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六姝》 第 279 章 求求你们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时,沈知沅没有等春菱来扶,自己掀了帘子就下了车。 门前的小厮看见她,愣了一下,慌忙行礼:“四小姐……” 沈知沅没有理会,径直往里走。她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一步步穿过影壁,穿过垂花门,穿过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抄手游廊。 廊下的紫藤开得正好,垂下一串串紫色的花穗。 她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第一次走过这条游廊时,大姐牵着她的手,二姐在前面跑,三姐在后面追,五妹身子不好,六妹还小,被奶娘抱着跟在后头。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久,久到永远。 游廊尽头,沈清晏正从正厅里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低着头看。 她穿着一件碧色的褙子,头发简简单单绾着,看起来寻常,可沈知沅一眼就看出了不同。 “大姐姐。” 沈清晏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沈知沅看清了她脸上的表情有惊讶,有慌张,然后是极力掩饰的平静。 那表情变得太快,快到沈知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知沅?”沈清晏把手里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笑着走过来,“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好好养胎吗,这大老远的……” “你们要走了是吗?”沈知沅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直地看着她。 沈清晏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那里,隔着三步远,看着沈知沅。风从廊下穿过,吹起她的发丝,也吹起沈知沅的裙角。 “谁告诉你的?”沈清晏的声音很轻。 “这重要吗?”沈知沅看着她,“大姐姐,你们要去哪儿?” 沈清晏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那一点灰尘,沉默了很久。 “四妹妹,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你说。”沈知沅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来没有这样对大姐说过话,从来没有。 沈清晏也愣住了。 沈知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深吸一口气,想把那口气压下去,可那口气不听话,从胸口一直往上顶,顶得她喉咙发紧,鼻子发酸。 “大姐姐,我不想听你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来,低得发颤。 正厅里的人听见动静,一个接一个走了出来。 沈砺柔最先出来,她一向是姐妹里性子最急的那个,可今日她的脚步迟疑了,走到门槛处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出来。 沈映梧跟在她后面,手里还拿着半张没写完的信纸。 沈晚棠从西厢房那边过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包袱,看见沈知沅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 沈若宁站在沈晚棠后面,两个人脸上都带着泪痕,像是刚刚哭过。 沈知沅把她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她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到只有一瞬间,短到像是一声叹息。 “都商量好了,是吗?”她看着所有人,“就瞒着我一个人,是吗?” 没有人说话。 沈砺柔张了张嘴,沈映梧拉了拉她的袖子,她就把嘴闭上了。 沈知沅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姐姐妹妹们。她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应该质问她们凭什么瞒着她,凭什么就这么做了决定,凭什么几个姐姐都要走。 可她生不起气来。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让她喘不上气的念头——她们要走了。 大姐二姐三姐都要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怎么都吸不够,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知沅?”沈清晏往前迈了一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沈知沅抬起手,挡开了沈清晏伸过来的手。 她不想让大姐姐碰她,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她怕一碰就忍不住了。 可她到底还是没忍住。 眼泪先是一滴,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然后是一串,两串,三串,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忍得嘴唇都咬出了血。 从小到大,沈知沅是最不爱哭的那个。 小时候摔破了膝盖,她一声不吭自己爬起来。 被先生责罚,她挺着脊背不落一滴泪。出嫁那天,别人都哭得稀里哗啦,她偏不哭,红着眼眶硬撑了一整天。 姐妹们私底下说她心硬,说她傲娇,说她像个小刺猬,从来不让人看见她的肚皮。 可今天,那个小刺猬翻过来了,露出最柔软的地方,血淋淋的。 “我不会让你们走的。”沈知沅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我不让。”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清晏,像是在看一根救命稻草。 “大姐姐,我不让你们走。” 沈清晏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她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嘴唇翕动着,说不出一个字。 沈砺柔偏过头去,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可眼泪怎么都擦不干净。 沈映梧靠在门框上,手里的信纸被攥成了一团,她咬着嘴唇,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晚棠把藏在身后的小包袱扔在了地上,扑过去抱住沈知沅,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沈若宁也是上气不接下气。 沈知沅站在那里,被沈晚棠抱着,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沈清晏。 “大姐姐,我不要什么皇后之位。”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哭声切割成一片一片的碎片,“我不要当什么皇后,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就想让你们留下来……求求你们了,留下来行不行?” 她这辈子都没求过人。 沈家四小姐,从小傲到大,从不低头,从不服软,从不求人。 可今天她跪下来了。 膝盖磕在青石板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那声响不大,可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知沅!”沈清晏扑过来,想要扶她,“你起来!你怀着孩子呢,地上凉……” 沈知沅不肯起来。她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沈清晏,眼泪糊了满脸,糊了满脖子,把衣领都打湿了。 第 280 章 不要走 “大姐姐,你答应我,你答应我不走了,我就起来。”她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撑着,撑着把每一个字都说清楚,“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一直跪着。” “知沅,你听我说……” “我不听!”沈知沅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像是被逼到绝路的小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喊,“我什么都不想听!我就想让你留下来!让二姐留下来!让三姐留下来!谁都不许走!” 她喊完那一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瘫软下去,跌坐在地上。 沈清晏跪下来,一把把她抱在怀里。 沈知沅的脸埋在大姐的肩窝里,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那不是哭,是嚎啕,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像是一个被抢走了最心爱东西的孩子。 “大姐……大姐你知不知道……我从小到大……最怕的事……就是你们不要我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成句,被哭声和眼泪搅得稀碎。 “小时候……我好怕……好怕你们不喜欢我……好怕父亲母亲把我送回去……我不敢说……我不敢跟任何人说……我就每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哭……” 沈清晏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死死地抱着沈知沅,把下巴抵在妹妹的发顶上。 “后来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大姐二姐三姐都疼我……五妹六妹都喜欢我……这里是我的家……我不用怕了……” 沈知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沈清晏。 “可你们现在……你们都要走,大姐要去江南,二姐要去凉州,三姐要去青州,那还是家吗?你们走了,那还叫什么家?” 沈砺柔再也忍不住了,大步走过来,蹲下来,一把抓住沈知沅的手。 “四妹妹,你别说了……” “我就要说!”沈知沅反手抓住沈砺柔的手,抓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二姐姐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等我生了孩子就来帮我带!你说你要教他骑马!你说你要把你那匹枣红马送给他!你都答应过的!” 沈砺柔张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知沅又转头去看沈映梧。 “三姐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还记得吗?你说你要给我绣一个帐帘,绣缠枝莲的,你说你喜欢缠枝莲,一圈绕着一圈,你说一家人就该像缠枝莲一样,一圈绕着一圈,谁都不分开……” 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可我们现在要分开了,我们要分开了……你们把我留在这里……” 沈映梧蹲下来,抱住她的胳膊,哭得浑身发抖。 “知沅,不是把你一个人留下……五妹六妹在,四妹妹也在,还有四妹夫……” “那不一样!”沈知沅几乎是喊出来的,“那不一样!你们是不一样的!你们每一个人都是不一样的!谁都不能替谁!谁走了都不行!” 她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檐下的燕子。 燕子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飞得很高很远,飞出沈家的院墙,飞向灰蓝色的天空。 沈知沅看着那些燕子飞走,忽然安静了。 她安静下来的时候,比哭出来更让人心碎。眼泪还在流,可她不发出声音了,就那么静静地流着,静静地看着那些燕子消失的方向。 “小时候,”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总以为燕子飞走了还会回来。每年春天都会回来。可后来我长大了,我才知道,有些燕子飞走了就不回来了。不是它们不想回来,是它们回不来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沈清晏。 “大姐,你告诉我,你们走了以后,还会回来吗?” 沈清晏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沈知沅看着沈清晏的表情,那个答案她心里已经知道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下的青石板砖,看着那些细细的裂缝。 “我怀了这个孩子以后,”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一直在想,等他长大了,我要带他来老宅。我要告诉他,这是他母亲的家,我要告诉他,他的姨母们有多好,有多疼他。” 她停了一下,眼泪又涌了上来。 “可你们走了以后,我怎么跟他说?我说大姨去了江南,很远很远的江南,一年都回不来一次。我说二姨去了凉州,很远很远的凉州,那里的风沙很大,也不知道二姨能不能受得了……” 她说不下去了。 沈砺柔的眼泪掉在她手背上,滚烫的。 沈知沅忽然抬起头,猛地往前跪了两步,抓住沈清晏的袖子。 “大姐姐,我求求你了,我从小到大没求过你什么,我今天求你这一回。你别走,你们都别走。皇后我不当了,我什么都不当了,我就想让你们留下来。求求你了二姐三姐,求求你们了……” 她一边说一边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抽搐,可她还在说,像是要把这辈子没说过的话全部倒出来。 “我可以不当皇后的,我真的可以不当的……大姐你信我,我就是想让你们都好好的,想让我身边的人都好好的,大姐你信我……” 她说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话。 别走。求求你们。别走。 沈晚棠跪在她旁边,哭得说不出话,只能不停地拍她的背。沈若宁也跑过来了,两个小的跪在地上,一左一右抱着沈知沅的胳膊。 沈砺柔也跪着,她一向是姐妹里最硬气的那个,可今天她哭得比谁都惨,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沈映梧跪在沈清晏旁边,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沈清晏跪在中间,一手抱着沈知沅,一手撑着地。 她张了好几次嘴,每一次都说不出来。她想说知沅你别这样,知沅你起来,知沅地上凉。 可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不出“我不走了”这三个字。 她说不出来。 沈知沅等了很久,等了像是有一辈子那么久,等到眼泪都流干了,等到嗓子都哭哑了,等到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 她等到的只是沈清晏更紧的拥抱,和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知沅,”沈清晏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是姐姐们对不起你。” 沈知沅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留不住了。 她们去意已决,不是她能改变的。就像大姐说的那样,她们是提前商量好的,商量了很久。 这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心血来潮,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是她改变不了的决定。 沈知沅靠在沈清晏怀里,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无声无息地往下淌。 第 281 章 筹码 沈知沅回到平阳王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春菱掀开车帘,小心翼翼地往里看了一眼。沈知沅靠在车壁上,眼睛闭着,脸上泪痕未干,红肿的眼皮像是被水泡过一样。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可春菱知道她没有。 从沈府出来这一路,她就这么靠着,一动不动,一句话没说。春菱不敢出声,就这么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沈知沅轻轻说了一句:“到了?” 春菱连忙应道:“小姐,到了。” 沈知沅睁开眼。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可那里面原先翻涌着的、滚烫的、像要把人灼穿的东西,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冷冷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光。 她扶着春菱的手下了车,没有看任何人,径直往里走。 她在前厅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走了进去。 萧允淮不在书房。安顺说他去了正院,沈知沅便转身往正院走。 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 哭了一下午,浑身上下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没有一丝力气。 正院里亮着灯。萧允淮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知沅走进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书站起身,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去哪儿了?”他问。 沈知沅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脸——红肿的眼皮,干涸的泪痕,狼狈得不成样子。 “回老宅了。”她说。 萧允淮的手指微微收紧。“知道了?” 沈知沅点头。“知道了。” 萧允淮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知沅,你听我说……” “我不怪你。”沈知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怪任何人。我只怪我自己。” 萧允淮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她把手缩了回去。 “知沅?” 沈知沅没有看他。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暮春的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槐花香。 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冷,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萧允淮,你知道大姐跟我说什么吗?她说,‘是姐姐们对不起我’。她们替我做了选择,替我去扛了本该我扛的东西,然后跟我说对不起。” 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我不想听了。我不想再听谁跟我说对不起。我也不想让谁再替我扛任何东西。” 她转过身,看着萧允淮。 “权利,你想要。我也想要。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她们。她们替我扛了多少,我就要替她们拿回来多少。” 萧允淮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红肿的,可亮的,像淬了毒的刀锋。 和当初那个在他怀里装哭、算计他的女人,是同一个人,却又好像不是了。 那时候她心里还有柔软的地方,还会在乎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现在没有了。那些柔软的地方,今天在沈府跪了那么久,哭成那副样子,都磨硬了。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沈知沅的声音不大,却很稳,“挡我们路的人,不管是谁,都不能留。” 萧允淮沉默了一瞬。“那个人呢?” 沈知沅看着他。“若他想阻我们夺权之路,我也绝不手软。” 萧允淮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确认她是认真的。她是认真的。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远远的,她站在人群里,谁也不看,谁也不理。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女人和他一样,心里住着一个疯子。那时候他想的是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现在她站过来了,站在他身边,和他并肩,刀刃朝外。 他伸出手,这一次沈知沅没有缩回去。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一瞬,然后反握住了他,握得很紧。 “好。”萧允淮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翌日,萧允淮换了身朝服,递了牌子进宫。 乾清宫。萧祁禹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吴公公进来禀报时,他眼皮都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萧允淮走进来,行了礼,在御案前站定。他没有垂着眼睛,他直视着萧祁禹。 萧祁禹慢慢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儿子。看了很久,目光沉沉的。 “老四,有什么事?” 萧允淮从袖中取出三份折子,双手呈上去。吴公公接过来,放在御案上。 萧祁禹拿起最上面那份,翻开看了一眼。是陆砚卿的折子,请调江宁府。第二份是霍惊云的,请旨驻守凉州。第三份是裴既明的辞官。 萧祁禹把三份折子看完,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萧允淮。那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允淮,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来替他们递折子的?” 萧允淮迎着他的目光。“父皇,儿臣是来跟父皇谈个条件。” 萧祁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条件?” “我知道父皇在担心什么,如今沈家散了一半,无论是在朝廷还是京城,都掀不起任何风浪,也不会再有任何威胁。” 萧祁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萧允淮继续说下去。“儿臣来求父皇只一件事……留知沅在儿臣身边。她是儿臣的妻子,她肚子里有儿臣的孩子。儿臣不会放弃她,也不会让任何人把她从儿臣身边带走。父皇若想让儿臣当太子,儿臣就当这个太子。父皇若不想,儿臣就安安心心当这个平阳王。只求父皇别再逼她,别再逼沈家。” 萧祁禹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打量,有审视,可萧允淮没有躲,就那么迎着他的目光,一动不动。 萧祁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 “萧允淮,你这是在威胁朕?” 萧允淮摇了摇头。“儿臣不敢。儿臣只是在求父皇。” 萧祁禹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拿起那三份折子,又看了一遍。 第 282 章 册封 萧祁禹把三份折子看完,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萧允淮。那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他知道这是缓兵之计。 陆砚卿调去江宁,霍惊云驻守凉州,裴既明辞官 他们说走就走,看似退避三舍,实则不过是换个地方蛰伏。 可他没有拆穿。 一来,沈家如今确实掀不起风浪。沈家的亲族散了,这些年攒下的根基也被连根拔了七八成,剩下的那些,翻不了天。 二来,这三个人若真留在京城,反而棘手,他们若铁了心跟沈家拧成一股绳,他这个皇帝反倒不好收场,让他们走,远着些,反倒清净。 三来…… 萧祁禹的目光落在萧允淮脸上,停了一瞬。 老三他还能压得住。老四若真铁了心护沈知沅,硬拆下去,父子离心,得不偿失。 何况沈知沅肚子里那个孩子,到底是萧家的血脉。 萧祁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朕可以答应你。” 萧允淮站在原地,脊背绷得很紧,听到这句话,肩膀几不可见地松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没有谢恩,只是等着。他知道话没说完。 萧祁禹靠在椅背上,指腹慢慢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沈知沅的事,朕可以不计较。但她得记住一件事——她现在是皇家的人,不是沈家的人。以前的事,朕当没发生过。以后的事……” 他抬起眼,看着萧允淮。 “她得配得上太子妃这三个字。” 萧允淮垂眸。“儿臣替知沅谢父皇恩典。” 萧祁禹摆了摆手。“行了,别替她谢。让她自己来谢。” 他顿了顿,从御案上拿起一本空白的折子,展开,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字迹沉稳,一笔一划都没有犹豫。 太子册封,萧允淮。太子妃册封,沈知沅。三日后行册封礼。 写完了,搁下笔,拿起玉玺,盖下去。 “退下吧。” 萧允淮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时,萧祁禹忽然开口:“允淮。” 萧允淮停住,回过头。 萧祁禹看着他,目光沉沉,像一潭深水,可那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或许是满意,或许是试探,或许只是一个人老了的、不值一提的感慨。 “以后的路,你和知沅自己走。走得好,是你们的本事。走得不好,也别怨朕。” 萧允淮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钉进木头里的铁钉。 “儿臣不会怨父皇。” 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长长的廊道尽头。 三日后。 天还没亮,平阳王府就忙起来了。 春菱端了热水进来,沈知沅已经醒了,坐在妆台前,对着一盏孤零零的烛火。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烛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三天的功夫,那双眼睛底下的青黑已经退了,脸颊上养出一点薄薄的红润,不是从前那种透着娇憨的绯红,而是像上好的胭脂化在羊脂玉上的颜色。 怀孕让她丰润了一些。原先尖尖的下巴变得圆润柔和,锁骨下面那一片肌肤白得像凝了层霜,衬着墨色的寝衣,越发显得肤若凝脂。 她的眉眼没有变,还是那样好看的弧度,只是眼底的东西不一样了。 从前那双眼睛是春天融雪后露出来的溪底,清透见底,偶尔漾着几分狡黠的笑意;现在那笑意沉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光,像深冬的月亮挂在结了冰的湖面上,冷而亮,亮得让人不敢久视。 春菱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小声说:“小姐,该梳洗了。” 沈知沅“嗯”了一声,把手伸进水盆里。 三天前的那个夜晚,她在正院里跟萧允淮说了那些话,说完之后浑身都在抖,抖得止不住。 萧允淮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揽进怀里,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埋进他的胸口。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抖过。 春菱帮她绞干头发,用梳子一缕一缕地梳开。沈知沅的头发又黑又多,散下来的时候像一匹黑缎子,一直垂到腰际。 春菱梳着梳着,忽然笑了一声。“小姐的头发真好,比前阵子还亮了些。” 沈知沅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目光落在眼角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上。她伸手碰了碰,然后又放下。 春菱说得对,她的容貌确实比前阵子好了。或许是心定了的缘故,或许是肚子里那个孩子在悄悄养着她,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两颊泛着淡淡的粉,嘴唇不点而朱,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散发出一种柔和而耀眼的光泽。 “册封的朝服应该已经送来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宫里的内监,捧着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叠着太子妃的朝服。 沈知沅站起身,走到门口。内监将托盘放在桌上,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春菱掀开盖在上面的锦缎,朝服露出来的那一瞬,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明黄色的织金缎袍,通身绣着五色云纹,领口和袖口镶着貂皮,襟前是织金凤纹,九只金凤盘旋在祥云之间,每一只的眼睛都是用细小的红宝石镶嵌的,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朝裙绣着立龙和行龙,裙摆上缀着东珠和珊瑚,密密麻麻,璀璨得几乎刺眼。 比这些更耀眼的,是放在旁边的朝冠。熏貂做的冠檐,上面顶着三层金凤,每一层都镶着猫睛石和东珠,冠顶一颗大珍珠,足有龙眼那么大,温润的光泽像是含着水。 沈知沅站在那里,看着这套朝服,沉默了很久。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件明黄色的织金缎袍。缎面冰凉柔滑,像一汪水从指缝间淌过去。 “小姐……”春菱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沈知沅收回手,转过身,对着铜镜开始解寝衣的系带,春菱帮她将中衣穿好,然后是朝裙,然后是织金缎袍。 一件一件地穿上,每一件都比她想象中的重。 穿到最后一件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 三个月的身孕,还不怎么显怀,腰身只微微圆润了一些,朝服的腰身做得宽绰,根本看不出来。 她伸手覆在腹部,掌心感受到的是一团温热。 萧祁禹说得对。她现在不是沈家的人了,她是皇家的人。 可她心里清楚,她永远是沈家的人。yin?W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流着萧家的血,也流着沈家的血。 第 283 章 领旨 春菱帮她将朝冠戴好。那顶冠子沉甸甸地压在发髻上,她微微仰起头,才能把它稳稳地托住。 铜镜里映出她的样子。 明黄色的织金缎袍衬得她的肤色白得像雪,凤纹上的红宝石在鬓边微微闪烁,将她的眉眼映出几分凌厉的美。 她没有画眉却浓淡刚好,像远山含黛,唇不点而红血色丰润,像含着朱砂。 怀孕让她整个人丰盈了一圈,面若银盘,目似水杏,那份珠圆玉润的丰美,反倒比从前纤瘦的时候更加动人心魄。 可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不是她的容貌。 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野心。 毫不遮掩的、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野心。它从那双漂亮的、红肿过的、哭过的眼睛里烧出来,烧得亮堂堂的,烧得整个铜镜里的人都在发光。 春菱看着铜镜里的沈知沅,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姐……真好看。” 沈知沅从铜镜里看着自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院子里,萧允淮已经换好了太子的朝服。石青色缎袍,绣着五爪正面金龙,四团龙纹在胸前背后和两肩盘踞,每一条龙都张着爪,像是要从缎面上扑出来。 腰间束着金镶玉的四块瓦带,足蹬青缎黑靴。头上戴着三层金龙的朝冠,冠顶一颗大东珠,在日头底下闪着冷白色的光。 他背对着门站着,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萧允淮看着沈知沅。看着她穿着明黄色的太子妃朝服,戴着三层金凤的朝冠,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朝服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弧线,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仰起脸看着他。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下去,落在她的唇上,又回到她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有野心,有锋芒,有誓不罢休的狠劲,还有一种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那是和他一模一样的东西。 他们像两面镜子,面对面站着,在彼此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 萧允淮伸出手,沈知沅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和三天前的那个夜晚一样紧。可又不一样。 三天前那只手是凉的,是抖的,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今天这只手是温热的,是稳的,是准备好了要去抓住别的东西的。 门外,车驾已经备好了。太子仪仗在府门外排开,明黄的车帷在晨风里轻轻晃动。远处街口已经围了不少百姓,踮着脚尖朝这边张望,窃窃私语声像夏天的蝉鸣,嗡嗡的一片。 沈知沅走到车驾前,回头看了一眼平阳王府的大门。那扇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平阳王府”四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旧旧的金色。 她在这里住了大半年,从一个装哭算计的小女子,变成了今天穿着朝服去领太子妃册封圣旨的人。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姐妹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她收回目光,扶着萧允淮的手上了车。 车帘放下来,将外面的世界隔成一片昏黄。车轮滚动起来,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沈知沅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她睁开眼,偏头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萧允淮。 他正看着车窗外,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下颌微微抬起,那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姿态。 他的眼睛里也有野心,和她的一样亮、一样烫。 只是他的野心藏得比她深一些。藏在那双总是似笑非笑的眼睛底下,藏在那些玩世不恭的话底下,藏在所有让人看不透他的地方底下。 可沈知沅看得透他。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萧允淮转过头来,看着她。 “紧张?”他问。 沈知沅摇了摇头。“不紧张。” 她说的是实话。她不紧张,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三天前她还在沈府的祠堂里跪着哭,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 今天她穿着太子妃的朝服,坐着太子的车驾,去皇宫里领那张把她送上权力顶端的圣旨。 人生的荒诞,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 车驾在午门前停下来。吴公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车驾到了,连忙迎上来,躬着身子掀开车帘。 沈知沅下了车。 午门高大得像一座山,朱红的墙面在日头底下泛着沉沉的光。门洞大开,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等着她走进去。 她站在午门前,仰头看了一眼。 上一次她从这里走进去,是以平阳王妃的身份,来这里做选择,这一次她从这里走进去,是以太子妃的身份,来领权。 同一条路,同一个人,不同的命。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萧允淮走在她身边,两个人的步伐出奇地一致,朝服的下摆并排拖在地上,像两道并行的河流,朝着同一个方向,浩浩荡荡地流过去。 吴公公在前面引路,一路走一路偷偷打量沈知沅。 他伺候了萧祁禹二十多年,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后宫里的妃子们,美则美矣,可美得千篇一律,都是那种被规矩和礼教打磨过的、温润无害的美。 可这位太子妃不一样。 她的美是带着刺的。是那种你明知道会扎手、却还是忍不住想碰的美。 朝服的金凤冠在她头上压着,她不但没有被压住,反倒像是那顶冠子为她而生的一样,衬得她的眉眼越发飞扬。 她怀孕了,身子比从前丰腴了些,可那份丰腴非但没有折损她的美,反而让她整个人像是浸透了月光的白玉,润泽饱满,从骨子里透出一层淡淡的光彩。 她的面色白里透红,唇色鲜润,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流韵味,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吴公公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见过沈知沅的母亲许乐默,当年也是京城一等一的美人。 可许乐默的美是清冷的,像冬天的梅花,好看是好看,可离得近了总觉得冷。 这位太子妃不一样,她的美是灼人的,像夏天的烈日,离得近了会被烫伤,可你就是忍不住想靠近。 第 284 章 朝拜 乾清宫里,百官已经到齐了。 萧祁禹坐在御座上,穿着明黄色朝服,戴着缀满东珠的朝冠,手里捏着一串碧玉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平静,底下翻涌的东西就越多。 殿门大开,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堂堂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等着那两个人走进来。 脚步声近了。 先是萧允淮,他跨过门槛的时候,石青色的袍角在阳光下翻出一道弧线。 他走得很稳,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从百官中间走过去,像一把刀切开水面。 他的表情淡淡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那是一个终于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然后是沈知沅。 她跨过门槛的那一瞬,整个大殿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礼仪上的肃穆,而是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忘了呼吸。 明黄色的织金缎袍在阳光下几乎在发光,九只金凤像是活了一样在云纹间翻飞。朝冠上那颗大珍珠垂下来,在她额前微微晃动,将她的脸映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可真正让人心里发寒的,不是她的容貌。 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扫过殿内的每一个人,从左边到右边,不快不慢,像一柄刀从鞘里缓缓抽出来。 那双眼睛里有野心,有锋芒,有毫不掩饰的欲望,还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铁了心的决绝。 她不再装了。 从前她示弱,她退让,她在人前低下头去,把所有的锋芒都藏在那张漂亮的、无害的脸后面。可现在她不想藏了。也没有必要藏了。 她是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是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她不需要再对任何人低头。 那些曾经欺负过沈家的人、踩过沈家的人、在沈家倒了之后像秃鹫一样扑上来分食的人,此刻就站在这个大殿里,穿着朝服,戴着官帽,看起来人模人样。 沈知沅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滑过去,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可她记住了每一个人。 萧祁禹坐在御座上,看着沈知沅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很快松开了。 吴公公展开圣旨,开始宣读。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四子萧允淮,贤德兼备,堪承宗庙社稷之重,兹册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平阳王妃沈氏,温恭端庄,性行淑良,册为皇太子妃。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沈知沅跪下去,双手接过那道圣旨。圣旨的卷轴是玉做的,凉得像冰,贴在她的掌心里,却烫得像火。 她捧着那道圣旨,低下头,额头触到冰凉的地面。 可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眼睛盯着面前的金砖地面,盯着上面映出来的、模糊的、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穿着明黄色的朝服,戴着金凤朝冠,跪在最恢弘的大殿里,捧着最尊贵的圣旨。 可她的心里没有任何感激,没有任何惶恐,没有任何一个应该在这个时候有的情绪。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晰的、尖锐的、像钉子一样钉在骨头里的念头…… 这只是开始。 册封礼结束后,萧祁禹在乾清宫设了家宴。说是家宴,来的都是皇室宗亲。 整个京城都在看她。 看她这个沈家的孤女,到底能走多远。 宴席上,萧允淮坐在萧祁禹右手边,沈知沅坐在他旁边。萧祁禹端起酒杯,看了萧允淮一眼,又看了沈知沅一眼。 “知沅。” 沈知沅抬眸。“父皇。” 第 285 章 许乐默 许乐默是江南人。 她的父亲在西湖边上开了间绸缎庄,铺子不大,可生意好。 许家世代经商,到她父亲这一辈,已经攒下了一份不薄的底子。 母亲早逝,她从小和父亲在铺子里长大,看账本、认料子、算盘打得比伙计还快。 父亲总说她要是个儿子,许家的生意说不定还能再做大三成。 那时候她十五岁,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待在江南,嫁一个商户家的儿子,守着绸缎庄过完一生。 只是她没想到,后来她会嫁给一个校尉。 沈靖海第一次下江南,是奉命押送一批军需物资。 他路过绸缎庄,想给家里的母亲扯一匹布。 伙计领他进了铺子,他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料子,看了半天,拿不定主意。 许乐默从后面出来,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柜台前,穿着一身半旧的军服,腰杆挺得笔直,可脸上是手足无措的神情。 “将军要买布?”她问。 沈靖海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抬起头看着她,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给我娘买。”许乐默走过去,从架子上扯下一匹藏青色的绸子,在他面前展开。 “这个颜色经脏,也耐看。年纪大的妇人穿,显得沉稳。” 沈靖海伸手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她。“这料子多少钱?” 许乐默说了个数,他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银子,数了两遍,放在柜台上。 后来沈靖海每次来江南,都会来绸缎庄。 有时候会买一匹布,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只是在门口站一会儿。 许乐默知道他不是来买布的,她站在柜台后面,假装在算账,心里数着他来的次数。 数到第三十六次的时候,沈靖海走了大半年,许乐默有些失落和难过,以为和这位小将军的故事就这样戛然而止了。 直到第三十七次看见沈靖海,这次是他最后一次下江南。 他收到调令,要去北境驻防,这一去不知道几年才能回来。 临行前他绕了大半个城,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口,看见许乐默正站在柜台后面算账。她低着头,手指拨着算盘珠子,嘴里轻轻念着数。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看见她头发上落了一小片日光,像绸缎庄里那些最好的布料一样亮。 许乐默抬起头看见他,放下算盘。“怎么不进来?” 沈靖海走进去,站在柜台前面。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跟她说他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让她别等他。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儿,手攥着柜台边缘,他心里在想,这次不说,恐怕他会遗憾一辈子。 “我……我不是将军。”许乐默抬起头看他,他站在那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只是个校尉,很小的官。你叫我将军,我受不起。” 许乐默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你不是将军,可我就想这么叫你。” 沈靖海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一会儿半天憋不出来几个字,他喉咙动了动,手攥紧了又松开。 “我没什么钱。我娘身体也不好,我要养她。”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可我在攒钱了,等我攒够了,我就给你买最好的料子,盖一间大房子。”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许乐默脸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许姑娘,你……你能不能等我回来。” 许乐默看着他,看着他因为紧张而绷紧的下颌,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指节。 这个在战场上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男人,此刻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得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沈靖海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我不等你回来。”她说。 沈靖海的脸一下子白了。许乐默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伸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包袱。 包袱不大,里面是她收拾好的两件衣裳,一包碎银子,还有一双新纳的鞋底。她把包袱挎在肩上,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 “我跟你一起去。” 那一年,沈靖海还是个校尉,身上没有功名,口袋里没有银子,连一匹像样的布都要攒两个月的饷银。 许乐默嫁给他,没有嫁妆,没有花轿,没有吹吹打打的排场。 她只是收拾了两件衣裳,跟着他上了路。父亲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她走远了,蹲在门槛上哭了一宿。 后来许家的生意越做越大,父亲也渐渐放下了这段伤心事,只是时不时的寄上好的料子和银子给女儿女婿。 嫁了沈靖海之后,许乐默跟着他到处调防。 北境、凉州、边关,什么地方都去过。她学会了骑马,学会了生火做饭。 她在军营里给伤兵包扎伤口,学着分辨药材,自己熬药。 她站在城墙上看沙尘从远处卷过来,看丈夫带着一身血从战场上回来。 她替他擦脸、喂水、拆绷带,什么都不问。 那些年,她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 许乐默在凉州城外第一次看见婴儿塔的时候,蹲在地上吐了很久。吐完了,她站起来,走进去,抱出了两个还有呼吸的孩子。 沈清晏和沈砺柔就是她第一次捡回来的孩子。她把她们洗干净,裹在暖和的布里,喂她们喝米汤。 沈靖海从前线回来,看见床上多了两个小东西,问她是哪来的。她没有解释,只问了一句:“能不能留下来?” 沈靖海没有多问,一手一个抱起来,说:“怎么不能?往后就是我闺女了。” 后来沈靖海调防,又回了凉州。她又去了那座塔,抱回了沈映梧,沈知沅和沈晚棠。 再后来,她生了沈若宁。六个女儿,五个是捡来的,一个是亲生的。 可她在心里从来没有分过彼此。 她教女儿们看账本,教她们打算盘,教她们认药材,认人心。 她说:“咱们是女人,这个世道对女人不好。可你们不能因为别人对你们不好,就觉得自己不好。你们要比别人更懂事,更沉得住气。咱们虽然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谁欺负你们,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叫人来帮你们打。” 她活了三十五年,却没过几天安生日子。 前半辈子跟着沈靖海东奔西跑,后半辈子替他守着家。 沈靖海死了之后,她的身子也垮了。可她撑着,撑到跪在御前,替女儿们求了一道赐婚的旨意。 撑到看见她们都有了归处,才合上了眼睛。 她走的那天,天气很好。 江南的绸缎庄已经关了,父亲也不在了。 可她走得很安心。 她想起很多年前,沈靖海第一次来绸缎庄买布,站在柜台前手足无措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年轻,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笑。 她觉得这辈子值了。她有一个爱她的人,有六个女儿,有一个家。 她这辈子做过最不后悔的事,就是走进那座婴儿塔,把那些被丢掉的孩子一个一个抱出来,告诉她们 “你们姓沈,是我的女儿。” 第 0 章 道歉 致所有等待我的读者:迟来的道歉与近况说明 各位一直陪伴我、等待我的读者们,大家好。 提笔写这一段话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 拖延凭空消失的这两个月,我知道很多人在等着更新,每天点开主页期待更新,却一次次落空。 在这里,我想先认认真真、郑重地跟大家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们满心期待变成了一次次失望,对不起,我没有提前告知,没有按时更新,辜负了大家一直以来的喜欢和耐心等待 断更的这些天,我心里无时无刻不在充满愧疚。 今天鼓起勇气解释一切,不是为了博取同情,只是不想让一直支持我的你们,误以为我是敷衍摆烂、放弃创作,或是随意弃文。 两个月前,我的生活突然遭遇了晴天霹雳。 家中两位至亲,我的两个舅舅,先后确诊重病。 一位确诊尿毒症,需要长期透析治疗,身体机能急速下降,随时面临病情恶化的风险,另一位则是确诊惰性白血病。 突如其来的重症,让我们整个家庭瞬间坠入谷底。 那段时间,我们家里所有人都陷入了慌乱和忙碌中。 频繁往返医院、排队检查、陪护住院、对接治疗方案、筹措医药费、照顾病人起居,大大小小的琐事压得全家人喘不过气。 我放下了所有的创作计划,暂停了一切私人时间,全身心投入到家庭之中,陪着家人熬过最难熬的阶段。 尿毒症需要规律透析,舅舅需要承受身体的疼痛和并发症的折磨,身心备受煎熬,而我的舅妈,这个时候选择了放弃我舅舅自己一个人远走高飞了,儿子也不管不顾。 我得白血病的舅舅,他在短短几天就面黄肌瘦,血小板只有7了,身体承受不住化疗,反复发烧。 看着至亲被病痛折磨,看着家人日夜焦虑奔波,我真的没有精力能静下心来码字构思剧情还有打磨文字。 那段日子里,我的情绪一直处于焦虑无力的状态,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试过挤出时间更新,可是拿起手机,脑海里全是医院的场景和家人的病情,根本无法静下心投入创作。 我不想敷衍大家,不想写出潦草生硬,毫无温度的文字来糊弄一直真心喜欢我的你们,所以只能无奈选择暂时停更。 我深知,断更对于网文读者来说,是最让人无奈的事情。 大家愿意花时间、花精力追我的文,是对我最大的偏爱和信任。 每一个收藏、每一个点赞、每一条评论,都是我坚持创作的动力。 这两个月,我偶尔偷偷翻看评论区,看到大家催更、等待、担心的留言,心里又暖又愧疚。 谢谢很多温柔的读者,没有指责谩骂,只是默默等待,甚至留言祝福,这份善意,我一直牢牢记在心里。 如今经过两个月的治疗与调养,两位舅舅的病情终于暂时稳定下来,度过了最凶险的阶段,家里的混乱局面也慢慢平复。 我也终于卸下沉重的心理负担,重新找回了平静的心态,有精力回归自己热爱的创作。 再次向所有读者致以最诚挚的歉意!是我辜负了大家的期待,让大家空等许久。 往后我会调整好状态,回归稳定更新,用心打磨每一段剧情,每一个文字,不敷衍,不拖沓,认真写完笔下的故事,以此回报大家不离不弃的陪伴和包容。 谢谢大家的理解和陪伴! 第 001 章 苏崇川 谢临渊第一次见到苏崇川,是在他八岁那年的夏天。 那天他翻墙出了侯府,在后街巷子里捡到一只瘸了腿的土狗。 那只小狗毛色灰扑扑的,缩在墙根底下,看见他靠近就往后缩,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谢临渊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它的头,小狗也不害怕了,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指尖。 那天傍晚,他抱着那只狗溜进邻家废弃的柴房,想给它搭个窝。 他点了油灯,蹲在地上编草垫子,他编的专注,都没注意到油灯被风吹倒了。 火很快烧起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柴房角落的干草堆已经窜起半人高的火苗。 谢临渊彼时还小,第一次碰见这样的场面,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他抱着狗,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把他整个人往后一拽。 接着一件外袍扑在火上,那人用脚踩了几下,火灭了。 柴房里弥漫着焦糊味和湿气,地上横着半截烧焦的袍子,谢临渊抱着狗坐在地上,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面前,这少年比他高出一大截,穿着单衣,袖口被火星燎出一个洞。 谢临渊打量着他,看眉眼,怎么忽得觉得与苏云舟有几分相像。 那少年低头看着他,目光不重,然后开口:“烧着了没有?” 谢临渊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怀里的狗,摇了摇头。 那少年没有说别的,弯腰捡起地上那件烧坏的袍子,搭在手臂上,转身往外走。 谢临渊追上去,拽住了他的袖子:“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停下脚步,回过头,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天光看着他:“苏崇川。” 他说完就走了,他步子不紧不慢,踩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消失在巷口。 那天晚上谢临渊回府,林玉山拿着鸡毛掸子追了他半条回廊,问他去哪儿野了,身上怎么一股烟火味。 谢临渊没有说柴房的事,也没有说那只狗的事。 晚饭桌上他朝谢怀安问了一句:“父亲,武安侯府的大公子,叫什么名字?” 谢怀安夹了一筷子菜,随口答道:“苏崇川,你苏伯父的长子,比你大不少,在国子监读书。” 谢临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当天夜里,他把那只狗抱进自己院子,藏在床底下,第二天一早又偷偷抱出去,送到城郊一个农户家里。 林玉山常年鼻塞,不能接触小动物的毛发,没办法,谢临渊只好将它送人,从那以后,他也常常跑出去看它。 那之后的三年里,谢临渊也不常在家里碰到苏崇川,基本上隔上几个月才见一回。 每次都是苏云舟来吃饭,苏崇川恰好路过,进来坐一坐。 他话很少,但是比苏云舟稍微多一点。 谢临渊坐在旁边听他和谢怀安说话,说的都是些大人之间的事,什么功课、策论、还有习武。 他不全听得懂,可在心里却一直将苏崇川视为自己的榜样。 再后来,苏云舟还是按例照常来吃饭,只是总是没见着苏崇川。 谢临渊心觉奇怪,于是问苏云舟:“你哥怎么不来?” 苏云舟端着碗,头也没抬:“他忙。” 谢临渊又问:“忙什么?”苏云舟夹了一筷子菜,嚼完咽下去,才说:“读书习武。” 谢临渊看着他,还想再问什么,可苏云舟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了,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 谢临渊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之后又过了大半年。苏云舟隔几天来一次,有时候带着书,有时候空着手,来了就在谢临渊旁边坐下,安静地吃一顿饭,偶尔说几句话。 可谢临渊再也没有见过苏崇川。 起初他以为苏崇川只是忙,可时间久了,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苏崇川再忙,也不至于大半年不露面。 谢临渊终于忍不住又问:“你哥最近在忙什么?怎么总不见他。” 苏云舟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他去宫里当差了。” 谢临渊又问:“宫里当差?什么差事?”苏云舟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禁军统领。” 谢临渊没有接话。 禁军统领,那是近卫天子的职衔,听着风光,可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一步都错不得。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给苏云舟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午后,谢临渊在街上碰见几个禁军打扮的人,随口问了一句苏统领最近可好,为首的那人脸色变了变,说了一句“苏统领近日身子不适”,便匆匆走了。 谢临渊站在街边,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是三天后知道苏崇川的死讯的。 那天他正在院子里练剑,林玉山脚步匆匆地走进来,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手里攥着帕子。 “临渊,你苏伯父家出事了。” 谢临渊收了剑,看着母亲:“怎么了?”林玉山的声音有些发紧:“崇川那孩子……昨儿夜里没了。” 谢临渊手里的剑落在地上,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转身便往外跑。 林玉山在他身后喊了:“临渊,你去哪儿?” 谢临渊没有回答,推开院门,大步跑了出去。 直到武安侯府,只见门前挂了两盏白灯笼,风一吹,灯笼晃晃悠悠的,光也跟着晃。 谢临渊调整了呼吸,慢慢走进去,院子里站着几个来吊唁的人,都是生面孔,穿得素净。 他穿过院子,走到正厅门口,看见一口棺木停在堂中。 苏云舟站在棺木旁边,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腰上系着麻绳,整个人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谢临渊走过去,站在棺木旁低头往里看。 苏崇川躺在里面,穿着寿衣,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和谢临渊记忆里那个鲜衣怒马的翩翩君子判若两人。 看着棺椁里的苏崇川,谢临渊和他的记忆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年小狗被送走后,谢临渊虽说常去看它,可毕竟不能久待,因此他连着好几天都蔫蔫的,趴在窗台上发呆,林玉山问他怎么了,他只是说没事。 直到有一天傍晚,他照例溜出府去看那只狗,从城郊回来的路上,在巷口碰见了苏崇川。 苏崇川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个东西,见他走近,也没问去哪儿了,只是伸手递过来一个小木雕,是一只蹲坐着的狗,圆滚滚的,憨头憨脑,雕工算不上多精细,可那神气像极了他送走的那只。 “拿着。”苏崇川说。 谢临渊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这是……” 苏崇川没有回答,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偏过头来:“以后别爬墙了,摔着不好。” 第 002 章 痛苦 第二年春天,谢临渊在书院被罚跪,因为课业没完成,夫子让他跪在廊下抄书。 那天下了小雨,廊檐滴水,他跪得膝盖发麻,低着头一笔一划地抄,忽然头顶的雨停了。 他抬起头,看见苏崇川站在他身后,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朝他那边倾了大半,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淋湿了。 苏崇川也不说话,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谢临渊低头打开,是两块桂花糕,还温着,外面的糖霜沾在纸上。 “抄完再吃。”苏崇川说,把伞往他手里一递,“我走了。” 谢临渊握着那把伞,伞柄上还带着对方掌心的余温,他抬头想喊一句,可苏崇川已经走出几步远了,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再后来有一回,苏崇川来侯府送东西,谢怀安不在,是谢临渊在正厅接的。 那个时候谢临渊正在换牙,门牙掉了一颗,说话漏风,他生怕被笑话,从头到尾抿着嘴,只点头摇头。 苏崇川看着他,也没笑,走的时候从怀里摸出一个锦袋放在桌上,说:“给你的。” 谢临渊等人走了才打开,里面是一小罐蜂蜜糖,圆圆的,琥珀色。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就一行字:吃一颗没关系的,换牙不疼。 他把那张纸条折好,塞进枕头的夹层里,存了很多年。 再后来,苏崇川进宫当差,来侯府的次数越来越少,可谢临渊隔三差五总能在自己书案上发现一些东西,有时是一小包干果,有时是一本翻了半旧的话本子,偶尔还有一支笔、一方砚,都是些不大的物件。 他问苏云舟:“这些都是你哥哥给我带的?” 苏云舟正在吃茶,闻言抬了一下眼皮:“他说你上回念叨那本游志录买不着,托了好几个人才找到。” 谢临渊愣了一下,他确实在饭桌上随口提过一句,说那本书市面上断了很久,可惜得很。 那本书的书页里夹着一片干透的枫叶,叶脉清晰,红得像烧过的晚霞。 他当时想着,下次见面的时候,得问问苏崇川,如果这本游志录最后一卷他看完了,是不是还有续本。 可是,没有下次了。 此刻他站在武安侯府的灵堂里,把孝服穿好,一根一根地系上麻绳。 谢临渊低着头,手指慢慢的打着结,苏云舟站在旁边,依然垂着眼,一动不动。 谢临渊走到棺木前,弯下腰,把手里攥了很久的东西轻轻放进苏崇川的袖口里。 是苏崇川送他的木雕小狗,那造型依旧是憨头憨脑的,可边角已经磨得光滑发亮,从苏崇川送他的那一天,他贴身带了六年,从未离身。 灵堂里很安静,只有白蜡烛的火苗偶尔噼啪响一声,烛泪顺着铜烛台淌下来,一滴一滴,凝成半透明的珠子。 谢临渊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苏云舟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他才发现自己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淌了两道湿痕。 他抬手擦了一下,低声说:“没事。” 他声音很平,像往常一样无所谓不在乎。 可他擦完脸的那只手却迟迟没有放下来,他无声的断断续续的抽气,胸腔里一抽一抽地疼,眼泪糊了满脸,顺着下颌滴在孝服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苏云舟也是眼眶一红,转过脸来握紧拳头。 过了很久,谢临渊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哥是怎么死的?” 苏云舟沉默了片刻,像是没有力气说,又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接下来的话我只能和你说,是我们的表姑母。” 谢临渊的手指猛地收紧。 苏云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口棺木上:“我到的时候,兄长已经奄奄一息了,没撑到天亮便走了。” 他顿了顿,继而说道:“我哥走的时候,只有我在场。他抓着我的手,说是姑母,还叫我万事小心。” 谢临渊的呼吸沉了一下:“是淑妃?”苏云舟点头。 过了片刻,他又开口,声音更低了。“兄长说,说姑母不会放过我的。” 谢临渊看着苏云舟的侧脸,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看着他攥紧的拳头。 苏云舟平时不爱说话,可有情绪的时候会有一些细微的动作,比如他会不自觉地握紧拳头,或者眼神会变深一些。 谢临渊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他手抖得这样厉害。 苏云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下去,然后转过身看着谢临渊:“你别管这件事。” 谢临渊看着他:“苏云舟……” 苏云舟打断他:“你会被卷进来。她不会放过我若是你冒然插手,她也绝对不会对你心慈手软。” 谢临渊没有接话。他站在那口棺木旁边,看着苏崇川的脸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我已经被卷进来了。” 苏云舟看着他。谢临渊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是实的。“八岁那年,你哥救了我一次。那个情我没有机会还,现在你哥走了,他的仇就是我的仇。” 他顿了顿,“你不用拦我。” 那之后,他们达成了一个默契。不入朝,不站队,不让人注意到他们。 谢临渊开始出入茶楼酒肆,斗鸡走狗,渐渐传出了纨绔的名声。 谢怀安骂过他几回,他不顶嘴也不改,被骂完了继续出门,该喝酒喝酒,该赌钱赌钱。 有人问起苏云舟,他就摇摇头叹口气,说那病秧子怕是活不了几年了。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还带着惋惜,一副死了就死了的态度。 苏云舟那边做得更干净。他称病不出,连每年宫里的冬至宴都不去。太医院的人来过几次,他让下人煮了一碗药放在手边,等太医进门的时候掀开盖子让药气散出来,再当着太医的面咳几声。 苏云舟的病程拖得很长,太医看过几次便不再来了。朝中的人渐渐忘了武安侯府还有一个年轻的侯爷,偶尔提起,也只是说“那个病秧子”。 他们开始很少见面,也不通信,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开始了蛰伏计划。 第 003 章 小剧场·初见 那年的春天来得早,尚书府的海棠花正当季,满院子都是清浅的香。 谢临渊是被林玉山硬拽来的。 说是尚书府的赏花宴,请了半个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不去不合礼数。 谢临渊换了一身绿云色的锦袍,跟着母亲进了尚书府的正门,一路上见了七八个熟人,个个笑着喊他世子爷,他一一应了,笑面迎人,可脚步不停。 林玉山被几位夫人拉去说话,他趁机从偏门溜了出来。 尚书府的后院有一片不大的园子,种着几棵海棠树,还有一棵老槐树,枝干粗壮,歪歪斜斜地伸向天空。 谢临渊抬头看了一眼,三两步攀上树杈,选了一根足够结实的枝干坐下,背靠树干,从怀里摸出随身带的酒壶。 酒是海棠酿,壶是小巧的白瓷壶,装得不多,他拧开盖子抿了一口,眯着眼望天。 园子里没什么人,前厅的喧闹隔着两道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谢临渊就这样靠着树干,又喝了一口酒,风穿过树梢,把海棠花的香气送到他鼻尖。 他把酒壶搁在膝头,闭了一会儿眼睛,听见前厅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丝竹声。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园子的月洞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很轻,走的不紧不慢,像是不想让人听见似的。 谢临渊没有睁眼,只是把酒壶拎到手里,换了个姿势靠着树干,藏进树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渐渐在树下停住了。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不大,像是努力想压住,可没压住,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一点嘶哑的尾音。 旁边有一个丫鬟的声音急急地响起:“小姐,外头风大,您坐一会儿就进去吧。” 那咳嗽声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接着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没事,透透气就好了。” 她的声音不高,像风里的蛛丝,轻轻一碰就要断。 谢临渊原本打算等人走了再下去,可那女子没有走。她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安静了一会儿。 谢临渊透过树叶的缝隙往下看,看见一个穿月白色衣裙的女子,头上戴着纱帽,帽檐垂下半透明的白纱,把整张脸都遮住了。 他只能看见她露在纱帽外面的一截下巴和脖颈。 那截脖颈很细,白得像玉,颈侧的线条流畅地没入衣领。 她的手搭在石桌边缘,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齐整,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没说话,丫鬟也没说话。 风把海棠花的香气吹过来,她的纱帽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小片下颌和唇色,淡得像没有上过胭脂。 谢临渊靠在树干上,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看见她微微偏过头,像是在看远处那一树开得正盛的海棠。 片刻后又咳了几声。 丫鬟又急起来:“小姐,您还是回去吧。”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月洞门那边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急一些。 一个穿着一身舌红色衣裙的女子快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她在石凳前停下,弯下腰,声音里带着关切:“五妹妹,你怎么又出来了?母亲到处找你,说你方才脸色不好。” 被称作五妹妹的女子抬起头,纱帽的帽檐微微晃动,声音还是那样轻:“没事,屋里闷,出来透口气。” 舌红衣裙的女子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手怎么这么凉?早说了让你多穿一件,你偏不听。” 她一边说一边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那女子肩上。“走吧,回去。母亲让人炖了雪梨汤,你喝一碗再走。” 那女子没有推辞,站起身,跟着姐姐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朝那棵老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白纱,谢临渊看不清她的目光落在哪里,可她站在那里,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跟着姐姐离开了。 园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风穿过树梢,海棠花的香气又浓了一些。 谢临渊靠在树干上,手里那壶酒已经喝了大半。 他把最后一口倒进嘴里,把空酒壶挂在树枝上,正要翻身下来,忽然想起方才那女子临别时回头的那一眼。 隔着纱帽的白纱,隔着秋天的日光和海棠花的香气,她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只是听见了风吹树叶的声响,也许只是随意一瞥。 谢临渊翻身落在地上,拍了拍袍角沾的树叶和碎屑。 走出月洞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林玉山身边的大丫鬟,大丫鬟说夫人正找他,催他去前厅露个脸。 谢临渊应了一声,跟着她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方才在后院,碰见两个姑娘。其中一个穿月白色衣裙的,是哪家的?” 大丫鬟想了想:“穿月白色衣裙的,应该是沈家的五小姐沈晚棠,她身子不好,方才提前离席了。” 谢临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跟着她往前走。 走到前厅门口的时候,海棠花的香气又扑了他一脸。 他脚步顿了一下,嘴里轻轻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晚棠……” 舌尖抵着上颚,像含着一块糖。 他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这名字和她的人一样,轻,淡,像春日午后落在衣襟上的海棠花瓣,连什么时候沾上的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回府,林玉山问他去了哪里,他说在园子里喝酒。 林玉山瞪了他一眼,他笑一笑,没再解释。 回到自己院子,换衣裳的时候,他从衣襟里抖落了一小片海棠花瓣。 花瓣已经蔫了,软软地贴在他的袖口内侧,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 他拈起那片花瓣,看了一会儿,随手搁在窗台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亮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轮廓,树影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站在窗前,忽然想起那个纱帽下模糊的轮廓。 窗台上那一小片海棠花瓣在月夜里干了,卷了边,颜色褪成淡褐色。 被风一吹,从窗台上落下去,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第 004 章 小剧场·婚约 谢临渊接到赐婚消息那日,天正下着小雨,本来冬日里就冷,这雨一下,就更冷了。 他人在听松阁二楼雅间里,靠着窗看街面上的人撑伞赶路。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青石板上泛着水光。 有人推门进来,是谢怀安身边的长随,说侯爷让他赶紧回府,宫里来了旨意要赐婚。 谢临渊把手里那杯凉茶喝完,放下杯子,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长随还想催,他看了对方一眼,那人便闭嘴了。 一路走回侯府,雨落在肩上,他也不急,经过回廊时顺手折了一根探出墙来的红梅枝,雨水顺着枝梢滴进衣领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手丢在路边的花圃里。 进了正厅,谢怀安和林玉山已经跪好了,面前站着宫里来的太监,手里捧着明黄的绢帛。 谢临渊走过去在父母身后跪下,太监开始念旨。 他的视线落在正厅地砖的缝隙上,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把这桩婚事推掉。 他懒得成亲,懒得被捆住,懒得跟一个不认识的人绑在一起过完下半辈子。 前几回也有递话过来的人家,他都让林玉山替他以“年纪还小”“不急”为由挡回去了。 这回直接是宫里的旨意,躲是躲不掉了,可他在琢磨,能不能寻个由头把日子拖过去,拖到对方先退了亲,或者拖到宫里改了口。 太监念到“镇国将军沈靖海之女”的时候,谢临渊正低头看地砖缝隙里嵌着的一粒干泥,没当回事。 然后太监继续念:“沈氏晚棠……” 谢临渊的手指顿了一下。 晚棠…… 他的目光从地砖上抬起来,落在太监手里的圣旨上。 那两个字落进他耳朵里,像是隔了很久才被辨认出来。 他忽得想起那年春天尚书府的海棠树。 太监念完了旨意,把圣旨递过来。谢怀安接了过去,林玉山谢了恩。 太监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走了,谢怀安站起身,手里拿着那份明黄的绢帛,朝谢临渊看了一眼:“还愣着做什么?接旨。” 谢临渊站起来,从谢怀安手里接过圣旨。 打开,目光扫过那些字,一字一句落进眼睛里。 沈靖海之女,沈晚棠。 确实是这个名字,确实是她。 他把圣旨合上,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谢怀安打量着他:“怎么?这回不吵了?” 谢临渊没有回答,只是把圣旨收进袖子里,朝谢怀安拱了拱手:“圣旨都下了,难不成还要抗旨不遵啊。” 他说完便笑眯眯的转身走了出去,步子还是那样慢悠悠的,不慌不忙。 回到自己院子之后,谢临渊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雨已经停了,院子里的红梅被打落了几片,湿漉漉地贴在石阶上。 他站在那儿没有进屋,忽然一刻,真想喝喝那年酿的海棠酒。 他从不信命,但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件事也许没那么糟糕。 不是喜欢,只是觉得有意思。 像是你在路边看到一朵不起眼的小花,走过去之后又回过头多看了一眼。 谈不上喜欢,只是记住了。 现在这朵花被塞进他手里,告诉他往后这就是你的了,他第一反应却不是推开,而是想低下头仔细看看,它到底长什么样。 那天傍晚林玉山来他院子里,问他有什么打算,说沈家那边已经遣人送来了嫁妆。 谢临渊正靠在椅背上看一本闲书,头也没抬:“商量吧,定好了告诉我。” 林玉山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真不闹了?” 谢临渊翻了一页书:“闹什么?” 林玉山看着他,半天没说话,走的时候还在门口回头看了他好几眼,像是怕他明天又翻墙跑了。 谢临渊就这样安分了几日,腊月二十一很快就到了。 天没亮,宁远侯府的灯就亮了。 谢临渊是被林玉山从被窝里拽出来的。他闭着眼坐在床边,困得眼皮都撑不开,林玉山端着凉帕子走过来,直接盖在他脸上,又凉又湿,激得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清醒了大半。 他拿下帕子,看见林玉山站在面前,穿戴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 “今日你成亲,能不能上点心?” 谢临渊把帕子丢回铜盆里,慢吞吞地站起来:“上心了,这不是起了吗。” 林玉山瞪了他一眼,转身出去吩咐下人准备衣裳。 谢临渊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影,头发还乱着,肩头的寝衣松垮垮地挂着。 他伸手理了理衣领,想着今日是腊月二十一,沈家六姐妹同日出嫁,她也要从沈府出发,穿过半座京城,到宁远侯府来。 他不知道她此刻是不是也坐在妆台前,被人按着梳头、上妆、穿嫁衣。 不知道她会不会紧张,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像他一样困得睁不开眼…… 换好喜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大红。他其实是常穿这样艳的颜色,平日里什么青莲油紫长春牙红,他生的白,这些艳色就没有他穿不好的。 此刻站在铜镜前,他看了片刻,觉得这颜色衬的他格外有气度。 出了院子,谢怀安已经等在正厅了。 看见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总算有个新郎的样子了。” 谢临渊笑了一下,没有说话。谢怀安又说:“沈家那边今日忙得很,六姐妹一起出门,你这边别出岔子。” 谢临渊应了一声“知道。” 谢临渊从前厅出来,没有去前院迎客,而是靠在廊柱上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天还没全亮,东边的云层透出一线淡金色的光。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又冷又干,他却不觉得冷。 丫鬟端了热茶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下。 “世子,吉时快到了,您该去门口等了。” 他放下茶盏,朝大门走去。走了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 “你去后门看看,沈家的花轿到了没有。”丫鬟愣了一下,还是应了,往后门跑去。 谢临渊站在大门口,看着街面。鞭炮已经挂好了,红色的纸屑在风里飘。 喜婆在门口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吉时。他听见远处的锣鼓声,先是一点,然后越来越响,像一条红色的河流从街那头淌过来。 他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那顶越来越近的花轿上。 大红轿帘垂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谢临渊忽然就兴奋了起来,真的想不到缘分是这么奇妙。 只是无意间遇见的一个美娇娘此时此刻竟然成了他的妻子。 第 005 章 小剧场·有趣 外头的喧闹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在敲锣。 谢临渊靠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嘴角还挂着方才敬酒时那副懒懒散散的笑,等人声远了,才慢慢收敛了笑意。 一场宴席害得他是装疯卖傻,还要演自己不胜酒力,真是累极了。 谢临渊回过身去看床上坐着的那个人。 他靠在门板上,大红喜袍的下摆蹭在门框上,他也不在意。 影响里的那个美娇娘此刻正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坐在床上。 大红嫁衣衬得她肤色愈发白,谢临渊走近,拿着如意挑开了盖头,这下他是真真正正的看清了她的脸,睫毛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微微收拢的弧度。 比他想象中好看一点。他说不上来好看在哪里,只是觉得这张脸他看了有一阵了,再看,还是想再近一些。 他走过去,故意放重了脚步,悄摸扭头去看,果然看见她攥袖口的动作,他偷笑一声假装没看见,在桌边坐下,倒了两杯酒。 酒液撞击杯壁的声音清脆,在寂静的新房里格外清晰。 “唔,沈家五娘~”他终于忍不住想要逗她了。 “果然如传言所说,是个病美人。” 沈晚棠仍旧垂眸,这话她听过很多次了,也是心里清楚这位纨绔世子,说这话也是情理之中,无理便无理吧。 谢临渊瞧她还不说话,又端起酒杯,他本来只是想试试她会不会生气,结果发现这位美娇娘脾气倒还挺好,像只小兔子。 谢临渊拿着合卺酒递到她面前,沈晚棠伸出手接,就这一瞬,谢临渊看见她的指尖凉得泛白,心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 这杯酒下去她怕是要咳。 他收回手:“等等。” 沈晚棠抬头看他。他解释了一句,语气还是那副不着调的样子 “你这身子,能喝酒吗?” “少饮一些无妨的。”她轻声说。 见他这么说,谢临渊鬼使神差的把酒杯递过去,两人的手臂交错,低头饮尽那杯酒。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沈晚棠还是压着嗓子咳了几声,心想谢临渊一定听见了。 沈晚棠不敢看他,只觉得他的目光落在他自己手里那只空杯上。 谢临渊从她手里取走了酒杯,语气还是那副调子:“就说你不行。”她听出他语气里没有真的嫌弃,反而像是在替她掩饰刚才的咳嗽。 礼成了,谢临渊退到榻边坐下,长腿伸展开,目光越过烛火落在她身上。 她安静地坐在床沿,大红盖头放在一边,长发挽在颈侧。 他忽然想问她,嫁给一个纨绔,觉得委屈吗。 毕竟,自己在外面的名声确实是不好 可他问出口的却是——“你可曾觉得不如姐妹,有些委屈?” 她答“皇恩浩荡,天命难违。不敢委屈”。 他看着她垂下眼睛的样子,喉咙里那句“那就是确实委屈了”还是滑了出来。她抿唇不语。 那一刻他忽然有些后悔问这句话,又莫名想听她说些别的,什么都好,只要不是这种“妾身不敢”的调子。 他站起来朝她走过去,她往后缩了一下,看她这畏畏缩缩样子,谢临渊心里发笑。 他弯腰抱起锦被和枕头,铺在软榻上:“床让你睡,我可不想明日一早听说宁远侯世子新婚夜就把新娘子欺负病了。” 沈晚棠迟疑了一下,“这……于礼不合……” 听她这么一说,谢临渊的恶劣性子又起来了。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回过头挑眉看她,嘴角的笑又浮起来了:“怎么?想让我睡床上?” 她果然上当了,站起来要往软榻走,起得太急,眼前一黑。然后他的手就扶过来了。 沈晚棠被他扶着腰站稳的时候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道不重可很稳。 隔着一层衣料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比她想的热一些。 她听见谢临渊开口:“你这身子骨实在是太弱了,就你这样还要跟我争?” 他的话里带着几分笑意,可他扶着她腰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像是怕她还没站稳。 说出口谢临渊就后悔了,就知道这句话说得急了。 沈晚棠一站稳就挣脱了他的手,轻声说了句“多谢世子”,语气比方才更轻,轻得像刚才那阵风。 他收回手,心里忽然有些空。 想了想又去端了糕点给她。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动作斯文秀气。 沈晚棠吃糕点的时候感觉到他的目光落下来。 她不敢抬头,只是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咬,假装自己很认真地嚼。 她怕她抬头会看见他在看她,又怕她抬头之后他移开了目光。 她不知道哪一种更让她心慌。 谢临渊抱臂站在一旁看着,烛火把她吃东西的样子映在墙上,影影绰绰的,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她咽下糕点时细微的吞咽声。 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安静,可又怕开口会惊动什么。 “既然进了侯府,以后就安生过日子。”他躺回软榻上,侧过身背对着她,“只要你安分守己,我也懒得管你。在外人面前做好世子妃的本分即可。私下里,随你的便。” 烛火暗了几盏。红烛还在烧,火光把帐幔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 他闭着眼睛,听着婚床方向传来的细微动静——她翻了个身,布料摩擦的声响很轻,然后安静了。 他没有睁眼,只是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不那么稳,像是还在适应这个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丈夫。 他忽然想起在尚书府后院那棵槐树上看她坐在石凳上的样子。 那时候她隔着一层纱帽,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如今她躺在他的婚床上,隔着几步远,他依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可是他记住她的样子了。 他睁开眼,侧过头,朝婚床的方向看了一眼。她背对着他,缩在大红锦被里,只露出一截后颈和散落在枕上的乌发。 他看了片刻,低声叫了一句她的名字。 忽然有些期待起来,虽然这位妻子和他只是一纸婚约,但是他却觉得往后的日子有趣了不少。 第 006 章 小剧场·姐妹 沈晚棠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她侧躺在床上,目光越过帐幔落在窗纸上,外头灰蒙蒙的,院子里的鸟已经开始叫了,断断续续的。 她轻轻翻了个身,又慢慢坐起来,动作很轻,怕吵醒软榻那边的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知怎的,方才梦里那些画面还在眼前晃动…… 阳光落在旧宅的廊下,母亲坐在她旁边拿着扇子慢慢摇,姐姐们的声音从院子那头传过来,闹哄哄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身子不好,是沈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小时候换季就要咳,一咳就是大半个月,整夜整夜睡不好。 母亲许乐默总在她床边守着,夜里听见她咳醒了就坐起来,拍她的背,喂她喝温水,等她重新躺下了才睡。 有一回她半夜咳得厉害,吐出了血丝,母亲脸色一下子白了,可嘴上只说了句“没事,明天让大夫来看看”。 第二天一早父亲沈靖海就从军营赶回来,连甲胄都没换,蹲在她床前看了她好半天,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不怕,爹爹在呢。”她记得父亲的手很糙,掌心全是老茧,摸在她头上的时候却不重,像怕碰碎了她。 家里孩子多,还没有儿子,她们一共姐妹六人。 许乐默从不偏袒任何一个,谁病了就多照顾谁,谁闹了就多管谁,分得清清楚楚,一碗水端平。 可沈晚棠知道,母亲对她格外费了一些心思。 她吃不下饭的时候,母亲会单独让厨房熬一碗粥端到她房里,粥里加了红枣和山药,温温的,不烫嘴。 她不想吃的时候,母亲就在旁边坐着也不催她,只是把粥碗往她手边推一寸。“多少吃一点,吃一口也行。”她咽了第一口之后,母亲的肩膀才悄悄松下来。 明明家里的姐妹都比她优秀的多,可父亲母亲从来没有放弃过她,反而悉心照顾了很多年。 大姐沈清晏性子最稳重,像是天生的长姐。 家里有什么事都是她在管,大姐经常会坐在她的床边替她梳头。 有一次咳得太厉害,头发缠在了一起,沈清晏用温水慢慢润开,一根一根地拆,拆了快半个时辰,一句都没催。 “大姐姐,”沈晚棠靠在她身上,“我是不是很麻烦?”沈清晏手里的梳子没有停。 “不麻烦。你是我妹妹,照顾你是应该的。” 沈晚棠喜欢靠在她肩上,闻见她衣襟上一股淡淡的皂角气味,只觉得舒心。 二姐沈砺柔性子急,走路带风,说话也带风。 她不像大姐那样会坐在床边慢慢陪人说话,可她会突然出现在沈晚棠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野花,也不进门,就靠在门框上把花往她怀里一丢。 “五妹妹,我在街上路过看见的,开得不错,给你放屋里。” 说完就走了,鞋底踩在廊下咚咚响,像一阵风刮过去。 沈晚棠低头看着怀里那把野花,蒲公英、小雏菊,还有几朵叫不出名字的,茎上还沾着露水,不知道她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摘来的。 三姐沈映梧文静,和她一样不爱出门。沈晚棠病着不能出门的时候,沈映梧会带着书到她的院子里来,两个人各占一边,一个看书,一个看窗外的天,一下午都不怎么说话。 可沈晚棠不觉得闷,三姐坐在那里翻书页的声音很轻,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坐着,又低下头继续看。 跟着三姐一起沈晚棠就觉得无比心安。 四姐沈知沅是她见过最聪明的人。 沈晚棠有时候觉得四姐的眼睛像能看穿人的心思,可她从来不说破。 沈知沅偶尔会来她房里坐,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坐在窗边剥核桃,剥好了放在碟子里推给她。 沈晚棠说四姐你不用给我剥,沈知沅头也不抬:“我自己想吃,顺手剥的。” 可碟子里的核桃仁都堆成了小山,四姐自己一颗都没吃。沈晚棠吃到第三颗的时候忽然明白了,四姐是怕她一个人躺着无聊,又不想让她觉得是在特意陪她。 沈知沅就是这样的人,做什么都像是不经意,可每一件不经意的事底下都有细细的线牵着。 六妹沈若宁是最小的,也是最活泼的。 从小到大,沈若宁最喜欢在她的院子里玩耍。 沈晚棠生病的时候她不敢进房间吵她,可她会在门外蹲着,把自己做的小玩意儿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有时候是一只用草编的蚱蜢,有时候是一张画了笑脸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五姐姐快好起来”。 沈晚棠坐在床上看见门缝下塞进来的东西,笑了笑,大声问她:“六妹你吃了早饭没有?” 门外就会传来沈若宁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吃啦!五姐姐你吃了吗?”姐妹两个隔着门板说了半天的话,谁也看不见谁,可声音来来回回的,像是把整个院子都填满了。 父亲沈靖海是武将,不怎么常在家。 可他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挨个院子看女儿们。 走到沈晚棠这里的时候,他总是先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看她的脸色,然后走进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是一串用草编的小玩意,粗粗笨笨的,一看就是他跟军营里的兵学的。 母亲许乐默曾对她说:“你身子不好,可你心里要暖。” 沈晚棠坐在廊下,看着母亲在院子里晒衣裳,一件一件抖开,抖得很平整。 “心里暖了,身子就会慢慢好起来。”许乐默说完又把一件衣裳抖开晾在竹竿上,侧脸的轮廓在日光里显得很柔和。 沈晚棠坐在那里想了很久,后来她慢慢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她身子不好,可她的家是暖的。父亲笨拙的关心,母亲无微不至的照顾,姐妹不离不弃的陪伴,这些细碎的东西堆在一起,把她的心捂热了。 如今她坐在这间陌生的新房里,窗外是宁远侯府的天,院子里的树不是家里的那棵。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摩挲着被角,缎面是细的,但却凉凉的。 她忽然想吃母亲熬的红枣粥,想闻一闻大姐身上清香,想让六妹再往门缝里塞一只草编蚱蜢。 她忽然想哭,将靠进被子里,把被子拉高了一些。 软榻那边传来翻身的声音,谢临渊似乎醒了。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醒着,可谁都没有打破那片安静。过了很久,她听见他轻轻地翻了个身,又睡了。 她闭上眼,在黑暗里轻轻想,慢慢来吧。 新的地方,新的日子,她得自己把心捂热。 和从前一样,慢慢来。 第 007 章 小剧场·惊云 霍惊云从记事起,身边就只有军营。 父亲是北境军中一名偏将,在他三岁那年战死,尸首都没能抢回来。母亲带着他守了一年寡,病倒了,第二年冬天也没了。 族里没人愿意管一个孤儿,是父亲生前的同僚把他带进了军营,说养在营里吧,好歹有口饭吃。 他就这么在军营里长大,睡通铺,吃大锅饭,穿别人穿剩的号衣。 没人拿他当孩子看,他也不把自己当孩子看。 十岁那年他进了新兵营。个子比枪高不了多少,操练的时候枪托拖在地上,跑起来磕磕绊绊。 大人欺负他,把他的干粮藏起来,那会子又在长身体,他饿得半夜睡不着,去炊事营找吃的。 有一回他摸进伙房的时候,被一个人撞见了。 他以为要挨打,转身就跑,那人喊住他,声音不大:“跑什么?” 霍惊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蹲在灶台旁边,从笼屉里拿出一碗东西,放在桌上。 “饿了吧?过来。” 霍惊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碗里是饺子,皮薄,馅多,热腾腾的。 他从来没吃过饺子,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味道。 他只记得那碗饺子他吃得很快,烫了嘴也不觉得疼。 那人看着他吃完,问了一句:“吃饱了没有?”他点了点头。 那人又问:“还想不想吃?” 他想了一下,说了实话:“想。” 那人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可也不是敷衍:“那就好好练武,以后有本事了,想吃多少都有。”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叫沈靖海。镇国将军沈靖海。 沈靖海把他从新兵营调出来,让他跟着自己。 他教他识字,教他看舆图,教他如何在战场上保持冷静。 沈靖海不常笑,偶尔笑一次也是淡淡的,可每次他做对了一件事,沈靖海会轻轻点一下头,那一下比任何夸奖都管用。 十六岁那年,沈靖海从京城回来,带了一幅画像。 画上是那个小姑娘和自己同岁,扎着双髻,站在一棵树下面,手里攥着一把野花,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靖海把画像铺在桌上,看了半天,忽然开口:“这是我的二女儿,叫砺柔。”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可霍惊云注意到他嘴角微微翘着。 霍惊云低头看了一眼那幅画,画上的人笑得明亮,和军营里所有灰扑扑的东西都不一样。 他不知道沈靖海为什么给他看这个,也没有问。 可他把那幅画记住了,把那个名字记住了。 沈靖海出事那一年,他在北境。 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正在巡边,带回信的人跪在地上说沈将军被下了狱,说有人弹劾他谋逆。 霍惊云没有说话,翻身上马往京城赶,跑了三天三夜,进京那天沈靖海已经在狱中自尽了。 他站在沈府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站了很久。 那天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去祭拜,他只是站在那儿,站到天黑,然后转身走了。 再到后来,他收到了要迎娶沈砺柔的旨意。 谁知道成亲当天他还在外处理事情,那天他回来晚了。 进府的时候管家迎上来,说新娘子等了几个时辰。 他站在院子里没有动,身上的甲还没卸,他想着要不要进去看一眼。 结果又收到了去洺洲的旨意,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心里有一个很短的念头,他自己都不知道那算不算歉意。 行军路上他没有特意去想她。 只是在偶尔歇息的时候,会想起那幅画上的小姑娘,不知道她长大了还像不像画里的样子。 这个念头每次只停留一瞬,然后就被军务压下去了。 他在军帐里看舆图,听斥候汇报敌情,下令扎营,安排巡逻。 霍惊云把所有该做的事都做了,把沈砺柔从脑子里清出去。 直到他在辅兵营里看见了她。 那天他巡视营区,走到辅兵营附近的时候目光扫过一排正在检查粮车的民夫。 他的视线落在一个人身上,那人蹲在地上低着头,身形偏瘦,动作带着一股武人才有的利落劲。 他多看了一眼,看见了那人后颈处衣领下面那一小块肤色,比脸上浅一些,像是常年被遮住的地方。 一个真正干苦力的民夫,脸上和脖子不会差这么多。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又看了片刻。那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偏了一下头,露出侧脸的轮廓。 他脑子里那幅画忽然就浮了上来——扎双髻的小姑娘长大了,眉眼长开了,可那张脸的底子还在那里。 他认出来了。 霍惊云没有走过去,也没有揭穿她。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伐和方才一样,不快不慢。 他心里想的不是什么儿女情长,他想的是她为什么要来。 他想了一会儿,没有答案,也没有派人去查她的底细,她用的化名叫沈二,他听见了,假得不能再假的名字,她没有用心取,说明她走得急。 她在慌什么他不知道,可也不打算拆穿她。 至少现在不打算。 后来他在军营里又见过她几次。 斥候队选拔那天他恰好路过校场,听见传令兵在喊“需善骑射者十人”,他在马背上没有停,可他的余光看见人群里有人抬了一下头。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沈砺柔已经低下头了,可他还是看见了那个动作的幅度,比别人快一些,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让他试试。”他说了这四个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也许是因为想知道她能射到什么程度。 沈砺柔拉弓的姿势他一看就知道是练过的。 肩背打开的角度,手腕的发力,指腹扣弦的位置,都和军营里那些半路出家的士兵不一样。 她射落了那截断枝,故意偏了一寸,他没看漏。 没想到,她还知道要避开锋芒。 “编入斥候队” 霍惊云欣赏这样有勇有谋的人,沈砺柔真的如同沈靖海一样。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转头起马走了。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听见身后传来的低声议论,其中夹杂着传令兵那句“这小子有两下子”。 夜里他在帐中看军报,韩明谦站在一旁,忽然提了一句:“将军今日挑的那个新兵,身手不错。” 霍惊云翻了一页军报:“嗯。”韩明谦又说了几句,他一一应了,没有多说。 可他知道韩明谦在试探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他没有接那个话茬,他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沈砺柔。 洺州城外那场遭遇战结束之后,斥候队回来禀报战况,说那个叫沈二的新兵冲出去射穿了一名北狄骑兵的手腕,又回头补了一箭射落了一个偷袭的。 霍惊云坐在帐中听着,手里拿着舆图,指腹在图上慢慢移动:“让他来见我”。 沈砺柔进来的时候低着头,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句公事公办的话。 沈砺柔也低着头认了,没有辩解,他忽然想起沈靖海……当年他被沈靖海拎到面前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不辩解,不求饶,只等处置。 他把那句“杖责二十”说完,又加了一句“功过相抵”。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这一句,也许是因为她是沈靖海的女儿,也许是因为她确实立了功,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没有细想。她走了之后韩明谦看了他一眼,他假装没有看见。 第 008 章 小剧场·妻子 霍惊云坐在帐子里,灯油快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 韩明谦已经走了,帐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想起刚才沈砺柔走出去的背影,她没有抬头看他,自己也没有叫住她。 此刻霍惊云坐在这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放下舆图,靠在椅背上,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 这个位置,沈靖海从前也坐过。 那时候他还小,站在旁边等沈靖海教他认舆图,沈靖海的手指点在某一处,说:“这里地势高,视野开阔,适合设伏。但也是双刃剑,敌人若是绕到背后,你连退路都没有。” 他当时不太懂,只是把沈靖海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后来他打了六年仗,才慢慢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占据高处的人,往往看不见自己的后背。 沈靖海看见了他后背,他是被沈靖海从新兵营里捡出来的,说养在营里吧,好歹有口饭吃。 他从来没有问过沈靖海为什么要帮他,他怕问了,沈靖海就会收回那句话,把他重新丢回新兵营里,让他继续饿着肚子睡觉,让他继续被同营的人藏干粮。 他那个时候年纪太小,做不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练武,拼命地练,练到枪比人高,练到没有人敢藏他的干粮,练到沈靖海在点将的时候不用看名册就能叫出他的名字。 可是,如今沈靖海死了,他却没能救成他。 直到现在,他一直在后悔,沈靖海死之前,在想什么?会不会觉得他带大的那个兵,没有用?会不会觉得他这一辈子,看错了人?他不敢想,可他又总是会想起来。 眼下,他又把沈靖海的女儿一个人丢下了。 就在刚刚,他明知道她就是沈砺柔,可他当着她的面,只说了一句“功过相抵”,让她走了。 他可以多说几句的,比如问她“你一个人来这里做什么”,比如告诉她“军营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比如直接把她送回京城。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走了出去。 他怕自己说多了,会让沈砺柔露出那种让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表情。 他不是不会说话,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在军营里待了太多年,身边的兵说话只有一个调子,要么是吼,要么是骂,偶尔说几句正经话,也都是“禀将军”“末将领命”“是”这一类的短句。 没有人教过他要怎么跟一个女人说话,更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跟自己的妻子说话。 他怕他开口说出来的话,要么太重,要么太生硬,要么让她觉得这个人冷得像个石头。 可他确实是块石头,他在军营里待了这么多年,早就被磨成了一块不会转弯的石头。 他怕这块石头砸到她身上,把她弄疼了。 霍惊云把舆图卷好,放到案角,起身走到帐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营地里很安静,篝火已经快灭了,几个守夜的兵围着一小堆火坐着,低声说着什么。 他看了片刻,又放下帘子,走回来坐下。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从里面涌上来的那种累。 这种累他以前也有过,沈靖海死的那年,他在回京的路上跑了三天三夜,跑的时候不觉得累,到了沈府门口,站了一下午,天黑透了,他才觉得腿不是自己的。那个时候他才明白,有些累是后知后觉的。 又想起沈砺柔穿了一身灰扑扑的号衣,脸上抹了灰,混在辅兵营的人群里,低着头,走得很快。 要不是自己在军营里待了这么多年,练出了一双一眼就能看出谁是生兵的眼睛,他也许真的会把她当成一个被临时征调来的民夫。 他想,她一定是偷偷跑出来的。 新婚夜他就抛下妻子出征,也没照顾好沈砺柔的感受。 而她也没有留在京城里等他,也没有写信来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她直接换了衣裳,混进了他的军队里,一路跟到了洺州。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一个女子,孤身一人混进全是男人的军营,换了多少身衣裳,躲了多少次盘查,才到了这里。 他想起她射出的那一箭,准,稳,狠,没有丝毫犹豫。 他知道沈砺柔不是那种需要人护着的女子,更是一个有自己傲气的人。 如今沈砺柔就在他营地里,他该照应她。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照应。他把她一个人丢在婚房里,她追到军营里来,他没有拆穿她,也没有帮她,只是让她继续留在斥候队里。 他想着,让她吃点苦头也好,让她知道军营不是她想象中那么容易的地方,让她自己觉得辛苦,自己走。 可她今天立了功,他给她记了功,又说了句功过相抵,把她打发回去了。 他觉得自己做错了,可他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 他想要对她好一点。 可是,什么算好?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带兵,带的是男人,对兵好就是让他们吃上饭,给他们记功,不让他们白白送死。 可对她好,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不能把她当兵来带,也不能把她当寻常女子来待。 她不是寻常女子,她是自己的妻子。 他想来想去,只觉得自己的手太糙了,像是拿着一把粗铁锹去雕一块玉。他怕一用力,就把玉给磕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宽大,指节粗壮,掌心里全是老茧。这双手握过刀,握过枪,握过缰绳,握过死去士兵的手。 可他从来没有握过女人的手。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手是什么样子,是凉的还是热的,是软的还是硬的,是比他小一圈还是比他想的大一些。 霍惊云把手搁在膝盖上,灯油没了,他也没有再去点。 黑暗里,他的呼吸很沉,像是在跟谁较劲。 他不是个会疼人的人,他更不知道怎么才算疼人。 只希望自己不要辜负了沈靖海的嘱托,不要伤了自己的妻子。 第 009 章 小剧场·雪凝(上) 对于江雪凝而言,沈靖海曾经是救她于危难的光。 江雪凝在燕国长大,可燕国的冬天比大周冷得多。 北院的屋檐下挂了一排冰凌,阳光照上去的时候会折射出细碎的光,像刀锋。 她小时候喜欢趴在窗台上看那些冰凌,看着看着就会走神,想象自己是一只鸟,飞过宫墙,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母亲总说她心思野,说一个女孩子家不该想那么多。 父亲不说话,只是把她抱到膝上,把一件厚实的裘衣裹在她肩上。 父亲的手很大,掌心很暖,像一只沉默的炉子。 她十岁那年跟着父亲入宫参加年宴,那晚燕王喝多了酒,指着她对父亲说:“你家这个女儿养得不错。” 父亲笑着应了一声,把她往身后带了带。她站在父亲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看见燕王的胡子在烛光下颤动着,像一头喝醉了的野兽。 后来她听说,燕王问过她一次,父亲用“年纪还小”搪塞了过去,可她知道,父亲搪塞不了太久。 十四岁那年,燕国要送一名贵女去大周和亲,名单上写的是另一个贵女的名字,可那个贵女连夜跑了,跑到哪里没人知道。 燕王震怒,翻了半天的名册,最后看到了她的名字。 父亲跪在御书房外求了一整夜,回来的时候膝盖是肿的,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去收拾一下,过几日启程。” 她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 父亲送她到城门口。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父亲的背影,父亲骑着一匹老马走在前面,他的脊背被风吹得微微弓着,可他没有回头。 直到城门口,他才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车窗旁边。他隔着车帘站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雪凝,别怪爹。” 她靠在车壁上,把脸埋进袖子里,没有回答。父亲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进入大周边境后,她一直在想逃跑的事。她想过很多次,可她的随从都是燕王安排的人,她跑不了。 直到那天夜宿驿馆,她听见几个燕国侍卫在低声商量“到了京城就把她交出去,别让她跑了”,她想,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她趁夜翻出后窗,踩着墙角的枯枝爬上了院墙。 墙外是一片荒野,她跑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躲进了一支路过的商队里。 商队的人见她衣衫单薄、神色慌张,只当是个走失的丫头,没有多问,把她捎到了下一座城镇。 那座城镇叫洺州。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觉得这里的风比燕国更硬更冷。 她躲在商队里不敢露面,白天缩在货堆后面,夜里才敢偷偷探出半张脸,看着外面陌生的街道,想着父亲送她到城门口时弓着的背。 第三天下午,商队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歇脚,她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然后有人掀开了车帘。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下,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车外,穿了一身半旧的常服,腰间挂着一把刀。 那个人就是沈靖海。 但那时候江雪凝还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这个人站在那儿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他没有问她是谁,也没有上下打量她,只是开口说:“下来吧。”声音不高,却让她莫名觉得自己可以信他。 她从车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下意识攥紧了衣襟。 沈靖海看了她一眼:“饿了没?”她摇了摇头,肚子却不争气地响了一下。 沈靖海没有笑,只是转身说了一句“跟上”,就迈步走了。 那天的晚饭是在一家小面馆吃的。沈靖海给她叫了一碗热汤面,自己坐在对面喝一碗白水。 她吃得很慢,烫了嘴也不敢发出声音,怕他觉得她是个累赘。 沈靖海也没有催她,等她吃完了,问了一句:“你是燕国人?” 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沈靖海又问:“跑出来的?”她又点了点头。 沈靖海没有追问,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今晚你住客栈,明日我想办法送你走。” 他在镇上找了一间不起眼的客栈,把她安顿下来。 她走进房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转身下楼了。 那晚她坐在床上,抱着一床薄被,想着他说的那句话——“明日我想办法送你走。”她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可那一刻她信了。 她信了他是好人,信了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陌生人冒风险。 可是第二天他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来。 直到第四天傍晚,客栈的老板娘推开门,身后跟着两个穿内侍服的人。 老板娘赔着笑说:“姑娘,宫里来人了,说是来接你的。”她看着那两个内侍,握着被角的手慢慢收紧。 他们说沈将军差人送信,说她在此处。他们说沈将军忠君爱国,自然以陛下为重。他们说姑娘是聪明人,该明白的。 她被送进了京城,送进了宫门,送进了那座她一辈子都没有走出去的宫墙里。 跪在乾清宫前的那天,她低头看着金砖上自己的倒影,想起沈靖海坐在面馆里喝白水时的样子。 她没有哭。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哭过。 后来燕国传来的消息,父亲死在狱中,母亲和弟弟死在押送的途中。 她托人查过,查到一枚腰牌,查到一个“沈”字。她花了很长的时间去确认,去核对,去说服自己这一切可能是误会。 可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沈靖海。 他先救她,再卖她。 他要的是功劳,是燕国和大周两边都交差的功劳。他把她当成一件献上去的物件。 她想起他对她说的那句“明日我想办法送你走”。 她想起他问“饿了没”时语气里的随意。她想起他转身下楼的背影。 她以为那是善意,其实那只是仁慈的假象。在最绝望的时候遇到的那一点温暖,比从一开始就没有遇见更折磨人。 她恨沈靖海,恨他给了她希望,又亲手把希望收走。 她恨他让她在四面楚歌的暗夜里看到一盏灯,她拼命跑过去,却发现那不是灯,那是一把举在她面前的利刀。 第 010 章 小剧场·雪凝(下) 后宫的日子看起来光鲜,脚底下全是钉子。 江雪凝入宫的头两年位份不高,住在偏僻的偏殿里,连炭火都是按份例给的,冬天冷得睡不着。 她靠着那张脸慢慢往上爬,从才人到贵人,从贵人到嫔,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血上。她不是没想过躲,可躲不了。 你不争,别人会来争你,你不踩着别人上去,就会被人踩着下去。 她学会了看人眼色,学会了在恰当的时候笑,学会了在恰当的时机示弱。她的手指不再只会抚琴,还会在茶盏边沿轻轻摩挲,等着对面的人露出破绽。 第三年她怀了孕。 那时候她已经封了妃,皇上来她宫里的次数多了起来。 她是高兴的,说不清是高兴皇上看重她,还是高兴自已终于在这深宫里有了立足的根。 她开始认真地养胎,不再碰那些辛辣的、寒凉的东西,也不再去跟那些妃嫔争高低。她坐在窗前,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想着这个孩子会长什么样,会像谁。 有时候半夜醒了,她会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放在小腹上,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搭着。 她想,她终于有一样东西是属于自已的了。 可是,那孩子没能留住。 那天她正在御花园里陪太后赏花,春日的牡丹开得正好,太后兴致高,拉着她走了大半座园子。 她那时候已经有些累了,可太后没有停,她也不好开口说走。 走到一处假山旁边的时候,她脚下被碎石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倾,她下意识伸手去扶旁边的栏杆,可栏杆上的石狮冰凉,没扶住。 她摔了下去,膝盖磕在石阶上,肚子一阵剧痛,像有人从里面撕开了她。她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血已经渗出来了。 太医来了,太后走了,皇上来了又走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的绣花,听着太医在屏风外低声说“没能保住”。周嬷嬷跪在床边哭,她没有哭。 她只是躺着,眼睛一直睁着,盯着帐顶那朵绣了一半的牡丹花,花瓣是淡粉色的,线脚细密,像是真的会开一样。她看了很久,久到天都黑了,才闭上眼睛。 那之后她再也没能怀上。太医说伤了根本,很难再有了。 她坐在镜前,看着铜镜里自已的脸,还是那张脸,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再后来,江雪凝总是在夜里总是梦见同一个人。 梦里是洺州那家小面馆,桌上的粗瓷碗冒着热气,对面的男人低头喝着一碗白水,头也不抬。 她想开口叫他,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她醒了,枕头上冰凉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她坐起来,在黑暗里睁着眼,一直坐到天亮。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把那个人的脸从心里撕下来。 那不容易,那就像是用刀割下一块自已的肉。 可她不割不行,因为那块肉已经烂了,留着只会让她整个人都烂掉。 她开始学规矩,学说话,学怎么在宫里活下来。 她长了一张好脸,这让她的路比旁人顺一些,可也让她更清楚地知道,这张脸是她唯一能交换的东西。 她用这张脸换来了一个妃位,换来了皇上的垂怜,换来了在后宫中站立的一席之地。 她没有靠山,没有母族,没有从燕国带来的任何东西。她只有她自已。 可她还是不甘心。 不甘心沈靖海活得好好的,不甘心他的女儿们一个个出嫁、一个个风光体面,不甘心他在灯下教孩子们认字的时候,她的父亲正跪在燕国御书房外,膝盖肿得走不了路。 那些画面夜夜在她脑子里转,像磨盘一样把她碾成细碎的粉末。 于是她开始布局,先是从燕国传来消息说沈靖海的父亲在世时曾与燕国某位将领有旧。 她借着这条线索,让人在朝中散播沈靖海可能通敌的风声。 风声不大,可一点一点地渗,像水渗进砖缝,等到发现的时候裂缝已经深了。她又让人在皇上面前提起那批赈灾银的事,说沈靖海是故意让银子被劫的,因为他不满朝廷的调令,因为他对皇上心有怨怼。 她不知道这些话是谁递上去的,她只需要有人说,只需要有人听,只需要有人信。 后来沈靖海被下了狱。 她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修剪一盆兰花,剪刀顿了一下,把一朵刚开的兰花剪了下来。 她看着那朵花落在桌面上,花瓣沾了一点点湿痕,然后把它扔进纸篓里。 她没有高兴,也没有难过,她只觉得这件事终于开始了。她等了很久,等得她以为自已要等不到了,可终于还是等到了。 沈靖海在狱中自尽的消息传来时,她在镜前梳妆。 周嬷嬷站在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她听完,手里的梳子没有停,从发根梳到发尾,一下一下,很慢很稳。她看着镜子里自已的脸,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觉得那块肉终于被彻底割掉了。 她后来见过沈靖海的妻子一面,是在宫宴上。 许乐默穿了一身寻常的衣裳坐在角落,面容清瘦,神情平静,看不出丧夫的悲痛。可江雪凝注意到她的手一直握着桌沿,指节泛白,像是怕自已倒下去。 那时候江雪凝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很轻的痛快,像初春的冰面裂开第一道纹。 她以为沈靖海死了就结束了,可她没有结束。 她看着他的女儿们一个接一个长大,本以为自已给她们安排的婚事不好,可不曾想她们一个个过得越来越好。 每一桩婚事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不深,可细细密密地疼。 他的女儿过得越好,她就越觉得自已这一辈子熬得像个笑话。 她恨的不是他死了,是他死了还要留下这些女儿来提醒她,提醒她曾经把一颗心捧出去,被人摔得粉碎。 她坐在景阳宫里,手边放着一卷书,半天没有翻一页。 周嬷嬷端了茶进来,她接过去抿了一口,又放下了。“嬷嬷,”她忽然开口,“你说,沈靖海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周嬷嬷愣了一下,没有回答。江雪凝也不需要她回答。 她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那片被宫墙切成四方的天,慢慢地说:“他大概在想他的女儿们吧。他大概觉得,他这辈子值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我不觉得。” 窗外的风穿过宫墙,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她听着,闭了一会儿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洺州那家小面馆。 他坐在对面,低头喝白水。 汤面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她叫了他一声,他没有应。她叫了第二声,第三声,他还是没有应。 他放下碗,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她想追上去,可她坐在椅子上,动不了。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天灰蒙蒙的,又要下雪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卷书,翻了一页。她不后悔。 她做了该做的事,以后也会一直做下去。 第 286 章 安妙晴 入主东宫这几天,日子倒是很安稳。 安稳的意思是,没什么人来。 朝中那些老狐狸精得很,面上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太子殿下,转过身去该怎么盘算还怎么盘算。 萧允淮的底细他们都清楚——生母自戕,外家被流放,一个人在行宫长大,连个像样的母族都没有。 这样的人坐上太子之位,说不准哪天就被废了。 而沈知沅这几日观察下来,越发觉得手底下的人做事情散漫,比如说,现在。 沈知沅站在廊下,看着两个洒扫的婆子慢吞吞地提了水过来,一桶水泼在地上,稀稀拉拉的,连青砖缝里的灰都没冲干净。 领头的那个婆子泼完水,将桶往墙角一搁,也不看沈知沅,自顾自地跟旁边的人说笑起来。 春菱站在沈知沅身后,眉头拧得死紧,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被沈知沅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沈知沅没有发火,甚至没有多看那婆子一眼。 她只是转过身,推门进了正殿。 殿内的桌案上搁着一碟点心,是今早内务府送来的,说是新到的桂花糕。 碟子摆得倒是端正,碟沿干净,可沈知沅伸手拈了一块,指尖刚触到糕体,那糕就碎了。 干得这样厉害,一碰就掉渣,像放了好几天的陈货。 她捏着那块碎掉的桂花糕,看了两眼,没吃,放回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动作不紧不慢。 春菱站在旁边,脸上憋着一口气,终于没憋住:“太子妃,他们也太——” “太什么?” 沈知沅的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春菱被她这句话堵得噎住了。 她看着沈知沅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也淡淡的,可春菱跟了她这么多年,看得懂那双眼睛底下的东西。 沈知沅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水是温的,不烫,也不知道放了多久。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站起身。 “走,去花园里走走。” 春菱愣了一下:“太子妃,外头太阳大,您还有着身子呢……” “大就大,闷在屋里,容易想多。”沈知沅说完已经走出了门槛。 花园不大,说是东宫的花园,其实不过是在正殿后面辟了一小块地,种了几竿竹子,几株海棠。 海棠的花期已经过了,枝头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朵残花,蔫蔫地垂着头。 沈知沅沿着石子路慢慢走,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弯下腰,摘了一片草叶,捏在指尖转了转。 刚看了没多久,小丫鬟过来禀告,说是宁王妃来了。 宁王妃?她怎么来了。 “让她在正殿等候。”沈知沅点头,吩咐丫鬟安排。 安家是百年望族,祖上出过三任首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安妙晴能嫁给萧允澈,是看着德妃当年最得圣宠,萧允澈又极受皇上喜爱。 只是萧允澈这个人,说好听是温文尔雅,说难听些就是心软无争,安妙晴嫁给他,算是下嫁。 沈知沅进来的时候,安妙晴正端坐在下首。 沈知沅看了一眼,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要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美,是一种很安静的美。 皮肤白净,眉眼温润,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整个人像一幅工笔仕女图,雅致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臣妾给太子妃请安。”安妙晴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 沈知沅微微颔首:“五弟妹不必多礼,坐。” 安妙晴在下首坐下,接过春菱奉上的茶,低头抿了一口。“太子妃这里的茶真好,是今年新贡的龙井?” 沈知沅笑了笑。“五弟妹好舌头。” “臣妾不懂茶,不过是平日里喝得多了,勉强能分出好坏。” 安妙晴把茶盏放下,抬起头看着沈知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臣妾今日来,是想向太子妃道喜的。” 沈知沅挑眉:“喜从何来?” “太子妃如今是储君之妻,往后便是中宫之主,这难道不是喜事?” 安妙晴的笑容温温柔柔的,像春风拂面,“臣妾早就想来贺喜了,只是怕叨扰太子妃,故而拖到今日。还望太子妃莫怪。” 沈知沅看着她,也在笑。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都在笑,可那笑意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谁也看不清雾后面是什么。 “五弟妹客气了。”沈知沅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我不过是运气好,赶上了时候罢了。倒是五弟妹,五弟一表人才,知书达理,往后前途不可限量。” 安妙晴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可那一瞬也被沈知沅看见了。 她看着安妙晴把那一下停顿压下去,重新换上那副温温柔柔的笑脸。 “太子妃说笑了。五殿下他性子软,不会争,也不会抢,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知足了。” 安妙晴低头看着茶盏里的茶汤,声音轻飘飘的,“不像太子殿下,有魄力,有胆识。太子妃有福气。” 沈知沅也笑了。“是啊,他确实有胆识。不过有时候胆子太大了,也让人操心。不像五弟,稳重,踏实,不争不抢的,让人放心。” 安妙晴抬起头,看着沈知沅。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像两把刀在鞘里轻轻磕了一磕,声音不大,可彼此都听得见。 “太子妃说的是。”安妙晴收回目光,“臣妾今日来,除了道喜,还有一件事想求太子妃。” “五弟妹请说。” 安妙晴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来。 “过几日是家母的寿辰,臣妾想在东宫借几盆兰花,摆一摆门面。听闻太子妃这里养了不少好花,不知可否割爱几盆?” 沈知沅接过信封,没有打开,放在桌上。 “五弟妹客气了,不过是几盆花,说什么割爱不割爱。春菱,带宁王妃去花房看看,有喜欢的尽管搬去。” 春菱应了一声,上前引路。 可安妙晴却并未起身。 “太子妃不好奇,臣妾为何偏偏要借兰花?” 沈知沅放下茶盏。“弟妹方才不是说令堂寿辰,摆几盆花添些雅致吗?怎么?难不成妹妹还有别的心思?” 第 287 章 唇枪舌战 安妙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风吹过铜铃,清脆却不响亮。“太子妃姐姐如此纯挚,倒让妹妹有些心虚了,其实妹妹借花,是为另一桩事。” “哦?” “五殿下近来有些闷闷不乐。”安妙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他这个人,太子妃也知道,心思重,又不爱跟人说,臣妾想着,借几盆兰花回去,摆在他书房里,让他看着也能舒心些。” 沈知沅看着她,目光平静。“五弟为何闷闷不乐?” 安妙晴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茶汤里浮着的几片叶子。 “太子妃有所不知,五殿下前几日在宫里听见了一些闲话。有人说,太子殿下这个位置坐不长久,说太子妃母家不显,难堪大任。” 她抬起眼,目光和沈知沅的对上:“五殿下听了这些话,心里替太子妃不平,这才闷闷不乐。” 沈知沅看着安妙晴那张温温柔柔的脸。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真诚,像是真的在替她不平,又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可那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刀,钝钝的,扎不进去,可刮得人生疼。 “五弟有心了。”沈知沅的声音还是温温的,“不过那些闲话,我倒是头一回听说。” 安妙晴眨了眨眼。“太子妃不知道?” “不知道。”沈知沅摇了摇头,“东宫的门槛高,寻常人进不来。那些人说的话,自然也传不到我耳朵里。倒是五弟,整日在宫里走动,听见的东西比我多。改日我让太子去跟五弟说说话,免得他替我们操这些闲心。” 安妙晴的笑容淡了一瞬。她把茶盏放下,拢了拢袖子。“太子妃说的是,闲话嘛,听过就算了。是臣妾多嘴了。” 沈知沅笑了笑。“五弟妹不是多嘴,是关心。我知道。”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瞬。 安妙晴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捻着帕子,面上却是滴水不漏的笑意。 “姐姐,臣妾想在东宫多坐一会儿,实在是东宫清静,比王府上舒坦多了。殿下那些书,堆得满屋子都是,臣妾看着头疼。” 沈知沅靠在椅背上。“五弟妹想坐多久都行。春菱,再去沏壶茶来。” 春菱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安妙晴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从书架到花瓶,从花瓶到屏风,每一处都看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太子妃这间殿,布置得真雅致。”安妙晴说,“比臣妾想象中要亮堂。” “五弟妹想象中东宫是什么样?” 安妙晴想了想。“臣妾以为,太子妃会喜欢素净些的。毕竟太子妃从前在四皇子府,听说是个爱清净的人。” 沈知沅笑了:“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现在在东宫,我想怎么摆就怎么摆。” 安妙晴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太子妃说的是。人活着,总该有些变化。就像臣妾,从前在安家的时候,也是个爱热闹的。嫁进宁王府之后,反倒喜欢清净了。” “为何?” “因为热闹是别人的。”安妙晴的笑容还是温温柔柔的,“殿下不爱出门,臣妾总不能一个人去热闹。” 沈知沅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有意思。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闲聊,可每一句话底下都藏着别的东西。 她说宁王不爱出门,是在说萧允澈不受重用。她说热闹是别人的,是在说宁王府的冷清。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不带刺,可听在耳朵里,比带刺的话更扎人。 “五弟妹要是觉得闷,可以常来东宫坐坐。”沈知沅说,“我虽然怀着身子,不方便走动,可陪人说说话还是能的。” 安妙晴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太子妃不嫌臣妾烦?” “不嫌。”沈知沅端起茶盏,“我喜欢跟聪明人说话。” 安妙晴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更深了些。“巧了,臣妾也喜欢聪明人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笑。 那笑意像两片浮在水面上的叶子,看着挨得很近,可底下各自流着各自的方向。 春菱端着新茶进来,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安妙晴接过茶盏,低头闻了闻,却没有喝。 “太子妃这胎,几个月了?” “四个多月了。” 安妙晴的目光落在沈知沅的小腹上,那里微微隆起,被衣料盖着,看不太真切。 “那快了,再过几个月,太子妃就要添丁了,这可是东宫的第一桩喜事。” 沈知沅的手搭在小腹上。“是男是女还不知道,不过都好。” 安妙晴点了点头。“说的是。儿女都是福气。”她顿了顿,“不过,妹妹斗胆说一句——若是个男孩,就更好了。” 沈知沅看着她。“为何?” “太子妃是聪明人,何必问臣妾这个蠢问题。” 安妙晴笑了笑:“东宫有了嫡长子,太子殿下的位置才能坐得更稳,朝中那些盯着太子妃的人,自然也就闭嘴了。” 沈知沅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搭在小腹上。“哦?照妹妹意思,这外头盯着我的人不少呢。” 安妙晴偏了偏头:“这要看太子妃怎么定义了。若是那些明面上跟太子妃作对的,倒是不多,可若是那些暗地里盼着太子妃出错的,那就数不清了。” “那五弟妹算哪一种?” 安妙晴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她低下头,看着茶盏里自已的倒影,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来。 “臣妾算是哪一种,要看太子妃怎么想。臣妾若是说自已是诚心来交好的,太子妃怕是也不信。可臣妾若说自已是来添堵的,臣妾又觉得冤枉。” 沈知沅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安妙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安妙晴被她这样看着,脸上的笑纹丝不动。 “五弟妹,”沈知沅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我这个人,一向不大在意别人怎么想我,我只在意他们怎么做,你今日来,说了这么多话,借了花,探了底,又明里暗里提点了我一番,我若是说我没听明白,那是骗你。可我听明白了,又觉得你绕了这么大一圈,怪累的。” 安妙晴的笑意终于淡了。 她看着沈知沅,那双温温柔柔的眼睛里,慢慢浮出一点别的东西来。 像一层薄冰底下透出来的水光,冰冰凉凉的。 第 288 章 面具 “太子妃的意思是……妹妹今日来,是多此一举了?” 沈知沅摇了摇头。“不是多此一举。你今日来,让我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 沈知沅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自已面前那盏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搭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五弟妹今日来,说了这么多话,我听着,倒觉得五弟妹是个有见识的人,有见识的人,说话做事都有自已的章法,旁人看了,只觉得高明。” 安妙晴的笑意微微敛了一些。“太子妃过誉了。” “不是过誉。”沈知沅看着她,“我是在想,像五弟妹这样的人,嫁进宁王府,日子一定过得很有意思。” 安妙晴的手指攥紧了茶盏,面上还是温温柔柔的。 “太子妃说笑了。臣妾的日子,不过是寻常日子。” “寻常日子也好。” 沈知沅点了点头:“寻常日子过久了,才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我从前在沈家的时候,听母亲说过一句话。” “有些花,好看是好看,可养它的人得知道它的根扎在哪儿,根浅了,风一吹就倒了。根深了,倒是稳,可要是移了盆,换了个地方,它也活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安妙晴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感觉。 安妙晴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沈知沅,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太子妃说的是,花跟人一样,认地方。换了地方,水土不服,反倒不如在原处待着。” “可有些人偏不信这个理。” 沈知沅靠在椅背上,手搭在小腹上:“总觉得换个地方就能长得更好,其实啊,根在哪里,花就在哪里,根不在的地方,花再怎么开,也是无根的花。” 安妙晴把茶盏放回桌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 她看着沈知沅,那双温温柔柔的眼睛里,笑意还挂在那里,可就是让人觉得锋利的很。 “太子妃说的这些,臣妾受教了。” 安妙晴的声音还是温温的,可那温和里,多了一点凉意:“臣妾回去之后,一定好好想想太子妃的话,花该在哪儿开,根该往哪儿扎,这些事,臣妾从前没仔细想过。” 沈知沅笑了笑:“五弟妹不用想得太仔细。有些事,想多了反而不好。顺其自然,该开的花自然会开,该倒的根也自然会倒。” 安妙晴看着她,看了很久。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安妙晴站起身,理了理衣襟,那动作和方才一样从容。 “太子妃今日的话,臣妾记住了。”她说着,朝沈知沅微微欠了欠身,“臣妾先告退了。” 沈知沅没有起身,反而打了打哈欠,似乎是累着了:“春菱,送宁王妃。” 殿门合上,安妙晴的脚步声渐远。 沈知沅靠回引枕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一根绷了一下午的弦终于松了几分。 她伸手按了按眉心,指腹揉过太阳穴,动作很轻,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 春菱送完人回来,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太子妃,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躺一会儿?” 沈知沅摆了摆手。“不用。” 春菱从回来时脸上就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她有些疑问的开口。 “太子妃,为什么宁王妃和您聊了这些,走的还在笑。” 沈知沅靠在椅背上,手搭在小腹上,闭着眼睛。 “她当然要笑。她今日来,探了我的底,说了她想说的话,又没被我抓着什么把柄。不笑,难道哭?” 春菱站在一旁,欲又止。 沈知沅没有睁眼。“想问什么就问。” 春菱犹豫了一下。“小姐,奴婢一直不太明白,这位宁王妃,她到底图什么?宁王殿下是出了名的与世无争,她就算争赢了,又能怎样?” 沈知沅睁开眼,看着春菱。 那双眼睛里的倦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看着她温温柔柔的,可你知不知道,安家为什么要把她嫁给宁王?” 春菱摇头。 “安家祖上出过三任首辅,可那都是从前的事了,现在的安家,虽然看着还是百年望族,其实早就被挤到了边缘。” 沈知沅的声音不高不低:“她嫁进宁王府,可不是去享福的,而是去替安家另寻一条路,宁王再不争,倒底也是皇子,就算他不争,他身边的人也会替他争,安妙晴若是不替自已争,安家可就没了退路。” 春菱听得后背有些发凉。“那她今日来……” “她今日来,是想看看我这个人好不好对付。” 沈知沅重新闭上眼:“她看我怀着身子,以为我会露怯,又看我年纪比她小,以为我会沉不住气,说了那么多话,每一句都在等我接招,我倒真是累着了。” “那小姐觉得,她还会来吗?” 沈知沅没有回答。她闭着眼睛,手指搭在额头上正在思索着什么。 殿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春菱回头看了一眼,连忙退到一边。 门被推开,萧允淮走进来,他还穿着太子的朝服,刚刚摘了冠子,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萧允淮的目光没有看别处,径直落在沈知沅脸上,停了一瞬。 他走过来,在沈知沅面前蹲下。 沈知沅睁开眼,低头看着他。 他蹲得很低,几乎和她平齐,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在外面时不一样,没有疏离,像一层薄薄的东西化了开去,底下是他本来的样子,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 “累不累?”他笑问道。 沈知沅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散落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你蹲着干什么?” “看你累不累。” 萧允淮说,“累的话,我就把安妙晴再叫回来,让她再跟你说半个时辰的话。” 沈知沅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嗔怪道:“你叫回来做什么?嫌我不够累?” 萧允淮又低低的笑了一声,握住她那只手,放在自已掌心里。 他的手比沈知沅的大了一圈,萧允淮将她整只手包在里面,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第 289 章 甜蜜 沈知沅看着萧允淮蹲在自已面前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开口:“你想听什么?” “你想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他抬起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只是那笑不是那种温润谦和的笑,是另一种,像是狐狸看见鸡进了院子。 “她说什么了?” 沈知沅靠着引枕,把今日安妙晴说的那些话拣了几件说了。 她没有说得很细,只是把大意带了过去。 萧允淮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一下头,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已没什么关系的事。 可他的拇指一直没有停,在她手背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画着,画得沈知沅有些痒。 她刚想把手抽回来,却又被他握紧了。 “说完了?”萧允淮问。 沈知沅低头看着他:“说完了。” 萧允淮弯起嘴角,眉眼弯弯,那笑意带着几分坏:“那你有没有告诉她,你这个人其实比她还不好惹?” “我当然说了。”沈知沅嗤笑一声,“我说我这个人,不在意别人怎么想我,只在意他们怎么做。” “就这?”萧允淮偏了偏头,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些,“我还以为你会说——你动我的人,我让你连根都挪不动。” 沈知沅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倒是会替我说话。” “那当然。”萧允淮握着她的手,举起来,在她手背上轻轻贴了一下,像是在试她的温度,“我不替你说话,谁替你说话?” 沈知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想把手收回去,萧允淮却没松。“你今日怎么这么黏人?” “我哪黏了?”萧允淮抬眼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带着几分懒散,几分漫不经心, “我蹲在这儿,人也不敢乱动,话也不敢多说,这叫黏人?这叫规矩。” 沈知沅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规矩?你规矩的话,方才那句话就不会说了。” 萧允淮听了,不恼,反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喉咙里,像一杯被晃过的酒,溢出几分懒散的醉意:“哪句话?” “动我的人那句。” 萧允淮歪了歪头,嘴角那抹坏笑更深了:“那不是替你说话么?怎么还怪上我了。” 沈知沅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索性偏过头去不看他。 萧允淮也不急,就那么蹲着,拇指还在她手背上画圈,一圈一圈的,像在描什么看不见的花纹。 过了一会儿,沈知沅感觉到他换了个姿势,像是蹲累了,萧允淮单膝跪了下来,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生气了?” 沈知沅不看他:“没生气。” “没生气怎么不看我?” “你长得不好看。” 萧允淮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那笑声比方才大了些,清朗的,带着几分被逗到的意外。 “我长得不好看?”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听见了什么特别新鲜的话,“那你当初嫁给我的时候,是闭着眼嫁的?” 沈知沅终于转过头来。她看着他,那双妩媚的眼睛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光。 “我当初嫁给你的时候,你还没这么会说话。” “那我是什么时候开始会说话的?” “大概是从你发现自已不用装了的时候开始。” 萧允淮看着她,那笑意慢慢从眼底浮上来,像水底的气泡往上冒,一颗一颗的,怎么都压不住。 他松开她的手,却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在她身边坐下来。 椅子被他坐得微微一沉,他的膝盖挨着她的膝盖,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 “那我现在算是在装,还是没在装?” 沈知沅看了他一会儿。“你现在在装。” “装什么?” “装你好像很会逗我开心。” 萧允淮偏过头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带着几分玩味。“那你开心了吗?” 沈知沅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只觉得这双眼睛里的光离自已越来越近,像是裹了一层薄薄的蜜糖。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手搭在小腹上。“有一点。” “有一点是多少?” “就是不至于把你赶出去的程度。” 萧允淮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 他又握住沈知沅的手,拇指搭在她腕骨上,像是在感受她的脉搏。 沈知沅没有挣开,由他握着,也由他搭着她的手腕。 “宝贝,你知不知道,”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漫不经心。 “你今日跟安妙晴说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把尾巴收好的猫。” 沈知沅偏过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跟她说到风一吹就倒的时候。”萧允淮说,“我在外面听了一会儿,没进来。” “你还听见什么了?” “就听见你说她是个有见识的人。”萧允淮看着她,“你还说,她嫁进宁王府的日子一定过得很有意思。” 沈知沅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倒是听得仔细。” “那当然。”萧允淮捏了捏她的手腕,“你说的话,我哪句不仔细。” 沈知沅没有接话。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他眉心轻轻点了一下。“你今日怎么这么会说话?” “我哪日不会说话了?” “以前不会,以前你只会装傻。” 萧允淮握住她点在自已眉心的那只手,放到唇边,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那你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沈知沅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收回来,搭在自已小腹上,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以前的你是装的,现在的你也是装的。只不过以前你装温顺,现在你装坏。” 萧允淮听了,弯起嘴角,那弧度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得意。“那你觉得,哪个更像真的?” “都不像真的。” “那你喜欢哪个?” 沈知沅偏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我两个都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你闭嘴。” 萧允淮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那笑声比方才更大了些,像是真的被逗到了。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松开她的手,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带着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被人挠到了痒处,舒服得很,又不够,还想再被挠一下。 “你这个人,”他说,“说话真伤人。” “伤着你了?” “怎么?伤着你脆弱的小心脏了?” 沈知沅看着他,嘴角弯了弯。“那我下次注意。” “你下次不会注意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故意的。”萧允淮说,“你每回说话都是故意的。你知道我会接,所以你才说。” 沈知沅没有否认。她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像是两片浮在水面上的叶子,看着挨得很近,底下各自流着各自的方向。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那你呢?你每回接我的话,是不是也是故意的?” 萧允淮弯了弯嘴角:“你猜。” 两个人相视一笑,现在的他们可不需要猜了。 第 290 章 你太好了 翌日清晨,萧允淮出了东宫,乘轿往宫门方向去。 天色刚亮,街上人不多,轿子走得稳当。 他在轿里闭着眼,脑子里把今日早朝要议的事过了一遍。 这两日的事不少,北境的军报,工部的折子,还有户部那笔修河堤的银子。 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若是不谨慎,每一件都能被人拿来作文章。 萧允淮揉了揉额角,轻叹了口气,睁开眼掀开帘子一角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外面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他把帘子放下,重新闭上眼。 这几日他烦闷的很。 早朝散得比往常晚了些。 萧祁禹今日精神不大好,议了几件事就摆手让散了。 大臣们鱼贯而出,萧允淮走在人群后面,不紧不慢的,和从前在平阳王府时一样,没什么存在感。 几个官员从他身边经过,有的点头致意,有的目不斜视,他也一一回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挑不出半点毛病。 出了午门,他正往轿子的方向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哟,这不是四皇子吗?”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萧允淮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后面那人紧走了两步,追上他,在他身侧站定,又补了一句:“哦不对,瞧我这张嘴,该叫太子殿下了。” 萧允淮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孟怀瑾穿着一身绯色官袍,腰间挂着银鱼袋,脸上堆着笑。 那笑是那种很假的、像是可以衡量过弧度的笑,挂着倒比不挂还难看。 萧允淮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已无关的东西。 “孟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孟怀瑾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可那压低的声音恰好能让旁边几个经过的官员听见。 “太子殿下今日气色不错啊,臣瞧着您,比从前在平阳王府的时候精神多了,看来这太子的位子坐得舒坦,连脸色都不一样了。” 萧允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孟怀瑾见他不接话,心里那股得意劲儿更足了。 从前在安平王府的宴会上,这位四皇子被安平王当众羞辱到当场呕血,连句硬话都不敢说。 如今虽然封了太子,可骨子里还是那个懦弱无用的废物。 他这么想着,脸上的笑便更深了几分。 “臣听说,太子殿下能坐上这个位子,多亏了太子妃娘娘和几位连襟出力。啧啧,可惜啊……” 他摇了摇头,做出一副惋惜的样子:“为了您这个太子之位,几位连襟怎么一个个都离京了?陆大人辞官江南,霍将军去了凉州,裴大人又被贬了官。太子殿下身边,如今可就剩下谢世子和苏侯爷了。臣斗胆问一句……这两位,是不想帮您,还是您不让他们帮?” 他说完,退后半步,双手拢在袖子里,等着看萧允淮的反应。 萧允淮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午门外的风从宫墙之间穿过来,吹起他袍角的一截。 他没有恼羞成怒,没有脸色铁青,更没有拂袖而去,而是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从喉咙里溢出来。 先是一声,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怎么都压不住。 他笑得肩膀微微发颤,笑声在午门外的空地上回荡开来,引得周围几个官员纷纷侧目。 孟怀瑾也愣住了,他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僵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没想到萧允淮会是这个反应。 萧允淮笑够了,抬手擦了擦眼角,像是笑出了眼泪。 他长出一口气,看着孟怀瑾,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猎人看着一只自已撞进陷阱里的猎物。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孟怀瑾近了一些。他的个子比孟怀瑾高出半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像是看一件摆在桌上、还没想好怎么处置的东西。 “孟怀瑾,”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愉悦,“你今日说的这些话,让我听了很高兴。” 孟怀瑾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直觉告诉他哪里不对,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萧允淮直起身,退后半步,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莫名的愉悦。 “你知不知道,我这些日子一直憋着一肚子气,没地方撒。” 萧允淮看着他,嘴角弯着:“我正愁没人撞上来,你就来了,你真是……太好了。” 孟怀瑾的脸有些发白。 他看着萧允淮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从前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从前那种温润谦和的光,是另一种很暗很沉的,像深夜里看不见底的井水。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一步,脚却像是生了根。 “你说我靠女人上位,对,没错,我就是靠我的爱妻上位,那又如何?我有贤妻帮我,我有连襟替我出力,你有吗?” 孟怀瑾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萧允淮又笑了一声,那笑声比方才短了些,可那笑意还挂在脸上,像是怎么都收不回去。 “你嫉妒我,你就直说嘛,何必这么拐弯抹角的?”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 “你直说了,我也不消费神拐弯抹角地弄死你。我这个人向来是不记仇的……因为,我当场就报了。” 他的声音还是温温的,像是跟好朋友聊天一样。 可那温温的语调底下,裹着一层锋利的玻璃渣。 孟怀瑾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他张着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太子殿下,臣、臣没有那个意思……” 萧允淮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发白的脸和额角的汗,心中冷笑一声。 他歪了歪头,目光在孟怀瑾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与他平视,又变了语调。 “怎么啦孟大人?”萧允淮的语气柔和下来,带着几分关切。 “是不是我说了什么话让你不高兴了?哎呀,那真是我的过错,我向你赔罪。” 话是这么说可是萧允淮还在笑。 孟怀瑾的脑子已经乱了。 他看着萧允淮那张带着笑的脸,不知道该信哪一句。 方才那句“我当场就报了”还在他脑子里转,现在这个人又笑着跟他赔罪,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觉得自已像是被人提着领子晃了两下,又轻轻放下来,可脚下已经踩不实了。 第 291 章 狗叫 萧允淮看着他怔住的样子,又往前迈了半步。 他的声音还是温温的,甚至还带着几分关切。 “孟大人怎么不说话?是还在生我的气?” 他顿了顿,目光在孟怀瑾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还是说……孟大人是嫌弃我?看不起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可那轻飘飘的语气底下,像有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不紧不慢地搭在了孟怀瑾的肩膀上,没有用力,却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孟怀瑾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萧允淮那张带着笑的脸,只觉得那笑意像是从一层薄薄的纸后面透出来的,纸后面是什么,他不敢想。 “臣、臣不敢……”他终于挤出几个字来,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种他自已都没察觉的颤抖:“臣没有那个意思,臣只是……” “只是什么?”萧允淮接话,快得像是在等他这句话。 他的目光还落在孟怀瑾脸上,带着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等一个有趣答案的神情,“孟大人今日特地在这里等我,跟我说了这么多话,总不会只是想跟我闲聊吧?”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件事。“嗯……还是说,孟大人是想替什么人传话?安平王如今不在京城了,宁王殿下又不爱出门……孟大人,你这是替谁办事呢?” 孟怀瑾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白。 他站在那里,手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嘴唇翕动着,像是想反驳,又找不到话头。 他觉得自已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翻过来翻过去,四面都在冒烟,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萧允淮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像是真的在为自已的人缘发愁。 “唉,我还真是不得人心,和孟大人说几句话还要等半天。” 他偏了偏头,目光在孟怀瑾那张青白的脸上转了一圈。 “孟大人,你是在想怎么回答我,还是在想要不要回答我?” 孟怀瑾的喉咙动了动,像是想把什么话咽下去,又像是想把什么话吐出来。 他站在那里,觉得自已像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的猫,四肢悬空,挣扎也不是,不挣扎也不是。 “臣……臣没有替谁办事。”他终于开口,“臣只是……只是自已想说那些话。” 萧允淮听了,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自已想说?”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味道, “孟大人,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别人都是替人办事才说那些话,你是自已想说的话……那你图什么呢?” “哦~我知道了,你要帮那人夺得太子之位,是不是啊?” 孟怀瑾连忙摇头:“不不,太子殿下,臣并无此意。” “你有没有那个意思,不重要。” 萧允淮摆了摆手,神情已经恢复往日的淡漠;“重要的是你今日在我面前说了这些话。你说了,我也就记住了,你往后……”他笑了笑,“你往后,最好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说完,转过身,准备往轿子的方向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车马声。 一辆青帷马车从街口转出来,不紧不慢地驶过来,在午门外停下。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截素白的手腕,然后是一张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脸。 沈知沅今日穿了一袭玄紫色锦袍,通身华贵无比,她没有下车而是坐在车里,隔着车帘看着外面的两个人,目光从孟怀瑾脸上掠过,像是没看见他一样,落在萧允淮身上。 “太子殿下,”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臣妾来接您回府。”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萧允淮脸上,带着笑。 然后她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问一个很寻常的问题。 “方才远远就听见有人在说话,吵吵嚷嚷的。臣妾还以为是菜市场呢,心想这宫门口怎么还有卖菜的,走近了一看,才知道是有人在跟殿下说话。臣妾还以为是宫门口谁家的狗没拴好,叫得这么大声。原来不是狗啊。” 她弯了弯嘴角,“臣妾还纳闷呢,这年头,狗都穿官袍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还是看着萧允淮,像是在跟他闲聊,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孟怀瑾一眼。 孟怀瑾站在那里,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张了几次嘴,都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方才被萧允淮羞辱也就算了,现在沈知沅也来插一脚。 沈知沅靠在车壁上,手指搭在窗沿上,指甲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 她又开口,还是那种懒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太子殿下,您方才跟谁说话呢?臣妾早都在这里了,本来都看见您了,忽然冒出来一条狗一直在叨叨,叨叨了那么久,臣妾耳朵都疼了。” 她说着,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做出一副头疼的样子:“真是烦人。” 孟怀瑾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想把那股气咽下去,可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声音硬邦邦的。“臣告退。”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袍角带起一阵风,很快消失在街角。 沈知沅看着他走远,收回目光,落在萧允淮身上:“方才看你笑得那么大声,怎么?” 萧允淮上了马车,在她身边坐下。车帘放下来,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他靠进车壁里,偏过头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还挂在脸上:“正愁没地方撒气了,有人撞到我门口来了。” 沈知沅看着他:“高兴了?” 萧允淮弯起嘴角,那弧度比方才更深了些。“高兴得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沈知沅没有接话。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带着那种近乎病态的愉悦,还是跟从前一样,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名正顺碾碎的东西。 她也觉得开心,把手伸过去,搭在萧允淮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高兴就好。” 第 292 章 糕点 宁远侯府的桂花树今年开得有些晚,别的府上早就该谢了,这棵才刚开始冒花苞。 沈若宁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提着的食盒,有些无聊地瘪了瘪嘴。 直到门房来人,沈若宁问道:“五姐姐和五姐夫在不在。” 话音刚落,廊道那头已经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谁在念叨我?” 谢临渊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枚铜钱,边走边往上一抛,又接住。 他走到沈若宁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食盒:“哟,六妹妹来了?” 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你也来了?” 苏云舟从沈若宁身上上抬起眼皮,朝他点了点头。 谢临渊带着沈若宁和苏云舟进了门,然后他就歪在躺椅上晒太阳。 沈若宁也不跟他客气,把食盒往他旁边的石桌上一搁,掀开盖子看了一眼,确认糕点完好无损,又盖上了。 谢临渊闻到一股桂花香,歪头看她:“带了什么?” “给我五姐姐的。”沈若宁把食盒往自己身边拽了拽,“你少打主意。” 谢临渊坐起来,伸手就要去够食盒,沈若宁眼疾手快把食盒抱进怀里。 他手长,还是够到了盖子边沿,两个人隔着石桌拉拉扯扯,谁也不松手。 苏云舟从后面走过来,看也没看那两个在石桌边的人,直接在廊下的凳子上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喝完那杯茶,才开口说了一句:“五姐呢?” 谢临渊笑:“她去四姐那了,说是陪她说说话。” 沈若宁愣了一下。“五姐姐去太子府了?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谢临渊也倒了一杯茶,“不过你做的点心,她怕是吃不到了。” 沈若宁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食盒,又抬头看了看谢临渊,他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神直往食盒上瞟。 她犹豫了一下,把食盒盖子掀开一条缝,从里面拿了一块桂花糕出来,想了想,又拿了一块,递给谢临渊一块,自己留了一块,然后把剩下的盖好,重新抱回怀里。 “这两块是给你和五姐姐留的,剩下的我要等五姐姐回来亲自给她。” 谢临渊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不错,比你上回做的好吃。上回那个太甜了,这个刚好。” 他说完又伸手去拿第二块,沈若宁护着食盒往后躲了一下:“没了!就这两块!剩下的要留给五姐姐!” 谢临渊也不恼,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往躺椅上一靠。 “我家棠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那点心估计得等到晚上才能送出去。你要是等得及,就搁这儿等着。你要是等不及,我替你吃了也行。” 沈若宁不理他,抱着食盒走到苏云舟旁边坐下,把食盒放在膝上,打开盖子又看了一眼,确认里面六块桂花糕一块没少,才安心合上盖。 苏云舟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那个食盒,又看了一眼谢临渊,谢临渊冲他挑了一下眉,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沈若宁把食盒放在脚边,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问谢临渊:“五姐夫,你听说前天的事了没?” 谢临渊闭着眼:“什么事?” “孟怀瑾在午门外堵着四姐夫说那些话。” 沈若宁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我昨天听四姐姐说了,说孟怀瑾当着好些人的面说四姐夫是靠女人上位的,气死我了,要不是四姐姐拦着,我当场就要去找他算账。” 谢临渊笑了一声,把茶杯放在桌中央。 “四姐夫如今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从前在平阳王府那会儿,谁也不把他当回事,如今倒好,封了太子,脾气也上来了。” 苏云舟没有接话。沈若宁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他本来就脾气大。” 谢临渊听见了,又笑了一声,伸手拿起桌上的那枚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 “孟怀瑾那个人,蹦跶了那么多年,也该有人来收拾他了。” 他把铜钱往桌上一丢,铜钱在桌面上转了半圈,倒下来正面朝上。 “只是他这一倒霉,难免有人会多想,想着是不是太子府的人开始立威了,想着会不会下一步就轮到他们。” 苏云舟看着他:“宁王那边,你有什么想法?” 谢临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想法?没有。” 他说得坦荡:“我跟他又不熟,他不来找我,我也不会去找他。” 沈若宁坐在一旁眨眨眼,脑子里忽然来了主意:“五姐夫,你一向口齿伶俐,不如你去他府上探一探?” 谢临渊看了她一眼。沈若宁继续说下去:“反正你和侯爷都没官职,整天闲着也没人会觉得怎么样,你去宁王府坐坐,就说找宁王喝茶,不就行了?” 谢临渊没有立刻回答,把铜钱收进袖子里,慢悠悠地站起来,理了理衣摆。 “说得还有点道理,左右我闲着也是闲着,那就去宁王府讨杯茶喝。” 他迈开步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向苏云舟,嘴角弯了一下。“六妹夫,跟姐夫一块儿去?” 苏云舟放下茶盏,面不改色。“不去。” “怎么不去?你不是闲着吗?” 谢临渊的声音带着笑意:“若宁在这儿等晚棠,你一个大男人留在这儿干什么?不如跟我出去走走。” 苏云舟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沈若宁在一旁笑了一声,低下头假装在系食盒的带子。 谢临渊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又说了一句:“六妹夫,你不去也行。那待会儿晚棠回来了,我让她喊你一声六妹夫,你听听看顺不顺耳。” 苏云舟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不悦,可面上还是淡淡的。 他知道谢临渊故意这么叫的,就是想看他膈应又没法发作的样子。 但他到底是比谢临渊年长几岁的人,又娶了沈家最小的女儿,在辈分上确实落了下风,他懒得跟这个纨绔计较,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连眼皮都没抬:“你叫吧,叫破喉咙她也不会喊。” 谢临渊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得意的狡黠:“你让我叫我就叫,那我岂不是太听你的话了?” 他站直了身子,“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你不去我自己去,你在这陪若宁等她五姐吧。要是晚棠回来了,让她别急着安排你们,等我回来吃。” 苏云舟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面上不为所动,可端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沈若宁抬起头,冲着谢临渊的背影喊了一句:“五姐夫!你一定要问出点东西来啊!” 谢临渊摆了一下手,大步走出了院子。 第 293 章 打探消息 宁王府的大门敞着,门口没有侍卫拦。门房认得谢临渊,笑着迎上来:“世子爷来了? 奴才这就去禀报王爷。”谢临渊点了点头,负手站在前厅等着。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宁王府的布置和寻常王府没什么区别,该有的都有。 石阶上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院子里那几棵海棠树修得整整齐齐,枝桠朝向一致,非常齐整的装潢。 萧允澈来得不慢。 他穿着一身家常的玉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绦带,整个人干干净净的,站在那儿像一幅刚画好的水墨画。 他看见谢临渊,微微笑了一下,拱了拱手:“谢世子来了?稀客,里边请。” 谢临渊也拱了一下手:“宁王殿下客气了。今日无事,路过贵府,想着许久不见殿下了,便来看看。” 萧允澈侧身让了让:“谢世子能来,我自然高兴。”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厅。 丫鬟上了茶和点心,萧允澈在上首坐下,端着茶盏也不急着喝,低头轻轻吹了吹浮面的热气,动作慢条斯理的。 谢临渊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宁王殿下最近在忙什么?”他问得随意,像是在唠家常。 萧允澈摇了摇头:“没什么可忙的。看看书,写写字,偶尔去上朝。旁的事也不大过问。”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真的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 谢临渊点了点头,目光在萧允澈脸上停了一瞬。 他之前听人说过,宁王和他母亲德妃一样性子淡,不争不抢,可亲眼见了才知道,这个人是真的淡。 不是装的,是骨子里的那种。 萧允淮以前也淡,可萧允淮即便装的再像,谢临渊也能看出来他的些许野心。 谢临渊正要再说什么,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安妙晴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碧玉色的锦袍,头上簪着一支白玉兰簪,通身雅致,端庄得体,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的目光在萧允澈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谢临渊身上,然后笑着走过来:“谢世子来了?真是难得。” 谢临渊站起身,拱了拱手:“宁王妃。”安妙晴在萧允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茶,低头喝了一口。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萧允澈偏过头,低声说了一句:“谢世子恰巧路过,进来坐坐。” 萧允澈语气平平的,安妙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像是有些瞧不上的眼光,她收回目光,转向谢临渊,面上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笑。 谢临渊注意到一个细节,安妙晴坐下来的时候,萧允澈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让。 萧允澈有些避让安妙晴,自己和晚棠坐在一起的时候,晚棠挨着他,他肯定是不会挪开的。 萧允澈和安妙晴坐在一起的样子,不像夫妻,倒像是两个在公堂上并排坐着听审的人,客气又疏离,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安妙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谢临渊脸上。 “谢世子是稀客,您和太子殿下是连襟,平时走动想必不少,怎么今日有空到我们王府来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闲聊,语调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谢临渊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太子殿下忙得很,整天关在东宫里批折子,哪有空跟我喝茶,我闲人一个,走到哪儿算哪儿。” 安妙晴笑了一声,那笑意从嘴角浮起来,像一层薄薄的釉。 “谢世子说笑了。您若是闲人,这世上怕是没有忙人了。” 谢临渊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说的每个字都像是精挑细选过的,挑不出毛病,可听着就是让人心里不大舒服。 他放下茶盏:“宁王妃这话说的,倒像是我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我就是来讨杯茶喝,怎么还让王妃觉得烦了?” 安妙晴的笑意微微顿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恢复了。“谢世子误会了。我只是好奇,世子平时不怎么来我们王府,今日忽然来了,所以多问了几句。” “我这个人做事没什么章法,想到哪出是哪出。” 谢临渊偏过头看向萧允澈,“今儿路过宁王府门口,想起来宁王殿下平日里深居简出的,怕他闷着,就进来坐坐。” 他说完这话,余光看见安妙晴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收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安妙晴端着茶盏,低头看着茶汤里浮着的几片叶子,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谢临渊的来意说不上深,也说不上浅,她还没有摸透。 她只知道沈家那几个女人一个比一个厉害,剩下的这几个男人也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她不想在谢临渊面前露怯,可她也不想让他在王府里多待。 安妙晴放下茶盏,重新挂上那副温温柔柔的笑:“谢世子既然来了,就多坐一会儿。我让人备饭。” 谢临渊摆了摆手:“不用了,我坐一会儿就走。” 安妙晴也不强留:“那就再喝一盏茶。” 谢临渊端起茶盏,目光从安妙晴脸上移开,落在萧允澈身上。 萧允澈正低头喝茶,姿态从容,安静得像一尊没什么存在感的摆设。 他对上谢临渊的目光,笑了一下:“谢世子别见怪,拙荆说话直。” 他这话语气虽然还是温温的,像是在替安妙晴打圆场,可那话里有一种疲惫感。 谢临渊也笑了笑:“不怪,宁王妃说话有趣得很。” 他故意把“有趣”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反话。 谢临渊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看着萧允澈和安妙晴并肩坐在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半把椅子的距离,安妙晴的衣袖垂在扶手上,萧允澈的手搭在膝盖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厚厚的墙。 谢临渊又想起一件事。 宁王和宁王妃成亲三年了,安妙晴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按理说,成亲三年没有孩子,宫里早就该过问了,可他从来没听说过宫里催过宁王妃。 要么是有人替她挡着,要么是有人根本不在意。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这对夫妻之间,不是外人看到的那样。 他把茶盏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站起身,朝萧允澈拱了拱手:“宁王殿下,茶也喝了,话也说了,我就不多叨扰了。改日有空,欢迎去我府上坐坐。” 萧允澈也站起来,回了一礼:“谢世子慢走。” 安妙晴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谢世子好走。” 谢临渊走出正厅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那对并肩而坐的夫妻。 安妙晴垂着眼在看茶盏里的茶汤,萧允澈则是偏着头在看窗外的天。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那沉默落在他眼里,比任何话都让人看明白了。 这两个人的关系实在是有些尴尬。 第 294 章 妹夫 谢临渊从宁王府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黑了。 他沿着朱雀大街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街面上人已经不多了,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带着一股凉意。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站了片刻,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步子比平时急了些,走到东宫侧门时,门房笑着迎上来:“世子爷来了?奴才去禀报太子妃。” “不用。我自己进去。” 谢临渊摆了摆手,径直往里走,穿过前厅,远远看见沈晚棠正从正殿出来,春菱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她今日穿着一件杏色的褙子,外面罩了件月白色的披风,整个人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素净。 谢临渊站在回廊的拐角处,没有立刻喊她。 沈晚棠正低头跟春菱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谢临渊看了一会儿,才迈步走过去。“棠儿。” 沈晚棠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谢临渊伸手接过春菱手里的灯笼,挑在手里晃了晃。 “路过。上车吧,顺路带你回去。”沈晚棠看了他一眼,从侯府到东宫府,跟“路过”两个字扯不上半点关系。 上了车,谢临渊把灯笼搁在车壁上,马车缓缓驶动。 沈晚棠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谢临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若宁来了。” 沈晚棠睁开眼,有些激动:“若宁?她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还提了一盒子点心,等了你半天。” 谢临渊靠在车壁上,两条长腿伸开,把车厢占了大半,“我吃了两块,剩下的都给你留着。” 沈晚棠看着他,忽然想到什么,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今日去了哪?怎么专门去东宫接我?” 谢临渊没有回答,只是把灯笼拨了拨,让里面的烛火亮了些。 沈晚棠看着他那个动作,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追问。 马车拐进巷子,离宁远侯府越来越近。谢临渊忽然开口:“待会儿见了苏云舟,你叫他一声六妹夫。” 沈晚棠偏过头看着他。“什么?” “六妹夫。”谢临渊重复了一遍,语气随意得很。 “他娶了若宁,若宁最小,论辈分,他就是咱们的六妹夫,你叫一声,不亏。” 沈晚棠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她伸出手,用手指在他额角上轻轻戳了一下。 “你啊……”她没有说下去,可那语气里带着笑。 谢临渊被她戳了一下,也不恼,只是靠在车壁上,嘴角弯着,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马车在宁远侯府门口停下。 沈晚棠下了车,谢临渊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 还没走到正厅门口,就听见沈若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五姐姐怎么还没回来?点心都凉了。” 接着沈若宁就看见沈晚棠从门口走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扑过去抱住她的胳膊。 “五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我给你做了桂花糕,你尝尝,比上回做的好吃。” 沈晚棠被她按在椅子上,手里被塞了一块桂花糕。 她低头看了看,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沈若宁蹲在旁边仰着头看她,眼睛亮亮的。“怎么样?” “好吃。”沈晚棠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 沈若宁得意地笑了,回头看了苏云舟一眼苏云舟也宠溺的笑了笑。 谢临渊走进来,在苏云舟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苏云舟偏过头看着他,正要开口,沈晚棠忽然抬起头,看了苏云舟一眼。她犹豫了一瞬,然后开口:“六妹夫。” 苏云舟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沈晚棠,面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无奈。 他沉默了一息,放下茶盏,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五姐。” 谢临渊靠在椅背上,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他把手里的茶盏放下,偏过头看着苏云舟,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苏云舟看了他一眼,面上还是淡淡的,可那一眼里带着一种“你等着”的眼光。 他坐回去,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谢临渊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可在安静的厅里格外清晰。 沈若宁抬起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苏云舟放下茶盏,看着谢临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五姐夫。”谢临渊的笑僵了一下。沈晚棠低头吃桂花糕,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谢临渊看着他,嘴角抽了两下,最终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茶。“行了行了,不逗你了。” 谢临渊喝了口茶,放下茶盏,对苏云舟说起了正事:“宁王没什么动静,我去了趟王府,喝了杯茶,宁王本人跟传闻里差不多,不爱管事,也不爱说话。我跟他聊了几句,他说他平日里就是看书写字,旁的事都不大过问,我瞧着倒是没什么。” 苏云舟听着,没有插话。谢临渊继续说下去:“只是他那个王妃,安妙晴,不是个省油的灯。她一进门就盯着我看,话里话外都在掂量我。我还没说什么,她已经把我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这个人说话拐弯抹角,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可听着就是让人不舒服。” 苏云舟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叩了一下。“怎么说?” “宁王是真的不想争,我看得出来。可安妙晴不一样,她坐在宁王旁边,恨不得把他推到台前去,她自己有野心,可宁王不配合。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 谢临渊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想了一会儿:“你想想,一个替丈夫拿主意、替丈夫挡人的王妃,如果她想做点什么,宁王拦得住吗?” 苏云舟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这个人往后得防着。” 谢临渊把铜钱从袖子里摸出来,在指间翻了两下,没有再说话。 沈若宁听见他们的话,回过头来看着谢临渊。“五姐夫,那个宁王妃很厉害吗?” 谢临渊把铜钱收进袖子里,看着她。“厉不厉害不知道,反正不好对付。” 沈若宁想了想,转过头去看沈晚棠。“五姐姐,你见过她吗?” 沈晚棠摇了摇头。“只听说过,没见过。” 第 295 章 凉州 苏云舟放下茶盏,话锋一转:“对了,二姐那边,有消息吗?” 沈若宁的眉头皱起来:“二姐和二姐夫去凉州之后,就没来过信。算算日子,已经快一个月了。” 沈晚棠把手里的桂花糕放下,擦了擦手指。 “凉州远,信走得慢也正常。二姐到了地方肯定会写信的,怕是路上耽搁了。” 谢临渊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 “霍惊云是武将,凉州又是军事重镇。他去了那边,忙是正常的,二姐跟他在一起,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沈晚棠低头想了想:“二姐性子急,二姐夫那个脾气也不爱说话。两个人在一起,怕是得磨合一阵子。” 沈若宁坐在椅子上,把下巴搁在桌子上,闷闷地说:“二姐都去了一个月了,我都想她了。” 沈晚棠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凉州虽远,但往后有机会一定能见着的。” 苏云舟站起身,走到沈若宁身边,低头看着她。 “走吧,该回去了。”沈若宁抬头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的食盒,站起来。 “那五姐姐,我先回去了。点心给你留着,明天让木香热一热再吃,别吃凉的。” 沈晚棠点了点头,起身送她。 沈若宁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冲沈晚棠笑了笑,然后跟着苏云舟走了。 凉州城外的官道上,三百人分成了两拨。 霍惊云带着一百五十人走在前头,沈砺柔带着另外一百五十人走在后头,中间隔了半里地,看着像是两拨不相干的人。 这是沈砺柔的主意。 既然到了凉州,就不能大摇大摆地进城。 凉州不比京城,这里认识沈家人的人多,认识霍惊云的人也不少。三百个玄甲兵一起进城,第二天就能传到京城去。 沈砺柔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的凉州城墙。 那城墙是黄土夯的,灰扑扑的,和京城的青砖城墙比起来寒碜得很。 可她看着那堵墙,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在这座城里长大的,从记事起就在那堵墙里面跑,从东街跑到西街,从南城门跑到北城门。 父亲骑着马在后面追她,追上了就把她拎上马背,一边笑一边骂:“你个小丫头,比小子还皮。”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样的日子会结束。后来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姐妹们嫁的嫁散的散,这座城就成了一个回不去的地方。 她再也没回来过。 “夫人。”身边的刘大牛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前面好像不对劲。” 沈砺柔抬眼看去。官道前面是一段窄路,两边是半人高的荒草,再往两边是矮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树。 这个地势,太适合埋伏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霍惊云那边的队伍已经停了。 紧接着,一声尖锐的哨响从坡上传来,几十道黑影从荒草和树后窜出来,手持短刀,直扑队伍。 沈砺柔的反应比脑子快。她从马上腾身而起,一脚踹飞了扑上来的第一个黑衣人,落地时短刀已经出了鞘。 刀光一闪,第二个黑衣人的手腕就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刀脱了手。 “散开!护住马匹!”她喊了一声。 霍家军都是老兵,不用她多说,立刻结阵。 可这伙黑衣人不是寻常匪徒,身手利落,招招致命,配合得像是练过千百遍。 一百多人的队伍被冲得乱了阵脚,有几个兵已经挂了彩。 霍惊云那边也动了。他纵马冲进战圈,一柄长刀横扫,连着劈翻了三个黑衣人。 那刀势太猛,刀风刮过的地方,连荒草都被削平了一片。 两边的兵合到一处,黑衣人被围在中间。 可那伙人一点不慌,为首的一个打了个呼哨,所有人突然往坡上退去。 退得极快,像一群受惊的鸟,转眼就消失在了矮坡后面。 霍惊云要追,沈砺柔拦住了他。 “别追。他们跑得这么快,后面肯定有埋伏。” 霍惊云收住马,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清点伤亡,死了十个兵,伤了十五个。那伙黑衣人留下了六具尸体,都是短刀,身上没有任何标识。 沈砺柔蹲下来翻了翻其中一具,看到那人的虎口上有一层厚茧。 “练家子。”她说,“至少十年以上的功夫。” 霍惊云也蹲下来看了一眼。“不是寻常杀手,是有组织的。” 沈砺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向凉州城的方向。 城门就在前面,可她忽然觉得,这座城比她走的时候危险多了。 “进城。”她说,“先去沈家老宅。” 沈家老宅在凉州城东,一条窄巷的尽头。 门楣上那块匾额早就摘了,门板上的漆也剥落得差不多了。 推门进去,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屋顶的瓦缺了好几块,正堂的门半掩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沈砺柔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这院子比她记忆中小了很多。小时候觉得从大门到正堂要走好久,现在几步就到了。 那棵她爬过的老槐树还在,树干粗了一圈,枝丫却枯了半边。 “就这儿了。”她转过头,对刘大牛说,“把人都安顿下来。前院住人,后院放马。伙房在东边,水井在西边。安排人轮值守夜,今晚开始。” 刘大牛应了一声,带着人忙活去了。 霍惊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指指这里,指指那里,把一百多号人安排得井井有条。 她没有半点生疏,好像昨天才从这里走出去。 “你以前住哪个屋?”他问。 沈砺柔指了指东厢。“那间。我大姐住正堂旁边那间,三妹住西厢,四妹住后罩房。五妹和六妹还小,跟着母亲住。”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霍惊云也没有再说话,站在沈砺柔身边,陪她看着那排已经破败的屋子。 当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正堂里吃饭。饭是伙房做的,简单的面饼和菜汤。 沈砺柔吃得很快,吃完了把碗放下,看着霍惊云。 “今天那伙人,你怎么看?” 霍惊云放下筷子。“来者不善,他们知道我们要来,知道走哪条路,知道多少人。” 沈砺柔点头。“大姐嘱咐过,到了凉州要小心隔墙有耳,更要小心身边的人。霍家军里可能有卧底。” “你觉得是谁?” 沈砺柔想了想。“今天那伙人来得太快了。我们进城的时间只有我们自己人知道。他们能在那个地方设伏,说明有人通风报信。” 霍惊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砺柔继续道:“明天开始,我要把剩下的人重新编组。最强的挑出来,编成一队,专门做护卫和暗桩。剩下的人打散了重新安排。” 霍惊云点头。“听你的。” 第 296 章 比武 沈砺柔看着他,忽然笑了。 “霍惊云,你现在什么都听我的了?” 霍惊云没说话,耳朵尖红了一点。 沈砺柔笑得更厉害了。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兵带坏了?” 霍惊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你带得比我好。” 沈砺柔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那笑容从眼底漾开,明净得很。 “霍惊云,你最近越来越会说话了。” 霍惊云没接话,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碗,转身往伙房走。沈砺柔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霍惊云。” 沈砺柔站在烛光里,笑容明媚。 “好久没跟你过招了。让我看看,你的刀还利不利。”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砺柔就起来了。 她穿着一身短打,头发扎得利落,站在院子里活动筋骨。天边刚泛起一点白,空气冷得很,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 霍惊云从正堂出来的时候,沈砺柔已经在等着了。她手里提着两把木刀,扔了一把给他。 霍惊云接住,掂了掂重量。 “木刀?”他问。 “真刀我怕伤着你。”沈砺柔说,嘴角带着笑,眼神却认真得很。 霍惊云没有多说,脱了外袍,只穿着中衣,走到院子中间。 两个人相对而立,相隔五步。 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刘大牛带着几个兵蹲在廊下,手里端着早饭的碗,一边吃一边看。 周校尉站在另一头,胳膊抱在胸前,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笑。 “夫人对将军?”刘大牛咬了一口面饼,“这可有看头了。” “你觉得谁能赢?”旁边的兵问。 “将军吧。将军的刀那可是战场上杀出来的。” “我赌夫人赢。”周校尉插了一句。 刘大牛转头看他。“为啥?” 周校尉没解释,只是笑。 院子中间,沈砺柔先动了。 她脚下一蹬,木刀直取霍惊云中路。霍惊云横刀格挡,两刀相撞,发出一声脆响。沈砺柔借着反弹的力道侧身,刀锋一转,横削霍惊云腰侧。 霍惊云后撤半步,刀尖下压,把她的攻势卸了。沈砺柔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连着三刀劈出,一刀比一刀快。 她的刀法没有半点花哨,全是战场上最实用的路子,劈砍挑刺,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 霍惊云挡了四刀,退了几步。 他的刀法比她沉,比她稳,可出手的速度远不如她快。 沈砺柔的刀像一阵急雨,密不透风地压下来。 围观的兵们渐渐安静了。刘大牛嘴里的面饼忘了嚼,就那么张着嘴看着。 沈砺柔打到第十三招的时候,霍惊云忽然变了。 他不再退了,横刀一挡,把沈砺柔的刀势压住,然后往前踏了一大步。 这一步太近了,近到沈砺柔的刀施展不开。霍惊云借着身高和力气的优势,手腕一翻,木刀从下往上一挑。 沈砺柔的刀脱了手,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地上。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沈砺柔笑了。她笑得很大声,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荡开,清亮亮的。 “好!”她说,“再来。” 她从地上捡起木刀,退后五步,重新摆开架势。这回她不再抢攻了,脚步灵活地游走,寻找霍惊云的破绽。 霍惊云也不急,稳稳地站在那里,等着她出手。 两个人又缠斗了二十来个回合。沈砺柔的刀快,霍惊云的刀沉。 沈砺柔胜在灵活,霍惊云胜在力道。打到后来,两个人的额头都沁出了细汗,呼吸也重了。 最后一下,沈砺柔一个虚晃,身子往左一偏,霍惊云的刀跟着往左一挡。 沈砺柔却忽然矮身,从霍惊云刀下钻过去,木刀抵在了他的后腰上。 “赢了。”她喘着气,声音里带着笑。 霍惊云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脸上全是汗,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眼睛亮得惊人。 “使诈?”他说。 沈砺柔笑得更厉害了。“兵不厌诈。战场上谁跟你讲规矩?” 霍惊云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弧度虽然很浅,可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刘大牛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将军笑了?”他喃喃道,“将军居然笑了?” 周校尉在旁边嗤了一声。“早说了,夫人赢。” 霍惊云把木刀放下,走到沈砺柔面前,低头看着她。沈砺柔仰着头,还在喘气,额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伸手,用袖子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汗。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遍的事。 院子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沈砺柔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红了。从耳朵尖开始,一直红到脖子根。可她没躲,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看着他。 霍惊云擦完了,收回手,看着她的眼睛。 “明天再来。”他说。 沈砺柔弯起嘴角。 “好。” 那天早上,沈砺柔把所有人召集到院子里。 “从今天起,重新编组。”她站在台阶上,声音清晰,“能打的站左边,不能打的站右边。能打的里头,最能打的再站一队,我有大用。” 一百多号人很快分成了三拨。能打的七十多个,不能打的六十多个。能打的里头,她又挑了二十个出来,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你们二十个,以后是一队。”沈砺柔看着他们,“跟着我,也跟着将军。平时不出面,私底下办事。我要你们做到一件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以一敌十。” 那二十个人站得笔直,眼睛里全是光。 “能做到吗?”沈砺柔问。 “能!”二十个人齐声应道。 沈砺柔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霍惊云。 霍惊云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晨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她在人群中发号施令的样子,从容又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他想起沈靖海。 那年他十岁,在炊事营偷馒头被抓住,沈靖海没有罚他,反而亲手给他包了一顿饺子。 那天晚上,沈靖海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忽然说了一句话。 “惊云,你以后要是有了想护着的人,就好好护着。别像我这辈子,护了这个丢了那个。”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第 297 章 一起 沈砺柔把院子里的三间正房都清了出来。 正堂最大,让给了几个年纪大的老嬷嬷住。东厢给了云枝和几个丫鬟,西厢住了两个受伤的兵。 后罩房腾出来做了临时的药房,剩下的兵们挤在前院的通铺里,一个挨一个,翻个身都能碰到旁边的人。 刘大牛抱着铺盖卷站在院子里,左右看了看,最后把铺盖往廊下一铺,倒头就睡。 “你倒是会找地方。”周校尉从旁边走过,踢了踢他的脚。 刘大牛翻了个身,嘟囔道:“廊下还宽敞些,屋里挤得跟沙丁鱼似的。” 周校尉没再理他,抱着铺盖去了前院。前院通铺上已经挤了二十来号人,打呼噜的、磨牙的、说梦话的,此起彼伏。 他找了个角落挤进去,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沈砺柔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兵们一个个安顿下来,才转身往正堂走。走到正堂门口,她停住了。 正堂里住了四个老嬷嬷,都是随军多年、专门照看伤病的老妇人。 她们看见沈砺柔进来,连忙站起来。 “夫人,您怎么来了?” 沈砺柔看了看屋里。正堂就一间屋子,四个老嬷嬷打地铺,中间留了一条窄窄的过道。她要是再挤进来,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了。 “没事。”她说,“你们歇着。” 她退出来,站在廊下,抱着胳膊想了想。 西厢住了两个伤兵,云枝那边也挤得满满当当。后院全是马匹和草料,根本没有住人的地方。 她抱着自己的铺盖卷,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往东厢走。 东厢是霍惊云住的地方。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霍惊云正坐在榻边擦刀。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沈砺柔抱着铺盖卷走进来,微微一愣。 “怎么了?” 沈砺柔把铺盖卷往榻上一放,理所当然地说:“没地方了。正堂住了嬷嬷,东厢给了伤兵,云枝那边挤得下不去脚。你这儿就你一个人,我睡这儿。” 霍惊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沈砺柔见他不动,挑了挑眉。“怎么了?又不是没一起睡过。在六妹夫那会儿不都睡一张床?” 霍惊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说得对,在武安侯府的时候,他们确实睡在一张床上。 那时候他眼睛受伤,她为了照顾他,把铺盖搬到了他那,一连睡了十来天,什么事都没有。 “你睡里面还是外面?”沈砺柔问,已经在铺被子了。 霍惊云沉默了一瞬。“外面。” 沈砺柔点点头,把自己的枕头放在榻的里侧,又把被子铺好。 动作利落得很,像是在军营里整理行装。 霍惊云看着她的背影,低下头继续擦刀。 可他的动作却慢,那把刀翻来覆去擦了好几遍,明明已经干净得能映出人影了。 “别擦了。”沈砺柔铺好被子,回头看他,“再擦就秃了。” 霍惊云放下刀,站起身,脱了外袍。两个人和衣躺下,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烛火还亮着,沈砺柔侧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烛火掐了。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层白霜似的。 沈砺柔闭上眼睛。 过了没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朝霍惊云的方向。又过了一会儿,她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霍惊云平躺着,一动不动。 再然后,沈砺柔的胳膊搭了过来,搭在他胸口上。霍惊云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侧头看她,她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他没有动,就那么躺着。 过了片刻,沈砺柔的腿也搭了过来,整个人像是找到了一个热源,不自觉地往他这边挪了挪。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头发散在他手臂上,呼吸浅浅的,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脖颈。 霍惊云整个人绷紧了。 他想往旁边让一让,可榻就这么宽,再让就掉下去了。 他只好躺着不动,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些。 可沈砺柔还在往他这边挪。 她的手臂环上他的腰,头埋在他肩窝里,整个人贴了过来。 霍惊云低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眉目舒展,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睡得安稳得很。 他试着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她没醒,反而往他怀里缩了缩。 霍惊云干脆放弃抵抗了。 他伸手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他平躺着,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他就那么僵着身子,让她抱着,勉强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沈砺柔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挂在霍惊云身上。 胳膊搂着他的腰,腿压着他的腿,脸埋在他胸口。霍惊云还平躺着,一只手搭在她背上,另一只手放在身侧,维持着昨晚的姿势,连动都没动过。 她抬起头,对上霍惊云的眼睛。 他已经醒了,不知道醒了多久。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一点无奈。 沈砺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睡觉不老实。”她说,语气坦然得很,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你昨晚怎么不把我推开?” 霍惊云看着她。“推了。推不动。” 沈砺柔笑出了声。她从他身上下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睡得好吗?”她问。 霍惊云坐起来,看了她一眼。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她昨晚压出来的。沈砺柔看见了,目光顿了一下,随即移开。 “还行。”霍惊云说。 沈砺柔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耳朵尖红,跟昨晚的镇定完全两回事。 她弯了弯嘴角,推门出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砺柔每天晚上都抱着铺盖卷去东厢。 霍惊云也不拦她了。头两天他还绷着身子睡,后来渐渐习惯了,由着她往他身上扑。 有时候半夜她把他挤到榻边,半边身子悬空,他就往旁边让一让,让她睡舒服些。有时候她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也只是伸手扶住她的腰,免得她滚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兵们都在院子里练着。那二十个精锐被沈砺柔单独拉出来,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天黑了才回来。 谁也不知道他们去练什么了,只知道那二十个人的眼神一天比一天锐利,走路的时候脚下像踩着风。 沈砺柔每天回来都是一身汗,洗完澡就在院子里坐着,看剩下的兵操练。 偶尔霍惊云会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院子里的兵们。 凉州城里的探子来报过两次,说城外那伙黑衣人撤了,撤得干干净净。 城里的几个可疑据点也空了,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第 298 章 一坛子酒 这天下午,周校尉和韩明谦一人抱了一坛酒回来。 酒坛子是用黄泥封的口,一打开,满院子都是酒香。 刘大牛闻着味儿从廊下蹿起来,凑到跟前吸了吸鼻子。 “好家伙,这是凉州的老窖?” 周校尉拍开他的手。“别动。这是给将军和夫人带的。” 韩明谦把另一坛放在石桌上,往东厢看了一眼。“将军呢?” “练兵去了。”云枝从屋里探出头来,“带了二十个人说天黑才回来。” 韩明谦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院子里。沈砺柔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块布在擦刀,听见动静抬起头。 “好酒?”她问。 韩明谦一笑:“夫人识货。凉州城西老张家酿的,窖了八年,我和周校尉一人买了一坛,想着到了凉州,怎么也得尝尝地道的。” 沈砺柔把刀放下,站起身走过来。她掀开酒坛的封口闻了闻,眼睛亮了一下。 “确实好酒。” 周校尉搬了条凳子过来:“将军不在,夫人先尝尝?” 沈砺柔看了他一眼:“你请我喝酒?” “请。”周校尉把碗摆上,“将军回来还有一坛。这坛咱们先喝。” 沈砺柔想了想,坐下了。 她本想着喝两碗就收,可那酒入口绵软,后劲却足。 一碗下去暖融融的,两碗下去浑身都舒坦了。周校尉和韩明谦在旁边说着凉州的旧事,她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就喝多了。 等霍惊云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带着那二十个精锐从后门进来,一个个满身是土,脸上也全是汗。 霍惊云走在最前面,进了院子就看见石桌旁围了一圈人。 走近了才看清,周校尉趴在桌上,已经醉得不省人事。韩明谦靠在廊柱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念叨什么。 沈砺柔坐在他们中间,手里还端着碗。 她看见霍惊云,朝他举了举碗:“回来了?” 霍惊云看着她。她的脸颊泛着红,眼睛亮得不太正常,说话的时候舌头有点大。 “喝了多少?”他问。 沈砺柔低头看了看碗,又看了看那坛酒,认真数了数。“一坛。” 霍惊云没说话。 那坛酒至少五斤。 “我扶你回去。”他走过去,伸手要接她手里的碗。 沈砺柔摆摆手,自己站起来了。 她站得不太稳,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不用扶。我自己能走。” 她往东厢走,步子看着还算稳当,只是路线有点歪。 霍惊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进了屋,关上门,才转身去安排那些兵们歇下。 等他把人安顿好,洗完手脸,推开东厢的门时,愣住了。 沈砺柔躺在床上,衣服脱了一地。 外衫、中衣、裤子,从门口一路散到床前。 她身上只剩一件肚兜,还是红色的,绣着几朵小小的梅花。 被子被她蹬到了脚边,整个人就那么仰面躺着,胳膊摊开,腿也摊开,睡得毫无防备。 霍惊云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框上。 他盯着她看了三息,然后猛地转过身去。 他得出去。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可他的脚却没动。 军营里全是糙汉子,今天跟着喝酒的至少有一半人。要是有人半夜起来解手,走错了门,看见她这个样子…… 霍惊云闭了闭眼。 他转过身,把门关上,还紧紧拴好。然后走到床边,把被子拉起来,尽量不看她,把被子盖在她身上。动作很快,像是怕烫着手。 沈砺柔翻了个身,被子又滑下来了。 霍惊云只好又盖了一次。 这回他学聪明了,把被子掖在她身下,不让她轻易蹬开。然后他走到桌子边,拉了把椅子坐下,面朝门口,背对着床。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沈砺柔醒了。 她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大半个背。霍着头惊云听见动静,后背绷紧了。 “霍惊云?”她的声音带着醉意,含含糊糊的,“你怎么坐那儿?” “你喝多了。”他仍旧背对着沈砺柔没有回头,“躺着。” 沈砺柔没继续她掀开被子,光着脚下了床。 霍惊云听见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她已经走到他身后了。 “我还要喝。”她说。 霍惊云站起身,转过身,挡在她面前。“不行。” 沈砺柔仰着头看他,目光有些涣散。她身上只穿着那件肚兜,烛火映在她裸露的肩膀上,霍惊云的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你让开。”她伸手推他,力道不大,可霍惊云没动。 “回去躺着。” “我不。”沈砺柔歪看他,忽然眯起眼睛,“霍惊云,我突然发现你长得还挺好看的。” 霍惊云顿了一下。 沈砺柔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了看他,像是在端详什么物件。 “就是太冷了,不爱说话。整天板着个脸,跟谁欠你钱似的。” 她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到了他胸口。“你说你,打仗那么厉害,怎么连句话都不会说呢?就是个闷葫芦,没意思。” 霍惊云退了一步,后背碰到了桌子。 沈砺柔跟着又进了一步,踮起脚,仰着头,忽然一口亲在了他嘴上。 霍惊云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唇贴着他的,带着酒气和体温,温热的,软软的。 她亲了一下,退开一点,看了看他,又亲了一下。 这回没退,就那么贴着,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霍惊云没听清。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砺柔亲完了,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不动了。 霍惊云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沈砺柔。” 没有回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闭着眼,呼吸绵长,像是睡着了。 霍惊云试着把她抱起来。她软得像一团泥,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他把她抱回床上,刚要放下,她忽然睁开眼。 “不睡。”她说,声音含糊,“还要喝。” 她挣扎着要下床,霍惊云只好按住她的肩膀。“不喝了。睡觉。” “你管我?”沈砺柔瞪着他,醉醺醺的眼里带着一股倔劲,“我才是这队人的头。你得听我的。” 霍惊云看着她,沉默了一瞬。“你喝多了。” “没有。”沈砺柔推开他的手,坐起来,忽然脸色一变。 霍惊云看见她的表情,心里一紧。“怎么了?” 沈砺柔来不及回答,猛地弯下腰,一口吐了出来。 霍惊云的衣服上全是。 酒气混着酸腐的味道在屋里弥漫开。沈砺柔吐完了,抬起头,看着霍惊云胸前的狼藉,愣了一会儿。 第 299 章 节制点 “你衣服脏了。”沈砺柔迷迷糊糊的说。 “脱了。”沈砺柔伸手去扯他的衣带。 霍惊云往后退。“不用。” “脱了。”沈砺柔固执地扯着他的衣带,手指笨拙地解了半天也没解开,“我吐的,我负责。” “不用你负责。” “你听不听我的?”沈砺柔抬起头,瞪着他,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我是你上司。” 霍惊云被她这话堵住了。 沈砺柔趁着这功夫,用力一扯,终于把他的外袍扯开了。 可她用力过猛,整个人往前扑去,额头撞在了霍惊云的下巴上。 “唔。”霍惊云闷哼一声,嘴唇磕在了牙上,嘴里立刻泛起一股血腥味。 沈砺柔的嘴也磕在了他的下巴上,嘴唇被牙齿硌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她捂着嘴,抬起头,舌尖尝到了铁锈味。 两个人嘴角都渗出了血。 霍惊云的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沿着唇线往下淌。 沈砺柔的嘴唇也磕破了,下唇内侧有一道小口,血混着口水,把她嘴唇染得殷红。 沈砺柔看着他的嘴角,又摸了摸自己的嘴,愣了一会儿。 “你也流血了。”她说,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几分慌。 霍惊云擦了擦嘴角,摇了摇头。“没事。” 沈砺柔凑过去看他的嘴角,手指捧着他的脸。 她的动作不太稳,手指碰到他的伤口,霍惊云吸了一口气。 “疼?”她问。 “不疼。” “骗人。”沈砺柔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一会儿,忽然又凑上去,在他嘴角舔了一下。 霍惊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好了。”沈砺柔退开,满意地看着他的嘴角,“不流血了。” 霍惊云的嘴唇在发抖。他低头看着她,她还捧着他的脸,眼里带着醉意和傻气,嘴角还沾着一丝他的血,混着她自己的血,殷红殷红的。 他伸手,把她嘴角那点血擦掉了。 动作很轻,指腹蹭过她的唇角,碰到那道细小的伤口时,她的睫毛颤了颤。 “疼吗?”他问。 沈砺柔摇摇头,忽然笑了。 她靠过来,把脸贴在霍惊云胸口,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身体也软了下来。霍惊云低头看着她,她靠在他身上,像是找到了一个安稳的地方。 他就抱着她,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沈砺柔终于彻底睡熟了。 霍惊云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他自己换了件干净的外袍,把脏衣服卷起来塞到床底下。 然后他坐在桌边,等着天亮。 他的嘴角还隐隐作痛,嘴唇上有一道细小的口子。 他用舌头舔了舔,尝到了一点血腥味。沈砺柔的嘴唇也破了,两个人的嘴角都挂着伤,像是打了一架。 他想起她亲他的那一下,脸忽然烧起来。 沈砺柔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梦话,又睡过去了。 霍惊云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沈砺柔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霍惊云坐在桌边,穿戴整齐,面无表情。她揉了揉脑袋,皱起眉。 “头疼。” 霍惊云看了她一眼。“你昨晚喝了一坛。” 沈砺柔回忆了一下,脸色变了变。“我……没干什么吧?” 霍惊云看着她,没有回答。 沈砺柔盯着他的脸,忽然看见了他嘴角那道伤口。 她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明显不是昨晚那件。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碰到了一道细小的口子,疼得她嘶了一声。 她的脸慢慢白了。 “霍惊云,”她声音有些发虚,“我昨晚……是不是……” 霍惊云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之前停了一下。 “你吐了我一身。”他说。 沈砺柔松了口气。 “还亲了我。”他又说。 沈砺柔那口气又提了回去。 “还把我嘴唇磕破了。”他补了一句,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砺柔坐在床上,抱着被子,脸烧得通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只穿着那件肚兜。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道口子还在隐隐作痛。 她完蛋了。 她穿好衣服,磨磨蹭蹭地出了门。 院子里,刘大牛和周校尉正蹲在廊下吃早饭。 两个人看见她出来,又看了看刚从伙房出来的霍惊云,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霍惊云嘴角有一道口子。沈砺柔嘴角也有一道口子。 刘大牛嘴里的面饼掉回了碗里。 周校尉踢了他一脚,压低声音道:“看什么看。” 刘大牛把面饼捡起来,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将军和夫人……这是打架了?” 周校尉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刘大牛挠了挠头,又看了一眼。 沈砺柔的嘴唇红红的,肿了一点点。霍惊云的嘴角也红红的,破了一道。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嘿嘿笑了两声。 “将军,”他过去,压低声音,“您和夫人……还是节制点。都挂彩了。” 霍惊云看了他一眼。 刘大牛缩了缩脖子,端着碗跑了。 沈砺柔站在廊下,听见了刘大牛的话,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朵根。她转过头,正好对上霍惊云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移开了。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刘大牛端着碗跑远了,周校尉也识趣地低头扒饭,可眼角余光一直往这边瞟。 沈砺柔站在廊下,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摸了摸后脑勺,又摸了摸衣角,最后干脆把手背到身后去。 霍惊云站在伙房门口,手里端着碗粥,低头看着碗面,像是那碗粥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谁也没看谁。 周校尉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往石桌上一搁,站起身拍了拍屁股。 “咳。”他清了清嗓子,“那个,夫人,将军,今天那二十个人的训练,照旧?” 沈砺柔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照旧。” 周校尉应了一声,抬脚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刘大牛一眼。 刘大牛还蹲在廊下,端着碗看热闹,被周校尉一瞪,赶紧把碗放下跟了上去。 院子里就剩他们两个了。 沈砺柔站在廊下,霍惊云站在伙房门口。 风从院子里吹过,把老槐树上几片枯叶吹落下来,在地上打了几个旋。 沈砺柔先开口了。 “那个……昨晚的事。” 霍惊云抬起头看她。 沈砺柔被他这一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本来想说“我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可这话说出来,怎么听都像是她心虚。 她心虚什么? 她又没做错什么。喝多了,说了几句胡话,亲了他一下,吐了他一身……这算什么?他们是夫妻,又不是外人。 想到这里,她挺直了脊背。 “我昨晚喝多了。”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利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别当真。” 霍惊云看着她,没有接话。 沈砺柔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又补了一句:“你也别往心里去。” 霍惊云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嗯。”他说。 “但是昨晚说的话,我都记得。” 沈砺柔傻眼了,昨晚自己说什么了?他记得什么了?看着霍惊云离开的背影,沈砺柔呆在原地。 第 300 章 跟踪 离京那日是个大阴天。 沈清晏和陆砚卿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出了城门。 行李简薄,只装了两只箱笼,几卷书,和一些换洗衣裳。 陆砚卿的辞官折子是半月前递上去的,吏部的批文前日才下来。 对外说的理由是养病,说陆砚卿在户部熬了这些年,身子亏虚,太医说江南水土温润,适合将养。 马车辘辘地驶过朱雀大街,驶过城门,驶过官道两旁的枯树与荒田。 沈清晏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城楼渐渐远了,最后缩成灰蒙蒙天际线上的一个黑点。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了眼。 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陆砚卿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一卷书,可翻开的那页始终没有翻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车帘上,帘布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一晃一晃的。 两人没有说太多话。 马车一路南行,过通州渡口时换了船。船是普通的商船,船舱里堆着半船布匹,他们坐在后舱的一间小隔间里,三面都堵着货箱,只留一扇小窗透气。 船行了两日两夜,在江心遇上一场春汛,浪头拍得船身直晃。 沈清晏晕船晕得厉害,吐了两回,陆砚卿拿帕子替她擦嘴角,又给她喂了几口水。 到江南那日,天放晴了。船靠岸,两人换乘马车,又走了半日官道,才进了杭州城。 一路上,沈清晏发现了一些细微的不对。 在通州渡口上船时,她看见一艘小船停在渡口下游的芦苇荡里。 船头坐着个戴斗笠的渔夫,手里捏着根鱼竿,可那鱼线是干的,鱼篓里也没有一条鱼。 那渔夫在他们上船后没多久,便收了竿,摇着橹往江心去了。 船到扬州换船时,码头上有个卖茶水的摊子。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说话带着扬州口音,可她的口音里夹着几个京城才有的儿化音。 沈清晏买茶时多看了她一眼,那妇人低头倒茶,动作很稳,但总是让她心里觉得有些怪异。 到杭州城门口时,有个挑担子的货郎跟在他们马车后面走了两条街。 货郎嘴里吆喝着“卖针线胭脂”,可他的担子一头重一头轻,重的这边用布盖着,看不出装的是什么。 沈清晏把这些都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到了杭州住下之后,那些细碎的不对劲便渐渐汇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院子是租的,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两进的大小,前院种着两棵桂花树,后院有一口水井。 沈清晏让人把东厢收拾出来给陆砚卿做书房,西厢做了库房,正院做卧房和堂屋。院中空地上搬来几盆兰草,廊下挂了两盏素纱灯笼。 布置得妥帖,也布置得寻常,像一户最普通不过的简单人家。 搬进来那日,沈清晏让月夕去集市上买了两个下人。 一个是粗使的婆子,姓刘,五十来岁,本地人,话不多,手脚还算利索。 一个是洒扫的粗使丫头,叫阿翠,十八九岁,瘦高个,眼睛很活泛,说是从北边逃荒过来的,在杭州混了两年。 沈清晏把阿翠留在前院使唤,刘婆子在后院厨房做事。 在杭州住到第七日,沈清晏发现了一件事。 她每次计划出门,总有人比她先一步打乱她的节奏。 头一日她说要去灵隐寺,第二日一早便下起了雨,阿翠说山路湿滑不好走,劝她改日。 第三日她说要去清河坊买些纸笔,出门前脚夫来说马车的轮轴坏了,要修半日。 再后来她说想去西湖边走走,隔壁院子的老太太忽然来串门,拉着她说了大半日的家常话,她脱不开身。 沈清晏没有说什么。 可她在后面做了个试探。 那日她什么也没说,只让月夕去街上买了一包桂花糕。 月夕回来时说,街上没什么人,可巧那家糕点铺的掌柜不在,她等了好一会儿才买到。沈清晏点头,没再问。 到了下午,她忽然对月夕说:“你去告诉车夫,备车,我要去城南的净慈寺。” 月夕应声去了。 沈清晏没有出门。她站在二楼窗边,看着院门外那条巷子。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巷子口多了一个挑着担子卖糖炒栗子的。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对面茶摊上多了一个喝茶的年轻男人。 沈清晏放下帘子。 她知道了。 不是她出门就会出状况。是有人提前知道了她的计划,所以提前做了安排。她每一次出门的打算,都被人截在了半路。 家里有内鬼。 沈清晏把这件事告诉了陆砚卿。 陆砚卿坐在桌边,端着一盏茶,听她说完,没有立刻开口。 他放下茶盏,想了想,问:“你怀疑谁?” 沈清晏在桌边坐下。“这个家里,一共六个人。月夕从小就跟着我,青黛,车夫老赵,门房老李都是陆家的人。剩下的两个,是到了杭州以后雇的。一个是灶上的刘婆子,一个是洒扫的翠儿。” 陆砚卿听她说完,点了点头。“你怀疑那两个。” 沈清晏没有否认:“刘婆子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烧灶,谁出门她都知道。翠儿每日打扫院子,谁进出她也看得见。这两个人,一个管着饭食,一个管着门户,消息最灵。” 陆砚卿想了想。“翠儿。” 沈清晏看着他。 “刘婆子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前日你让月夕去净慈寺,她若想报信,得走一炷香的路才能到巷口。翠儿年轻,腿脚快,去巷口递个消息用不了半盏茶的工夫。” 沈清晏点头。“我也觉得是翠儿。” 她又道:“可刘婆子也脱不了干系。前日你让老赵去修马车,老赵出门前刘婆子给他塞了两个包子,说修车辛苦,让他多歇歇。老赵回来就说车修好了,可我问了他一句,那修车的铺子是在城东还是城西,他答得支支吾吾的。” 陆砚卿看着她。“你觉得老赵也有问题?” 沈清晏摇头。“老赵不一定有问题。但他心软。刘婆子给他两个包子,跟他说几句话,他什么都会往外说。修车铺子在哪,他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刘婆子想知道,太容易了。” 陆砚卿沉默片刻。“你想怎么办?” 沈清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瓮中捉鳖。” 她将茶盏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明日,你我在家。我让月夕去城南买纸,月夕走后,我会在屋里翻找东西,翠儿若听见了,一定会去跟外面的人递消息。她出门的时候,你让老李把门关上,就说丢了东西,要搜。” 陆砚卿想了想。“搜到了又如何?她不会承认。” 沈清晏弯了弯唇角。“不用她承认。” 她凑近了些,将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陆砚卿听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沈清晏端起茶盏,没接他的话。 第 301 章 瓮中捉鳖 第二天一早,月夕出了门。 沈清晏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妆台前翻找。 她翻得很急,把妆匣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又一样一样放回去。 “我的玉兰簪呢?” 陆砚卿从外间走进来。“什么簪子?” “母亲留给我的那支玉兰簪,放在妆匣里的,不见了。” 她的声音足够大,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陆砚卿配合着皱了皱眉,在屋里四处找了找,又问月夕走之前有没有看见。沈清晏摇头,说昨日还在的。 过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翠儿从厨房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盆水,像是要去浇院子里的花。 她路过正屋门口时脚步慢了些,往里面看了一眼。 沈清晏背对着门口,正在翻箱倒柜。 翠儿继续往院子里走,走到院墙边的花圃前,弯下腰浇水。 她浇了半盆水,直起身来,往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院门关着。 她端着剩下的半盆水回了厨房,没过多久,她从厨房后门出去了。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 翠儿出了后门,走了十几步,巷口有个卖针线的婆子。 翠儿弯下腰,像是要挑几根针,嘴里低低地说了几句话。那婆子点了点头,收了摊子,往巷子另一头走了。 翠儿转身回来,推开门,进了院子。 她刚关上后门,一转头,看见沈清晏站在廊下。 沈清晏穿着一身家常的衣裳,手里端着一盏茶,正看着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很平静。翠儿心里一紧,低下头叫了声“夫人”。 沈清晏应了一声,道:“月夕买了些纸回来,你去前头接一接。” 翠儿应了,往前院去了。 沈清晏站在廊下,看着她走远,转身回了屋。 陆砚卿在屋里等着她。“去了?” “去了。”沈清晏道,“后门出去的,巷口有个卖针线的婆子。话递出去了。” 陆砚卿点头。 到了午后,沈清晏把老李叫了来。 老李是陆家的老人,四十来岁,面相老实。沈清晏对他道:“老李,我妆匣里少了一支玉兰簪。那是母亲留给我的,值不少银子。你去找一找,看是不是掉在院子里了。” 老李应声去了,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找到。 沈清晏坐在正厅里,把家里的人都叫了来。 月夕站在她身后,青黛站在一旁,老赵站在门口,刘婆子搓着手,翠儿低着头。 沈清晏坐在椅子上,没有发火。她只是看着众人,声音不疾不徐。 “那支簪子是我母亲留给我的,跟了我十几年。若是谁不小心拿了,放回去,我不追究。” 没有人说话。 沈清晏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就搜吧。” 老李带着人搜了。先是老赵的屋子,再是刘婆子的灶房,最后是翠儿的住处。翠儿的床铺底下,翻出来一个布包。 布包里有一锭银子,五两重,还有几枚铜钱。 翠儿脸色白了。“这不是我的!” 沈清晏看着她,声音依旧平静。“那你说是谁的?” 翠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沈清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她比翠儿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不锐利,可翠儿不敢抬头。 “这银子,是有人给你的?”沈清晏问。 翠儿不说话。 沈清晏继续道:“我丢了簪子,你床底下多了银子。你若不说清楚,我只能把你送到衙门去。到了衙门,可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翠儿抬起头,眼泪涌了出来。“夫人,我真的没有偷你的簪子,这银子是……” 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沈清晏看着她。“是谁给的?” 翠儿咬着唇,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可她把嘴闭上了。 沈清晏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她转过身,走回椅子前坐下。 “你不说,我也不逼你。”她说,“可这个家,不能再留你了。你收拾东西,今日就走。” 翠儿愣住了。“夫人?” “你走吧。”沈清晏端起茶盏,没有再看他。 翠儿跪下来,想说什么,可沈清晏已经别开了脸。老李上前,将翠儿拉了起来,带了出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清晏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陆砚卿从里间走出来,在她对面坐下。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些探究。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把银子的事说出去?” 沈清晏放下茶盏。“因为是我让她拿了那锭银子。” 陆砚卿挑眉。 “那银子是月夕找人给她的。”沈清晏道,“月夕出去买纸的时候,找了个面生的人,装作是翠儿的老乡,说家里捎了银子来,让翠儿去巷口拿。翠儿贪了这锭银子,没有跟任何人说。所以她不敢把这件事说出来。” 陆砚卿看着她。“她不敢说银子是别人给的,因为那会暴露她跟外面的人有来往。她更不敢说是偷的,因为她没偷。所以她只能闭嘴。” 沈清晏点头。 “你给了她五两银子。”陆砚卿道,“这笔钱,她拿了,就再也说不清了。” 沈清晏没有接话。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陆砚卿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沈清晏放下茶盏,看着他。“她只是个小角色。她走了,外面的人还会找别人。但至少这几日,他们得重新想办法。这几日,就是我们的空档。” 陆砚卿点头。 沈清晏站起身,走到窗边,将帘子撩开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巷口那个卖糖炒栗子的已经不见了,对面的茶摊也空了。 她放下帘子。 “我们趁这几日,把该做的事做了。”陆砚卿对上她的目光。 “从明日起,”沈清晏道,“你继续装病。我每日只在院子里待着,看看书,写写字,偶尔去巷口买些针线。不跟任何人来往,不去任何地方。刘婆子继续留着,不用赶走,也不用点破。我们让他们看着。” 陆砚卿看着她。“然后呢?” 沈清晏弯了弯唇角。 “然后,我们等一个时机。”她说,“一个他们以为我们彻底放松了警惕的时机。” 陆砚卿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 沈清晏收回手,端起水杯,把剩下的水喝完。 窗外起了风,吹动廊下的素纱灯笼轻轻晃动。 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沙沙作响,叶子擦过窗纸,像是有人在低语。 沈清晏放下水杯,起身走到床边,从枕下取出一块帕子,递给陆砚卿。 帕子上绣着一枝玉兰,针脚细密。 “这个你收着。”她说。 陆砚卿接过来,翻到背面,看见帕子角上绣了一个极小的“沈”字。 “什么意思?” “月夕做的。”沈清晏道,“她绣东西的时候习惯把名字绣在最角落,旁人看不见。这帕子若是落到别人手里,一看便知是我们沈家的东西。” 陆砚卿收好帕子,看着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沈清晏在床边坐下,看着他。 “半月之后。”她说,“半月之后,是他们盯得最松的时候。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陆砚卿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坐下。 “清晏。” “嗯。” “你怕吗?” 沈清晏侧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怕。”她说,“但怕也要走。” 陆砚卿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温热,拢着她微凉的手指,慢慢收紧。 两人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渐深。 桂花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动,又一动。 第 302 章 青州 青州的院子比记忆中还要小些。 马车停在巷口时,沈映梧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板车,两边的土墙矮矮的,墙头上长着几蓬枯草,被风吹得摇来晃去。 巷口那棵老槐树倒是还在,枝丫伸出来,遮住了半边天光。 裴既明先跳下车,转身扶她。 “慢点。” 沈映梧扶着车辕下来,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巷子里很静,不像京城那边车马喧闹,连空气都是慢的。 院子在巷子最里面,两扇木门虚掩着。裴既明推开门,吱呀一声响,沈映梧站在门口往里看。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天井里那口井还在,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墙角那棵石榴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头挂着几个青涩的果子。 院子正中央,那棵老槐树还在。五月还没到,叶子刚长满,嫩绿嫩绿的,风一吹,沙沙作响。 “跟走的时候差不多。”裴既明说,把行李从马车上搬下来。 沈映梧走进去,推开正房的门。屋里落了薄薄一层灰,家具还是走时摆的模样。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阳光涌进来,照着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风吟,去打盆水来。” 风吟应声去了。 沈映梧挽起袖子,开始擦桌子。 裴既明从外面进来,见她忙活,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抹布拿走了。 “你歇着。我来。” 沈映梧看着他还未开口。 裴既明已经蹲下来擦桌腿了,头也不抬。 沈映梧笑了一下,没有跟他争,转身去收拾行李。 两个人忙了一下午,总算把屋子收拾出了个模样。 裴既明去井边打水,沈映梧在厨房里生火。灶还是那个灶,锅还是那口锅,她烧了壶热水,泡了两盏茶,端到院子里。 裴既明坐在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份公文在看。她走过去,把茶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 “明日去衙门?” “嗯。”裴既明放下公文,端起茶喝了一口,“通判的差事还在,皇上没撤。回来接着做。” 沈映梧在他旁边坐下。“那还是从六品?” “嗯。好歹是个官身,有俸禄。”他看着她,“够吃够喝,你放心。” 沈映梧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风很暖,带着石榴花的甜香。 “既明。” “嗯。” “这里真好。” 裴既明伸手揽住她,没有说话。 日子就这样过起来了。 裴既明每日早起去衙门点卯,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在书房处理公文。 沈映梧在家操持家务,买菜做饭,洗衣洒扫,偶尔在院子里种些花。 她种了一畦茉莉,一畦玉兰。 每天早晨浇水时,她蹲在花畦旁边,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看过去,看有没有虫子,看有没有黄叶。 裴既明有时从书房出来,看见她蹲在院子里,袖子挽得高高的,手上全是泥,脸上也蹭了一道。 他走过去,拿帕子替她擦脸。 “怎么弄得跟花猫似的。” 沈映梧偏头躲开。“别擦,一会儿还要干活。” 裴既明不依,追着给她擦干净。沈映梧瞪他,他就笑,笑得眼睛里都是光。 风吟在一旁看着,也跟着笑。 这样的日子过了快一个月。 青州城里的人渐渐认得他们了。巷口的王婆知道裴夫人每天早上会来买菜,卖鱼的赵大认得裴大人下衙时会顺路带一尾鲜鱼回家。 药铺的孙掌柜和裴既明熟得很,因为裴既明每隔几日就要来抓些安胎的药,沈映梧的月事迟了半个月,大夫说是喜脉,只是月份浅,还要再养养。 裴既明没声张。沈映梧说等稳了再告诉姐妹们。 这日一早,裴既明去了衙门。沈映梧在家收拾完了,对风吟说:“走,上街买些东西。” 风吟拿了篮子跟着她出门。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路过王婆的菜摊,王婆笑眯眯地打招呼:“裴夫人,今儿个有新鲜的春笋,要不要来两根?” 沈映梧看了看,笋确实新鲜,壳上还带着露水。“来两根。” 王婆麻利地包好递过来。沈映梧付了钱,继续往前走。 风吟跟在旁边,小声说:“小姐,咱们去绸缎庄看看吧,大人说您该添几件新衣裳了。” 沈映梧想了想。“行,顺路去瞧瞧。” 绸缎庄在青州最热闹的那条街上,离菜市口不远。 沈映梧刚走到街口,就听见一阵喧哗。几个妇人从旁边的小巷子里跑出来,脸色发白,嘴里念叨着“作孽”“遭了瘟”。 沈映梧没在意,继续走。风吟却拉住了她的袖子。 “小姐,前面好像出事了。” 沈映梧抬头看去。 街口围着一圈人,中间有个年轻男人,穿得花里胡哨的,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正拦着一个卖花的姑娘。 那姑娘约莫十五六岁,挎着一篮子玉兰花,被他堵在墙角,走又走不了,躲又躲不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让开!我不卖!”姑娘的声音发颤。 那男人笑嘻嘻的,折扇往姑娘下巴底下一挑。 “怎么不卖?你在这街上站了半天,不就是等人来买吗?我买,我全都买了,你跟我回家,慢慢卖。” 围观的人不少,却没人上前。有认得的,低声议论。 “周家那个。周世昌的侄子,周文远。新来的通判是他姑父。” “惹不起。前几日把卖豆腐的老陈打了一顿,老陈到现在还躺着呢。” “可不是嘛,周家的人,谁敢惹。” 沈映梧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议论,看着那个姑娘缩在墙角,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她想起自己,想起那把剪刀插进肚子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抖的。 那时候如果没有人来,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来。 风吟拉着她的袖子。“小姐,咱们hai??s别管了。周家的人……” 沈映梧低头看了风吟一眼。 “周家怎么了?” 风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映梧把篮子递给风吟,转身往街口走。 风吟急了。“夫人!您可千万别……” 第 303 章 立夏 沈映梧已经走到人群前面了。 她走到那姑娘身边,伸手把那姑娘拉到自己身后。 周文远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女人。 穿得素净,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脸上没有脂粉,可那模样、那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你谁啊?”他挑眉。 沈映梧看着他,声音不冷不热。“周公子是刚来青州吧?” 周文远晃了晃折扇。“怎么?” “青州不比京城。”沈映梧说,“京城里那些纨绔做派,在这地方不好使。” 周文远笑了。“哟,你还知道京城?听你这口音,倒是像从京城来的。 怎么,在京城待不下去了,跑到我们青州这小地方来充大爷?” 围观的人里有人低声道:“这是裴通判的夫人。” 周文远听见了,笑意收了几分,可那副倨傲还是挂在脸上。 “裴通判?那个从京城被贬下来的裴既明?听说他在刑部的时候收过人家的银子,被人告了。啧啧,自身都难保了,他夫人还出来管闲事?” 沈映梧看着他,没有动怒。 “周公子,”她的声音很平,“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记下了。裴通判收银子的事,是圣上亲自平的反,你若不信,可以去问问你姑父。他在京城待过,比你知道得多。” 周文远的脸色微微一僵。 沈映梧继续说下去,语气不冷不热,像是闲话家常。 “你姑父是青州知府,你是他侄子。你在街上强抢民女,传出去,别人不会说是周文远的错,只会说是周世昌管教不严。新官上任,侄儿就在街上惹事,你让他以后怎么管别人?” 周文远的手慢慢攥紧了折扇。 沈映梧看着他,往前走了一步。 “周公子,今日这事,我就当没看见。可你记住了,青州虽小,也是有王法的地方。你若再这么闹,下次撞见的,就不一定是我了。” 她顿了顿。 “也许是别的人。青州这地方,驻扎着不少军中退下来的老将。他们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周文远的后脊僵了一下,他站在那里,脸上的倨傲一点一点退了下去,换上了一层薄薄的怒意。 可那怒意底下藏着心虚——沈映梧方才说的那些话,句句戳在他的死穴上。 他的姑父周世昌刚来青州不久,处处要政绩、要脸面。他若是在街上闹出什么难看的事,传到姑父耳朵里,吃不了兜着走。 “你……”周文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硬话,可对上沈映梧那双眼睛,他忽然说不出话了。 那眼神他见过。 在京城那些真正有底气的贵妇人眼里见过。那种人,不靠家世唬人,靠的是自己撑得住。 周文远退了一步。然后他合上折扇,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 沈映梧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个卖花的姑娘。 姑娘还在抖,眼泪糊了满脸,可她在笑。“多谢夫人……” 沈映梧摇了摇头。“回家去吧。这几日别在街上卖花了,去城南集市,那边人多,没人敢欺负你。” 姑娘使劲点头,可她没有跑。她站在那里,看着沈映梧,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沈映梧看出她有话要说。“怎么了?” 姑娘低下头,声音很轻。“夫人……我没有家。” 沈映梧愣了一下。 姑娘抬起头,眼泪又涌了出来。“我叫立夏,爹娘去年染了时疫没了。 家里的房子被族里收了,我无处可去,只好卖花为生。可这街上,今天这个欺负,明天那个欺负,我实在是……” 她说着,扑通一声跪下来。“夫人,求您收留我吧。我什么活都能干,洗衣做饭打扫,我都会。求您了。” 沈映梧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立夏。 十五六岁的年纪,瘦得脱了相,手腕细得像根竹竿。 沈映梧想起了自己。想起沈家落败时,她也是这个年纪。 想起母亲去世时,她跪在灵前,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她弯腰,把立夏扶起来。 “起来。” 立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沈映梧看了她一会儿。“我家院子不大,活不多。你愿意来,就来吧。” 立夏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愿意!我愿意!” 沈映梧转身往前走。立夏连忙挎起花篮跟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那篮子玉兰花放在墙根,只拿了一朵别在衣襟上。 风吟跟在后面,看着立夏的背影,欲言又止。 回到院子里,沈映梧给立夏安排了厢房,又让风吟去找了几件旧衣裳出来给她换。 立夏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衣裳,整个人精神了些。她手脚勤快,不等沈映梧吩咐,就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 沈映梧坐在槐树底下,端着茶盏,看着她干活。 立夏扫完院子,又去厨房烧水。风吟跟进去帮忙,两个人在厨房里说着话,声音不高,听不太清。 过了一会儿,风吟出来,走到沈映梧身边,压低声音。 “夫人,我问过了。她说她爹娘是去年冬天没的,家里原本在城东柳叶巷,爹是个篾匠。我听着倒像真的。” 沈映梧没有说话,端着茶盏慢慢喝着。 风吟又说:“我方才去巷口问了王婆,王婆说城东确实有个篾匠姓许,去年染疫没了。他闺女后来被族里赶出来,在街上卖花。王婆说见过她好几回。” 沈映梧点了点头。 风吟看着她。“夫人,您是不是觉得哪里不对?” 沈映梧放下茶盏,望着厨房的方向。立夏正蹲在灶前烧火,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风吟。” “嗯?” “你再去查查。” 风吟愣了一下。“查什么?” 沈映梧的声音很轻。“她说的那些,找人核实一下,她爹是不是真的篾匠,她家是不是真的在柳叶巷,她是不是真的被族里赶出来的。” 风吟点了点头。“奴婢明日就去。” 沈映梧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盏继续喝。 立夏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夫人,我煮了碗汤,您尝尝。” 沈映梧接过来,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咸淡适中。 “挺好。”她说。 立夏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像一朵刚开的花。 沈映梧看着她,也笑了一下。 可她的心里,有一根弦始终绷着。 立夏的底细很干净,城东柳叶巷的篾匠许老六,去年冬天染了时疫没了,媳妇也一块走的。 留下一个闺女叫许立夏,族里嫌她是个丫头,把房子收了,把她赶了出来。街坊四邻都记得她,都说这孩子可怜,老实本分。 干干净净,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可沈映梧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 304 章 寿宴 最近皇上新得了一位宠妃,这位宠妃前个刚被封了异嫔,如今又有了身孕过生辰,更是风光无限。 皇上高兴,为了仪嫔的生辰遍邀嫔妃贵女为她庆生。 仪嫔的生辰宴设在御花园的承恩楼。 沈知沅带着春菱从东宫过来,进了承恩楼先给仪嫔行礼。 按礼数,仪嫔是皇上的嫔妃,比太子妃高了一辈,沈知沅虽然是储君之妻,见了仪嫔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娘娘”。 仪嫔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生得杏眼桃腮,笑起来嘴角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桃红色的宫装,头上珠翠环绕,脸色红润,瞧着日子过得不错。 “太子妃来了,快坐。”仪嫔笑着抬了抬手,“本宫今日就是想着大家聚一聚,不必拘束。” 沈知沅谢了座,在下首坐下。沈晚棠比她早到一步,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喝茶。 沈若宁坐在沈晚棠另一侧,正低头看桌上摆的蜜饯碟子,挑了一颗蜜枣放进嘴里。安妙晴坐在对面,端着茶盏,面带浅笑,目光在席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仪嫔的肚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宴席上人不少,除了她们几个,还有几位诰命夫人和宫里的妃嫔。 仪嫔兴致高,拉着众人说了一会儿话,又提议去园子里赏花。 众人应了,三三两两散开,沿着御花园的小径慢慢走。沈知沅怀着身子走得慢,沈晚棠陪在她身边。 沈若宁步子快,没一会儿就跑到前面去了。 沈知沅走了一段有些累了,沈晚棠便陪她在亭子里坐下歇脚。 春菱端了茶来,两个人坐着说话。 沈知沅问了几句宁远侯府的事,沈晚棠一一答了,又说若宁今日兴致好,让她多走走,别拘着她。 沈若宁确实走远了。 她一路走到御花园的西北角,那里有一片老树,枝桠繁茂,遮得底下阴凉。 她正要转身往回走,忽然听见一声细细的呜咽,很轻,像是从头顶传来的。 她抬头一看,一棵老槐树的树杈上趴着一只小小的白猫,后腿卡在两根枝桠之间,动弹不得,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叫声。 沈若宁仰着头看了半天,那猫离地约莫有一丈多高,她踮起脚尖也够不着。 她四下看了看,旁边没有梯子,也没有可以垫脚的东西。 她想了想,把外面的褙子脱下来铺在地上,伸手去够树干想往上爬。 可她到底不是沈砺柔,爬了两下就滑了下来,裙摆蹭了一片灰。 她又试了一次,这回抓稳了,刚把脚踩上树杈,那猫受了惊猛地一挣,后腿从枝桠间抽了出来,整个身子失了平衡,从树上直直往下掉。 沈若宁想也没想,伸手就去接。 猫掉进她怀里的同时,她的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 她闭上眼睛等着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可下一瞬,一只手从她背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她站稳了,怀里还抱着那只猫。猫在她怀里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她低头看了看猫,又抬头看向扶她的人。 是一个穿玉白色长袍的年轻男子,面容清俊,眉目温润,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他收回手,退后半步,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猫上,又移回她脸上,微微笑了一下。“没摔着吧?” 沈若宁摇了摇头,低头看了看猫的后腿,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像是被枝桠划的。 她蹲下来,把猫放在膝盖上,从袖子里摸出帕子,轻轻擦了擦伤口。 猫呜咽了一声,往她掌心里蹭了蹭。沈若宁皱着眉:“得找些药给它敷上,不然要发炎的。” 那男子站在旁边看着她蹲在地上给猫擦伤口的侧脸,没有走。 他看了一会儿,开口说:“这猫是御花园里养的,平日里到处跑。前几日我也见过它,在假山上趴着晒太阳,不肯下来。” 沈若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见过它?” “见过一回。”他点了点头,“那时候它还好好的,跑得飞快。” 沈若宁低头看着怀里的猫,又擦了擦伤口周围的毛。 “它大概是爬上树抓鸟,被枝桠卡住了。幸好没摔断腿。”她站起身,猫窝在她臂弯里乖乖地不动了。 她低头看了看猫的爪子,又看了看那男子,“你也常来御花园吗?” “偶尔来。”萧允澈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猫上,又移回她脸上,“平日里没什么事,在府里看书看闷了,就出来走走。” 沈若宁点了点头:“看书好。我也喜欢看书,不过我坐不住,看一会儿就想跑。”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猫正拿爪子扒她的袖口,她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别闹。” 萧允澈看着她跟猫说话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跟它挺投缘。” “它方才掉下来的时候吓坏了,现在知道谁救的它。” 沈若宁把猫往怀里拢了拢,抬起头看着他,“你方才怎么会在那里?” “路过。”萧允澈的声音很平,“听见猫叫,过来看看。正好看见你在树上。” 沈若宁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我在树上是不是特别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蹭了灰的裙摆,“爬了半天没爬上去,还差点摔了。” 萧允澈摇了摇头。“你只是想救它。” 沈若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挺有意思的。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重,可就是让人觉得舒服。 她抱着猫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把猫放在膝盖上,猫赖着她不肯走,蜷成一团打起了呼噜。 萧允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走,也没有坐。 “你站着不累吗?”沈若宁抬起头看他。 萧允澈想了想,在石桌另一边坐下了。两个人隔着石桌,一只猫在沈若宁膝盖上睡觉,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沈若宁低头看着猫,用手指轻轻拨了拨它耳朵尖上的毛。“我小时候也养过一只猫,后来跑了,再也没回来。” “你没去找?” “找了,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沈若宁抬起头看着他, “后来我娘说,猫这种东西,想走就走了,留不住的。她让我别难过,说它过得好就行。” 第 305 章 小猫 萧允澈看着她,没有接话。他看着她说话的样子,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不像是装出来的。 她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人的眼睛,笑的时候嘴角弯得很自然,不端着也不拿捏。 他身边的人从来不这样说话,安妙晴不这样,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这样。 “你呢?”沈若宁忽然问他,“你养过猫吗?” 萧允澈摇了摇头。“没养过。” “那你养过什么?” “什么都没养过。” 沈若宁眨了眨眼。“那多没意思。” 萧允澈笑了一下。她说的“没意思”,他听懂了。 她不是在说养宠物没意思,是在说他什么都没养过,日子过得没意思。 她说得很直接,直直接接的,没有拐弯抹角。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沈若宁跟他说起小时候养的那只猫,说起它怎么偷吃厨房的鱼,怎么爬到树上不肯下来,怎么被沈砺柔一把揪着后颈拎下来。 她说得绘声绘色,连猫当时的表情都模仿了一遍。萧允澈听着,嘴角一直弯着。他很少笑,可跟她说话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嘴角不听使唤。 沈若宁低头看着怀里的猫,又擦了擦伤口周围的毛。 她站起身,猫窝在她臂弯里,乖乖地不动了。 她这才仔细看了那男子一眼,觉得他有些面熟,可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想了想,问了一句:“不知尊驾是哪个府上的?” 萧允澈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我是宁王。” 沈若宁愣了一下。她虽然没见过萧允澈,可宁王的名号她是听过的。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又抬头看了看他,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了一些。 她退后半步,微微欠了欠身:“臣妇见过宁王殿下。” 萧允澈看着她那个小小的后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方才看见她蹲在地上给猫擦伤口的侧脸,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鼻尖上蹭了一点灰,可她浑然不觉,只是认认真真地擦着猫的伤口。 他见过很多女人,端庄的,温婉的,精明的,可没有一个像她这样,明晃晃的,像一盏刚点起来的灯。 “不必多礼。”他开口,声音放轻了些,“你认识这只猫?” 沈若宁点了点头:“方才在树上看见它,想把它接下来,结果它自己掉下来了。”她顿了顿,又看了看猫的腿,“幸好没摔坏。” 萧允澈看着她怀里那只猫,又看了看她。 一个女子,看见一只猫困在树上,第一反应是爬上去救它。 他见过的人里,不会有第二个这样做。安妙晴不会,他身边那些侍女也不会。 可眼前这个人,穿着绸缎衣裳,裙摆蹭了灰,额角全是汗,还蹲在地上给一只猫擦伤口。 “不知姑娘尊姓大名?”他问。 沈若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瞬,还是答了:“臣妇姓沈,是武安侯夫人。” 她说完微微低下头,补了一句,“太子妃是臣妇的四姐姐。” 萧允澈的手指顿了一下,武安侯夫人。太子妃的妹妹。 原来她已婚配…… 他方才不知道她是谁的时候,只觉得这个人有意思,想跟她说几句话。 可如今知道她是谁了,他就不能再说什么了。 她是武安侯府的人,苏云舟的妻子。 萧允澈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沈若宁抱着猫又看了他一眼。她记得方才他站在旁边看她给猫擦伤口的样子,安安静静的,也不催,也不走。 她觉得这个人跟她想象中不一样。 她想再说点什么,可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站在树荫底下,中间隔着一小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开口。 过了一会儿,沈若宁怀里的猫动了一下,从她臂弯里跳下去,一瘸一拐地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沈若宁看着猫跑远的方向,轻轻“哎”了一声,可猫已经不见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转过头看着萧允澈。 萧允澈点了点头:“它认得路,会自己回去。” 沈若宁“嗯”了一声。她又站了一会儿,觉得该走了。 她朝萧允澈微微欠了欠身:“殿下,臣妇先告退了。”萧允澈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点了点头:“好。” 沈若宁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允澈还站在原地,看见她回头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可沈若宁觉得那笑跟她方才给猫擦伤口的时候笑的不一样。她没有多想,转身快步走了。 萧允澈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的裙摆上还沾着方才蹭的灰,步子又轻又快,像一只被惊了的雀儿。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扶她的时候,他的手碰到她的肩膀,隔着衣料没有什么温度,可他记得那一下的触感。 他站在树荫底下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回到承恩楼的时候,安妙晴正坐在廊下喝茶。 她看见萧允澈从园子里出来,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 “王爷方才去了哪里?”萧允澈在对面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园子里走了走。” 安妙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方才远远看见萧允澈从西北角那个方向出来,那个地方平时没什么人去,他一个人去那里做什么。 她没有追问,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太子妃方才问起你,说怎么没见你过来。”萧允澈端着茶盏没有接话。 安妙晴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说下去。两个人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矮几,各自喝茶,各自沉默。 沈若宁回到沈晚棠身边的时候,沈晚棠看见她裙摆上的灰,问她去了哪里。沈若宁把猫的事说了一遍,沈晚棠听着,拿帕子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 沈若宁说完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碰见了宁王殿下。”沈晚棠的手停了一下。“宁王?” “嗯。他帮我扶了一下,不然我就摔了。”沈若宁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沈晚棠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把她的手握了握。“下回别一个人跑那么远,这宫里不比家里。” 沈若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沈知沅带着沈晚棠和沈若宁往宫门走,春菱在后面提着灯笼。 沈若宁走在沈晚棠旁边,挽着她的胳膊,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 沈晚棠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累了?”沈若宁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五姐姐,宁王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晚棠想了想。“没见过。只听说他不爱管事,平日里就是看书写字。” 她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这个?”沈若宁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今日碰见了,觉得他跟我以为的不太一样。”沈晚棠没有再问,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沈若宁走了几步,忽然想起萧允澈站在树荫底下的样子。 他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树,不挡路,也不碍眼。 她收回思绪,加快了两步跟上沈晚棠。天色暗了,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 306 章 萧允澈 萧允澈是萧祁禹的幼子,德妃所出。 从他记事起,父皇就常把他抱在膝上。那时候父皇的龙案上堆满了折子,他就坐在父皇怀里,拿一支秃了头的朱笔在废纸上画圈。 父皇一边批折子一边低头看他,偶尔问他一句“澈儿在画什么”,他就把纸举起来给父皇看。 萧祁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画得好”,然后继续批折子。 他那时候觉得父皇是天下最厉害的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做。 母亲德妃住的永宁宫是整座皇城里最安静的地方,她常年礼佛,不怎么出门。 殿里总点着一炉檀香,味道淡淡的也不浓。 母亲性子安静淡漠,不争宠,也不跟人结怨。 萧允澈小时候常去永宁宫陪她,她坐在佛堂里念经,他就坐在旁边的蒲团上翻书。 德妃念完了经会问他在看什么书,他就把书里的故事讲给她听。 德妃听完了,笑一笑说“澈儿记性真好”,然后让人端了素斋来。 母子两个坐在佛堂里吃饭,安安静静的,可萧允澈觉得那样的日子挺好的。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用争。 母妃虽然不争,可到底是妃位,他又是幼子,父皇对他格外看重。 他记得有一回三哥萧允泽在御书房背不出书,被父皇训了一顿,他站在旁边看着,父皇转过头对他说话时语气就缓了下来。 那时候他不懂这是为什么,后来慢慢明白了,父皇对他的期望跟对三哥不一样。 三哥是长子,父皇对三哥严厉,是希望三哥成器。 对他这个幼子,父皇没什么要求,只希望他平安长大,做一个闲散王爷,富贵一生就够了。 他知道父皇的意思,也知道母妃的意思,所以他从小就不争。 他不需要争,该有的都有了。 直到那道赐婚的圣旨下来。 那天他在永宁宫陪德妃用午膳,吴公公来传旨,说皇上召他去乾清宫。 他去了,跪在御案前,父皇看了他半天,说了一句:“朕给你定了门亲事,安家的嫡女,安妙晴。” 他愣了一下,他听说过安妙晴,安家是百年望族,祖上出过三任首辅,如今虽然比不上从前,可在朝中还有些根基。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要给他定这门亲事。他上面还有四哥萧允淮,四哥尚未娶亲,他这个做弟弟的,怎么排也排不到前头去。 他想开口问,可父皇没有给他问的机会。“圣旨明日就会下,你回去准备。” 他说了“是”,磕了头退出来。 走出乾清宫的时候,他站在廊下愣了一会儿。 他没有拒绝的余地,父皇用“圣旨”两个字堵住了他的嘴。 他回到永宁宫,德妃还在佛堂里念经,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跪下,没有说话。德妃念完了经,睁开眼看着他。 “你父皇跟你说了?”他点了点头。德妃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安家的姑娘,应该不会太差。”他没有接话。 成亲那天他穿着大红喜袍站在正厅里,等新娘子进门。 他听见外面的鞭炮声和锣鼓声,心里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没有新婚的喜悦,更没有想见到妻子的兴奋。 他掀开盖头的时候看见了安妙晴的脸。她生得好看,眉眼端正,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低下了头。 他看着她低下去的眉眼,心想,这个人往后就是他的妻子了。 成亲之后他才发现,安妙晴跟他完全是两种人。 安妙晴说话喜欢绕弯子,每句话都像是提前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挑不出毛病,可听着就是不舒服。 她做事也有章法,每件事都分得清清楚楚,该摆在哪里的就摆在哪里,从来不让一步。 她说的话他听不懂,他说的话她也听不懂。 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他看他的书,她做她的事,各自安安静静,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可他觉得那张桌子越来越宽。 有一回他在书房里看书,安妙晴端了茶进来。 她把茶放在案上,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殿下,您就不想想以后的事吗?” 他放下书看着她。“什么以后?” “您就甘心这么过一辈子?”安妙晴的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可那温柔底下压着的东西他听出来了。 “如今太子未立,几位殿下各有各的心思,您若是早做打算,未必没有机会。”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想争。” 安妙晴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殿下说笑了。身在皇家,哪有不争的?您不争,别人也会替您争。到时候出了事,您怎么办?” “我没什么可争的。”他的声音很平,“有书看,有字写,日子过得下去就行。” 安妙晴没有再劝,可她的脸色不太好看。 她转身出去的时候步子比平时重了一些,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那扇被合上的门,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那扇门合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可那不是他想要的安静。 后来他才知道安妙晴为什么那么急。 安家祖上出过三任首辅,可这些年早就大不如前了,安妙晴嫁给他,是安家押的宝。 她指望着他能往上走一走,让安家跟着沾光。 可他不争,她急也没用。 她越急,他越不想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面上客客气气,底下冷冰冰的。 自成亲以来,他们之间一直是这样。她替他张罗府里的事,他谢过她,她笑着应了,两个人就再没有别的话了。 她坐在他旁边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让开半寸,不是嫌她,而是不知道该怎么靠近。 安妙晴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可他从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跟他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隔着一层东西,他听着累。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父皇没有赐婚,他会娶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想不出来,也就没有多想。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没什么不好,也说不上好。 第 307 章 安夫人 安妙晴这几日忽然得了风寒,又烧了两日。 头一日她还撑着,让人端了药来喝了,想着睡一觉就好。 可到了第二日,烧不但没退,人反而更沉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丫鬟要去请太医,她摆了摆手,说不用,把前几日剩的方子翻出来又抓了一副,让丫鬟煎了端来。 药苦得厉害,她捏着鼻子灌下去,喝完靠在引枕上喘了一会儿,出了一身汗,觉得身上轻了些。 可到了下午,又烧起来了。 她靠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想着母亲今日要来。 安家隔三差五会派人来问她的情况,有时候是管事婆子,有时候是她母亲的贴身嬷嬷。 她嫁进宁王府两年了,安家从来没断过对她的看顾,可那些看顾每次都带着一样东西,要么是药方,要么是补品,要么是一封写着“望早日得子”的信。 她娘家的意思是明白的。安家把她送进王府,就是要她争气的。 成亲第一天晚上,她就知道了。 萧允澈在婚房里坐了一炷香,和她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就起身去了书房。 她当时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新婚夜面嫩,缓几日就好了。 可第二日他在书房睡,第三日也是,后来就成了定例。 他待她客客气气,该有的都有,该给的都给,可他不进她的院子。 她试过靠近,试过把话挑明,可萧允澈只要一听见“孩子”两个字,就换话题,换不了就直接走人。 她有时候想不明白,自己哪里不好。她是安家的嫡女,端庄得体,持家有度,嫁进宁王府三年,府里上下没有一个人说她不好。 可萧允澈就是不碰她。他待她像待一个客人,客气,周到,疏远。 后来她也不说了,说了没用,还惹他烦。 两个人就这么过着,他看他的书,她管她的家。白日里客客气气,到了晚上,各回各的院子。 成亲两年,他们没有都同过房。 头一年她还想过办法。她让厨房炖了补汤送进书房,她换了新裁的寝衣去敲他的门,她让丫鬟把被褥铺得软些、厚些,把屋子收拾得齐整些。 可萧允澈每次都避开了,虽然避得不明显,却让她没法再往前一步。 他从来不给她难堪,也不跟她红脸,只是在她靠近的时候退开半步,然后笑着说“你先歇着,我再看一会儿书”。 那半步退得不重,可每次退完,她就再也迈不出第二步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萧允澈就是不愿意碰她。有时候她在廊下碰见他,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去,淡淡的,客客气气的,像是在看一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她不笨,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不想跟她过,他只是没法把她赶出去。 安妙晴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听见外头有脚步声。 丫鬟掀帘子进来,低声说:“王妃,夫人来了。” 她睁开眼,挣扎着要起来,丫鬟连忙按住她。门帘挑开,安夫人走了进来。 安夫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边的碎发全用发油抿得服服帖帖。 她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先没有看安妙晴的脸,而是扫了一眼她身上的被子、床边的药碗、屋里的陈设,最后才把目光落在她脸上。 “怎么病了?”安夫人的声音不高,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 安妙晴靠在引枕上,嗓子哑得厉害:“前几日着了凉,不碍事,歇两日就好了。” 安夫人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床边。 “我让人又配了一副方子,这味药你吃着,比太医开的管用。” 安妙晴低头看了一眼那方子,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她认出了几味药,都是温补的。 她以为母亲是来关心她的,心里刚暖了一下,就听见安夫人接下来说的话。 “这方子是专门求来的,专治你那身子。你嫁进王府两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不能再拖了,这药你吃三个月,保准见效。” 安夫人把方子放在她枕边,语气很平,“你叔叔前几日跟我说,朝中最近有人弹劾,说他办事不力,你爹在书房里坐了一夜,气得没吃饭。妙晴,你要是再没个孩子,安家这口气就快撑不住了。” 安妙晴看着那张方子,没有伸手去拿。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头看着安夫人。 “母亲,”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我还在发烧。” 安夫人看了她一眼。“我知道。可孩子的事不能等,你今年都二十了,再拖下去,往后更难怀。”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你当娘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好。有了孩子,你在王府里的地位才稳。你日子过好了,安家也跟着好,妙晴,你从小就是懂事的,怎么现在反倒糊涂了?” 安妙晴看着母亲的脸。 那张脸她看了十九年,从她记事起,母亲就一直是这个样子,说话不急不慢,做事有条有理,眼睛里永远装着两样东西——安家的体面,和安家的前程。 她小时候以为那就是母亲的全部,后来慢慢明白了,母亲看她的眼神里,还藏着一层别的什么东西。 母亲看她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一件精心打磨了多年,如今终于派上用场的物件。 “母亲,”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 安夫人愣了一下。“什么愿不愿意?” “嫁进宁王府,我愿不愿意。要孩子,我愿不愿意。替安家争这一口气,我愿不愿意。” 她的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可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咬碎了吐出来。 安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晴儿,你这是什么话?你嫁进王府,是安家给你谋的前程,这门亲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倒好,现在跟我说愿不愿意?” “可我不快乐。”安妙晴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安夫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比方才更冷了些。 “妙晴,我跟你爹养你这么大,不是为了听你说快不快乐的。你是安家的女儿,你生下来就是安家的人。安家好了你才能好,安家要是倒了,你在这个王府里一天都待不下去。你那个王爷是个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指望他护着你?他连自己都不想争,他拿什么护你?” 安妙晴的手指攥紧了被角。她的嗓子哑得说不出更多的话,可她心里翻涌着的东西,比嗓子里的疼厉害得多。 她看着母亲,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她忽然想问一句,如果她不是安家的女儿,如果她只是一个平常人家的姑娘,母亲会不会在她生病的时候先摸一摸她的额头,而不是把一张生子的方子放在她枕边? 可她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答案。 第 308 章 怜悯之心 安夫人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药方我放这儿了,你让人去抓。吃完了我再让人送。你好好歇着,过两日我再来。”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安妙晴一眼。 “晴儿,你从小就是个聪明的。你知道该怎么做。”说完,她掀帘子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安妙晴一个人靠在引枕上,看着枕边那张方子,看着那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药名,看着最后写着“连服三月,可望得男”的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安妙晴的眼眶热了一下,可她却没有哭。她早就不会哭了。 从她明白安家把她嫁进宁王府是为了什么的那天起,她就学会了不哭。 哭没有用,哭不能改变任何事。 她躺了一会儿,把那张方子拿起来,折好,放在床头的抽屉里。 然后她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叫了丫鬟进来。“去书房看看,王爷在不在。” 丫鬟去了,回来禀报:“王妃,王爷在书房里看书。” 安妙晴点了点头。“告诉他,我病了,想见见他。”丫鬟又去了。过了好一会儿,丫鬟回来,低着头:“王爷说知道了,说等王妃好些了他再来。” 安妙晴靠在引枕上,把丫鬟的话听完了,没有说话。 她只是闭上眼,过了很久才重新睁开。“知道了。你下去吧。” 丫鬟退了出去。她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纸上的光慢慢暗下去。 安妙晴的病拖了七八日才好全。那日午后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发了半天的呆,然后叫了丫鬟进来。“去厨房看看,晚膳加两个菜,挑王爷爱吃的做。” 丫鬟愣了一下。“王妃,今日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都不是。”安妙晴的声音很平,“就是觉得这些日子身子不好,没怎么管王爷的起居,该补一补。” 丫鬟应了,退出去。安妙晴坐在窗前没有动,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想了很久,最后把桌角那面铜镜挪过来,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又把衣领整了整。 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有些白,可擦了点胭脂,看着好了些。 晚膳摆在正厅。萧允澈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菜比平日多了两道,脚步顿了一下。 他在对面坐下,看了安妙晴一眼。“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安妙晴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这是你爱吃的,我让厨房多蒸了一条。” 萧允澈点了点头,低头吃鱼,没有再说话。 安妙晴也吃菜,两个人隔着桌子,一筷子一筷子地夹菜,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可厅里安静得连这个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楚。 吃到一半,安妙晴放下筷子,看着萧允澈。 “殿下。” 萧允澈抬起头。 “我想跟您说件事。”安妙晴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些,“我前些日子病了,想了很多。有些话我一直没说,今日想跟您说清楚。” 萧允澈放下筷子,看着她。 安妙晴低头看着桌上的碗碟,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了一下。 “我们成亲两年了,府里的事我一直在管,该做的都做了,可有些事我没做好。我知道您不爱听这些,可我不能不说。我嫁进王府,是安家的意思,可我也是您的妻子。我想求您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萧允澈的眼睛。“我想求您,给我一个孩子。” 萧允澈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安妙晴。 安妙晴的目光没有躲,可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又补了一句:“殿下若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萧允澈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前几日从书房出来,经过东跨院的时候,听见两个婆子在廊下嘀咕。 一个说“王妃进府两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另一个说“王爷压根不待见她,你没看王爷天天睡书房吗”。 他当时脚步没停,可那两句话他听见了。 他虽然不喜欢安妙晴,可那两句话让他心里堵了一下。 她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她在这个府里替他管了两年的事,替他应付了外面所有的场面,他连一个孩子都不给她,她在下人眼里就成了一个笑话。 “那今晚我留下。”他说。 安妙晴的手指在袖子里松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点了点头。 当晚萧允澈留在了安妙晴的房里。两个人和衣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掌的距离。 安妙晴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他闭着眼,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 可她知道他没睡,因为他翻身的频率比睡着的人快。她伸手,搭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指节细长,搭在被子外面,一动不动。 她慢慢凑近了一些,把脸贴在他的肩上。她闻到他衣料上一股淡淡的墨香,那是他常年翻书留下的味道。 她闭上眼,等着他转过身来。 可他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动作不重,可那一下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拉开了些。 安妙晴睁着眼,看着他的后背,看了很久。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身侧,没有再往前。 安妙晴躺在黑暗里,听着萧允澈的呼吸慢慢沉下去。 “殿下,您睡不着吗?” 萧允澈没有应声。她等了一会儿,以为他真睡了,正要把手收回来,他忽然翻了个身,面朝她。 两个人隔着一点的距离,在黑暗里看着彼此。 安妙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和方才不一样了。 “妙晴。”他开口,声音很轻。 安妙晴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很少叫她的名字,平时都是“王妃”或者“你”。 她嗯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可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安妙晴愣了一下。“什么以后?” “我们的以后。”萧允澈的声音还是那样轻,“我知道你想要一个孩子,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了孩子之后呢?” 安妙晴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过。她想过很多。 她想过有了孩子之后,安家就能松一口气,她在王府里的地位就能稳下来,往后她可以教孩子读书,可以带孩子去看安家的长辈,可以在年节的时候抱着孩子去宫里请安。 她把这些都想过了,想得很周全,像她做任何一件事之前都会做的那样。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孩子出生之后,她和萧允澈之间会变成什么样。 第 309 章 可怜 萧允澈没有接话。 安妙晴继续说下去,像是要把憋了很久的话一次倒出来:“我知道你当初娶我是你父皇的意思,不是你自己愿意的。我也知道这两年你一直在躲我。我试过靠近你,试过跟你说话,可你每次都退。我退一步,你就退两步。后来我不退了,你就当我不存在。” 她的嗓子有些紧,可她没有哭。她早就不会哭了。“殿下,我不是非要你对我好。可我是你妻子,我想有个孩子,这个要求不过分。” 萧允澈沉默了很久。他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帐顶。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可他一直看着那个方向。他想起成亲那日掀开盖头时看见的那张脸,好看,端庄,挑不出毛病。 可就是那张脸,他看了两年,还是觉得陌生。她坐在他旁边的时候,他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她说的话他要猜,猜完了还要想怎么答。他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比上朝还累。可他不能一直这么拖着她。 她二十了,这个年纪的女人再拖下去,往后更不好过。 “妙晴。”他忽然开口。萧允澈继续说下去,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的。 “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这件事。我若是给你一个孩子,往后呢?孩子有了,可你我之间还是这样。你在府里管你的事,我在书房看我的书,两个人睡在不同的屋子里,中间隔着一道墙。孩子长大了,看着我们这样过日子,他会怎么想?” 他抬起头看着安妙晴,“我不想耽误你。你才二十岁,往后的日子还长。你若是现在抽身,还能重新来过。若是再拖几年,有了孩子,你就走不了了。” 安妙晴看着他。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好笑。 成亲两年,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么多话,今天是头一回。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替她打算,替她想后路,替她操心。可她听着听着,心里却不是滋味。 他说“我没有那个心”,说得那么坦荡,那么明白,坦荡得让她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你想让我走?”她问。 萧允澈摇了摇头。“目前,我即便想和你和离也是不成的,你走了,外面的人也会说闲话。可我不能因为你替我管了两年家,就把你一辈子捆在这间屋子里。你替我做了很多事,我心里有数。可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我不能假装给得了。” 安妙晴躺在黑暗里,听他把话说完。她忽然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那火不大,可烧得她整个胸腔都在发烫。 她坐起身,低头看着他。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可她不需要看,她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怎么把她送回安家,想怎么把这件事做得体面,想怎么让她记他的好,走得心甘情愿。 “殿下,”她的声音比方才冷了些,也不再哑了,“您是在替我打算,还是在替自己打算?” 萧允澈没有立刻回答。 安妙晴继续说下去:“我嫁进王府两年,替你管了两年家。里里外外的事,哪一件不是我在操持?你嫌我说话绕弯子,可我跟谁说话不绕弯子?我跟下人说话直来直去,你嫌我管得严。我跟你说话拐弯抹角,你嫌我猜不透。你让我怎么做?我怎么做都不对。” 她吸了一口气,压住嗓子里那点涩意。“殿下,您方才那些话,说得很好听。您说不想耽误我,您说给我留后路。可您问过我吗?我愿不愿意走?” 萧允澈看着她。她的脸在黑暗中只剩一个轮廓,可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盯着他。 “你方才说,你我之间没有感情,强行要个孩子只会越来越糟。” 安妙晴的声音低下去,可每个字还是清楚的,“你说得对,是没有感情。可你想过没有,这两年是谁把这个家撑起来的?是谁替你应付宫里的问话,是谁替你应付外面的应酬?你不想争,我没逼你去争。你不进我的院子,我也没闹过。我不过是想有个孩子,让我在这个府里有个根。你说不行,可以。可你别说你是为了我好。”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萧允澈躺在那里,听她把话说完。他没有恼,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误会了,我不是可怜你。” 安妙晴看着他。 “你若觉得是可怜,那便当是我多嘴。”萧允澈的声音很平。 “我方才说的那些,你不想听,那就不听。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晚的事,当我没提过。” 他翻过身,背对着她,不再说话。 安妙晴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后背,沉默了很久,她方才那番话说出口的时候,胸口那团火还在烧,可烧着烧着,忽然就空了。 她没有等到他的回应,也没有等到他的辩解。 萧允淮只是翻了个身,把话题掐断了。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像是在对着一堵墙喊。 墙不会回她的话,只会把她的声音弹回来,让她自己听。 她想起母亲那张方子,想起母亲说“你知道该怎么做”,想起那碗苦得发涩的药。 她忽然觉得累,累得连火都发不出来。 “殿下的意思我知道了,睡吧。” 安妙晴转过身不再说话。 那晚两个人躺了很久,谁都没有睡着。 萧允澈闭着眼,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安妙晴的呼吸很轻,可他知道她醒着,因为她翻身的频率和他一样。 他躺在那里,手搁在被面上,指尖朝着天花板,一动没动。 他想说点什么,可嘴张了几回,都没张开。 萧允澈心里清楚,两个人之间没有感情,强行要一个孩子,只会越来越糟。 他其实想过,等四哥登基之后,去求一封和离书,两个人好聚好散。 他还想跟她说,她是个好女人,是安家把她推到这个位子上,她没得选。 可自己不是她的良人,他也不打算当她的良人,自己也并不是可怜她。 这些话他想了很久了,从成亲第二年就开始想。可每次到了嘴边,看着安妙晴那张脸,就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她不容易。 一个安家的嫡女,嫁进王府,说是王妃,其实跟押宝没什么两样。 安家指望着她争气,可她不争气。他也不想让她争气。 他能给她的,只有一样,把她完好无损地还回去。 可这话怎么说?说了她会怎么想?她会觉得他在嫌弃她,还是会觉得他在可怜她?不管是哪一种,她都不会好受。 安妙晴也醒着。 她侧躺着,背对着他,眼睛睁着,看着帐幔上的暗纹。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攥了很久,才慢慢松开。 她知道萧允澈在想什么。他在想怎么让她死心,又不想伤她。 可她不需要他替她想这些。 她要的东西她自己会争,争不到就争不到,她不用他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