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对着我老板流口水!》 1、第 1 章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方映夏站在防盗门前,已不知道是第多少次拨打这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可不论她拨多少次,回应她的永远都是毫无感情的电子忙音。 肖恒把她拉黑了。 她早就知道。 可方映夏还是不死心,伴着手机里的忙音,她又开始用力敲门,喊道:“肖恒,你开门啊,我们再谈一谈好不好?” “肖恒,我们不要分手好不好?我已经能控制自己的精神体了,平时都让它把有毒的触须团起来,绝对绝对绝对不会让它伤到你的……” “你要是不信,你打开门看一下啊。” “肖恒,你如果再不开门,我就去找叔叔阿姨了,他们最喜欢我,阿姨说了,她只会认我这一个儿媳妇,要是知道你欺负我,他们一定会……” 话音未尽,防盗门“嘎吱”一声打开了,但不是她面前这一扇,而是身后对门那一扇。 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从防盗门后谨慎地探出一颗脑袋,不耐烦地对她道:“别敲了,你这人还真是烦,敲了快一个小时了,你不累啊?” 方映夏看了一眼门缝后,对方那魁梧的身形,解释道:“我找人。” “我知道你找人,但对面那家半个月前就搬走了,还没新的租户住进来,你就算敲死了也没人应。” “搬走了?”方映夏急得转身扑到隔壁门口,问道,“你知道他搬去哪里了吗?” 明明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被她欺近门前时,却吓得像是乌龟一样,急忙把头往回缩,叫道:“哎哎,你别过来!” 突然的惊吓,让他精神起伏过大,空气中咕噜一声,滚出一团毛球,就落在方映夏脚边。 是一只仓鼠。 在精神体的食物链中,属于极易被捕食的第二营养级。 难怪他长得人高马大,瞧着却畏畏缩缩。 那快要阖上的门板,猛地打开,仓鼠惊慌失措地往门里钻。 方映夏看清对方的精神体,胆子顿时大了许多,抬手抵住门沿,追问道:“你知道他搬去哪里了吗?我是他女朋友,不是什么坏人。” 中年男伸出一掌,一把搂住自己的精神体,弱点的暴露让他更加恶声恶气,虚张声势。 “我怎么知道?我跟他又不熟,要不是你敲起门来没完没了,实在扰民,我才不想开门。你赶紧走,再不走我可要报警了!” 方映夏被他用门推了一把,踉跄后退,防盗门嘭地一声关闭,楼道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手机因为无人接听,已经自动挂断了。 方映夏茫然无措地站在门口,呆呆看了会儿手机屏幕,又开始下滑找肖恒父母的电话号码,再一次尝试拨打。 可回应她的,依然是忙音。 说什么只认她这一个儿媳妇,全都是骗她的。 只是一个精神体,就把他们全家都吓得畏她如蛇蝎。 方映夏气得发抖,自虐似的点开微信界面,反反复复地看她和肖恒的最后几条对话。 heng:方映夏,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说过,你不是那种分手后死缠烂打的人?你这样真的很丢人。 sunshine:那是因为,从小到大,我就没喜欢过别人,就只喜欢过你一个,肖恒,我从来就没想过要跟你分手。 sunshine:我只喜欢你,一辈子都只会喜欢你,你不能跟我分手。 heng:可我想过,觉醒潮之前就想过了。 heng:你的家庭条件根本配不上我,只不过是因为你长得漂亮,又听话懂事,带出去很有面子,还挺会讨我爸妈欢心,所以我才答应和你试试。 heng:但是现在,因为你的精神体,我连碰你一下都胆战心惊,还谈什么一辈子? sunshine:我已经学会把触须团起来了,绝不会蜇到你的! heng:说句难听点的话,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heng:我不敢拿我的命去赌你的自控力,我爸妈也不敢。 heng:就这样吧,我们好聚好散。 在之后,方映夏发了很多消息,前面都只剩下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肖恒为了逃避她,把她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甚至为此搬了家。 连分手都不敢跟她当面谈,只发个消息单方面通知。 方映夏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手机屏幕,转身回去,按下了下行的电梯。 叮—— 电梯门打开,她抹了把湿润的眼角,迈步踏入,电梯门阖上。 防盗门后捧着仓鼠、趴在猫眼上的中年男终于松了口气,回头对房间里的妻女说道:“走了走了,总算走了。” 这一家三口,中年男本来是家里的顶梁柱。 他身形健硕,虎背熊腰,不论走到哪里,都能实实在在地护住家人,不让她们受人欺负。 但一场精神体觉醒的流感,彻底改变了这一切。 肉丨体力量的差异变得无足轻重,反而是精神体的强弱,决定了高下。 中年男一直趴在门上,听外头那小姑娘敲门,虽然没能看清楚她的精神体究竟是什么东西,但能把一个男人逼得搬家遁逃,可见绝不是什么善茬。 他生怕外面那姑娘一激动,精神体闯入他家里来,拿他们一家三口泄愤。 不怪他杞人忧天,这事儿在新闻上是有先例的,还不止一桩。 国家目前只要求所有人登记自己的精神体,还没有出台行之有效的法律措施,管控精神体。 每天只要一点开手机,满屏幕都是精神体相关的讯息,就算被撤了,也还是会有犄角旮旯里的消息不断冒出来。 就在刚刚,他还在手机上刷到一条推送,说是暗地里有人专门拉拢一些处于精神体食物链上层的人,组建了一个猎食者团队。 扬言要打破现今社会的阶级腐朽,消除贫富差异,要让人类也回归动物本性,顺应自然,遵循弱肉强食,响应的人还不少。 很多城市都出现了这样的组织,据说,他们所在的藤临市也有。 人类经过几百万年的进化,终于将自己从食物链中摘出来,可一场流感,又在人类内部建立起了一个自相残杀的食物链。 网上都在说,这是上帝对人类脱离本性的惩罚。 如今外面乱糟糟的,极端的人比比皆是,谁又能保证那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女孩,就不是那种极端分子呢? 能守在门口敲一个多小时,怎么看都不像是情绪稳定的人。 “极端分子”方映夏出了居民楼,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走。 下午六点,正是下班的高峰期。 觉醒潮断断续续地历经一年,现在可能有超过一半的人口,都觉醒了属于自己的精神体,人们也开始逐渐适应拥有精神体的生活。 虽然暗地里依然滋生着许多混乱不安的元素,但社会需要运转,人也需要挣钱吃饭,大部分牛马依然坚守在岗位上。 方映夏这个想当牛马还当不上的人,看着下班的人流,更加悲从心来。 她今年刚从大学毕业,毕业前夕,学校喊登记精神体,她也没多想,就老实地去登记了。 结果因为精神体的高危险性,原本在校招时就拿到的大厂offer飞了,毕业之后出来找工作也处处碰壁。 现在,更是因为精神体,还被人毫不留情地甩了。 这个精神体,除了不怕被别人捕食之外,目前为止,没有给她带来半点好处。 感情、事业双失意,前途一片渺茫,还拖欠着三个月的房租,方映夏突然觉得无比心累,她坐在路边一处花坛,终于忍不住发泄地大哭起来。 “肖恒,你就是个胆小鬼,算什么男人!这么怕死我早该……” 她说到一半闭了嘴,只余眼泪不断往下掉。 其实她心里也清楚,肖恒会如此绝情,并非没有缘由。 自从人类觉醒精神体后,精神捕食的事件便层出不穷,精神体作案比起人作案,实在隐蔽很多,现今也没有有效的设备拘束精神体。 精神体一旦崩溃,就了无痕迹,查也不好查。 医院里躺了一大堆意识障碍的植物人,都是因为精神体出了问题。 现今社会动荡不安,人们的戒备心比以前更重,像他们这般因为精神体不合而分手的,大有人在,方映夏并不是苦情剧的唯一女主角。 她坐在街边花坛,哭得实在不顾形象,街上来往的路人,都朝她看过去。 因为情绪起伏过大,那若隐若现的精神体,终于在她肩上完全显露出形迹。 半透明的水母头,呈现浅浅蓝色,约有足球那么大,轻盈地漂浮在空气中。 它下方原本小心谨慎地团在一起的触须,也因为主人情绪的失控而舒展开来。 细而柔软的须子随风飞扬,能飘展出三四米远,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闪光,就像是仙女飘飞的丝带,看上去美丽极了。 这样美丽的精神体,却让周围路过的行人都纷纷避让。 现在的人,对于别人的精神体都十分警惕,尤其是这种美丽又不常见的物种,谨慎避开总是没错的。 女孩在花坛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距离她十多米开外的一个拐角处,停靠着一辆黑色宾利。 车内,有人正点滑着面前悬空的光屏,翻看刚收到的资料。 “箱水母?”男人低声轻喃,骨节分明的手指举起手机,将手机投映出的图像,与街边那女孩肩上漂浮的精神体,进行仔细比对。 海洋里的精神体,还真是少见。 他很快收了手机,对司机道:“开过去。” 方映夏骂骂咧咧,一边哭得抽噎,一边还没忘记将自己精神体飘飞出去的触须卷回来,免得不小心伤了人。 车辆的轰鸣声由远而近,一辆黑车忽然停在了她前方的辅道上。 车窗玻璃降下来一条缝,男人转眸看向趴在她肩上的水母,扬声问道:“你好,有兴趣来当我的保镖吗?” 方映夏沉浸在自己的悲伤当中,哭得涕泪横流,眼也没抬地骂道:“滚远点,别来烦我……” 对方慢条斯理道:“初始月薪五万。” 方映夏哭声一滞,用力吸了吸鼻子,睁大眼睛朝车里望过去。 车玻璃覆着膜,将车内之人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狭长锐利,平静地与她对视。 方映夏满脑子都被“月薪五万”这四个字占据,暂时将肖恒抛去了九霄云外,满腹怀疑地打量一眼面前这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豪车,对车内人说的话有了几分可信。 她擦干眼泪,凑上前,说话时的嗓子还是哑的,殷切道:“真的吗?老板,那我现在就可以入职!” “不急。”车里的男人眼角微弯,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对她露出一个礼貌而毫无温度的笑,从窗缝里递出一张名片,“明天一早来这里报到。” 方映夏手忙脚乱地接住,再抬头时,那窗缝已经飞快合拢,再看不见车内的情形。 车窗玻璃上映出她哭得红肿的双眼,和晕染得一塌糊涂的妆容。 方映夏顿时一惊,不好意思地遮住脸,往后退开去。 车辆这才启动,缓缓驶出辅道,扬长而去。 方映夏低头看手里的卡片,卡片是白色的硬质金属卡,一面是用水墨丹青勾勒的山水景观,另一面则是一行龙飞凤舞的毛笔字,摸上去微微浮凸,写着一行地址。 “雁云山8号。”方映夏疑惑道,“这不是藤临市的城区森林公园吗?” 2、第 2 章 冷不丁地在路边捡到一个月薪五万的工作,将方映夏心头失恋的悲伤都冲淡不少。 她从包里取出小镜子和湿纸巾,擦了擦脸上晕花的妆容,刚准备掏出手机打车,便接到好友的来电。 一朵灿烂的向日葵在屏幕上来回摇动。 电话刚一接通,岑幸的声音便迫不及待地钻入耳中,关心道:“夏夏,你见到肖恒了吗?” 方映夏一脸颓丧,自嘲地笑了声,“他应该知道我会不死心地跑来找他,在跟我提分手之前,就先搬走了。” 岑幸听出她嗓音沙哑,猜她肯定又哭过,忍不住大骂道:“真是个没种的男人,不过就是一个精神体,就把他吓成了缩头乌龟到处藏,我们夏夏的水母明明那么可爱,被蜇一下,麻麻的,多舒服。” 岑幸的精神体,就和她现在手机屏幕上摇曳的向日葵是一样的。 刚觉醒精神体那会儿,方映夏还控制不好自己有毒的触须,不小心蜇中了她一下。 当时把方映夏吓得半死,痛哭流涕地背着她下楼,想送她去医院。 岑幸晕乎了一会儿,下楼来让太阳一晒,又活蹦乱跳了。 但方映夏还是拉着她去医院,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通,确认她没事,才松了口气。 岑幸倒是有点食髓知味,到现在,有事没事都还惦记着,想被她再蜇一次。 方映夏默默听岑幸骂了一会儿肖恒,憋在心里的气畅通几分,振作道:“不过,今天也不全是坏消息,我刚刚在路边捡到一份工作。” “真的吗?太好了!”岑幸很替她高兴,说完又反应过来,疑惑道,“路边捡的?什么工作?” 方映夏感觉到周围路人还时不时投来自己身上的目光,她捂住没擦干净的熊猫眼,说道:“等我回来再跟你细说。” 岑幸道:“好,那我弄个小火锅,我们边吃边聊,不管是什么工作,先庆祝了再说。” “好!”方映夏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来。 在外人看来,方映夏的确算得上是个家境优渥的富家女。 父亲方雄才经营着一家装修公司,名下还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建材厂,以及几个家居大卖场。 虽然近些年来,房地产和建材行业日渐式微,但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方家的底子依旧摆在那里。 也无怪乎肖恒想要拿她当跳板。 可实际上,方家拥有的一切,都和方映夏没什么关系。 她四岁那年,父母离婚。母亲恨她,从此再没回来看过她一眼,父亲也不待见她,把她丢给奶奶照顾。 她几乎是在奶奶日复一日的责骂中长大的。 “丧门星,乌鸦嘴,要不是你,你弟弟怎么会死?” “就是你克死了你弟弟!” 这些话,从她记事起,就如影随形。 后来父亲再婚,又和继母生了一个儿子,那个家从此真正完整了,唯独没有她的位置。 方家虽然就在本市,但方映夏很少回去,那个家也并不欢迎她。 尤其是现在,她还觉醒了这么一个危险的精神体,她爸方雄才就更不乐意她回家了,宁愿“花钱消灾”,也不愿她这个“灾”出现在他面前。 方映夏初中、高中,都在寄宿学校渡过,上了大学后,便搬到了校外租房,和别人合租,因此认识了岑幸。 她与岑幸同校不同专业,性格合拍,从大一一直合租到毕业,方映夏目前工作未定,也懒得折腾,索性还继续住在一起。 现今社会动荡不安,网约车和出租车都少了大半,打车也不好打。 等方映夏回到租房时,已经过了七点半,开门就闻到一股火锅的香味,岑幸一边下肥牛卷,一边对她招了招手。 方映夏肚子饿得受不了,先坐到桌边去,狠吃了几大口肉垫住肚子,这才放下包,去卸了妆洗完脸,坐到桌子边,慢慢说起今天的事。 岑幸一脸惊讶道:“啊?保镖?你吗?” 她说着伸手捏了捏方映夏软绵绵的胳膊肉。 方映夏回来的路上也仔细想过,她不爱锻炼,平日顶多在家练练瑜伽塑形,这段时间因为工作和肖恒的事焦头烂额,又暴瘦了许多。 一米六的身高,体重都快掉下九十斤了。 就这小身板,虽然不至于风吹就倒,但哪配给人当保镖啊? 方映夏往碗里捞了一个虾滑,琢磨道:“我觉得,老板肯定是看上了我的精神体。” 岑幸想了想,“也是。” 她担心道:“那男的就坐车里,脸都没露全,直接丢你一张卡,连个公司名都不给你说,就让你到这个地方报到,这靠谱吗?现在精神捕食的事到处都是,心理变态可多,还是谨慎点比较好。” 方映夏闭了闭眼,放出自己的精神体,半透明的箱水母漂浮在火锅氤氲的雾气中,看上去柔软又脆弱。 可它身下飘飞的丝丝缕缕的触须,可一点都不脆弱。 现实里的箱水母,生活在海中,每一条触须里,都有数不清的毒刺和毒囊,被蜇中了五分钟内就会毙命,是世界上毒性最强的生物之一。 精神体箱水母或许比不上生物箱水母的毒性,但也能轻易致人精神体崩溃,昏厥不醒,严重的还能导致脑死亡,所以才被划分入高危精神体的等级内。 岑幸这种植物系的精神体,能在一定程度上免疫它的毒素,被蜇了顶多晕乎一阵子,但对于那些动物系的精神体,可就有致命危险。 这也是肖恒为什么会对她避之不及。 方映夏一想到肖恒,就气得牙痒,她抬手接住半空垂落下来的水母触须,轻轻梳理开,说道:“要是有人想来捕食我的话,那就是自找苦吃。” 谨慎起见,两个人吃完火锅,就捧着那张卡片,仔细地去查询了上面写的地址。 两双眼睛一起盯着电脑光屏上的信息,瞪大了眼。 岑幸道:“原来雁云山上还有一片别墅区啊?我们去爬过好几回,都没注意到。” 方映夏划拉了一下地图,“我们来过这里的,有一次走到这里就被拦住了,说再往前就是私人领地,不开放的。” 岑幸经她一说,也的确想起来,她们当时还猜测那栋大房子,是不是山上的展览馆之类,才会往那里走。 结果现在看来,那其实是别墅区的物业楼。 岑幸艳羡道:“感情我们的城区森林公园,其实是别人的后花园。” 雁云山公园占据了南城区五分之一的地盘,树木森森,花团锦簇,十分幽静,山下还有一座大湖,景观非常漂亮。 公园里有成群的水鸟栖息,还有梅花鹿、松鼠这一类小动物,藤临市人周末不想走远了,大多会选择来这个公园里露营。 但为了维持生态稳定,雁云山入园有人流量限制,热门节假日想要去,得提前预约。 能够在雁云山上,划出一大片景观最好的私人领域,住在那里的人,想来非富即贵。 莫说网上的那些人仇富,专门挑有钱人攻击,岑幸现在都有点仇富了。 奈何她的精神体,除了晒晒太阳充能,暂时还没发现别的用处。 她转头问道:“夏夏,你明天要去吗?这地方看着是好,但是进去了,要是发生什么事,外面都不一定知道。” 方映夏捏着卡想了片刻,决定道:“去!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机会,就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去看看。” 有这么一个人人畏惧的精神体,若是错过了这一遭,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工作呢。 岑幸不放心道:“那我明天请个假,跟你一起去,我在外面等你,你隔个小时给我发个表情报平安,如果发不了信息,我就等你到12点,你不出来,我就直接报警了。” 方映夏又在网上查了许久有关雁云山8号别墅区的资料,在这里出入的基本都是藤临市的商界大佬。 网上说,这里就是藤临市的六大顶级住宅区之一。 在现今这个情况下,有钱人就是个拉仇恨的靶子,难怪那位老板急着招保镖。 月薪五万诶,五万!还是初始月薪,这是不是说,转正后还能涨? 富贵险中求! 方映夏被金钱蒙蔽了双眼,当晚捧着那张卡,就像是捧着自己未来的工资卡,美滋滋地入睡。 睡到半夜,她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音惊醒,方映夏脑子还没醒,只凭着身体习惯,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划拉接通,“喂”了一声,便又沉沉地阖上了眼皮。 手机屏幕的光芒,在被窝里幽幽闪烁,传出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 “方小姐,我是商绪,今天下午时给过你一张名片,邀请你做我的保镖,我希望你现在……” 方映夏眼睛都睁不开,含糊不清地回道:“嗯嗯伤?什么伤?我下午吃过饭了,嗯谢谢您的邀请,保什么……我不会保胎啊,你打错了吧……” 说完,她抬手“啪”地一声拍在手机上,挂断了电话。 方映夏踢了一脚被子,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意识即将沉入深眠之际,她迷迷糊糊地想,刚才那人的声音还真好听,他说他叫什么来着? 商绪? 下一秒,她紧闭的双眼倏地睁开,猛地翻身从床上弹坐起来,一把抓起枕边还未熄屏的手机。 商绪? 商绪?! 这不就是她那五万块的未来老板吗! 方映夏用力揉了一把脸,心脏怦怦直跳,这下子彻底清醒了。 她捧着手机,点开通话记录,正犹豫着想要回拨过去,手机屏幕忽地一闪,电话铃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再次响起。 方映夏浑身一震,手忙脚乱地抓稳手机,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 “喂,商、商总?” 电话对面静默一瞬。 “是我。”男人的声音低而清晰,“方小姐,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方映夏立刻坐直了身子,连连摆手道:“没关系没关系,商总是有什么急事找我吗?” 商绪的语气听起来冷静从容,彬彬有礼道:“因为一些突发情况,我希望方小姐能够尽快入职,担任我的私人保镖,不知方小姐意下如何。” 方映夏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右上角的时间。 凌晨一点半。 大半夜的打电话来,催她入职? 方映夏把手机贴回耳边,迟疑地问:“商总说的尽快,是多快?” 商绪道:“现在。” 方映夏:“……” 没等她开口,电话那端的人继续道:“我已经在方小姐楼下等着了,还是下午那辆黑色宾利,车牌号藤a·sy001,给方小姐五分钟时间收拾下楼,够吗?” “够了够了,我穿衣服很快的。”方映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答,一边夹着手机从床上跳起来,胡乱往身上套衣服。 商绪大约听到了她的动静,电话里传出一声很轻的笑,“方小姐,五分钟后见。” 电话挂断。 等到方映夏穿好衣裳,急急忙忙地下楼来,一路小跑出楼道口,让夜里的风一吹,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现在可是凌晨一点半! 哪有什么正经公司,催着人凌晨一点半就入职的? 而她竟然还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方映夏站在楼道口,懊恼地捶头。 ——方映夏,你真是被他的声音迷晕了脑壳。 精神体觉醒后,她的胆子确实大了不少。 换做以前,一个才见过一面的陌生男人,半夜打电话来让她下楼,她是决计不会出来的。 这一只危险的精神体,给她的生活和感情都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却也同样给予了她莫大的安全感。 这个时候,反悔好像也来不及了,方映夏扬头往两边张望,寻找黑色轿车的踪影,忽然听到一阵引擎的轰鸣由远而近。 她循声转头,视线的尽头,一辆黑色的轿车以一种急促而危险的速度转过弯道,从小区狭窄的道路上直冲而来,轮胎在地面擦出尖锐的声响。 方映夏下意识抬手挡住刺眼的车灯,往后退开几步。 车辆疾驰而来,猛地刹停在她面前。 方映夏眯着眼睛,疑惑抬眼,就见一团白影从那黑色车身里猛窜出来,飞扑向她,直接跳进了她怀里。 商绪的声音近在耳边,就像贴在她的耳畔,说道:“方小姐,把你的精神体放出来。” 3、第 3 章 方映夏条件反射地接住那一团棉花状的精神体,甚至来不及分辨出它究竟是什么。 下一瞬,就见一个模糊的兽影猛地从小区的绿化带中飞跃出来,踩过宾利的车前盖,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她怀里追咬上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野兽的低鸣声激活,“啪”地亮起。 明亮的灯光倾泄而下,照亮了那一张狰狞凶狠的兽面。 它体型硕大,双眼发绿,嘴里淌着涎水,光线穿透它的身躯,将它龇出的獠牙照得越发尖利可怕,距离她不到半米。 是一头灰狼精神体。 精神体也算是一种能量体,可虚可实,如果精神力足够强大,也能对实体造成破坏。 眼前这一头灰狼,一脚就将车前盖都踩凹了一个坑,光看这头灰狼一嘴的尖锐獠牙,这一口要是咬实到她身上,恐怕能在她身上啃出碗口那么大个疤。 方映夏惊恐地睁大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被吓得屏住了。 直到听见耳边又一声低声提醒:“放出你的精神体,快点!” 她浑身一个激灵,倏地回过神来,下意识抱紧怀里的棉花团埋头鼠窜。 与此同时,半透明的水母从半空显露形迹,数不清的透明丝带从它身下飘飞出去,迎着扑咬而来的灰狼缠裹上去。 两只精神体一起滚落到地上,灰狼在箱水母的触须下疯狂挣扎,利爪撕咬,扯断了箱水母不少的触须。 “好痛!”方映夏闷哼一声,灰狼每扯断一根触须,就像是将她的神经也一根根扯断了,她脑跟着一阵阵地刺痛,眼前也一阵阵眩晕发黑。 她下意识地想要退缩,脸上忽然感觉到了一抹濡湿的触感,轻轻从她太阳穴上舔过。 温和的精神力从太阳穴渗入她的脑神经,就像擦了一抹清凉油,带着一点清新的青草气息,缓解了方映夏脑子里的那股刺痛,让她脑子霎时清明了许多。 她心里清楚,这个时候,要是害怕了,畏缩了,那她的精神体,很可能会被灰狼獠牙撕碎,她的意识也会跟着崩溃。 要在箱水母的触须被全部扯断之前,先毒毙那头灰狼精神体! 方映夏用力甩了甩头,抬眸紧紧盯住那头灰狼,呼吸粗重,控制着箱水母的触须不断缠绕上去,释放毒刺。 扯断一条便再缠上去一条。 灰狼的挣扎很快弱下去,开始不住地痉挛抽搐。 从灰狼那半透明的身躯里,能清晰地看到它体内闪烁的精神能量,在水母毒素的侵蚀下,飞快地灰败了下去。 最终整个精神体就像化掉的灰烬一般,崩毁消散。 拐角处的绿化带里传来一声痛苦的惨叫,一辆失控的摩托车从中冲出,撞进角落的垃圾站里,发出“轰”一声巨响,垃圾四散翻飞。 这动静吵醒了小区里的居民,方映夏看到不少的窗户都亮起了灯。 寂静的深夜,变得嘈杂。 她心脏咚咚地狂跳,还没反应过来,前方的黑车“咔哒”一声,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怀里的棉花团子立即从她怀里挣脱,跳进车里不见了踪影。 商绪一手扶在方向盘上,探过身来,对她喊道:“上车。” 又有摩托车的轰鸣声从小区大门的方向传来,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方映夏被几束乱晃的车灯扫过眼睛,她来不及多想,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地钻进了打开的车门内。 车门尚未合拢,商绪已经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啊,等——” 方映夏差点再被甩出座外,手忙脚乱地扯过安全带,将自己牢牢固定在副驾驶内。 车子在狭窄的小区内部道路间飞快穿行,左拐右绕,没有一丝停顿,开车的人看上去对小区的道路早已了然于心。 几分钟后便穿出小区后门,驶入宽敞的城市街道。 方映夏紧紧抓着安全带,歪头往后视镜里瞟了一眼,看到了好几辆紧追上来的摩托车。 凌晨的街道虽不算拥挤,却仍有零星车辆往来。 黑色宾利提速很快,不断变道、超车,破开寂静的夜色,试图甩掉后面追来的摩托。 方映夏从小到大安分守己,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电视剧里才能看到的飙车场面,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去。 “车车车要撞上了……”方映夏指着前面一辆面包车,快要语无伦次了。 商绪一转方向盘,超过前面那辆车,侧眸瞥了她一眼。 车速还在不断往上攀升,他的语气却依然冷静平稳。 “方小姐不必管别的,只需要集中精神,再有精神体攻击我时,就像刚才那样,保护好我就行了。” 话音刚落,便听见车顶上“咚”一声震响,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车顶。 商绪点了一脚刹车,车身骤然一顿,即使系着安全带,方映夏还是控制不住地往前扑了一下,额头差点磕到前方的中控台。 车顶的东西被甩到车前盖上来,尖锐的指甲在车盖上刮出刺耳的尖鸣,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方映夏只看清了那东西身上斑驳的花纹,它就被甩下了车去。 她靠回椅背上,刚要松口气,就见一颗花豹的大脑袋忽然从副驾驶的车门外穿透进来,和她来了个脸贴脸。 “!”方映夏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条件反射地一巴掌扇过去。 手却从那花豹脸上穿了过去。 花豹看也没看她,发绿的眼睛只盯着驾驶座内的商绪,就像一只真正的饿疯了的野兽,扑向自己垂涎的猎物。 商绪眼看指望不上方映夏,方向盘猛地一甩,车身急转,借着惯性将那头花豹狠狠甩出了车外。 他好心地提醒道:“方小姐,面对精神体,也许箱水母的触须,会比你的巴掌更管用。” 精神体是一种能量体,虚实变幻莫测,能对实体造成破坏,但要反过去摧毁它,却并不容易。 方映夏被甩得七荤八素,忍着胃里的翻涌,尴尬道:“一时情急,我忘了。” 更何况,她以前学的,全是如何把自己精神体的触须团好,以免伤到别人,还不习惯驱使精神体去主动攻击别人。 两人只短暂地交流了一句,后方轰鸣的摩托车再次逼近,被甩掉的花豹又追了上面。 不仅如此,那花豹后面还跟着几头鬣狗一样的精神体,半空甚至还盘旋着一只老鹰。 人家还有空中监控! 难怪他们一直甩不掉身后的追兵,就算拉开距离,也会很快再被追上。 “这不会都是来捕食你的吧?”方映夏难以置信道,心里有点发怵。 也没人提前跟她说,区区五万块,就要让她陪着这么玩命啊? 商绪似乎听出她语气里的惧意,波澜不惊道:“方小姐,既然上了我的车,如果你搞不定他们,那你就只能跟我一起死了。” 他说完,甚至偏头对她笑了一下。 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折射着外面不断闪过的灯光,让那笑容带上了一点冷冰冰的寒意。 方映夏:“……” 万恶的资本家。 方映夏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释放出精神体。 她抱着箱水母的脑袋,将它的触须全部放出。 细长的透明触须绕过驾驶座的椅背,贴附到车厢的四壁上。 说起来,还得感谢肖恒,要不是他,方映夏也不会没日没夜地苦练精神力。 她练得最投入的时候,几乎不吃不喝,用精神力控制着箱水母那六十多条、四五米长的带状触须反复地编辫子,把它们缠作一团,再一根根地梳理开。 到最后,她能够通过精神力,精准地把箱水母的触须全部蜷缩起来,藏起自己的所有毒刺。 即便她已经这么努力了,该死的肖恒还是不相信她。 反倒是这个才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男人,敢把命交到她手上。 方映夏想到这里,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就不怕我一时失手,先把你蜇死了?” 商绪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仪表盘上的车速已经飙到一百九十以上,他淡定地提醒她,“方小姐,方向盘在我手里,你要是蜇中了我,我们会一起死。” 方映夏:“……” 她气笑了,小声吐槽了一句:“你是死神吗?张口闭口就要带我一起死。” 车子冲过一道十字路口。 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 方映夏顿时精神一振,说道:“我会努力撑到警察来的。” 商绪笑了一下,“方小姐最好还是靠自己,自从精神体觉醒之后,藤临市的夜晚就很不太平,警察不一定顾得上我们。” 他这个乌鸦嘴,说完不到半分钟,那警笛声就远去了。 方映夏紧抓着车门把手,盯着后视镜里,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精神体内。 在那花豹再一次扑上来时,扬起触须,狠狠蜇了它一下。 无数细密毒刺瞬间刺入花豹体内,将毒囊里的毒液全部注入进去。 花豹剧烈抽搐,和先前那头灰狼一般,体内的精神能量迅速崩溃,形态开始瓦解。 它从车顶滚落,在路面上翻滚了几圈,最终彻底消散。 紧接着,后方一辆摩托车突然失控偏转,花豹精神体的主人从疾驰的摩托车上直接闷头栽了下去。 失控的摩托一连撞翻了身边好几名同伴,火花四溅,燃油泄漏,“轰”的一声炸开一大片火光。 追在车后的精神体立时消失了大半。 仅剩的一两只也开始犹豫。 方映夏紧盯着后视镜,见那片火光渐渐远去,身后追击的人也逐渐没了踪影。 她一条一条收拢箱水母的触须时,忽然察觉到了车底的一丝微弱的精神波动,扬起一条触须正想去探,车底下的东西逃得飞快,主动从底盘里脱离了。 从箱水母雷达一样的特殊眼睛里,她看清了那滚落在路面上的东西。 是一条比她大臂还粗的蛇。 这下方映夏不敢收回精神体了,她咬了咬牙,又把箱水母的触须重新铺满整个车厢。 细长的触须贴附在车门、座椅与顶棚,就像一张随时待命的大网。 车速慢慢降下来,商绪偏眸看一眼左侧窗玻璃上蠕动过来的一条透明触须,从车门下取出一份劳动合同递了过去。 一脸诚恳地说道:“方小姐,我对你很满意,你被正式录取了。” 方映夏已经晕得快要吐了,她扶住额头,翻了个白眼,“抱歉,商总,我对您不太满意。” 4、第 4 章 商绪倒也没有勉强她。 他只是把合同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箱上,转头看向前方,专心地开着车,随意道:“工作嘛,本来就是双向选择,方小姐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说来听听,在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方映夏忍不住侧目,心里默默吐槽:不愧是当老板的人,真能装。 她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说道:“商总,我是来找工作的,不是来玩命的,如果当你的保镖,每天都跟拍电影似的,需要经历这么一场大战,我恐怕会吃不消。” “今晚只是一个意外。”商绪目光扫过车厢内铺开的触须网,“方小姐也不必妄自菲薄,你的精神体很强大,让人很有安全感。” 方映夏默默白他一眼,伸手摸了摸身侧的一条触须,语气带着点肉疼。 “你当然很有安全感,我的触须可是断了七条!整整七条!还不知道多久才能养回来呢。” 它总共也就只有六十来条触须,她都还没正式当上保镖呢,就先断了七条。 每断一条,她的脑神经就像被扯断了一条,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商绪道:“抱歉,方小姐触须的损伤,可以算作工伤,一条赔偿你十万,如何?养伤期间的所有营养花费,也可以随时找我报销。” 一条十万,七条就是七十万! 方映夏呼吸一顿,心脏怦怦直跳,比当初肖恒答应跟她交往的那一刻,跳得还要雀跃。 她几乎就要为了金钱再次折腰了。 下一秒,方映夏用力摇了摇头,把眼前飞舞着的红通通的人民币全部扇飞,勉强维持住了理智。 “多谢商总,还是不了,钱再多,也要有命花才行。” 她爸方雄才虽然不待见她,但这些年来,在钱财上倒也没有亏了她,她大学毕业之后,方雄才才断了她的生活费,要她自力更生。 方映夏在肖恒身上花了不少钱,卡里余额的确有点捉襟见肘,但还真没有到山穷水尽、为了钱玩命的地步。 即便真到了那个地步,她回方家去,在她同父异母的弟弟面前晃一圈,说不定来钱还快点。 商绪余光扫了一眼窗玻璃,贴附在上面的两条透明触须不自觉地来回摆动着,暴露出主人的真实心情。 可见利诱虽然不成,但至少已经打动她了。 他沉默了下,换了一个策略,缓缓开口:“我知道方小姐家境不错,并不缺钱,你大学期间还资助了一些贫困山区的小孩,平日里也经常救助一些猫猫狗狗。” 方映夏整个人瞬间绷紧,箱水母从她怀里飘起来,爬到了副驾驶的座椅背上,周围的触须都朝驾驶座上的人收拢了一圈。 扬起的触摸末梢,带着十足的威胁意味。 触须的主人却往副驾驶的车门贴去,眼神戒备:“你调查我?” 她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只不过下午见过一面,到了夜里,他就已经掌握了她的电话号码、住址,甚至更多。 商绪解释道:“这只是一些合理范围内的背景调查,方小姐不论去哪个公司,都要经历一些背调不是吗?” 方映夏依然怀疑地瞪着他。 商绪缓缓将车停靠到了路旁,引擎声低下来,车厢内一瞬间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微微低下头,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丝,因为方才的加速驾驶而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落在眼角。 “正因为调查过,知道方小姐是一个正直善良的人,我今夜才会在这种情况下,选择来找你帮忙。” 方映夏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脸颊,说道:“也没有啦,我只是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而已。” “方小姐有这样一份柔软的心肠,就已经很难能可贵了。”商绪说道,取下鼻梁上的眼镜,放到一旁。 就像卸下了一层防备。 他故意偏转了一些角度,让额上微乱的碎发,遮住部分锋锐的棱角,恰到好处地露出他那一双深邃的眉眼。 车外昏黄的路灯照进深眸中,光影在他眼底摇晃出细碎的波光,弱化了眼角的锐气,让他看起来有种破碎般的脆弱。 方映夏看着他的眼神微微发直。 商绪留意她的反应,心底轻轻一笑,面上却皱起好看的眉毛,露出几分沉郁之色。 再接再厉道:“方小姐,实不相瞒,今晚这样的事,在这一年里,我确实已经经历过许多次。” “也许是我的精神体太过弱小,总是会招来一些捕食者的窥伺和攻击。我合作多年的生意伙伴,一手提拔的下属,甚至……我的家人。” 商绪低声说着,眼睛里晃动的碎光像是要化作眼泪落下来。 “白天我根本去不了人多密集的地方,到了晚上才去公司处理一些紧要的工作,今晚不过是从路上开车经过,就莫名奇妙地招惹了这一群夜间飞车党。” 他抬手揉了揉疲倦的眉心,转眸看向她,“实际上,来找方小姐,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冒险的决定。我不能确定,你是会选择保护我,还是会加入他们,也把我当做‘精神捕食’的对象。” “幸好,这个冒险的决定,我赌对了。” 这一句话落下,方映夏心口骤然一紧。 她向来对美丽又脆弱的事物要格外心软些,用岑幸的话说就是,她可能有一点白骑士综合征,总是想要去保护他人。 当初会看上肖恒,也是被他身上那一股出身贫寒又不服输的劲儿吸引,让她忍不住心生怜惜。 若是商绪继续端着他那副高高在上的资本家姿态,用利益和条件跟她谈,方映夏还能硬着心肠拒绝。 可现在他偏偏摆出了这样一副柔弱破碎的模样,方映夏看着他的眉眼,心里的保护欲一下飙到了顶峰。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要是她再拒绝的话,好像就有点太不是人了。 方映夏迟疑了一下,心脏怦怦直跳,小声道:“可是,我也不一定能保护好你。” 商绪见她动摇,神情舒缓下来,苦笑道:“方小姐只需要力所能及地保护我就行,就当做是额外救助了一只小动物。” 方映夏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道:“我救助完小动物,是会送它们去绝育的。” 商绪:“……”他险些没能绷住,脸上的表情差点裂开。 空气微妙地安静了片刻。 方映夏反应过来,忙摆手道:“我没有让商总也去绝育的意思。” 这么解释完,车里的气氛好像更诡异了。 商绪不知道怎么接话,干脆就当做没听见,继续卖惨道:“我们可以在合同当中约明,如果以后真遇上无法应对的危险,方小姐可以随时放弃我,以你自己的生命安全为先。” 没等方映夏回话,铺展在车厢内的箱水母触须晃了晃,先一步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身上的精神力波动。 一抹熟悉的白影在半空显形,落进了她的怀抱里。 雪白,柔软,浑身裹着蓬松的小卷毛,就像抱着一团棉花。 棉花团里露出一个小脑袋,两只垂顺的耳朵,一双清澈无辜的横瞳,轻轻叫了一声。 他的精神体竟然是羊。 还是一只丁点大的小羔羊。 商绪的话音随着软绵绵的“咩咩”声,一起传入她耳中,坦诚道:“方小姐,我只是想活下去。” …… 方映夏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在合同上签了字。 合同上钢笔的墨迹还没有干透,她怀里那团棉花似的小羔羊,就悄无声息地不见了踪影。 商绪收好合同,戴上无框眼镜,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疏离。 简直比专业的演员都还要切换自如。 怀里的棉花团不见了,方映夏还有点舍不得老板的手感。 她握了握空落落的手指,目瞪口呆地打量了商绪好几眼,都从他身上再找不回刚刚那副忧郁破碎、惹人怜爱的模样,不由得在心里“啧”了一声。 恰在这时,手机叮一声,收到一条信息。 是银行的短信。 她七十万的工伤赔偿款,就这样慷慨而直接地到账了。 方映夏看着手机里热乎乎的存款数额,“你连我的银行卡号都知道了?!” 商绪道:“这是一个老板最基本的素养。” 方映夏:“……” 她怎么感觉自己掉进了杀猪盘? 现在合同也签了,钱也收了,再后悔也来不及了,方映夏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份保镖的工作。 琢磨她这位新老板到底是个什么体质。 “虽然现实里的羊……的确很好吃。”她说着,话题不自觉开始扯远,“我们学校外面就有一家烧烤店,以前专门卖小羊羔肉串,那鲜嫩的味道,就算不撒孜然和辣椒面也很好吃,它家的羊肉汤也很好喝……” 方映夏咽了咽口水,把自己说馋了。 商绪侧眸看她一眼,又扫过自己身旁躁动的箱水母,对它触须上数不尽的毒刺还是有些畏惧,生怕方映夏把他当成羊肉串给吃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从车内取出一个纸袋,递过去:“方小姐,这里面有一份简餐,你要是饿了,就先将就着吃点。” 这是他让助理随便准备的宵夜,他还没来得及吃,只喝了冰咖啡。 方映夏伸手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份牛肉滑蛋三明治,还有一小盒清爽的沙拉。 折腾了这么大一晚,眼看天都要亮了,她确实有些饿。 方映夏小时候饥一顿饱一顿,留下了后遗症,饿起来容易心慌。 “谢谢。”道过谢后,她拿起三明治,囫囵往嘴里塞。 牛肉嫩滑,滑蛋绵软,味道出于意料地好,方映夏美滋滋地吃了好几口,才想起被打断的正题。 “不对,我是想说……”她咽下嘴里的食物,转头看他,“就算羊羔肉再怎么鲜美,商总的精神体也不至于招来这么多猎食者吧?” 学校登记精神体的时候,她还看到有二师兄精神体呢,那吃猪肉的人不是更多?也没见那人在学校引起猎捕骚乱。 商绪的表情沉郁下去,转头望向天边将明未明的微光,语气很淡,“我也想知道原因。” 自从精神体觉醒后,他就再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即便入睡,也会坠入同一个反复重演的噩梦。 一次又一次,痛苦地经历他精神体初觉醒的那一日。 这个世界上,觉醒羊精神体的人并不止他一个。 商绪书房的抽屉里,装了满满一抽屉同类的资料,每一个人都被他持续追踪过三个月以上,事无巨细地记录着他们每一日的生活。 但没有一个人会像他这般,招来猎食者疯狂的攻击。 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 这一年来,商绪也查到了一些线索,只是没有必要对无关之人说得太多。 方映夏只需要在他解决掉自身问题之前,保护好他就行。 商绪按下车子的启动键,缓缓转入车道,迎着逐渐明朗的天光向前驶去。 方映夏啃完手里的三明治,乌黑的眼珠转了转,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侧过脸来,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神,将他来来回回打量了好几遍。 那目光让人想要忽视都难。 商绪略微垂眼,余光扫了她一眼,“方小姐,有话直说。” 方映夏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开了口,说道:“商总,你该不会是传说中的魅魔吧?” 商绪:“……” 前方正好红灯,商绪踩下刹车,终于转过正脸来看向她,有点好奇她脑子里到底想了些什么。 方映夏尴尬地避开他的眼神,弱弱地补充道:“我以前看过一本高干小说,男主是代表色欲的恶魔,特别容易招蜂引蝶,一个眼神就能迷倒一大片男男女女,然后就……” 她咳了一声,隐去不可描述的细节,继续道:“他好像就是山羊的形象。” 商绪沉默片刻,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到底值不值得他回答。 良久后,他语气平静道:“方小姐,我的精神体,应该是sheep,而不是goat。” 5、第 5 章 黑色宾利安静地行驶在破晓将明的公路上,往雁云山的方向而去。 车子驶进一条僻静的山路,道路两旁栽种着高大的银杏树,金灿灿的叶冠一路延伸,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衬着天边初吐的朝阳,实在美丽。 这一段路曾是雁云山公园的网红公路,以前每到节假日,都会有很多人专程前来打卡拍照。 车子沿着这条金色大道,一路往雁云山顶驶去。 方映夏摸了摸太阳穴,精神体受伤,先前那股如同清凉的能压制她头疼的精神波动也在逐渐失效,她的脑子里又开始蔓延起一阵阵胀痛。 车厢内的箱水母很不稳定,从透明的触手内能看到逐渐黯淡下去的精神力。 方映夏终于维持不住精神体的形态,干脆将它收了回去,反正这条路上也只有他们这一辆车,应该不会再突然冒出一个“妖怪”来,把“师父”抓走了。 对啊,他说他不是魅魔,那就只能是唐僧了。 方映夏看着窗外景色,有气无力地问道:“你不是应该把我送回家吗?” 商绪转眸看了她一眼,“现在天快亮了,大部分人都该醒来了,精神体会比夜晚更加活跃,你们小区的常住人口在一万以上,其中必然会有一些猛兽型精神体。” 他说到这里话音停住,言下之意,显而易见。 当领导当久了,就是有这个毛病,说话总喜欢说一半留一半,让人自行领会。 对待身边这位,商绪自认为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偏偏方映夏这会儿头脑胀痛,神经一跳一跳地刺疼着,完全放弃思考,她偏过头,一脸表情呆滞地顺着他的话,问:“所以呢?” 商绪:“……所以,我在这个时候去你们小区,说不定会受到一些新的攻击。” 方映夏道:“那你把我放下车,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商绪车速不减,“方小姐,你现在是我的私人保镖,从签下合同之时,就要开始履行贴身保护我的义务。” 更何况,她现在分明就是一副脑子不太好的样子,怎么可能独自回家? 方映夏拿起手机看一眼时间,不服气道:“现在才六点半,还不到上班时间吧?” 商绪语气平静:“方小姐,我和你签订的是不定时工作制,并没有固定的上下班时间,当我需要你的时候,就是你上班的时候。” 方映夏唰地翻开合同,一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脑袋就更疼了。 她该不会真的被眼前这个“唐长老”戴上紧箍咒了吧? 方映夏按揉着胀痛的太阳穴,控诉道:“你这是霸王条款!” 商绪面不改色,“合法合规。” 上班第一天,如果就这么轻易地被老板拿捏住,那她以后得日子就难过了。 方映夏还想为自己往后的福利据理力争,偏偏那股舒缓的精神波消失后,她的脑袋便越来越疼,连张嘴的力气都没了,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坠。 一股细微的精神力波动在车内荡开。 雪白的精神体再次显露出形迹,轻轻落在方映夏怀里,仰头仔细观察着方映夏的面色。 现实里的箱水母,是一种低等漂浮生物,身体里含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水,并没有痛觉,断掉七根触须对它们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但显然,方映夏这个精神体箱水母,断了七根触须,却让她这个主人不太好过。 观察半晌,棉花团终于抬起前蹄,搭到她肩上,凑过去,舔了舔她的太阳穴。 方映夏原本痛苦的表情,便在它温和的精神安抚下,一点点地舒展开。 挣扎的意识就像落入了一团绵软温暖的云朵里,身心舒泰,彻底沉入深眠。 她看上去好受了很多。 ——这就是他这个没用的精神体,唯一的用处,能够舒缓治愈他人精神体的损伤,品尝到他人情绪的味道。 对他来说,十分鸡肋的一项功能。 方映夏现在的情绪,不安、警觉、难受,还有一股子对他的不满和愤怒,尝起来就像是发苦的辣椒。 难吃。 商绪收回精神体,面无表情地抬手,拇指在唇角上重重擦了一下。 方映夏在那股温和的精神抚慰下,头疼的症状缓解,意识一点点地沉入深眠。 她坠入到了自己的精神海中。 人类在觉醒精神体后,脑海中也随之诞生了一片全新的意识图景,这片意识图景,被统一命名为精神海。 人大脑里的记忆、情感、欲望与念头,一切与精神有关的活动,都会如涓涓细流一般,汇聚在这片精神海来,形成不同的精神图景,并凝聚出各自的精神体。 有科学家将其定义为,继直立行走之后,人类的又一次突破性进化。 当人类肉体的进化到达极限之后,终于开始转向了精神层面的进化。 这将会是人类新纪元的开端。 然而直到目前,人类对于精神体的研究依然停留在相对浅显的阶段。 曾经有一段时间,网上出现过大量招募志愿者的消息,呼吁觉醒者为了人类的发展,报名成为志愿者,让科学家研究自己的精神体。 确实也有很多人报名,有权威媒体也公布了许多觉醒者的精神海图景。 比起网上公布的那些千奇百怪的精神海图景,方映夏的精神海,就显得很是平平无奇。 她的精神图景是一片幽蓝的海,宁静、深邃,箱水母静静地漂浮在海水之中,长长的触须飘展开,半透明的身躯躯体随着水流微微起伏。 丝丝缕缕的精神力,从海水流淌入它的身体,修复着断掉的触须。 但这种修复极其缓慢。 不知过去多久,当那股能缓解她头疼的精神波失效后,方映夏的精神海便不再那么平静了。 头疼的信号传入这片海水中,在海里搅动起层层浪潮。 浪潮越大,她头疼得就越厉害。 这简直是个恶性循环。 方映夏的精神体还是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以往顶多是她把触须打结后,一时解不开,她现在才知道断了触须的后遗症竟然会这么严重。 就连银行卡里那热乎乎的七十万,都没有那么香了。 各种念头在她的精神海里翻涌,方映夏处于将醒未醒,意识混乱,迫切地需要一支新的“镇痛剂”,就像之前那样,来缓解她断须的疼痛。 箱水母从她的精神海里浮出,托着她从床上起身,赤脚踩到地板上,凭着本能去寻找曾经抚慰过她的“镇痛剂”。 商绪将方映夏带回家来,便交给了刘姨照顾,自己去了书房里工作。 雁云山的别墅注重私密,建筑之间的间距不会少于三十米,中间有大量林木遮挡,独立性极强。 但对于精神体来说,这点距离真算不得什么。 哪怕这里的住户并不多,且大多都是有身份有涵养的上流人士,也依然发生过几起精神体捕食事件。 商绪这种十分招惹捕食者“喜欢”的精神体,很不幸的,就是那几起事件的当事人之一。 他侥幸逃过一劫之后,便开始在整栋别墅四周加装精神干扰装置。 装置启动后,会持续释放特定频率的电波,扰乱精神体的感知。 这样的防护,能勉强阻挡住一些对他的滋扰,但是依然无法拦截住那些陷入狂暴的精神体。 狂暴化程度越高,精神体的攻击性便越强,也越发危险。 这一年间,社会上发生的数起因精神捕食引发的恶性伤亡事件,几乎都与狂化的精神体有关。 偏偏商绪自己,最是吸引这一类狂化的精神体。 他的存在,就像是黑夜里的一盏明灯,不知不觉便会招引来许多潜藏在暗处的捕食者。 事实上,他在车上也装有类似的装置,只是受空间和功率限制,防护效果远不及这座别墅。 昨夜为了测试方映夏,他没有打开过。 窗外阳光明净,透过整面的落地窗洒入书房,在光洁的木地板上,铺开一面橘黄的暖光。 他修长挺拔的身影,静静地投落在那一片余晖中。 书房的门忽然被人敲响,刘姨紧张的话音传进来,“商先生,你快出来看看,你带回来的那位客人,好像有点不对劲。” 商绪神色一凝,立即停下手里工作,起身过去开门。 刘姨站在门口,给他指了指楼上的方向,“她到楼上去了。” 刘姨已经过了五十岁,年龄大了,没有觉醒精神体,自然也不会受到精神体太多干扰,这也是商绪一直将她留在身边的原因。 她看不见那些游离的精神体,只看到那个姑娘闭着眼睛,从房间里飘出来,跟个游魂似的在客厅里转了一大圈,又慢吞吞地上了楼。 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商绪听她说完,皱了皱眉,将电波装置的遥控器握在手中,跟着上了楼。 踏入二楼,一眼便看到那间大敞开的房门。 是他的卧室。 商绪脚步轻缓地走过去,在门边看清屋内的景象,镜片后的瞳孔微微一缩。 半透明的箱水母漂浮在他的卧室里,密集的触须盛放开,柔软的飘满了他房间的每一处。 金辉色的夕阳光照在它身上,为那透明的质地染上了一种诡异而美丽的色泽。 方映夏就站在那异常美丽的精神体下,回过头来,睁开的眼眸里蒙着一重迷离的雾色,无意识地哼道:“疼……” 有另一种声音从屋内漂浮的精神体中传入他的大脑,以精神波的方式,欢呼道: 找到你了找到你了找到你了—— 6、第 6 章 相比起语言,显然精神波的表达更加简单粗暴。 当商绪从那段精神波中分辨出具体的讯息时,箱水母柔软飘逸的触须,已经迫不及待地朝他飞扬了过来。 在夕阳的光照下,这幅画面实在很美丽,就像是九天仙女散开的裙摆。 而美丽,往往伴随着致命的危险。 生物界的箱水母,那美丽柔软的触须里有着数以万计的毒刺,它们并不能像毒蛇那样,能自主收起自己的毒牙。 箱水母一旦受到刺激,就会发射毒刺,释放毒液,这就像是一套写入它本能里的自动程序,是不由它的自主意识所控制的。 当然,这种低等生物,也没什么自主意识。 作为人的方映夏,自主意识自然要比一只水母强得多,但一般人也不会愿意拿自己的命,去试探她能不能控制那些触须里的毒刺。 “方小姐,你最好清醒过来。”商绪说道,在那些梦幻般的致命触须朝他飘拢过来时,伸手探入西裤口袋,摸到了那一个小巧的遥控器。 只要轻轻一按,安装在这间卧室里的电波装置就会立即启动,足够抑制住方映夏的精神力,击溃那一只危险的箱水母。 只不过他也会陪着她一起受到电波影响,会头疼些时间。 商绪这只羔羊精神体,能治愈别人精神力的损伤,自然也能治愈自己,所以,他也头疼不了多久,最多半个小时。 但另一个人,大概会伤上加伤。 也不知方映夏是不是听进去了他的话,在商绪的指尖即将按下去之时,飘来眼前的触须忽然停住了。 它们停在了距离他十公分左右的地方,轻盈得浮动着,末梢在他周围“探头探脑”,就像是在用这无数的触须,热情地围观着他。 对,围观。 资料里说,箱水母身上分布着二十四只眼睛,能感知光线强弱,甚至能辨别颜色,还能感知到人的视觉所不能感知到的东西。 商绪不知道,这些眼睛究竟藏在它身上的什么地方,但他的的确确能感受到了一种全方位的强烈注视。 从头到脚的注视。 老实说,这种程度的注视,已经让他产生了一种被骚扰的不适感。 他的精神体,瑟缩得将脑袋埋进肚子里,彻底变身成了一团棉花球。 相比起精神体,商绪看上去要冷静理智得多,至少表面上看去是这样的。 他轻轻抬了抬眉梢,指尖停在了遥控器表面,镜片后的双眼观察着漂浮在身周的透明触须,以及那触须之后的主人。 “方小姐,你又头疼了吗?”商绪试探性地问道,“想要我帮你?” 方映夏乌黑的瞳仁上覆着一重生理性的泪雾,看上去依然不太清醒。 她眉心紧皱,抿着红润的唇,显然是在极力忍耐着。 商绪便试着继续引导道:“如果想要我帮你,就把这些触须收回去,你应该也清楚,你这些触须里藏着什么危险的东西。” 方映夏歪了歪头,迟钝地消化着他的话语,好一会儿后,围拢在商绪周围的触须,终于听话地散开了一些。 但,又没有完全听话。 它们从他身前撤开,环绕到他身后,用触须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把他和方映夏围在了中间。 身后的触须骚动着,耀武扬威地晃动末梢,隔着一点距离抽动着他,真就把他当成了一只羊来驱赶,想让他靠近她。 商绪气得笑了一声,在触须的驱赶下,朝方映夏走过去。 外放的精神力在半空凝聚成型,落下来时,脑袋重重撞在了方映夏的额头上,撞得她“呜”一声痛哼,眼泪汪汪地抱着脑袋蹲到了地上。 周围的触须也跟着一阵激灵,商绪忙道了一声“抱歉”,小羔羊踩在她的肩膀上,舔了舔她的太阳穴。 方映夏的呜咽声消停,周围应激的触须跟着软了下去。 “你……”商绪一句话没说出口,蹲在地上的人忽地又站起身来,迷迷糊糊地转过身,爬上了他的床,倒头就睡。 夕阳快要散尽,外面的天光逐渐黯淡,漂浮在他卧室里的箱水母也逐渐融入夜色中,消散了痕迹。 保镖入职第一天,就霸占了老板的房间。 好在商绪并不是一个吝啬的老板,不过就是一张床而已,让她睡一睡也无妨。 明日再叫刘姨将床被全部拆下来换洗一道就好。 他在昏暗的房间里伫立片刻,抬脚想要离开这里,继续去开被打断的公司会议。 脚步刚转动了个方向,一条箱水母的触须便悄无声息地浮动出来,堵在了通向房门的方向。 商绪:“……”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试探性地往旁边绕开两步,继续往门口走。 又有一条触须飘了出来,挡在他面前。 床上的人在睡梦中,生气地嘟囔了一句,他没能听清说的什么,但很显然,这些触须不允许他离开。 商绪眯眼与那看似柔软无害的触须对峙片刻,无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意识到,聘用方映夏作为他的贴身保镖,似乎是一个糟糕的决策。 刘姨在门口问道:“商先生,晚饭已经做好了,你们现在要下楼来吃吗?” 商绪看了眼左右围着他的触须,暗叹口气,“不吃了。” “哎呀,怎么又不吃饭,对胃不好的。”刘姨道,“你们不方便下楼,我可以把饭菜送上来啊。” 商绪道:“不用了,她睡着了,我没什么胃口。” 可能因为疼痛,方映夏的情绪味道尝起来实在太难吃,辛辣苦涩,刺激着他的味觉,让他败尽胃口。 “好吧。”刘姨说道,敲了敲腕上的智能手表,“那你晚上要是饿了,随时叫我,姨起来给你们做宵夜。” 商绪点点头,“好。” 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 商绪在左右两条触须若有若无的威胁下,顺从地走回床边,在大床一侧的单人沙发坐下。 床边的感应灯因为他的动作,亮起一圈柔和的壁光。 昏黄的光线勾勒出方映夏身上那只精神体的轮廓。 箱水母柔顺地覆在她身上,就像是一床半透明的被子,随着主人的呼吸轻轻起伏着,柔软的触须铺满了整张真丝床面。 其中有两条脱离大部队,延伸过来,圈在了他左右。 当他先前释放的精神抚慰失效后,箱水母会比它的主人更快产生反应。 圈在他身边的触须会立即竖起,把疼痛的信号通过精神波传递给他,这之后,商绪才会听到床上之人忍痛的轻哼。 他闭了闭眼,放出精神体。 雪白的小羊羔落在床边,小心地避开床上的焦躁摇晃的水母触须,蹦跳到方映夏脑袋旁,俯身过去,舔舔她的太阳穴。 柔和的精神力缓慢渗透入她的精神海,就像是一股春风,抚平了水母触须的躁动。 这一回,她的情绪平稳了很多,慢慢滋生出了些许微涩的甜味,像是青苹果的味道,尝起来终于没有那么难吃了。 她看上去应该正在做着一个美梦。 商绪对她的梦并不感兴趣,奈何进行精神抚慰时,两股精神波不可避免地会产生交汇。 偶尔,一些零碎的梦境片段会顺着这一个临时的精神链接,传递到他的脑海里,让他身不由己地窥看到梦境一角。 窥看到那个让她酸甜交织的男人。 商绪听到她梦中呓语,忍不住轻啧了声。 “品味真差。” 沙发扶手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收到一条信息。 那是商绪专门设定的提示音,与其他消息不同,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垂眸看去,点开消息查看。 「商总,你让我们盯着的那个罗城的小女孩,失踪了。」 商绪眸色微沉。 罗城那个小女孩的精神体,是一只山猫,与他完全不同。 但却有一个相似点,同样极易招来其他精神体的攻击。 在观察了一大堆羊精神体,甚至食物链下层精神体后,商绪开始意识到,自己调查的方向可能偏了。 他开始尝试换个角度,去寻找和他一样容易陷入纠纷的觉醒者。 这个小女孩,便是他找到的其中之一。 她能在多次袭击中活下来,是因为她有一个能保护她的哥哥。 她哥哥的精神体,是一头非洲象,强横到能把那些袭击她的精神体,一个个踩爆。 商绪抬眸看向方映夏,等她的呼吸重新平稳,身边两条触须又放松下去后,他拿起手机,平静地敲了几个字回复过去。 「她哥哥呢?」 那边很快回复:「他的精神体严重受损,现在的状态不太好。」 商绪想了想,回复:「将他带到藤临来。」 漫长的夜,很快过去。 方映夏这一觉实在睡得极好,再醒来时,精神饱满,整个人容光焕发,就连昨天断掉的七条触须,也重新长了出来。 虽然新长出来的触须还很短,只有手指长度,却已不会再让她感觉头疼,精神海也恢复了稳定。 方映夏在床上舒服地翻了个身,脸颊埋进分外柔滑舒适的枕头上,忍不住蹭了蹭。 鼻息随之嗅闻到一缕陌生的气息,干净清冽的木质香味,非常好闻。 和她自己床上的味道,截然不同。 方映夏一下彻底醒了,睁眼所见是一个全然陌生的房间,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警惕而迷茫地环顾四周。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脑海里浮出一副画面。 ——昏黄壁灯下,男人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被她的两条触须一左一右地圈围着,在那里坐了一整夜,直到天微亮时,她的触须才收了回来,好心地放走了他。 昨天发生的一些事,在她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 方映夏生无可恋地用力揉了揉脸,在手掌里小声哀嚎。 哪个好人上班第一天,就霸占了老板的床,还强迫老板在床边守了一夜。 对了,她好像还强迫了老板的精神体。 7、第 7 章 方映夏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正愁眉苦思一会儿该怎么办,阿姨便来敲响了房门,为她送来新的换洗的衣物,带她去另一间客房的卫生间洗漱。 一边跟她解释道:“你别介意,他那个人,从小的时候就有点洁癖。” 尤其是卫生间这么私密的地方。 方映夏连连点头,“我懂我懂。” 霸总嘛,要是没有点洁癖,那都不算是合格的霸总。 她吐出嘴里的牙膏泡泡,从镜子里看向后方的阿姨,好奇问道:“那商总的胃是不是也不太好啊?” 毕竟小说里面,十个霸总,九个洁癖,八个都有胃病,会在关键的时候犯病胃痛,需要女主角贴心关怀。 刘姨道:“那可没有,我们商先生的胃好着呢,他吃饭时间一向很规律的,也就昨晚守在你床边,少吃了一顿,担心得我一整晚都没怎么睡好。” “啊,对不起。”方映夏不好意思地摸摸太阳穴,她想起来,好像是她的触须不允许霸总出卧室,他才没能吃上晚饭的。 刘姨摆手表示没关系,又道:“你快些洗漱完了,就下楼来吧,商先生在楼下等着你。” “好。”方映夏应道,很快洗漱完,和刘姨一起下楼来。 商绪坐在餐桌边,正在吃早饭。 他吃的种类还挺多,有西式的牛奶、烤面包片、煎蛋培根,还有中式的包子油条,小米粥,颇为接地气。 方映夏昨天为了修复精神体,几乎睡了一整天,什么东西都没吃,这会儿胃里确实空荡荡的,饿得心慌。 商绪听见她肚子里发出的动静,转过头来,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置,说道:“方小姐,请坐。” 方映夏听话地坐过去,商绪便招了招手,让刘姨将桌上剩余的餐点收下去。 方映夏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商总,你的私人保镖,是不包吃的吗?” 就算不包吃,他还剩了那么多都没动过,让她吃两口也没关系吧? 这片别墅区,远离闹市,住着是挺幽静的,但是门口应该没有卖早点的摊子吧? 方映夏饿得直吞口水,便听商绪慢悠悠地说道:“我让人为你安排了入职体检。” 体检的许多项目,都需要空腹。 方映夏顿时一脸菜色,“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商绪一脸认真地点头,“有必要。” 方映夏:“……” 算了,看在银行卡里的七十万和月薪五万,饿一会儿也没关系。 她一边在心里腹诽,一边抬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老板的脸色。 没想到,他昨晚熬了一整夜,今天看上去却像是完全没受影响。 头发打理得干净利落,无框眼镜下,一双狭长的黑眸幽深而平静,眼下连一丝黑眼圈都看不见。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领口做了些巧妙的设计,金色雕花的扣子,让那西装看上去并不古板。 内搭一件质感极佳的暗红色衬衫,没有系领带,最上面的三颗扣子松着,能看到清晰分明的锁骨线条。 衬衫领口内露出一条金属项链,中间镶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红色宝石,正好落在两道锁骨中间的凹陷处,正经中,又透出那么一丝说不出的骚包气。 朝阳从落地窗斜斜洒进餐厅来,光线落在他身上,像是专门为他打的一束聚光。 商老板只是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喝着牛奶,就像是在拍一组时尚大片。 他人虽不怎么样,但长得,实在秀色可餐。 看看这深邃的眼睛,这高挺的鼻子,还有这漂亮的唇形,要是出道当明星,高低也是一个“亿万少女的梦”。 老天还真是不公平,既给了他霸总的财富,又给了他男模的脸。 身材……看上去也很不错。 商绪对她的目光好似全无察觉,伸手把一个套着小猫手机壳的手机推到她手边。 “你的手机,昨晚没电关机了,今早帮你充好了。” “谢谢。”方映夏拿过手机,解锁打开。 她的手机里没有什么家族群,就算消失八百年,估计也收不到她爸一条关心的短信。 只有岑幸发了好几条微信过来。 岑幸在藤临市医院上班,接收的正是那个撞进垃圾站的飞车党。 垃圾站当时差点被漏出的汽油点燃,幸好动静闹得大,发现得及时,火很快被扑灭,人也被救了出来。 只是那人从垃圾堆里被拖出来时,就已经没了意识,怎么都叫不醒,折腾大半夜,才把人送进医院里。 那人的精神体崩溃,脑电波极不稳定。 岑幸是她们医院少有的、能够为精神体赋能的觉醒者,她学的不是医学专业,因为精神体,才被破格录取进医院。 她昨天一直在医院加班,晚上也没回去,所以并不知道方映夏也一夜未归。 方映夏盯着手机里的消息,心情肉眼可见地沉郁下去。 先前夺命狂奔时,肾上腺素飙升,她只顾着怎么保命脱困,根本没闲暇想些别的。 现在回过神来,想起那两头被水母毒刺蜇中的精神体,他们的主人该不会因此而死吧? 那她……岂不是杀人了? 商绪的目光落在她逐渐发白的脸上,忽然开口说道:“方小姐,我的车身前后都安装了行车记录仪,记录下了当晚发生的一切。” 即便记录不下精神体的攻击,也录下了对方是如何一路穷追不舍,单是这一点,就足以构成危险驾驶。 一个圆滚滚的小机器人从客厅驶过来,停在餐桌前,它仰面朝上,电子眼翻动,射出两道光束,在半空交汇,投出一面悬浮的光屏。 光屏上显出几张照片。 照片里,一群人穿着皮衣,身上挂着金属链子,或倚或坐在摩托上,叼着香烟,姿态嚣张。 方映夏不认识那些人,却一眼认出他们身下的摩托。 摩托经过改装,喷涂了颜色很夸张的漆,非常独特,正是前一晚,追逐商绪不放的那群人。 商绪左右点动指尖,光屏上的照片也跟着往后翻动。 不同的路段,不同的时间,同样的疯狂追逐。 被追逐的车辆,最后要么失控翻车,要么撞进街边的商店、绿化带,车身扭曲变形,至于车里的人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这群人以前在罗城,闯了太多祸,在罗城待不下去,最近才跑来藤临。”商绪道,“是我们先遭到对方的不法攻击,在威胁到生命的情况下,进行合理的自卫反击,这在法律上属于正当防卫。” 方映夏下意识转眸,视线撞进镜片后,那双沉静的黑眸里。 商绪盯着她的眼睛,带着一点羡慕的口吻,“方小姐,你应该庆幸,你具有反击他们的能力。” 方映夏不安的情绪,便在他冷静的话语中,很奇妙地平静了下来。 她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夜晚,那时候她还没有毕业,为了备考,在图书馆学习到很晚,待到闭馆才一个人往回走。 从学校后门出来,她为了抄近路,选择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走到两条巷子的交叉口时,忽然听见另一边的巷子深处传来一声尖叫,她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转头望去。 视线尽头所见的,是一头比围墙还要高的棕熊。 它脚下踩着一只兔子一样柔软的动物,棕熊明明可以一口吞了它的,却还是选择慢慢地撕咬它,磨碎它。 不远处的地上蜷缩着一个女孩,她双手死死抱着脑袋,随着棕熊的撕咬,嘴里发出破碎而虚弱的哭声。 方映夏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情况,她已经被吓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一个人影从棕熊背后走出来,对她恶狠狠地骂道:“看什么看,再看连你一起吃了!” 话音落下,那头棕熊猛地抬头,对她发出一声怒吼。 嗡—— 头顶的路灯像是承受不住那可怕的声波,电流劈啪作响,灯光开始频闪。 方映夏脑子里也跟着嗡一声,猛地回过神来,拖着发软的双腿慌不择路地往外狂奔,一边跑一边还能听见身后肆无忌惮的笑声。 跑出巷子之前,她最后回了一次头。 在路灯短路似的一闪一灭中,她看见那头棕熊彻底撕碎了兔子。 男人一把抓住地上女孩的头发,将她瘫软的身子提起来,得意洋洋地笑道:“你以前不是挺清高吗?不是看上不上老子吗?现在你的精神体被我吃了,和我融为一体了。” 他低头,在她脸上用力舔了一下,咂着嘴道:“到最后,你还不是老子的!” 直到那一刻,方映夏才知道,那头棕熊,那只兔子,原来就是最近新闻上所说的精神体。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精神体。 方映夏满脸都是泪,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哆哆嗦嗦地打电话报了警。 回到租房里,她就开始发烧,在那种极端的恐惧之下,觉醒了自己的精神体。 后来,她查了新闻,看到了有关那个女孩的报道,她的精神体被完全毁灭,最后脑死亡,那个袭击她的男人,因为证据不足,没有被起诉。 别说当时,现在都过去一年了,有关精神体犯罪的法律,也还不是很完善。 “你说得对。”方映夏点头,虽然她有些时候,是很嫌弃箱水母给她生活造成的一些不便,但她心里更多的,的确是庆幸。 庆幸她的精神体,是这样一种会令人敬而远之的危险物种。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怎么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 商绪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面不改色道:“昨晚,我在方小姐触须的圈禁下,安抚了方小姐一整夜,我们的精神波有过频繁多次的浅层交流,这大概就是后遗症,我也是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很值得研究一下。” 方映夏哀嚎地捂住脑袋,“那我现在想什么,你全都知道?” 商绪摇了摇头,“只有你精神波动比较强烈的时候。” 比如现在,她觉得她自己正在他面前裸丨奔。 箱水母精神体从她身后浮出来,细密的触须全都飘拢到一起,将她团团裹住。 似乎想要凭此,来阻止他的窥探。 可她的精神波源源不断地扫荡过来,闯进他的脑海里。 商绪不太想接收到她脑子里那些太过具体的画面,打岔道:“方小姐,你看窗外。” 方映夏下意识听从他的话,转头往落地窗外看去,外面是一片打理得很漂亮的花园,现在已经是秋天了,依然还开着一些花,两只蝴蝶在花上来回翩跹。 她的思绪被这幅美丽的画面打断,望着花园呆了呆,随即转回头来,皱起眉道:“这不公平,为什么我读取不到你的想法?” 商绪按了按眉心,“方小姐,不是我想读取你的想法,而是你的精神波在毫无道理地骚扰我。” 就像是开闸的水,而他很不幸地,就站在那闸门之下。 只能被迫地知道她的所思所想,也被迫品尝着她情绪的味道。 比如现在,她是一股烤糊了的饼干的味道。 嗯,恼羞成怒了。 8、第 8 章 方映夏控诉不成,反被人倒打一耙,恼羞成怒,脑袋都快要冒烟了。 她不服气地小声嘟囔道:“怎么说得我像个变态一样……” 商绪坐在那里,一动没动,只是轻挑眉梢,眼睫垂落,示意地朝桌面底下看了一眼。 方映夏不明就里地弯下腰,埋头往桌子底下看去。 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那条没出息的触须。 那半透明的触须不知什么时候,悄然从她身边脱离,从桌子底下探了过去,此刻正徘徊在商绪的两腿之间。 末梢轻轻晃动着,一副谄媚劲儿,不像是水母触须,倒更像是小狗的尾巴。 它所在的位置已经不能算是一般的骚扰了。 方映夏:“!!!” 她整个人都快懵了。 难怪从方才开始,她就能从触须当中接收一阵阵好闻的气息,清冽,干净,带着一种特别的木质冷香。 和早上她在床上闻到的气味,一模一样。 原来她的触须,都要钻进人家衣服底下了! “你在干什么啊!” 方映夏尴尬道,脸上一下烧起来,一把拽住那条触须,用力将它往回扯。 商绪默默抬眉,从她情绪之中传来的,饼干烤糊的味道更浓了。 眼前一晃,那条赖在他腿间的触须,嗖地一下被扯走了,商绪端坐的身姿总算放松了一些。 方映夏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动作飞快地把水母触须往手里团,熟练地像是在卷毛线球。 她面红耳赤地解释道:“不好意思商总,我真不是故意骚扰你,我这个精神体,它、它触须实在太多了,一不留神,它们就会自己到处乱飘。” 商绪低声笑了下,语气倒是从容,大方道:“没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里团着的触须,补了一句,“只要它们不乱蜇人就好。” 方映夏连忙保证道:“不会的,这一年我一直在苦练精神力,给每一条触须的毒刺都上了一把精神力的小锁,它们虽然喜欢到处探索,但是绝不会乱蜇人的。” 商绪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梢,要知道箱水母每条触须上都有上千的刺细胞,想要用精神力全数抑制住它们,这可比让那些猛兽管住自己一口獠牙难多了。 昨夜她就算头疼到意识不清,那些触须也依旧能克制住本能,与他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能做到这种程度,她的精神力数值,难怪那么稳定。 商绪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方映夏的眼眶微微一热,心头发酸。 连一个才相识的陌生人,都愿意相信她,偏偏只有那一个,她最希望他相信之人,却不肯信她。 方映夏吸了吸鼻子,心底翻涌而生的难过情绪随着无形的精神波,通过他们之间那一点微妙的链接,一起侵入到另一个人的感知。 与此同时,还带来了一个她念念不忘的名字。 肖恒。 昨夜,在安抚方映夏时,商绪从她外放的精神波里,听到过无数次这个名字。 也被迫知道了一些她的感情经历。 自然也知道她苦练精神力,是因为谁。 不得不说,方映夏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 商绪对员工的私人感情并无兴趣,也无意出言评价。 为了转移方映夏的注意力,他不吝夸赞道:“方小姐,比起那些仗着精神体便肆意妄为之人来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昨夜观察了这些触须一整夜,在你处于无意识的睡眠当中时,它们依然能收拢毒刺,你很厉害,是你的行为,让我觉得可以相信你。” 方映夏被他夸得有些措手不及,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她很快振作起来,抚摸着自己的触须道:“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啦,可能是因为商总说的那个‘后遗症’,现在它们有点……喜欢往你身上贴贴。” 她认真思考了一下,继续道:“我觉得我还是离商总远一点比较好,那要不您再给我放两天假,等这个后遗症没有了,我再来上班?” “恐怕不行。”商绪慢条斯理地拒绝,“我希望方小姐能在这两天,完成一些必要的岗前培训,尽快上岗。” 岗前培训,这也是应该的。 方映夏立即端正好自己的态度,诚恳地点头,“好,我会努力的!” 一个小时后。 方映夏被商老板的司机送到了一家规模颇大的私人医院,经过身份验证后,导医护士递给了她一张详细体检单子。 体检单上满满当当罗列了一大堆检验项目,比一般公司要求的入职体检,多了一两倍都不止,不仅有常规检查,还有一长串的传染病筛查。 方映夏虽然觉得有些夸张,但转念想了想,私人保镖嘛,毕竟需要长期贴身保护雇主,与普通工作确实不太一样,检查严格一点倒也正常。 最重要的是,检查的费用,都已经提前预缴了。 她自己专门花钱去做全身体检,都不一定能检查得这么全面。 “也算是赚到了。”方映夏暗自嘀咕,拿着检查单,先去把空腹的项目做完,赶紧填饱肚子,再继续去做其他检查。 等做完全部检查,已经到了下午四点,她本以为今天行程已经结束,结果,司机又开着车把她带去了另一栋独立的大楼。 那栋楼建在院区最深处,四周栽满了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繁茂,几乎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绿色屏障,将整栋楼严严实实地围在中央,与院区里的其他建筑都保持着相当远的距离。 从主院区开车过来,用了将近半个小时。 大楼外观是圆形的金属结构,像一只扣在地上的龟壳,楼层不高,入口在乌□□的位置,设有进出管理限制,出入的人明显少了很多。 方映夏探头好奇地打望一眼,问道:“这里又是检查什么的?” 司机道:“应该是做精神体方面的检查,商总让我送你过来。” 商绪的司机是普通人,还没觉醒精神体,但他对精神体十分好奇,路上还跟方映夏探讨了一下,拥有精神体到底是种什么体验。 最终十分向往地表示,他也很想觉醒一只精神体,最好是狮子、老虎这样的猛兽。 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个人都是他这样的想法,当初还有人在网上发起过投票,选出自己最想觉醒的精神体,老虎以压倒性的优势,获得投票第一。 那个投票底下,也有人发一些冷门的精神体。 但她的箱水母,实在是冷门中的冷门,要不是方映夏自己觉醒了这个精神体,她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剧毒的一种水母存在。 到达目的地,方映夏下了车,走进那栋酷似乌龟的建筑内。 大楼的外墙似乎用了什么特殊的材质,跨进大楼的那一刻,耳畔的嘈杂声瞬间低弱了下来。 自从觉醒精神体后,方映夏对外界的感知也变得异常敏锐。 空气中那些细碎的声响、他人若有若无的精神力波动,这些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的信息,在她的感知里,都像是海水中微小的涟漪,总会被箱水母的触须轻易捕捉到。 最初的几个月,她几乎被这些庞杂的“噪音”折磨得夜夜失眠。 将近一年时间过去,她才终于适应,把那些“随波而来”的细碎感知,都当做了生活中恒常存在的白噪音,习以为常,不去在意。 在她踏入这扇门时,耳边的声响竟然安静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潺潺的流水声,还有若有若无的虫鸣、鸟叫,室内有流通的徐徐清风,加上大楼内四处布置的绿植,倒像是一脚从喧嚣之中踏入了野外。 方映夏的神经不自觉地舒缓下来,箱水母在她的精神海里,慢悠悠地舒卷开触须。 她来到导医台,验证完身份信息,很快便有工作人员领着她上了三楼。 穿过两道门禁,又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大门缓缓打开,方映夏在房间里再次见到了自己的老板。 看到商绪,方映夏精神海里的箱水母又开始蠢蠢欲动,透明的须子飘扬出来,热情地伸向他,摇晃着柔软的末梢,好似小狗在摇尾巴。 简直丢脸死了。 方映夏默默捂脸,一边把她谄媚的触须往回拽,一边干笑道:“好像后遗症还没好。” 那些触须停留在他一掌之外,并没有真正触碰到他,商绪便也没多计较,他垂眸看一眼腕表,“和预估的时间差不多。” 方映夏拽着自己的精神体,好奇地打量着室内大大小小的电子仪器,“老板是专门在这里等我的?” “算是。”商绪道。 他今日来此,主要是为了来看那个从罗城转移过来的少年,想知道那个与他有着相似处境的女孩失踪前,那兄妹俩到底遭遇了什么。 可对方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只要外界对他稍有刺激,他的那头非洲象精神体就会发狂,无差别的攻击所有人。 在能确保自身安全之前,商绪还没办法去接触他。 当然,他也很关心方映夏的精神力评估数值。 两人说话间,一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抱着一叠实验材料,从一旁的实验室里走出来。 他径直朝商绪走去,将手里的资料递过去,说道:“费临那小孩的精神体想要痊愈,恐怕是不可能……” 话说到一半,视线忽然定在商绪肩后悄然冒出的透明触须上,动作顿时僵在半途。 几乎是出于觉醒者的本能,医生猛地将手收了回去,往后退开两步,惊疑不定地打量他身周环绕的透明触须,“这是什么东西?” 商绪抬下巴示意房间里的另一个人,为两人介绍。 “我的私人保镖,方映夏,精神体是箱水母。”又转向方映夏道,“这位是刘茂,这处精神体研究中心的负责人。” 刘茂这才注意到方映夏的存在,他转过目光,看了一眼那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又转过头上上下下打量着那些在空气中轻盈飘荡的触须。 双眼冒光道:“这就是箱水母精神体?真漂亮啊,当真称得上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杀手!” 方映夏被他那夸张的语气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眉梢飞扬,站在一片轻盈飘舞的触须当中,对着刘茂露出了一个纯良而灿烂的微笑。 如果那片梦幻般晶莹的触须里,没有藏着数以万计致命毒刺的话,这幅画面,实在称得上赏心悦目。 刘茂的精神体,是一头成年河马。 河马算是半水生动物,皮糙肉厚,防御性极佳,面对狮子、老虎这类顶级猎食者,也未必会退怯,但是对剧毒之物却没有什么免疫力。 看着漂浮在半空的无数柔软脆弱的触须,他后脖子反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刘茂默默往后又躲避了几个大步。 方映夏:“……” 你一边热情地夸着,一边往后躲是几个意思? 商绪在旁边勾唇笑了一声。 方映夏默默瞅了他一眼。她的老板之前都没有很明显地躲避它,看来是很给她面子了。 9、第 9 章 方映夏这还是第一次给自己的精神体做体检。 她被带进另一间稍小一点的实验室,按照刘茂的指示,躺进了一台类似于ct机的检测设备里。 随着仪器启动,透明的玻璃舱缓缓升起,将她整个人笼罩其间。 刘茂的声音透过机器上的传音孔响起,语气温和而平缓。 “方小姐,现在要测试一下你的精神力数值,我会为你播放一些舒缓的白噪音,你不用紧张,也不用刻意控制自己的精神体,只需要放松,顺其自然就好。” “准备好了的话,我们开始。” 刘茂的声音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起初,只是零零散散的几滴,敲打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渐渐的,雨势变大,雨声密集,其中又夹杂了一丝呜呜的风声。 眼前升腾起了一重朦胧的雨雾,将实验室的灯光、仪器闪烁的红点,透明的玻璃舱,都一点点隐没进了白茫茫的水汽中。 方映夏不自觉地阖上眼,意识坠入自己的精神图景中。 在她的精神图景里,也在下着雨。 密密的雨丝淅淅沥沥落下,在广袤的海面上敲出无数细小的水花。 平静的海面微微荡起涟漪。 箱水母从精神海的深处浮出水面,近乎透明的、方方圆圆的伞盖刚冒了个头,就被一串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头顶上。 它像是被吓了一跳,又猛地一下缩回精神海里,过了片刻,又好奇地重新探出头来。 雨点不断敲落在晶莹剔透的伞盖上,一下又一下,就像是在给她的神经做着按摩。 很舒服,很惬意。 箱水母逐渐适应了这种感觉,半透明的身体随着海面涟漪轻轻浮动,长长的触须舒展开来,任由细密的雨丝落在伞盖和触须之上。 方映夏的意识与精神体融为一体,化身成了那一只箱水母,她漂浮在自己的精神海中,听着雨声,悠闲地转动伞盖,享受着雨点的按摩。 连接精神力检测舱的电子屏上,开始弹出数值符号,随着舱室内的人的精神力波动,不断地刷新着数值变化。 起初,各项指标都十分平稳,波动幅度很小,说明检测对象此刻处于极为放松的状态。 商绪望着检测舱里的人,示意刘茂道:“可以加入一级干扰。” “好。”刘茂在操作台上点动几下,释放出一点干扰的精神波。 这一缕微弱的精神波,经由紧贴在方映夏太阳穴上的神经电极,侵入到方映夏的精神图景里。 几乎毫无阻碍。 显然,方映夏还没有学会为自己的精神图景,铸造起防御的堡垒,她的那一片精神海几乎是敞开着大门,任由外来的精神波随意侵入。 这是不少觉醒者在初期都会存在的问题。 这座精神体研究中心,其中一项最主要的业务,就是辅助觉醒者建立精神壁垒,保护自己的精神图景。 “你的这位保镖,还真是无知又无畏。”刘茂侧目道,开玩笑地哼唱了一句,“简直就是,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 商绪没理会他的调侃,淡定道:“你可以试试箱水母的怀抱。” 刘茂后脖颈一凉,“那还是算了。” 他还想多活几年呢。 精神壁垒这种东西,原本也是食物链底层的精神体更加需要一些,比如身边这位。 ——也正因为此,刘茂才能获得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年纪轻轻就功成名就的大金主的支持,在这间私立医院里拥有这一个研究中心,并将其发展到如今的规模。 话扯远了。 食物链底层的精神体,精神力低弱,精神图景也格外脆弱,必须要将自己严严实实地保护起来,才能避免被强大的捕食者侵入精神图景,甚至吞噬自己的精神本源。 而位于食物链上层的捕食者,则恰恰相反。 他们的精神力强悍,精神图景或广袤或幽深,不必战战兢兢地封闭自己的精神图景,甚至还非常欢迎别人闯进它们的精神领域,自投罗网。 就像现实世界里的顶级掠食者,从不会主动埋屎。 箱水母在海洋生物食物链中,虽然算不上什么顶级掠食者,但它的毒也不是吃素的。 方映夏的精神图景内。 海面上,箱水母上一秒还在悠闲地漂浮在雨幕中,下一秒,它忽然停住,半透明的伞盖轻轻一缩,箱水母立即沉入海中。 无数细长的触须在海水中飘散,宛如一袭层层绽放的蕾丝长裙,盛开在幽深的精神海中。 海流轻轻拂过,藏匿于精神海中的每一缕细微波动,都顺着那些细长的触须,清晰地传递入方映夏的脑海。 有东西进来了。 不是商绪那一只她已经熟悉了的小羊羔,而是一股完全陌生的精神波。 方映夏这还是第一次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被外来的精神波侵入图景。 她犹豫了片刻,没有选择迎向那一股陌生的精神波,反而振动着伞盖,吞吐海水,借着海流迅速远遁,躲进了海底一片精神力拟制出来的珊瑚群里。 只悄悄探出触须,“观察”着那一缕精神波的动静。 实验室里,刘茂扶额,“她简直太能躲了。” 尤其她的精神图景还是一片大海,水母入海,简直比大海捞针还难寻。 按理来说,大多数觉醒者遭遇精神入侵时,第一反应都是驱逐,有实力者,甚至可以直接吞噬对方。 更何况,他们释放进去的这一段精神波极其微弱,落入她的精神海里,就是一尾指节长的小鱼小虾,应该在箱水母的食谱上才对。 箱水母只需甩一条触须过来,就能轻易将它捕获,吞噬。 仪器便能从它释放的精神毒素中,检测出它的精神力波动数值。 然而,方映夏面对如此弱小的一段精神波,竟然选择的不是吞噬它,而是躲避它。 他们根本找不到箱水母的所在,屏幕上的精神力数值一直处于最低状态,没有丝毫变动。 商绪蹙拢眉心,稍稍转念便想明白了原因。 “她以前苦练过精神力,练的都是如何收好自己的毒刺,避免伤到别人。所以,当她感觉到陌生的精神波时,第一反应不是攻击,而是回避。” 刘茂愣了一下,不可思议道:“只知躲闪,不知进攻?你让这样的人,给你当保镖?” 商绪面无表情地反问:“我难道不是正需要这样的人?” 刘茂仔细一想也对。 商绪的精神体本身便格外容易招来些狂躁分子,尤其是精神波动太大,攻击欲望过强,特别容易狂化的那一类捕食者精神体。 这一类精神体最容易受他影响。 如果他的保镖也是如此,岂不是很容易反过来伤害到他? 的确是方映夏这种,能克制住攻击欲望,同时,又有足够的实力让人忌惮的精神体,更适合待在他身边。 但刘茂转念又皱起了眉:“话虽如此,可要是你再陷入‘谵妄’状态,被大量狂化的精神体围攻,她如果只知道躲,又怎么保护你?” 商绪道:“被逼急了,她会攻击的。” 就像面对那晚的灰狼一样。 商绪说完,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加大侵入的精神波强度,逼迫出她的极限。 精神图景内。 那一道侵入的精神波迅速地壮大起来。 一开始,它拟制而成的精神体,不过是一尾指节长的小鱼,在海水中漫无目的地游弋。 随着不断提高的干扰强度,它所显示出的精神力也越来越强,体型不断膨胀。 小鱼眨眼便长成了一条银光灿灿的带鱼,又过了片刻,它柔韧的身躯开始变硬,吻部不断拉长,如刺一般,变作了一条剑鱼。 剑鱼穿梭在她的精神海里,发了狂似的四处乱撞,它尖锐的吻部竟能直接穿透她精神海里的礁石,摧毁了一大片珊瑚群。 这片精神海里的一切,都是她精神力的一部分显现,那剑鱼将海里搅动得一塌糊涂,方映夏的脑子也跟着嗡嗡地响。 即便如此,她依然选择了退缩,被迫从这一片珊瑚群,逃到那一片珊瑚群。 心里崩溃地想,那到底是个什么奇葩精神体,怎么还能进化? 这也太犯规了吧?! 还没等她想明白,那条剑鱼的身形再次扭曲,像是一团不断重塑形态的精神能量,转眼间,已经再一次进化,变成了一头白海豚。 唯一没变的是,它每一次进化,精神力都会进一步增强。 方映夏:“……”怎么连物种都能换? 白海豚发出一声悠扬的鸣叫,无形的声波在浑浊的海水中飞速扩散,下一刻,它便锁定了目标,摆动尾鳍,迅猛地朝着箱水母冲了过来。 糟了! 方映夏暗道一声不妙,箱水母立即收拢触须,快速吞吐着海水。 她的精神海从表面看起来,依然还算平静,海面之下却开始涌动出无数的暗流,箱水母顺应着海中暗流的方向,夺命狂奔。 箱水母的游泳速度在水母中算是翘楚,但是和海豚相比,还是要逊色许多。 即便这一片精神海是方映夏的主场,海中的浪潮都有利于她,她还是很快就被那海豚追上。 一般的精神体拥有主人的意识,或许会对箱水母的毒素有本能的畏惧,但这一条海豚只是实验室的精神拟态,它唯一的使命就是激发出方映夏最大的精神潜能,检测出她的精神力峰值。 白海豚的速度惊人,不论箱水母躲到哪里,它都能飞快地锁定它,海豚鸣叫的声波震得方映夏晕头转向,触须都快打结了。 眼看那海豚逼近身前,扬起柔韧有力的尾巴,就要一尾巴拍到她脑门上来。 它尾巴摆动的力量相当强悍,这一下要是被拍中了,她的水母脑袋定要被拍得稀巴烂。 实验室里,刘茂紧盯着屏幕上的数值变动,疑惑道:“都已经加入如此强度的干扰了,她的精神力数值起伏还是不大,难道三百就已经是她精神力的峰值了?” 三百的精神力强度,老实说,还不如一只狗的攻击力。 商绪平静道:“不是。” 之前袭击他的灰狼,精神力强度约摸在六百左右,如果方映夏最高只有三百的精神力强度,她早就死在灰狼的獠牙之下了。 方映夏的精神图景依然平静,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压制在了海面之下,就像她展现在外的精神力数值曲线一般,只有微微的涟漪。 她在自己的精神图景内,都能被欺负成这样,方映夏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箱水母不再逃遁。 海底骤然卷起一股暗潮,浪头擦着白海豚的尾鳍呼啸而过,将那朵透明的箱水母从海豚尾下险之又险地卷了出去。 方映夏躲过海豚的尾击,迅速收拢所有飘散的精神力,无数细碎的精神力,如海中流动的银河,从海水中尽数汇聚到箱水母体内。 箱水母原本只如足球大小的伞盖,开始飞快地膨胀、长大,最终宛如一柄撑开的透明巨伞,触须也变得更加柔韧粗壮。 它鼓动伞盖,乘着漩涡爆发出的推力,化作了一道无声无息的海中幽灵,围绕着海豚优雅地旋转了数圈。 无数的长须交错缠绕,顷刻间便将白海豚牢牢束缚在中央。 锁定在水母触须上的精神锁一个接一个地崩解,释放出成千上万的毒刺,密密麻麻地扎进海豚身体内。 她要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给它致命一击。 在现实世界里,箱水母与海豚几乎不可能有这样交锋,它的毒性再强,毕竟也只是一只脆弱的水母,和海豚的体型差异巨大,几乎不可能伤到它。 水母也并不在海豚的食谱之上。 但这里是精神世界,精神力的强弱,才是决胜的关键。 实验室内。 电子屏上一直平缓起伏的精神力曲线,突然猛地往上飙升,一下窜到了一个令人惊喜的数字上。 刘茂激动道:“一千!快要突破一千了!” 他的话音未落,连接仪器的电子屏上显示,侵入的干扰精神体溃散的消息。 下一刻,那即将突破一千的精神力数值,又飞快地回落下来,停在了之前那不高不低的数值上,缓慢地波动。 要不是数值还记录在案,刘茂都得以为自己眼花了。 能如此快地收回自己的精神力,检测舱里的人对精神力的把控的确令人佩服。 刘茂忍不住赞赏道:“差一点突破一千峰值,很强的精神力啊。” 商绪的无框镜片倒映着屏幕上的闪光,无声地牵了牵唇,“还不够,继续。” 刘茂惊讶地抬眉,“还要继续?” 他看向检测舱上显示的干扰等级,神色多了几分迟疑,“方才释放的已经是第五级精神干扰了,这对一个没接受过系统训练的人来说,强度已经非常非常非常大了。” 他连用了三个“非常”来强调。 商绪依然面不改色,那一双平光镜片后的眼睛黑而冷淡,“我要知道她目前的精神力极限,否则,若有意外,死的人就是我。” 刘茂默默叹口气,重新将手放到控制台上,“明白了。” 这家伙年纪不大,心还挺黑。 10、第 10 章 那条白海豚被箱水母触须上密集的毒针刺中,精神力开始迅速地溃散,身形眼看就要崩溃瓦解。 方映夏正要松口气,却万万没想到,那些溃散开的精神力不知为何,又像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的牵引,突然再一次聚拢,凝实。 而且,变得反而比之前更加庞大,强悍。 方映夏:“???” 没等她反应过来,那精神体竟然再度进化了。 它的身形不断涨大,力量不断增强,皮肤上沁出大块漆黑的斑纹,最终连接成片。 一头体长近十米的虎鲸,缓缓浮现在她的精神海中。 它庞大的身躯对于箱水母来说,便犹如一座移动的黑色大山,仅仅只是悬浮在那里,就能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虎鲸体型膨胀得太快,险些将箱水母的触须崩断,方映夏反应极快,立刻收回触须,借着海流狼狈地往后退开。 她漂浮在水中,望着那山一样的精神体,沉默了。 ——她今天难道真的就非死不可吗? 虎鲸扬尾,砸出“轰隆”一声巨响。 强而有力的尾鳍,破开海面,掀起滔天巨浪,铺天盖地地朝向四面席卷而去,终于彻底打破了这一片精神海的平静。 此刻,就连方映夏这个精神海的主人,都无法控制那翻涌的狂涛怒浪。 箱水母被一道巨浪掀出海面,又重重坠入水里,卷入漩涡之中。 它透明的身体随着海浪不断翻滚,就像是一只破烂的塑料袋,被甩进了滚筒洗衣机里,柔软的触须凌乱飞舞,被打成了结。 啊啊啊,要吐了…… 方映夏眼前天旋地转,脑子里一跳一跳地痛着,感觉自己的脑浆子都在旋转,却还不得不振作起来思考。 怎么办? 要怎么做才能解决掉那头虎鲸? 再任由它胡作非为下去,她的精神图景非得被它撕裂不可。 精神力检测舱内,方映夏的身体不住地抽搐起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玻璃罩表面跳出红色的警示符号,与仪器相连的电子屏幕上,原本平稳的精神力数值开始剧烈地上下波动,昭示出情况的紧急。 【警告!警告!被检测对象精神力波动幅度异常,精神图景有崩裂危险,建议暂缓精神波干扰,释放精神舒缓剂。】 刘茂脸色一变,立即想要照着执行,手才刚碰到控制台,便被另一只手掌截住。 商绪五指收紧,牢牢按住他,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检测舱,漆黑的瞳孔透过玻璃,紧锁在舱内的人身上。 雪白的精神体在他肩上若隐若现,略过实验室里繁杂的仪器,混乱的精神波动,精准地捕捉到了方映夏此刻逸散出的情绪反应。 在各种畏惧、犹豫、恼怒的情绪之下,还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激烈的,兴奋的情绪。 尝起来有点像是朗姆酒的味道,带着点焦糖的醇香,但底色依然是烈酒的辛辣。 这才是她的本来面目吧? 商绪挑了挑眉,“她好像还没有认输。” 精神海内,那朵被漩涡卷得昏头转向的箱水母,忽然消失了,就像是融化进了水里,连一丝精神波动都没有留下。 虎鲸发出长鸣,高频声波层层荡开,足以席卷整片精神海,却始终未能再次定位到那只箱水母的踪迹。 它失去目标,庞大的身躯开始在海中横冲直撞,巨大尾鳍每一次拍下,都掀起数米高的浪花,整片精神海几乎被它搅得天翻地覆。 然而,在浪潮升至最高处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那一道滔天巨浪,忽然凝固在了半空。 不,并非是海浪凝固住了,而是海浪本身,化作了一条透明的巨大触须。 整片精神海都变得古怪,像是化为了一只活物,将要苏醒过来。 虎鲸在它面前,都显得渺小。 检测舱上的警报音更加急促了。 【警告!警告!被检测对象精神力异常,请立即停止精神波干扰!】 刘茂额头上冒了汗,“不能再继续了。” 商绪紧蹙着眉心,手掌悬在那一个终止精神干扰的按钮上,指尖略微迟疑。 只是迟疑的这么几秒,耳边尖锐的警报声突然停了,检测舱上满屏赤红的警示符号恢复了正常。 电子屏幕上,原本疯狂震荡的精神力曲线,从高处回落下来,恢复到了之前平稳的状态。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仪器出现了短暂的故障。 “什么情况?”刘茂愣了一下,立刻低头去检查各项数据,“她的精神力峰值没变化,依然没有突破一千。” 可另一块负责检测模拟精神体的屏幕上,却显示出了截然不同的结果。 那头用以测试的虎鲸,精神力强度明明远超过一千,此刻却显示出,已被击溃。 刘茂琢磨道:“这不对啊,她如果精神力峰值都不到一千的话,怎么可能击溃虎鲸?” 难道是她最后的攻击,仪器没能收录到数据?又或是,她的精神力已经超过了仪器承载的上限? 商绪皱眉沉默了片刻,扫了一眼满屋的仪器,说道:“看来你这个检测仪器该升级了。” 刘茂双眼一亮,立即顺杆往上爬,“商总的意思是,要再给研究中心拨一笔经费?” 商绪瞥他一眼,没有接这个话。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肩头的小羊羔,雪白的精神体依恋地蹭了蹭他的手心,随即化作点点碎星,回归他的精神图景内。 商绪转眸看向另一侧的检测舱,提醒道:“她要醒了。” 方映夏从自己的精神图景里醒来,睁开眼睛。 望着上方熟悉的玻璃罩,她迟钝地眨了眨眼,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是来做体检的。 方才经历的一场战斗,就像是一场梦。 但她身上却还残留着战斗后的后遗症。 方映夏目光呆滞,浑身无力,简直比体测跑了八百米还要累,检测舱的玻璃罩已经打开了,她躺在里面竟然完全不想起来,只想就这么直接闭眼睡过去。 就在她的眼皮快要重新合拢时,一个脑袋从上方探来,刘茂笑呵呵地敲了敲检测舱的边缘。 “方小姐,精神力检测已经结束,你可以起来了。” 方映夏费力地撑开眼皮,困得含糊不清道:“好,我马上……” 在她的意识里,自己已经凭着引以为傲的意志力坐起身,踩下了地,甚至还骄傲地抬起下巴面向商绪,问道:“怎么样,对你看到的结果满意吗?老板。” 但实际上,检测舱里的人一动没动,甚至已经发出了细小的呼噜声。 “……” 实验室安静了一瞬。 刘茂唤道:“方小姐,你醒一醒,可以起来了。” 检测舱里的人毫无反应。 商绪微微蹙起眉,快步走近检测舱前,低头打量舱内的人,“怎么回事?” 刘茂神色紧张,立即伸手检查她的瞳孔、呼吸和心率,又快速扫了一遍仪器反馈的数据,半晌,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没事,精神力消耗过度,大脑启动了自我保护模式。”他顿了下,补充道,“简单来说,就是睡着了。” 从检测仪上来看,她大概率都开始做梦了。 商绪无语片刻,点头道:“行,那就让她睡吧。” 方映夏这一觉睡了很久,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跳到第二天的下午一点了。 她仍然待在研究中心,只不过从检测室,被转移到了病房里。 精神力消耗过度的后遗症还在。 方映夏浑身提不起劲,脑袋还有些发沉,她手背上贴着输液的针管,床头的电子屏上记录了她的用药,都是一些营养补剂。 醒来之后,饥饿感变得更加尖锐,方映夏掀开被子,刚坐起身,房间里的感应系统便自动开启。 室内亮起柔和的灯光,窗帘缓缓往两侧拉开,明亮的阳光倾洒而入,照亮了整个病房的布局。 这是一间独立病房,房间十分宽敞,配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会客区,墙壁应该是采用了特殊的材质,将外界的声音隔绝得严严实实。 虽然房间门窗紧闭,但空气却很清新,室内的温度适宜,耳边环绕着舒缓的白噪音,像潺潺溪流,又像是竹林风声,让人神经不自觉地便放松了下来。 没过多久,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一名护士推着餐车进来,微笑着问道:“方小姐,您醒了,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吗?” 方映夏摇头,眼睛已经快要落到餐车上,“这是给我的?” “是的。”护士应道,把餐食帮她摆上桌。 三荤两素,一盅热汤,一碗蛋羹,旁边还有一份切好的餐后水果,以及一盒洒了坚果碎的酸奶,分量很足。 方映夏捧起米饭,赞道:“咱医院的病号餐还真丰盛。” 护士解释道:“这不是病号餐,是商总今日的午餐,商总让人也给方小姐准备了一份。” 方映夏吃饭的动作一顿,眼珠来回转了转,想起了自己看过的无数本霸总小说,试探性地问道:“那什么,这家私立医院,该不会是商总的产业吧?” 没等护士回答,一道淡淡的话音从门口传来,“这家医院是我母家的产业,我母亲是这家医院的院长。” 随着话音,一道西装革履的身影,迈着大长腿从门口走进来。 商绪打量一眼她的面色,问道:“休息得如何?” 方映夏赶紧道:“非常好,这里的环境简直太舒适了。” 她转头望向落地窗外,越过高大的梧桐树,看向主院区的大楼,阳光洒落在白色的建筑群上,显得格外气派。 哇塞,她还真傍上大腿了!转正后,是不是还可以再多要点工资? 方映夏一边吃饭,一边偷偷打量着眼前的富二代,又高又帅又有钱,他应该就是那个什么“猎食者联盟”最想打击报复的对象吧? 老实说,看得她都有点小小的仇富了。 商绪坐到一旁的沙发上,满意地点头,“既然休息好了,那吃过饭后,就正式开始你的岗前培训吧。” 方映夏差点噎住,用力咽下嘴里的饭,疑惑道:“昨天那个不算培训吗?” “那只是一个精神力的小测试而已,方小姐还需要进行一些系统的精神体战斗训练。”他说着,话音顿了顿,似笑非笑道,“毕竟,现在仇我的人,还是挺多的。” 11、第 11 章 为了五万月薪,方映夏干了。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她几乎都泡在研究中心那一个专为她打造的训练室内。 每天一大早,就被塞进不同等级的精神体训练模拟舱里,和各种各样的模拟精神体轮番作战,每天训练结束,都累得跟条死狗似的。 唯一放松的时间,大概就是和商老板一起吃饭了。 不得不说,训练是有点苦,但老板每天的饭菜是真的香。 色香味俱全,营养均衡,还不重样。 这天晚上,两人一起吃饭。 方映夏精神力耗竭,累得连切牛排的力气都没有了,还是体贴下属的商总,伸手取过她的餐盘,帮她把牛排小块小块地切好,又递还给她。 方映夏累得也不跟他客气了,拿起叉子往嘴里塞肉,一边忍不住抱怨。 “老虎、狮子、棕熊,这些猛兽也就算了,野猫、野狗、野猪我也勉强能理解。”她用力戳了下盘子里的牛肉,“可我为什么还要和鹦鹉、蜥蜴、秃鹫这些精神体打架?” 商绪优雅地切着牛排,语气平静道:“因为这些精神体都有可能袭击我。” 好吧,方映夏勉强接受这个理由。 接下来的两天,方映夏相继见识到了,半辆小汽车那么大的蜘蛛,一只只硕大的黑毛老鼠,铺天盖地的蝙蝠,以及密密麻麻的蟑螂,等等一系列令人头皮发麻的精神体。 这哪里是培训? 这简直就是精神折磨! 训练结束,她整个人都像是丢了魂似的,瘫坐在椅子上,怀疑人生。 “这世上真的会有蟑螂这种精神体吗?” 商绪淡定地吃着餐后甜点,“在某天半夜惊醒,发现整个房间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蟑螂之前,我也是不信的。” 要不是房间里安装的电波装置,自动开启,干扰了精神体的主人,让对方短暂地眩晕了片刻时间,他说不定早就已经被蟑螂分食干净了。 方映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手臂上的汗毛又一次竖起来,不免对他又多了几分同情,“难道模拟舱里的精神体,都是你曾经遭遇过的?” “大部分是。”商绪道,“不过,也有一部分是研究中心收集到的,现在已有的高危精神体,你提前熟悉它们,总比真正遇见的时候手忙脚乱要好。” 方映夏竖起大拇指,“还是老板深谋远虑。” 她的老板,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算是万人迷了。 方映夏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提拉米苏,又想起模拟舱内黑压压扑来的蟑螂,那是她第一次嫌弃箱水母的触须还不够多。 当她挥舞着触须把那些蟑螂一只只戳爆时,觉得自己的精神体都脏了。 那副画面对她造成的精神污染太严重,严重到她现在看着面前这块洒满可可粉的提拉米苏,都觉得像是一群蟑螂趴在碟子里。 她实在下不去口。 “五万块钱……”方映夏用叉子戳着蛋糕,小声嘀咕,“要遭受这样的精神折磨,实在太不值得了。” 她开始有点后悔上了这条贼船。 商绪慢条斯理地用完餐,用餐巾擦净嘴角,表情平静地说道:“转正以后,工资翻倍。” 方映夏动作一顿,刚才还愁云惨淡的人,立即喜笑颜开,握拳高呼道:“消灭四害,人人有责!就让蟑螂来得更猛烈些吧,我的小水母已经做好准备了。” 箱水母从她的身后飘浮出来,鼓动起透明的伞盖,“嘭”地释放出团在伞盖下的触须,像是凭空绽开的礼花。 现场给老板表现了一番何为斗志昂扬。 方映夏便坐在那飘逸的透明礼花下,弯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眸,对着他笑。 商绪脑海里没来由地冒出了刘茂之前说过的话,他怔怔地看了她片刻,迟来地心生认可,确实称得上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杀手。 方映夏站起来,叉着腰拍胸脯保证,“商总放心好了,有我在,以后保管没有一只蟑螂敢近你的身,你以后可以好好睡觉了。” 商绪挑眉,忍不住笑一声,十分捧场地抬起手,为她鼓了三下掌,“不错,精神可嘉。” 箱水母得意地飞扬起触须。 双方都没注意到,那些飞扬的触须里,有一根格外细小的触须,正偷偷贴着地板,悄无声息地从桌下延伸过去,暗戳戳地往对面人的脚踝上探去。 快要靠近时,它才主动释放出了一丝极其轻微的精神波,礼貌地“敲了敲门”。 敲门的人和被敲的人,同时察觉了那一丝精神波,一起低头看去。 同时看到了那条拼命想往西装裤脚里钻的小触须。 商绪:“……” 方映夏:“……” 方映夏忍不住捂脸,她的精神体,真是逮着机会就想骚扰老板。 “商总,抱歉。”方映夏一边道歉,一边快速收回那条细短的触须,解释道,“你别害怕,这是之前断掉后新长出来的触须,还没长出毒刺来,就算摸到你也不会中毒的。” 商绪大度地微笑,“没关系。” 虽然方映夏训练的过程堪称惨无人道,但效果却十分显著。 模拟舱的训练程序,几乎全部出自商绪之手。 方映夏每天训练结束,商绪都会对她的战斗进行复盘,分析她的精神力消耗、攻击方式,再结合箱水母的特性,不断修改模拟程序,编写出更适合她的方案。 起初,方映夏战斗起来还有些束手束脚,随着一次次训练,她渐渐学会更加细致地控制自己的毒囊,能够精准地控制剂量,麻痹对手,延缓精神力的流动,使目标失去行动能力,而不必致命。 这让方映夏的心理负担小了很多。 毕竟是生在法治社会的人,非到万不得已,方映夏还是不愿意真的伤人。 那一夜遇见的灰狼和花豹,她是被逼得实在别无他法,才仓促出手,即便对方真的是穷凶极恶的罪徒,也给她的心里造成了不小的负担。 方映夏的训练成果让商绪很满意。 这一晚用餐时,商绪宣布:“从明天开始,我会和你一起进入模拟场训练。” 方映夏怀疑道:“你那小羊能打得过它们吗?” “我当然打不过了。”商绪撑着下巴好笑地望着她,“方小姐,我的存在,是为了让你学会,不论在什么处境下,都要优先保护我。” 方映夏:“……”她讪笑道:“明白,明白。” 她都忘了,她是保镖了。 经过前一段时间的训练,方映夏在训练场上已经十分游刃有余。 即便同时应对多只精神体的袭击,她也能迅速找到破绽,利用箱水母灵活隐匿的优势,将它们逐个击破。 可她很快发现,只要老板那只雪白的小羊羔一出现在模拟场中,一切就会变得不一样。 那些模拟精神体仿佛瞬间失去了理智,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锁定在它身上,精神力暴涨,口水横流,发狂地朝它扑去。 混乱而暴戾的精神波彼此交叠,犹如惊涛骇浪,一起朝那只脆弱的小羊羔碾压过去,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它剥皮拆骨,吞吃入腹。 这一刻,方映夏终于明白,商绪平日里到底过的,都是怎样一种提心吊胆的生活。 更糟糕的是,随着战斗愈发激烈,自己的精神力波动也越来越剧烈,精神体进入高度亢奋的状态后,商绪的小羊羔对她,也变得格外诱人起来。 虽然方映夏不至于对他流口水,但是箱水母的触须却总忍不住想要包裹上去,想要和其他的精神体一样,将它据为己有。 方映夏不得不一边抵抗这种诱惑,一边扬起触须击退那些发狂的精神体。 一场训练下来,比前面几十场加起来都还要累。 训练结束,方映夏瘫在训练舱里,精神力耗空,情绪难以自控,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止都止不住。 “真的不行了。”她声音发虚,“我要被榨干了……” 商绪从旁边的模拟舱里起身,站在旁边打量了她一会儿,夸赞道:“你做得很好。” 在那种亢奋的状态下,都还能克制住对他的欲望,保护他,已经比他之前的那些保镖,要做得好了。 他从西装的内袋里取出一颗糖,剥开五彩斑斓的糖纸,塞进她嘴里。 糖,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甜味总能更快地安抚情绪。从前无数个焦虑、失眠、恐惧的夜晚,商绪都靠着这样一把水果糖熬过来的。 但这一招,好像对方映夏无效。 她含着糖,有气无力地抿了两下,皱起眉头,“我不喜欢橘子味的糖,肖恒就喜欢吃橘子,我讨厌橘子。” 她眼睛越发红了,眼泪像是关不上的水龙头,哗哗往下流,“呜呜肖恒,为什么要和我分手,肖恒——” 商绪额角青筋跳了一下,“……闭嘴。” 他低头翻了翻西装内袋,摸出一把水果糖来。 全都是橘子味。 他只好又重新放回去。 眼看方映夏越哭越伤心,竟然就因为这一个橘子味的糖,快要情绪崩溃。 商绪难得露出一些无措,伸手掐住她的嘴,把她嘴里的糖抠出来扔掉,烦躁地皱紧眉头,想了想,闭眼释放出自己精神体。 雪白的棉花团自虚空显现,落进方映夏怀里,发出撒娇般的叫声。 “咩~” 方映夏的哭声戛然而止,费力地抬起虚软的双手,一把将小羊紧紧抱进怀里。 在模拟场中时,她的触须就想这么抱着它了,抓心挠肝地想,方映夏终于得偿所愿,情不自禁地将脸埋进它柔软蓬松的羊毛里,用力吸了一口气。 好温暖,好舒服。 让她空虚的精神力都得到了治愈,让精神体上的伤痛都得到了缓解。 方映夏忽然有点理解,那些精神体为什么都对他趋之若鹜了。 “嘿嘿。”她傻乎乎地笑了一声,抱着小羊就不肯撒手,没过多久,便沉入深眠中。 精神体被人这样紧紧抱在怀里,对商绪而言,几乎等同于脱光了衣服,与另一个人亲密接触。 她的体温,心跳,呼吸时湿热的气息,全都一股脑地扎进了他的感官里。 商绪平静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动容,耳根憋得通红,五指蜷紧了又松开,手背上崩出嶙峋的经络。 他刚试着想将自己的精神体收回来,一条透明的触须便凭空显现,霸道地缠在了羊羔身上。 商绪猛地一惊,随即才发现,那缠着他的,是还没生出毒刺的触须。 他默然无语片刻,最终还是弯下腰,伸手将人抱起来,送回房间休息。 因为商绪精神体的特殊性,研究中心的这一层楼都被清空了,厚重的合金墙壁和电波干扰装置,将这里与外界隔绝,倒也没有发狂的精神体可以闯入进来。 除了刘茂,能够进出这一层的,都是没有觉醒精神体的普通人。 但商绪不可能一直龟缩在重重防御的室内,他需要社交。 所以,他必须得尽快培养出一个新的、可靠的保镖。 商绪把沉睡的方映夏放到床上,看了眼自己被她紧锁在怀里的精神体,无奈地长叹一口气,转身坐到一旁的沙发上。 他先剥了一颗糖扔进嘴里,拿出手机,拨通了叶览的电话,吩咐道:“把肖恒给我招来。” 叶览作为他的特别助理,在觉醒潮之前便跟在他身边,精神体是一只兔子,对商绪几乎没什么威胁,才能继续留在他身边工作。 有关方映夏的所有资料,也都是叶览第一时间调查整理出来的。 所以听见“肖恒”这个名字,叶览立刻就反应过来老板要的是谁。 “是要招聘过来吗?要给他安排什么岗位?”叶览问道。 商绪指尖轻敲着沙发扶手,正要张嘴说话,身体忽地一僵,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失控的闷哼。 叶览:“……”什么情况?!他听到了什么? 商绪“啪”地按断了电话,抬眸朝床上的人瞪去。 方映夏浑然无觉,睡得十分香甜,一只手陷在小羊柔软的肚皮上,无意识地来回抚摸着。 商绪深吸口气,按了按自己的小腹,走过去把她的手扯开,另一手拿起手机,给叶览发出一条语音消息,咬着牙道:“作为方映夏的绩效奖品。” 叶览:“???” 我的老板,这是个正经岗位吗? 12、第 12 章 收到那一封招聘的邮件时,肖恒正在为了钱而发愁。 他出生在偏远山区,父母都是毫无文化的农民。 家里除了他,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二弟今年刚考上大学,三妹马上升高二,最小的妹妹还在念初中。 暑假一过,弟妹们都要开学,学费、住宿费、生活费,一笔接一笔的开销压下来,就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 这些钱,靠种地的父母,是决计负担不了的。 只能靠他这个大哥。 今早,他母亲还打来电话,抱怨家里的钱不够,供不起这么多读书人。他爸的腿被牛踩了,就算做了手术,也没办法下地了,她打算让两个妹妹都别读了,留在家里帮着干活。 大的本来都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小的再养两年,也能嫁出去。 嫁了人,那就是别人家里养着,还能得两笔彩礼钱,正好给他们兄弟两个娶媳妇用。 说要怪啊都得怪他,非得把人留在家里读什么书,平白给家里添了这么大的负担,就算最后读出来了,那还不是得嫁到别人家里去。 肖恒沉默听着,心里无比厌烦,父母见识浅薄,跟他们争辩再多也没什么用处。 他见过村里的女孩子,早早就辍学嫁人,才十五六岁就蓬头垢面挺着个大肚子。 她们的日子就和那山坳里一代又一代的女人一样,做饭、喂猪、种地、生孩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眼就能望得见头。 肖恒不希望自己的妹妹们,也变成那样可怜的女人,一辈子都被埋没在那山沟里。 所以,这些年,一直是他顶着父母不理解的责骂,在妹妹们感激的目光中,坚持要让她们继续上学。 好在他读书一向很好,在父母眼里,也算是出息,给他们在村里长了脸,说的话还能管一点用。 可是要让妹妹们继续读书,就得拿钱回家。 肖恒才毕业一年,好不容易找到个工作,税前工资五千,扣掉社保,到手四千多,再除去房租、水电和最基本的生活开销,真正能寄回家里的,也不过两千来块。 这点钱哪里够得全家花销? 以前和方映夏在一起时,她知道他家境不好,从来不会让他因为钱而难堪。 两人交往一年多来,她从未找他要过礼物,也就只在她去年生日的时候,他花了半个月工资,送了她一个毛绒玩偶,是她喜欢的一个品牌。 虽然,肖恒并不理解那个品牌的玩偶有什么特别之处,怎么就能卖到上千。她玩的一只玩偶,就够他的弟妹们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平时约会,大多也是方映夏买单,她每个月还会额外转一些钱给他,林林总总加起来,一个月至少能一两万。 后来,觉醒潮爆发,方映夏觉醒了剧毒的箱水母,因为一时间还无法控制住水母的毒刺,他们便约定好了暂时不再见面,每天只通过电话视频联系。 可即便如此,她每个月转给他的钱,也没有断过。 肖恒每次收下她的钱时,心里其实并没有多高兴,可现实也并不允许他拥有太高的自尊。在金钱上面,方映夏对他真的很大方,大方到肖恒甚至对她产生了一些依赖。 他需要钱,而方映夏愿意给他钱。 很多时候,他感觉方映夏对他,就像对待她救助的那些猫狗一样,她不是有多喜欢他,她只是享受,享受那种高高在上施舍他人的感觉。 不论如何,方映夏都是他目前为止,所能遇见的,最好的一个女孩,如果没有这一次觉醒潮,没有凭空冒出来的精神体,肖恒是想和她一直走下去的。 漂亮、大方、又有钱的城里姑娘,肖恒父母看她的眼神都发着光,每次打电话都在他耳边唠叨,想让他快点把她娶回家来。 可肖恒不想永远处在被施舍的位置,他记得她给自己花过的每一笔钱,他想,等以后挣到了钱,就一分不少地还给她。 他想要和她站在同等的位置,平等地走进婚姻。 平等? 肖恒自嘲地笑了一下,他还是太过天真了。 这世上哪来什么平等。 就连这一场席卷全球的觉醒潮,似乎都刻意绕过了他们这些穷苦之人,肖家没有一个人觉醒精神体,包括他。 整个世界都在因为人类的再度进化而狂欢,一打开网络,铺天盖地都是关于精神体的新闻和议论,就连招聘软件上,都越来越多地,开始将精神体纳入到招聘要求里。 只有他依然是个庸碌的普通人,每天为了几千块钱的工资而焦头烂额,为了家人的生计疲于奔命。 他甚至看不见方映夏的精神体,不知道那只箱水母究竟长成什么模样。 他只能从网络上的资料里了解到,它是世界十大毒王之一,拥有六十多条触须,每一条触须上都密布着成千上万根毒刺,它的毒素足以杀死六十个成年人,只要轻轻一蜇,就能在顷刻间夺人性命。 他难以想象,自己要和这样一个他完全看不见,却能轻易杀死他的东西,共处一室。 当方映夏兴冲冲地告诉他,她已经可以控制箱水母触须上的毒刺了,她说,她以后可以保护他了,她很想他,想和他见面。 肖恒首先感觉到的,不是欣喜,而是恐惧。 他翻出箱水母的资料,一遍又一遍地看,无法不去怀疑。 怎么可能呢?六十多条触须,近百万根毒针,她怎么可能控制得住每一根? 若有万一呢? 肖恒不想后半辈子都活在这种提心吊胆的惶恐中,既然难有结果,他也不愿再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付出,所以,他主动提出了分手。 为了彻底断掉联系,他辞了工作,搬了家,拉黑她所有的联系方式,还叮嘱二弟,把父母手机里她的电话也拉黑了。 这段时间,肖恒一直在投简历找新工作,但成果甚微,当看到邮箱里那一封招聘邮件,肖恒无比高兴。 “玄英医疗?我有投过这家公司吗?”肖恒暗自疑惑。 不过在网上查了这家公司的资料后,肖恒便把这个微不足道的疑惑抛到了脑后。 玄英医疗主营各类医疗器械,是藤临市近五年来重点扶持的企业之一,公司最新研发的精神体治疗舱,也是第一批获得审批上市,并投入各大定点医院使用的医疗设备。 公司的发展前景极佳,待遇是业内出了名的优厚。 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虽然招聘邮件里,只是一个助理类的工作,但他还是认真地准备了面试。 第二天一早,肖恒准时抵达玄英医疗器材有限公司,负责面试他的,是总经理特别助理,叶览。 第一面便直接面对公司高层,这让肖恒难免有些紧张。 会议室里,叶览放下手里的简历,微笑道:“肖先生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得是十分详细了,所以,自我介绍那些流程就省了,直接进入正题吧。” 肖恒微怔,礼貌颔首:“您请说。” 叶览十指交叠,放在桌面上,语气平缓,“公司目前有一个比较特殊的助理岗位,正需要肖先生这样的人才。” 肖恒疑惑,“什么岗位?” “情感助理。”叶览观察着他的反应,“准确来说,是负责为我公司的一名员工提供一些必要的情绪价值。” “这……”肖恒皱眉,面露为难,“我以前从未做过相关工作,恐怕难以胜任。” 可以说,他以前就从没听说过“情感助理”这种工作,听上去,并不像是什么正经的职业,预感到今天会白跑一趟,肖恒心里已经隐约生出些不悦。 叶览道:“不,实际上,这个工作目前只有肖先生能够胜任。” 肖恒心里越发奇怪,“为什么只有我能够胜任?” 叶览没有继续绕弯子,索性摊牌道:“因为这个‘情感助理’需要服务的对象,是肖先生的前女友,方映夏小姐。”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肖恒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去,感觉受到了极大的羞辱,再难维持住表面的礼节。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怒火中烧道:“开什么玩笑?这又是她安排的?这么戏弄我有意思吗?”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握住玻璃门上的把手,却怎么也打不开。 肖恒回头,恼怒地瞪向叶览。 叶览依旧坐在原位,好整以暇道:“肖先生误会了,这并不是方小姐的要求,而是商总亲自决定的。” 他将一份合同推到桌面中央,“月薪三万,若是完成相应的指标,还会有额外的奖金。” 肖恒垂眸扫了一眼合同,冷笑一声,“什么情感助理?玄英医疗难不成还做拉皮条的业务?” 叶览脸上的笑意一僵,嘴角狠狠抽了一下,险些绷不住。 钱难挣,屎难吃啊。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下自己的老板,兔子精神体在脚边“啪啪”地跺着脚,面上却依然维持着职业素养。 “肖先生,玄英是正规公司,请谨言慎行,莫要诋毁公司声誉。”叶览警告完,又继续道,“这个岗位的工作内容,也完全合法合规。” “你只需要在方小姐工作疲累之时,陪她聊天、吃饭,或者做一些能够让她心情愉快的事就行,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超出工作范围的要求。” “如果你担心自己的安危,可以在你同意之前,让你们不必直接见面。” 肖恒冷着脸道:“抱歉,这个工作我做不了,请贵公司另寻他人。” 叶览道:“前段时间,肖先生的父亲,被家里的老黄牛冲撞,牛角顶穿腹部,左腿骨折,做手术花了不少的钱吧。” 肖恒身体微微一僵。 “你弟弟今年刚考上大学,三妹读高二,小妹还在初中,家里的开销全落在你一个人身上。”叶览顿了顿,续道,“方小姐以前给你的那些钱,应该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吧。” 肖恒握紧拳头,眼底露出一些难堪,咬着牙低头不语。 “你弟妹的学习生活,你父亲的后续治疗,都需要钱。” “肖先生,以你目前的履历,出了这个门,大概很难再找到一份月薪三万的工作了。” 精神体研究中心。 方映夏又一次精疲力尽地从训练模拟舱里起来,箱水母趴在她的肩头上,伞盖就像是一只瘪了的气球,软趴趴地瘫着。 透明细长的触须,帘子似的从她肩上垂下去,蜿蜒地拖在地上,已经无力再飞扬起来。 方映夏长长叹一口气,忽然觉得,与其这样每天累死累活地挣一点辛苦费,还不如抱着自己的箱水母回家,在她爸和他那个宝贝儿子面前晃上一圈。 也不用干别的。 就让箱水母安安静静往那儿一飘。 估计她爸就能吓得主动给她打一大笔钱,只求她能赶紧走人,这么一想,比给霸总当保镖划算多了。 只不过需要看一点冷眼,挨几句臭骂,只要不要脸就能拿到钱。 商绪抬眸看她一眼,无需精神体感知她的情绪,光是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又想后悔了。 在方映夏开口之前,商绪抢先一步道:“你做得很好,岗前培训通过了,从明日开始正式入职,入职后,我会对你每周的表现做一个综合的绩效评估,只要表现的好,就会有相应的绩效奖励。” 方映夏托着下巴,兴致缺缺道:“什么奖励?” 现在,金钱对她的诱惑,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大了。 商绪胸有成竹道:“你最想要的奖励。” 13、第 13 章 商绪一句话,又成功勾起了方映夏的好奇心。 她实在好奇,在商绪看来,自己最想要的奖励究竟会是什么。 入职将近半个月,方映夏第一次跟着商绪去公司。 玄英医疗的办公区位于藤临南区,这里是藤临市的高新技术产业园区,汇聚了大大小小的科技公司和研发机构。 每到上下班的高峰期,道路上车流如水,人流如织,最繁华的几个路口,人行道上更是乌泱泱挤满了上下班的人,场面壮观得像是动物大迁徙。 因此,这里也是藤临市出了名的牛马圈。 如今大多数人都觉醒了精神体,有的显眼包就和那些遛狗不爱栓绳的人一样,喜欢把自己的精神体放出来乱跑,尤其是那种大型精神体,越能吓到别人,他们便会越骄傲。 于是,在十字路口上,不仅能看到穿行的人流,还能看到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各种各样的精神体,混杂在人流中。 有时候,两个精神体彼此不对付,甚至能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干上一架,等绿灯一亮,再匆匆分开,各自奔向不同的公司。 越是到了人多的地方,方映夏的精神就越发警觉。 实在是因为她身旁坐了一个万人迷。 作为公司的老板,商绪自然不需要按时打卡,他特意避开了上班高峰期,将近十点才从出发,可一路行来,商老板还是不知道招惹了多少精神体。 车开着开着,突然就有一只猎犬从道旁猛地窜出来,紧追在这辆黑色宾利旁边狂吠。 方映夏一回头,就能看到它龇出的獠牙,以及狂甩的舌头。 那口水泛滥的,简直都能代替环卫车,把路面冲洗一遍了。 方映夏:“……”看得出来,她的老板真的很美味了。 方映夏正准备放出箱水母的触须,吓一吓那只猎犬精神体,商绪淡定地回眸瞥了一眼,从容不迫道:“不用理,它的速度追不上车。” 看样子,对这种事早就经验丰富。 果然,没过多久,那猎犬便慢慢放慢了速度。 精神体的主人骑着电瓶车从后一路追上来,累得嘴里都快吐白沫子,一把抱住自己的精神体,差点当场在街边厥过去。 “别追了别追了,就算再好吃,也别追了!再追下去,老子就要被你跑死了。” 这边刚甩掉了猎犬,车子拐了个弯,恰好停在红灯路口。 方映夏转过头,就看到旁边那辆车的车顶上,冒着的一颗硕大的豹子头。 那头雪豹端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体还在车里,只一颗硕大的脑袋冒出了车顶天窗,白底黑点的花纹皮毛,看上去蓬松柔软,沐浴在朝阳之中,别提多漂亮。 它高昂着头颅,一副老子最是威武雄壮的显摆模样。 也对,不管是谁拥有这么一头漂亮的精神体,都会忍不住拿出来显摆。 宾利刚停稳在路口,那头雪豹忽然耸动了几下鼻子,猛地扭过头来,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宾利车内,口水哗啦啦地往下淌,很快就把胸口的鬃毛打湿透了。 方映夏原本还在欣赏它的美,突然对上它一双贪婪的兽瞳,吓得鸡皮疙瘩爬满全身。 她浑身一凛,立即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上面详细记录了,箱水母针对不同精神体进行麻痹时,所需要的精神毒素剂量,全都是刘茂结合自己对各类精神体的研究,精心计算出来的数值。 方映夏必须要照着笔记本精准地控制住剂量,宁可少一点,也不能多了。 否则一不小心,就很可能不是麻痹了,而是直接让对方一命呜呼。 方映夏还不想当一个冷血杀手。 她迅速找到有关雪豹的记录,一边默念着对应剂量,一边警惕地盯着对方。 出乎意料的是,那头雪豹精神体的主人,似乎对自己精神体拥有极强的掌控力,尽管口水流成瀑布了,它也没有立即朝商绪扑上来。 方映夏心里正这样庆幸地想着,就见下一秒,旁边那辆车突然无视红灯,猛地一打方向盘,直接开到斑马线上,一个紧急刹挡在了宾利车头前。 商绪的司机似乎也见惯了这种事,并没有慌了手脚,他迅速观察了周围车况,转动方向盘,想要切换车道。 就在这个空当,对面车内那头垂涎欲滴的雪豹,张嘴嗷呜一声,瞬间变成了出闸的猛兽,从车里一跃而出,往他们的车辆扑来。 方映夏:“!!!” 哇塞,你搞突然袭击啊! 她反应极快地放出箱水母,透明的触须瞬间往车窗外飘展开,迅速铺满了整辆车,宛如一朵千丝万缕的透明合欢,将宾利车合围在中央。 方映夏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毒素剂量,迎着那头猛扑过来的雪豹,照脸抽了两巴掌。 雪豹的咆哮声一顿,化作嘤嘤痛鸣,前爪刚搭上宾利车前盖,就身子一软,滑到了地上。 它似乎还没有放弃,挣扎着又摇摇晃晃站起来,那双贪婪的兽瞳,依然紧紧盯着商绪所在的方向,口水直流。 方映夏将自己的触须卷成一个拳头,威胁地在那头雪豹面前晃了晃,张扬地展示自己满触须的毒刺,散发出强势的精神力信号。 ——别对着我老板流口水,就算你是漂亮的大豹子,也有可能会死的! 商绪:“……”漂亮的大豹子,呵。 那头雪豹用力甩了甩脑袋,毛茸茸的粗尾巴来回晃了晃,脚步蹒跚地围着车头徘徊两圈,终是被那密密飘扬的触须吓得退了回去,被主人匆匆收回精神图景内。 随即,那辆车油门发出嗡一声响,失控地冲上了路面的马路牙子,卡进绿化带里,没有了动静。 绿灯亮起,司机迅速启动车辆,驶出这个路口。 方映夏收回触须,第一次正面对上一头大型猛兽精神体,她心有余悸,小心脏还在因为刚才那一幕而咚咚地狂跳着。 坐在她旁边的万人迷却淡定得很,夸赞她道:“表现不错。” 方映夏一言难尽地牵动嘴角,回了他一个假笑,对他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商总,豹子都快冲到脸上了,还能如此临危不惧,面不改色。” 商绪笑了笑,“有你在身边,我怕什么?” 他那双深邃的黑眸,看什么都有点深情款款的味道,再配上这么一句话,都有点像是情话了。 方映夏:“……” 箱水母的触须飞扬了一瞬,又啪嗒落回皮质座椅上,她咽了咽口水,紧张道:“商总,我只是一只小水母,压力太大,会直接化成一滩水的。” 她现在总算明白了,之前商绪为什么说,他只有大半夜才敢去公司处理一些紧急事务。 光是上班这一路行来,简直就跟唐僧上西天取经似的,一路都是觊觎唐僧肉的妖怪。 商绪是那招蜂引蝶的唐僧肉,而她,就是那个苦命的孙悟空。 好在,她比孙悟空还是要好运一点的,至少她还有钱拿。 这一路上,也算是过五关、斩六将,总算平安抵达了公司楼下。 商绪对她正式上班的初步表现,十分满意,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做的不错,这段时间的培训看来没有白费。” 方映夏干笑两声:“还是商总教导有方。” 车子停稳后,商绪却没有立即下车,依然稳坐在后座,忽然开口问道:“这些天,你了解过我们公司的情况吗?” “啊?” 方映夏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她挠了挠头,老实道:“玄英医疗器材有限公司,是做医疗器械相关的。” 她就了解过这么一点。 这段时间,她整天都泡在精神力训练舱里,每天训练结束,都累得跟狗一样,哪还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看公司的资料? 就连和闺蜜聊天的时间都没有。 这么久了,她甚至都还没有时间回去一趟,岑幸都开始怀疑她是被人拐走囚禁了。 要不是她再三保证自己一切正常,玄英医疗在本市也属于合法企业,岑幸都差点要去报警了。 “对,做医疗器械。”商绪颔首,伸手隔空逗弄着箱水母新长出的那条短触须,“从觉醒潮之后,玄英主要研发的医疗设备,就大多都和精神体相关。” “比如精神体治疗舱,精神壁垒辅助仪之类,还有给你使用的那个精神力训练舱。” 方映夏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既是研发精神体相关的产品,公司今年便扩招了大量的觉醒者员工。”他说着,转眸看向方映夏,“这栋楼里,有将近一半员工都是觉醒者。” “虽然,每一个员工入职前,都经过了严格的精神力稳定性评测,公司内部也安装了相应的抑制精神体的设备,目前为止,内部也并未发生过精神捕食的事件。” “但这并不能保证,当我走进他们中间时,他们也能克制住自己的精神体。” 方映夏闻言,隐约明白他的意思,顿觉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了肩上。 商绪将她紧绷的神色收入眼底,着重提醒道:“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边,保护好我,明白吗?” 方映夏正襟危坐,认真地点头:“明白,老板,没问题,老板。” 回答完,她忽然又想到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举手提问道:“有多寸步不离?你上厕所的时候呢?” 商绪默了默,“你在门口守着。” 方映夏在心里小小地嫌弃了一下,但为了五万月薪,她忍了。 她又问:“那要是我想上厕所呢?” 商绪理所当然道:“打报告,我批准了你才能去。”他顿了下,又补充道,“上班时间,少吃少喝少上厕所。” 方映夏:“……”可恶,她是来上班的,又不是来坐牢的! 她就不该多此一问。 公司大堂里,叶览一眼便看到了老板的座驾,立即带着一众员工迎了出来。 自从上一个保镖出事后,商绪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在白天出现在公司了,今日突然前来,大家都紧张地打起了精神。 司机下车,绕到后方替商绪打开车门。 方映夏跟在他身后一起下车,心情正紧张着,眼见公司内一群人正等着迎接老板,她忙道:“等等,我准备一下。” 商绪脚步一顿,回眸看她。 方映夏集中注意力,将精神力迅速汇聚到箱水母身上。 半空中,箱水母鼓动伞盖,借着空气中一丝一缕的无形气流,轻盈地飘向商绪,围着他转了一圈,宛如门帘一般扬起自己的触须,一点点地把他拢进了自己身下。 箱水母透明的伞盖悬在商绪头顶,触须重新垂落下来,将他合围在了自己的触须内。 方映夏看着自己的杰作,颇为满意,试探地问道:“老板,这样感觉怎么样?有我的触须围着你,我保证绝不会让其他人的精神体,影响到你一丝一毫。” 咫尺之外便是足以致命的毒刺,这让商绪生出些本能的不安,但这些天和方映夏的配合训练,也让他对她产生了一些难得的信任。 属于方映夏的精神力,紧密地环绕在商绪身周,柔软地像是流动的水波。 商绪控制不住地皱了皱眉,身体紧绷了一瞬,又深吸口气,迫使自己放松下来。 片刻后,他颔首道:“可以。” 说完,抬步往公司内走去。 方映夏紧跟在他身后。 箱水母微微鼓动着伞盖,柔软地触须随着商绪的步伐,轻盈地飞扬。 商绪今日穿得十分正式,一身米白色的细格纹手工西装,剪裁利落而修身,内里搭了一件暗红色衬衫,领口系同色领带,宽肩窄腰,双腿修长。 再配上那一张英俊的面容,整个人透出一种清俊矜贵的气场。 箱水母的伞盖带着类似果冻般的质感,又正好是方形,就像一顶高耸的礼帽,四面垂落下来的触须却异常轻盈,宛如无数透明的白纱缎带,在他身侧缓缓飘荡。 还有更多触须柔顺地拖曳在他身后,一眼看去,就像是披了一层朦胧唯美的曳地头纱。 灿烂的阳光洒落下来,笼罩在他身上,将这一幕映照得格外美丽。 叶览带着一众部门负责人站在门口,夹道迎接久未露面的老板。 看着迎面走来的两人,众人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角落里,传来一句不知是谁的低语,“怎么感觉像是在参加婚礼?你看商总,像不像是出嫁的新娘?” 叶览:“……” 他忍不住双手抚掌,对!就是这种感觉。 难怪刚才,他心里痒痒的,差点都想通知行政部接入中央音响,放一首结婚进行曲了。 14、第 14 章 方映夏和商绪一起走进公司大堂。 方才经过商绪的一番耳提面命,她的精神本来就高度集中,箱水母的触须飘扬在半空,延伸向四面八方,警觉地捕捉着周围一丝一毫的动静。 那些隐于人群背后的嘀咕声,自然也没能逃过箱水母敏锐的感知。 商总,像是出嫁的新娘? 方映夏忍不住朝商绪看去一眼,你别说,还真挺像的。 除开那些隐藏的毒刺不提,她的触须可真漂亮啊。 商绪以后要是结婚,需要她兼职当一天头纱的话,也不是不行。 不过箱水母做的头纱,除了她,大概也没有别人敢掀开了。 方映夏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嘴角控制不住地翘了起来。 “嘿嘿……” “嘿嘿嘿嘿——” 一串诡异的笑声突然响起,把方映夏吓了一跳,她连忙捂住嘴,还以为是自己一个没忍住,真的笑出了声。 可耳边的笑声依然没有停。 “嘿嘿……” 方映夏惊愕地转过头,这才发现,那笑声竟是从身旁传来的。 商绪疑惑地眨了眨眼,在众人看向自己的越来越古怪眼神中,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沾沾自喜的窃笑竟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商绪:“……” 源源不断的喜悦,顺着覆盖在他头上的精神体,侵入到他的精神感知里,让他也控制不住地感同身受,嘴角不住上扬。 意识过来后,商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用力咬住牙关,止住了那猥琐的窃笑。 此刻,就算是再能绷的霸总,也有点绷不住了。 商绪忍受着从箱水母体内灌注入感官内的喜悦,咬牙压住喉咙里的笑。 他额角青筋直跳,回头瞪向方映夏,一字一顿道:“方、映、夏!”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还是老板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她,方映夏被吓得一个激灵,条件反射答了一声,“到!” 双腿一并,立正站好。 箱水母也跟着她一起紧张地浑身一抖,透明伞盖在阳光下q弹地晃了三晃,活像是一颗诱人的透明果冻。 ——还是带夹心的那种。 商绪闭了闭眼,唇角扯出一个隐忍的弧度,沉眸警告她,“控制一下你的情绪,它影响到我了。” 先前他只能通过精神体,捕捉到方映夏的喜怒哀乐,那些情绪并不能直接影响到他。 但现在,他身处在箱水母伞盖之下,就如同整个人浸泡进了方映夏的情绪海洋里,让他的情绪也不由自主地受到了她的牵动。 方映夏委屈地点头,“是。” 哎,连高兴都不能高兴了。 钱难挣,屎难吃啊。 瞥见商绪眯眼扫来的视线,方映夏连忙肃容,强行清空脑海里的想象,连连深呼吸了好几次,平复自己的心情。 从箱水母内涌来的喜悦淡去许多,商绪终于不再受她的情绪牵动,才勉强放过她。 商绪有一个多月没来公司了,公司立确实积压了不少事务,需要他处理。 从踏进公司后,就有一堆部门负责人排队等着向他汇报工作。 方映夏紧跟在商绪身后,一路从市场部视察到研发部门,再到售后维修部门,也算是将公司各个部门都参观了一遍。 玄英医疗作为第一家获批生产、上市精神体医疗设备的企业,这一年来在藤临市发展得相当迅猛,员工数量扩招不少,一个部门大概能有三四十号人,研发部门更是有上百号员工。 办公区域宽阔明亮,窗明几净,摆了不少测试设备和电子屏。 商绪就这么顶着那只透明的箱水母,在所有员工的注目下,一路从各部门视察过去。 有多少目光聚集在商绪身上,就有多少目光聚集在他头顶那只箱水母身上,搞得方映夏一路神经紧绷,片刻都不敢放松。 诚如商绪之前所言,他的出现,确实影响到了公司里不少员工,尤其是觉醒了精神体的员工。 有不少具有捕食性的精神体,在商绪靠近后,便会不受控制地从主人的精神图景里蹦出来。 有狼、狐狸,鳄鱼,甚至还有一条粗壮的蟒蛇。 它们无一例外,全都眼冒绿光地锁定商绪身上,浑身紧绷,呈现出一副捕食的姿态,嘴角口水直流。 玄英医疗也是完全不顾自己老板的安危,不管是什么危险的觉醒者,都敢招进来。 站在那里的商绪,剥离掉他高高在上的身份,他的精神体就是一只孱弱稚嫩的小羊,一只毫无反抗之力,只能等待着被捕食的猎物。 它甚至比其他的食物链底层的精神体,更具有诱惑力,能让任何一个捕食者都控制不住,想要扑上去,咬断它的喉管,吞噬它的精神力。 精神体的捕食欲望,盖过了人的理智。 不同强度的精神力,忽然毫不客气地朝着商绪袭来,箱水母铺延在四周的触须立即感知到了,她扬起触须,释放出精神力,发出威胁的警告信号。 就像威胁之前那头狮子一样,威胁潜藏在这间办公室里的其他捕食者。 ——看到我触须上的毒刺了吧,比眼镜蛇还毒。别对着我老板流口水,不然你们可能都会死哦。 方映夏经过精神力数值测试,虽然没能测出精确的最高数值,但可以确定,她的精神力峰值绝对超过了一千。 这样的精神力强度,远超过许多人。 是以,她的精神力警告信号十分有用,甫一发散出去,立即便吓退了不少蠢蠢欲动的精神体,让那些被捕食欲望掌控的人,清醒了过来。 有员工回过神来,当场脸都白了,连忙伸手抱紧自己的精神体,连声道歉:“商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一时脑子昏了头……” 一边道歉,他怀里的精神体一边还在滴滴答答地流口水。 好在,虽然有许多员工的精神体,控制不住对着老板流口水,但最终,没有一个真的不要命地扑上来。 只是当天,玄英公司员工的饮用水消耗量,超过了之前的两倍。 方映夏这个保镖,在上任第一天,就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可靠。 商绪对她的表现很满意,不仅允许她和自己一起用午餐,还大方地准许她向自己的私人厨师,点了两道她爱吃的菜。 这么多天的相处,方映夏已经深刻体会到,这位商总是一个对自己生活品质要求极高的人,他私厨的手艺,简直没话说。 商绪的办公室在顶层,一整面落地窗,能将整个藤临南区的城市景观尽收入眼底。 办公室的装修风格偏向于简洁、实用,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 但一侧的隐形门后,配了一间独立的休息室,里面卧室、衣帽间、吧台、卫生间一应俱全,俨然就是一间舒适的生活套房。 老板的豪华大床旁边,立着一面屏风,在屏风另一侧安置了一张小床,看上去是才摆进来的。 方映夏目光追着商绪,问道:“这张小床是给我的?” “嗯。”商绪应了一声。 他解开袖扣,脱了西装外套,随手丢到旁边的沙发上,“每天中午,我都需要午休一个小时。” 这间休息室的墙壁经过特殊处理,可以隔绝一部分精神力。 进入这里之后,商绪明显放松了不少,不需要方映夏再时时刻刻地贴身保护。 “这段时间是你的自由活动时间,你可以留在这里午休,也可以出去做你自己的事,都随你。”他顿了顿,盯着她的眼睛强调道,“但是,我午休睡醒,睁开眼睛的时候,必须要看到你在。” 方映夏点点头,“那我要是稍微迟到了一点点呢?” 商绪毫不留情道:“我会扣你绩效。” 说起绩效,方映夏立即想起来,兴致勃勃道:“商总,你之前说的绩效奖励究竟是什么,你还没告诉我呢。” 商绪松了松领带,取下腕表,“去找叶览。” “好嘞。”方映夏应道,立即屁颠屁颠地出了休息室。 这一层楼的布局十分简单,除了商绪的办公室和配套的休息室外,就只有一间特助办公室,和一大一小两间会议室,以及公共卫生间和保洁室。 方映夏作为商绪的贴身保镖,自然没有自己的办公室。 总经理办公室外面,就是特助办公室,方映夏找到叶览,说明来意。 叶览笑道:“我本来还打算等商总午休结束,再将保镖小姐的绩效奖励方案拿给他过目。” 他说着,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来,递给方映夏。 方映夏接过文件,打开来一看,疑惑又惊讶地睁大眼睛,“我的绩效奖励,是肖恒?” 方案表上清晰地写明了,方映夏每周的表现,都会由商绪亲自做出评定。 她要是表现得不佳,会直接扣工资。 但要是表现得不错,可以获得一到五星、共计五个档次的奖励,而奖励的物品,赫然是她的前男友,肖恒。 一星奖励,和肖恒发送一次短信。 二星奖励,和肖恒通一次电话。 三星奖励,和肖恒进行一次视频通话。 四星奖励,可以获得一次和肖恒共进晚餐的机会 五星奖励,可以安排和肖恒进行一次约会。 方映夏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奖励表,各种情绪如潮水般在她眼底起起落落。 最后她抬起眼眸,面无表情地问道:“这是商绪的意思?” 叶览打量着她的表情,实在看不出这位保镖小姐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笑眯眯道:“当然,这是商总吩咐我,专门为方小姐一个人特别制定的绩效奖励。” 方映夏紧紧攥着手里的文件,转身便走。 叶览意识到不对,追上前两步,想要喊住她,已经被方映夏猛地一摔门,关在了总经理办公室外。 他站在门外犹豫片刻,最终没有追进去。 方映夏冲进商绪的休息室里,将文件用力拍在床上安眠的人身上,恼怒道:“这就是你说的,我最想要的奖励?” 商绪本来都已经进入浅眠了,突然被文件打醒过来,他睁开阴沉的眼眸,正要发火,却先对上一张比他更加怒气腾腾的脸。 他愣了一下,伸手拿起被子上的文件,低眸扫了一眼,复又抬眸,不耐烦道:“怎么,你不满意?” 方映夏让他看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随即又努力抬高下颌,不服气地大声指责道:“商绪,没想到你长得人模人样,精神体也楚楚可怜,实际上却是一个半点都不懂得尊重别人的王八蛋!” 商绪:“……” 他刚睡醒,脑子还有些懵,一时间没来得及还口。 就听方映夏怒气冲冲地继续道:“肖恒,他是一个人,不是什么可以随随便便被拿来当做奖励的物品!” 商绪总算听明白她在生气什么了。 他挑了下眉梢,有些意外道:“被人断崖式冷暴力分手,当初坐在街边哭得稀里哗啦,没想到,你还挺维护他。” 方映夏冷哼道:“就算分手,那也是我们之间的事。我和肖恒的感情,不需要你这个狂妄自大的外人,用这些功利的指标来衡量。” 商绪从小到大,还从来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劈头盖脸地臭骂过。 他脸色冷沉下去,眼神冷冷地注视着方映夏。 半晌,嗤笑了一声,“方映夏,你何不用你那颗空空的水母脑子,好好想一想?” 他扬起手中文件,“这份方案能送到你手里,说明另一个当事人早就已经同意了。” “你们之间的感情,好像也没有多重,不过就值三万月薪而已。” “三万?”方映夏怔了一下,难以置信道,“你是说,他每个月只需要做这点事,你就给他三万月薪?” 商绪:“……”她关注的重点居然是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