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沉迷女主美貌苟命》 1、我他喵穿成虚灵微? 屋内红烛滴泪,高高低低的灯盏照亮正卖力跳舞的美人们,清一色冰肌玉骨,长袖翻飞,空气中充斥着撩人的脂粉香。 桌上,金光闪闪的酒杯盛满这世间最昂贵的佳酿。 奢靡的笙歌透过瓦缝外泄,妓院大厅内,两个衣着华贵的男女正在饮酒取乐。 其中坐在右座的女人绯衣轻纱裹身,薄软布料清晰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材,金丝走线裙摆明艳嚣张拖曳在地上,两条白嫩嫩大腿在裙底轻轻交叠。 此刻酒楼外寒风凛凛,而女人胸口微敞,雪白丰盈的本钱在灯下若隐若现。 “桓云公主可还满意?”男人一脸坏笑,一张常年浸润在酒色中的肉脸笑出褶子。 而女人只是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心,厌恶的情绪很快隐去,不浅不淡勾唇一笑。 “多谢临江王款待,本宫自然满意”。 “那就好。”借着酒劲儿,男人不安分的目光流连在女人身上,肥着胆子:“绯衣衬得桓云公主更显得丰盈……” “好、侄、儿。”女人提高了些音调。 虽然她的身体仍旧松弛,袖子下的手却悄然握紧。 这声挑明辈分的称呼把男人从醉意中拉回。 男人埋在褶子中的鼻头一红,过了许久,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努了努嘴,举杯道了歉。 “都怪侄儿酒量不济,越矩了。” “无妨。” 女人娇浓的睫毛低低颤了下,看都不看男人一眼,只挂着丝浅笑。 “看舞才是要紧。” 女人坐在灯火之中,白瓷似的眼角此刻泛出迷人驼红,视线轻飘飘却又坚定地穿过大厅,径直投向卖力扭动的舞伎。 大厅中十几个少男少女舞姿放荡,几乎所有人都对女人暗送秋波,其中有几个年纪小性子急,藏不住骚气,急得唇瓣都快咬烂了。 “嗯,容色尚算鲜丽,本宫敬临江王一杯。”女人淡淡地赞了一声。 寻来这帮伶人花了好大的价钱,听到女人不出意外上了勾,美色横在眼前,男人腹下早就燃起邪火。 但他仍旧摆出一副谦让的假象,舔舔燥热厚唇。 “桓云公主,前排漂亮的雏儿侄儿让给你。” 说完,不等女人回答,男人就着急地朝前头几个挥手,他吃准女人不会拒绝。 ——毕竟,桓云公主虚灵微呢,臭名传千里,就连京郊泥巴地七十岁老农夫都拄着拐杖骂色魔的腌臜货。 人人都说虚灵微小小年纪残忍冷血,不到十六岁便好色成性,送到嘴边的肥肉哪有不吃的。 然而前排伶人睁起水灵灵大眼睛看了老半天,虚灵微还没有起身。 男人正是疑惑,女人手中的酒杯突然脱落,等再抬起头,之前略带一丝暧昧的眼神全然清明,很快,女人皱眉打量起眼前的一切。 她转过头,被面前衣裳暴露的“薄衣少年”吓了一跳。 “嗯?” 而临江王却没察觉异样,大厅的小妖精勾人得狠,堆笑一个劲催促道:“桓云公主,你看那个小腰肢,哟哟这个小脸蛋俊哟,啧多汁好弄。” “?”污言秽语入耳,虚灵微转过头,脸上大写的黑人问号看向男人。 多汁好弄??有没有搞错啊大叔。 男人笑得更得意了。 “挑啊,桓云公主请。” “……?” 虚灵微被“桓云公主”雷得头昏脑涨,而男人的话音回荡在大厅,她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屏住呼吸,喉咙有丝紧。 “那个大叔,你刚叫我什么?” “……桓云公主啊。” “桓云公主虚灵微?!” 响亮的回答敲击耳膜,虚灵微的大脑足足停顿了几秒,等她反应过来,立刻僵硬地抬起手,一把捂住胸前春光。 是的,她不仅穿书了。 还穿成了一个绝世女淫/魔。 穿书前,虚灵微是二十一世纪一个隐匿在民间的天才修仙者。 由于天生奇骨,派中长老坚持不得声张,刚放暑假她就被低调塞进一家快倒闭的公司搬砖,说是磨砺心志。 一个人包揽十个人的工作,老板笑眯眯说月薪三百,长老们嘴里说着淡薄名利,回头就把她扔了过去。 吊着一口气撑到月底,虚灵微前脚刚奢侈买下整整一袋肉包子攥手里,经过地下通道时,却一脚踩空穿书了。 现在好叭,肉包子没吃到,还穿成衣着暴露、人品四处漏风的女淫/魔。 她穿进的,是一本叫《九州修仙时代:元后嫡子与狠毒妖女的旷世虐恋》的狗血文。 之所以猜到这本书,还不是因为书中有个和她同名同姓的变态女色魔——齐国桓云公主,虚灵微。 关键是,这本狗血虐文她昨晚才看到一半就呼眯呼眯睡着了。 但仅仅一半,变态公主虚灵微都足以崩碎她三观n次,晚上做梦被大蛇勒紧全身,衣服碎裂成片。 这个角色简直色中饿鬼,败类界天花板,只要稍有姿色的人打面前经过……她都能想到对方不穿衣服的样子! 就是,俗称祖传的裸眼扒衣大法,又渴又饥。 而变态在美色面前更是不能自控,偷看男主洗澡,收集男主私物,更恬不知耻折磨女主,抢夺女主第一次,未果。 一个女人,一国公主,凭借一己之力将无耻下流演绎到极致。 所以变态凉凉收场,可谓大快人心。 作者给了这个变态一个自食恶果的结局,男主把心爱的女主揽在怀里,宝剑寒光出刃,唰唰地把虚灵微剁成九十九块碎肉喂狗。 大冬天的,大概狗子会吃得很欢快叭…… 想到画面太过血腥,虚灵微抱紧薄如蝉翼的衣服,挤胸抖了两抖。 此刻窗外吹来一丝冷风,她不自觉打了个激灵,当意识到虚灵微正是自己,瞬间又清醒了。 这个角色太不体面啦。 拒绝!她,不,干。 正要起身撂挑子走人,可刚支起腰身就一脚踩到裙角,“撕拉”一声布响,她低头看向身上的镂空骚包裙。 只一眼,辣得眼皮突突直跳。 “……”这和不穿有啥区别。 救救大命。 挪动手臂压住浑圆,她轻声问身旁的男人:“那个大叔,来件衣服成吗,有点冷。” “……”男人愣住。 听到虚灵微的要求,他看起来似乎很吃惊,但很快又露出一副“我懂你”的表情。 “稍等哈哈哈。” 这笑声让虚灵微更冷了。 男人咳了两声,拍了几下巴掌,大厅跳舞的人立马训练有素般分成两条竖列。 “听到没有!公主说身体冷呢,你们所有人脱光衣服捧在手里,被公主选中的人……不,本王是说被公主选中的衣服留下,哈哈哈。” “公主,您请吧。”他的眉毛似乎抽筋了,抖动的频率略高,“慢慢挑,慢慢选,五个不够滋味就要二十个。” 二十、二十个? “……”虚灵微现场石化了。 靠,真他喵缺的是衣服啊。 这狗男人完全曲解了她朴素的愿望。 然而大厅内已经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众人低下头毫不迟疑开始脱裤子,那群人本来就穿的不多,三两块布垮下来,马上就要恢复出生时的“纯朴”状态。 虚灵微:“?!” 别啊,快穿上! 她不想,她不要,她对人体轰趴没兴趣! 情急之下,虚灵微收回视线,几乎捏住鼻子咆哮:“不不不不,还是叫他们把衣服穿起来……有朦胧美……” ??? 男人诧异回头,一时间竟拿捏不准虚灵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公主真不冷了?” “嗯嗯嗯嗯嗯,从我出生起还没这么热过!”她扶住额头,举起袖子开始扇风。 察觉虚灵微三分嫌弃五分焦虑九分不满的表情,男人眸中闪过阴狠,沉思了一刻,理所当然认为是公主没有看上这群庸脂俗粉。 变态眼光还挺高,不过不怕,他还有后招。 “来啊,上猛货!”男人拍手,眉毛疯狂耸动。 很快,门口跑出个侍卫,将一只金灿灿盒子放在虚灵微面前。 金玉打造的盒子如同a4纸大小,光凭雕工看起来就价值不菲,虽然虚灵微的心绪还未平复,但在男人期待的目光中还是抬手打开了盒子。 盒里,放置着一块高档丝绸方巾。 方巾明黄色,看上去顺滑细腻,虚灵微好奇地把东西拿起来搓了搓,乖乖,这质感无敌了。 好叭,蚊子再小也是肉。 她一边感激地望了男人一眼,一边抓住救命稻草般把方巾捂在胸前,遮住那片春光。 瞬间,有了这块布料裹在胸前,身上的寒冷和羞耻感明显得到缓解。 “唔哦~大叔,还有没有多余?”她追问道。 “公主喜欢吧!”男人看出虚灵微十分受用,不禁得意起来,“此物,本王好不容易高价从夏长风奴仆手上买来的。” 夏长风? 虚灵微顿了一下,这个名字怎么如此耳熟? 她很快反应过来,男人口中说的夏长风就是本书男主。 脑海中回忆起原书的相关情节—— 为参加九州征宴,五国皇室齐聚玄遇城。 虚灵微仗着母国齐国势力强大,公然掳走身为楚国五公主的女主拓跋含章,将人五花大绑到妓院欲行不轨,谁知快要得手之际楚国长公主和男主赶到。 楚国长公主几鞭子抽得她嗷嗷叫,男主夏长风更说她偷了自己内裤,义愤填膺要她物归原主。 而之前,虚灵微正和齐国临江王在妓院饮酒取乐,是临江王亲手送上夏长风内裤讨其欢心。 书里描写得绘声绘色,在粉香脂浓的大厅,虚灵微拎起夏长风的内裤放在鼻子下面,眼神陶醉,霞光满面,一寸寸慢慢嗅闻深入…… 呕了! 难不成这个情节就是…… 想到这里,虚灵微瞳孔九级地震,脸色唰地铁青,触电似的把“方巾”扔得老远。 她低头,仔仔细细嗅了下指尖,几个字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字字变形漏风。 “……难不成这、这是内裤?” “正是。”临江王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小眯眯眼放出光芒,伸直脖子,只等虚灵微夸他机灵会做事。 “公主是太激动了吗?”他的嘴角快扯到耳后根。 哦,虚灵微敛下眸,那现在就把临江王扬了吧。 面无表情起身,她是千年难得一见的修仙奇才,平时连蟑螂蚊子都会放其一条生路,但临江王竟然用一条内裤折辱于她! 内裤之辱,不共戴天。 心脏在胸腔里气得猛撞,虚灵微手指暗地掐了个诀,发誓要把临江王瞬间移位,送到西域火焰山做一根粗壮的火炙肉串。 然而咒诀掐了十几次,指腹都快搓出薄茧,临江王仍安然无恙坐在那里。 虚灵微:“?”她雄厚的法力呢。 突然,一道无情的电子音在脑海中响起。 【叮咚!系统检测到宿主违规施法,特来第一次警告,下次再犯,电击惩罚哦!】 虚灵微:……什么玩意? 【角色:虚灵微,身份:齐国前任皇帝独女,年龄:19岁,任务进度:0,积分:0,当前任务:触摸男/女主翘臀十息。】 虚灵微:??????才十几岁就学坏蛋干坏事?摸你个头!死也不干! 【系统检测到宿主的反抗情绪,友情提示,任务倒计时:15分钟】 虚灵微:咋?牛不喝水强摁头?不做任务能把我怎么样!! 【任务失败:-10分,负分规则:宿主将被变成尸体立刻送回下水道。】 虚灵微:…… 算你们狠。 …… 妓院内,眼见虚灵微站在那里不吱声,临江王扫了眼地上黄澄澄的薄布,唇边勾出一缕阴狠:“内裤公主不满意吗?本王还准备了一份香艳大礼~” 他再次拍了拍手。 虚灵微闻声抬头,几个壮汉正嘿咻嘿咻扛进一圈锦被状圆棍。 圆棍的尺寸大小刚好装进一个人。 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女主拓跋含章没跑了。 因为按照原剧情——今晚品玩内裤,欺负女主,被鞭子打得嗷嗷叫,给男主指着鼻子骂变态。 虚灵微跑,剧情追,狗血泼她满头,让她插翅难飞。 幻灭了家人们。 僵直的身体一动不动杵在桌边,下水道的命运像一座大山死死压在虚灵微头顶。 然而除了捏住鼻子走剧情,还能怎么办呢。 摆烂叭,虚灵微咽了咽口水,咸鱼地拿脚踢了踢系统。 【叮咚!检测到宿主“强烈”的配合意愿,系统奖励启动,奖励积分:10分,任务:言语轻薄挑逗!】 强烈???看来系统应该是新手,新手嘛,就是上进心太强! 不管怎么样,系统既然自主降低了难度,虚灵微眼皮撩了撩。 做?还是不做。 做。 为早日存够积分脱离苦海,她敬业地扯出一丝自认为最像色魔的笑容。 “哇哈哈哈哈哈~” 一阵怪笑响彻大厅,她没吃过猪肉。 还没听过猪叫么。 待到情绪酝酿到位,虚灵微朝门口的方向曲指扣了扣膝盖,转身潇洒坐下,迫不及待叫人把圆棍抬到自己腿上。 “喏,就放到这里来。” “是,公主。” 厅内烛火微微跳动,几个壮汉刚放下东西,临江王便扯着一脸坏笑把人都赶了出去。 只剩两个人的大厅瞬间异常安静。 虚灵微:“……”咋回事,手有点抖。 而与此同时,拓跋含章被绑在厚厚的被褥之下,手指微微蜷曲。 一路上,扛她的歹人说话不把门,在他们的谈话中她推测出掳走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烂到根子里的桓云公主虚灵微。 ——此人荤素不忌,男女不限,是个连八十岁老婆婆都不放过的淫/魔。 进门前,拓跋含章早就将毒粉藏进指甲。 如若万不得已,她是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暴露运毒秘术的。 可现在,不正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只要畜生胆敢碰她…… 下一刻,拓跋含章头顶的锦被人轻轻掀开。 一只骨感纤细的手率先映入眼帘,她微微抬眸,虚灵微清隽狭长的眼睛在烛火照耀下明亮动人。 拓跋含章一愣,如果光看面容,眼前之人和传闻的色中恶鬼可谓毫不沾边。 那双年轻的眼睛干净,透亮,不带一丝欲望。 四目相对,虚灵微见到拓跋含章绝美的面容也大大惊艳了一阵。 女主的五官极其精致,柳叶眼小翘鼻,雪白肌肤覆着淡淡柔光,娇美得像是被冰封百年的神州大地上唯一迎春而放的桃花。 虚灵微不自然地滑了滑喉咙,心脏怦怦跳地撇开视线,唇瓣微抿了两下,局促不安的情绪藏都藏不住。 选吧,下水道,或者女淫/魔。 她坚定选择后者。 一只手颤巍巍对准女主贴了过去,手掌展开,停在了最不该停的地方。 拓跋含章皱眉。 “放开。”她说。 “不。”虚灵微硬着脖子道。 虚灵微的手死死粘在女主屁股上,生怕快到手的积分飞走,焦灼不安的脸红得滴血,唇瓣松了松,费大力才挤出几个字。 “呵女人,没别的,我就想和你困觉!” 2、阎王卡 看不见女主拓跋含章此刻的表情,但是虚灵微心头猛跳,空气钟骤然来袭的低气压预示着来势不妙。 约莫过了十息,她便急不可耐“哐”地撒开手站起身。 惯性作用之下,腿上的棉被顺势咕噜噜滚出去。 “咚——” 闷声一响,拓跋含章连人带铺盖撞到柱子一并散开,光听声音就知道撞得不轻。 “没事叭?”虚灵微眼皮跳了几下,但她的关心仅停留在嘴边,腿却老实地一步没动。 那可是女主! 接近女主的女配都会变得不幸啊! 虚灵微心下还是有丝抱歉,回想自己摸完就扔的行为,真像啪完提裤翻脸的老渣男。 “欸,那个啥……你晕过去了?”她伸出脖子小声问。 这声心虚绵软的话音刚落,拓跋含章背对她挺直站起,纤长身子简单套着件薄软白色云裳,云裳面料发旧却被洗得干干净净,空气中一道娇笑声音曼妙传来。 不愧是女主,这道独特音色如同夏日湖底圆石与水流相击的清冽。 “与桓云姐姐阔别多年,姐姐说话还是这么风趣。” 虚灵微:“……?” 她一愣过后心有所悟,不禁佩服女主格局之大,女主就是女主,被人绑来欺负成这样居然还能忍! 另外,没有记错的话虚灵微今年尚未二十,怎么就成了二十二岁拓跋含章的姐姐????? 她很快反应过来。 无痛当姐,通常要被所谓的妹妹占便宜。 “桓云姐姐?”拓跋含章见她不说话,便又瓜甜嘴蜜地补了一声。 明知对方没有几分真心,虚灵微却耳朵一热,下意识应了声。 “啊,哦。” “姐姐~” 靠,该死的女主万人迷人设,乱她道心! 拓跋含章的糖衣炮弹到底发挥了作用,姐姐妹妹之类又接连叫了几声,听得虚灵微心里热乎乎滋滋响。 连那具在现代被工作折磨,如同死了几个月的尸体都暖暖的。 她决定,回去后就做个勤奋好员工。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再不骂老板烂屁股吸血地中海。 可到底,拓跋含章和原主什么时候见过呢。 虚灵微回想原书情节—— 三百年前,九州天下经战乱五分,天子之国正是男主所在的秦国,而其他诸侯国势力并不相同,其中拓跋含章所在的楚国孱弱,而虚灵微归属的齐国强盛。 因为楚国与齐国的实力悬殊太大,每年楚皇都要看齐皇脸色行事。 楚皇子女众多,拓跋含章在二十多个公主中并不得楚皇待见,对比她,虚灵微则是齐国金尊玉贵的嫡长公主。 虚灵微更是先皇唯一独女。 现任齐皇都要尊称她一声姑姑。 而书里,拓跋含章只是十足十的一个小可怜。 美强惨人设,可现在书才开篇,尚且缺少中间那个字。 拓跋含章亲妈只是楚国宫中一个寒微的小宫女,在残酷宫斗中因为站错队伍被打入冷宫,楚皇喜好酒色美人,哪里会在乎几个冷宫妃嫔的死活。 拓跋含章在楚国地位甚至不如受宠皇子的一条狗。 皇子的狗还有人哄着供着呢。 可女主没有。 在冷宫长大的拓跋含章饥一顿饱一顿,衣服穿剩的,食物吃馊的,成为众多哥哥姐姐的小玩具,活像一只脆弱可欺的破布娃娃。 拓跋含章这次能够参加九州征宴,说到底是沾了长姐的光,楚国长公主亲自央求楚皇,非要带这位可怜的妹妹长长见识。 毕竟,大家都称赞楚国长公主的温和善良,如此的好名声,举世皆知。 …… 虚灵微看着拓跋含章骨瘦如柴、似乎营养不良的身体,同情的目光打到拓跋含章肩膀,唇瓣抿了一下。 她有点忍不住,想对拓跋含章嘬嘬嘬。 乖,吃不吃拼好饭呀,给你加双份香肠,煎蛋! 算了,这种姐姐妹妹的名头,小可怜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叭。 不过叫她姐姐,稍微一想,也能明白其中缘由。 楚国与齐国近年渐渐属于依附关系,拓跋含章惯称呼齐皇“阿叔”,虚灵微是齐皇的“姑姑”,按照辈分来算足足高了拓跋含章两辈! 拓跋含章叫虚灵微“姑姥”显然不合适,如今对方唤她一声姐姐表示尊敬,也不为过。 虚灵微哪能不清楚对方的攀附意图,但目光扫过拓跋含章有些残破的裙角。 她是心软的神,捂住小可怜的手。 “是呀,一别经年,拓跋……拓跋妹妹愈发美艳动人。” 话音刚落,拓跋含章便咯咯笑了一声,手不着痕迹抽开。 “我只是中人之姿,不及桓云姐姐十中之一。” 拓跋含章说着,眼角带笑含春,倒真的认真打量起虚灵微。 此刻灯火越来越亮,窗外的屋檐滴下几滴清薄露水,倚靠在窗纸上的桃枝随即晃了晃。 虚灵微虽然生得好看,但面对生来就一张颠倒众生脸的拓跋含章,称赞的话也变了味。 美人在骨不在皮,拓跋含章皮相骨相都是一等一的,美到什么程度呢? 常年作文垫底的虚灵微形容不出。 她绞尽脑汁,只能拿数据说话。 凡是书里的男人,只要拓跋含章勾勾小拇指几乎都为她癫狂。 拓跋含章的美人计屡试不爽,如果男主不是凭借主角光环,那配得上女主! 眼见虚灵微盯着自己出神,拓跋含章轻轻挽了挽鬓边零散的头发,那几丝散落在肩头的黑发如烟墨,美得不似人间女子。 “僭越了。”她眼眸缀着碎光,浓睫在玉瓷似的脸上薄薄投下一片阴影,“我不敢在桓云姐姐面前蓬头垢面。” 虚灵微:……………… 女主太美啦,我就这样流着泪看你散发魅力。 等等。 拓跋含章如果蓬头垢面,她又是什么癞痢头丑八怪?! 站在光晕里很快收拾完毕,拓跋含章一袭简单白衣,却似一支娇艳倾城的火芙蓉。 巧笑倩兮之后,拓跋含章煞有其事地开口。 “十年前,我与叔父押送俘虏途径齐国,在城楼下,远远仰视过姐姐风姿。” 虚灵微:“……”拜托,这叫认识? 十年前她才几岁? 九岁,扎小揪揪的女娃娃可能还没有城墙高,脸都看不清。 可女主都抛出拉近乎的橄榄枝了,她又不是什么不识好歹的蠢蛋。 虚灵微眨了眨眼睛,浅笑开来。 她紧了紧微敞的领口,亲热地走到拓跋含章面前轻松一笑。 “说来,咱们之间是一场误会……” 可话还没说完,一只素白绣鞋浅浅踩在她妖艳的裙摆上。 咔—— 薄裙跟纸糊的一样,一碰就裂开,尴尬的声响落在两人之间。 “啊,对不起恒云姐姐,我不是故意的。”女主撇开眼。 快果了,老天呐。 她捂住自己的嘴,拉起破裙子,神色如常遮住敏感部位。 “无妨,我天生体热,妹妹继续说。” 拓跋含章这才回过头。 “桓云姐姐,此行出宫我没带什么值钱东西,这支紫钗送给你权当见面礼。” 清音似惑,虚灵微抬头,拓跋含章润莹的唇瓣撞入眼帘。 她的唇形妩媚又柔软,笑着,偏头,取下紫玉做的发钗递过来。 “这个给姐姐。”她的笑意真诚。 而虚灵微看着眼前通体晶莹的紫钗,半晌才回过神。 她“唰”地一下变了脸色,口气有些疏离。 “谢谢拓跋公主美意,不过如此宝物,你还是自己留着戴叭。” 虚灵微拔出衣裙转身就溜。 呸!好个心肝换驴肝肺的毒蛇妖女! 我对你好,你居然想杀我! 虚灵微眉心皱成一个川字,紫钗是什么危险东西,以为读过原文的她会不知道吗! 在书中,女主拓跋含章擅长隐忍和伪装,人称毒蛇妖女,美艳乖顺的外表跳动蛇蝎一般的心—— 幼年长期受到兄弟姐妹虐待,拓跋含章唯一的依靠就是冷宫的母亲,母亲总会一边抹泪一边拿起低劣的药膏涂到满是淤青的背上。 可母亲被人害死时,拓跋含章才十一岁。 考虑力量太弱,她只得潜伏在元凶金妃宫中做尽杂事,两年后对方终于放松戒备。 金妃的生辰,她送去一支紫钗。 接着一年不到,金妃不明原因暴毙,死前七孔流血十日。 而在后来的九州征宴,青宁国公主羞辱拓跋含章出身卑微,讥笑她是女奴贱人的种,不配和大家坐一起。 拓跋含章没有大众驳斥,只是当晚又送去一支紫钗。 半年不到,清宁国公主暴毙,死前七孔流血五日。 …… 虚灵微又回头看了眼拿着紫钗,散了几缕头发有些发愣的拓跋含章。 好你个紫钗。 凡是收到拓跋含章紫钗的人,就等于提前“滴”地收到阎王卡。 死得透透的。 死得还极丑。 原书中虚灵微并没有收到过紫钗。 哦豁,现在她却收到了。 片刻,虚灵微掖着身上那块烂布坐好,抱住微起鸡皮疙瘩的手臂,眼神冷冷淡淡的保持着警惕。 这小毒物,摸了把她的翘臀,至于死么。 姐姐妹妹懒得再虚伪,虚灵微开口:“拓跋公主,我派人送你回家。” 温润的紫钗在手里泛出光华,拓跋含章猜不出虚灵微为什么突然翻脸,但很快她就敛眉笑开。 纯真美艳的脸颊似是有些伤心,不过没有再强求。 “既然这样,好吧。” 虚灵微松了好大口气,不用丑着死啦,可还来不及笑—— “但是送出去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我先替桓云姐姐保管。”拓跋含章说。 虚灵微瞬间垮脸。 哦,翻译过来就是,你还得死。 “去去去,送客了!”虚灵微疯狂摆手。 拓跋含章不知道虚灵微已经看破她的人设,只当是对方性格喜怒不定。 今晚的账,暂作来日方长。 她拢了缕鬓边散落棕发,走到门口向外望了眼灯火通明的街市,齐国随行的大军就守在妓院外,辎重车上堆满油灿灿的皮衣铠甲。 握在门廊上的手蓦地收紧,拓跋含章没急着走,而是又回到虚灵微桌前。 “干嘛?”虚灵微不由地皱了皱眉。 她像是被一条毒蛇舔了几口,紧张沿着背脊往上爬。 拓跋含章在烛火跳动的灯下俯身凑近,袖口翻出一缕似有若无的女儿香,是百语花的味道。 她媚骨美颜,眼里全是碎晶晶的光。 “桓云姐姐,我有一事相求。”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似如天籁,叫人无法拒绝。 虚灵微:“……”你说出来我考虑一下。 拓跋含章看着虚灵微侧颜,目光却滑过一丝似有若无的鄙夷。 看来美人计不仅能用在男子身上,对于女子同样奏效。 特别女淫/魔。 这些人真死有余辜。 只是不能现在死,他们还有用。 她鄙夷的眼神瞬间又天真起来,微笑着揭开桌角细笼,熟稔地拨动烛火,像在楚国皇宫时为兄弟姐们掌灯那般低微乖顺。 可藏在指甲里的毒药瞬息之间换成了媚药。 “姐姐……” 虚灵微闻声抬头,拓跋含章的笑靥越来越近,但渐渐浓郁的苦草子味道也越来越近。 苦草子?她眼皮一跳,这个拓跋含章居然在用下作春/药! 回想许多年前,虚灵微还在山中修炼,教授口诀的长老曾经抓到一只修炼成半妖的狐狸。 那只骚狐狸耳朵里就藏着被嚼碎的苦草子。 熏红眼的长老揪住狐狸耳朵破口大骂,告诉虚灵微这种几近透明的苦草子,是专门魅惑心智致使乱情的脏药。 事隔多年,虚灵微耳边再次回荡长老跳脚大骂狐狸的话语。 “满口的大鸟和白馒头,畜生不知羞,你去,盯着它背诵一千遍清心诀!” 大鸟,白馒头…… 虚灵微当年没懂。 背了一千遍清心诀的狐狸磨破了嘴皮,她也熬了两个大夜。 而拓跋含章二十二岁,把歪瓜扭正,也不算晚叭! 虚灵微挺直背脊,差点把“正人君子”刻在脸上:“道家有言……” 话没说完,熟悉的电子音突然在脑子里炸开。 【叮咚,新任务发布:握住男/女主玉足十息,积分:20,任务倒计时:1分钟。】 3、我,桓云,幸会 “轻些……” 女子的声音隔着门板漏出来,尾音微颤,听得守在廊下的侍卫同时一僵。 里面安静片刻,很快又是一声压得极低的轻哼。 “桓云姐姐,疼。”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 左边那个先把头低下去,憋了半天,肩膀还是抖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 “你方才明明笑了。” 那人咳了一声,目光偷偷往窗纸上飘,烛火将屋里的人影投得模模糊糊,一个端坐,一个低伏,隔着薄薄一层窗纸,只看得见两道交叠的影子。 他没忍住,小声道:“我赌二两,公主在上面。” 同伴立刻掏钱。 “三两,她在下面。” 两人刚把银子塞进袖口,长廊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来人一男一女。 男人白衣覆面,腰间佩剑,正是秦国太子夏长风,走在他身侧的女人眉目清冷,额前悬一枚赤红水滴玉,手里拎着长鞭。 楚国长公主拓跋清月。 两个侍卫脸色一变,方才那点看热闹的心思瞬间散了个干净。 偏偏屋内又传出一句。 “别动。” 紧接着,是拓跋含章忍痛似的一声吸气。 拓跋清月脚步停住。 夏长风也停住。 四个人站在门前,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拓跋清月脸色渐渐难看,握鞭的手一点点收紧。 她一路寻来,早听说含章被桓云公主的人掳走,桓云公主是个什么货色,九州谁人不知?男女不忌,见色起意,曾为了一个乐伎当街打断世家公子的腿。 拓跋清月本还抱着一丝侥幸。 如今这点侥幸也快没了。 她伸手,“钥匙。” 侍卫没动。 夏长风取下腰间宗主令,“开门。” 这回没人敢拦。 钥匙落到拓跋清月手里,她却迟迟没有插进锁孔。 夏长风侧过身,十分体面地背对房门。 “孤不便进去。” 拓跋清月看他一眼。 “她是你们秦国治下被掳的人。” “她是你妹妹。” “……” 两个人僵持片刻,屋里忽然又是一声。 “疼疼疼,桓云姐姐,你轻一点。” 拓跋清月闭了闭眼,罢了。 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她猛地转动钥匙,门应声而开,一阵白茫茫的热气迎面扑来。 拓跋清月已经做好了看见满地狼藉的准备,她想过含章若真失了清白,该如何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把人送回楚国。 可等水汽稍散,她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屋里没有碎衣。 没有乱七八糟的床榻。 拓跋含章穿得好好的,正坐在一张宽椅上。 裙摆往上收了一截,两只脚泡在热水里,乌发垂落肩头,她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懒洋洋搭在扶手上。 至于那个传闻中的女淫/魔—— 居然正蹲在她脚边。 虚灵微挽着袖子,两只手握住拓跋含章的脚踝,满脸认真地搓。 “这里酸不酸?” 拓跋含章道:“酸。” “那就是经络不通。”虚灵微拇指往下一按。 拓跋含章眉尖轻蹙。 “姐姐。” “忍忍。”虚灵微头也不抬,“我以前见老大夫……御医都是这么按的。” 系统只说握玉足十息,又没说怎么握。 干握未免太变态。 虚灵微苦思冥想半天,才想出这么个既能完成任务,又勉强保住清白的办法。 泡脚,多体面。 至于拓跋含章为什么会答应,虚灵微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方才这女人还往香炉里下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转眼听她说体寒之人冬日泡脚有益,竟真的脱了鞋袜坐下来。 女主的心,海底的针。 她不懂,她只想要那二十积分。 “好了。” 虚灵微默数到十五,才心满意足松开手。 拓跋含章却没急着把脚收回来,她早就看见门口的人了。 隔着袅袅水汽,女主抬起眼,对上拓跋清月的视线,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 “长姐。” 这一声叫得温顺,拓跋清月脸色却更难看了。 她的目光从水盆落到虚灵微身上,又从虚灵微身上落回拓跋含章赤着的脚。 “你们在做什么?” 虚灵微这才回头,门口站着个陌生女人,身量颀长,眉眼和拓跋含章有几分相似,只是一个娇艳,一个冷清。 再看看她手里的长鞭。 虚灵微顿悟。 哦。 该来的剧情还是来了。 原书里,就是这位楚国长公主冲进来,几鞭子把原主抽得满屋乱窜嗷嗷直叫。 虚灵微下意识把手往背后藏了藏。 她现在解释自己只是在搓脚,对方会信吗? 应该…… 会吧。 “楚长公主。”虚灵微先露出一个自认为十分端庄的笑。 拓跋清月冷冷看她。 虚灵微又把肩上的锦被往上拉了拉。 方才裙子裂得厉害,她实在没衣服穿,只好裹了床被子,热气一熏,脸上的厚脂粉也掉了大半,看着倒比原来清爽许多。 可在拓跋清月眼里,这副模样越发可疑。 堂堂齐国公主,大晚上裹着被子蹲在她妹妹脚边耸动。 能是什么正经事? “含章。”她道,“过来。” 拓跋含章没动,“姐姐误会了。” 她声音轻柔,脚尖在热水里轻轻拨了一下,“桓云姐姐只是见我体寒,叫人烧了热水。” 虚灵微赶紧点头。 “对对对。” 她怕拓跋清月不信,又补了一句。 “你妹妹深夜来找我,也只是想借几件皮草。” 拓跋清月眉心一跳。 深夜,借东西,你妹妹。 虚灵微完全没察觉这句话哪里不对,还十分热情地往下说。 “楚国远在南边,没想到玄遇城这么冷也正常。我们齐国此次带的皮草多,放着也是放着,你们要是缺——” “谁缺你的东西!” 拓跋清月突然冷声打断。 虚灵微一怔。 怎么还急了? 她是真有,齐国车队里那些狐裘狼皮多得都快拿去垫箱脚了。 拓跋清月却已经把这番话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桓云公主是什么人? 给男人送金银,给女人送珠宝,凡是她瞧上的,哪一个不是先拿东西哄? 如今先是含章,再开口便成了“你们要是缺”。 好大的胃口,连她也算进去了。 拓跋清月脸色青了又白,“桓云公主自重。” 虚灵微:“?”她哪里轻浮了? 倒是拓跋含章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虚灵微没看见,她正被拓跋清月莫名其妙的怒意弄得摸不着头脑。 算了。 不给拉倒,还省钱。 她转头吩咐外头的人:“挑二十件厚的狐裘,再取二十套冬甲,送去楚国驿馆。” 拓跋含章原本还带着笑,闻言,眼睫轻轻停了一下。 “我只借几件。” “我知道。” 虚灵微低头去找自己的鞋,“几件也是借,几十件也是借。你们人多,总不能只给你穿。” 她说得随意,仿佛那些足够普通人家过上几辈子的狐裘,不过是厨房里多出来的几颗白菜。 拓跋含章看着她。 虚灵微弯腰在桌下摸鞋,根本没有回头。 没有条件,也没有趁机提什么要求。 拓跋含章眸光微动,很快又垂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的夏长风终于等得不耐烦了。 “楚长公主?” 拓跋清月压了压情绪,“进来吧。” 夏长风这才转身跨过门槛。 他脸上覆着一层半透明白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屋里三个女人。 一个手持长鞭,显然是拓跋清月。 一个白衣乌发,坐在主位旁,容貌浓丽得惊人。 还有一个裹着被子蹲在桌边,不知道在找什么。 夏长风没见过桓云公主,但他听过传闻,好色,奢靡,艳名远播。 他的目光理所当然落在拓跋含章身上。 恰好,方才被虚灵微扔远的明黄色薄绢,就落在拓跋含章椅边。 夏长风眼神一下冷了,冲拓跋含章喊了一句。 “我的东西,还来。” 拓跋含章抬眼,“什么?” 夏长风愈发确定。 装傻。 偷了他的贴身之物,还敢装作不知。 “还来。”他气恼道。 拓跋含章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注意到脚边那块黄布。 她弯腰,刚想看清是什么。 “别碰!”夏长风佩刀出鞘,刀并没有开锋朝她去,只是反转刀背,要将那东西挑开。 拓跋含章反应极快,手指悄然扣住袖中的毒粉。 她这一动,夏长风只当“桓云公主”要出手。 腕间一震,刀背扫过,“砰”的一声闷响。 拓跋含章整个人被拍得向旁侧一倾。 她本就体弱,肩骨吃了这一记,脸色当场白了。 一点血从唇角渗出来。 屋里静了,虚灵微还保持着弯腰找鞋的姿势。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抬头。 夏长风也愣住了。 他只用了两三分力,怎么这女人就吐血了? 拓跋清月脸色骤变,“含章!” 她刚迈一步,另一道人影已经先她过去。 虚灵微连鞋都顾不上穿,裹着被子就蹿到拓跋含章身边,一手扶住她的肩。 “你怎么样?” 拓跋含章勉强睁开眼。 两个人离得很近。 虚灵微脸上的担心来得太快,连藏都没来得及藏。 拓跋含章看了她一会儿,笑着擦掉血迹,“死不了。” 声音还是轻轻的,虚灵微却皱紧了眉。 “都吐血了还死不了。”她回头,看向夏长风。 原书男主正握着刀站在那里。 第一次见女主,一刀把人打吐血。 虚灵微沉默,细密的汗珠从额头上冒出来。 她忽然觉得,这本书的感情线可能比自己想象中还难救。 夏长风也在诡异的沉默中察觉不对,指着拓跋含章,语气挑高。 “她不是桓云公主?” 没人回答 虚灵微缓缓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桓云,幸会。” 夏长风:“……” 虚灵微又从桌脚扒拉出那块黄澄澄的东西,尖着两根手指捏起来。 “还有,你要找的,是这个吧?” 夏长风看清以后,整个人僵住。 拓跋清月:“……” 拓跋含章:“……”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虚灵微把那东西往前递了递。 夏长风没接,他的手指缓慢收紧,刀柄发出一声轻响。 虚灵微看看他的刀,再看看怀里嘴角带血的拓跋含章。 最后,她默默退回意识海。 “系统。” 【在呢。】 “你确定……”虚灵微斟酌了一下,“这俩以后真能谈上?” 【我、我我——】系统突如其来地卡机,虚灵微心里一凉。 完了。 看样子,它也不是很确定。 4、恩将仇报 腊月的雪连下三日,齐国驿馆后院的几口井冻了大半,只剩靠近厨房的两口还能取水。 每日天不亮,管事便叫人拿铁锤凿开井口厚冰,等到午后再来一回,冰碴混着井水溅在手背上,冷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新拨来的小丫头力气不大,拽着麻绳磨了半天,木桶才晃晃悠悠升到井沿。 她一屁股坐在雪地里,甩了甩冻红的手。 “俺们村那头病驴都没这么使唤的,水挑上来倒掉,再挑新的,折腾谁呢。” 旁边几个老人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敢接。 桓云公主爱洁成癖,沐浴更衣用的水一日两换,连擦桌子的水都不能过夜。 平日也就罢了,如今天寒地冻,单为了伺候她一个人,后院二十来号人从早忙到晚,气都来不及喘一口。 小丫头才入院几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揉着胳膊又嘀咕一句:“今晚再装不满缸,小心刀巴发火,把哪个漂亮的扒去侍寝。” 身后忽然有人问:“刀巴是谁?” “还能是谁。” 小丫头低着头拍雪,“不就是齐国那个——” 旁边有人重重咳了一声。 小丫头抬头。 回廊下站着个年轻女子,一身灰蓝色皮袄,毛茸茸的领口遮住半边下巴,怀里还抱着两只刚烤好的红薯。 和传闻里整日绯衣薄纱,恨不得把“色魔”两字穿在身上的桓云公主相差甚远。 可那张脸错不了。 小丫头嘴一瘪,扑通跪了。 “公、公主……” 手里的木桶咣当滚远。 虚灵微被她跪得一愣。 “你叫我?” 小丫头脸都白了,磕头如捣蒜:“奴婢该死!奴婢嘴贱,奴婢方才什么都没说,公主饶命!” 虚灵微:“……” 看来就是叫自己。 她又想起刚才那个名字。 “那个刀巴……” 周围忽然跟噤声的蝉一样缩起来。 虚灵微眨了眨眼,看向离自己最近的管事。 管事被看得腿软,只能硬着头皮小声解释:“民间有刁民……有刁民把那个‘色’字拆开了。” 虚灵微在脑子里拆了一下。 刀,巴。 她低头看看自己。 又看看跪得快埋进雪里的小丫头。 懂了,骂她呢。 这帮古人起外号还挺会省笔画。 虚灵微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一笑把小丫头吓得更狠,额头眼看又要往石砖上撞,虚灵微赶紧伸手拦住,把其中一只红薯塞进她怀里。 “吃叭,看你站都站不稳了。” 小丫头抱着热乎乎的红薯,人彻底傻了。 “公主?” “拿着。”虚灵微指了指她冻得发紫的手,“再磕两下,脑袋没坏,手先冻掉了。” 她说完往井边看。 几只木桶排得整整齐齐,边缘挂着白霜,凿开的冰洞旁还散着碎冰,一群人身上的棉衣湿了大半。 “这些水都是给我挑的?” 管事低声道:“还有两缸便够今日用度。” 虚灵微嘟囔,“我又不是鱼。” 管事没听懂,“什么?” “没什么。”虚灵微挥挥手,“以后不用一天两换,够喝够洗就行,天这么冷,水放一晚上还能馊了不成?” 众人泡在震惊中没有回神。 虚灵微还以为自己说得不够清楚,细细叮嘱道:“大伙今天也别挑了,都回去烤火,司物房有手炉吧?一人领一个,冻伤了还得花钱治,多亏。” 这回,几个常年跟在身边的人抬头看她。 那眼神活像见了鬼。 虚灵微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抱着剩下那只红薯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片衣料摩擦声。 她回头,所有人又跪了。 虚灵微:“……” 她现在看见膝盖弯就头疼。 “起来。” 没人敢。 “我说真的。” 还是没人敢。 虚灵微没办法,只能指了指最开始那个小丫头。 “你站起来吃红薯,吃了就下去休息。” 小丫头犹豫着咬了一口。 烤得软烂的红薯瓤又甜又热,她愣了愣,眼圈跟着红起来。 虚灵微一看这架势,转身走得更快,再待下去,怕是又要给她磕一个。 她受不起。 --- 回房时,竹羽正好从外面回来,肩头还落着没化干净的雪。 她不像外头那些人,见了虚灵微就把膝盖往地上送,只轻轻将门关好,伸手自然接过虚灵微脱下来的皮袄,再把炉边烘热的手帕塞进她手里。 “公主,药找到了。” 虚灵微眼睛一亮,“还是你这贴身侍卫靠得住!” 竹羽从袖中取出一只乌木小盒,盒盖揭开,里面只有两颗暗红色药丸。 虚灵微看得比看亲人还亲。 三日前从妓院回来,她人还没跨进驿馆,肚子便开始隐隐作痛。 起初她没当回事。 到了后半夜,那点隐痛变成一阵一阵的绞疼,像有人拿根细铁丝钻进腹中,慢吞吞搅她的肠子。 齐国随行的几个医官轮番来看。 一个说受寒。 一个说吃坏东西。 还有个年纪大的摸了半天脉,委婉建议公主最近少近女色,免得阴阳失调。 虚灵微疼得满头汗,差点把枕头砸他脸上,忍到快天亮没办法,她含泪花了五积分请系统查病因。 五积分。 她第一次摸拓跋含章翘臀才挣多少? 想到现在还肉疼。 系统收钱倒很麻利。 【病因:十日针。】 【中毒者:虚灵微。】 【施毒者:拓跋含章。】 【毒性:腹痛十日,不致死。】 虚灵微当时疼得蜷在床上,气若游丝地问:“解药呢?” 系统也答得很快。 【三十积分。】 虚灵微闭上眼,“你走吧。” 贫穷使她坚强。 疼得动不了,她转头吹哨唤来竹羽,将“十日针”的事告诉她,让她出去找解药。 这一找就是两天多。 现在终于回来了。 虚灵微倒出一颗药丸,仰头准备吞,又停下。 “确定是真的?” 竹羽点头:“属下找人试过。” 虚灵微动作一顿,“谁?” 哪个人这么倒霉,要承受十日针的痛苦。 竹羽:“抓了一只中毒的野兔,畜生误食毒草,已然疼了数天。” “那就好。”虚灵微放心吞了。 差点以为竹羽为了她随便抓个人试药。 苦涩的药丸用温水咽下,不到半炷香,腹中那股缠了几日的绞劲儿果真慢慢退去。 虚灵微舒服得往椅背上一靠。 活过来了。 竹羽见她脸色渐渐缓和,这才说起另一件事:“楚国十五公主昨夜酉时已退热。” 虚灵微刚舒展开的眉头又动了一下,“她烧了多久?” “一日一夜。” “这么久?” 话出口,虚灵微才想起自己肚子里这十日针是谁送的。 她立刻板住脸。 烧,让拓跋含章烧,最好烧得没力气再给别人下毒。 过了会儿,她又问:“夏长风去看过她吗?” “没有。” 虚灵微坐直了一点,“这都第三天了,一次没有?” 竹羽摇头,“夏太子昨日与郑国六王爷饮酒吹笛,今日去了玄遇湖品茶。” 虚灵微半天没说话,一刀把未来老婆拍吐血,第二天吹笛,第三天喝茶。 行,男主过得挺充实。 直到现在,看过原著的她依旧没想明白原书里这两个人究竟怎么爱上的。 一个脾气差,洁癖重,还上来就动刀。 一个看起来娇娇弱弱,袖子里却能掏出八百种毒。 这么两个人放一块,别说谈情,能活到洞房都算作者保佑。 可系统时不时就告诉她,不能破坏主线。 男女主必须继续按照原书发展。 否则主线崩坏,她也跟着倒霉。 虚灵微叹了口气,“得想个办法让他们再见一面。” 竹羽看她,虚灵微又摸了摸刚缓解的肚子。 “当然,见面的地方要离我远点。” 她现在对拓跋含章有了新的认识,漂亮是真的漂亮。 毒也是真的毒。 想到这里,虚灵微忽然皱眉,其实有件事她一直没想明白。 拓跋含章到底什么时候给她下的十日针? 那晚拓跋含章往香炉里下的是苦草子,那东西只催情,不是十日针,何况她既没碰香炉,也没入口。 后来呢?虚灵微慢慢回想。 泡脚,开门,夏长风进来,拓跋含章挨了一刀。 女主吐血。 她当时看拓跋含章脸色惨白,脑子一热,裹着被子就冲过去扶了。 拓跋含章靠在她肩上,一只手…… 好像在她腰侧搭了一下。 虚灵微拍了拍脑门,她不能确定,系统只查得到下毒的人,查不到具体手法。 可她记得原书里写过,拓跋含章擅长把药藏进指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又看了看桌上的解药。 过了很久,“竹羽。” “属下在。” “我问你。” “公主请讲。” “如果一个人被打吐血,你好心去扶她,她趁机给你下毒,这算什么?” 竹羽想了想,“恩将仇报。” 虚灵微重重点头。 对,古代文化人总结的四字成语就是到位。 恩将仇报。 她气得拿起茶杯灌了一口,小毒蛇,亏她还觉得她可怜。 下次再摔,她绝对站三尺开外看着。 谁扶谁是狗。 熟悉的电子音恰在此时响起。 【检测到宿主毒性已解。】 虚灵微喝水的动作停住。 不妙。 【新任务发布。】 【取得男主或女主贴身衣物,与宿主贴身接触一百息。】 【奖励积分:五十。】 虚灵微缓缓放下茶杯。 贴身衣物,一百息。 她眼前自动出现两个人,两条望不见底的深渊。 一个夏长风,洁癖,脾气差,为了条内裤差点闹出人命。 另一个拓跋含章,美,非常美,但是有毒,还恩将仇报! 虚灵微神色一凛,才好起来的肚子又有点隐隐作痛。 竹羽见她脸色不对:“公主,药没用?” “药有用。” “那是?” 虚灵微慢慢趴到桌上,“是我命不好。” 竹羽:“……” 虚灵微把脸埋进胳膊,闷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阿羽,如果你面前有三条路。” 竹羽认真听。 “一条路上蹲着个洁癖暴力男。” “第二条路上蹲着个会下毒的漂亮女人。” “第三条……是条臭水沟。” 竹羽问:“公主要我选?” 虚灵微点头。 竹羽思索片刻,“哪条都不选。” 虚灵微一愣。 竹羽神色平静,“我轻功了得,飞过去不就行了。” 5、偷香窃玉(上) 虚灵微认真权衡了半日,决定去偷夏长风的贴身衣服。 原因很简单。 拓跋含章大病初愈,她不敢招惹,毒蛇病了,兴许咬人更狠,而夏长风虽然也难搞,但有件事十分占便宜—— 他认定虚灵微偷过一次内裤了。 偷一件是变态,偷两件还是变态,名声横竖坏不到哪里去。 夜深,野狐狸在草里冻得咕咕直叫,虚灵微裹了件厚实皮袄,悄悄从齐国驿馆后门溜出来。 竹羽已经候在墙外。 她穿得利落,一身深色窄袖衣,腰间只悬短刀,见虚灵微过来,便自然在她面前半蹲下身。 “公主,上来。” 虚灵微趴上她的背。 竹羽脚尖一点,整个人便轻飘飘掠过院墙。 秦国所占的驿馆在最北边,中间隔着郑国等几处院落,连日大雪把屋脊压得雪白,月色照下来,一座座瓦舍像浮在冷雾里。 竹羽带着一个人,速度依旧极快。 只是今夜风从北面灌来,迎头吹得厉害,虚灵微没有内力护体,趴在她背后没多久,耳朵就冻得发麻。 她缩了缩脖子,指着前方一片灯火。 “夏长风住那里?” “不,那是郑国地盘。” “那边?” “卫国。” 虚灵微不说话了,她默默把两只耳朵捂住。 再往北,屋舍渐少,风却越发凶,竹羽每次换气都很轻,虚灵微一开始没有在意,后来发现她落脚的间隔比先前短了些,便低头看了她一眼。 “阿羽。” “嗯?” “我是不是有点重?” 竹羽背脊顿时挺得更直,唇边吐出一团白雾,“绝对没有!” “那你喘什么?” “风略大罢了。” 第一侍卫的脸面显然比命重要,竹羽回答得斩钉截铁。 虚灵微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竹羽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就是轻功,让她承认自己背个人飞累了,估计比叫她从屋顶跳下去还难。 虚灵微想了想,忽然捂住耳朵,“停一下。” 公主时间宝贵,竹羽没停,“公主,很快便到。” “我耳朵疼。” 竹羽动作一顿。 虚灵微把半张脸埋进皮袄领子里,十分认真地说:“再吹一会儿要冻掉了,前面那棵松树不错,我想下去搓搓耳朵。” 竹羽沉默片刻,到底还是转了方向。 两人落在一棵老松粗壮的枝干上。 脚一沾实处,竹羽便若无其事转过身,扶着树干看月亮。 虚灵微也若无其事地搓耳朵。 过了一会儿,竹羽呼吸平稳下来,她回头。 “公主,好些了吗?” “好多了。” “那走吧。” 虚灵微刚点头,远处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铜鸣。 竹羽脸色一变,“低头。” 她一把按下虚灵微肩膀。 几乎同时,一支黑羽短箭擦着树梢钉进后面的树干,箭尾还在微微发颤。 虚灵微愣了一下,“这么远都有人守?” 竹羽重新背起她,声音压低,“秦国北营设有暗哨。” 话音未落,第二支箭破风而来。 竹羽脚下一点,身影倏地离开树梢,下一瞬,原先站立的位置又多了两支短箭。 这回虚灵微看清了,不是普通巡夜侍卫。 屋脊阴影里藏着弩手,雪地上还有人提灯往这边赶,秦国人显然早防着各国在九州征宴前夜探营,外围几处高台都有人守着。 “往西。”虚灵微趴在竹羽背上,眯眼仔细辨了辨方向,“那边屋子少。” 竹羽一口真气含在嘴里,身形在屋脊间连折数次,避开迎面而来的箭矢。 她确实快。 后面的弩手一连放了几轮,贴着衣服,都射在她们方才经过的位置。 虚灵微刚要松口气,忽然听见竹羽闷哼一声。 身下一沉。 她低头,只见一支短箭斜斜扎进竹羽大腿外侧。 “阿羽!” “小事罢了。”竹羽硬是没停,带着她又掠过两重屋脊,直到彻底避开灯火,才从半空落进一处偏僻小院。 落地的时候竹羽踉跄了一步,虚灵微赶紧从她背上下来。 “我看看。” 箭入得不深,血却沿着衣料迅速洇开一片,竹羽折断箭尾,低头看了一眼箭头的颜色,神色反而松了些。 “是封脉散罢了。” “严重吗?” “小伎俩罢了。” 她说完,抬手点住腿上几处穴道,拔出箭头,又从腰间摸出一只小药瓶,把粉末倒在伤口周围。 虚灵微蹲在旁边盯着她,“这就好啦?” 竹羽张了张嘴。 没声音。 竹羽自己也愣了一下。 虚灵微:“……” 她又试了一次,仍旧只有一点气音。 虚灵微看明白了,“毒哑了?” 竹羽脸色很不好看地点头,她伸出两根手指,又比了个时辰的手势。 虚灵微猜:“两个时辰?” 点头,算是回应了。 “还能走?” 继续点头。 “能用轻功?” 竹羽这次摇头。 虚灵微松了口气,还好,只是暂时失声,腿也能走,再让竹羽背着她飞,她自己都要觉得缺德。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人的脚步声。 虚灵微环顾四周。 这座院子夹在两处驿馆之间,位置偏得很,门上没挂灯,院里也没侍从,只有东边一间小屋透出极淡的月光,看着像许久无人居住。 “先进去躲躲。” 竹羽点头。 两人刚走到檐下,一团冰凉的东西忽然从瓦缝里掉下来。 竹羽瞳孔骤缩,虚灵微抬手一接。 一条五彩斑斓的小蛇不偏不倚落进她掌心,蛇身不过两指粗,张嘴便朝她虎口咬。 虚灵微手指往下一压,轻轻松松捏住它后颈。 “这么凶?”她甩了甩小家伙。 小蛇扭得像根活麻绳,竹羽盯着她的手,眼神慢慢变了。 虚灵微没注意。 她拎着蛇往旁边草丛一放,拍拍手刚要起身,又瞧见墙根爬过一只尾钩发黑的蝎子。 再往里,窗台底下一只,门缝旁边还有两只。 虚灵微脚步停了。 竹羽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虚灵微若有所思。 “这地方……” 她往空气里轻轻嗅了嗅,除了旧木头和积雪的潮气,还有很浅的药草味,里面混着一丝腥甜。 太熟悉这种味道了。 小时候在山里修行,长老抓毒虫配药,后山几个毒坑比这里热闹十倍,蛇蝎蜈蚣见得多了,她连哪一种晒干磨粉最难闻都知道。 可普通人住的地方,谁会养这一院子毒物? 虚灵微脑中浮出一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她转头看竹羽。 “我觉得……我们走错地方了。” 竹羽挑眉,嘴巴发不出任何声音,拉她袖子,指向院外,示意虚灵微赶紧走。 “别急,你封脉散还没解,外头又都是秦国的人,这里暂时没什么危险,只是……八成是拓跋含章的住所。” 竹羽:“……” 看虚灵微的眼神顿时复杂起来,活像在问:怎么又是这个妖女? 虚灵微也想知道,她明明是来偷夏长风的,费了半夜功夫,绕过郑国,躲过暗哨,挨了一箭。 却又兜兜转转落进小毒蛇窝里。 系统要是有手,怕不是一路摁着她脑袋来的。 外头巡夜的脚步越来越近,院墙外隐约晃起灯火,走是走不了了。 虚灵微看了眼满院的蛇蝎,又看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半晌,她认命地伸出手,门轴“吱呀”一声轻响。 她推开了拓跋含章的房门。 6、偷香窃玉(下) 屋里比院子里还冷。 一张旧木桌,两把破椅子,一只窄窄的竹床占了大半地方,炭盆里铺着层灰白冷烬,窗纸补过几处,仍挡不住风,寒气顺着缝隙钻进来,将床帐吹得微微晃动。 虚灵微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 齐国驿馆那间屋子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八只铜炉烧得旺,地上铺着厚毯,皮草多得司物官嫌占地方,前两日她随口说送些给楚国,下面的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拓跋含章这里却连床被子都薄得可怜,椅背上搭着一件颇为眼熟的灰狐裘。 虚灵微认得那皮子,正是齐国司物房送出去的。 她的目光在狐裘上停了片刻。 竹羽轻轻碰她手臂,外头巡夜人的脚步渐渐逼近。 虚灵微回神:“找个地方先躲。” 话音刚落,脑海里响了一声。 【检测到任务目标贴身衣物。】 虚灵微:“……”缓缓闭上眼。 统子,不用这么贴心。 真的。 原计划明明冲着夏长风来的,可系统半点不在乎她原本想偷谁。 虚灵微无奈喘了口气,回头压低声音,把竹羽拉进门蹲下。 “你帮我看门。” 竹羽点头。 下一刻,她便见自家公主径直奔向拓跋含章的床。 !!!!!!眼里的戒备微妙地松了几分。 虚灵微没空研究她又想通了什么。 她掀开枕头,没有,又摸床侧还是没有。 翻着翻着,虚灵微心里越来越虚。 从摸女主屁股,再到摸脚,如今深更半夜闯进人家房里,翻人家的贴身衣物。 照这么发展下去,“刀巴”两个字迟早让她亲手坐实。 虚灵微咬了咬牙。 她俯下身,手臂往床里一探,指尖不负苦心地碰到一叠柔软衣料。 眼睛顿时亮了。 有了,虚灵微一把抽出来衣料,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雪白小衣。 布料很软,边缘绣着浅浅的兰草纹,针脚细密,尺寸也娇小,一眼便知是女子贴身穿的东西。 虚灵微捏着它看了两息,脑海中又传来一阵提示,脸上的喜色一点点没了。 【任务物品确认。】 【请将任务物品与宿主贴身接触一百息。】 虚灵微:“……”偷还不算呐。 非得贴身? 她盯着手里那件小衣,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捂住脸。 完了。 这事真干下去,她以后拿什么脸骂原主变态。 竹羽蹲在门后,看一眼她手里的小衣,再看一眼她捂脸的动作,神情渐渐变得意味深长。。 虚灵微权当没看见。 她正琢磨“贴身”到底要贴到什么程度,外头忽然传来两道脚步声。 来人不急不缓,一前一后,踩着薄雪径直朝这间屋来。 虚灵微眼皮一跳。 “竹羽。”不用她多说,两人同时往屋里扫了一圈。 床底太矮。 窗户正对院子,推开难免出声。 这破屋子连第二个能藏人的地方都找不出来,两人的视线一齐落在墙边那只旧木柜上。 虚灵微:“……” 行吧。 她拉着竹羽钻进去。 柜门刚合上,房门便“咔啪”一声打开。 虚灵微屏住呼吸。 手里那件小衣无处安放,又怕掉在柜底发出动静,情急之下,只能往衣襟里一塞。 柔软衣料隔着里衣贴上胸口。 系统立刻计数。 【一。】 虚灵微眼前一黑:…… 这辈子没这么清白不保过。 柜子本就窄,竹羽又挤在身侧,虚灵微顾忌她腿上的伤,刚想往后让一点,竹羽猛然睁大眼睛,拼命朝她身后指。 虚灵微回头,一条碧青小蛇盘在柜角,昂着脑袋,猩红的信子一吐一收。 怕蛇的竹羽无声张嘴,虚灵微眼疾手快,一把捏住蛇后颈。 小蛇不服,尾巴啪啪抽她手腕。 不能扔,也不能让它乱叫,虚灵微低头弹了弹小蛇的七寸,顺手往袖子里一塞。 竹羽眼睁睁看着一截碧青蛇尾慢慢消失在公主袖口。 表情空白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虚灵微冲她竖起一根手指。 嘘。 竹羽闭上眼,控制住发紧的声带。 很好。 这祖宗玩腻了女人男人,就是玩点蛇而已,再次将眼皮紧了紧,半晌没睁开。 外头很快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鹰哥哥坐吧。” 声音轻轻柔柔,尾音绕得人耳根发酥。 虚灵微一下便认出来。 就是拓跋含章。 她背脊微僵,这条恩将仇报的小毒蛇回来了。 另一个男人跟着坐下,嗓门洪亮,“含章妹妹何必同我客气?再过两日便是九州征宴,你若同我一组,郑国还能亏待你不成?” 虚灵微悄悄凑近柜门那道细缝。 灯火下坐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 绛紫锦袍,腰间挂着两把一长一短的剑,眉眼其实不差,只是往那里一坐,下巴便抬了三分,像是天下人的本事都让他见识完了。 郑国六王爷,郑鹰。 原书里也算个有名有姓的人物,女主狂热追求粉之一。 虚灵微刚想多看两眼,郑鹰便把话题拐到了她身上。 “含章妹妹,你不会真打算跟桓云公主一组吧?” 他嗤了一声,“那女人名声烂成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听说她见个好看的就想往床上拖,前几日还当众摸你……下面。” 柜子里,虚灵微脸色一黑。 又来了。 摸屁股这事到底还要传多久,能不能给当事人留点活路。 拓跋含章却没恼。 她坐在灯下,一身素色长裙,病后脸色仍有些淡,乌发松松垂在肩头,衬得眉眼越发浓丽。 “桓云姐姐不是坏人。” 虚灵微:“……” 你再说一遍。 谁给我下十日针的? 郑鹰也不信,撇开脸嫌弃道:“她还不是坏人?” 拓跋含章弯着眼没有回答,那副模样柔弱无害,虚灵微看得牙痒。 装,接着装。 若不是她亲自疼了三日,差点也要被这张脸骗过去。 郑鹰显然很吃这一套,“含章妹妹,你就是心软,她若真瞧上我,再使些下药绑人的手段,我总不能时时防着。” 虚灵微隔着柜门看了他一眼。 人倒不丑。 就是对自己的屁股太有信心。 郑鹰还在说:“不过她最好别来惹我,我郑鹰师承龙影先生,九州征宴上若真遇见她,三招之内便能叫她——” “鹰哥哥。” 拓跋含章忽然开口。 郑鹰的话戛然而止,“怎么?” 拓跋含章低头抚平袖口一丝褶皱,声音依旧轻柔。 “我只是觉得,背后说人坏话不好。” 郑鹰怔了怔,很快笑起来,“好好好,不说她。” 虚灵微缩在柜子里,心情有点微妙。 下午,她才发誓以后拓跋含章摔在自己面前,她也绝不伸手。 结果这会儿听见对方替自己说了两句好话…… 虚灵微抿住嘴。 不行,十日针才解,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 她正想着,袖子里的小蛇忽然动了一下。 冰凉干燥的蛇尾从腕骨滑过去,一圈一圈缠上胳膊。 死蛇,痒死人啦。 虚灵微差点抖一下,赶紧按住袖口,那小蛇才老实一点。 外头却忽然静了。 虚灵微心里一紧,隔着那道窄窄的柜缝,她看见拓跋含章抬起眼。 没看门,也没看窗。 那双漂亮得近乎无害的眼睛越过桌上跳动的灯火,缓缓落在墙边这只旧木柜上。 虚灵微呼吸一停。 拓跋含章看了片刻,唇角忽然弯了一下,浅得像灯花轻轻跳过。 随后,她若无其事收回视线,“鹰哥哥方才说,愿意帮我一个忙?” 郑鹰顿时来了精神,“含章妹妹的事,就是我的事。” 拓跋含章笑意更深,“那我便不客气了。” 柜子里,虚灵微一只手按着袖中乱动的蛇,胸口还贴着刚从人家床上偷来的小衣,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拓跋含章垂下眼,同郑鹰继续说话,彷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随意扫过。 而虚灵微却盯着柜门那道细缝,半天不敢轻举妄动。 不对。 她确定,拓跋含章看的就是这里。 7、从来不说要 柜门合得不严,靠右的位置留着一线缝隙。 虚灵微侧着脸,勉强能从那道缝里看见半张桌子,以及坐在桌边的拓跋含章。 胸前塞着的小衣薄薄一团,兰草绣纹恰好压在锁骨下方,她每呼吸一次,那块布料便跟着轻轻动一下。 袖子里的小蛇也不消停,冰凉的鳞片贴着胳膊摩擦,小脑袋钻来钻去。 蛇,小衣,偷窥女人。 她现在浑身上下,没一处是清白的。 聊了足足一个时辰,郑鹰半点没有离开的意思。 这位郑国六王爷显然很擅长说自己的事,从师门说到剑术,又从剑术谈到去年猎场上射死的那头白虎。 “没办法,师傅夸我聪明,父皇甚至有意传位于我,出众的人烦恼也多。” “年初,九国公主都想与我联姻。” “……” 竹羽腿上还带着伤,缩在狭窄的柜子里站不稳,膝盖稍稍转了个位置,虚灵微眼尖用手托了一下,示意竹羽把重量往自己这边压。 竹羽嘴不能说,只能抿紧嘴角,眉心皱得死死的。 虚灵微也不好受。 木柜里本就窄,她肩膀抵着柜壁,半边腰被凸出的木楞硌得发疼。 可比起身上这些零零碎碎的不舒服,她更在意外面的拓跋含章。 刚才那一眼,她不会认错。 这女人分明看见柜子了。 可为什么不说? 虚灵微贴近那条缝隙一点,外头的灯火被柜门切得细长,正落在拓跋含章的袖角上。 郑鹰喋喋不休:“龙影先生教我用剑,从来只教三招,第一招格挡,第二招断人兵器,第三招才伤性命,他老人家说,真正的剑客不必招式繁杂,三招足够。” 他说到兴头处,手掌往腰间一按,悬着的两把剑随之碰出一声轻响。 一长一短,剑鞘皆是乌沉沉的玄色,边缘压着极细的金线。 灯芯晃动时,那层暗金偶尔闪一下,不扎眼,却叫人很难忽视。 拓跋含章方才还在听郑鹰说师门,手里慢慢捧着一杯凉掉的茶,听到这声剑响,她指腹在杯沿停了一瞬,随后才把茶盏搁下。 “这便是鹰哥哥那对子母剑么?” 郑鹰顿时坐直了些,兴奋道:“妹妹也听过?” “听过一些。”拓跋含章声音很轻,目光只往剑上落了一下便收回来,“郑国玄铁难得,这对剑又是名匠所铸,这样的东西,旁人想见一眼都难。” 郑鹰被这几句话说得舒坦,手臂一抬,索性把那柄短些的子剑解下来放到桌上。 剑鞘触到木桌,发出沉沉一声。 “不过一件兵器,哪有传得那么玄乎,妹妹若喜欢,拿去看看。” 拓跋含章却没有伸手。 她的指尖仍放在自己膝上,隔了片刻才道:“我不懂这样的好剑,只是觉得……与我从前用的那一把,有几分相似。” 柜子里的虚灵微眉毛动了一下。 拓跋含章会有这种剑? 下一刻,她就见那女人起身,走到墙角一个半旧木箱旁。 素白无饰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点细灰,拓跋含章蹲下去,在里头翻了片刻,取出一把短剑。 虚灵微差点没忍住出声。 这哪是什么好剑。 剑鞘颜色斑驳,边角磨得发白,缠在柄上的布条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拓跋含章拿着它回到桌边,与那柄玄铁子剑摆在一处,活像把路边捡来的烧火棍搁进了珠宝匣子。 可她本人半点不觉得寒酸,还低头用指腹蹭了蹭旧剑鞘上的灰。 “这把剑,我用了七年。” 郑鹰脸上的神情有一瞬僵硬。 拓跋含章没有抬头,只把两把剑并排放好,认真端详:“鹰哥哥你看,是不是有一点像?” 虚灵微躲在柜子里,顺着她的话看过去。 哪里像? 一把玄铁铸造,剑鞘嵌金,一把锈迹都快从鞘口钻出来了。 硬要说像,大概都是长条形,能砍萝卜。 郑鹰似乎也找不到第二个共同点,喉结动了动,半晌才道:“形制……倒是有那么几分。” “我也觉得。”拓跋含章唇边弯出一点很浅的弧度,手却伸向旧剑,像是准备把它收回去。 “它自然比不得鹰哥哥的,不过用了这些年,也舍不得换。如今能与这样的名剑摆在一起看上一眼,算它有福气。” 她说得平常,连叹气都没有。 郑鹰的视线却从那柄旧剑慢慢挪到屋里。 掉漆的木桌,冷透的炭盆,窗纸上修补过的破洞。 再往里,是竹床上那床一眼便能看出不厚的被褥。 男人的眼神微微闪动,游扫一圈,最后才落回拓跋含章身上。 她生得艳丽,但穿的仍是件素色衣裙,料子干净无垢,却算不上好。 腕骨从袖边露出来一点,细得像一只手便能握住。 郑鹰脸上的得意淡下去几分。 柜子里的虚灵微却眯起了眼。 不对。 拓跋含章明明只说了一把剑,可郑鹰现在看的,是整间屋子。 她又盯着桌旁那只手看了一会儿。 从头到尾,拓跋含章连那柄子剑的剑鞘都没碰。 郑鹰忽然伸手,按住拓跋含章正要收回去的旧剑,“等等。” 拓跋含章抬起脸。 郑鹰把自己的子剑往她面前推了一寸:“妹妹既然喜欢短剑,这把给你便是。” 拓跋含章手指顿住,随即往回收,“不成。” “怎么不成?” “太贵重了。”她摇头,“我只是随口说说,鹰哥哥若因此送我东西,倒像我故意讨要。” 这话一出来,郑鹰反倒急了。 “谁说你讨要了?是我自己愿意送!” 拓跋含章仍不肯拿,手腕往袖中缩了一点:“况且我这样的剑也用惯了,换了好东西,未必使得顺手。” “剑用几日便顺了。”郑鹰红着脖子,干脆把子剑拿起来,直接压在她那柄旧剑上。 玄铁剑鞘压住斑驳旧木,连桌面都跟着沉了一下。 “我郑鹰送出去的东西,哪还有收回来的道理。” 拓跋含章这才没再推。 她低头望着那两把叠在一起的剑,过了片刻,手指才从袖口里伸出来,轻轻搭在子剑鞘尾。 “那我的旧剑……” “给我。”郑鹰答得飞快。 虚灵微在柜子里忍不住拊掌叫绝,这个小毒蛇太厉害了啊。 她看一眼拓跋含章。 又看一眼那柄破剑。 再看一眼满脸“我占了便宜”的郑鹰。 …… 好家伙,一把破剑,顷刻间就换了数万金。 最离谱的是,拓跋含章一句“给我”都没说。 袖子里的蛇又动了一下,虚灵微没理它,她现在佩服得五体投地,只觉得十日针这种东西放在拓跋含章身上都有点大材小用。 这女人哪需要毒人。 她张张嘴,人家自己就能把东西送到她手里。 郑鹰得了旧剑,还真当是什么宝贝似的翻来覆去看,剑柄上的旧布都毛了,他仍夸了一句“握着很趁手”。 虚灵微憋笑差点把嘴角咬住。 就在这时,身旁的竹羽忽然动了一下。 大概腿伤站久了发麻,她脚底没踩稳,膝盖轻轻撞上柜板。 “笃。” 声音不大,可屋子太静太空,根本藏不住任何声响。 郑鹰闻声抬头:“什么声音?” 竹羽脸色一白。 虚灵微下意识伸手按住柜门。 8、没本事反抗的寡妇 几乎同时,外面“当”的一声。 那柄旧剑从桌沿滑落,掉在地上,郑鹰的注意力果然转过去。 拓跋含章弯腰去捡,素白裙摆随她的动作铺开,正好挡住郑鹰往柜子方向探来的视线。 “对不起鹰哥哥,我手滑了。” 她把旧剑递还给郑鹰,语气没什么波澜。 郑鹰接过来,还低头检查了一下那个破剑鞘有没有磕坏:“没事没事,妹妹小心些。” 柜子里,虚灵微按着柜门的手没有松。 她盯着外面那道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这次不用猜了。 小毒蛇铁定知道。 拓跋含章知道这里藏着人。 而且刚才那一出,分明是在给她们遮掩。 虚灵微心里的疑问反倒更多。 为什么? 她可不信拓跋含章忽然良心发现,这条小毒蛇连扶她一把都能暗中往她腰上抹毒,哪来的善心。 外头又说了几句闲话,郑鹰抱着那柄旧剑起身告辞。 临走前还不忘说,回去以后再叫人送些炭和冬衣过来,拓跋含章推了两句,他便摆出王爷架子,不许她再拒绝。 破门开,风雪吹进来,又迅速合上。 男人脚步声踩着雪渐渐远去。 屋里一下只剩北风吹破窗的声音。 柜子中的两个人谁也没动。 虚灵微侧耳听了一阵,确认外头没了动静,这才伸手碰上柜门。 指尖刚用了一点力。 “桓云姐姐。”外面忽然传来一声。 虚灵微的手僵在原处。 竹羽也跟着不动了。 隔着一层薄薄木板,拓跋含章的声音仍旧柔软,与方才唤郑鹰时没有多少差别。 “柜子里舒服么?” 虚灵微闭了闭眼。 果然。 她慢吞吞推开柜门。 在里面缩得太久,腿脚都有些发麻,出来时差点踩到竹羽受伤的脚,虚灵微赶紧往旁边让了让,一只手扶着柜沿,另一只手下意识压在自己衣襟上。 拓跋含章还坐在桌边。 那柄骗来的子剑横放在她膝上,剑锋出鞘半寸,寒光贴着她的指节亮了一线,她没有问虚灵微为什么半夜出现在这里,也没有问她为什么钻自己的柜子,只慢慢将那半寸剑锋推回鞘中。 “姐姐躲得辛苦。” 虚灵微干笑了一声:“还行。” “是么?” 拓跋含章的目光在她衣襟处停了停。 虚灵微按着胸口的手顿时更加僵硬。 小衣还在里面。 系统的任务倒是早完成了,都怪郑鹰一直没走,她总不能当着两个人的面把东西掏出来。 现在失主就坐在对面。 更不能掏了。 拓跋含章没追问,只把子剑放到桌上,起身走向自己的床。 方才让虚灵微翻得有些乱的床铺,枕头斜了一角,靠墙的被褥也被掀开些许,她站在床边,把枕头摆回原处,又弯下腰,将那层薄被一点点铺平。 动作并不急,连被角卷起来的那一小截都用指腹压顺了。 虚灵微站在她身后,越看越心虚。 拓跋含章整理完床,才转过身。 “姐姐找什么呢?” “……” “找得这么仔细。” 虚灵微咳了一声:“这个事情,其实比较复杂。” 拓跋含章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虚灵微张了张嘴。 摸屁股可以说系统逼的。 摸脚也可以说系统逼的。 半夜翻床偷人家小衣,还是系统逼的。 问题是系统这玩意儿,只有她自己知道啊。 她要真这么解释,拓跋含章大概会觉得她不光好色,脑子还有病。 虚灵微索性闭嘴。 拓跋含章也没打算逼她解释。 她慢慢走回桌边,指尖在新得的子剑上划了一下。 “桓云姐姐这几日待我很好。” 虚灵微警觉地抬眼,这话从别人嘴里出来,她或许还能听听。 从拓跋含章嘴里出来,她只觉得后颈发凉。 “又送皮草,又替我挡人,还肯半夜来我房里……”拓跋含章停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她衣襟,“拿我不值钱的旧物。” 虚灵微耳根一下热起来,“这里面有些误会。” 拓跋含章没有理会。 “我原先还想不明白,姐姐究竟喜欢我什么。” 她低头拨了一下剑穗。 “后来想想,也没什么难猜的。” 虚灵微心里冒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拓跋含章抬起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自己的袖角,似乎在打量这身衣服,又像只是随手理平一道折痕。 “我无权无势,梁国不要,楚国也嫌我碍事。身上能叫姐姐看得上的,恐怕只剩这张脸。” 虚灵微记得原书里这一段。 拓跋含章十八岁那年,楚国为了攀住梁国这门姻亲,把她送去给梁国七皇子做侧妃,但人进七皇子府那晚,喜烛还没燃尽,七皇子便突发恶疾死了,连她的盖头都没来得及掀。 梁国办完丧事,留下一个没有圆房、没有子嗣的异国侧妃也无甚用处,没过多久便寻了个由头,把人原样送回楚国。 楚国接是接了,却没谁觉得她受了委屈,反倒让“克夫”两个字跟了她这些年。 如今她二十二岁,楚国又把她带到九州征宴上。 说是赴宴,背地里打的什么主意,各国心里都清楚。 她说得平静,听不出自怜,也没有难堪,仿佛说的并非自己的婚事,只是一件几年前便处理完的旧账。 虚灵微却莫名觉得胸口那团小衣压得更沉了一点。 她皱起眉:“你不用这么说自己。” 拓跋含章抬起眼,眉眼含笑,一副娇美无双的模样。 虚灵微一下又想起十日针,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这女人可怜归可怜。 毒也是真的毒。 拓跋含章却把她这点迟疑当成了另一种意思,唇边浮出一点弧度。 “不过姐姐若只是喜欢漂亮女人,总盯着我,其实没什么意思。” 虚灵微眉头跳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这样的,姐姐想欺负便欺负,想碰哪里也没人敢替我出头。”拓跋含章手指慢慢压住子剑鞘口,将露出的那一点寒光推回去,“太容易了。” 虚灵微:“……” 这话听着怎么越来越奇怪。 拓跋含章:“姐姐身份贵重,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见过,总捉着一个没本事反抗的寡妇寻乐,时间久了,不腻么?” 虚灵微现在很想告诉她。 我一点都没寻到乐。 还中了三天毒。 但她忍住了,她察觉到拓跋含章的语气变了。 依旧轻。 可方才对着郑鹰那种柔软甜意没了。 窗外风吹过,纸窗轻轻鼓了一下,又轻轻落回去,桌边的灯芯烧得有些长,火苗往一侧偏着,把拓跋含章半张脸映得暖,另一半陷在淡淡的阴影里。 她伸手挑了一下灯芯。 “姐姐既然喜欢女人,我倒可以送姐姐一个。” 虚灵微一愣,有些咋舌:“送我什么?” “一个女人。” “……” 虚灵微慢慢站直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句话比“十日针”三个字听着还危险。 拓跋含章的手放下灯拨子,有些疲惫垂在桌边,那双眼睛堪堪落到虚灵微脸上,里面没有郑鹰方才见过的柔弱,也没有半点玩笑。 她又将那柄玄铁子剑往鞘中轻轻一推。 “咔”的一声,剑锋归鞘。 “我皇姐。”她声音一瞬遥远,倏地望向虚灵微,“楚国长公主,拓跋清月。” 9、以身入局 “拓跋清月?” 虚灵微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拓跋含章的手还搭在剑鞘上,拇指抵住护手,玄铁铸成的子剑平放桌面,和她身上那件洗得有些旧的素衣摆在一处,怎么看都不像属于这间屋子的东西。 “你亲姐姐?” “是。” 回答得倒快。 虚灵微盯着小毒蛇半晌,一时摸不清这女人究竟是认真,还是又给她挖了什么坑。 拓跋清月她见过,那位楚国长公主从头发丝到鞋尖都写着端庄二字,宴上替楚国周旋时也滴水不漏,怎么到了亲妹妹嘴里,就成了轻松打包送人的东西。 “不要。”虚灵微嘟囔道,“她甩一甩辫子,还不把我打得嗷嗷叫。” 拓跋含章眼睫稍稍一抬。 没料到女淫/魔拒绝得这么果断。 “姐姐不喜欢?”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虚灵微把袖中那条憋了许久的小蛇掏出来,轻手放回窗边。小东西一沾木沿,扭着身子飞快钻进缝里,只留下一点细尾巴,很快也不见了。 她拍了拍袖口:“人又不是东西,你说送就送,况且她那个性子,我又没有受虐癖。” “姐姐方才拿我的东西,可没问我这个。” 拓跋含章一句话,虚灵微拍袖子的手尴尬定在半空。 胸口那块薄薄的布料一时很有存在感。 “……” 行,她确实没什么立场谈礼义廉耻。 虚灵微把手放下来,决定不跟她争这个,转身刚迈出一步,脑中忽然“叮”了一声。 系统那道毫无起伏的声音来得十分准时。 【新任务发布。】 【任务内容:与男主或女主亲吻十息。】 【任务奖励:100积分。】 【当前升级积分:235/1000。】 虚灵微脚步停了。 想都没想,她冷冰冰回复系统一个拒绝:“不做。” 【任务已发布。】 “你撤回去。” 【无法撤回。】 “爱谁做谁做。” 这一次,系统似乎没有强硬要求,虚灵微正抬起腿往外走,那道声音又响起来。 【提示:升级后将开启高阶权限。】 虚灵微才不理会这种营销圈套。 【权限池包括跨界通讯、灵力恢复、世界信息查询等功能,宿主有概率获得与原世界建立短暂联系的机会,或恢复原有三成灵力。】 搭在门上的手突然没再往前推。 呼呼的北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冷气碰到指节很快消融,虚灵微站了好一会儿,才问系统:“跨界通讯,什么意思?” 【字面含义。】 “能联系我原来的世界?” 【存在可能。】 她的手指一点点收拢,指甲压进门板上粗糙的旧漆。 来到这里以后,她不是没想过回去。 长老们发现她不见,会不会把整座山翻过来,大长老脾气最烂,会不会一口咬定她又偷跑下山,还有那个每回罚她抄书,抄到一半又偷偷给她塞肉饼的老头。 她从前总嫌他们烦。 如今隔着不知道多少个世界,连一句“我还活着”都送不回去。 退一万步讲,只要能联系上长老,哪怕只有片刻,也许他们知道这种夺舍、穿书到底是什么邪术。 最差的,恢复三成灵力也够她少受这个破系统许多窝囊气。 虚灵微闭了闭眼。 十息。 就十息。 她又不是什么没有格局的人,亲亲能有多难。 不对。 她还真没怎么亲过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虚灵微脸色更难看了。 拓跋含章一直坐在桌边,原本垂下眼去收拾剑穗,过了片刻,发现方才还急着走的人非但没走,竟然又慢吞吞转了回来。 虚灵微的目光先落在她眉眼间,迟疑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往下挪了一寸。 拓跋含章的唇色很淡。 许是方才茶凉了,唇面沾着一点水意,灯火落在瓣珠上,那凸起的圆柔比平日更莹润。 虚灵微咻地一下把目光挪开。 过了两秒,又挣扎地挪回来。 拓跋含章:“……” 她太熟悉这种目光了。 这些年打量她的人很多,那些藏在眼神里的欲望,滑到胸口的视线……虚灵微比那些人奇怪得多,这个女人坏事一件没少做,真正到了跟前,反倒一副不知该把手脚往哪摆的样子。 如今也一样。 那双眼睛在她唇上停得太久,心思简直写到了脑门上。 拓跋含章放下子剑。 “桓云姐姐。” 虚灵微被她叫得头皮一紧:“嗯?” “你还想要什么?” “……”这话问得太直。 虚灵微原本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打算一不做二不休,亲完便道歉,大不了再挨一回毒。 现在被正主当面点破,攒起来的一点勇气霎时散了大半。 此地无银三百两,她咳了一声:“也没什么。” 拓跋含章起身。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她绕过桌角,一步一步走到虚灵微面前,屋子太冷,她身上没有熏香,靠近以后只能闻到衣物上淡淡的皂角气,和碰过玄铁剑留下的一点凉腥。 虚灵微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腰撞上桌沿。 没路了。 拓跋含章停在她身前,两人的衣袖搭到一起。 “姐姐盯着我的嘴看了半天。” 虚灵微耳后腾地发热,“我就,随便看看。” “是么?” 拓跋含章伸出手,替她理了一下挤在柜中弄皱的衣领,指尖经过领口时,恰好擦过藏在里面的那件小衣。 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 虚灵微:“……” 罪证还在。 拓跋含章没有揭穿,只将那点衣褶压平,手没有马上收回去。 “姐姐若只是想要这些,也不是不行。” 虚灵微愣住:“什么?” 拓跋含章抬起脸。 距离太近,那双平日总装得柔软的眼睛一时看不清全貌,只剩下黑沉沉的瞳仁。 “姐姐帮我一个忙。” 虚灵微没出声。 “我什么都可以给姐姐。”她哀求,这话说得够明白了。 可虚灵微还是花了两息才反应过来。 “你要跟我睡?”声音没收住。 竹羽捂住耳朵逃出房门。 拓跋含章神色比她平静,搭在衣领上的莹白指尖往里收了一点。 “姐姐不想么?” 虚灵微被问住。 她很想解释,其实没有那么想。 至少没想到这个地步。 可那些干过的缺德事,况且小衣此刻还揣在怀里,再说自己清心寡欲,连她自己都觉得不要脸。 拓跋含章见她不说话,似乎把沉默当成了默认。 “帮我,我想见秦国四皇子一面。” 虚灵微如蒙大赦,救命似的抓住一句能正常讨论的话:“那你见他做什么?” “这是我的事。” “你不说清楚,那你找我干什么?” “姐姐是齐国大长公主。”拓跋含章的手从她衣领上慢慢落下来,“秦国人未必肯见一个被梁国退回来的楚国寡妇,却不会驳姐姐的面子。” 原来如此。 虚灵微总算明白她绕了这么大一个圈究竟想做什么。 她又换了一个施展美人计的冤大头叭。 至于用来交换的是什么,她并不在乎。 虚灵微正想继续问,拓跋含章含笑又靠近一点。 “姐姐替我约到他。” “然后?” “然后的事,我自己办。” 虚灵微的衣襟被轻轻扯住。 拓跋含章仰起脸,温热的唇毫无预兆地贴了上来。 虚灵微脑子空了一瞬。 方才还盘算着怎么强吻人家的那个人,两只手僵在身体两侧,一只都没敢往前伸。 拓跋含章也没有闭眼。 她离得太近,近到虚灵微甚至能数清她下睫的影子,这个吻轻得近乎没有情欲,更像是一纸落到唇上的契书。 系统冰冷的计时声在脑中响起。 【一。】 虚灵微:“……” 现在撤还来得及吗? 【二。】 拓跋含章似乎察觉到她想退,捏着衣襟的手揪得更紧。 【三。】 虚灵微后腰抵着桌沿勉强维持住挺直,她原先觉得十息很短,如今才发现,十息足够她把自己这辈子干过的坏事都反省一遍。 直到宣判般的一声落下。 【十。】 【任务完成。奖励100积分。】 【当前升级积分:335/1000。】 虚灵微拔足狂退,与系统声音同时后撤。 拓跋含章倒没有追,只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唇角。 “姐姐如今能考虑我的条件了么?” 虚灵微还没答,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 风雪呼呼拍着门,木门被人从外推开。 郑鹰站在门口,手里亲自提着一只三层食盒,肩头还沾着没化的雪。 热腾腾的肉汤味和冷风一起灌进屋里。 他的视线从拓跋含章微湿的唇角,挪到虚灵微尚未来得及退远的身体,眼睛骤然红了,盯着虚灵微胸前那一小截露出来的素白绢布上。 “桓云公主。” 这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虚灵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很好。 这下又解释不清了。 郑鹰将食盒哐当放在门边,汤汁在里面泼了大半。 他走到半路想起拓跋含章屋里连口热食都没有,就亲自取了夜宵回来,没想到再推开门,会撞见这么一幕。 “我方才还在奇怪,含章房里为什么有异常响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原来真是你这个变态。” 虚灵微揉了揉额角:“啧,这件事情——” “拔剑。” 郑鹰冷声打断她。 虚灵微无语抬眼,她哪有剑,拔个屁剑啊拔剑,目光却恰好从他腰间扫过。 方才那对子母剑,此时只剩一柄。 母剑三尺有余,玄黑剑鞘压着细细的金纹,光亮随着郑鹰走动,晃出令无数修士心神荡漾的宝光。 虚灵微的目光停住了。 子剑不错。 这柄看起来更不错。 她是个剑痴,忽然就不急着解释了。 郑鹰察觉到那道炽热的视线,手搭上剑柄:“怎么,你莫不是怕了?” “没有。” 虚灵微从桌边站直,视线仍落在那柄母剑上。 “听说王爷用剑如神,光打我看没什么意思。” 郑鹰皱眉。 虚灵微抬手,指了指他的腰。 “咱们赌一把。” “你要是输了。”她装作不在乎,“喏,这把剑归我怎么样。” 10、清纯王爷 郑鹰顺着她的手指往下,看了一眼腰间的母剑,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 “你要这个?” “正是。”虚灵微答得很快,目光还流连在那截玄黑剑鞘上,“王爷不是说自己剑术了得么,我总不能白打一场。” 郑鹰这回是真笑了。 他从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惦记别人东西的人,正愁找不到机会教训这个女□□,她倒自己送上门来。 郑鹰也不多说,抬手便将母剑解下来:“好,你若赢,这把剑归你。” 说罢,他又挑衅似的看向虚灵微:“但你若输了,以后离含章远些,别再仗着身份欺负她。” 虚灵微心里一直惦记着那把剑,听见这句才慢半拍抬起头。 就这? 她下意识看了拓跋含章一眼。 小毒蛇仍坐在灯下,袖口整整齐齐压在腕间,一只手托着腮,仿佛这场拿她做赌注的比试与自己毫无关系,只在虚灵微答应得过分痛快时,眼睫轻轻抬了一下。 虚灵微收回视线:“行行行,快开始叭。” 郑鹰只当她自知赢不了,唇角压不住几分讥意:“那便拔剑,本王对女淫……对你这种人可不会手下留情。” 虚灵微笑了笑,却还站在原地。 郑鹰等了片刻,以为她要后悔撂挑子,神色渐渐不耐:“来啊,你还等什么?” 虚灵微看看他,再看看自己空荡荡的腰侧,十分诚恳地摊开手。 “王爷,我没剑啊。” 郑鹰一时没接上话。 这个无赖,一个气定神闲要跟他赌剑的人,此刻两手空空,坦然得像这事压根不是她提出来的。 “没剑你赌什么?”郑鹰脸都黑了,“不想挨打,也换个像样点的借口。” “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借么。”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拓跋含章拿起桌上那柄到手不久的子剑,起身走到虚灵微面前。 “用这个吧。” 虚灵微心道女主真上道。 她正要接剑,眼睛却不争气地落在那只托着剑鞘的手上,乌黑玄铁衬着嫩白指节,指腹压在剑身上,越发显得肤色清透。 看剑呐,看什么手。 一定是媚术! 虚灵微赶紧把剑接过来。 剑柄落进掌心,她的虎口自然贴住护手,没有低头找位置,只略略掂了一下重量,手掌便掐准重心往下挪了半寸。 拓跋含章离得最近,将这一点细微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太熟了。 虚灵微的手,在握她衣襟时还僵得不像话,如今碰到一柄剑,五指却像早知道该落在哪里,连一点试探都没有。 “好宝贝呀好宝贝。” 虚灵微拔剑看痴了。 半截剑锋推出鞘口,剑身映着灯火清亮如水,她眼睛也跟着亮起来,刚刚被系统逼着亲人留下的那点窘迫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郑鹰在旁边看得越发心烦,转身便往院里走。 “别弄坏含章妹妹的屋子,你出来挨打。” 院中积雪未化,北风卷着碎雪从檐角掠过。 郑鹰拔出母剑,三尺剑身压着一层冷光,他拜在龙影先生门下多年,虽然性子狂妄,手上的本事倒没有全靠嘴吹。 剑一出鞘,松散的肩背便沉了下来。 虚灵微站在他对面,手里的子剑却垂得随意,连个正经起势都没有。 郑鹰看得皱眉:“你师父没教过你起势?” “教过。” 虚灵微想起山上那个吹胡子瞪眼的老头,语气十分平静。 “但我嫌麻烦。” 郑鹰彻底被她气笑了。 收气聚力,寒光掠过积雪,母剑直取虚灵微肩侧。 他的剑很快,也没有多余虚招,只在逼近时瞬间压低一线,等虚灵微横剑格挡,便可捉住破绽锁住她的剑身。 可虚灵微根本没有挡。 她只向旁边让了一步。 那一步小得足以忽略,母剑贴着衣袖掠过,剑风将袖角掀起。 郑鹰还没来得及收势,虚灵微腕间一抬,子剑迅速从下方挑起,剑脊不轻不重地敲在他腕侧。 一阵酸麻瞬间沿着手臂窜上去。 怎么可能,郑鹰狂傲的眼神骤然变了。 第二剑紧跟着刺出,这一回明显动了真格。 母剑横扫而来,虚灵微仍旧没有硬接,只在两剑相触的一瞬微微翻腕,玄铁剑刃贴着彼此滑过,郑鹰蓄满力气的一剑像是撞进了空处,剑柄还握在手中,剑锋却不由自主地被她带偏了半寸。 只有半寸。 足矣。 虚灵微循着那点空隙欺近一步,剑柄在他手背上一点,便又若无其事地退了回去。 “王爷。” 她还十分好心地提醒:“第二招了。” 这一下比直接骂他还气人。 郑鹰脸色彻底沉下来,第三剑再无保留,剑势骤然凌厉,直取虚灵微胸前心脉。 廊下的竹羽脸色一变,下意识张嘴,却只能发出几声含混气音。 眼见剑锋越来越近,她急得四下找东西,天资绝决的高手竟抓起地上一团雪,狠狠朝郑鹰扔过去。 雪团当然没砸中。 旁边的拓跋含章却始终没动。 她全程紧紧盯着虚灵微。 第三剑逼到近前时,虚灵微非但没有退,反倒挺身迎着剑锋往前一步。 两柄剑又贴在一处。 她手中的子剑没有去碰锋刃,只沿着母剑侧面一路滑进郑鹰腕前,郑鹰想变招,虚灵微压腕一挑,护手重重撞上他的虎口。 五指骤麻。 母剑脱手而出。 虚灵微左手一抄,稳稳接住。 一长一短两柄玄铁剑同时落进她手中,剑身映着雪光,交错出两道清寒锋芒。 郑鹰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两息。 “邪术!” 他气得牙齿打颤,“这一定是邪术,你到底跟谁学的剑?” 虚灵微正痴迷地翻看新到手的母剑,指腹朝剑脊轻轻摸过去,越看越喜欢。 听见这句话,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坏了。 好像露得有点多。 虚灵微灵机一动,貌似饥渴地抬起眼,先看郑鹰的脸,又故意沿着他的脖颈一点点往下扫。 郑鹰前一刻还在追问师承,转眼便被她看得后背发凉,双手猛地往身前一挡。 “你、你看什么?” 虚灵微眯起眼,笑得不怀好意。 “啧,刚才只顾着看剑,现在才发现,王爷容色出众,身材也惹火得很呐。” 郑鹰霎时脸色惨白,捂着下裆往后连退两步。 “你别过来!” 说着还不忘从地上抓起一把烂树叶混着雪往她身上扔。 虚灵微被砸得肩膀一缩,脸上的笑险些裂开。 很好。 看来还是这个身份好用。 她抱紧赢来的母剑,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强扭的瓜不甜,清纯王爷没滋味,剑我收下,人就算了。” 郑鹰:“……” 廊下,拓跋含章原本一直看着她握剑的手。 听见“清纯王爷”四个字,她终于把视线挪开,低下眼,唇角像是压了压。 虚灵微没打算再给任何人研究自己的机会。 东西到手,任务也做完了,再留一会儿,小毒蛇多半就要跟她算秦国四皇子的账。 她嚣张地把子剑也往怀里一夹,招呼竹羽:“走了,回去睡觉。” 拓跋含章却往前一步。 “桓云姐姐,屋里说的事……” “改日,改日再聊。” 虚灵微头也没回,脚下反而快了几分。 竹羽赶紧跟上。 两人一路出了院门,走出去十几丈远,竹羽忽然快走两步追到虚灵微身侧,不停朝她怀里指。 “怎么了?” 竹羽又指。 虚灵微顺着她的手低头。 母剑,子剑,两把都在。 她这才想起来,短的那把好像只是借给她用。 虚灵微停了停,回头望了一眼隐进风雪里的院门。 现在还回去? 小毒蛇肯定正等着她。 她抿着唇纠结片刻,若无其事地把子剑往怀里塞得更深。 “走快点。” 竹羽:“……” 两个身影顿时走得更快了,姿势怎么看都像毛贼跑路。 11、一床五美 虚灵微这一觉睡得极沉。 昨夜赢了郑鹰的宝剑,她抱回房里足足欣赏了半个时辰,越看越喜欢,连同拓跋含章那柄子剑一并摆在床头。 原想着,今日九州征宴组队,她怎么也得早些起来。 谁知天蒙蒙亮时翻了个身,脑袋碰着云锦做的柔软枕头,又一头栽进被窝。 再睁眼,窗外透进大亮的晨光。 她迷迷糊糊伸了个懒腰,手肘往旁边一落,意外碰到一片陌生温热。 虚灵微动作顿住。 她侧过脸。 枕边居然躺着个男人! 男人眉目清秀,如墨的长发散在结实胸口,身上只着一层薄薄敞口寝衣,睡姿乖巧安分,两只手还规规矩矩叠在腹前。 虚灵微捂住眼睛,露出条缝儿,脖子一点点转向另一边。 果然,另一边也有一个。 这个生得更艳些,小脸唇红齿白,睡得正香,被子只盖到腰间,男人察觉到她的目光,还在梦里皱了皱眉,往她这边挪了半寸。 捋来一只枕头抱紧,虚灵微僵在床中央。 等等。 她昨晚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吗? 记忆飞快倒退:赢剑,跑路,洗漱,欣赏宝剑,躺下睡觉。 她滴酒没沾啊,也没断片。 更没做任何对不起天地良心的事情。 虚灵微猛地挺直背,慌忙摸了一把自己的衣襟,衣服还好好穿着,腰带也在。 她松一口气,但余光扫到床尾,整个人又定住了。 三个年轻姑娘挤在脚踏和床尾那小块地方,一个裹着软毯,一个靠在床柱边,最里头体态丰腴些的嫌热,肩头露出半截雪白肌肤。 这五个人横七竖八占满她的床,一个比一个生得漂亮。 虚灵微:“……” 她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这一床五美,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原主以前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来人!” 这一嗓子喊得太突然,床上的五个人霎时惊醒,两个男人条件反射般翻身跪下,床尾三个姑娘也赶紧拢好衣服,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虚灵微看得更惊悚了。 竹羽推门进来时,她正裹着被子缩在床头,活像才是那个被五个人轻薄了一夜的受害者。 竹羽的毒退了大半,嗓子还哑得厉害,一开口声音像母鸭子:“公主恕罪。” 虚灵微指着床上的人:“你先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竹羽低下头,神情异常惭愧:“今日十五,按您从前的规矩,初一十五都要挑十个模样最好的暖床。秦地男子生得粗犷,姑娘也不如齐都好找,下人们挑了一夜,只凑出这五个。”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是属下办事不力,请公主降罚。” 虚灵微抓着被角,半天没说出话。 十个。 还只是初一十五。 她更深刻理解了为什么九州各国提起桓云公主,人人都一副见了瘟神的表情。 原主哪里是色中饿鬼,这分明早就吃成流水席了。 “都出去。”虚灵微按着额角,觉得太阳穴直突突,“以后也不用找了。” 跪在地上的五个人却不敢动,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脸色白得跟纸糊人一般。 竹羽愧疚更甚:“公主是不满意?” “满意,我太满意了。”虚灵微咬着牙,“满意得想清心寡欲,长命百岁,快出去!” 五个人这才诚惶诚恐退下。 虚灵微洗漱换衣时,外头传来九州征宴正式组队的钟声。 她叹了口气,加快速度。 以为这一早晨的荒唐事关上门便算过去,但坐上车辇到了承天苑,才发现低估了秦国贵族圈子传闲话的速度。 她人还没进去,名声就栽倒在一片唾沫的海洋。 “听说了吗?桓云公主清早才放五个人出来。” “不是说她在齐国一次要十个?” “秦都这几日美人难找,五个已经不少了。” 虚灵微站在人群外围,手指缓缓攥住袖口。 竹羽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里面又有人压低声音:“男女都有?” 郑鹰那洪亮嗓门适时冒出来:“她什么时候挑过男女?本王早说过,你们谁与她一队,征宴输不输另说,先护好自己清白吧。” 虚灵微闭了闭眼。 昨夜那把母剑还是拿轻了。 她就应该把郑鹰的裤子也赢走。 承天苑中聚满各国宗室,四人一队的木牌按国别挂在长廊下,旁边立着数面测灵符。 符纸上暗纹游走,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灵力波动。 虚灵微沿着长廊往里走,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虎啸。 她偏头看去,只见另一侧圈着大大小小几十头灵兽,长角的,覆鳞的,插翅的挤作一片,有两只不知什么品种的大家伙正在争食,尾巴一扫,差点把旁边的御兽官掀进草料堆里。 风跟着吹过来。 草料、皮毛和兽粪混在一处,味道提神醒脑。 虚灵微这才从原书记忆里把九州征宴的规矩一点点翻了出来。 征宴每十年举行一次,为期整整一个月。四人结队,骑射、御兽、对战、文斗国策几项轮番考校,最后按总分排定名次。 至于为什么各国皇亲国戚愿意千里迢迢跑来秦都折腾一个月,原因也简单。 北蛮。 总分最高的一队,所属国可得北蛮诸部十年统辖权。 那地方虽然苦寒,底下却压着矿脉,几条商道也从草原穿过,连同每年的皮货和岁贡,积少成多,是一块谁都眼馋的肥肉。 虚灵微看了一眼满苑年轻宗室。 难怪。 这哪里是什么皇亲国戚出来吃席,分明是各国把自家压箱底的子弟,全挑出来抢地盘来了。 前面的队伍很快轮到测灵。 一名秦国宗室把手按在符纸上,暗金纹路顿时从纸底一路攀升,接连亮起三层,引来旁边一阵惊叹。 虚灵微盯着那几道金光,也想起秦国另一桩旧事。 秦人自称神裔。 传闻血脉最盛的时候,皇族婴孩出生便能引动天地灵气,可什么东西都经不起几百年代代往下传,神血稀到如今,所谓天生优势也只剩那么一截。 秦人整体灵力依旧比诸国高些,真碰上各国拔尖的天才,该输还是得输。 轮到虚灵微时,掌事官明显顿了一下。 九州都知道桓云公主不学无术,可身份摆在那里,没人真敢怠慢。 掌事官恭恭敬敬换了张新符,双手奉到虚灵微面前,请她将手掌贴上去。 虚灵微照做,符纸没动。 掌事官等了等。 还是没动。 他怀疑符坏了,又换一张,虚灵微继续按。 那张符躺在桌面上,死得比上一张还安详。 这下热闹了,一直压着的议论声渐渐冒了头。 虚灵微垂眼看着自己掌下毫无反应的符纹,倒没有多意外,她现在这具身体经脉空空,原世的灵力半点也带不过来。 系统也说过,只有权限升级以后,才能恢复三成。 “零?”旁边终于有人没忍住。 掌事官轻咳一声,努力替齐国大长公主留些体面:“桓云公主体内暂未测出灵息。” 说得含蓄委婉。 翻译一下就是,一滴没有。 虚灵微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心里对那一千积分又多了几分渴望。 先找队友。 灵力可以慢慢恢复,总不能连队都组不上。 她转身往人群里走,奇怪的是,所有人突然都比刚才忙了。 左边一个姑娘独自站着,见她过去,慌忙亲热地挽住旁边人的胳膊:“抱歉,我们四个满员了。” 虚灵微停下来数了数。 明明只有三个。 那姑娘顺着她的视线一数,也发现人数不对,脸一下红到耳根,一把拽过旁边路过的侍从:“现在四个了。” 侍从被拉得一个趔趄,满脸茫然。 虚灵微只好换个方向。 她又挑中一个郑国青年,那人灵力不算低,腰间还佩着弓,应当骑射也不错。 虚灵微隔着几步朝他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捂着胸口退了半步。 “殿下,我有婚约。” 虚灵微:“我只是问你缺不缺队友。” 青年神情越发坚定:“我很爱我未婚妻。” 虚灵微:“……” 不远处,郑鹰伸长脖子看热闹,笑得肩膀直抖。 虚灵微懒得搭理他,正准备继续找,视线无意间越过人群,看见了另一边的拓跋含章。 小毒蛇今日换了身浅青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钗,在一群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女之间,还是扎眼得厉害。 围着她的人不少。 有人送披风,有人送热茶,还有人抢着替她牵试训的坐骑。 拓跋含章来者不拒似的,谁同她说话,她都含着笑应两句,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 虚灵微原以为她这么受欢迎,组个队总比自己容易。 但看了一会儿,却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 刚刚还殷勤送茶的男人,转身便把自己的组牌递给了一个灵力不错的秦国姑娘,替拓跋含章牵马的那位更势利,见郑国一个善剑的宗室还缺人,当场便跟了过去。 真正愿意开口请拓跋含章入队的,也就寥寥几个。 毕竟队里只有四个位置。 漂亮是一回事,真拿一个月征宴的输赢往上押,又是另一回事。 拓跋含章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别人来,她笑着应对,别人告辞,她也点头相送,手里那杯热茶从热喝到温,她脸上的神色始终没什么变化。 虚灵微隔着人群看了一阵,心里莫名冒出一句。 欸,这小毒蛇活得也挺累。 下一瞬,脑海里“叮”地响了一声。 【临时任务:请宿主当众夸赞任意一名异性腰身漂亮。奖励积分五点。】 虚灵微脸上的同情瞬间没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测不出半点灵力的手,又看看周围避她如蛇蝎的人。 五点也是肉。 一刻钟后,本在努力证明自己清心寡欲的桓云公主,站在长廊下拦住了一个年轻公子。 那公子在和同伴聊天,看见虚灵微冲自己走过来,背脊明显僵直了些。 虚灵微硬着头皮将人从头看到腰,“哦豁,小腰肢不错。” 年轻公子脸色瞬间刷白。 他连告辞都忘了,扭头就跑。 【积分到账:5。】 虚灵微站在原地,看着那人仓皇远去的背影,觉得自己为了三成灵力付出的实在太多。 系统很懂得趁火打劫,没过多久,又给她丢了两个零碎任务。 她咬咬牙,挑了个看上去脾气不错的姑娘,走过去真心实意夸了一句:“姑娘唇色很好看。” 那姑娘先是一愣,脸上露出一点笑,旁边一个男人猛然横插进来,护鸡崽似的把人挡到身后。 “殿下,她有婚约。” 虚灵微:“……”怎么又有婚约。 讲真,她只是夸个口脂啊。 下一项任务更离谱,要她夸一名男子的手漂亮。 虚灵微环视一圈,斟酌之后,把主意打到一个正登记名册的年轻侍卫身上。 她走过去,敬业地观察片刻:“小哥,你的手生得真嫩。” 侍卫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 眼前掀起一阵风,他两只手便齐刷刷藏进袖子里。 一些本来还对早晨“一床五美”传闻半信半疑的人,目睹这一幕后,眼神都变得畏缩。 有人悄悄往旁边挪。 一个人动,旁边的人也跟着动。 等虚灵微兢兢业业赚够二十五分,再抬起头时,方圆三丈空出一个极其完整的圆。 郑鹰站在圆外,一副“本王早知如此”的表情,正冲身边几个人疯狂点头。 那意思分明是,看吧,本王一句都没冤枉她。 虚灵微低头看了眼涨上去的积分,又扭头看看长廊下仍旧空荡荡的组队木牌。 这些俗人。 她的灵力只是暂时没回来。 至于名声…… 虚灵微沉思。 本来就稀巴烂的东西,管它作甚。 12、挑灵兽 等虚灵微顶着方圆三丈的无人区挪到御兽场时,她已经懒得解释缘由,本就只是夸了几句人,搞得她要现场吃人一样。 解释也没人信。 御兽场设在承天苑西侧,地方比前头测灵的长廊大出数倍。 数十只灵兽被分隔在不同兽栏里:罕见的雪白长角鹿,覆着青鳞的烈火巨蜥,柱子粗的铁链拴着一只半人高的黑羽大鸟,张嘴叫一声,震得旁边的年轻宗室齐齐往后退。 这里的人比前头更多,也更乱。 灵兽身上的气味大多腥臊难闻,被风一卷,什么皇子公主都熏得狂皱鼻子。 但谁也不肯走,御兽是九州征宴的重要一项,若能提前挑到一只灵性和服从度都高的灵兽,后面比试便能省下不少力气。 虚灵微倒没有太大反应。 她以前在山上修炼时,什么灵兽没见过。 师叔养的火狐喜欢偷鸡,后山那只青牛脾气臭得很,谁靠近都拿角顶人,还有一窝刚开灵智的灵雀,天天趁人睡觉偷衔头发筑窝。 和那些祖宗比起来,眼前这一圈算很讲规矩了。 御兽官见她过来,脸色瞬息数变,大约听说了她测出零灵力的事。 他心中似有千斤重担压着,也恭恭敬敬迎上前:“桓云公主若要挑灵兽,本官可引荐一些性情温顺的,灵兽认主虽看灵息,也看驾驭能力,若强行驱使高阶灵兽,恐有反噬。” 话说得漂亮,意思却很明白。 您老人家灵力为零,就别惦记那些厉害的了。 虚灵微点点头,倒没觉得受辱。 她沿着兽栏慢慢往前看,目光落在一只青狼身上,那狼肩背宽阔,前爪压着地面,眼睛恶狠狠盯着靠近的人,尾巴却紧紧贴住后腿。 虚灵微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 怕成这样,装得倒挺凶。 再往前是一只白鹿,灵息平稳,性子也温顺,只是被围着的人太多,几个秦国郡王正拿灵石喂它,鹿角上的光纹亮起来,显然被伺候得很舒服。 郑鹰恰好从另一边过来,身后跟着两个组上的队友。 他昨日输了剑,现在见到虚灵微还是不顺眼,但仍要装得心胸宽广。 “桓云公主怎么不挑?”他抱着手臂,故意往那些高阶灵兽身上瞄了一圈,“也是,灵兽也挑主人,要不叫人给你找只不会咬人的,省得还没开赛,你就被自己坐骑吃了。” 虚灵微转头看他。 郑鹰头皮一紧,往后退了半寸,昨晚那句“身材惹火”又翻上心头。 虚灵微笑了笑:“你说,要找不会咬人的?” “对。” “那配王爷挺合适。”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郑鹰脸面皮转黑,想反驳的话挤在喉头,虚灵微却转身走了,压根没给他吵架的机会。 再往里,能看的灵兽越来越少。 好东西早有人守着,剩下的要么灵息弱,要么性子太烈。 虚灵微绕过两排兽栏,领着竹羽打算换个方向,忽然听见一道细细的声音从脚边传来。 “臭死了。” 虚灵微停住脚。 她左右看了一圈。 没人。 那声音又冒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草也难吃,叶子也是苦的,这群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13、兔中”虚灵微“ 虚灵微这回确定自己没听错。 她侧耳仔细寻找声音来源,转了几圈,最终在角落看见一只兔子。 准确地说,是一只长得不怎么像正经灵兽的兔子。 毛色灰一块白一块,右耳比左耳稍短一些,身形倒圆滚滚,蹲在那里像只塞满棉花的团子。 它面前放着一小把青菜,但碰都没碰,兔子鬼精地趁看守没注意,挑头一口叼走旁边兽盆里掉出来的一块肉。 兔子啃得很认真,两只前爪抱着肉,腮帮子鼓得一动一动。 旁边的看守注意到虚灵微的目光,看了一眼吃肉兔,红着脸解释:“这是前不久从山里收来的,血统查不清,灵息也弱,性情还有些古怪。别的兔兽都吃灵草,它却吃肉食,恐怕是杂了别的血。” 兔子动作一停。 顷刻,那道细声清清楚楚钻进虚灵微耳朵。 “你才杂。” “我是你爹,呸低级的人。” 虚灵微:“……” 她盯着兔子看了半天,眼底慢慢浮起一点兴趣。 看守还在吐槽:“它连很基本的驭灵印都不怎么回应,估计难派上用场。公主若喜欢兔类,后头还有两只月灵兔,品相纯正,性子也好。” “你品相才不纯正。” 灰兔一边啃肉一边骂,“长得跟被驴踹过似的,还挑本姑娘。” 虚灵微眼角都弯了。 她蹲下身,装作随意地伸手碰了碰兔子耳朵。 兔子警惕往后一缩。 “去去去,别摸。” 虚灵微眉头一挑。 真听得懂。 她还以为灵力尽失后,连这些与灵兽沟通的小术法也一并废了,没想到兽语能力竟然还在。 更奇怪的是,眼前这只兔子的灵智显然远超普通低阶灵兽。 寻常灵兔就算开了灵智,也只能表达饿和喜欢之类的简单念头,眼前这一只却能骂人,还骂得挺有条理。 虚灵微伸手捏住它一只前爪,软糯得像只汤圆球。 兔子踢腿往回抽:“干嘛?” “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你话挺多呀。” “你才话多呢。” 一人一兔大眼瞪小眼,旁边守卫只看见虚灵微蹲在地上捏着兔爪,一脸若有所思,心里越发认定这位桓云公主因灵力的事受刺激不小。 虚灵微却摸出些异常。 这兔子的爪骨比普通兔兽更硬,牙也不像单纯食草类,瞳仁深处隐约带着两道很淡的银纹。 那纹路一闪就没,快得像错觉。 她想再看仔细些,手里的兔爪忽然不动了。 刚还忙着骂人的小东西,耳朵一下竖起来,连嘴里的肉都忘了嚼。 虚灵微挑眉,找到兔子望的方向。。 那边,拓跋含章正站在人群边缘。 她那身浅青衣裙在风中微微拂动,手里没有组牌,身后却跟着两个主动搭话的年轻男人。 兔子眼睛亮了。 “那个。” 虚灵微:“?” “我要那个。” 兔子猛地从她手里挣出去,落地后撒腿就往拓跋含章那边蹦。 虚灵微眼疾手快,一把从半路将它捞回来。 兔子四条腿顿时在半空乱蹬。 “放开我!漂亮的!我就要漂亮的!” 虚灵微抱紧它,满脸不可思议:“你怎么也吃这一套?” 14、驯服灵兽 “你怎么也吃这一套?” 虚灵微无语,压住怀里的灰兔子,舔颜的歪风邪气居然吹到了灵兽界。 这东西方才还一口一个“低级的人”,骂御兽场里的人类骂得起劲,眼下见了拓跋含章连嘴里那块灵肉都忘了嚼。 它两只耳朵竖得笔直,四条腿拼命往外蹬,恨不得当场从虚灵微怀里飞出去。 “她漂亮啊。”兔子回答得理直气壮。 “漂亮能当饭吃?” “为看漂亮可以不吃饭。” “……” 虚灵微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它。 她手臂收紧些,硬生生把这只见色忘本的兔子塞回怀里,兔子还不死心,脑袋从她臂弯里钻出来,一双黑亮的眼睛黏在不远处,连耳尖都朝着那个方向偏。 拓跋含章从人群中缓步走来。 御兽场四面无遮挡,风大路宽,浅青衣裙如涟漪般随步绽开,这种极素的颜色裹着细软腰肢如画似幻,衣摆掠过沾了草屑的石砖,而发间那支素钗在乌黑长发里,更衬她明眸美艳。 一个锦衣玉带的年轻男人跟在她身侧,腰间坠着赤金兽牌,一路殷勤替她挡开那些横冲直撞的小兽。 那男人生得白皙,眉骨高,身形挺拔,说话嘻嘻哈哈含笑带闹,拓跋含章偶尔侧耳听上两句,唇边勾着不深不浅的笑。 又一个冤大头。 虚灵微习以为常。 小毒蛇身边的男人简直像韭菜,割完一茬还有一茬。 但兔子不这么想。 它上半身都从虚灵微怀里探了出去,激动得三瓣嘴拱起:“漂亮的过来了。” “我看见了。”虚灵微捏住它的爪。 “你放我下去。” “不放。” 虚灵微低头,用一种颇为不满的目光盯着它:“你先被我看到的。” 这年头有裸眼结契? 兔子想骂她,但拓跋含章此刻走到近前。 小毒蛇注意到虚灵微怀里挣扎个不停的灰兔,目光停在那只乱蹬的后腿上,像觉得有趣,眉梢很轻地抬了一下。 “姐姐选了它?” “嗯嗯嗯,早就结契了。” 虚灵微把兔子往怀里按了按。 兔子被压得只剩一丝脸露在外头,仍旧顽强盯着拓跋含章。 拓跋含章唇边笑意不减,纤长的手指伸过来,在兔子那只略短的耳朵上轻轻碰了一下。 怀里,上一刻蹬得像要拆房的兔子瞬间僵住。 瞬时,它乖乖趴平,连爪子都收成柔软小椭圆。 虚灵微:…… 兔子乖顺地对小毒蛇飞出一个香吻。 啵~ 虚灵微面无表情把色兔彻底塞进衣袍,不禁重新端详拓跋含章。 好家伙。 连畜生都勾。 拓跋含章像没察觉她那复杂无奈的目光,只温声问道:“姐姐还没组上队?” 这话一出,跟条小尾巴一样的年轻男人才将注意力从拓跋含章那里转移到虚灵微身上。 他的眼神充满审视。 桓云公主大名鼎鼎,一床五美,宫中调戏侍卫……乱七八糟的传闻混在一起,他不是个爱听闲话的人,此时也很难分清哪件是真的。 虚灵微完全忽略男人的存在,倒是很快从拓跋含章话里悟出邀请的意思,她抱着兔子往前凑了一点,很不要脸地点头。 “还没组上,你那里不是还缺人吗?” 拓跋含章微笑,也不点头。 她的视线缓缓落到虚灵微腰间那柄从郑鹰手里赢来的长剑上,昨晚比试的惊艳还没从她记忆里淡下去,但娇美的容颜也浮现一点不动声色的衡量。 片刻后,她轻声道:“缺是缺。” 虚灵微激动了:“那不正好?” 拓跋含章浅笑看着她。 那笑轻微又疏离,眼尾带着若有似无的媚意,说出口的话却半点不软。 “姐姐若真想进来,我是没意见,但队伍其他人可不好说。” 打着团队利益的幌子来问她本事呢。 虚灵微眉头动了一下。 怀里的兔子没听懂人话里的弯弯绕绕,一个劲拿脑袋蹭她胸口,催促得厉害:“快求她,你快求她收你啊。” 虚灵微知道动嘴求人没用。 眼前这小毒蛇精着呢,半点亏都不肯吃。 在小毒蛇眼里,自己赢了郑鹰一次可能是侥幸,但灵符测试刚刚挂了鸭蛋,搞不好是个累赘。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感情,只有计算到毫厘的称量。 “你想怎么验证?”她问得也直接,勾起嘴角,“我也是有能力的!” 拓跋含章这才偏过头,示意了一下身旁的年轻男人。 “这位是秦国安平侯世子,夏明川。” 夏明川朝虚灵微略一点头,礼数还算敷衍,但眼底那点敌意却藏得不算好。 “在下久闻桓云公主大名。” 虚灵微听见“大名”两个字,心里自动替他补全后半句。 口口口口。 她都习惯了,只客气地回了一句:“彼此彼此。” 夏明川神色一滞。 他什么时候跟女淫/魔划成一桌菜啦。 拓跋含章却像没看见两人之间那点暗潮,温温柔柔地开口:“夏世子灵力三等上,御兽也有些本事,原本是我考虑的人选之一。姐姐既然也想入队,倒不如一起试试。” 她说“试试”两个字时,语气轻得近乎哄人。 可谁都听得出里面没有半分商量。 位置只有一个。 谁有用,谁留下。 兔子脑瓜也不算笨,从小毒蛇的语气里听出些意思,趴在虚灵微怀里小声嘀咕:“她不让你进?” 虚灵微也压低声音:“暂时。” “那你求她。” “……” 虚灵微差点把它直接扔进凶兽嘴巴里。 小美人要他跟个废物竞争,夏明川面露喜色,忙不迭点头:“含章妹妹公平筛选,我自然愿意。” 他叫得亲近,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刻意营造的暧昧。 虚灵微听得牙有点酸。 拓跋含章却只是转过脸,那双含着笑的眼睛和虚灵微的视线轻轻一触。 “姐姐呢?” 普通问询的话,落在她嘴里却自带挑逗的痒,像是知道虚灵微不会退,故意拿话勾她往前。 虚灵微心里的那点不服也被挑起来,“比就比。” 比试的项目拓跋含章没有替她做决定,而是让她和夏明川商量着来。 虚灵微转头看了一圈御兽场。 她现在灵力为零,骑射没试过,高中作文及格的水平也不适合国策文论,真要和一个秦国世子比试那几项,纯属自己找死。 唯独御兽,她有把握。 “就比这个。” 削白的下巴抬了抬,示意四周兽栏。 夏明川听后,神色明显松了一点。 “公主选定的,那我岂能不允。” 这次连周遭几个围观的宗室都来了兴趣。 桓云公主灵力废物的名号传遍了承天苑,她若说比剑,至少还有赢过郑鹰的战绩撑着。 可她选御兽,不仅灵力废物,智商还堪忧。 御兽官被叫到现场,得知二人要临时比试,便差人牵出五只性情不同的灵兽。 一只青狼,一头幼鹿,一只黑羽灵鸟,一头刚成年的赤甲蜥,还有一只身形不大的花豹。 五只兽被分别拴在矮桩旁,脖颈上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作响,各种骚味混在一起,熏得围观的人又往外挪了几步。 夏明川却半点不嫌弃。 他出身不高,父母督促从小学习御兽,只是淡定地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玉匣。 匣子一开,一股清甜的草木气息很快散开。 那几只各自躁动的灵兽齐齐转过头。 虚灵微怀里的兔子也跟着嗅了嗅,“哇,好东西。” “这是什么?” “十年难得一见的上品灵草。” 兔子动了动三瓣嘴,“不过我不爱吃。” 夏明川捏起一小截灵草,闲步走到那只黑羽灵鸟面前,黑鸟识得这好东西,贴着的双翅慢慢松开舒展,脑袋凑过去闻了几下。 夏明川抬手示意。 “卧。” 黑鸟迟疑片刻,前腿弯下去,果真伏在地上。 人群里响起叫好声。 他得意一笑,又引着幼鹿转了一圈,让青狼不再嚎叫,最后连那只脾气不太好的赤甲蜥都肯抬起一只前爪。 每完成一次,他便喂一小截灵草。 灵兽越发配合。 虚灵微瞧了一会儿,算是明白了。 这哪里是御兽。 这是有钱。 不过有钱也是本事。 夏明川收好白玉匣,转身朝拓跋含章望去,目光里闪烁着想讨她欢心的期待。 “含章觉得如何?” “神乎其技。”拓跋含章淡淡夸奖。 她倚着一侧栏杆,姿态看着松散,眼神却清醒得很,视线在那五只灵兽身上缓缓掠过,又落回夏明川袖中的玉匣。 “世子准备得很周全。” 夏明川脸都快笑烂了,像只旋转尾巴等摸的大狗。 虚灵微在旁边看得想笑。 小毒蛇没说选他。 只夸准备周全。 这个傻憨憨,甜枣都没吃嘴里,压箱底的宝贝就拿出来了。 小毒蛇果然很会引诱人。 轮到虚灵微时,她把怀里的兔子放到地上,兔子一落地就想往拓跋含章那边蹦,被她一把捏住短耳朵。 “干活。” 兔子扑腾脚丫:“不干。”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虚灵微蹲下来,贴着兔子短耳朵:“秦都凶兽貔貅的灵肉,吃过没有?” 兔子耳朵动了动,停下扑腾。 “一个月,顿顿全包,灵肉管饱!” 兔子不说话。 它仍旧一副不怎么稀罕的模样,黑溜溜的眼睛却悄悄瞅着虚灵微。 充满诱惑的嗓音再度响起:“半年。” 兔子后腿挠了挠耳朵,似是不在意问:“说都会说,晓得是不是画饼骗兔哦?” “放心叭,我有的是钱。” 这句话说得格外有底气。 兔子心跳加快,但还没表态。 虚灵微知道还差临门一脚,这色兔的秉性她岂会看不透,慢悠悠勾起嘴角:“而且我若进漂亮妹妹的队伍,你跟着我,以后天天都能见到她,我让她抱着你,嗯?” 兔子瞬间坐直,“我不是为了她,灵肉也没那么重要,主要是觉得你一个人怪可怜的,没事,那些低阶蠢货本大王帮你搞定。” 虚灵微忍着笑:“那真是谢谢你。” 兔子这才勉为其难地抖了抖毛,跳到她脚边。 围观群众只看见桓云公主蹲在地上,对着一只杂毛兔嘀嘀咕咕半天,以为她又在犯什么怪病。 拓跋含章安安静静站在旁边,带着几分探究意味观察虚灵微,直到那只谁都使唤不动的兔子跳到虚灵微脚边,不一会儿,又跳到其他几只灵兽面前。 她的眼底悄然多了一点兴味。 有了兔子的帮忙,虚灵微站起身,试着朝那五只灵兽发出最简单的兽语指令。 “趴下。” 青狼伏了下去。 幼鹿反应稍慢,却也跟着屈起四肢。 黑羽鸟收翅,花豹低伏,赤甲蜥甩了两下尾巴,到底还是趴了。 在场所有人瞠目结舌,夏明川惊得眼睛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但也有人很快反应过来:“趴下这种指令,御兽场平日本就会训啊。” 另一人也道:“方才夏世子叫它们做过简单动作,这如何证明是公主的本事?” 郑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混进人群里,听见这里,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就是,让一群受过指令的灵兽趴下算什么御兽?” 虚灵微偏过脸,颇为嫌弃地朝他那边瞧了一下。 “怎么哪哪都有你?” 郑鹰脸肩膀一缩。 她摸了摸下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眼前这五只灵兽。 旁人的质疑其实也有道理。 这些指令太普通。 虚灵微想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笑得有丝僵硬:“只要我让它们做一件绝对没人提前教过的事情,就能算我赢?” 围观群众纷纷附和叫好,御兽官也迟疑着点头。 “若五只灵兽都能同时照做,自然可以证明。” 虚灵微又把目光投向拓跋含章。 小毒蛇仍倚在栏杆旁,青绿窄袖被风轻轻吹动,她迎上虚灵微的视线,眼底闪过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既没有替她说话,也没有帮她降低要求。 “姐姐不是说自己会御兽么?”声音还是娇娇软软。 “那就让大家看看呀。” 这女人真讨厌,虚灵微恨不得一剑切开这朵毒莲花。 长得这么好看,说话也好听,那颗心比谁都硬。 她要是今天拿不出本事,拓跋含章绝对会毫不犹豫把位置给夏明川。 行,想看是吧。 她转过身,扫视那五只还趴在地上的灵兽,又低头瞄了兔子一眼。 兔子莫名其妙打了个寒战。 “你去告诉它们,做对的,都包一个月貔貅灵肉。”认真的口吻干脆凌厉。 这它哪敢拒绝,兔子蹦腿到那些灵兽面前细细叮嘱。 半刻后,虚灵微清了清嗓子,用兽语十分认真地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都站起来。” 五只兽陆续起身,旁边人还没看出什么。 第二道命令紧接着落下。 “转过去。” 青狼快速掉头,幼鹿跟着转身,黑羽鸟原地蹦了半圈,赤甲蜥拖着尾巴飞速转动,花豹则嗷呜一声快如闪电背过身。 围观的人顿时露出惊讶,虚灵微神色不变。 “前腿趴下。” 五只兽又依次照做。 到这里,眼尖的人发现了姿势有些奇怪。 郑鹰隐约察觉不妙。 虚灵微看着前面齐刷刷翘起来的五只兽臀,满意地点点头。 最后一道命令终于出口。 “来,自己想办法拍一下屁股。” 御兽场里像是被人突然按住了声响,所有人的表情同时僵住。 下一刻,青狼艰难地转过脖子,抬起后爪,在自己臀侧挠了一下。 幼鹿动作更别扭,后腿够不到,只好用尾巴狠狠甩了一下。 黑羽鸟最方便,翅膀一张,“啪”地拍在自己屁股上。 花豹可能觉得屈辱,伏在那里迟迟不动,直到虚灵微又催了一声,才欲情故纵般拿尾巴抽了一记。 赤甲蜥最实在,它尾巴粗,抡起来也有力,啪! 一声闷响,抽得自己都往前窜了半尺。 哈哈哈哈哈,所有人噗嗤笑出声。 笑声像会传染,一下从人群里炸开。 兔子在虚灵微脚边也颇为上道,它两只前爪往地上一撑,小屁股高高翘起,后爪够不到,索性抬起一只前爪,扭身努力地往身后拍了一下。 “这样?” 它还保持着那个奇怪姿势,眼神相当认真。 “……你不用这么卖力。”虚灵微扶额。 兔子赶紧把屁股放下来。 人群笑疯了,不少人扶着栏杆直不起腰,更多人一边笑一边拼命摇头。 “这绝对没人提前教过。” “御兽官要是敢教这个,早被陛下砍了吧。” “怪不得是桓云公主……” 郑鹰脸色最精彩。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五只灵兽齐刷刷撅屁股,像是又想起虚灵微盯他腰臀的眼神,浑身鸡皮疙瘩直窜。 “淫/魔。”他咬牙切齿道。 拓跋含章没有像旁人那样笑得失态,没想到五只灵兽真的依次执行了荒唐指令,她唇边看热闹的笑意淡了,眼里多了几分认真。 虚灵微很清楚她在想什么。 懂剑术,会兽语,就算灵力为零的废物,也能有些价值。 这一次,她赢了。 全场只有夏明川脸上挂不住,却嘴硬得很:“这些灵兽也许只是碰巧……” “世子。” 拓跋含章娇柔的声音轻轻打断他。 声音不重,听不出半点责备的意思,夏明川却下意识闭了嘴。 拓跋含章转过身,对他仍旧客气极了,红唇轻轻弯着,神情满是替他惋惜的歉意。 “今日真是劳烦世子了。” “姐姐这法子实在稀奇,大家也都看见了,若我还执意留下世子,只怕旁人反而要说我徇私。” 她漂亮的眉头轻轻蹙起。 “世子这样好的人,想来不会让我难做,对不对?” 夏明川本来满肚子不甘,被她这样软声一问,竟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他红着眼睛,只能勉强挤出笑。 “含章妹妹说的是。” 虚灵微在旁边看得叹为观止。 明明是她把人淘汰了。 但夏明川不仅没法怪她,还得亲口表示自己理解她。 女主太厉害了叭。 夏明川走时,仍忍不住恶狠狠朝虚灵微瞪了几眼,那眼神里的生吞活剥几乎要溢出来。 虚灵微却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跟一个被女主亲手割掉、自己还舍不得怪女主的韭菜一般见识干什么。 更何况,她现在心情确实很好。 当拓跋含章从袖中取出那枚组牌,踩着呼呼乱吹的冷风朝她走来时,虚灵微上翘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小毒蛇走到她面前,两根细白手指轻轻捏着牌角,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虚灵微伸手去拿。 拓跋含章却往后一收。 “姐姐急什么?” 她眼尾弯起一点绯红的热意,神情恢复成平日的勾人温柔。 理了理衣领和袖口,拓跋含章朝她轻轻一揖,才把组牌放进虚灵微掌心。 “姐姐这么厉害,含章哪里舍得让给别人。” 耳后泛起一阵奇怪的感觉,虚灵微握住牌,心里莫名被这句话勾了一下。 但她很快又警觉起来。 漂亮女人说话不可信。 想想,这条美艳毒一刻之前还把她和另一个男人摆在一起验货。 “耶耶,美女贴贴。” 灰兔满意了,扭头便往拓跋含章裙边蹭,动作轻快得忘记了到底是谁掏钱养它。 虚灵微皱眉蹲下,正要把这只白眼兔捞回来,忽然发现拓跋含章竟也跟着蹲下身。 小毒蛇像是想起什么,略带歉意地朝虚灵微笑了笑。 “对了姐姐,还有件事忘记告诉你。” 虚灵微眼皮莫名直跳。 “什么?” “含章提前定了一个队友。” 拓跋含章笑得温婉极了,“她脾气不太好,可能不太喜欢姐姐。” 话音刚落,虚灵微身后传来一道极其熟悉的冷声。 “把‘可能’两个字去掉。” 虚灵微后背一僵,她缓缓转过头。 人群外,拓跋清月一身利落劲装,手里那条长鞭刺目绕在掌心。 并极其嫌恶地盯着她。 虚灵微:“……” 哦豁。 15、他死在新婚夜 这几日,虚灵微一直躲着拓跋清月。 倒不是怕她。 就是那女人腰间常年挂着鞭子,见她时眉眼冷得像腊月檐下结的冰,再三确认亲妹妹真和她组了队之后,看她的神情越发像在看什么误入鸡圈的黄鼠/狼。 虚灵微内心清白,奈何原主留下的烂账实在太多,解释起来费嘴,她每每见了拓跋清月就绕路。 临近年关,秦都热闹起来。 街口支起了许多卖年货的小摊,红纸,糖瓜,蒸得白胖的馒头挤在一起,羊汤锅里滚着奶白的热气,风一吹,浓香飘出老远。 秦地的人吃惯了面食,早上大饼,中午饺子,晚上羊肉泡馍,虚灵微连吃半个月,觉得自己快被面粉腌透了。 她是南方人,嘴巴闲不住,总惦记点鲜辣酸香。 这日,好不容易甩开竹羽和拓跋清月的视线,一个人溜出驿馆,沿街转了半圈,在巷子拐角找到一处卖小面的摊子。 摊主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头发用蓝布巾包着,面前一口大锅,红油辣子装在粗陶罐里,案板边还堆着切碎的葱花和腌菜。 虚灵微一见那罐辣椒,眼睛都亮了。 “来碗小面,多辣,多葱,少汤。” 小姑娘愣了愣:“客官,我们这儿一般不这么吃。” “你听我的。” 虚灵微拖过长凳坐下,兴致勃勃给她指导:“辣椒拿热油激一下,再放一小勺酱油,有没有酸菜?切碎,肉臊子来两大勺,面别煮太软。” 小姑娘一边听一边照做,忍不住笑:“您吃得倒讲究。” “这才叫面。” 虚灵微托着脸,看她把细面从滚水里挑出来,眼眶一热,想起从前那些吃拼好饭的日子。 那时她还嫌外卖满减复杂,凑单麻烦,十几块钱两荤一素送到门口,偶尔汤洒了还要骂两句老板。 现在想想,那简直是什么神仙日子。 面端上来,红亮的油浮在碗沿,她逆着碗沿拌开,香辣味便扑上来。 这一口下去,把近日被羊肉和白面堵住的胃口救活了。 街上有人在卖年糕,远处还有小孩追着糖人跑,虚灵微低头挑面,筷子在碗里搅了数下,又想到山上那几个嘴碎老头。 往年这个时候,老头们偷偷开酒,被掌门发现后还赖她头上,说是小辈嘴馋。 也不知道今年少了她背锅,他们还能找谁。 虚灵微吸了口面,鼻腔被辣得发热,心里那点想念刚冒出来,就听见街角传来男人的声音。 “姑娘一个人出来,何必急着走?” 语气黏糊得让人倒胃口。 虚灵微没准备管闲事,直到那道熟悉的浅青身影从卖糖果的摊子后露出来。 拓跋含章出门没带侍女,手里提着个不大的布包。 挡在她前面的男人穿得倒体面,约莫是哪家富户公子,伸手拦着路,脸上还挂着自以为风流的笑。 拓跋含章也在笑。 柔柔的,不见怒色。 “公子若再不让,家姐寻来,只怕事情不好收场。” “姑娘何必拿别人吓我,我只是想请你喝杯茶。” 虚灵微咬断嘴里的面。 脑子里恰好响起系统熟悉的声音。 【临时任务:当众调戏一名路人。奖励积分:十点。】 虚灵微放下筷子。 你看。 这不是专业对口了么。 她起身走过去,隔着两步嚣张笑出声:“哟,喝什么茶啊?” 男人回头。 虚灵微绕到拓跋含章身边,很自然地往她肩侧一站,视线从男人脸上往下走了一遍,带着明目张胆的挑剔。 “啧,长得倒还行。” 男人皱眉:“你是谁?” 虚灵微把腰间那块齐国大长公主的玉牌往外一拨。 “桓云。” 两个字落下,男人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虚灵微嫌效果还不够,唇角一弯,挺着腰肢朝他靠近半步:“怎么,只请她喝茶?我呢?” 那男人像被火燎了一下,往后连退数丈,目光在虚灵微和拓跋含章之间来回一转,显然想起了近日秦都传得沸沸扬扬的“一床五美”。 “在下、在下还有事。” 话没说完,人哧溜跑了。 虚灵微满意地听见系统提示积分到账,回头时,拓跋含章眼神带着探究意味打量她。 “姐姐救人,都用这一招了?” “好用就行。” 虚灵微理直气壮,又朝那边的面摊扬了扬下巴:“吃东西没?我请你。” 拓跋含章似乎想拒绝,目光落到她桌上那碗红得吓人的面时,眉尖先轻轻蹙了一下。 虚灵微捕捉到了,“你不能吃辣?” “胃不太好。” “那你还站这儿闻半天。” 虚灵微转头招呼摊主,另要一小碗清汤面,只放一点盐和葱花,又去隔壁买了两块山楂枣泥糕,推到拓跋含章手边。 “秦国天天羊肉大饼,你们楚国人吃得消才怪,吃点这个,酸一点,开胃。” 拓跋含章低头瞧了瞧那块不起眼的小糕点,没有动,而是掏出一根银针。 确定无毒后,她才用两指捏起来,小小咬了一口。 懒得像她这样穷讲究,虚灵微埋头吃自己的面,随口问:“你一个人跑出来干嘛?” “买些零嘴。” “什么零嘴?” 虚灵微一听吃的就来了兴致,伸手去够她放在脚边的布包:“给我看看。” 拓跋含章还没来得及拦,她手快把系带解开。 下一刻,虚灵微手顿在半空。 布包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只刚出生不久的小乳鼠。 粉粉嫩嫩,眼睛都没睁。 虚灵微脸上的期待一点点消失。 拓跋含章弯腰把布包重新系上,神情无辜单纯。 “给灵兽吃的。” ? 是那满屋子的蛇叭。 “……好,灵兽要过年。”虚灵微缓缓把手缩回来,“下次说清楚。” 拓跋含章忍不住笑了,低头喝了一口清汤。 街边小摊人来人往,隔壁卖饼的大叔正拿铁铲刮锅底,几个小孩追着跑过去,踩得地上的碎雪泥点四溅。 虚灵微吃到一半,才想起那件拖了几日的事。 “对了。” 她用筷子挑起一撮面,侧脸问:“你一直让我帮你见秦国四皇子,到底想干嘛?” 拓跋含章捏着山楂糕的手慢了些。 她嘴唇红润晶莹,低垂着眉眼,将糕点边缘一点点掰碎,剩下小半块握在指间。 “姐姐知道我嫁过人。” “……哦。” “我第一次离开楚国,就是去梁国成亲。” 那时她年纪不大,母族低贱,在楚宫里算不上什么重要人物,梁楚要联姻,她容貌好,身份又够用,那身嫁衣便落到了她身上。 拓跋含章说起这些时没有多少怨气,声音依旧娇柔,她记得成亲那天梁都下过一场小雨,檐下挂满红灯,九州不少宗室都来观礼,秦国四皇子也在宾客之中。 只是那桩婚事连一夜都没有熬过去。 “他死在新婚夜。” 她说得很轻。 虚灵微碗里最后一点肉臊冷了,她低着脸,目光里没有惊吓,反倒多了些拓跋含章看不见的怜惜。 拓跋含章捏着筷子,视线落在面汤里浮着的几粒葱花上,“等到天亮,我身上的嫁衣都还没换干净,梁国那些人瞧我的眼神就变得古怪,只是过了一夜,我便成了没什么用处的寡妇。” 梁国不愿留下一个失去联姻意义的楚国女人。 不出两个月,她被送回楚国。 虚灵微没有说“可怜”,她隐去眼底的怜惜,再抬起脸,神色像无事发生般问:“第一次郎君是他们替你挑的,这一次你想自己挑?” 拓跋含章浓密的眼睫轻轻一动。 虚灵微微笑,语气自然得像在问她要不要再吃一块糕:“想走就走呗,楚国待着不舒服,换个地方有什么奇怪的。” 拓跋含章指尖在筷子上停了一会儿,唇边慢慢浮出几缕笑。 “姐姐不觉得我做完梁国的寡妇,还想着嫁秦国,这很难看么?” 虚灵微抬起头,带着几分真切的不解端详她:“哪里难看?” 拓跋含章没说话。 “你又不是喜欢嫁人。”虚灵微端起面汤喝了一口,辣得舌尖发麻,“你只是想离开楚国,能走为什么不走?” 西门卖炙肉的男人刷着秘制调料,刺啦一声,油香踩着冷风飘过来,拓跋含章坐在这片人声和热气里,仍旧是那副柔软动人的模样,只是望向虚灵微时,目光比平日停得更久些。 像第一次发现这个满嘴胡话的桓云公主,脑子里居然真有几句话是她爱听的。 虚灵微被她盯得不自在:“你说说,那秦四皇子到底有什么特别?” 拓跋含章收回视线,重新掰开一小块枣泥糕:“我出嫁那日,他也在梁国。” 16、贵不可言,沦为女宠 秦四皇子,夏承砚,那日天子之国派往梁国贺喜的礼臣。 喜烛还没烧完,梁七皇子突然暴毙,梁国人不分青红皂白闯进屋里乱搜拓跋含章的嫁妆。 “都是你这楚国女人克夫。”七皇子奶母抓着她手腕,掐出一圈青紫。 夏承砚便是在那时进来的。 他年轻英俊,身量高而清瘦,眉骨略深,眼尾微垂,穿一身秦国玄衣,乍看斯文温和。 站在门边,只说:“松手。” 七皇子奶母迟疑着没动。 夏承砚神色很淡:“尸身未验,死因未明,梁国断案,什么时候轮到一个老奴开口定罪了?” 声音不重,天子之国威压落下。 七皇子奶母最后松了手。 当夜,夏承砚叫人拿了盒祛瘀药给她。 几日后,经查明她夫君的死确实与她无关。 手腕青紫也淡去很多。 拓跋含章一身白缟丧服,向夏承砚道谢。 夏承砚坐在廊下擦一把短刀,说他母妃出身也低,小时候被兄弟欺负,找父皇未必见得到,回去找母妃,她除了陪着害怕,也帮不了他。 刀锋擦净,他低头收入鞘中。 “后来我便不找了。” 他看向她。 “你也一样,这里没人能靠,想活得好一点,就自己想办法。” 那时候拓跋含章丈夫新丧,楚国也没人来接她。 这几句话,她记了很多年。 虚灵微听完,倒没有拓跋含章想象中的感慨,只觉得麻烦。 这段旧事里夏承砚分量不轻,一个刚刚死了丈夫、被扔在异国的小姑娘,身边所有人都在衡量她还有多少价值,有人替她挡了一次,又告诉她别指望任何人。 换成谁,大概都很难忘。 可虚灵微知道原著。 夏承砚救过女主,懂女主难处,和女主有几分同病相怜,依旧改变不了一件事——夏长风才是那个被剧情死死拴在拓跋含章身边的男人。 原著里男女主从互相利用走到翻脸,再从翻脸纠缠回来,不知道折腾多少次,结局幸福锁死。 虚灵微看文时没少嫌作者有病,可真掉进这个世界,不敢轻易小看剧情。 系统只认剧情,若她亲手把女主送去给夏承砚,后面会发生什么,虚灵微不敢试。 可又不能跟拓跋含章明说。 虚灵微不动声色地将剩下半碗面推远了些,抬眸望向街边。 天色擦黑,远处酒肆挑起灯笼,几个喝得脸红的男人站在门前争论今年哪国能拿九州征宴头名,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人群之外,一棵老槐树下挂着一面旧布幡,生意极其兴旺。 “铁口直断”。 桌后,老先生鹤发鸡皮,花白胡子长如山参须,灰袍虽然旧,却干净素雅,不大的方桌上摆着签筒和铜钱,前头排着十来个人,不像那些见人便招呼的江湖骗子。 最前头问卦的年轻姑娘,由两个小姐妹陪着,老先生问完生辰,又看了她的手相,慢悠悠说她红鸾星动,开春便有姻缘,对方年纪略长,性情沉静,耳后有月牙胎记。 三个姑娘听完便笑起来,似知道是谁,那姑娘红着脸追问其他,老先生摸着胡子,只说天机不可泄尽。 虚灵微见状,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她不能说的话,让别人来说就好。 拓跋含章想见夏承砚,她若强行拦着,容易引起怀疑,可若有人算出她命中另有姻缘,哪怕小毒蛇不信,总归留下一点痕迹。 如此甚好。 虚灵微收回目光,起身道:“过去看看。” 拓跋含章望卦摊一瞧,唇边带笑:“姐姐还信命?” “命由天定。”虚灵微拿起桌上的钱放在碗边,起身向前,“我们凡夫俗子,有些事听一听也无妨。” 这话倒是真的。 一个连穿书和系统都经历过的人,再斩钉截铁地说世上没有命数,多少有些嘴硬。 拓跋含章没有再问,拎起脚边装着小乳鼠的布包,跟她一起走了过去。 前面还有几个人。 一个红鼻头商人问来年财运,老先生让他亲手掷了铜钱,看完之后说不要往北做生意,那边有一笔看起来利润极高的买卖,恐怕要伤筋动骨。 商人听完神情大变:“先生怎么知道我要北上?” 老先生只把铜钱收起来:“卦上看见的。” 商人在桌前坐了一会,临走又添了两份卦钱。 虚灵微看到这里,倒认真了几分。 至少这老头不是张口胡来的江湖骗子。 等前面的人离开,她侧过身,让拓跋含章坐下。 “给她看看。” 老先生抬起眼。 目光落到拓跋含章脸上,明显怔愣一瞬。 “姑娘想问什么?” 拓跋含章尚未开口,虚灵微抢先替她答了:“姻缘。” 拓跋含章似笑非笑,也没点头。 虚灵微催得紧:“算算姻缘,不算多余。” 老先生托着拓跋含章的手看了片刻。 他登时神色大变。 将拓跋含章掌心转向灯火,忙问生辰,掐指算了半晌,眉间那道纹路越来越深。 虚灵微看着他的神色,心下十拿九稳。 倒是拓跋含章看出端倪:“先生,我的命很不好?” “非也。” 老先生缓慢摇头,“就是太奇。” 他说完,忽然望向虚灵微:“这位姑娘,可否也让老朽看看?” 虚灵微微微挑眉:“今日算的是她。” “二位一起看,兴许才看得明白。” 没法,她把手伸过去。 老先生细看掌纹,也让她报生辰,听完后,神色彻底沉下来。 他把两人的手并在一处,比着掌中纹路看了许久,又翻开随身的旧册子。 街边人声喧闹,拓跋含章支肘托腮,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老先生才开口:“怪不得,妙啊。” 虚灵微明知故问:“哦?怪在哪里?” “二位原本不该有这么深的交集。”老先生指了指两人的掌心,“一条命往东,一条命往西,各有各的路。如今中途绞到一处,往后命数都跟着变了。” 虚灵微听见这句话,心里波澜起伏。 她不属于这个世界,若没有穿来,原主肯定按照书中命数往下,被剁碎喂狗。 老先生摸着胡须而笑。 “一个贵不可言。” 虚灵微神情没什么变化。 她是齐国大长公主,齐皇她亲兄长,这句话落在她身上,不算惊人之语。 老先生却迟迟没有说另一个。 虚灵微等不及了:“还有一个呢?” “另一个……” 老先生斟酌许久,像是连自己都不太相信,“命中桃花极重,又有深宫困身之象。” 拓跋含章轻轻抬了下眼。 “您说。” 她的声音依旧柔和。 老先生看了她一眼:“此命不主权柄,倒主宠爱,衣食无缺,却身不由己,常年伴在贵人身侧。” 他说到这里便停了。 拓跋含章:“先生不妨直说。” 老先生叹了一声。 “若卦不差,恐有以色侍人、沦为女宠之命。” 虚灵微噎住了。 视线从老先生脸上移到拓跋含章身上。 一个贵不可言。 一个深宫女宠。 两人的命又偏偏缠在一起。 虚灵微看过一半原著。 拓跋含章也是惨。 被她一个“贵不可言”的炮灰欺负,之后更被男主“困于深宫”。 可问题在于—— 两人命途为什么会缠在一起? 老先生:“你俩有缘,富贵悲喜之处都在同一个地方,不在此处,而是向东千里……” 等等等等,虚灵微瞪大眼睛。 老神棍! 向东千里是齐国,如今在位的是她皇兄,可皇兄久病卧床。 将来继位的,是她年仅六岁的皇侄。 小毒蛇……绝对不会把魔爪伸向幼童。 虚灵将手收回来,语气仍旧客气,眼里的笑却淡了。 “先生前面几卦算得不错,轮到我们,怕是看岔了。” 老先生皱眉:“姑娘何出此言?” “若她命中真有深宫,”虚灵微看了拓跋含章一眼,“也不会是你说的这个命。” 她说得笃定。 不单因为原著。 拓跋含章这人,会利用容貌,会示弱,也会低头,可她骨子里绝不是能长久依附谁的人。 让她在宫里靠宠爱活一辈子,比夏长风看破红尘还离谱。 老先生还想再解释:“可这掌纹……” “不必了。” 虚灵微把卦钱留在桌上,起身拉了拓跋含章一把,“这卦就当听个趣事。” 拓跋含章问:“姐姐觉得哪一句错了?” “后面那句。” “贵不可言那句没错?”小毒蛇笑。 虚灵微侧过脸:“我本来便贵,还需要他算?” 拓跋点点头,算是默认。 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难免狂妄,虚灵微确实有资格这么说。 齐国先帝独女,齐皇亲妹,哪怕她什么都不做,这世上能在身份上压她一头的人也没几个。 夜风吹来,拓跋含章往她身边靠了靠:“那我呢?” “你?” “先生说我以后要给人做女宠。” 虚灵微听见她自己把这个身份认下来,不由得停了脚步。 “他没说是你。” “可姐姐认定,贵不可言的是你。” 拓跋含章眼尾微挑,娇美兮兮,“剩下的不就是我?” 虚灵微看着她,不错,这逻辑很难反驳。 她顿了顿,才道:“那是他算错了。” “为什么?” 这一次,虚灵微没有拿原著搪塞。 她定定看向拓跋含章:“你不是那种人。” 拓跋含章脸上的笑意微微停住。 街边灯火落在两人身上,行人挤着从旁侧经过,拓跋含章脚步变慢。 “姐姐知道我是哪种人?” “至少,你不肯一辈子靠别人赏饭吃。” 不符合人设的话一出,虚灵微胸口突然疼起来。 不用想,人设危,系统锤她来了。 “……” 拓跋含章挨着她,笑意漫进眼底。 “姐姐倒是越来越了解我了。” 虚灵微侧眸看她一眼,疼痛加剧。 “那是自然,何况妹妹这张脸,真给别人做女宠,岂不是太可惜了?” 胸口的疼痛稍缓。 虚灵微心里冷笑。 目光从拓跋含章眉眼黏到唇上,“真有这命,也该先便宜姐姐。” “跟我回院里,那老先生算得准不准,我亲自替妹妹验一验。” 这一次,疼痛终于散了。 身旁骤然一空。 拓跋含章低头整理布包,眉眼柔软,看不出半点异样。 “谢谢姐姐好意,今晚不行,灵兽还没吃饭。” 她们身后,那面“铁口直断”的旧幡仍在风中晃荡。 算命先生送走下一位客人,又朝两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方才的命数,他没有算错。 一个贵不可言。 一个困于深宫,以色侍人。 只是那两个姑娘,似乎从一开始,就把命认反了。 17、咬她,给你五十积分 百年罕见的冻雨下了六日。 秦地苦寒,雨水落下来没多久便在地上结了冰。 到第三天,秦都整座城都像封进一层透明壳子,青石路冻得发亮,屋檐垂下一排冰凌,城南老树都压断了,连承天苑比试场都被冻裂。 九州征宴只得临时往后推。 外头忙得人仰马翻,齐国驿馆里倒没什么变化。 虚灵微住的院子一早便添了炭,地龙烧得足,窗户关严,只有微弱冻雨砸在檐上的细响。 她靠在软榻上看书,手边温着普洱,兔子也跟着沾光,占了炭盆旁最暖和的一块地方,吃饱摊着肚皮睡觉。 这日子,舒坦极了。 只有系统快急疯。 它上进心强得可怕,憋不住闲,一连发布十几个任务强迫宿主执行。 外头人影都没有,虚灵微懒得搭理它。 系统阴阳怪气:【本系统绑定宿主之前,从没想过色气系统还能养出一座贞节牌坊。】 她翻书的手停了停,“你说谁?” 系统这次胆子很大:【说你!别人是古人,你比古人还保守。】 虚灵微把书扣桌上,胡说八道,自己扒下脸皮也攒了不少零碎积分。 “你看看积分面板!” 【810/1000】 系统:【看到没?你真毫无上进之心。】 虚灵微:…… 是她不想跨界联系么,是她不想恢复部分灵力么。 是她做不到啊。 “别吵了。”虚灵微坐直一点,“把任务按积分往下排,我自己选。” 系统一瞬停止吵闹,像是生怕她反悔,急吼吼把任务面板拉到了眼前。 最上头那一条足足有两百积分! 两百,这一回做完便能直接升阶,再不用围着五分十分磨时间。 “达成要求是什么。”她点开内容,只看了一眼,脸便冷下来。 强/迫男主或女主与自己发生身体关系。 虚灵微冷脸划掉。 系统在脑子里急得差点破音:【两百!一次就够了!】 “我看得见。” 【那你划什么?】 “下一个。” 系统不死心,嘀嘀咕咕说她这辈子注定发不了横财。 虚灵微没理,继续往下翻,越往后积分越高,翻了半天,最终停在五十分那一栏。 【限时任务:咬男主或女主唇瓣一次。奖励积分:50。时限:两个时辰。】 虚灵微看完,难得没有立刻退出。 上次亲吻十息是一百分,这次咬一下,五十分虽然不算多,但放在刚才那堆东西里,竟显得十分文明。 “这个。” 系统喜气洋洋确定任务。 虚灵微披衣下榻时,心里把“倒霉鬼”选好了。 当然是夏长风。 拓跋含章够倒霉了,爹不疼娘早死,被一群臭男人抢来抢去,再祸害下去多少有点不讲道理。 夏长风也该分担点,天命男主,必承其重。 半个时辰后,虚灵微换上最符合“桓云公主”人设的衣裳——衣料艳,腰束得紧,外头罩一层招摇的狐裘,再配上原主最喜欢的珠冠,往镜子前一站,活像要冲到街上强抢美人。 人设不能崩。 可惜她才走到院门口,秦国侍卫便告诉她,太子一早随祭天队伍出了秦都。 虚灵微:…… 这么冷的天,那懒货居然能早起? 秦国冬祭原本就在今日,冻雨虽然耽误了半日,祭祀却不能推,仪仗午前出了城,最快也要后日回来。 虚灵微站在廊下,像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差点被珠冠压垮。 她面无表情往回走。 系统还嫌不够。 【有些贞节牌坊啊,躲得过初一——】 “我又不是接了任务不做的人。” 半刻钟后,虚灵微重新出来。 骚包衣服换成扎实厚冬衣,领口压得严严实实,手里还多了个暖炉,下人愣了一下,只当公主身体虚了怕冷。 虚灵微没解释。 男主不在,那只能祸害女主。 谁料,连这一步都省了。 她还没出驿馆门,便看见楚国的马车停在外头。 冻雨过后石板路滑,车轮裹了厚麻绳,檐角垂着没化尽的冰。 拓跋含章正坐在车里。 车帘卷着,她披一件浅色斗篷,见虚灵微出来,便朝她笑了笑,那模样柔柔弱弱,干净无害, 系统适时提醒:【目标自己送上门了。】 虚灵微当没听见。 拓跋含章:“姐姐,我找到第四个人了。不过她不太好请,恐怕要借姐姐的面子。” 虚灵微一听正事,倒也爽快,上了马车。 临出发,又叫人把兔笼端上来。 那只兔子跟虚灵微过惯了好日子,上车就自己钻出笼子,熟门熟路挪到炭盆旁,把肚子往软垫上一摊,只差再让人给它盖条毯子。 这东西如今多少有点兔仗人势。 车走得慢,外面的冰还没化干净,偶尔一颠,车壁便轻轻晃一下。 拓跋含章没有急着说正事,低头整理袖口时,兔子从炭盆旁边抬起头,鼻子动了动。 “有蛇。”它兔语传信。 虚灵微目光不动,通过识海问它,蛇在哪。 “漂亮姐姐腰间。”兔子十分笃定。 “它搞不出大乱子,你不用怕,有本姑娘在,我保护你。” 虚灵微看了眼它烤得焦黄的肚皮,没拆穿。 拓跋含章那条蛇,她之前见过,小小一只,不随便咬人。 等马车离开驿馆热闹的街巷,拓跋含章才说起第四个队友人选。 那人叫秦照晚。 卫国旧宗族出身,父辈早年犯过事,宗籍被除,分支散尽,她落难到秦国青楼。 秦照晚不接客,只统管青楼,几年下来,楼里进出多少银钱,哪些客人背后牵着哪些官员,她一清二楚。 拓跋含章没有夸大这个女人。 秦照晚记性极好,脑子活,最厉害的却不是算盘,而是能从账目里看人,策论比男人厉害得多。 虚灵微靠着车壁听了一阵,眼皮才很轻地抬起来。 “美不美,不美我可不去。” 拓跋含章挂着笑,点头称美。 “不过秦姐姐性子冷,姐姐见了人,可别欺负她。” 虚灵微:“……” 这话说得,好像她真是什么见一个啃一个的色/魔。 不过秦照晚这个人,她确实知道。 原著里,拓跋含章能在秦国把局铺得那么开,秦照晚出力不少。 所谓落魄宗族的身份本就未必全是真的,书粉怀疑,真正的秦照晚早就死了,如今这个只是拓跋含章塞进秦国多年的一枚暗子。 原著那次九州征宴,秦照晚也入了队。 区别只是跟拓跋含章组队的人不是桓云。 无所谓。 换谁来,最后都是给女主垫脚。 拓跋含章一路说着秦照晚有多难得,等马车走到半途,声音才渐渐慢下来,神色也多了几分为难。 虚灵微听到这里,便知道狐狸尾巴该出来了。 秦照晚什么都好,唯独爱钱。 只认钱。 小毒蛇铺垫够了,估计正想着怎么把要钱说得不那么像敲诈。 虚灵微主动开口:“钱而已,她要多少?” 拓跋含章抬眼看她,随即弯起唇,神情粲然:“姐姐聪明豪迈,我替秦照晚谢谢赏识之恩。” 虚灵微看过原著,知道秦照晚本就是拓跋含章的人,也想到今日这一趟多半就是两个人做好的局。 拓跋含章把暗线堂而皇之塞进队伍,又借机敛财,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找一个既有身份又有钱,还正好缺谋士的冤大头。 虚灵微对此没什么意见。 秦照晚确实值。 至于坑她的钱,那便坑吧。 虚灵微轻松答应,只顿了顿:“不过,我也有个要求。” 拓跋含章坐在对面,等她继续。 虚灵微想着积分,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小毒蛇唇上。 拓跋含章匆忙没点唇脂,颜色比往日淡些,因为车里热,斗篷早已解开,唇瓣残留茶水润意。 系统跳出来鸡叫:【五十!五十!!】 虚灵微觉得这东西真欠。 她酝酿了半天,目光收回来。 “让我咬一口”练了百遍,实在讲不出口。 “你陪我吃顿饭。”她说。 拓跋含章愣了一下,又笑着问:“去青楼吃?” “可以。”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 只有系统在脑子里冷笑一声。 虚灵微权当没听见。 青楼离齐国驿馆有点距离,冻雨路难走,中途马匹需要更换,她们在一处驿亭停下。 这里远离主街,人少得多,驿卒在外头清理冻坏的马棚,暖阁里只剩虚灵微和拓跋含章。 虚灵微想。 这地方十分适合做坏事。 系统也这么觉得。 离任务结束还剩不到半个时辰。 她在椅子上坐立难安,几次想开口,最后都没成。 拓跋含章正低头拨茶,右手露在袖外,指甲染着一层很浅的凤仙花色,温润漂亮。 看了眼,虚灵微想到的不是嘴。 是毒。 这女人连头发丝都能下药。 本笔买卖风险过高。 可五十分又实在舍不得。 虚灵微磨蹭了一阵,余光扫到门边的兔笼,一个可怕的念头终于慢慢成形。 兔子本身就是灵兽,有一门很鸡肋的借壳术,暂时把别人的魂识纳进身体,一炷香后再吐出来。 这种能力除了偷听偷看,如同鸡肋。 如今正好。 系统任务只说让她咬男主或女主,又没写必须用自己的壳。 兔子蹲笼子里啃灵肉,见她蹲下来,乖顺停了嘴。 虚灵微也没跟它废话。 “是时候为主人卖命了,借兔体一炷香。” 兔子摆谱拒绝。 跟着虚灵微吃香喝辣久了,身价早就水涨船高,几只漂亮母兔,几块嚼腻的灵肉,它连耳朵都懒得动一下。 “我要人。” 虚灵微惊讶,以为自己听错了。 兔子却说得很认真。 “美女姐姐,八个!” 虚灵微思忖片刻,她们接下要去青楼,这事情简单。 “包的,壳子借我。”她答应。 “说谎骗兔烂屁股生不出女儿。” 虚灵微:…… 她听兔子的话,睡到隔壁暖房,等它施法。 呼吸之间,虚灵微再睁眼,视线矮了一大截。 两只前爪落在地上,灰白的毛,耳朵支在头顶。 用兔子的眼睛看世界,桌椅高得离谱,拓跋含章坐在窗边的身影极具压迫感。 她并不担心。 这一回稳了。 再毒的人,不至于跟一只兔子计较。 何况兔子可爱。 小姑娘见这么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蹦过去,多半会伸手摸一摸,不抱起来才怪。 只要拓跋含章把她抱高一点…… 大脚板跳,咬,五十分到手。 虚灵微蹦过去,对自己的计划信心十足。 结果拓跋含章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 连手都没伸。 虚灵微又往前蹦了一点。 拓跋含章袖口微动,突然伸出个蛇头。 “乖。” 她摸蛇头,神色比看兔子柔和得多。 虚灵微:? 普通姑娘喜欢兔子。 拓跋含章不是普通姑娘。 可她不甘心,为五十分又往前挪了一点。 “你今日怎么了?” 拓跋含章问她。 虚灵微仰着头,抬爪卖萌。 拓跋含章却像是从那双兔眼里看出了什么,笑意更深了一点。 “跟你主人一样。” 虚灵微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句便是:“色眯眯的。” 她四只爪子同时僵住。 这女人眼睛是不是有问题? 她现在明明是一只兔子。 虚灵微往前蹭,可拓跋含章对它没兴趣,重新低头去逗蛇。 蹭得烦了,拓跋含章扭头。 墙边挂着一把驿卒割草料的短镰。 刀口磨过,亮得很。 小命要紧,虚灵微垂着耳朵就跑。 一炷香不到,她的魂重新回到身体,人还躺在隔壁榻上,胸口剧烈起伏。 马车装好,拓跋含章先一步登车,见虚灵微提兔笼抬帘,她笑喊“姐姐”,那人不理。 虚灵微没空管她。 系统在脑里海啸报警。 【宿主,还剩十息。】 【五十分。】 【再不咬就没了。】 18、冯管事 虚灵微内心拧成麻花,眼看积分吊打良知,马车猛地停下。 她一个趔趄,额头撞拓跋含章的肩,嘴唇擦过下颌,结实磕在人家膝上。 “对不起!”虚灵微慌忙道歉,可袖口似乎被什么缠住了。 拓跋含章扶她,眼中波澜不惊。 系统冰冷的通知插进来。 【临时任务失败。】 【三十积分奖励取消。】 好耶。 虚灵微心想。 她姿势狼狈,却笑眼开心。 三十就三十吧,不要了。 真咬上去,她这种老实人,会因愧疚而失眠。 睡眠多宝贵,她笑笑,彷佛得了更大的好处。 撑着软垫想坐好,外面却争吵起来。 “没长眼吗?梁国太子府的车也敢挡!” 楚国车夫被人扯了下去,人挨了几拳头,带着哭腔。 “分明是你们横插过来,拦住我家公主的车。” “你家公主?” 带头打人的男人姓冯,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张狂无比:“这辆破车,还装着楚国公主?” 他说谎,其实早就认出车厢上褪色的赤鸟纹。 楚国使团在秦都住了多日,用度车马都寒酸出名。 眼前这辆尤其破烂,车辕掉漆,窗边毡帘发硬,拉车的马都瘦得肋骨分明。 冯管事瞧不上势微的楚国,他一个梁国太子府管事,沾了主子的光,跟着出使秦国算八辈祖宗积德,原没有拦车打人的打算。 直到看到这个车夫身边坐的面熟侍女,他忽然笑了。 巧了,是拓跋含章的车。 鼻青脸肿的车夫报出“十五公主”,冯管事才叫人停手。 他下马,神色倨傲,拿马鞭敲了敲车厢。 “怎么,拓跋公主……哦不,七侧妃,前日给您写了几封信都不肯回,还要躲在里面装作不认识?” 车内,拓跋含章正替虚灵微整理被银链缠住的袖口,动作停了下来。 虚灵微问:“认识?” “梁国太子府的管事,姓冯。”拓跋含章解开结,从袖中取出来一块玉佩,“以前替我办过事。” 外面的马鞭又敲了两下。 “七侧妃,你在梁国时可没有这么大的架子。” 虚灵微眉头皱起,要掀车帘反击。 拓跋含章先一步按住她的手:“殿下别出去。” “怎么,他还打不得?” “他颇受梁太子信任,楚梁不能交恶。”拓跋含章松开她,拢好身上的狐裘。 “不过几句话,我去应付。” 车帘掀开时,冯管事站在车前,晃荡着马鞭。 他出门没穿官服,一件簇新的紫貂袄裹在身上,腰间缀着块成色极好的玉。 这样出身低微的家奴,只要傍上大国太子,寻常小国宗室未必有他阔绰。 拓跋含章踩着车凳下来,站定朝他颔首:“冯管事。” 冯管事的目光很脏,将拓跋含章浑身上下看遍。 披的狐裘名贵,里面露出的衣袖却发白塌软,裙摆绣纹老旧,脚上长靴没用鹿皮。 几年不见,拓跋含章跟当初一般无二,空有公主名头,身上找不出几件值钱东西。 冯管事胆子更足:“公主还记得我啊?那送去楚国驿馆的信,封封被退回来,还以为公主攀上什么贵人,瞧不上旧识了。” “信上所言与公事无关,我没必要回复。” “好一个与公事无关。”冯管事笑了,“七殿下死后,你被困梁国,是谁替你往太子府递话?你想回楚国,又是谁替你打点关节?” 他有意把声音抬高。 长街行人慢下来,两旁店铺里有人探头看戏。 拓跋含章没有慌张。 梁七皇子新婚夜暴毙,梁人将她困在偏院,不肯承认婚事,也不肯放她离梁。 她求见梁太子无门,请冯管事喝过酒,送过金簪,卖过值钱的情报。 得了不少好处,姓冯的才办事。 把她离梁的折子递到梁太子案前。 她觉得和冯管事早就两清。 如今冯管事找麻烦,无非信被退回,旧日那点贪念又被勾了起来。 但他街提起这些,便说明手里没有更能拿捏她的东西。 拓跋含章平静道:“冯管事当年的确帮过我,这份人情,我没有忘。” “嘴上记着,人却躲得远远的?” 冯管事往前逼近两步,楚国车夫趴在地上想拦他,又被梁国人推开。 “当年陪我喝酒,你可比现在懂事多了,不仅亲手斟满,还一口一个冯大人,哄人舒坦。如今倒好,同我讲起规矩来了。” 他说的那些话,拓跋含章全都记得。 记得喝到后半夜,胃里烧得发疼,冯管事摸她脸,说不堪入耳的话。 但陪笑就换回一条归路,不是亏本买卖。 冯管事分不清情意和生意。 她不会。 “冯管事若想讨还当日花用,可以将数目送到楚国驿馆。”拓跋含章道,“该还的银钱,我不会赖。” 这句话将两人的旧事划归买卖。 冯管事脸色变了:“谁同你讨银子?” 他审量拓跋含章,目光落到那截旧衣袖上,嘴角又翘起来:“也是,你这副模样,哪来的银子。堂堂楚国公主,坐着一辆下人都嫌破的车,衣裳破旧见不得人,身上狐裘都是旁人送的吧?” 风从长街尽头刮过来,掀开雪白狐裘一角。 拓跋含章没有把袖口往里面藏,也没有去拢衣襟。 在梁国偏院那二十一日,她没有炭火,也没有厚衣。 最初几天,手脚冻得钻心疼,熬得久了,疼痛会自行退下去,人也不再觉得冷。 讥讽谩骂和冬风差不多,她听了太多年,早就知道该怎样站着。 她在计算,冯管事还剩多少价值。 此人跟着梁太子多年,知道不少隐秘。 拓跋含章默默算着,冯管事却以为她被戳中了痛处。 “楚国养不起你,咱们七皇子死得早,可怜一个寡妇在外头过日子,总得寻个人照拂。”他摸了摸腰间的玉,话里满是施舍,“我官职虽小,衣食却不缺,你看?” 拓跋含章眼底冷了几分。 这条线,可以断了。 她待开口,冯管事朝寒酸的车厢扫了一眼,笑意越发下流:“还是说,你寻到了新主顾?听闻齐国那位男女不忌的大长公主,给你送狐裘送军需,想必不是白送。” 他只知两人来往,丝毫没有想到,齐国大长公主会屈尊坐进这样一辆楚国破车。 冯管事:“从前爬皇子的床,如今连女人的床都肯爬了?” “肯啊。” 车帘从里面掀开。 声音落下时,冯管事脸上的笑还没收住,他循声转头,神色僵在那里。 虚灵微弯腰出了车厢。 冯管事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尽。 19、她想买就买 虚灵微踩着车凳下来,衣摆被风吹起,打人的侍卫全部伏倒在地。 一个正眼都不看冯管事,她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停到拓跋含章身边。 “嗯?这个恶奴,怎么不接着说了?” 冯管事醒过神,慌忙躬身:“小人见过齐国大长公主。” “你不是挺会说么?再说一遍,本宫也听听。” 她笑着,将拓跋含章护在身后。 “小人不知殿下在车中,酒后失言,惊扰了殿下。” “不知道本宫在,你就敢污人清白,知道本宫在,拓跋公主突然就清白了?” 冯管事额上冒出冷汗:“小人只是在同拓跋公主叙旧,言辞过了些。” “叙旧,一个公主和你一个奴才叙什么旧?” 虚灵微走到他面前,目光从那件紫貂袄落到他腰间的玉:“本宫在里面听了半天,只听见一个奴才仗着主人的势,逼别国公主收他的信。信退回来,就堵住人家的车,骂她穷,骂她丧夫,还要问她爬谁的床。” 冯管事嘴唇发白:“殿下误会了,小人绝无羞辱拓跋公主之意。” “你这意思,是本宫听错了?” “小人不敢。” 虚灵微也不再问他,转身牵住拓跋含章的手,把人揽进怀中:“有一句话,你倒说对了,她就是爬本宫的床。” 拓跋含章侧过脸,眸光落在她脸上。 虚灵微握着她,神态自然得像在承认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本宫的床,她想爬便爬,她今晚肯来,本宫还能亲自给她暖被子,可惜她眼光高,本宫求了许久,她也没答应。” 街边传来压不住的笑声。 冯管事的脸从白转青,在他嘴里,拓跋含章是攀附权贵、出卖色相的女人。 然而虚灵微几句话便将人抬到了自己求而不得的位置。 “还有这件狐裘。”虚灵微替拓跋含章整理被风吹开的衣领,“本宫送的,她肯收是赏本宫脸面。到了你嘴里,怎么就成了不知廉耻?” 冯管事连头都不敢抬:“小人失言。” “跪下。” 所有声音倏然静了。 冯管事僵着腿没有动,他到底是梁国太子府的人,当街跪一个低贱无势的楚国公主,丢的不止是自己的脸。 虚灵微也不催,只淡声道:“你把根底说得清楚,你替梁太子办事,本宫明日便去梁国驿馆问问,今日这些话究竟是你酒后发疯,还是梁太子让你来羞辱楚国使臣。” 冯管事膝盖重重落地。 “今日之事与太子殿下无关,都是小人酒后胡言。” 虚灵微道:“你该同谁说?” 冯管事咬紧牙关,转向拓跋含章,头磕在地上:“小人酒后无状,冒犯公主,请公主恕罪。” 拓跋含章垂下目光。 她没有畅快,也没有受宠若惊,她只在想,冯管事今日受了这份辱,往后不可能再用。 梁太子未必会为一个管事出头,梁楚仍有回旋的余地,若虚灵微如果当真去梁国驿馆,还能借机试探梁太子对楚国的态度。 她很快把利弊算完,开口道:“起来吧。” 冯管事从地上爬起来,满脸难堪。 虚灵微却没有放他走:“你嫌拓跋妹妹衣裳寒酸,还说自己有钱?” “是小人胡说。” “你的确是在胡说,你再有钱,也只是替主人管银子的奴才,她一时困顿,也是楚国的公主。” 虚灵微唇边带了点笑,“何况她如今有本宫,缺衣裳,本宫买,缺狐裘,本宫送。她若缺钱花,本宫的银库也够她搬几年。” 更狠的一句来了:“你拿什么同本宫比?” 周围的人开始小声议论,举起袖子嘀嘀咕咕。 冯管事站不住,匆匆告罪,带着梁国的人连滚带爬缩到街边,他来时仗着太子府的车马逼人让路,离开时连马鞭都落在地上,没有人敢回头去捡。 虚灵微这才松开拓跋含章,转身上车。 拓跋含章站在原处没有动。 冯管事那些话并没有伤到她。 痛得太熟的地方,早已不值得费心遮掩。 虚灵微从车里出来的那一刻,她却有了片刻失算。 她只熟悉明码标价的善意。 楚国宫里给她首饰,是要她在宴席上讨父皇欢心,梁国准她回国,收走她的金簪和绝密消息,冯管事替她递过一句话,便惦记着从她身上讨一辈子的债。 虚灵微今日替她逼得梁国人当街下跪,自然也该有想要的东西。 只是她一时算不出来。 “还不上来?”虚灵微坐在车内问她。 拓跋含章提起裙摆,弯腰进了车厢:“殿下不该为了我得罪梁国太子府。” “一个仗势欺人的管事,也配算梁国太子府?” “他毕竟跟在梁太子身边多年,今日受辱,必会记恨。” “那便让他记。”虚灵微靠回软垫,“惦记你的人够多了,不差一个恨你的。” 拓跋含章沉默片刻,仍问:“殿下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虚灵微眉梢动了动:“什么?” “殿下替我解围,总有缘故。” 虚灵微被问得有些莫名:“他拦了咱们的车,害我丢了好心情,又站在外面吵得头疼,我骂他几句,还要从你这里讨好处?” 回到车里,她只说“我”,再没自称“本宫”。 拓跋含章敛眸,没有继续追问。 虚灵微掀开前帘,朝仍在揉腰的楚国车夫问:“秦都最贵的成衣铺在哪里?” 车夫愣了愣:“西市的锦绣庄,那里的料子从江南运来,秦国宫里的贵人也常去。” “去锦绣庄。” 拓跋含章道:“姐姐,我们要去酒楼。” “先买衣裳。” “我有衣裳。” “我知道。”虚灵微放下车帘,鼻子哼气愤愤不平,“必须买,我就想给你买。” 拓跋含章的目光落在她生气的侧脸。 她曾在冷风里站过太久。 最难熬的那几年,她学会了不等炭火,不等厚衣,也不等谁来替她开门,人只要熬过最初的疼,往后再冷些也无妨。 可是有一天,门却从里面开了。 有人坐在那辆寒酸得谁都敢拦的破车里,握住她的手,将她拉了进去。 突然有丝柔软的情义从冰封的心里探出…… 虚灵微却捂住她冰冷的手指,笑着唤她:“我的好妹妹。” 拓跋含章:…… “姐姐现在带你去秦都最贵的成衣铺,喜欢什么便买什么,不喜欢的也买。” 她顿了顿,语气从嚣张变得有些支吾:“姐姐有钱!妹妹今晚陪我…可好?” 马车重新动起来,破旧的车轮压过冰面,吱呀作响。 拓跋含章没有抽回手。 她明眸莞尔,突然弄懂,虚灵微究竟想从她这里换走什么。 车里兔子呼呼大睡,两人说着话,车夫赶车哼着小曲。 只有系统叽叽狂叫。 【必接新任务!必接新任务!】 【轻薄女主半个时辰,完成口/体//液交换,奖励积分:500】 20、赌约 五百积分。 虚灵微一路都在想这件事。 她如今只有八百一十分,这一单拿下,积分便能越过一千。 简直质的飞跃。 系统升阶,过年前给那几个老头报个平安,三成灵力也会跟着回来。 前头那些五分十分的小任务,她扒了半张脸皮才攒到。 五百摆在眼前,别说轻薄半个时辰,系统让她当街举着男女主走两圈,她都得先问一句往哪边走。 这分,她拿定了。 马车停在锦绣庄门前,揽客的小厮眉开眼笑迎上来。 虚灵微先下车,回身牵住拓跋含章,等人站稳却也没松,还把那只凉手往自己袖中拢了拢。 拓跋含章垂眸,指节被她扣得严实,挣不出。 锦绣庄占了西市临街两层铺面,门脸奢阔,匾额上的金漆隔着半条街都能瞧见。 掌柜做的是九州贵人的生意,征宴还没开,他便花重金弄来各国皇室宗亲的画像,日□□着自己和几个得力伙计背脸。 虚灵微一进门,他只愣了半息便笑成一朵花,迎客热情比地龙里的火还旺。 “桓云大长公主驾临,小店蓬荜生辉,二楼暖,殿下里边请。” 他认得虚灵微,却没认出她身边的人。 那姑娘生得实在漂亮,衣着却算不上贵重,掌柜在脑中过了一遍,也没从那册最该记住的贵人画像里找到她。 各国皇子公主众多,真正有钱有势,或者勉强划入锦绣庄潜在客户的,他都认得。 眼前这个不在其中。 可她被虚灵微牵着。 这一点,足够掌柜把腰再弯低几分。 “最贵最好最难得的,统统拿上来。”虚灵微进了暖阁,手还是没松,“衣帽鞋袜全都要,鞋底要厚些,冰路上好走。” 掌柜连声应下,转头叫人搬了十几匹料子。 江南绸、雪缎、云锦素织铺了半屋,狐裘也拿来几件,扣子都是北疆暖玉磨成的。 成衣更是端出上百件。 拓跋含章挑中一件浅青冬裙,虚灵微摸过料子,嫌薄,直接推了回去。 掌柜忙道:“殿下,这个样式是秦都最时兴的,穿起来尤其显腰身窈窕。” “冻病了,腰都扭不起来,还是穿厚点。”虚灵微从旁边翻出一件里衬细绒的,塞到拓跋含章手里,“这个好。” 她挑得很认真。 靴底太薄不要,袖口收得紧不要,腰封硬的也扔到一边。 掌柜见拓跋含章腰细,正准备夸一句,虚灵微却让小厮换一条软些的束带。 “她胃不好,别勒着。” 掌柜:…… 小厮:…… 拓跋含章偏过脸。 虚灵微翻看鹿皮短靴,神色专注,像刚才那句话根本没什么值得在意。 虚灵微握着自己的手也很自然。 手掌覆住发凉的指尖,静静握着,不像有些男人那样不老实乱动。 胸口一点细微的柔软,又轻轻碰了一下。 “姐姐。” 虚灵微抬头:“不喜欢?” “是太多了。” “多?哪里多?不凑满一百件不许出门。” 反正原主缺心眼缺德缺名声,就不缺钱。 掌柜听得心花怒放,恨不得把库房一起搬来。 他做了半辈子贵人生意,男宠女宠见得多了,同性之风在王公贵族间也算不上稀奇。 眼前这位姑娘有没有名分,他并不关心。 能让桓云大长公主亲自牵着来买衣裳,就是贵客。 他把压箱底的一件雪狐斗篷也抱了出来,虚灵微摸过绒面,觉得足够厚,示意拓跋含章去试。 拓跋含章起身往里间走,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没抽出来。 下一刻,虚灵微居然跟着站起来了。 拓跋含章侧过脸,眼尾含笑:“姐姐连我换衣裳也要跟?” 虚灵微顿了顿。 系统立刻提醒:【轻薄时长不足。】 五百积分还悬在头顶。 “那个…我有怪病。”她说。 闻言,拓跋含章安静了一息。 虚灵微面不改色地往下编:“天一冷就发病,想好受些就只能挨着人,妹妹稍作忍耐,半个时辰便好。” 这话连她自己都觉得没边。 可掌柜抱着衣裳站在一旁,眼珠一转,竟忙地点头:“有,有这病。” 连虚灵微都转头看他。 掌柜一脸诚恳:“这病不怪,小人一家都有。” 虚灵微:“……” 掌柜生怕她嫌自己接话慢了,又笑着圆场:“贵人之间情分深,手牵手挨得近些,哪里算什么怪事。说是病都见外了,闺中情趣罢了,姑娘不用拘谨,里间暖和,多试几套也成。” 说完,他极识相地把伺候的伙计全赶出去,帘子一放,连自己也退到了楼梯口。 暖阁静下来。 拓跋含章低头看着那只一直握住自己的手。 她忽然觉得可笑。 世上哪有不图回报的善意。 可笑的也不是虚灵微。 是她自己。 不过几句话,一件狐裘,一只挡在身前的手,她竟真有片刻相信,这个人什么都不要。 原来还是要的。 只是虚灵微讨得比旁人温柔些。 她摸她的手,贴着她,连换衣也要跟进来,给她买几件漂亮衣裳,时时刻刻牵她在身边,像养一只顺眼的宠物。 这才像拓跋含章熟悉的世道。 她心底那点无处安放的情绪终于有了去处。 单手上抬,美人将斗篷系带解开。 可少了一只手,动作到底慢些。 虚灵微看了两眼,干脆接过衣裳,替她把另一边系带也解了。 拓跋含章没有躲。 斗篷从肩上滑下,露出里面略显单薄的旧裙,新衣扣子繁琐,她侧过身,把后腰那枚暗扣留给虚灵微。 虚灵微愣了下。 小毒蛇这么听话? 她没来得及细想,手指便绕到拓跋含章腰后。 暗扣挑开,新衣遮住单薄瘦弱的肩背,细绒把寒气全挡在外面,腰间松了一寸,果然比原来那身舒服。 “这件好。” 虚灵微替她把衣领整理熨帖,又让外头把同料子的几套都留下。 拓跋含章顺着她的动作微微抬起下巴。 虚灵微要牵,她便让牵,虚灵微替她换腰带,手指难免碰到敏感地带,她也站着没动。 新衣一件件试过去,她安静得近乎乖顺,偶尔虚灵微为了看效果,把人拉近些,她跟着贴到身前。 起初虚灵微还有顾虑,后来彻底沉浸在买买买的兴奋中。 自然,交叠的手一直没松开。 五百积分,竟比五十分还好赚! 换到第十套,伙计从楼下送进茶点伺客。 秦地冬日嗜甜,瓷碟里摆着桂花糖蒸酥和蜜渍青梅,拓跋含章坐下歇息,拿了一块蒸酥,只咬了一口。 虚灵微盯住那块点心,一丝灵光乍现。 任务里还有一项。 口/体//液交换。 系统只写交换,又没标注一定要亲。 她眼睛倏地亮起来,现代奸商忽悠消费者的那套放在这里试试? 大字说明,小字免责。 系统任务只说要交换,她自己完善小字部分,不算犯规叭。 ——交换彼此手里的零嘴,不也是口液交换么。 拓跋含章察觉到虚灵微异样的目光,指尖停在半空。 “给我尝一口!”虚灵微说。 她没拿盘子里的,手抓住拓跋含章的细腕,低头就着她指间那块蒸酥咬了一口。 下口处,恰好是拓跋含章咬过的缺口。 虚灵微抬起脸,嘴角沾了一点糖粉,眼底闪过藏不住的期待。 系统果然响了。 【口液交换进度:50%。】 虚灵微心里猛跳。 真成了。 依葫芦画瓢,她捻起一颗蜜渍青梅,自己咬破一边。 蜜汁润过的果肉湿黏,梅子表面留下一排浅浅的齿痕。 她没有把东西放进碟子,而是递到拓跋含章唇边。 “这个好吃。” 拓跋含章没动。 虚灵微急得不行,手又往前送了一点:“妹妹…尝尝。” 那颗青梅离唇不过半寸。 拓跋含章垂下眼,看到虚灵微白皙的手指,又看到那道还湿着的齿痕。 她忽然明白掌柜为什么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问。 在旁人眼里,她是谁并不重要。 穿着虚灵微买的衣裳,被她宠着,乖顺地站在她身边,再跟小狗一样吃掉她咬过的东西,这就够了。 一只漂亮听话被主人宠着的“东西”。 冯管事那句“爬女人的床”像从远处传来,再度在耳畔响起。 虚灵微替她把那份侮辱踩进泥里,转头却用另一种更温柔的方式把她关进笼子。 至少,这个笼子很暖。 拓跋含章眼底的笑意没有变,胸口却慢慢冷下去。 她微微俯身,就着虚灵微的手,把那颗青梅咬进嘴里。 唇瓣擦过指尖,很轻。 虚灵微手指一麻。 拓跋含章娇美的脸庞嚼着青梅,卷翘的睫毛轻颤,抬眸看了眼虚灵微,什么都没露出来。 “是不是…很甜?”虚灵微心虚,声音放轻了些。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拓跋含章笑道:“姐姐喜欢,我自然也喜欢。” 系统提示骤然弹出来。 【口//液交换判定完成。】 虚灵微紧拧的心松开了。 狗系统也不过如此。 早知道规则能这么钻,她前面何苦每次都把自己逼成狗嫌猫厌的大/淫/魔。 那点喜色落进拓跋含章眼里,却成了另一种答案。 原来,虚灵微要的就是这些。 牵着,摸着,喂她吃自己碰过的东西,只要她乖一点,主人便高兴。 也好。 比那些真正让人恶心的东西轻得多。 她最擅长按照别人想要的样子活着。 半个时辰过得很快。 虚灵微还在挑披风,系统接连弹出数道提示。 【高阶任务完成。】 【奖励积分:500。】 【当前积分:1310/1000。】 【达到升阶条件。】 她手指一顿。 一瞬,沉寂许久的丹田像被什么轰地撞开,一股熟悉的灵息沿经脉由内到外涌向全身,灵气萦绕指尖。 虚灵微顿感灵台通畅,周身轻盈。 三成。 哪怕只有三成,也够她从那个任人评判的“零”里重新站起来。 “姐姐。” 拓跋含章轻声唤她。 虚灵微抬头,眼底的喜意还没散。 拓跋含章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抽出自己那只。 “半个时辰到了。” 虚灵微怔了怔。 “你一直记着?” 女主是行走的计时漏斗么。 拓跋含章语气温软:“姐姐的病,我自然记着,一刻都不曾忘记。” 虚灵微望着她,心里的畅快莫名缺了一角。 她还没想明白,楼下响起一连串沉重的脚步声。 掌柜在外头赔笑:“王爷,二楼有贵客,小人给您腾东边的暖阁?” “谁占了西阁?” 声音有些熟。 虚灵微偏过头,帘子恰好被人从外面挑开。 郑鹰站在门口。 他看清虚灵微,脸色黑得像锅底,那点毫不掩饰的厌恶在眼里翻涌。 目光落到拓跋含章身上时,却明显缓和下来。 新衣,满地锦盒,桌上吃过的点心,还有两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郑鹰的后槽牙咬得死紧。 他心里那点旧怒顿时烧得更旺。 含章妹妹处境本就艰难,偏又撞上虚灵微这样声名狼藉的人,满地衣盒看着光鲜,在郑鹰眼里却和拿钱买人没什么分别。 “含章妹妹。” 他嗓音清亮又欢喜,“你也在这里。” 拓跋含章颔首,那副娇娇弱弱的模样,如出水的嫩荷般楚楚动人。 “组队的名册还没上交,我这边四个人也没凑齐。”他对拓跋含章道,“含章妹妹,你若愿意,我的队里还缺一人。” 他话说得很缓,带着几分劝哄意味。 虚灵微靠在软垫上听完,哼了一声:“郑王爷挖人都挖到我面前了?” 郑鹰转向她,眼里的温和顷刻没了。 “你那队伍连四个人都没凑齐,算什么你的?” 虚灵微懒得跟他拉扯,翻出过往战绩。 “上次王爷输了一把母剑,这回还想送我什么?” 郑鹰脸色更差。 那把母剑显然还扎在他心里。 “剑术一场,我认输。”他恨不得拿鼻孔对虚灵微,“你这么有兴致,敢不敢再赌一次。” 虚灵微充沛的灵息正在经脉里缓缓流动,闻言倒真来了几分兴趣。 “哦?王爷还有东西能拿来赌的?” 郑鹰看她中计,憋住笑,叫侍从取来一只签筒。 “省得你输了说本王占便宜。”他把签筒往桌上一放,“骑射,御兽,身法,术法都在里面,你自己抽。” 拓跋含章睫毛轻轻蜷了一下。 两次测灵为零。 抽到术法对虚灵微而言,和当众认输没有区别。 而骑射与身法,郑鹰同样不弱。 虚灵微看了那只签筒片刻,众目睽睽之下,随意抽出一支。 竹签翻过来。 灵力术法。 屋檐上的雪块落下去,发出啪嗒一声闷响。 郑鹰兴奋地大喊一声“苍天有眼”。 他赶紧让掌柜去请秦国的掌术臣,火急火燎要把这场私人比试坐实。 “姐姐……”拓跋含章欲言又止。 虚灵微却只捏着竹签,手挑了颗青梅送进嘴里,似强撑着没有当场跑路。 郑鹰生怕她狗急跳墙反悔,直接从腰间摘下一块赤金兽牌,压在桌上。 鹰纹兽牌撞上木面,发出清脆一声。 “这块赤睛雪豹的灵兽牌,拿来赌。” 拓跋含章看了他一眼。 这头雪豹是郑国王室养出来的高阶灵兽,能越冰岭辨伏兵,单论价值,远胜那把母剑。 郑鹰却还嫌不够。 他朝身后伸手,侍从迟疑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只封着郑国王印的窄长玉匣。 郑鹰接过,往兽牌旁一放。 玉匣打开,寒气从缝隙里漫出来。 “再加一枚雪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