜市场门口站着,正弯腰系鞋带,直起来看见方敏,先打了招呼。两个人站在路边的树底下说了几句话。刘芳说甜甜她妈回来了她轻松了些,能有人搭把手。方敏说今天甜甜来过店里了,给了她一个小贝壳。刘芳笑了说那是她在河边捡的,捡了一捧回来,挨个洗了晾在窗台上晒了好几天。 方敏站在树底下听着。夕阳把树影拉得长长的,投在两个人脚前的路面上。刘芳说完那个,又补了一句:"甜甜说长大了想跟你学做针线活。"方敏说:"那等她长大点,我教她。" 刘芳点了点头,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往回走了。方敏走进巷子的时候太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还剩一层淡橙色的光,映在巷子两侧的墙面上,把砖缝里的青苔照得清晰可见。她推开院门走进去,桂花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着。她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屋开了灯。 屋里亮起来以后她走到窗边,掀开蓝布看了看缝纫机,针还穿在线上,在灯光底下泛一点银光。她把布罩回去,然后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今天从店里带回来的账本和登记簿,她翻开写了几笔,合上放回抽屉。屋外天彻底暗下来了,院墙外面的路灯亮起来,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院子砖地上,黑乎乎的,被风轻轻晃着。 方米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回来坐在窗边。她靠着椅背,看着窗户外面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在路灯里轻轻摆动着,一下,又一下,像是什么很轻很慢的东西在有规律地晃着,不急不赶的。她看了好一会儿,把水喝完了,杯子搁在桌上。然后她站起来去洗漱,回来躺下,关了灯。 黑暗中她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拉严实,外面的路灯和月光交织着透进来一道灰白的光,在房间地板上落了一条细线。她看着那道细线,安静地躺了一阵,然后闭上眼。门外院子里偶尔传来一阵夜风摇动枝叶的声响,沙沙的,轻软,在夜色里响了一会儿又归于安静。方敏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沉进睡眠里去了,呼吸平稳而均匀,像是扎根在了这个新房间里,再也不打算挪动。 49. 第 49 章 五月下旬的一个下午,方敏正在店里给一块新裁的桌布走锁边,门口风铃响了。她没抬头,以为是哪个熟客进来了,直到来人走到柜台前面,把一袋东西放在台面上,她才停住脚抬起头来。站在柜台前面的是一个短头发的中年女人,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口袋里露出半截卷尺。方敏看着她的脸,脑子里转了一下,然后愣住了——是那个在服装厂流水线上坐在最边上的女人,赵姐提起过好几次,但方敏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她了。 女人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露出一双眼睛,笑了一下:"认不出来了?" 方敏站起来:"王姐?" 王姐点了点头,把老花镜推回去,拍了拍放在柜台上的那袋东西:"路过,听赵姐说你在这开了店,过来看看。这是家里收的一些旧布料,你要用得着就拿去。" 方敏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接过了那袋布料。袋子里沉甸甸的,装着几块叠好的旧棉布,看着有些年头了,洗过很多水,布料软塌塌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浅淡的蓝灰色。方敏把布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布面虽旧但完好,边缘整齐,应该是以前裁剩下的整块布头。她用手指摸了摸布料的厚度和纹理,抬头看王姐:"这布你留着自己用也行。" 王姐说:"我眼睛不如以前了,踩不动缝纫机了。你年轻,你用。"她站在店中间,左右打量了一圈墙上的成品和架子上码好的布料,点了点头,"做得比我那时候细。" 方敏把那袋布料放好,给王姐倒了杯水。两个人坐下来聊了一阵,说了一些厂里旧人的去向——谁还在这座城,谁回了老家,谁已经不在了。王姐说赵姐身体还行,就是膝盖不太好,下雨天疼。方敏说改天去看看她。王姐说她在家里养了几盆花,你去她那儿坐坐她高兴。 王姐坐了大概半个钟头就走了,说还要去接孙子放学。方敏送她到门口,王姐在台阶上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方敏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方敏看着她的背影沿着街渐渐走远,蓝色的工装外套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显眼,像一小块移动的旧布。她看了几秒,转身回了店里。 那袋旧布料方敏后来拆开仔细看了看。几块蓝灰色的棉布叠得整齐,边角没有破损,虽然旧了但洗得干净,布面柔软,摸着手感好。她把布叠好放进店里的架子上,留了一块放在手边,打算有空的时候裁个小东西。 第二天傍晚方敏收了店,拐去了赵姐家。赵姐住的地方不远,是一片老居民区,二楼,窗台上摆了几盆花,吊兰的枝条垂下来半米长。方敏敲了门,赵姐开的门,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把人让进屋里。屋里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搁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赵姐让方敏坐下,自己也坐下来,把西瓜推过去说吃。 方敏拿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甜的,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她擦了擦手,跟赵姐聊了聊王姐来过的事。赵姐说王姐这人念旧,以前在厂里看着木讷,其实心里什么都装着,她来找你肯定是想了很久的。方敏坐在沙发上吃西瓜,看着窗台上那几盆花在傍晚的光里绿着,叶片厚实,长势好。赵姐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说那盆吊兰是去年扦的,长得快,你要的话给你掰一枝回去插。方敏说好。 方敏走的时候赵姐掰了一小枝吊兰给她,用湿纸巾包住根须塞进一个塑料袋里。方敏拎着吊兰往回走,路上夕阳把一切都涂成了暖橙色的,街上的行人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她走得慢,手里的塑料袋随着步子轻轻晃着,根须上的水珠偶尔滴下来一滴,落在路面上很快就干了。 回到院子里她把吊兰插进一个旧陶罐里,装了土浇了水,放在桂花树底下的石桌旁边。陶罐不大,看着有些年头了,是她从阁楼带过来的。吊兰的叶片在傍晚的光里垂下来,细嫩的,绿得鲜亮。方敏蹲在旁边看了看,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叶片尖,弹回来,又弹回去。 晚饭是周姐做的,端过来放在石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院子里吃,菜碟在石桌上摆了四五样,热汽往上飘着,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方敏边吃边跟周姐说今天王姐来过的事,周姐听着,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方敏碗里,方敏也没注意就吃了,继续说着。说到吊兰的时候周姐抬头看了一眼石桌旁边那个陶罐,叶子在暮色里影影绰绰地垂着。 周姐说:"这花好养,浇点水就能活。" 方敏说:"赵姐说一年就长满一盆了。" 周姐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月光慢慢上来了,淡淡的银白色落在院子里的砖地上、桂花树的枝叶上、石桌边缘摆着的碗碟上。两个人吃完了饭,方敏收了碗去洗,周姐坐在石凳上没走,靠着椅背看院子里的桂花树和月光。方敏洗完碗出来,也坐下来,两个人在月光底下并排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周姐说:"明天要不要去买点花苗,把这院子再种点东西?" 方敏想了想说:"买几棵太阳花吧,好养活。" 周姐说行。两个人在月光底下又坐了一会儿,夜风从围墙外面吹进来,带着远处人家晚饭的余香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方敏把脚伸了伸,鞋底踩在砖地上,晒了一整天的砖还留着一点余温,透过鞋底传上来。她的手搭在石桌上,周姐的手也搭在桌上,隔着一点点距离,月光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都是暖白色的,安静的。 第二天中午,方敏和周姐去了花市。花市在老城区一条窄街上,两边摆满了各种花苗和盆栽,五颜六色地铺了一路。方敏在一家摊子前面蹲下来,挑了十几棵太阳花苗,又挑了一棵小栀子花。周姐在旁边挑了一盆薄荷,说能泡水喝。两个人把东西装进袋子里拎着往回走,太阳晒着,手里的花苗在塑料袋里微微晃着。 回到院子以后方敏拿了把旧铲子,在桂花树旁边的墙根底下松了土,把太阳花一棵一棵栽下去。周姐蹲在旁边帮她浇水,水壶嘴对着刚埋好的根须淋了一圈,土色变深了。栀子花栽在另一边,靠近院门的位置,花苗不大,只顶着几片油绿的叶子。方敏把土按实了,站起来退后几步看了看。阳光底下,刚栽下去的植物在地面上投出细小的影子,太阳花的花苗矮矮的,叶片簇在一起,看着精神。 周姐把水壶放在石桌旁边,蹲在墙根边看了看太阳花的苗,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顶端的嫩叶,然后站起来。院子里比之前多了一些绿意,墙角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影子投在地上跟 新栽的植物交错在一起。方敏站在院子中间环顾了一圈,手插在兜里,没说话,但嘴角翘着。 下午方敏在店里做活的时候,听见门口有人喊了一声"阿姨"。她抬头,甜甜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贝壳胸针。她看见方敏在店里,就整个儿进来了,手里举着一张画纸。跑到柜台前面把画纸踮着脚放上去,然后退后半步等着方敏看。 方敏放下剪刀,低头看那张画。画的是方敏的店,门头画得大大的,写了"手作"两个字,门里面两个人并排坐在缝纫机前面,一个头发短一些一个头发长一些。画面上方用蜡笔涂了一大片蓝色,是天空的颜色。画纸右下角还画了一个小小的贝壳形状,涂了粉色。 方敏把画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画纸上沿着店门头的轮廓轻轻走了一遍,然后低头看着甜甜说:"你画得越来越好了。"甜甜站在柜台前面,手扶着柜沿,仰头看着她,嘴角弯着,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巴咧开一条缝。她说:"阿姨,我妈妈说下周带我去海边玩,我回来再给你带贝壳。" 方敏说好。甜甜又站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出去,浅蓝色的裙摆在门口一闪就消失了,只留下一串脚步声在门外的路上渐渐远去了。 方敏把甜甜的画放在了柜台抽屉里,跟那些信和文件搁在一起。画纸边角被她的手捏出一点细微的痕迹,她用手掌把纸面压平了,然后合上了抽屉。 傍晚收工以后方敏坐在院子里。太阳已经下山了,天边的橘色光带正在慢慢暗下去,院子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和的暮色。墙角新栽的太阳花苗在光线里显得格外鲜绿,叶子伸展着,迎着最后的光。方敏坐在石凳上,手搭着石桌面,没动,就这么坐着。 周姐从隔壁街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拌好的凉粉,放在石桌上。方敏抬头看了她一眼,周姐在对面坐下,把筷子递给她。两个人在暮色里吃了凉粉,酸辣的汁水在舌头上化开,爽口。方敏吃了半碗,把碗放下,靠着椅背看着院子里那些在暮色里逐渐模糊的植物的轮廓。 院墙外面巷子里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还有谁家炒菜的滋啦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却让人踏实。方敏把手搭在桌面上,指尖碰到了石面上残留的午后余温,淡淡的,贴着指腹。她侧过头看见月光正在升起来,薄薄一层,像一张轻柔的布匹缓缓展开,把院子里的一切都包裹进去。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拉长,跟墙角太阳花的影子连在一起,成了一片。月亮从围墙上方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照在院子里,落在石桌面上、碗碟上、方敏和周姐的手背上。两个人对面坐着,碗筷收走了,凉粉的汁在碟子里留下一小圈浅色的水渍。 风停了,院子安静下来。月光把一切都罩在淡白色的光里,树影、墙根的花苗、石桌的边沿都变得柔和而清晰。方敏坐在月光里,呼吸平稳,手指搭在石桌面上,指尖感到月光是凉的,但石头的余温还没散尽。她坐了很久,没有想什么,只是坐在那儿。夜风偶尔从围墙外吹进来一阵,把桂花树的叶子摇出细碎的声响。月光把那道声响也染成银白色的,在院子里轻轻回荡了一下就消散了,留下更深的安静。 50. 第 50 章 方敏跟周姐去花市后,日子又平缓地滑进了夏天。太阳花开了,红的黄的粉的,密密地挤在墙根底下,像一排小铃铛。栀子花也窜高了一截,叶子油亮亮的,在风里晃着。方敏每天早上出门前给花浇一遍水,蹲在墙根旁边看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店里。 有一天早上她浇完水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桂花树底下落了一片叶子,绿的,边缘有点卷了,被晨光照着透亮。她弯腰捡起来,托在手心里看了看,叶脉清晰,从叶柄向两边均匀地伸展着。她没扔掉,把叶子带进了屋里,压在桌面的玻璃板底下。那片叶子在玻璃下面安安静静的,像一幅小小的画。 六月中的一天,方敏正在店里裁一块浅蓝色的布料,门口风铃响了。她抬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女人有些局促地站在那儿,像是第一次来。方敏放下剪刀站起来问:"需要做什么?"女人牵着男孩走进来,在店里看了一圈,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这是我婆婆以前做的围裙,搬家弄丢了。我照着照片画的图样,能做一条一样的吗?" 方敏接过照片看了看,是一条碎花围裙,领口有一圈荷叶边,腰侧有两个大口袋。照片泛黄了,边角卷着,像是从旧相册里翻出来的。方敏看了看图样,又问了尺寸,记在本子上,说能做。女人松了口气,把照片留了下来,说做好了打电话。 男孩站在柜台前面,仰着头看墙上挂着的成品,看了一阵伸手要去摸。女人拦住他说别乱碰。方敏从柜台下面抽了一块边角料叠成一只小鸟递过去,男孩接过来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女人站在旁边看着,低头对方敏说了一句:"谢谢。" 她们走了以后方敏把照片夹在登记簿里。那张照片上的围裙她仔细看了几遍,荷叶边的弧度、口袋的位置、腰带的宽度。她想了想,从架子上选了一块碎花棉布,花色跟照片上相近。裁布的时候她下剪刀很稳,顺着画的线走了整圈。碎花棉布在她手里铺展开来,浅粉底子上散布着细碎的白色小花,像春天草地上开的野花,安静而不张扬。 下午周姐来店里的时候方敏让她看了看那块布。周姐翻了一下说:"这个花色做围裙好看。"方敏说:"照着照片做的,尺寸画好了,明天应该能踩完。"她把布叠好放在缝纫机旁边,继续低头裁下一块。 第二天方敏把那条围裙做好了。荷叶边走了一圈密密的线,口袋缝在腰侧,大小正好。她拎起来抖了抖,看了看整体,线走得齐,褶子均匀,每一个细节都到位了。她打完电话,那个女人下午就来取了。她把围裙接过去抖开看了看,手指摸了一遍荷叶边的走线和口袋的边角,站了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低头对身边的男孩说:"跟奶奶那条一模一样。"男孩伸手摸了摸口袋,女人把围裙叠好放进包里,临走的时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方敏一眼,点了点头。 那之后,来找方敏做东西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人拿着旧照片来,有人拿了母亲的旧衣服来,说照着做一件新的给女儿。方敏接这些活的时候不觉得累,每一件都仔细做了。有时候裁布的时候她会想,自己当初刚搬进阁楼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连锁边都踩不齐。现在手指头已经习惯了这些动作,剪刀沿着画线走、针落在该落的位置、线走到头收得干净利落。这些动作嵌进了她的身体里,像呼吸一样不需要刻意去想。 六月底的一个傍晚,方敏收工回家。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周小雨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她看见方敏进来,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妈,我下周期末考。" 方敏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复习得怎么样?" 周小雨说:"还行。"她把书放在石桌上,手指搭在书封上,"考完就放暑假了。陈雨陈说今年暑假想去海边。" 方敏想了想:"那就去。让你周阿姨也去。" 周小雨看着方敏:"那你呢?" 方敏说:"我也去。" 周小雨嘴角翘了一下,低头把书翻开。方敏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花。太阳花在傍晚的光里收拢了花瓣,一朵一朵合成了小苞,栀子花在墙边安静地立着。桂花树的影子在砖地上斜斜地伸着,风一过就轻轻晃一晃。方敏坐在那儿,觉得这时候刚刚好——天光还亮着,晚风微凉,女儿坐在对面翻着书页。院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的车声和近处树叶的摩擦声混在一起,成了夏天傍晚特有的背景音。她没动,就坐在那儿,等着那阵风再吹过来一次。 七月初的一个周五,方敏和周姐把店门关了,贴了一张纸条在门上:"店主休假,一周后恢复营业。"方敏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纸条贴得端正。她转身的时候周姐已经拎着包站在路边了,陈雨陈在她旁边转来转去地等,周小雨背着书包从街对面跑过来。四个人在店门口汇合,方敏锁好门,把钥匙装进口袋里。陈雨陈先往前跑了,说车站在前面,周小雨跟上去。方敏和周姐走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的。 火车票是方敏提前买的。硬座,四个多小时,上午出发下午到。上车以后陈雨陈抢了靠窗的位置,趴着看外面,周小雨坐她旁边。方敏和周姐坐对面,两个人在火车晃荡的节奏里靠着椅背。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又变成低矮的丘陵,绿色连绵着往后退,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麦田上,一块亮一块暗的,像被风吹动的拼布。 陈雨陈趴在窗台上看了一阵,把头转回来说:"妈,海远不远?"周姐说快了。陈雨陈又转回去,过了一会儿忽然坐直了身体喊了一声:"看见了!"方敏探头往外看,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蓝灰色的线,细细的,在天和地的交界处延展开来。那条线越来越宽,颜色越来越深,等火车靠站的时候,海风已经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了,带着咸味和潮湿,扑面而来。 下了火车换了一趟公交车,又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海边。订的民宿是一栋白色的二层小楼,离沙滩走路不到五分钟。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在门口等着,把钥匙递给她们说房间在二楼,阳台能看见海。方敏接过钥匙,上楼推开房间的窗户,一大片海扑进视线里,蓝的,灰蓝的,在阳光下泛着无数细碎的光点。风从窗外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呼吸。 陈雨陈和周小雨已经把鞋脱了跑下楼去了。方敏从窗户探出头,看见两个小孩冲向沙滩,脚踩进沙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海边跑。海水涨上来没过她们的脚踝,陈雨陈叫了一声又笑出来,周小雨在旁边弯着腰捡什么东西。方敏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周姐正蹲在一楼的门口系鞋带,方敏走过去,两个人一起出了门往沙滩方向走去。 沙滩上人不多,傍晚的光线把一切都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方敏和周姐并排走着,脚下是细细的沙,踩上去陷一点又弹回来。海浪声一阵接一阵地涌上来又退下去,节奏稳定而绵长,像是世界在均匀地呼吸着。方敏走了一段路,把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湿沙上,凉凉的,海水涌上来漫过脚面又退回去,带走一层细沙。她站住了,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线,那条线模糊了,因为天和海都是同一个色系的蓝,只在交界处有一道更亮的光。 周姐也脱了鞋,拎在手里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海水能漫到脚踝的位置,海浪在她们小腿周围一层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带着细碎的泡沫和沙粒。陈雨陈和周小雨在前面不远的地方蹲着,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像是在挖什么东西。陈雨陈突然站起来跑过来举着一个贝壳给她们看,方敏接过来翻了翻,螺壳的纹理一圈一圈向内收,边缘磨得光滑,在夕阳里泛着浅粉色的光泽。她说:"好看。"陈雨陈把贝壳递给她:"给你。"然后跑回去了,又蹲下继续在沙子里扒拉。 方敏握着那个贝壳站了一会儿。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在脸上又飘开了。她转头看了看周姐,周姐正看着海的方向,脸上的皱纹在侧面的光线里显得柔和,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让人心静的东西。方敏也转回去看海。夕阳正在沉入海面,光线在海面上铺了一条宽阔的、金红色的光带,随着海浪起伏着,亮闪闪的,一直延伸到她们脚下。光带中间有几个模糊的鸟影飞过,又消失在更远的光里。 方敏看着那条光带,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盐和暖意,灌进她的衣领和袖口里,不冷不热的,刚好让人舒服。她没有再往前走了,就站在那儿,脚踝被海水轻轻拥着,手心里握着那个暖过的贝壳。周姐在她旁边,也没有再走,两个人就站在那一片金光里,安静地等着太阳完全沉下去,等天边的颜色慢慢变深,等身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等海浪继续涌上来又退下去。 太阳沉下去以后,天边的颜色从金红慢慢变成深橘,再变成灰蓝。海面上那条光带收窄了,最后融进了暗下来的天光里。沙滩上的人散了一些,远处还有几个人影在走着。方敏和周姐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海水退下去的时候脚踝上留下一层凉意,涌上来的时候又暖和一下。陈雨陈和周小雨跑过来了,陈雨陈手里攥了一大把贝壳,几个螺几个扇贝,大大小小的,有的还沾着湿沙。她摊开手给方敏和周姐看,手掌心里五颜六色的一堆,有的完整有的缺了一角,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泽。周小雨手里拿着一个大海螺,举起来对着耳朵听了一下,然后递给方敏:"妈你听听。"方敏接过来贴在耳朵上,里面传来低沉而绵长的声响,像是风穿过一个很长的通道,又像是更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应,混着呼吸般的起伏。她听了一会儿把海螺递给周姐。周姐也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下,点了点头,还给周小雨。< /p>天彻底暗下来了。沙滩上亮起了灯,民宿和餐厅的光从岸上透过来,在海面上拉出一道道晃动的光影。方敏穿上鞋往回走,周姐走在旁边,两个小孩在前面跑着,鞋也穿上了,手里攥着那些贝壳跑起来哗啦哗啦地响。海风从身后吹着,推着她们往岸上走。回到民宿,方敏去洗手间冲了脚上的沙,出来的时候陈雨陈和周小雨正趴在客厅的茶几上把贝壳按大小排列,排成一圈又一圈,像一朵缓慢绽开的花。周姐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一个贝壳给她们排序。 第二天早上方敏醒得很早。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灰白的一线,落在床尾。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披了件薄外套走到阳台上去。海面是平的,灰蓝色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云层边缘透出一层浅橘色的光,正在慢慢扩散。空气里带着清晨海水的清冽气味,凉丝丝的,潮润的。方敏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天边那一层浅光慢慢变浓、变亮,把海面也染上了颜色。风吹过来,她把外套拢紧了一些。身后屋里传来轻微的动静,她回头看见周姐也醒了,正披着外套走到阳台上,在她旁边站住。两个人靠着栏杆看着日出,谁也没说话。海面上的光越来越亮了,从浅橘变成金红,把整片海面铺满了,粼粼的,像是撒了一层碎金。远处的船影在那片金光里成了一个小小的剪影。 方敏看了一阵,开口说:"这边的日出跟店里看见的不太一样。"周姐嗯了一声。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离开了海平面,光线变得直接而明亮,落在阳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身后的墙上,紧紧挨着,融在一起。 方敏转身回屋的时候,两个小孩还没醒。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了杯水,听着民宿外面偶尔传来的海鸥叫声和海浪拍岸的声响,远远近近的。她把水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看见沙滩上已经有几个人在走了,有人在遛狗,有人蹲在浅水边捡东西。日光照在湿沙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上午她们去了海边的小镇,沿着主街走了一圈。街两边是卖海产和纪念品的小店,门口挂着贝壳串成的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陈雨陈在每家店门口都要停一下,看那些风铃听它们发出的不同声响。有一串是白色螺壳串的,声音脆一些;另一串是深色扇贝的,声音沉一些。她站在那儿仰头听了一会儿,店主人出来说喜欢就买一个,陈雨陈看了看周姐,周姐掏钱给她买了一串白色的,她拿在手里举着走,风铃随着她的步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周小雨在另一家店里挑了一张明信片,画的是海上日落,她要寄给甜甜。方敏站在门口等她出来,阳光照在明信片的反面,她低头看见周小雨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甜甜,海很好看,下次带你来。" 中午在小镇上的海鲜馆子里吃了顿饭。方敏不太会剥虾,剥了半天壳没完整地剥下来一个。周姐把自己剥好的一个放进她碗里,方敏看了她一眼,夹起来吃了。陈雨陈在旁边剥得飞快,面前一小堆虾壳,周小雨剥得慢但完整,把虾背上的黑线都挑干净了。 下午她们又去了沙滩。方敏坐在离海水远一些的干沙上,看着两个小孩在水边跑。阳光照在水面上亮得晃眼,她眯了眯眼,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眼前的沙地上。沙子细密,被风吹成一层层波纹状的纹理,她的手指在沙面上划了一道线,直的,弯的,又画了一个圈。周姐在旁边也坐着,腿上摊着一本借来的旧书,但她没在看,也看着水边那两个跑动的身影。海风吹过来把书页翻动了几页,她伸手按住了。 傍晚她们在沙滩上捡了一会儿贝壳。陈雨陈要捡一个完美的扇贝,蹲在浅水里翻了好久。方敏在旁边帮她看着,看见一个浅粉色的扇贝半埋在沙里,蹲下去捡起来冲了冲水递给她。陈雨陈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然后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周小雨在另一边捡了一颗透明的石头,圆润光滑,在夕阳里透着光。她把石头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递给了周姐。周姐接过去看了看,放进了自己兜里。 太阳又一次往海平面沉下去了。方敏坐在沙地上,身后的民宿亮了灯,前面是铺满金光的水面。她看着那两个在水边蹲着的身影,和身边周姐安静的轮廓,忽然觉得这次出行不像是结束,更像是开始。但她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她只是坐在那儿,腿向前伸着,手撑着身后的沙地,感觉到沙子还是温热的,风还是凉的,光线正在从金色变成橘红,世界正在平稳地、安心地变化着,而她就在这个变化中间,稳稳地坐着,不再担心海水退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了。她侧过头看了周姐一眼,周姐也正看着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很轻的、无声的笑容,然后又各自把视线转向了海面。 海浪还在那里,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像是在用它们自己的节拍,替她们把这一切全都记住了。 一一全文完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