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落尽花未眠》 1. 九霄云外 后来,上古星域神殿前的漫天星辰渐次黯淡,鹊桥上的星官撑着一把纸伞,广袖被夜风拂动,独立于风露之中。星官的手腕上系着一只红绳编织的平安结,传来若有若无的香气。 云海之上的薄雾翻涌而来,银河横贯天际,簌簌地洒在穹庐之上。又是一年七夕良夜,琉璃灯火中的祈愿汇聚在北辰星海的岸边,散而为无数香火姻缘。 雨师玄冥总是开玩笑提起,他从不周山回来后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想起少时他经常被玄冥拉去人界听戏看话本,但无论是神怪志异,还是史册列传,都不曾沾染上半分。人间辗转的浮沉和喧嚣令人厌倦,如今再看这遥远的人间,竟也有几分可爱起来。 前辈告诫他不许贪恋凡尘,沾染因果。可今夜他偏要,此前三界九洲,天上人间,确实无牵无绊。白驹过隙,恍然间心若一动,便已千年。她也许是少时他随手种下的一溪松间月,近在咫尺,却又遥在天边。 有人说凡尘人间最为无趣,满盘皆是贪嗔痴怨。唯有他自己知晓,说来这凡尘人间,还是她带他去看的。 若时运无常宿命再次崩坏,适时我愿与你一起重写这世界的结局。百年之后再遇见你,我想我还会记得你。 宫门前的松柏上缀着数滴清露,几只金鹊衔着松枝飞到他的手心,他轻轻逗弄着鹊儿隐入夜色中。 金风玉露一相逢,确实算得上这三百年来最美的良夜。 我入三千红尘,只为寻觅你的踪迹。 楚幽山后山的藏书楼,这个时节山中一片静谧。风从南坡爬上来,带着海棠花的淡香和一点湿润的潮气。孟澜汐睁开双眼四周是一片黑暗,肩颈和手臂的酸痛感让人头晕目眩。少女重新点燃台上的蜡烛。将未整理完的书稿堆叠在一起, 她重新回到书案前,想到这次练习又拿了倒数笑了笑打了个哈欠。桌上银制的簪子泛着光泽,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此时是楚幽山月色最美的时节,只是被师父罚在书阁里抄书却看不见这样的景色。 门外走廊上,两个弟子的身影悄然穿过走廊靠近藏书阁。“那丫头在哪里呢?你快带路。怕什么,她又不敢把我们怎么样。”一个瘦削的身影闪过,将门上加了一道封印,“正好,这禁制法术刚好拿来试试手,”一旁的弟子紧拉着她的袖子语气有些紧张,“师姐,这法术可有时间限制?” 察觉到门外的声响,孟澜汐起身试着打开门,手指触碰到门扉时,一股强大的引力将她包裹拖拽进去。眼前是大火纷飞倒塌的建筑,扑面而来的灼热感刺痛着皮肤,咳了几声这才发现大火之中有一片乌压压的人潮,多半身型容貌已看不清晰。 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坐在角落不断朝四周挥舞着剑柄,双眸蓄着泪一片通红。 “小妹妹,你怎么了?”女孩脸上满是血痕攥紧拳头咳着血,只是哽咽着连续不起一句话:“犯我族人……虽远必诛。”孟澜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火光中隐隐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跑去抱起小女孩飞奔到墙角躲起来,柔声擦掉她脸上的灰尘。不远处的黑衣人缓缓走过来摘下帽檐,一双暗红色的瞳孔紧紧盯着缩在墙角的二人。“你可以考虑将她交给我,否则……”她心底不知哪来的怒气,从四肢百骸间喷涌而出。身边大火的灼热感陡然消失,似乎一切都静止,那人一手将刀刃刺进女孩的胸口,血溅了她一脸。她想发动进攻却觉得力量快要被吞噬殆尽,眼前的人缓步蹲下将一道光芒印入她的眉心抱住她无力的身躯,“墨兰族...”耳边传来低沉的笑声,少女双眼一黑便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窸窸窣窣照进室内。她猛的一睁眼发现自己还在藏书阁内。一阵晕眩感袭来用力掐了掐自己还没缓过神来,便听见外面有开锁声响起。虞槿言和师兄淮南子站在门外,向她招了招手。“这门上谁留的禁术棠花春?”淮南子一边剥离手里海棠花形状的符纹,一边看着槿言跨进门去。“小汐,快醒醒。出大事了!” “什么事情?前些日子师父说要罚我三日禁足,还没到时间。” “还能有什么事,镇守十方花魄阵的四块碑石出现了裂缝,此刻师父派大家前去协力修补呢。” “孟师妹,你身体没事吧?门上的这种禁制毒辣得很,一不留神的话能够摄取人的意识。” “这不是院里的海棠花吗?”虞槿言接过那朵被金光包裹的花朵,才一碰手指尖就烧上烈火,花朵也迅速燃成飞灰下坠。孟澜汐眼疾手快地将案上的发簪扔出去,一股素涛尘灵沿着轨迹迅疾坠落,掉落在地上的花朵凝固成了半朵冰晶。 “碑石竟然裂开了?”一声清越的声音在空中荡开,她收回发簪簪于发髻间蹙眉问道。 “准确来说,是师父的灵力……”淮南子刚想补充却被打断了。 “嘘,这话可不能乱讲。”虞槿言挑了挑眉打断他,“但是师父他老人家最近确实身体不太好。” “今年春练马上要开始了,你勤加练习,到时候上场我们都在。” “这么说能见识到你们的剑法?那就到时候场上见!”她搂住师姐的肩膀抬眸眼前一亮。淮南子笑着抱剑俯下身捡起那半朵冰晶,“师妹你知道的,御剑对于我们北瀚之人来讲却是专长。你的功课进度到时候可是要检查的。” “只是这禁制术法不知是何人所为,那我们先去春练场了,你自己多留点心眼哦。” 春练场上的海棠花枝还未盛开。楚幽山坐落在人界与十方花界交接的边缘处,依托着棠隐上神留下的这一大株白海棠树滋养,从而运转生息在凡尘深处上百年。这里的时间和人界并无不同,只是九洲流传着这样的传说,其中药草可疗百病治伤痛。这里培养的招魂师,可以破除红尘凡障,引渡魂魄。又因阁主行踪神秘,素喜收藏许多乐器,故而于九洲闻名的天下乐谱排名榜也出自此地。 “你说说看,自上一次师父让我们去找花魄,已经快过去一年多了。” “是啊。九霄最近好不安稳,恐怕会有麻烦自动找上门来。还不是那个谁害的。” “紫薇,你就少说两句吧,碑石碎裂也不全是小师妹的错。” “你们不好好准备考试,在这叽叽喳喳议论什么?”虞槿言腰间绕着那柄翠色链剑望向广场上的两名女弟子。 虞槿言和淮南子都去协力修补镇守阵法的碑石后,她在后山翠微亭内拦住了紫薇。“师姐的指点,我记下了。”孟澜汐抬眸声音淡淡,在空中画着一道字符阵法没有看她。紫薇倚在长廊下抱着手臂脸上挂着笑,“师妹好大的气性,惊到大师姐方才都来找过我了。” “棠花春在九霄阁属于禁术。如若我没记错,唯有师父授予权限的人才能略学一二。” “你想说什么?”“这附加了画魂咒的咒法,极为狠辣霸道。若是有人私自学了禁术和咒法,按九霄律法,宗卷第一百一十二条,当断试炼资格废除修为。”孟澜汐翻开书卷淡淡道,“不过师姐别急,我也是随口一提,毕竟我在藏书阁读过各类天下禁术和阵法,多达上百种,记错了也说不准。” “那日试了你一下便记到今日?我们春练场走着瞧。”对面廊下的人气得一跺脚后转身匆匆离去。 月夜,栽满花树的小院屋内灵钧挑燃了烛火。他坐在床榻边将肩上海棠的一瓣摘下化成了白粉,覆盖着孟澜汐手掌心的伤口上。“你的手不要碰水,为师说了多少次了。” “师父,你还操心我呢,你身体怎么样?” “无碍。你的体质 特殊,我还是不放心。”烛光摇曳,少女用另一只手包扎好肿成萝卜的手捏了捏他的衣角。“动不动就搞失踪的师父,是不是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啊?”面前的人眉目柔和,无奈笑了笑,“你这孩子从小就这倔脾气。” “徒儿这次不是没和她起正面冲突嘛,我知道你是为我的体质担心。”“小汐,你体内经脉受损无法修炼寻常剑法和乐术,但勿要妄自菲薄,你的领悟和感知能力异于常人,阵法和符咒学得都不错。至于特殊体质之事若机缘到了自会有解。” 灵钧将床边的汤药递给她,“这药真的很苦。师父,要不你再给我讲讲有关星域的故事吧。” “你喝完我就讲。”太狡猾了!孟澜汐皱着眉头一鼓作气喝了几大口,看见灵钧从袖子里拿出一颗黄澄澄的蜜饯,“给你。”“这是素芳斋的金桔蜜饯?原来前几日师父是去人间了啊。”她抢过那颗蜜饯心满意足地放入口中。 “上古星域每逢这个时节,各域神殿前的漫天星辰会开出一条通道来,那便是通过神殿试练的弟子进入宫内的地方。” “喔,比我们楚幽山的月色还美吗。前几天师父罚我在藏书阁,我都没看见今年最好看的月色!” “各有千秋。忘了你最喜欢在月下练习功课,为师给你看个东西吧。” 灵钧坐在床边熄灭了烛火,窗外的月色拂过花枝投下影子落在他的衣袖上。眼角的淡紫色灵力突然转变成了颜色更深的浮光,室内的光亮一下变得柔和起来,照着他那双眼眸流光潋滟。那些浮光流淌在室内的地砖上,孟澜汐裹上素色外披望着他长衫而立站在窗前。手腕上的月练珠吸收着那团光芒成流星散射状朝这里流动,她感到珠子微微发热。花瓣纷纷飘落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也像是纷纷地落在她的心上。 好美!少女笑意绚烂地准备下床扑向师父,一时竟忘了手上上的伤还未好全。“你又想卧床卧一个月吗?今日是你的生辰,为师就把十五月圆的月色赠予你。” “太好了,那师父以后年年给我过生日,我就把这些月色都藏在月练珠里。” 灵钧俯下身抱起她到床上,“大晚上又睡不着来精神了?”孟澜汐摇摇头盖好薄被立马乖巧躺好。 “明日的春练小测尽力就好。睡吧。”灵钧望着徒弟那双和一人极为相似的淡紫色眼眸缓缓闭上,搬走药碗出了门。院内长夜有时未有声。 大火宫殿外千株枫树透着莹莹秋色,庭院中白石小径尽头的屋内传来一阵牢骚抱怨声。赤袍星官不耐烦地翻看着架上的古籍,似是查找着什么东西。“本来各殿有不同的规矩和风气,没想到竟有人抢人,也就朱雀宫爱凑这个热闹。”望着他的同伴倒是乐得清闲,想到这里他从屏风后的暗格里拿出一本破损的古籍,坐下递给对面的人。 晋羽舟垂眸看着棋盘,没看古籍便说道:“小玉瀛洲的柳枝,原是十方花界的珍品。而你再清楚不过,几百年前一场烈火浩劫,已将十方花界重创,至今都无生还可能。“我就纳闷了,这柳枝不是早已消失了吗?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渊神君,话虽如此,你那日乔装隐身还来可是诚心来看戏的?” “不然你们这些事,我一向不感兴趣。不能是被你坑蒙拐骗过来么?”北焕君缓缓摇开折扇大声笑道,“你真是够抬举我了,这么多年论口舌之辩,你若能称第二,无人能称第一。” 他递了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一片半红的枫叶落在了桌旁。晋羽舟指着棋盘挑了挑眉,“此局已定。”起身喝了一口茶,赤袍星官收敛住笑容,拿起茶盏一饮而尽。他望向窗外枫叶飘落,离枝时蔓延的赤色尘灵汇聚在庭院内。只听见对面低沉的嗓音幽幽划过空气,“下一局该我们了。” 2. 星海初逢 次日师父说是有重要的事宣布,星次神殿的各宫招人,要在下个月进行一场正式选拔。进入上古星域神殿的机会,可谓千载难逢,三界内的弟子都想跻身其中。 孟澜汐坐在屋内翻阅着古籍,重明鸟盘旋落在她手臂上,白色羽毛的周身散发着淡淡光芒。“我记得不错的话,《太虚残篇》书里讲星次神殿栽培上古姻缘桂的地方,可以窥探梦境的真假,” “这么轻易就放弃,可不是你的作风。你不想知道梦境里的那人究竟是谁么?” “跟我来,带你去个地方。”一路穿过西院长廊走至高处。重明在前方挥动着翅膀。她跟上去心想着这阁内真是无奇不有,路的尽头有一棵古树藏于万仞孤峰的背阴处,树干呈奇异的银白色,而树冠笼罩着氤氲的雾气,深处有流萤般的光点明灭。 还没缓过神,一阵笛音飘渺掠过空气,数朵冰棱的寒气扑面而来。“她若是能过选拔,便可以进到宫内来。”重明在前方用羽翼护住她,她触碰到那些散而为尘灵的冰棱,只听重明下一句开口就让自己惊掉了下巴,“拜见木樨尘使,今日来多有叨扰。” “你竟然认识星域的尘使?”孟澜汐小声嘀咕了一句。“你的祈愿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了。这次去神殿不是一个好机会么?从前我承诺的事一定会做到。”重明扑棱着翅膀语气坚定。那双重瞳的眼眸注视着她,似乎有隐隐的担心。 “你说的是小时候的事情?我救你只是因为……”话音未落,那只鸟便又啄了啄她的脑袋。她揉了揉额头走近古树看才发现,树下的女子有着银色山泉般的长发,被一支树枝簪起,上面还有着细细碎碎的银白花朵。“若是通过了选拔便可以进入实沈宫。适时你应该可以找到枫灵小仙,隐藏身份后去找他拿地图。”重明一口气说完这么一大段话叹了口气,孟澜汐一跃而起想抱住以示感谢,却被对方嫌弃地撇开。这只鸟挑了挑眉看向她,表情好像在说你自己保重,不过最终也没挨过她五花大绑地抱起来,向女子行礼道,“这位前辈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一月后,九洲内的弟子纷纷于子夜前往上古星域外的北辰星海。 入白虎星域实沈宫的试炼,破黎疏宫主设下的书卷残局,方得前路。少女站在神殿的阴影与日光交界处,衣袖翻飞将空间内混乱的字符一次次牵引归位,额前有细密汗珠沁出。 虽然无法修习剑法和乐谱,可是她在阵法和符咒上颇有心得。观此天地问情卷,她闭上眼睛所有感知慢慢张开,并察觉到卷轴通体散发的古老气息。将此卷轴上留下的最后一道谜题解开,看见天光倾泻而下,照亮了庭院中一棵巨大的花树。满树桂花不是寻常的金黄,而是月白色细如米粒,远看像是落了一层薄雪。所有灵气如百川归海,汇入降落的一枚白色玉佩之中。“这是通过了么?”殿中寂静片刻,随即传来一声轻响,她接过那枚玉佩上显露出来实沈宫的字样。 恭喜通过实沈宫的神殿试炼。随即传来的一声低沉的嗓音自花树中传来玉佩下方有十七的小字。 隔日收到的任务居然是清扫整理实沈宫的所有古籍书卷,孟澜汐哭笑不得,这种活算是最熟悉不过的。少女抹了一把额前的汗水,小心翼翼地翻开刚刚在最底层发现的九霄琴谱,掸了掸上面一层厚厚的灰。还没来得及看到起源那章,门外便传来一阵喧闹声。身着紫袍的宿官秦临过来招呼十七,她才知道最近星次神殿内有宝物失窃。玉灵盘原存放于朱雀宫内竟无端消失。 上古星域十二宫每宫都有几名宿官,秦临便是实沈宫主管操办日常琐碎事宜的人。 “你也别大意了,最近出入情况及时汇报。”秦临交代十七要多多注意,“宫主颇珍惜宫内的各类摆设物件,不希望看到有所遗失。若是损坏了需及时修补与替换,晚些时候劳烦你整理好每件物品的存档交给我。” 十七坐在案前看了半天,这宫内的摆设用的都是北境上乘的萤白玉石和蓝雪翡翠料子,雕刻极为典雅精巧。令人惊讶的是每一件都是经由宫主之手。包括入门后的弟子腰间佩戴的白玉令牌,银桂枝的纹样看上去必是花费好些时日才能制成。“可是这整理的数量也太多了吧,数百本案卷……’’她小声嘀咕,想到星官每日阅览这么多书卷,还有有闲情逸致雕刻物件着实令人咂舌。 过了一些时日,得知虞槿言已经入了朱雀星域的敦首宫,向秦临问了问还有没有其他事情交代便随即离开。过北辰星海,撑芦叶舟才能到南方的朱雀星域。 之前和秦临一起去敦首宫送器品时,她便将路线琢磨了透。那日实沈宫雇了芦叶舟,秦临命人搬好器品,在船头挂上一盏灯笼负手而立。靠近朱雀宫时,突然雾气四起,前方巍峨的凤头纹样建筑若隐若现,屋檐下挂着一排大红色的灯笼。有一批绯红衣袍的弟子骑着灵鹿自传送阵处飞驰而来,为首的一人在前方拦住了十七的去路。“来者何人?”裴宫主有令,凡朱雀之域内不得其他闲杂人等进入。” 还没来得及回话,对方竟然大打出手地飞奔过来。十七下了船,脚下星海的倒影让人一下子有些陌生。朱雀宫善用惊雷和焱火,一个红发青年抛出雷电术直用剑指了过来。她瞥见嵌在剑柄的宝珠,一下就认出了这是位列朱雀星域之首的雷吟剑。少女双手迅速结印勉强挡住对方一剑,血却顺着嘴角流下。这一招的力量着实过于霸道,发上的银簪在空中旋转着自动护在她面前。十七皱了皱眉拿起发簪,一串透明花朵缠绕在她手臂上,覆盖着伤口像是在自我修复。 不料对方将剑倒插于水面上单膝跪地,焱火从剑身环绕便大规模四散开来。伴随惊雷的交叉声响,从水面径直向十七所在的地方划来。剑招如同一条飞速窜动的灵蛇,不断喷吐着火苗。她起身准备退后,才发觉自己的速度被放慢了不止一倍,背后的火花声霹雳在耳,汹涌的热浪席卷而来。和梦境里相似的情景再次涌上心头,她本能地捂住耳朵闭上眼睛,然而过去了一秒,两秒,三秒,却听见从远处天空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如同穿云破雾的流水。“裴宫主一向都是这么教导弟子,目中无人的吗?”那人从极为宽大的白色羽翼上降下。手中的古琴横跨在空中,未看见他如何化解的雷吟剑迸发出的焱火,只是抱着琴翻转一周后缓缓立身,墨发如瀑 披着一袭玄色大氅。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瞥了一眼落在地上的少年,右耳的骨笛耳坠让整个人都有一种不可靠近的疏离感。他双手抚平琴弦,宽袖中泛出的尘灵飘散到水面上溅起点点涟漪。 “看来这么多年,你们还是没有长进。”即便周遭的景色是人间难得几回闻,孟澜汐却只记得这个背影,在漫天星河下不偏不倚地坠入她的眼眸。犹如亘古黑夜前的黎明,照亮她满身的伤痕。 她听那人一声低喝:“诸星从令!”下一秒周遭的环境瞬时变了个样,她紧握着包裹看得有些入神,原来流光汇聚在这个人的身上,如银河尽数倾倒于此处一般。烈风拂面,隔着一段距离她望见此人的双眸被流光映衬着,却仿佛吸收了所有光亮一般,如翡翠深绿的潭底深不可测,令人不自觉陷入其中。绯红衣袍的青年有些惊讶,再睁眼勉强用剑抵住风时,竟一下叫出声。“拜见大梁……不……渊神君。”身后的弟子也纷纷下了灵鹿,只听见有人低声道:“这人周身全是墨色雾气,看不清啊。” “你别扯,既然师兄都已经认出来了,肯定不会错,这下惹大麻烦了。”怎么可能,他……不是在不周山么?男子并没有收手之势,反而将一股力量注入对方手中的雷吟剑上,剑出鞘飞至空中,剑柄的朱红暗纹和珠子黯然失去了颜色,“朱雀星域选来的人真是大不如前。”十七见他的掌心的光芒还未褪去跑了上去:“谢谢大人为我解围,我初入星域,还是要师兄弟多多请教。” 男子这才转过身来,淡漠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情绪,“不必道谢,朱雀星域素来规矩多。需要额外的通行令牌才能进入的,这点常识不知道?”十七小声自言自语道,“枫灵这家伙,不是说此图照着地图就能找到位置么?”她及时反应过来向他比划解释了一番。“不管如何,以后若不将这些规矩谨记,那说明你就不适合进入此地。”星官冷冷撂下一句却没急着走。 那星官遣退走了一群纨绔弟子,看向他们骑着灵鹿往回走才转身望向十七。 少年眉清目秀,身着白衫衣袍,腰间却并没有配着白玉令牌,倒不像正门弟子。他伸出右手,手里握着一幅牛皮图纸。十七大惊,本能反应去拿回纸张,急忙伸手去够时一个踉跄在他面前摔了一跤。刚刚被雷吟剑伤到后手臂上的伤口裂开,白衫的衣袖上染着血迹血红一片。 晋羽舟看着纸上的图案垂眸打量起来。“你是实沈宫的弟子?看来你家宫主对你着实宽厚啊。”十七也不知是哪来的胆子急忙上前抱住那人的衣角,死死抓着硬是不放。这要是被宫主知道了,怕是没有机会寻找姻缘桂找到梦境中的答案了。面前的人显然是没料到这出,皱了皱眉挥袖想甩下十七。“星官大人,这是我家宫主托我送的东西,如果不送到位,就会被责罚然后······” “你怎么样和我有关系么?这幅图卷可不是普通的地图。”话语一针见血,他缓缓俯下身在她耳边说道,“此卷我便收下了,记住我的话保护好自己的小命。”星官挥动衣袖,视线最后扫了一眼她发上的银簪,没有多说纵身跃上大鹏的双翼,呼啸奔着西边的方向而去。 3. 蜉蝣旧梦 孟澜汐拿着包裹慌慌忽忽准备回去,却听见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虞槿言从边境划着芦叶舟而来,她接过十七手中的包裹将她扶起。又急忙取出纱布,涂抹上药膏为她包扎好,“你做事最有分寸了,今天不巧遇到那群宗族弟子,下次碰上记得绕道而行小心一点。”“是不是旧伤又复发了?” “哪有这么柔弱,我是找到了一本琴谱的复制本,师父的九霄琴……”虞槿言惊讶地思衬良久,“你说什么?有师父的琴谱在实沈宫书架上?会不会是你看错了?”虞槿言吸了一口气,递了一杯茶给对面的人。“小汐,你知道它的真正意义么?” 这其中竟还有特殊的含义?师父与上古星域究竟是何关系……孟澜汐不由蹙起眉,隐约觉着有些不对劲。 “师父所做一切,皆是因为和故友的一个约定。那年棠隐上神流落九霄音容俱损,仅留半缕神力寄存在白海棠树中。加上她受了忘川的诅咒,耗尽心血以古木之躯创设的十方花魄阵并不完整。后来师父帮助她稳定了阵法,将其移至九霄地界里用特殊的月华灵力温养。”虞槿言的嘴唇轻轻颤动着,即使过了多年,想起那个场景还是心有余悸。室内没有风,孟澜汐推开木窗。从这个角度看去,正好可以看到朱雀宫的凤头雕塑,也可以看到远处的北辰星海。 “是少时你误入十方花魄阵。”孟澜汐的双眸沉了下去,轻轻摇了摇头。“这与你无关,那个时候我才来到阁中,说起来还是为了拿到归星草治疗一下重明的伤。哪知道险些丢了小命。” “九霄琴是师父用玉骨雕刻而成,他创立十方花魄阵,受故人所托守护花界尘灵,九霄琴早已和他融为一体,所以从不见此琴。进入阵法禁地原无生还可能。”“但他用九霄琴将我救了出来?” 不对,他的琴谱早在多年前就消失了,那把琴平时只在藏书阁见过。 “其实师父猜测是你自己挨过阵法里的禁制自己走出来的。”虞槿言摸了摸她手心无法愈合的伤痕,“真想有时间的话回去再看看师父。” “师父说山里雨季的荔枝和杨梅都新鲜着,让我们赶回楚幽山一聚,我还暂时回不去。你到山脚下的洛城购买东西时回去看看,记得给我……” “没问题,冰镇酸梅汤和荔枝糕,那我到时候把包裹放在朱雀星域外的凤凰树下吧?”孟澜汐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 “你在实沈宫做事,凡事小心,你下次便不要一个人来找我了。”虞槿言上前搂住她的肩膀轻声嘱咐道。 “阿言什么时候这么啰嗦了?我知道啦。”“看你安全回去我再离开,你跟着这环柳剑的尘灵走吧。好好养伤哦。”虞槿言的绛红长袍在风中飞舞,捏了捏她的脸颊柔声道,腰间翠色链剑上冒出星星点点的微光在上空逐渐散开。 夜色渐深,十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姻缘桂的线索还没有头绪,这可是一波才平,一波又起。窗外的天空是前所未见的深蓝,忽然有一阵萧音随风而来,是有人在吹萧。她只是浅浅听着萧声,眼皮逐渐耷拉下来。一股颇为平静的力量让人想沉沉睡去。有时间得找个机会,让自己得到权限外出星域办事,顺便去问问师父琴谱的事。 秦临一大早就被叫去了主殿,十七本来受百萝所托来主殿送浮苏酒的,却不料这门从方才来一直就关着,里面时不时传来一阵刀剑碰撞的声音。一位弟子急冲冲从外面冲进去,只听到一阵吵嚷声,说是有人围在宫外要缉拿什么逃犯。 十七才准备上前询问,一不小心壶中的酒洒出了些,正好撞在那人的衣领上。她抬眼望去正好与之对视了两秒。那人散发的额前有一卷螺旋花纹,月白发带随着发丝垂落,细长的剑眉入鬓。银边白色的腰带上别着一罕见的紫玉制成的长萧,只不过这玉萧的形状只有手掌大小,十七瞥了一眼思衬着什么,却听那人却问道,“你是新来的?” “回禀宫主,是的。刚才没注意,不小心冒犯了宫主,还请宫主责罚。” “正好我手中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你叫什么名字?弟子叫十七,宫主有什么事吩咐便是。” 十七直感觉凉风嗖嗖地往脊梁骨上钻,脸色有些苍白,方才明白刚才宫主所说的事居然是指拦住朱雀宫的人。大门外这朱雀宫的弟子是密密麻麻一大片,绛红色的衣袍上绣着赤金火云图案,为首的一人挑了挑眉看向实沈旁边的十七。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不是那天持有雷鸣剑的人么? “你看今日裴燃宿官怎么做如此阵势?是不是觉得实沈宫是你们想进便能进,想出便能出的吗?” “宫主也别为难我们。我们只是奉命行事。玉灵盏最近被盗,楼内还留有一缕青色穗子的余烬。” “依本君所见,单凭青色穗子能说明什么?那人若真想悄无声息取走,还会留下把柄?身着银白衣袍的人语气不悦,看来你们不仅善于玩火,还学会栽赃嫁祸责任了。小心自己引火上身。”孟澜汐捂着嘴憋住笑,宫主的唇枪舌剑何时这么厉害,以后要好好学着点。 “这是我宫看守大门的弟子,”他朝十七伸了伸手,十七心中一凉,从腰间拿出之前他交代的青玉锁,此宝物可是无价之宝。 “你想查看也得先问一下这位弟子同不同意。”十七无奈笑道嘴角有些抽搐,还是故作镇定缓缓说道:“青玉锁是我一直看守的。在最近几日宫内并没有任何人外出过。” “你说我就相信,这说辞怕是苍白了些吧?”对面的人显得躁动不安,身后秦临等人也是毫不退让。为首的裴燃随手一挥,数道雷电穿透他的手心袭来缠绕在青玉锁上,“那打开这宝物看看吧。” 青玉锁通体温润,凝聚着千年寒潭深处的水泽。天然形成的水云纹和实沈宫内弟子的腰牌是一种,锁眼处系着一截褪了色的红绳,绳尾缀着一粒极小的银铃。此物需要除宫主外的人,最好还是要没有成为内门弟子的,滴血验证后方可与青色穗子余烬中的尘灵做对比。 “十七,就你来吧。” 一旁的宫主从腰间取下紫玉萧,秦临侧身拉住十七示意她要谨慎。周遭气氛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境界。 孟澜汐此人,自小坚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精神,对于他人危难之时总会出手相助。 十七深吸一口气沉声说:“我不是内门弟子,”她指了指腰间的挂饰,不过我相信朱雀宫的宿官是守信用的人,绝非无赖之辈,若青玉锁注入我的血后证明我们宫的清白,那还请大人勿要犯了规矩。 “上古星域内不可无端挑起是非,这是紫薇殿的诸位星君定下的规矩。”裴燃眯眼打量着这个小子,长得倒是清秀,没看出还有这等胆量。他伸手戴好手套,飞身到了十七面前。“我们见过吗?这位小师弟。” 从他伸出的指尖取出鲜血,裴燃将一滴血融入青玉锁中,瞬间有一股烈焰涌出,强大的尘灵在地面上升腾起一阵烟雾,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悬浮于空中的玉锁。宫主却一把拉回十七,眼中隐约透露出杀气。霎时萧音渐起,其声如亘古长河的流水。那人的散发于空中飘舞,随之落下的竟是片片雪花。十七用袖子遮挡着风雪,看见这些雪落在裴燃手掌中飞舞的火焰上,瞬间冻结成冰晶。只听一声尖叫,裴燃捂住胸口吐了口鲜血,细看手掌和胸口处还有几层薄冰覆盖。 裴燃单膝跪地攥紧拳头,看见玉锁内的尘灵并非和青色穗子中相同。身旁年长一些的弟子制止住他毕恭毕敬道,“既然这样,那就不打扰黎宫主了,青玉锁恢复了原状,我们先撤回去禀报宫主。” 绯红衣袍的弟子纷纷撤退,十七却捂着伤口紧紧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那种被灼烧的感觉如此熟悉。她抿着嘴咬破了皮都没察觉,秦临走过来扶上她。“没事吧,今日之事你做的很好,先回去休息吧。” 那人一身银白大氅,云容雪质,仿若在重重白雪中伫立了很长时间。黎疏挥袖在她眉心轻点,一道神力传送过来修复着她手臂上的伤口。“你受伤了?可是新伤加旧伤未愈。” “多谢宫主。”“本君有名字,你可以叫我黎疏。”银袍星官伫立在廊檐下,檐角积雪正簌簌坠落,走过她身畔时低声提醒道。那张侧脸干净得不染半粒尘埃,待孟澜汐察觉时周遭又恢复了平静,落在地上的雪,早已融化不见。 “宫主,青玉锁本是在花界流川找寻到的宝物,当年您耗费数日才得以完整修复。她为护实沈宫重新启动此锁,也算是胆识过人。” “前尘如梦,今我非我。缘起即灭,心月孤明……有意思,他给出的答案总是令人出乎意料。”黎疏闭眼坐在廊下悠然道。 来去随风,天地自阔。镜花水月,何曾染着?“那日他交予我的天地问情卷,也看不出来是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普通凡间弟子所做。”秦临点了点头表示赞许,替他掸了掸披肩上的落雪。 “实沈宫选拔弟子看重才情和心性,十七确实如此。宫主,木樨尘使提议找几个新来的弟子她所在的秋月殿,是否要将他派过去?” 4. 血棠腥雨 山脚下歇息的驿站茶水铺,一位青衫公子不急不慢地喝着茶,听着周围的伙计议论探讨着什么。晋羽舟理了理衣衫,手腕上带着一串檀木珠,将铜钱放在桌上准备离开时顿了顿。 “不会吧,这年头还有这怪事?” “听说王都洛城郊区附近的百姓们都逃散出走,天降异火烧了三天三夜都不灭,加上连年干旱庄稼也都枯死了。” “别说了,听说那些人的死法颇为神秘,县衙官府查了大半个月都没有结果呢。”其中一位布衣男子压低了声音,神色有些慌张唏嘘不已。 “晋公子!”路边的泥泞小径上驶来一架马车,从马车前上下来一位少年,身着朱瑾色泽的衣裳。“不知二位是何人?”晋羽舟开口,神色淡淡望着车内的人。“在下锦初,我们无意打扰公子,是我家阁主让我来驿站为公子接风的。”马车内的女子笑着递给窗外一面令牌,他轻轻一瞥上面写着三个符文,“公子如若不信,这便是证明。” 九霄阁……距离上一次到此地已过去百年,当年来人间设立的据点按说已更迭千帆了。而他困于不周山的这些年,人间大旱数年不止,三界九洲也发生了数次变动。他起身接过令牌,翻至背面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力量。“十方花界的人?”想着便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劳烦二位,前方带路吧。” 灵钧转动轮椅来到外面的广场上,溪流从山涧里落下,绿荫遮挡住一片阳光。有风吹动楼角的铜铃,他缓缓睁开眼,眼角化开一枚淡紫色花纹。男子捏着衣襟上别着的那朵海棠花,眉目清雅温和,嘴唇却有些苍白,“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他低声望着山涧下的走廊道。 “好久不见,轩辕宿官。”一道声响划破寂静的上空,带着树叶摩擦的声音,随后是墨色碎珠从后方袭击而来,灵钧挥动衣袖,死死捏住了那几颗珠子,淡紫色的灵力从眼角散开,双眸深处呈现出一种深紫色的纹路。对面的人从黑雾中走出来,“宿官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喜与人亲近啊。” 男子抬眸望向不断涌出的戾气盘旋在广场上方,忘川的人还是追查到此了。不知锦初这会儿到哪里了,若不是那位在此布下的鹊桥碎片,这伙人的力量上限被压制住一部分怕是撑不到午时。他闭上眼嘴唇颤抖着默念着什么,方才湛蓝的晴空霎时已变成黑云翻滚的模样。 孟澜汐征得秦临同意后,便从白虎星域的阵眼处溜了出来,此阵眼如有相应宫牌应验身份可抵达九洲内的任何地方。 这日雨下的突然,她在山下买了把伞后进了山。群山掩映的翠谷中有一座古楼。石柱门牌矗立在前方,一进山中便觉得山涧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此时夕阳西下,从西边的竹林进去,余晖洒落在竹叶上。手中的伞忽然掉在了地上,天边传来一群飞雁离散的声音。再细看这么美的晚霞,如同鲜血诡异地笼罩在上空。她随即拔下发簪在空中绕了一个圈,竟半分感应不到师父的气息。西边紫竹林归师兄淮南子管,怎么他的气息也琢磨不透呢? 手中的银簪掉转了方向,,还没来得及靠近浓厚的雾气升起,伴着清脆的铃声,她抬头看见有一个残魄漂浮在竹林上方不明缘由地朝她发射攻击。着急回去随即低声念起忘幽诀,十花魄阵出事了么? 炼狱之火犹如盛放的花朵燃烧在广场上,藏书阁内部诸多案卷被毁之一旦。往日九霄阁的白海棠竟数凋谢,芳菲飘零,万物凋寂。一丝淡紫色尘灵在树下盘旋,他的双目浸染成海棠的色泽,飘在空气中的花瓣形成厚厚一层壁垒环绕在四周。微风拂过,他修长的右指按在琴弦上,木质雕刻繁花相簇的琴案泛着光泽,每波动一次空中的气浪便来回浮动。 晋羽舟赶到山脚下时,锦初分明感受到了山上的灵力如巨浪般激烈碰撞便快马加鞭赶了上去。十方花魄阵的入口被打开,弥漫的淡色烟雾中浮现出一面古铜镜,上面雕刻着海棠花纹案。黑衣人从怀中刚拿出一块纯黑色的荧石,后面数位黑衣人排成阵法,荧石的戾气融入雾气中,如松墨染色翻涌搅动渐次逆转着阵法。周遭草木山石陡然坠落翻滚,大风凭空袭来割断人的衣袍划破皮肤。强大的冲击力下那面镜子逐渐破碎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住手。”晋羽舟从袖中拿出檀木珠串,一颗颗木珠飞速结成环形法印。“哪来的不自量力的蝼蚁?你去拦住他。务必带走十方花魄阵里的菩提子和般若果。”他皱眉察觉空中的血腥气味暗示着此地劫已至,有些熟悉又陌生的黑色戾气如鬼影般四处袭来。 本来受到规则限制,上古星域的星官到了人间只能依靠法器和符咒,不得随意动用神力。自数万年前其内部分裂两个阵营后,以敦首宫裴曙为主的星官选择焚尽九洲之地,他为拿到星域之匙,打开归墟裂隙引来汇聚于无极渊的洪荒戾气。敦首宫内聚集着九洲众多根基不错的纨绔子弟,其中设有烬羽庭饲养着大量雀灵以监察目标,而敦首宫的雀灵这些年来都在追查着他的踪迹。 灵钧苍白的嘴唇边不断溢出鲜血,浑身逐渐变得透明。“阁主想这么一走了之?”晋羽舟探了探他的额头,两人四目对视,灵钧咳嗽了几声竟笑了出来。他眼角的紫色灵力碰上晋羽舟周身的尘灵瞬间融合起来。 “大梁……渊神君,你终于来了,还以为终此一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是我,辛苦你了,先休息吧。”晋羽舟皱眉轻抚面前的琴弦,素手弹拨一曲天上浓重的云雾间顷刻之间下起细雨。那雨滴落在地上,旋转成一朵朵透明水花,随着琴音绵延成无数浮星流光。“还有很多事情,我还没来得及汇报。” “等你以后慢慢和我说,”晋羽舟不容知否地点了一下他的眉心。 只听得雨水哗啦哗啦的声音,锦初提剑撑着身体,眉心的印记一半变成灰色嵌进皮肉里。她的头一阵剧痛,仿若眼前的画面似曾相识。孟澜汐被困在山脚下的竹林里,一路杀上来察觉到体内的力量不受控制,很痛却无法停下。好不容易打开阁外的结界后,银簪上的三片雪幽花依次闭合,突如其来的雨水令人觉得毛骨悚然,她一个机灵撑起结界阻止水落到自己身上。 “锦初姑姑!你怎么了?”她望见不远的四周,刀剑相抵的声音如此刺耳,空中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锦初拉住她,“十方 花魄阵阵眼……快去要消失……”听到她吐词断断续续没有多余的力气,孟澜汐不觉抓住她的手,将一道符咒画在她手心。 阵眼在中心庭院的海棠树下,还是幼时她误打误撞闯入时才知道的。远处传来的琴音让她打个激灵,望见树下的人,他的轮椅断裂翻到在一旁,树梢上的海棠竟数凋谢。庭院上空浮动着一团戾气和师父的尘灵相抵没有办法靠近,二者对撞的力量能将人轻易撕成碎片。飞舞的气流寸寸割着她的皮肤,她在一旁走廊上狂奔跑到海棠树下。 “小汐,你不应该来这。”灵钧颤抖地握住徒弟的手,“师父!”少女泛红的眼角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滴落,滚烫又冰凉。望见九霄琴上的血迹,她伸手念出忘幽诀数朵幽雪花从地上生长出来,覆盖上尘灵消散的地方。然而他的身型已消散近半,那人抚上她的脸颊话已说不出。 青衫男子神色复杂地望着面前的少女,墨发和衣衫已被浸湿,浑身上下伤口无数,最要紧的在手上那一处,深一寸长半尺,看样子是旧伤未痊愈。 孟澜汐抹了抹眼泪,她的瞳仁不知何时转变成金色,显得有些狰狞。瞳孔逐渐涣散,空中的气浪撞击在身上,她跪坐在地上捂住头只觉疼痛难忍,先前的感觉又如洪水般涌来,胸腔内灼烧感席卷全身,呼吸逐渐变得急促。晋羽舟感到一股不属于此地的能量闯入,极为霸道打破了先前他与黑衣人对峙的局面。 天际间翻滚的黑云压低到屋檐之上,狂风呼啸,案上的九霄琴弦突然悉数全断。他第一时间回头看着眼前的人,墨色长发无声散开在空气里,擦撞出丁点星火。 只听一声吼叫,少女捂住金色瞳孔的右眼,发丝寸寸散落,周遭围绕着淡淡的光点,厉声喝道:“乾坤逆转,万灵沉寂!”对面的戾气被冲撞重击驱散,数位黑衣人都被巨大的引力弹飞重创。晋羽舟上前扶住她的身型,将那块黑色荧石完全碾碎,周遭草木碎石也逐渐停止了崩塌。 清晨的星域,星子逐渐隐去,黎明的微光破晓。朱雀宫的火鹤花上缀着水红色的汁液,裴曙将汁液注入瓷瓶中,并没有多望在门外跪了数个时辰的众人。此花过了正午便会凋谢,他冷笑着却没有说话。 裴燃望着门外的弟子,知道这位星官手下最不需要两种人,一种是愚蠢的人,二者是背叛的人。当年的玉盏族便是最好的例子。他举起火焰云雷纹的令牌望着殿内的人说道,“这世上总有些事是要付出代价的,你可看好了。” 只听一声惨叫,接着是哭喊声不绝于耳。虞槿言跪着紧攥着衣袖,额上冒着一层冷汗。她的脖颈突然被一道力量钳制住,裴曙眼神颇有不满地望着她。 “你是九霄阁的?知道当初为什么只选了你?” “弟子不知。” “你的资质很不错,剑法也算合格。可惜你目前是无法掌控炽炎剑诀的。”虞槿言心下一沉,炽炎剑诀是朱雀宫高阶的剑法,若不能修炼好迟早要被赶出宫门。少女抬眼双唇却被那人抵住,裴曙身上的浓烈沉香气息席卷而来,她对上那双深邃的眸子,“你替我办一件事,杀了门外的人。” 5. 无相棋局 听说北溟尽头有一处深渊,万年被洪荒戾气侵染,坠此渊者不入轮回,三魂七魄皆散。而胸腔心脏末端传来的刺痛如同被某种利器钉住,血一点一点溅出,她却动弹不得挣扎不起,仿佛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一觉醒来孟澜汐发觉自己的伤口处裹满了白色纱布,浑身酸痛难忍。已经躺在床上这样半月了,她支起身体才发觉四肢使不上力,哐当一声又摔在床边。透过窗户,一片幽深宁静的翠竹映入眼帘,约莫看见不远处树下的人正在对着一盘棋。那人墨发散开,双目闭合,鸦青色长衫与周边翠竹遥相呼应。 晋羽舟将一枚棋子落下,目光悠远落在屋内的人身上淡淡道,“醒了?” 孟澜汐扶着床柱,下一秒就与那双眸子对视上。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吸引着无法逃离。“这是哪儿?”他走进屋内伸手示意,“你睡了很久,现在感觉如何?此地是沧溟山深处,也是我修琴的住所。你暂且在这里安心养伤。” “这位公子,我师父他……”她咳了咳接过他喂来的一碗水,“你师父临走嘱咐过,务必照顾好自己。”晋羽舟拿着一旁架起的毛巾放进木盆中湿了湿,递给她擦脸。 “你的身体如今还不如一个普通人,还需一段时间静养。”他望向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可她只是抿嘴没有说什么。 “饿了么?一会喝点粥吧。”她擦了擦脸抬眸道,“我斗胆猜一下公子可是师父的朋友?你也想知道那些不速之客究竟是何人吧。” “你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先养好伤。”晋羽舟转身离开没有继续接她的话。 这几日孟澜汐体力恢复了不少,已经能吃得下几口东西。晋羽舟在屋内的桌旁一个人下棋,察觉到她的目光便递了棋子给她。 “会吗,陪我下一场?”黑白交错的棋子散落在棋盘上,棋盘也十分特别,是一块大理石雕刻的底子,连棋子也是天然圆滑的石头。孟澜汐眼前一亮,略显苍白的脸上恢复了消失数日的生气。他挥袖将那盘棋盅送到澜汐面前,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就消失不见。棋盘落子后转瞬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低头一看脚下竟是一片松风竹海。 他每进攻一步,这竹海便会色泽尽失,几百里之内只听见风声呼啸。他身上的衣袍抖动随着一枚棋子咻的飞出,仿若有数只流矢穿来,不过她不知道的是他确实手下留情了。望着偌大的一张扩展在脚下的棋盘,她将白子与其对峙有序落下,而竹海的一枝一叶也逐渐恢复苍翠的色泽,少女笑意渐深吸了一口气,“大人说的在理,可不知为何总觉得同大人并非初见。”孟澜汐遥望着松涛竹海听那人淡淡道,“你若是赢了这局,我有重要的东西交给你。” 两人对弈下来,晋羽舟递给她一盏新沏的兰雪茶,“看来是我低估你了,你的棋艺也并非纸上谈兵。”孟澜汐心里咯噔了一下语气难得轻快,“今日还要感谢大人赐教了。对了大人的名字……” “不用在意。” 地下室内一道身影跪坐在阵法间,四肢伤口无数,致命伤却是在他背后的那双已近透明的羽翼上,均用锁链桎梏住,奄奄一息。裴曙撑着胳膊坐在一旁的藤木椅上,眼神微带怒意。“虽说不是我辖域内的星官,但在紫薇殿附近打伤我手下的人,你的胆子可不小。” “识相的话,乖乖报上你的身份和目的。”虞槿言掐住那人的脖颈厉声道。 那人却大笑起来:“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星官,个个都是贪得无厌。等到时机成熟,定会让你们付出惨痛的代价!”随即张口狠狠在她手腕上咬了一口,露出一道血印。 虞槿言捂着手腕上的伤口,神色依旧凌厉拨开那人粘湿的发丝。指尖汇聚一点幽火,那人的额前竟显出一朵花纹来,不过已经变成灰色。“宫主,这是……”还没等她说完,一串血色符文环绕在空中,啪的一声陡然破碎。其中一片她还没来得及退后,便在伸出的指尖上擦皮而过。“贪狼,紫微殿。”裴曙低语眼里闪出一丝惊讶之色,毕竟他们万年前早已经陨落了,要不然星域早就不是如今这般模样了。 “这是什么东西?十分诡异,且好像有很多……”虞槿言皱了皱眉,“被蚂蚁啃噬却不肯松手的感觉?”裴曙接着她的话说下去,“我早说过,越是尘封多年的秘密越会给人带来惊喜。地牢里的那个秘密,就是我交给你的任务。” 虞槿言回到住所,一边包扎着伤口,一边翻动着书籍。上古星域有关紫微殿的记载十分稀少,或者说她在朱雀宫能调动权限查到关于这方面的记载少之又少。有传言说紫薇殿诸位神君因一次天劫而陨落,而紫薇殿早已成为星域尘封的禁忌之地。她将手腕上的纱布扎好,看见书的末端有朱批:诸神归寂,解语花逆。 解语花又名海棠,也是十方花界棠隐上神的本源,据她所知师父受此人所托,寻找十方花界散落九洲的花魄。少女手上串着平安结的月影珠微微发热,她所面对的将是不可估量的势力。窗外今晚朱雀宫的天空成一片暗红色,疏落的橙色星群发着光,映照着她眼眸中的隐隐不安。 交织错落的篱落掩映着翠竹,竹林深处一道光影纷飞,间有风声拂过树梢,唯剩一片幽静。恍然间持剑的人捂住胸口,感到一股力量牵引,将手中的剑翻转连续砍倒了数支竹竿。一枚石子射向少女的腰部,晋羽舟起身和她过了一招制止住她的双手,剑锋轻轻掠过她的脖颈。孟澜汐感到利刃切入血脉的轻颤,皱着眉有些本能地反抗着,手中的剑哐当地一声弹出,紧绷的肌肉蓦然松弛下来。两人四目对视,有些紧凑的距离让她感受到被一股檀木气息包围,垂眸连忙俯下身,“大人,刚才我……” “你的心乱了。幽雪剑你师父当初没交给你的缘故,正是因为它是境随心转的灵器,你的身上看来还没有这层觉悟。”他坐在石桌旁倒了一碗茶水给她。 “小汐,怎么又睡着了?今日的书还没看完吧?出来为师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师父我也想学,南师姐的医术了得,我也想像她一样以后去九洲各地遍访草植,说不定还可以帮您找到那些流落九洲的花魄。” “你这么小,怎么就想着去学这个?最近睡得可好?” “吃了师父秘制的药丸睡得好多了!不过我保证,每日的早练我可都是按时报道的!” “那就好,平日里思虑过多可不好。”眼前的人手上流转出一朵海棠,将它轻轻别在小女孩的衣襟上,“以后要开开心心的。” “师父最好了,那我可以去和南师姐学手艺吗?” “那得看你表现喽。”灵均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眨了眨眼。 连续数日心痛得似被什么硬生生的撕开却无法愈合,她时常梦到师父的身影,而一向不喜欢的汤药都逼自己喝下去才能勉强睡着。可好不容易睡着转眼间就步入了噩梦缠身的境地,半夜被惊醒时床榻边已经不见了往常那个眉目温和的身影。 晋羽舟不动声色地看着孟澜汐,缓了缓语气方说道,“此剑名为幽雪,从今日起我便传 授你二十四式剑法。不过前提是你得照顾好自己,九霄阁的弟子没那么软弱不是么?” 孟澜汐鼻头一酸皱了皱眉,从对方的角度看,她的眼神略带疲惫却透露着一丝坚定。“多谢大人。”她说不清为何会对一位只见过一面的人如此信任,或许只是因为师父相信他?孟澜汐的睫毛上落满竹林间弥漫的薄薄湿气显得有些出神,她俯身接过剑轻轻抚摸着剑柄的缠枝花纹。 “小汐姐姐,原来你在这里。”远处跑来一个小女孩的身影,那女孩穿着水红长裙,手臂上缠绕着蝴蝶花纹的绸带,银铃在脚腕上叮当作响。 “怎么是你?”女孩小跑过来拉住她的手,认真检查了一圈。孟澜汐低声关切问道,“重明怎么没来?” 晋羽舟瞥了一眼,“此地十分隐秘,不是一般人能寻到的。你便是重明族的神兽吗?” “大哥哥,是你救了小汐姐姐?哥哥说过要着重感谢一位修琴师,一定是你了吧。”她说完眨了眨眼睛,跑过去对他行了一个飞羽礼。孟澜汐看着轻羽一脸天真的样子,又瞧瞧那位云淡风轻地喝着茶,真就有一股冲动把这小妮子拽回来的冲动。 “在下并非有什么大恩大德,只是应了故人之托,不敢毁约罢了。孟澜汐,你竟也认识北脉雪山的神兽?”晋羽舟转头问她。 “是这样的,我与他们自幼便相识,师父当年带了一只受伤的小兽回来交给我照看。”那张并非能看出任何情绪的脸今天似乎变得格外柔和,这也是他们相识数月他第一次笑吧。 轻羽一把抱住澜汐的胳膊,像是示意她离开似的。“我要把姐姐带回去,她的身体我们都很担心。大哥哥,你不说话就是默许了哦。” “小羽,你说什么?”孟澜汐扶了一下额头,发现周遭有火红尾羽飘落,轻羽的圆润眼瞳散发着纯净的力量,孟澜汐接过一片羽毛轻轻吹了一口气,竟化作了淡淡流光环绕在她周围,指尖的温度让她一下感到相隔万里的重明所传来的温暖。 “你带不走她的。”半晌晋羽舟望着她低声说道。他的目光沉静却锋利,在对方看来让人感到一丝琢磨不定。 “小羽,我现在还没法跟你走。” “为什么姐姐?况且忘川的人联合一股不属于这里的力量,正在全力搜捕九霄阁的弟子。他们用尘寰之沙已经蚕食了……”轻羽说到一半吞吞吐吐,大哥交代她不要多嘴,方才一心急就说了出来。 “他们找不到这里的。”晋羽舟淡淡道,“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孟澜汐微微叹息语气却异常坚定:“你回去吧,我会留下来完成师父的遗愿和嘱托。”她俯下身轻轻抱住了小女孩,那小孩鼓着腮帮子垂着她的肩膀,想起什么似的偷偷在她耳边说道,“姐姐,哥哥说实沈宫的上古姻缘桂已经开了,只是其中的桂魄依旧沉睡还未觉醒。” 孟澜汐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放心好了,姐姐命可硬着呢,记得帮我跟重明解释一下吧。” 竹林中传来一声悠长旷远的陨声划过天际。少女抚摸着细长的剑身,心底涌出一丝凉意。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行事素来果断。从它折射的影子可以看到背后的那人,脸上的线条有一种冷冽感,有点像露珠结晶在雪松针叶上的晨光,或者是山泉不急不缓静静倒映着的月色,如此不经意间地动人心魄。 “大人,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说来听听。” “十方花魄阵,是不是除了师父还有人可以调动,或者说是进入……” 6. 忘川之觞 “怎么事情办成这样,是让本座想新的法子惩罚?” “曼珂,我们费劲力气拿到贪狼星君遗留下的神器碎片是为了什么?”名叫曼珂的女子垂眸不语,深紫的双唇似乎想要说什么。“殿下,我去紫薇殿的时候是依照您给的线索,但很不巧碰上了朱雀宫的人。” “你还想说什么?”面前的高大身影依旧背对着她,只是微微转了头,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双瞳浸在深沉的暗红里,扬眸间戾气四散,只是侧脸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妖异之感。银色发丝泛着光华,与他身后那片妖艳的花海相映成彰。 “很显然他们在找一样东西,而我们找的怕是同一样东西。前任贪狼星君留下的弑神剑。” 嘭的一声曼珂手腕上的血色珠串散落一地,再对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时,她感到全身血液都凝固了。身边的手下纷纷俯身,众人颤抖着不敢出声。那人拔出腰间佩戴的长剑,剑光妖异,清冷刺眼。“你们生存的意义便是战斗,若是想杀遍上古星域,也无人可阻拦。即便是列位星官也不行。” “地狱的花朵偏生就嗜血不是吗?”曼珂掌心一阵炙热,扬手一挥一片红光所到之处,黄泉之畔开遍纤细起舞的彼岸花。她的身躯霎时化作无数花朵,散落在猩红色的天空下。男子发动血色阵法将一道神力跟随注入她的眉心,女子的身体才渐渐恢复。梵莲族的魄元化病情这些年越来越严重了,他们天生带有这样的病情,而此病难解,有无数族人都硬生生拉去为幽魂野鬼陪葬。唯有不断以血浸润根基,痛苦方得缓解。 传闻当年的梵若花神慈悲,将炼制好的菩提子和般若果交给梵莲族,入忘川洗去记忆,忍受洗髓摄魂之痛,可转生辅佐他族,免去神魂魄散之局。百年前十方花界重创后,诸位花神包括梵若花神为护花界陨落,更不用提那菩提子和般若果了,一代又一代的族人为寻解药,以己之力量贮存尘寰之沙希冀撞破忘川结界,却是蜉蝣撼树。 薄薄的细密汗珠附在晋羽舟的额头上,最近不知是何缘故,他的力量恢复极为缓慢。之前强行催动神识护住十方花魄阵,颇为劳心费神。他周身的尘灵像是被吸干了般不断消散,“难道是……诅咒再一次应现了?”从架上拿出那架断了弦的九霄琴,上面还有很严重的撞击痕迹,两道深深的切口横在琴板上,一道像是刀剑的砍痕,一道却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灵钧一定留下了什么东西,他手指微颤的触到刻印的海棠花枝时,门被轻轻敲响。孟澜汐着了一件缥色衣衫,乌檀般的发髻松松盘起,那只银簪上的花朵幽幽吐纳着香气,整个人的气色好了不少。 “大人?我能进来吗。”“进来吧。”晋羽舟回头望了她一眼,视线移到面前的琴上。见到那把琴时,她蹲下敲了敲琴板,突然有一道戾气横冲直撞地徘徊在上空,琴身散发出被烧焦过的气味。 晋羽舟眼疾手快拉住她退后到了屋外,手腕上的檀木珠串里的尘灵迅疾定住那些戾气。空中弥漫出一片鎏金色泽的雾气,数朵木刻的海棠花旋转在她的周围。来不及说上半分,两人周围幻化成一片花海。片片绯红的花瓣如气浪般涌来,一块石碑上刻着棠烟二字。 思及刚才的场景她下意识抓住了晋羽舟的衣袖,连忙松手却从空中狠狠摔下来。晋羽舟将手腕上的檀木珠串散开,伸手在空中画了一道字符,一片混沌的尘灵作流水四散,击中花浪气流时竟透了过去。“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会有内置阵法?”孟澜汐抚摸着石碑,感应到阵法内有人在叫喊,听上去十分痛苦。有无数枝条缠绕上手臂,碰到掌心的伤疤时吸出了一滴血。她痛得一惊听那人说道,“发什么呆,这里应该是昭灵境的第一重,飞流。” 昭灵镜是镇守十方花魄阵的法器。“怎样才能出去?这阵是棠隐上神所设,师父一直守着。”孟澜汐想起幼时为了给重明找草药误入此阵时,被里面的阵法困了三天三夜。后来槿言告诉她,阁内弟子凡修为不足的人,入了此阵便是有去无返。 “大人!”一颗檀木珠气息不稳,掉落在她的手心里。此镜威力无边,即使过了百年也是不容易打破的。晋羽舟的尘灵本没有恢复完全,况且尚在人间也不可能发挥出原本的力量。他嘴角渗出一丝血,那气浪竟反弹回来,数片花瓣如同锋利的刀片在他手上划了几道口子。孟澜汐站到他面前默念忘幽诀拔下发簪,无数枝叶盘旋环绕一直升到她的身畔,气浪触到花朵,像是识别出身份一样自动避开,看来九霄阁弟子是可以避开的。 “大人,你没事吧?此阵蕴含着棠隐上神残留的花神之力。以三重海棠为媒,是困杀之阵。”不断有海棠花枝袭来,她拦住一半时身后肩背挨了数下,剧痛袭来淹没每一寸肌肤。身畔之人抬手将十二颗檀木珠飞向中央但海棠花树,珠串上亮起密密麻麻地符纹,如同锁链般将此木的气脉逐渐封锁。 “第一重的阵眼在这棵海棠树上。”晋羽舟接过她手中的幽雪剑,他的眸子里有闪烁忽明忽灭的光点,尽数落在她的眼底。“你身上有昭灵镜不必管我,但此地确实不宜久留。回去把伤口处理了。”说时迟那时快,他提剑竟毫不犹豫将剑直直朝胸口刺去。孟澜汐万万没料到这茬,飞身便抱住了摇摇欲坠的他。那数颗檀木珠飞速盘旋在空中,鎏金色尘灵中仿若参杂了什么新的东西横冲直撞着。他的呼吸在手边一点点微弱下去,她收回银簪到发髻上,花瓣突然停止飞舞,刚才听到的叫喊声映入耳畔,再睁眼时竟回到了屋内。 孟澜汐发现怀中人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她扶着桌子站起见他静静躺在不远处的床榻上,急忙上前查看他的伤势。 “醒醒。”孟澜汐俯身用手轻探他的额头有一层冷汗,体温的触感让她一下将手收了回来。隔着这么近的距离,那人闭着眼用手轻轻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声音淡淡,“我这不是没事么?有劳你了。”她条件反射地听到他的声音,后知后觉地微微皱眉,突然有一丝觉得自己被耍了的感觉。 窗外照进来的阳光照在晋羽舟阖眼的脸颊,卷动的睫毛微微抖动,淡淡的光影在他眼角流动,笼罩着一层柔和的色泽。孟澜汐很少见到他这般模样,如此温和静谧,嘴角不自觉流露笑意。她用衣袖擦拭去额头的汗珠,往日那种沉静的檀木气息静静环绕四周,少女的发丝垂下缠到了他衣襟的纽扣上。她伸手去解时发力极轻,一时屏住呼吸,并未发现一双眼眸凝视着她的侧脸。好不容易解开,抬眸时刹那间神思全无。那人清冷的双眸恢复了生气,面容如玉,棱角分明的侧脸正望着澜汐紧握在他袖口的手。 孟澜汐过了半晌才条件反射地从床榻上蹦出了好几米远。“你这是在做什么?”晋羽舟语气有些微弱,但如往常般不可置否。他起身准备坐起,孟澜汐连忙过去扶他递了一杯茶水。那人微微扶额,“昭灵幻境里的陷阱不过是自生烦恼。看出来你对阵法之道颇为熟悉,下次可以考虑去试试看。” “大人如何看出这是昭灵镜的幻境呢?”晋羽舟拂袖将无相棋盘横亘在二人之间。“赢了我这局便告诉你。你的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 “还不错,只是剑法还未练成。”孟澜汐对着棋盘思考起来。方寸之间已然斗了数场,浑身上下气息一刹那沉寂。晋羽舟并未真正发力,只是觉得这姑娘身上,应该有着与十方花界相连的线索。眼前的人挥剑出棋,将他的世界里寸寸墨色染成生机盎然的色泽。 孟澜汐在阵内见到了醒来的锦初姑姑。她眉心的水滴纹饰恢复了原来的色泽,周身裹在一层层无色梵莲花瓣中。相传师父当年在净慈寺的火光中找到了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梵莲花瓣染上她的气息,一望无际的水面上倒影出她的身影。 少女俯身贴着水面,突然一阵涟漪泛起,一道弧线划过直刺水面。镜面破裂的声音渐次响起,她看见空中锦初的侧影,以及她和梦魇中相似的汹涌烈焰。漫天光影碎片中,锦初手中拿着一个透明盒子,对面戴面具的人则死死掐住她的脖颈。陡然间那个盒子摔碎在地,中心浮现出两枚雕刻成黑色莲瓣核桃大小的果实的虚影,应该是梵莲族的菩提子和般若果。她解开外披替锦初盖上,望着阵法内逐渐枯萎的花魄转身离开了空间。 7. 嫉妒枫火 谢寻来到枫灵的住所,只见一个扎着小辫的的少年坐在院内拿着笔描着什么,对面的人形木偶晃动了一下胳膊。他挥袖拂去影子,金粉四散间一只雪白的小猫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 “北焕君怎么有空过来了?白雪,不要无礼哦。”小猫很不满地用爪子扯了一下谢寻的衣袖,喵的一声溜到少年身边。谢寻看清他手里的细线摇了摇头,这是宫内收集的雪洲冰丝蚕线,十分纤细,锋利如刃。“你这木偶究竟牢不牢固,制作需要的材料费用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哎,宫主此言差矣。”少年吩咐木偶去拿杯玉露茶过来,披着发宛如人形的木偶转动眼珠,枫灵手指转动,它便自动行走起来。他笑嘻嘻地摸着小猫的脑袋,拿出一份竹筒低声道:“宫主看人间最近都发生什么好玩的事了?”谢寻琢磨着位置,竟在王都洛城。小猫跳上桌打翻了茶盏,双眼逐渐灰暗,而木偶乖巧回来坐在少年身边。 枫灵轻轻将丝线缠绕在指尖,忽然出手向对面抛去。谢寻垂眸手中扇刃寒光泛起挥手斩断了丝线,合拢折扇上面的银杏花纹沾着血,刚才的丝线还是割破了他的指尖。砰地一声星官重重抵住少年的肩膀,四目对视,“我让你监督人间据点,尽快找到如影,可不是叫你去玩的。” “枫灵,要知道你的嫉妒之力,在人间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何况是在那样的地方。” 谢寻独自一人漫步在殿外的枫叶林中,忽然胸口一痛视线逐渐模糊,随之一片猩红占据了视线,折扇延伸化作长枪便舞了起来。 “宫主,你累了稍微歇一会吧。”星官将折扇收起,看见衣袖上被划破了几道口子,右肩上最深的那处已经割破了皮肉。身型高大的宿官上前卸下谢寻身上的披风,见他的双眸从猩红的色泽转淡变成寻常的墨色。姜槭皱眉望着他手中紧握的长枪,上面刻着‘唯兮’的小篆字样,字已经很模糊了,沾着他手中流下的血。 “阿槭,你没事吧?”一股轻柔的风拂过面颊,姜槭注入尘灵至谢寻的伤口处,“宫主无碍我就没事。这些伤口宫主同我一样都分担着一部分,不是么?”眼前的宿官果断开口,“是从枫灵那回来,激起了您体内的封印?” “阿槭,不用替我担心,”谢寻垂眸转移视线望着火红的枫叶遍地,摊开手笑道:“诅咒能奈我如何,如若我遭遇不测同你们解开契约,你们便自由了。我们青龙星域追随的便是万物复苏之气。” “宫主,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哼,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磨叽了。想说什么?” “这些年您的神力衰退,可是和百年前十方花界遭遇重创有所关联?” 听着这样的声音,仿佛觉得数百年的雪都落在了肩上。黎疏坐在殿内的姻缘桂下,一道破碎的声音围绕着他心脏的冰柱传来裂开一道小缝,睁眼嘴角泛起一丝苦意,随之一口鲜血溅了满地。 他扶着树起身将一只系着木牌的祈愿锁放在手里,一段绵长的红线延展在空中,熟悉地将它封入木牌中。实沈宫姻缘桂附近每逢吉日便会迎来七彩祥云围绕,殿外的祈愿锁合上后会将修正后的姻缘送往世间。云端有一只白鹤翩跹飞至他身畔,星官指尖流转的尘灵在红线上激起细碎光尘。“回来了?”他俯身抚摸着神兽的羽翼轻声问道。 “宫主,大事不好了。”一个穿着月白衣衫的弟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您要找的人不在楚幽山。况且整个楚幽山,已经完全被业火所毁已成废墟。” “九霄阁被毁?”他的语气平淡却沉重,“那十七他怎么样了?还没有查到他的消息。速速再去查。” 一年一度的祈福会在星域召开,众多弟子前往西洲的招摇桂下祈福,实沈星官往往是收到纸鹤最多的那位。清晨微光破晓,秦临和其余二人在宫内望着桌上收来的纸鹤,颇有些力不从心地整理归类着。 “你说咱家宫主,这么多年仍旧有一大把美人仙子祈愿送礼啊。” “可不是吗,但宫主平时又不会管理这些,这些祈福真是浪费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秦临狠狠敲了一下文时的脑袋,“你不好好干活可是要自讨苦吃了?宫主最近在找十七,我们可替他分担些吧。说到十七,他上次给我的冷水香着实不错,我还想再去问问秘方呢。” “你说的是之前启动青玉锁的那小子?”一旁年龄稍长的文韬翻看着竹简,停下笔转头问道。 “不错,他是从九霄阁选拔出来的,但自从之前下山后就没再回来。而且九霄阁所在的楚幽山地界被毁,已经是焦土一片了。” “怎会如此,宫主交代他去办什么事吗?据我所知,对一个初来乍到的弟子的,宫主不会这么放心的。”文韬收起竹简对着秦临问道,“是你让她去办事的?” “确实是有关十方花魄阵之事。”秦临眉梢紧锁顿了半晌,吐出的字句立马让对面二人瞠目结舌。“宫主怀疑,伏曦令与九霄阁的十方花魄阵有关。” 王都洛城的街道上,下了一夜的小雨。浓厚的潮湿气味随着城墙边缘的青苔散发,烛灯尽息,少有人影。 鹿玖坐在梳妆台前,摘下发上硕大的牡丹花簪,将眉心的花钿卸下,唇上的胭脂也已褪尽。门外有人敲门,修长的身影被烛火映照在纸窗上。女子还未脱下石榴红的裙装,披着透明的薄纱,只是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转身走到门前。 “鹿姑娘,我来还上次的手帕。夜半打扰,多有得罪。”鹿玖靠着门,“你说手帕?我差点忘了,这东西我多得是,你不必还我。”门外的人显然沉默了半晌,“其实我今天是来告别的。你要多保重,以后楼中的琴音自有比我更好的人打理。”< /p>他的声音低了半分,鹿玖可以清晰听到他呼吸的沉重。窗外的雨下的绵密,霎那间电闪雷鸣。她再缓过神来察觉时,门外已空无一人。只是门外的地上放着一个包裹,她打开一看是一枚素色的手帕,边缘绣着一朵焦骨牡丹。 女子的手攥紧衣袖,她的双眸中却透露着一股凉薄,乌黑瞳仁闪烁却很快熄灭。“你知道的,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女子回房换上素色衣衫睡下,只是一夜又陷入了同样的梦魇。 她记得在漫天飞雪中,数位同伴跪在宫殿的庭院中,周身覆盖皑皑白雪,衣衫单薄却依然要强颜欢笑。王都那年冬季,百花逆时盛开,唯独她抗令,被迫押至刑场施以火刑。有人来救了她,是一个年纪还没她大的姑娘。尘灵遭受火刑,皮相尽毁,骨相却在熊熊大火中,不肯罢休。周围的百姓和官兵诧异,只是平添恐惧与慌乱,不断浇油递柴,整整一夜未歇。虽说昔日的辈分,她应该与这个姑娘平起平坐,但是却沦落到拥有相似血脉的她来救。 “姐姐,你先走,我来断后。”江离的声音犹在耳,两人从宫墙内一直闯至城门前,一身焦骨的她咽着最后一口气。整个人样貌可怖,鲜血淋漓顺着指尖滴落在墙角,靠在墙边再也站不起来。适时江离披着一身白纱,白色花瓣沾血溅了满地。衣袖里发稍上染红了血。手里拿着一只树枝,花瓣飞溅处血沫横飞。官兵层层包围,却一步不敢上前。 一只横空飞来的箭簇穿破长空,淅淅沥沥的雨落下将女孩的衣裙染红。白色花瓣最后一刻迅疾包裹她,靠在墙角的她一惊,这是江离本来的尘灵。她原是治病救人的花相,不愿意伤及无辜,“阿姐,我有些累了,能先睡一会吗?明年春季怕是不能赴约了。你要记得替我……去看看……”话音未落,江离眼角的一滴泪珠落在她的焦骨上。尽管四肢百骸与浑身经脉尽数断尽,但这颗心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而万里之外十方花界的花神柱上,两丝元神光芒渐息。 鹿玖走到衣柜旁拿出放在底层的一个梳妆匣,一只有划痕的白玉手镯躺在匣中,她用手指轻轻抚过白玉裂痕的地方。隔壁传来轻微起伏的哭泣声,她收起梳妆匣的同时听见走廊上掌教的脚步声传过来,“凝霜啊,你别哭哭啼啼了,薛公子说今晚就不过来了。这几月前大理寺过来查的事情你还不警醒点。” “薛郎说好的要来我这的。”凝霜低声抱怨道,“怎么又是要去鹿玖那里么?她牡丹花魁的名气和门面可是越来越大了。”凝霜哭声更重了哽咽道:“大理寺的案件也是奇怪,城郊发生的命案跟我有什么关系,那都是鹿玖接待过的贵客。” “醉梦楼可不希望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你也识趣一点。” 任凭春风露浓,锦绣万般,人间再无牡丹。至于后来凡人所看到的,不过是虚渺的幻影残片。 8. 洛城牡丹 一个少年的身影飞速追到一家客栈前俯身掏出镜子,搜罗了一下地面的痕迹飞身进了门。后面紧跟跟着两人。楼内人多嘈杂,孟澜汐闭眼发动探知,一丝极微弱的气息在上方从左至右第二间包厢内。 “小汐,你注意安全。这里人多眼杂,我们怕是没有办法发动缚灵锁。”刚坐下不料桌旁的喝的醉醺醺的男子,步伐晃晃悠悠一个摔跤倒在她面前。她起身反手一转,不料那人有些身手,抵住她的拳头,反击时碰落了她头上的头巾,她的长发散开在肩膀上目光低沉。 “原来是个娘们……”“真是麻烦,我最讨厌的便是梳头发。”孟澜汐抬起腿敲了一下桌子,一只木筷飞起她三下两下绑好头发。对面的人显然一惊,刚才出手的男子站在原地愣了半晌,一身华服看上去便不是寻常人家的公子。他抬手作揖,一帮人很快便抬着喝醉的男子出去了。 一旁的锦初上前问道,“姑娘没事吧?这人间真是什么人都有。我们上路不到数月,有抢劫的,有骗财的,上次住驿站还亏了一大笔银子呢。”对面的锦炽喝着汤,吸溜着汁水笑着说道:“小汐姐姐,晋公子之前不都说了要多加注意。”楼上包厢内的有人走出,是一位背着琴囊的清俊男子。少女视线紧盯着随之移动,从袖中放走一张小纸片贴到了那人的背上,心底乍然掠起一丝寒意。 日落缱绻了它的光芒,夜幕低垂,一丸鹅蛋似的月犹未下弦,被云海簇拥到夜幕上。洛城的街道上人声嚷嚷,各种卖艺变法的摊贩在街旁排列开来。孟澜汐带着面具望着灯火通明的街市,长桥上的纱灯点亮,应在池中宛如粒粒明珠。有穿着锦衣的女孩们穿梭在桥边,笑声清脆隐没在不远处廊下的水红纱帘里。 锦炽拿着一个糖人递给澜汐,是小巧的鲤鱼图案,锦初一把捏了捏弟弟的耳朵说道:“小汐不喜欢吃太甜腻的食物,我们是出来找人的。”“锦初姑姑,出来奔波数日,你们也辛苦了。那我就收下啦,谢了!”她接过糖人轻轻咬了一口,口中萦绕的是麦芽的清香,顺着喉咙流入心底。不远处的画舫周围聚集了一大群人,似乎在等待什么。“我们去那边看看吧,他最后的气息便是在那间画舫周围消失的。”“小汐,你是说早上的那个琴师?” 戴着狸猫面具的少年提着袖中的木偶,敲着腿在高楼栏杆上回头邪邪一笑。“你就这么放心北焕君的身体?”紫袍青年双袖轻拢,俊貌微冷,抬眼望着楼下画舫中走出来的女子。 桥上人群熙攘,孟澜汐不小心被人流冲散,下台阶的时候又绊了一跤,此刻正坐在河畔揉着红肿的膝盖。 “今儿这画舫可是醉梦楼老板包下来的场地,可是特地邀请了花魁鹿玖姑娘来呢。羽衣云裳,春风露浓,可叹世间锦绣入眼。” 孟澜汐思衬笑道,春风露浓?这不是诗文里的景色么? “姐姐,要不要买我们的灯笼呀。”一声稚嫩的童音入耳,孟澜汐摸了摸口袋,钱袋早早都交给锦初处理了。其中一盏弯月的灯笼十分可爱,外面蒙了一层牛皮纸,灯火影影绰绰从镂空纸面映照在她的指尖上。拍了拍小女孩的头,准备拒绝,有些尴尬之余听见低沉的男音从背后传来,“小朋友,这灯怎么卖?” 她只是觉得眼前一晃,曙红色衣袍上绣着枫叶花纹,怎会有男子穿得如此耀眼。但她却觉得并不那么张扬,相反有一种明朗的快意。这个人竟是谢寻,苍龙星域的星官。 孟澜汐觉得有些奇怪,星官怎么有空前往人间洛城呢?他买了一盏弯月形灯笼,看见一个少女坐在桥边。脸颊呈现出半透明的白,鼻尖挺秀,只是眉梢微蹙,雪白的膝盖上红了一片还擦破了皮。 “姑娘受伤了?方才是想买这盏灯?喜欢的话便送你好了。”愣了半晌,她摇了摇头,望着谢寻脸上的笑容,确实有一种不同于他人的温暖,如同漫天流火,跃动着却不灼人。谢寻望着她的膝盖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递给她。“一个人自己跑出来的?” “不是,我和朋友走散了。刚才人实在是太多了,多谢公子的好意。” 一阵风迎面扬起,她的衣袖摩擦掠过谢寻伸出的手掌上。下一秒悠扬的琴声自远处响起,天空不知从哪儿飘来一大片瑰红色花瓣,铃铛清脆的声音穿透空气,一匹红纱旋转而下,缓缓降落在在画舫前面的水台上。空中有淡淡香气飘散,只见一个女子披着漆黑卷曲的长发,刺绣长裙缀着流苏,脚上和手臂上的银铃叮当作响。发上簪着硕大的一朵牡丹,还有一支鎏金步摇,随身体转动而摇晃。漫天花瓣随之聚集在她四周,她戴着面纱起舞,眉眼灵动,薄纱勾勒出姣好的身段。姿态宛似流风,飘如飞雪,华美曼妙至极。 少女发上的银簪嗡嗡作响,随着那琴音渐息,昭灵镜却在剧烈颤动。一丝黑色雾气潜伏在树梢,咻的一声击破漫天的花瓣飞向南边。她顾不上腿脚的疼痛,起身一瘸一拐追了过去。 城南一带翠竹林鲜有人影,数道流光穷追不舍着前方的雾气,长剑出鞘的声音划破长空,银白雕刻着缠枝花纹的剑柄飞速砍断竹竿,血烟从那黑雾中层层剥开,一只犀利的爪子握着漏斗型的玻璃器皿,里面盛着赤色流沙,让她一下子打了个寒颤。一位女子的苍白面颊暴露在月光下,与她周身的血烟构成极为诡异的画面。她手上捏着一朵环形纤细的花,花瓣卷曲,而另一旁琴师被死死缠住动弹不得。即便这么远的距离,可以清晰感受到他的气息微弱,双眼瞳孔逐渐涣散。女子笑着用爪子抬起琴师的下巴,划破了他的皮肤,鲜血如溪流般不断涌出。 那人转头忽然伸出双手迅疾掠来。孟澜汐指掌并立,顺手将剑狠狠地刺了过去。“忘川的异类?”曼珂把沙漏朝空中一抛,里面的沙突然流动起来,孟澜汐认出来这是书中记载的尘寰之沙,专门用来克制花界众生的法器。无数流沙透过缝隙流向另一端,尘埃四散扬起。 局势一下就倒转,幽雪剑的剑身被一股力量束缚,血烟让人剧烈地咳嗽起来。迷雾中突然有人一把拉起她,把她的银簪握在手中轻轻插回了她的发髻上,是谢寻。他双眼微沉,剑眉却是隐忍着不发的愠意,看样子是要杀之而斩草除根。 “你们可是让本君好找,今日不交代如影的下落,便来尝尝这九幽流火的滋味。” 翠香跪在房间里被掌教的厉声训斥着,鹿玖倚在门外,苍白的额前微微沁出汗珠,望着城中的月色不自觉地想起那个傻琴师了。那个人除了琴弹得不错,对于世事也有一份傻气。今晚在簇拥的人群中,那个背着琴囊戴着斗笠的人应该是他了罢。她秀眉轻挑,手指抚上袖中的手帕,门突然开了,她看见翠香被人拖了出来。人已经昏迷不醒,下半身血肉模糊,脸上还有着几道血红的鞭痕。 “鹿玖,你今天受惊了,早点回去休息吧。”身型臃肿施着浓妆的妇人摇着一把团扇笑着说道。 “今晚的那批身份不明黑衣人是谁?可要查清楚了。否则坏了醉梦楼的生意,你们可都担待不起。” 鹿玖唇边噙着淡讽没有转身低声道:“当然。”“只是此事着实棘手,你说那贼子要那浮雕面具做什么?翠香这小丫头真是胆子肥了。”她口中还在骂着不停,鹿玖没耐心听她言语,三步两步往西厢走。她刚回到房间便意外发现有一张纸条放在首饰盒内,打开时吓了一跳,“今夜子时,城外竹林见。云闲。”怎么会是他? 女子眉心的花纹隐约跳动,她捂住胸口,幽深的双瞳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映着烛火,极亮却也极孤独。澄净的尘灵自她指尖流出,她脱下外披,纤薄雪白的背上却有一道伤疤从后颈到脊背直至弯曲的腰弓,触目惊心。她长长吐了一口气,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啃噬着她的意志。最终还是握紧了纸条,悄悄从后门离开。 锦初被困在阵法之中,任凭她怎样发动攻击这结界都丝毫未动。一旁另一个阵法之中傀儡丝线缠绕在锦炽的脖子上勒出了印痕,带着狸猫面具的少年神色慵懒地问道,“这不是梵莲花之魄吗?怎么,有人在召唤沉睡的花神?” “枫灵,你放开他吧,宫主交代我们的任务,是尽快找到如影留下的线索。” “这不就有了吗?裴曙命烬羽庭监察人间,我们受命下界办事还得要隐藏踪迹,那就得劳烦小兄弟你了。”他将面具摘了下来,冰冷的话语刺入锦炽的耳中。 9. 流沙险境 苍翠庭院中,竹影摇摇晃晃地投在南边院墙上。晋羽舟撑着一只手臂,墨色发丝披散阖眼小憩。修长挺拔的背影摇曳,惹人神思悠远。前方是数丈高的山壁,潺潺流水缓缓而下,玉琼飞溅生出了薄雾。 “渊神君,你怎么还有时间在这惬意?”银发男子捏着桌上的白棋,透过晶莹剔透的棋子眯起眼来,阳光穿透进去显得十分朦胧。 “长庚,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我之间,直接唤我名姓就行。”晋羽舟伸了个懒腰整理好衣襟,不苟言笑望着对面的人。 “轩辕宿官的九霄琴我看过了,他通过一种特殊方法连接了昭灵镜,就紫薇殿消失的那样。” “你在九天宫大抵是碰不到紫薇殿的东西,怎么确定灵钧是用此种方法?他是我唯一的心腹,散去所有尘灵就如同抽骨剥筋,况且他要是这么做了,鹊桥怎么没传回一点信息?” “看来自上次不周山一劫,你虽沉寂的时间久了些,掌握的消息却是如此精确。说吧,你几个时辰读完我九天宫的年事记载?也不知道,某人明明是一副淡漠无争的样子,实则是狼吃豹子心。” “至于那道戾气的消蚀的痕迹,我目前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晋羽舟扶额卷起棋盘,声音淡淡中透着一丝不悦:“鹊桥最后一道玉符究竟是谁中断的?虽然百年间灵钧的尘灵都用来滋养花界昭灵镜,却不会主动切断和鹊桥的联系。” “我查过了,鹊桥失去联络那年本是他当值,但在这期间他离开过一段时间,便托如影的哥哥代为照看一段时间。” “这么有意思?”晋羽舟一把拉起太白星君,赤脚穿过走廊直奔屋内。“你做什么?”“去修琴。” “咦,你房间里怎么有姑娘家的东西?”长庚托着下巴作沉思状,面前是一支秀巧的银簪。薄若蝉翼的花朵如云雾般,银簪的簪身雕刻着镂空花纹。晋羽舟拿出铁针和丝线随口说道,“那是灵钧收的徒弟。” “哦,是吗?”长庚眯起眼笑道:“她是什么来路你不关心?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啊。” 拧下断了的弦,他量着尺寸的手忽然停下来,嘴角扬起回应道,“不过又是一个执着之人,虽然性情有些像你。”长庚当口拒绝,双手摆明无奈反驳道,“你这张嘴比起先前真是有过之而不及,这形似幽雪的花朵不是你曾经喜欢的花吗?怎么这姑娘的簪上也是同样的纹案?还是说我们渊神君……” “你以前也这样杀人?”裴燃看着前方出手迅疾,动作干净利落的女子并步上前低声问道。 “时候不早了,办完事,我们还要回宫复命。王都最近来了不少有趣的人,只可惜我们没有时间了。”虞槿言神情微动,喉间有些发涩,走吧。“宫主说要查查所有出星域的人名单,我发现同你一道来的那个少年可不在了。”他一想到那日在实沈宫前的事情,杀意骤起,流出一抹淡讽,“据朱雀烬羽庭监察的消息,他现如今就在王都。”微风拂面,明明是初夏时节柔和带有一丝热气的风,她却感到苦闷与寒意。手上平安结的月影珠闪了一下,她捏着珠子,这是花魄剧烈流失的讯号。 “你最好少管实沈宫的人,宫主只交代我拿到飞羽集宫的琉璃凰羽,我们途径此地不要自作主张的好。” “哦,你这性子真是死不悔改,若我偏要如此呢?”裴燃神色轻挑的瞥了一眼对面的人,“那就不要怪我的剑不认人了。” 她挥剑光影晃动,阳光反射直刺入裴燃的双眼。男子脖子上的肌肉骤然紧绷,环柳剑的利刃直抵着动脉。 “还请你有话好好说……”后面的弟子刚想上前劝阻,只一霎那裴燃手掌的幽火灼烧在刀锋上,迅疾烧到槿言的衣袖上。他念动口诀神色凶狠,幽火滋啦一声爆炸开来,火苗溅到她的手上,雪白的肌肤上红肿了一片。 “这是高阶玄火诀,要不是碍着宫主的面子,你早死了不知多少回了。”裴燃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吩咐身后的弟子低声道“我们去客栈休息,明儿赶路去下个地点。” 夜半客栈二楼西侧的客房内,有一抹黑影掠过直飞屋檐。那人脚尖轻点瓦砾,看着浮动在空中的月影珠,直指城墙郊外的方向。走近的时候,竹林里静得令人直发寒颤,四下漆黑一片。黑衣人触碰到结界撞到了额头,拔出柳枝一抽,结界破碎的声音此起彼伏。她刚走进去,就发现远处一个少年被倒挂在树上周身被布了一个阵法。 那是之前的血色符纹?他的下半身被荆棘的树枝死死缠住,枯涩的枝叉仿佛在吸干他的生命般,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养分。 “锦炽?”虞槿言惊讶地叫出了声,拔剑狠狠地砍向阵法,却被重力弹了回来。锦炽艰难地睁开眼睛,脖颈的花纹已一半成灰色,这是尘灵流逝大半的迹象。“大师姐,求你快去找小汐姐姐,忘川的尘寰之沙……” “你怎么了,快把话说清楚。”她顾不了那么多,急忙念动剑诀,层层烈火从剑刃散出割破阵法的屏障,血色符纹咣当一声破碎消失在四周。虞槿言上前扶着锦炽坐下,将月影珠贮存的月练灵气汇入他心脉之中,见他面色苍白担忧地问道,“你是被谁所伤?” “是一个戴狸猫面具的少年,年龄和我相仿。但他绝不是凡人,好像有不属于这里的力量。” “你先别着急,这里危险我送你出去。”虞槿言扶起他的肩膀,一步一步往前走。“我不碍事,可是小汐姐姐去竹林追黑衣人了,你赶紧去看看。” 冰冷的寒意刺入四肢骸骨,孟澜汐不停地坠落,却来不及思考这一切是为何发生,来不及察觉这黑暗的尽头在哪。感到一种凝固在某处的长久注视,温暖深沉。她恍惚间就喊出了声:“大人!”她下意识捂住胸口,怎么以前没发现,他的眼眸不仅仅如一汪深潭,还有那潭底深处缓缓流动的流水。记得在无相棋盘里无数次的跌落与他对弈,每一步都是走在悬崖边缘,刺耳的淡漠语气从未缩减,若不闯出去便被这棋盘里的黑白万象所吞噬,所以长此以来都对他忌惮三分。他似乎不用刀光兵刃亦可歼灭目标,然而在此刻却像是求生本能般的喊出了他的名字。 孟澜汐觉得有些奇怪,脸上隐隐浮 现出一丝红晕。惊觉才发现脚下踩的是细软的沙砾犹如一片汪洋,身体陷在其中力气被一点点剥夺,越挣扎陷得越深。她凝神屏气猜到这大抵是忘川的障眼法,人会逐渐丧失六感而形如槁木。将幽雪剑用力插入沙砾中,让自己的身体匍匐一点点锁住周遭流沙的运动。要是槿言在就好了,她的天赋能停止周围的时间,从而有喘息的机会。 “你敢动他?”一种丝绒触感的东西包裹了孟澜汐的身体,她睁大了双眼,才发现不远处刚刚的琴师与一女子坐在一起。鹿玖眼眶红了一片,语气还是冷漠的:“呆子,你这么做不值得。尘寰之沙对于一个凡人来说,是不起真正作用的。你怎么想都不想就冲上来了?”琴师胸口的衣衫红了大片,粘腻浓稠的血从衣衫里渗出。“你知道的,我不会毁诺,即便不在你身边。” “鹿姐姐,你还好吗?”孟澜汐大声朝一侧喊道,“这里是究竟是什么地方?你是九霄阁的人?”她有些诧异地望着面前的少女。 “尘寰之沙会流逝你的生命和力量……凡事我只求问心无愧。”那张明艳的面庞却不经意间流露出担忧的神色,可话一出口,声音却是冰冷坚定。孟澜汐一再提醒,“你做的没错,可是一旦花魄的力量被忘川拿走,你便再也没有机会重回花界了。” 十方花界……她很久不曾如此恍惚了,那双明亮的眼眸闪现出混沌之意,孟澜汐看见她脖颈上的花纹逐渐枯萎,雪白的肌肤上像是烙上了什么毒素般的印记。孟澜汐发动尘灵汇入她的眉心,却发现一股冲击力强的力量反噬而来。面前的女子容颜已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寸寸青丝染成白发,沙砾沾染在她的发丝上,双手已近透明,散发出淡淡的光芒也照亮了这方空间。 洛城牡丹,皮相为表,骨相为实。幽雪剑身剧烈晃动起来,“怎么回事?”她狼狈地将手从沙中抽离,不顾眼前的黑暗大声怒吼道,“曼珂,你最好立刻停下尘寰之沙。”“你要的不就是花魄的力量吗?我把它给你便是。” 琴师忍着意识崩溃的痛楚,只是伸手颤抖着按住鹿玖脖颈上的灰色花纹,“我知道的,你与她们从来都不一样。那一曲的名字我想好了,就叫音容可好?”她攥紧了拳头仰天大笑,粗糙发皱的手掌半透明地附上了那人的掌心,却如同影子般无声穿过。“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云闲,你的琴音留给你喜欢的姑娘吧。音容不存,于我这世间再无牵挂。” “孟姑娘,吾妹江离的花魄,就拜托你保护好了。”曼珂握着沙漏走了过来,她脚底所踏处开满了一朵朵曼珠沙华。“让我来收着岂不是更好?” “不要,鹿姐姐!”随着一声琉璃碎裂的声音,鹿玖的身影化作漫天飞沙,焦骨裂开后,一道洁净温婉的尘灵包裹着沙尘,孟澜汐顾不上体力的透支,将昭灵镜的镜面打开,铜金的边缘上雕刻的海棠花复活发芽,染上薄薄一层流光收回那道芍药花魄。她扶起昏迷的琴师,一口血气直冲胸口,双手触到沙砾,眼前一片漆黑。 话音还没落只见一道剑光冲来,黑暗中有人在呼唤她,“师妹撑住啊。” 10. 飞羽集宫 应念孤城遗落,此心常照冰雪。 一幕又一幕的景色映入眼帘,虞槿言望着城门楼前的两个灰头土脸的小女孩。清冷的雪花纷纷扬扬,飘至肩上披散的长发上。一红一白的罗裙映着单薄的身型,可周遭军队却层层包围起来拿着长戟半步不敢动弹。 红墙之隔的宫殿庭院内,还跪着一众女子。只不过是私自离开花界的半神,没了花界守神柱庇佑,只得听从凡间最高统治者的命令。女皇坐在亭下拥着暖身的长裘,周遭有众多侍女护卫围绕。 原来如此……虞槿言唏嘘着握住一颗胭脂色的珠子,如心间血般红透。“师父交代过,花界诸神归位还是散去完整的记忆,入阵列位方可成功。” “谢宫主,还是要多谢你了。我担心师妹的身体,她这伤一直都没好过。” “咿呀,朱雀宫的新晋弟子原来是你。”一只狸猫转动着眼珠上下打量着,声音懒散盯住了她腰间的环柳剑。从它身后走出的少年侧肩垂下小辫,半戴着面具颇有兴致地朝槿言笑道。 “我先离开了,朱雀宫的眼线布满这座城池,宫主就当今天我们没见过面。我自然不会将您的身份暴露。” “你就这么放走了?”谢寻意识到枫灵指的是那枚记忆珠,“你不该来此城,这里的时间难得让我想起了十方花界。” “北焕君,你还说我。都说人间世事无常,那些故人早已不在了。如影宿官不也是如此吗?” 那是三百年前渊神君曾独自去往人界设立据点建立鹊桥。适时北瀚开国正值百废俱兴之际,灭九洲其余各国以一统天下。他和同伴谢寻在汝陵江边同武帝萧解等众人大醉过一场,共为天下择明君开后世太平。 彼时黎疏手下的参宿宿官如影,和谢寻手下的心宿宿官如风,兄弟俩都拿到了连接鹊桥的玉符。只是后来渊神君远赴雪洲不周山被流放,一手建立的鹊桥被中断,昔日故友接二连三失踪遇害,而其中如影最后留下的讯息在羽族的琉璃凰羽上。谢寻望着昏睡的澜汐轻轻挑起她的长发,“你究竟是何人?” 枫灵站在屋外,王都今夜的月色静谧,一只白猫伸出爪子从最高处屋檐上回望他。凉风拂面,少年眼中渐渐闪现出黑色的雾气,化成一把短刃匕首,此名嫉妒。他都袖口处的血管皮肤上烙印着一个不规则的图案,在月光的映衬下却显得冰冷诡异。伸手抱住从檐上溜下的的猫儿,整个人藏入建筑的阴影处,浅绿色的光芒嵌入那把匕首里。那丝寒光穿过偌大的城市上空,一直奔向西边的羽都。 飞羽集宫最高的缙云台上,慕长微穿着一袭羽毛垂坠素白缎子,赤脚晃动着,眼神期待地注视着四周飘散不去的云雾。陨声悠扬而来,女孩一跃而下,背后张开洁白的羽翼,从苍冥云雾中传来一阵光芒驱散了雾气。鎏金的鹊桥架起上面隐隐显出一个身影。那人的墨色长发被绾起,尾羽铜冠两旁飘动着暗红色的缨带, 他的右耳上挂着骨笛耳坠,一袭墨蓝色云纹对襟衣袍。手中撑着一把透明纸伞,周遭的鎏金尘灵缓缓地落在伞面上,如同涂了半抹西沉朝霞的倩影。“晋哥哥,真的是你。不对,现在应该叫你星官大梁不是么?”长微提起裙衫,在桥的尽头伸出手一把拉住刚刚出现的男子,“真好……你终于回来了。”她目光带着眷恋的缱绻,映照在晋羽舟的双眸里。 “长微,好久不见。”“慕长老当下可在,我确有要事相求。”微风吹起他发冠旁的赤色长缨,他缓步走到缙云台上,面色如水沉静。 “你说爷爷么,他老人家一般这个点都睡了。晋哥哥,我准备了玉泉听雪汤浴,你也知道羽都的汤泉疗伤效果向来极佳……”晋羽舟听她支支吾吾的话,语气平静,“不必担心,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晋哥哥,刚才是你提到过的鹊桥?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找如影宿官吗? 他转身四方云雾再次聚集,将手中的伞放下收入袖中,“北脉雪山仅存的羽族,你可有他们的消息?”长微凑近望着他手中的羽毛,七彩带着一层琉璃质地折射的光芒,“这个是神兽重明鸟的羽毛,我们族中可只有爷爷年轻时匆匆忙忙见过一面,晋哥哥果然厉害。” “这个和你要办的事情有关?我帮你进凤声小筑,北脉既是羽族部下,里面的典籍肯定有相关信息。”长微笑容灿烂,知道面前的人可不是好惹的,他要办的事一向都这么令人摸不着头脑。 “本君来过的事,在慕长老知晓前帮我隐蔽。多谢。” “你又受伤了,我在无相棋盘里感应到你的状态,幽雪剑的剑诀忘了吗?” “尘寰之沙怎会强烈吞噬你的力量?”他眼中是常见的淡漠,可是语气却字字准确落入疑点拨开她的伪装。坦白说她有些本能地不适应这样的说话方式,可一看到眼前的景色,心里便沉静下来。 她浑身感到无力,察觉眼前松涛竹海的景色如往常一样。“怎么我的力量会……我找到了牡丹花魄,她的尘灵并不受我影响,即使昭灵镜认出来了也无法阻止她一意孤行。”或许是身体太疲惫,她的声音本就微弱,一时间竟有些哽咽。一想到在尘寰之沙的囚牢中,看见他的双眸时说的话,孟澜汐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应该是第一次面对如此鲜活的生命流逝,自己却无能为力,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她真的解脱了吗?大人,我上次问的问题。”还想继续说下去时,晋羽舟的声音环绕耳畔,“尘寰之沙乃消亡魂魄所成,会激发人心中最为怨恨不甘的情感与执念。幽雪剑第二十四招微尘。凭你现在的能力若悉心精进,或许可以达到新的境界。我不在的时候,还是要靠你自己参悟。澜汐,凡事尽力而行。” 松涛随风晃动摇摆,隐约间的一盘棋交织错落在林间。熟悉的陨声响起,一片竹叶盘旋落到水面,周遭的流水穿透而过迂回于棋盘上,黑白的棋子逐渐晕成一片墨色与缥色颜料,染出一朵朵零落的水花旋转。 水花极速升腾向下流动,她清晰感受到水流在手指尖上脉脉汩动。应该说有什么东西在心境内与幽雪剑一起熔炼。那时她还未意识到所谓最深刻的羁绊,是这样开始的。 十方花魄阵曾被师父保护在九霄阁后禁地的古楼中,如今楼阁崩毁,孟澜汐将它与幽雪剑的春水二十四招互为表里,却意外发现此剑与阵内花魄残存气息并不相斥,反而融合得恰到好处。 谢寻呷着一口碧萝松茶,远处一个黑色身影从空降落,收起了背后的金色羽翼。 “不知星官到来,有何指教。”慕胤微微俯身,“我来确有事情麻烦你,不知贵族的琉璃凰羽是否还在?可否借来一观。” “星官严重了,”慕胤神色闪过一丝诧异,“琉璃凰羽原为两羽合成,可如今赤 羽丢失,便难以维持守住羽都最大的秘境。”对于上古星域的星官,羽族一向遵守且敬仰,可是当下的情势求助他们或许是最好的法子。慕胤微微垂首,手里的令牌上刻着两枚羽印,其中一半却是缺失的状态。 “不瞒你说,就在前几日,族内的看管者遭人偷袭昏迷不醒后,赤羽遭人偷盗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谢寻搭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其他什么事情都好说。可你清楚,琉璃凰羽可是曾用淬了星官的尘灵碎片制成,如今和我说它消失了有多少说服力?” “我有朋友身体不适,需要一个清静的地方休养,还劳烦你安排妥当。”示意姜槭将孟澜汐扶好先去室内休息。 “这个自然。大火星官请。” “你勿忘了当年破槃的事,慕家的人一向都是聪明人。” 被安排住到离缙云台不远的眠水居,谢寻手下的姜槭打来了羽都雪溪的水倒入炉中煮沸。 “怎么样?”“宫主,还真有所发现。羽都聚落多成南北走向,最高点在缙云台,而皇城中心却在离它很远的地方。”姜槭刚刚从雪溪回来时向仆人打听,最近多数人都在大量采集雪溪上长得一种草,说是给公主殿下做成年典礼的羽冠。守卫并未有所松懈,只是在三日前的早上被召去开了个内部会议。 “我曾在典籍中看过,羽族数百年内都未曾有过公主,最近也只出现了这一位,青羽的另一半赤羽是只有公主才能继承的力量。” “所以外界一直以为这凰羽其实只是一片?”炉上的水热气腾腾地响着,谢寻手里晃着几根碧罗松针叶,将盖子打开扔了进去。 “世事多变,即便是一向安分的羽族。阿槭,你认为消失一说如何解释?他们似乎在谋划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孟澜汐微微睁眼,听到外面有人在聊天,扶着床榻下了床。谢寻转身站了起来,见到她苏醒笑了笑让她回床上躺好。 “是你。公子怎会在此?”她气息微弱靠在床边,眼神透露着警惕。 “我路经郊区的竹林,便看见这血烟环绕四周,见你吸入这烟雾迷迷糊糊的,还好你没化成一滩烂泥啊。姑娘怎么去那种地方,腿伤还没好吧。”她心想血烟确实对自己有反应,可这不是针对残存花魄的么? “阿槭,你把碧罗松针茶煮开,拿些给这位姑娘。”男子回头问道,“怎么称呼你?”’“孟澜汐。” “孟姑娘,之前和你在一起的还有一位,我破阵时却没发现她的身影。不知她情况如何了。” “公子还知道什么?”门口有人敲门,姜槭把门打开,一只喵声延长了声线。那白猫直接越过门槛一路跑到她床前。这不是枫灵小仙的猫吗?它和眼前的这位怎么同时出现在这里。“安宁,你赶紧出去,怎么这么顽皮。”还没等澜汐反应,见他一把抱起那只白猫,小猫在怀里嗷呜直叫着表示不满。谢寻抓住它的爪子,轻轻摁了摁它的脑袋,“回去吧,是你主人又不管你了?”那猫却溜走猝不及防扑到孟澜汐怀里。她摸了摸小家伙柔软的皮毛,两只眼睛很是机灵咕溜盯着自己看。 “是啊,别让你主人等急了。”孟澜汐拍了拍它的脑袋唤它离开。谢寻见状扶了扶额,总算送走这只脾性古怪的白猫。 “你没事的话我便放心了。那个没买到的灯笼,下次补给你吧,就谢你替我解决了一桩难事。 11. 白羽云藏 雪溪的溪水清澈见底,穿着羽衣的侍女们身后挎着编织的篮子弯腰采着溪底的植物,柔风吹动着水面泛起涟漪。一位侍女连忙转身俯首,“参见公主殿下。”孟澜汐和姜槭在小径的灌木丛旁逗留,准备再去取些溪水,却撞见慕长微过来查看东西。 一个背后张开纯白羽翼的少女降落,掀开浅粉面纱,“你们都起来吧。”她站在台阶上,长裙与白翼几乎融入身后的云雾。面纱之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露了出来,瞳孔深处闪过细碎的光芒。 “本公主就是悄悄来看看羽冠的制作进程。不过我没有事先禀告过爷爷的,你们谁敢说出去就废了你们的翼孔听见了么?”公主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些许,隔空摘下一朵浮在水中的植物把玩着。 “姜宿官,羽族都是靠翼孔长出的双翼飞起来的吗?这个公主的羽翼有些不同。” “孟姑娘,她应该就是唯一的公主慕长微了。” “她的力量是赤羽还是青羽下的?”“不清楚,应该是赤羽的可能性较大。据说她如今能存活下来是靠她的半次涅槃完成的。”听重明说过,凡九洲羽族一生都会有多次涅槃的考核。这么说她还是和重明拥有同样的力量来源? “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还是听大梁星官来宫内时无意间提起过她的事情。” 听到这个称号仿若一道雷声击中平静了数日的心湖,不是数年前在北辰星海遇见的星官么?姜槭见那些侍女纷纷离开,随她来到雪溪边。孟澜汐很是好奇这草长得是何模样,她便探头望向小溪中。溪水清澈见底,可以看见阳光透过羽都上空的云层,悠悠地映着飞鸟的影子。 不远处有一个侍女慌慌张张跑了过来,撞见孟澜汐和姜槭没有声张,因看到姜槭腰上的玉佩便向他们行礼。姜槭先开了口,“何事慌张?”面前的女孩坐在地上,年龄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我只是忘了拿水上的镜片回来取的。”见她迈步到水边,从水里捞出一面圆型的镜子。“那我先行告退了,公主还在催着呢。” “孟姑娘莫不是在找那种植物?刚才听那些侍女说,只要阳光完全出来了这种植物便也不会再长出来了。” “我知道有一种草,名唤待肖草可清热解毒,亦可美容养颜,九霄医谱中有相关记载。”“孟姑娘还懂得医术?真是令人意外。” “只是略懂皮毛,认识一些草药丹方罢了。”她笑了笑语气淡淡。 苍云息影,物外行藏。从缙云台上俯瞰羽都万家灯火,只觉得一片飘渺的橘红光点模糊了视线。墨色衣袍的背影视线移向远处,数只金鹊朝此处飞来,其中一只口里衔了一纸信筏落在他手臂上。星官拍了拍鹊儿的脑袋,前来禀报的白衣侍女站在一米以外,愣是不敢向前一步,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恐怕要粉身碎骨。 “星官,长微公主在落羽宫今晚有请。” “长微找我何事?”“公主说请您去帮忙挑选一下成人礼的羽冠。”星官握着手中的纸条思衬半晌便回复道,“你跟她说我今日还有要事,改天再去。” 孟澜汐翻着九霄医谱核对着其中的记载,却没有找到这种在雪溪中生长的草。按道理这是南师姐行走大半九洲所作,不太可能遗漏。即便有未记载的,也都是属于极为罕见或灭绝的品种。 门外侍女小颜敲了敲门,“姑娘你在吗?我来给你送点吃的。”“进来吧。”小颜搬着金钿食盘放到案上,“你这是在找什么呀?” “没什么,我看你们很多人在溪边采摘一种草,有点好奇罢了。” “你是说公主殿下种的那些吗?她下令要保密后只选了信任的侍女去采摘。说来也奇怪,我听说这种草十分娇贵,喜阴却畏寒,向阳又怕晒,对光照温度都极难伺候的呢。” “原来是这样,多谢你了。”孟澜汐倒了一碗茶,想起之前碰到姜槭在换洗包扎伤口的纱布,他右手上的伤疤应该是最近才形成的。用羽都的紫舒草煮好的水和上蜂蜜,可以消肿和散瘀,止痛效果奇佳。紫舒草长在地势较高的地带,就在凤声小筑旁边的庭院附近。她背上房间的竹筐,便照着医谱上的羽都地图,想来想去都觉得不能欠了谢寻这个人情。况且锦初和锦炽下落不明,若是被忘川的人发现肯定不是对手。 远处建筑描金的浮雕上刻画着山川日月,带着富丽堂皇的华美。暮色时分羽都的护卫按时巡逻,数位整装有素的穿着银白铠甲的士兵从凤声小筑旁走过。 晋羽舟点了一只香计算着时间,从凤声小筑的前门进去,狭长的通道笔直通向庭院内。按说这并不是羽族重地,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解开阁内门锁上的法术,他点燃烛火,在环形书架中找着有关北脉羽族的典籍。 最底层的一本书里有一本厚厚的长篇年事载。闭目算上时间,无数数字从脑海里涌来。如风应该是在庆禅元年至庆禅五年任职,也正是羽都新晋皇储登基的日子。如风的名字备注在羽都庆禅四年春显示缺席,翻到后面却未备注因何缘由,现在想来应该是那时帮灵均去鹊桥值班传递收集情报了。 另一本下面压着的书里逐渐浮现出一个神兽的图案,凰焱兽。赤羽族远古神兽之一。性温和,擅火,原属南方朱雀星域。再翻到后面几页,重明,双瞳四目,其鸣如凤,□□琼浆玉液,驱猛兽鬼怪,慑魑魅魍魉。只是这页下面有篆书的批注字迹,伏羲星轨,旷世浮沉。旁边的一些文字已经很模糊了,他细细阅览将册子归还放好嘴角浮现出冷笑,此事跟他预想的一样。 唯一意外的是那段模糊被抹去的文字,伸手触碰时居然还有一个特殊的禁制符纹覆在上面。他刚转身准备走,却听到门外脚步声近了。 孟澜汐后背冒着微微冷汗,被燥热的微风一吹更是冷了。她抱着刚采好的一筐紫舒草躲在凤声小筑的石柱旁,看向似乎有些年头的宫殿。一旁的窗户落满灰尘,没料到士兵巡逻一个回合后竟分开了队伍,其中一队直往小筑边来。无奈之下,孟澜汐只好从袖里拿出逆风香,顺着风势挥洒到空中。此香可迷人心智,让人产生困意,她立刻溜到另一扇窗户边好不容易费劲地爬了进去。 室内昏暗一片,她只凭感觉摸索,手中竟触到一本本书籍,只是似乎有沾染了薄灰的摩挲感。再往前摸索着,一股力道竟突然将她整个人拉进黑暗中。下一秒嘴被人捂住,那人力道极大,她心底一惊却没有发声。 “别动,若是想活命的话。”这大晚上的破建筑内还有人?窗外院内羽族士兵的声音清晰响起,“你有看到人吗?” “怎么回事,敬王处传来的消息不会有误。近日有多位贵客在此,都打起十万分精神来听到没有?” “是。门外整齐的声音响起。“去其他地方搜查吧。”听着这声音的人数比刚才看到的要多了一倍。 等脚步声渐远,孟澜汐松了一口气,可是被背后那人死死禁锢住腰身,她灵机一动从袖中扬起一阵香粉,后面那人显然没料到如此。少女提起衣裳便迅速从刚进来的窗户那儿,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纵身跳了出去。晋羽舟看见那个身影时,只有转身时的侧脸一闪而过。淡紫色的眸子月色下泛着淡淡光 芒,水蓝色的衣带翩跹,行事却还是莽莽撞撞的样子。 “你也在此么?”窗边的地上还留有篮筐里掉落下来的紫舒草叶片,他上前捡起几片,草叶的影子淡得像是轻烟在流动。“我竟忘了你本爱研习医术。” 她回到房间坐在窗边,微风清凉吹入房中。小颜放在案上的点心晶莹剔透,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孟姑娘收。盘中的椭圆形糕点夹杂着翠丝和粉团,此点心唤为翠色碧萝,是羽都皇城特制的应季点心。她咬了一口是清甜软糯的口感,不由得想起以前在九霄阁时师父做的一手点心。 与此同时,眠水居相对的缙云台之上,有一道黑影伫立在羽殇碑下。那人手中的刀泛着青光映出一道桀骜凌厉的的目光,他缓缓擦拭着刀身,抬手间无数戾气注入碑中。随即将手腕上割开一道伤口,碑上的凹凸字符染上了鲜血。“做得不错,你的诚意我收下了。阻拦公主的成人礼是表象,尽早找出羽都秘境的位置才是正经事。”低沉冗长的声音自天际传来,一枚朱红雀羽轻轻落在他的掌心。 白日的正殿里两边来了数位重臣,慕长微看着兄长慕胤在前方吩咐手下的人诸项事宜。“诸位上古星域贵客来临,我们羽族自当以礼相待。正好后天的成人礼大典也有幸请星官作为见证,诸位意下如何?” “如此甚好。”“胤儿,就由你负责后天的宴饮吧,务必表示出我们的诚意。” 谢寻在院中挥开手中的折扇,听到假山后面的一阵刀剑声响疾步走上前。水蓝色衣衫的少女拿着幽雪剑的身影翩跹于假山和池塘上。突然转身收紧手臂,如同风一般掠过来,手中的剑散发出一道道光芒,划破空气,也划破所有挡住她的东西。谢寻飞身过去竖起剑身,刀剑摩擦的声音在耳畔作响。那双淡紫眸子中闪过一丝惊讶,孟澜汐收回剑至剑鞘中,“大火星官怎么突然出现?冒犯了。” “孟姑娘何出此言,你也不必拘谨,叫我名字就可。” “阿槭你看看,是不是得跟孟姑娘好好学学了,”谢寻拍了拍手下的肩膀调侃道。刚才见她的剑气凌厉姜槭仍心有余悸,只好无奈摇头笑了笑,“属下遵命,孟姑娘的剑法确实厉害。” “谢宫主,我之前托你的事有关锦初和锦炽的消息。” “不用担心,我已命人找到些许消息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他们在羽都的金陵郡。” “怎么他们也在羽都?我还是尽早启程吧。” “孟姑娘,你一个人我着实不放心,况且再遇上忘川的人就麻烦了。我只能将那些花魄的过往记忆封锁住,可记忆珠一旦被解开,便无法确定那些经历于她们而言有什么作用了。” “江离的情况我去看过了,她说姐姐的元神早已失散,十方花界当年设下的惩罚便是令其再也无法回归。”孟澜汐暗自唏嘘,十方花界的人哪里知晓这些年鹿玖在人间受的苦。 孟澜汐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将她们的记忆封存这样的方法,即使可以一时缓解过往在人间所受的苦难与劫数,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凝神提议道,“可是孟姑娘,尘寰之沙是专门用来克制花界残魄的东西,如若她们处于未觉醒的状态便是不堪一击。或许唯有封印住过往记忆,才能让她们有反击的机会。总不至于被那东西所控制,最终倒真的忘了一切敌我不分。”一旁的姜槭忍不住上前补充道,“真没想到忘川的心思如此毒辣。” “是啊,那可是来自地狱的业火,吸纳了太多怨恨与戾气,势必燃烧殆尽一切事物。”谢寻唇角微抿,藏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叹息。 12. 羽都动乱 宴会当日,羽都上空晴空万里。光线明亮的大殿外,慕长微穿着一袭红衣雀羽的衣袍,发上戴着精巧制作的赤色流苏羽冠,从远处的苍穹飞来落下。宽大的羽翼衬着她今日的妆容显得格外明媚。琴音响起,乐师们在大殿内作响弹唱。她缓步走进大殿。后面跟了一众侍女和随从,各自拿着不同的绫罗绸缎和金钗珠宝。 那些草的汁液原是这样明亮的红色,孟澜溪看向大殿内外的身影想到。本来不想多露面的她硬是被谢寻拉过来,因为不愿暴露身份,答应了谢寻到时就和姜槭一样,自己扮作他的随从就好。少女将发髻挽起穿上素色白衣,俨然清秀的少年郎模样。谢寻坐在靠前的位置忍不住朝她笑了笑,孟澜汐给他倒酒时白了他一眼。他挥开那把折扇,掩面对着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受邀请的宾客们陆续入殿,纷纷落座,不过实在是没想到会这么多人前来。 “这羽族的成人礼还请了人族的使者来。”姜槭在一旁解释道,“那个玉血石应该是琉璃凰羽其中一半赤羽的钥匙。只有年龄相当血统纯正的羽族,开启羽殇碑后方可有机会破格进入羽都秘境。” “父王,孩儿今日成人礼还请了一位特殊的宾客来。还望父王恩准一同赴宴。” “长微,如今你已长大了,瞧你说的这么神秘,是哪位高人呢?” “本尊倒想会会。”坐在最前方的白发老人扶着缠枝木杖站起,对着面前的孙女说道,“你这丫头怎么如此鲁莽,有没有告知人家具体时间?” “看来父亲知道?”坐在王位上的羽皇神色微转,看像一旁的王妃有些困惑。 “来人,还不快快请来。”四座的嘉宾议论纷纷,孟澜汐小声问道,“对面的那位衣袍绣着海浪花纹的是何人啊?” “那是龙族四王子,凌絮。”“哦,东海龙族的人?”她不禁盯着多看了几眼。那人的发丝如柔软的海草般垂下,淡蓝色的双眸澄澈却有透着一丝地位的尊贵。恰好四目相对撞上目光,那人温和地笑了笑,眸中流动着柔和的光泽。这就是培养碧血花的人?难以想象面对那样张狂的花他会如何应对。 慕胤从锁着的箱子拿出玉血石,羽皇轻轻抚摸石头,一股淡金色尘灵包裹四周,慕长微伸出手掌那股能量迅速也包裹她的身体。感受到翼孔处微微发痒,玉血石的飘散血色骤然如血般注入她的翼孔。这股能量忽然剧烈抖动起来,羽皇手中的玉血石直接飞了出去,悬浮在大殿中央微微发着光。众人纷纷抬手用衣袖遮住玉血石的光泽,没想到这时一阵陨声从空中传来,紧接着无数纷飞的花瓣迎长风而来,孟澜汐这才看清了那声音的来处。 大殿外的白墙边淡红的长微花瓣开得正盛,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面具下依旧是那晚在鹊桥之上的样貌,不曾改变半分。慕长微呼了一口气,摸着微微发热的胸口露出了笑容,流苏长链随着她的转身微微晃动,这么多年她一直在等待这样的时刻。玉血石缓缓落在她的手上,他周身的尘灵让原来的血色顿时消散。星官缓步上前朝白发老人微微颔首,慕长微面色掩不住的喜悦,“父皇,是晋哥哥几日前……”意识到大殿上的氛围她不得不改口,“正好大梁星官回来了,便答应来参加孩儿的成人礼了。” “哦,真是稀客啊。既然星官如此盛情,那本尊在此谢过。”谢寻吃着刚刚呈上来的水晶糕,眼里露出一丝调侃之意,“怎么这么巧,渊神君还有这等空闲?” “帮我把酒满上。你怎么了?”他咬着糕点回头望向澜汐,她愣了半晌却很快掩饰道,“没事。” “这人是谁啊如此大的声势。只是他刚刚的那股力量,也绝非等闲之辈。” “和羽族现任羽皇交往的,确实有很多神秘人物。” 孟澜汐手中的酒壶微微晃动,酒水竟一直溢出了玉盏。谢寻抓住她的胳膊,凝视着她有些慌乱的面孔。戴着面具的男子拿出手上的檀木珠,本君今天前来,也是为了长微公主的成人礼。孟澜汐再次确认了心底的猜测,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刚刚陨声响起时就让她忆起在竹林中相处的日子。她眉间有淡淡笑意,没想到再次见到了那个人,一股心安的感觉便蔓延开来。 谢寻小声吩咐姜槭,一会在羽觞碑成人礼前,务必看好孟姑娘。望着羽族公主接过那串檀木珠,二人一同走出了大殿。羽皇询问白发老人道,这是微儿从哪儿找来的星官。老人捋着胡须,走近身着金羽袍的羽皇,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号,不料羽皇神色大变,原来是破磐那次的星官。王妃眉间透着隐隐担忧握住羽皇的手,“你放心,微儿命好,一定没问题的。” 素日人迹罕至的缙云台此时却多了许多人围观。终年云雾环绕的高台上伫立着两个身影。慕胤拿着火把一一点燃周围的烛台。羽皇双手按住碑上的缺口,赤羽的尘灵显示出灼灼的羽翼形态,一片羽毛落入中央的碑上,竟瞬间变得透明起来。慕长微闭眼将玉血石握在掌心,那些血丝般的纹路被石碑上的引力吸去。晋羽舟的檀木珠一一散落在石碑周围,将烛火挑动飘摇。白色羽翼向后张开,公主一袭雀衣的长裙铺散开,坐在石碑前双手触动缺口机关。两股力量交织一起,云雾突然尽数散去,天空浮现出斗转星移的漫天星辰。晨昏暮晓,昼夜不息,一一推转。 孟澜汐目光移向别处,刚刚从屋内拿来幽雪剑觉着这四周过于寂静,自小的敏锐让她反而觉得有些警惕。羽都其他地方都不见守卫的吗?谢寻藏在衣袖里的双手细细掂量着这周遭力量的上限。下一秒,她看到一只白猫的身影藏在不远处的树枝下,琉璃金色的眼珠藏 着氤氲的黑色雾气。“这是戾气?”她一眼便识别出这股尘灵,不由分说便追了上去。 慕长微的羽翼一点点缀上血色,羽族最高修为的族人皆是炽焰凰羽,传说是朱雀的近亲凰焱兽所有。空中的热浪凝滞,坐在石碑前的女孩额上满是汗珠,此时此刻一分一秒都承受着煎熬。她努力压制手中的尘灵,十三岁那年的记忆涌上心头。凡天生苍羽者,必历涅槃,方可掌琉璃凰羽之力。她手中有几滴血珠滴落,看得在一旁的羽皇和王妃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戴面具的男子在她身后低声道,“屏住心神,收敛内力。”他站在她身后微微俯身,将一股神力注入长微的翼孔中,不断弥补着因压力破裂的伤口。 一道刀光斩断了空中的热浪波动。那力道来得异常突然,在众人还未看清时,一把掐住了慕长微的脖子。几乎是同时,炽焰凰羽闪烁着流光,一刀下去,只听一声惨叫,云雾又在空气中蔓延伴随着刺激的血腥气味。 谢寻眉心紧锁,当他抬起头看向周围时顿时吓了一跳。云雾中隐藏的那些飘摇的躯体是人,如潮水般包裹了缙云台,并且取得了绝对掌控权。袖中的折扇不安分地晃动,“姜槭,列阵,去拿琉璃凰羽护好百姓。另外赶快找到慕胤那家伙。” 纷乱的场面,整个庭院内兵刃交加的声音不绝于耳。谢寻找到孟澜汐时,注意到她手上的伤口不断流着鲜血。四周倒下的是已成一片焦灰的尸体。她将幽雪剑握在手中,却又不知再如何拔剑。谢寻没有说出那个名字。握着剑的手不由得攥紧了半分。 “此地混乱,我还得留下来,你先走。” “谢宫主,这些是什么?”明明是人的样子,确实招招致命,他们身上带有尖锐的长甲应该是淬了毒的。 “没有时间说这些了,我从未见过如此阴险的招术,他们大多是羽族的侍卫,被控制的手法有些像……摄魂。”四周原本巡逻的侍卫竟一时都涌了上来,这怕是羽都皇城大半数量了。眼神正常外表与常人并无不同,脖子上却有诡异的毒素蔓延一直到手臂上,最终在手腕处凝结。他们的指甲都尖锐无比已经变成灰暗的色泽。 听到刚刚那声惨叫,孟澜汐不由得想往缙云台去,勉强控制了包围的人群却无法突围。用剑可以杀出一条血路,可幽雪剑下从无怨灵,她学到的剑意是与万物和解,游动不息。 仿若身体中涌出了一股熟悉的力量,她捂住右眼微微发胀,“孟姑娘最近总走神。”谢寻翻身拦住飞袭来的侍卫,掠过她耳畔低声提醒。他握住她的手腕,之前给她治疗的时候就发现了这股霸道的力量,“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跟紧我。”星官手中折扇的色泽渐深,其中的尘灵锁住人潮中每个人的腿脚。孟澜汐点了点头跟了上去,几乎同时感觉到他的力量在剧烈燃烧。 13. 未曾止息 缙云台上晋羽舟收回手串扶着长微,眼里罕见地起了杀意,只是为引这个持有青羽的人出来付出了过多的代价。 “晋哥哥,我是不是度不过此劫了?好冷。”“答应你的事便一定会做到。”星官素日淡漠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忍,但也只是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孟澜汐跟着谢寻到此处时,手中的剑陡然落了下来。 “师兄?”她看着眼前完全陌生英俊的脸,眼里泪水渐涌。星官手中的一枚棋子如风影般飞速击中那人的胸膛,拿着青羽的男子冷笑着将它挑了出来。 “你便是羽族大祭司?如风这个名字可还记得?看来昔年谜题今日终有了答案。” “是么?难不成今日是有仇家找来了,不过是又添了一个来送死的。”对面的男子拿出那把短刀将青羽融入刀中,数道青光从四面八方劈来直切人血脉。 “你剔他的筋骨,榨干尘灵以制作盛放青羽的容器。”戴面具的男子捏住棋子那双寒瞳冰冷,周身的尘灵叫人不寒而栗,数百米开外都被覆盖上一层雾气。墨浪般的尘灵自他身畔涌出,谢寻暗叫情况不妙,原来他从不周山出来力量竟未减丝毫。 随着他张开手心将无数雾气聚成千万箭雨时,一刹那间,孟澜汐转身飞速掐动法术,幽雪剑的力道踏破长空,发丝不经意被吹散,木簪掉在了地上。剑气在空中劈成一道巨大的屏障,幽雪花自她手中蜿蜒竟数染上色泽。只是未拦得住所有,箭雨漫天飞射而来,其中的三只射进了背后那人的身体中,一只射进了自己的左肩里。手上的鲜血染上银色剑柄,少女单膝跪地,嘴角流出一丝鲜血,耳中竟也不断溢出血来。过于强大的力量,他怎么会和晋羽舟有同样的能力?难道真的是他!他可是掌控星辰万象力量的星官啊,自己怎么不惜上前送死呢。 她的眼泪终于冲破眼眶,自从十六岁那年师父离世以后,离开九霄阁后其中甘苦冷暖不计其数,却是数年无泪。可今日却感觉一层层的内心屏障忽然被击碎,看着师兄淮南子的脸,陡然间仿佛回到九霄阁的海棠树下。 那时九霄海棠盛开,有弟子御剑而过,衣袂带起的风卷起落花三千里。花落处,是人间四月天。当她如同多年前那样朝他再次伸出手去,可对方却忽然变成了虚影。 “手中之剑,愿护相惜相知之人。”骤然想起他运剑时对槿言和她说过的话。站在身后的青珩低头看着素衣少女,焰光映照着他的脸,一侧是青羽祭司的冷漠无情,而另一侧是前尘中师兄温和善良的守护眼神。谢寻望着孟澜汐斥声喊道,手中折扇的扇骨已被折断一只,“你不要命了。” “这位姑娘,你又是何人?”戴面具的男子还是未来得及收回刚刚的招式,眼里涌动着有惊异与一丝他都未察觉的担忧。可是如风的尘灵被那人生生榨取尽绝不能姑息。慕长微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挣扎着低声道,“不要……”她指了指他手腕上的烙印。 谢寻有些失控地蹲下来扶住澜汐,她的伤口竟因刚才的那道攻击更深了半分,而且青紫毒素蔓延一直缠绕到手腕上。想来是方才的毒素已然伤到了她的心脉,一下子呼吸有些紊乱,孟澜汐跪着望向对面的人,忍着席卷而来的刺痛,“收手吧,放过他。” “他到底是你什么人,你最好让开。”青珩起身看着对面的人单手拔出箭矢。黑衣男子握住无相棋盘的棋子,顾及长微的伤势异常严重,此子一落冥冥中的一些事情将按照他的落子进行。他冷言抱起长微,“你最好能多活数日。” 谢寻怒声喊道,手上折扇疯长的血红枫叶抵御着墨色气浪的攻击。“你这人真是疯了……”青珩眼中依旧透着那样的桀骜蹲下身,“这位姑娘还是要好好谢谢你了。” 姜槭跌跌撞撞赶来,看见倒地负伤的澜汐急忙上前汇报。“宫主,慕胤他被梵莲族的人掳走了。” “阿槭,速带她回宫内。我去会会这批人。”“还有一事,枫灵那家伙留下消息先行回宫了。” “带她去洛水河畔疗伤吧,”谢寻探了探她的额头,她的气息紊乱并不顺畅,少女的记忆碎片刹那间朝着谢寻的手掌里翻涌,大火映照的画面,深红色的宫殿废墟间是无数尘灵消散的痕迹。他猛地一惊这么多年苦苦追寻的线索竟在她身上! 数万年前少时在赤地军营时,曾与一个来自十方花界的被称为是少司命的女孩打过照面。 孟澜汐……你与漪兰殿是何关系。 广袤的松风云海间,柔风拂过竹林树梢,吹起他手中已然破败的纤细花瓣。浮在空中的碎片一一闪过眼前,每一帧都是女孩拔剑单膝跪地的样貌。似乎从认识她开始,便从未见她流过一滴眼泪。他拿起那根银簪,上面雕刻着微微闭合的透明花朵,这是之前她落下的东西倒是没来得及交给她。眉间虽泛起淡淡的孤狠,可心上的涟漪却无声漾起。他的星主祸福,师尊留下的弑神剑,便是为这潜伏已久的残局所做准备的。 晋羽舟摸着手腕上的烙印微微发热,耳畔隐约又听见那道声音,铁链与枷锁缠绕的叮当声,无处不在无处可逃。 碎芒的金珠蜿蜒从林间穿过,挟着一股气流疾速前行。他向后一瞥,那样冷醒而狠辣的一眼扫过来,倒是让身着九天宫月白袍的男子一阵冷汗直冒。“羽舟,你又擅自动无相棋盘的棋子了,这反噬之力可不是你能承受的。”他走到竹林旁挨着翠竹坐下,每动用一次无相棋盘的子,便是要折损他大半的尘灵。与之为契,无可解脱。 “长庚,我遇到了一个人,竟觉得这世间还有不可掌控无法预测的事。聚散有时,生死有时,你觉得这无相棋局也有时么?”他扶住树梢,想起以往这时候在身边的那人,陡然心中一痛,弯下腰去一大口鲜血冲口而出。 长庚伸手按住他腕上的烙印,替他把脉后叹息道,“这便是数万年来一直让你背负的东西么?你啊 ,何时学会放过自己?去看看长微殿下吧。”男子掌心中的金珠光芒汇聚指尖,补缺了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萧声渐起,姻缘桂下重明转身行礼,赤羽尘灵萦绕在双眼那条白纱上,他却径直向前走去。有黎宫主萧声指引,在下便可寻到方向。淡黄色花瓣落在他肩上,他伸手轻轻捻起。那人将紫玉萧收起,一身银白衣袍上悄然落满了皑皑白雪。 “宫主在殿外待得久,近来可还安好?” “重明,多年不见,我想找你谈谈我宫内地底的悯星池。” “莫不是和你的诅咒中包含的秘密有关?”黎疏手掌覆盖的冰雪逐渐融化,他眼神黯淡失去了光泽,语气复杂。 “是。关于这道诅咒的秘密,很久之前便发现我和其他人并不一样,只是欺骗自己不想相信罢了。并且我在悯星池找到了伏曦令后,无形中更加确定了这个事实。” “黎疏,本座不愿管这些事,但十七她受过你的帮助,若是能做什么我必会守住这个承诺。” 黎疏听到这个名字,接住花瓣的手一颤,不过是一面之缘的新入门弟子。他却记得他指尖的那滴血融入青玉锁时,浮现的只有他能看到景象。星辰陨落,万物新生。 “本座信你。” “其实悯星池里炼化着无数怨灵,是整个紫微垣消失后最强的七位北斗星君的尘灵,对吗?不过其中也不乏贪狼星君,也就是你师尊的神识,也是九天宫的人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的同伴渊神君知道吗?”重明语气里透出一丝悲哀,脸色苍白如纸。有风吹拂而来,他却感到一阵沁入骨髓的凉意。许久黎疏摇了摇头苦笑道,“这也是我死守的东西。” “你们白虎一阵,数千年来最终还是出现了分歧。朱雀势力猖狂,尘灵已然达到至高的境界。青龙与玄武,早已随着分裂而沉寂。他之前也险些被悯星池,或者是那个地方吞噬吗?”黎疏叹了一口气似乎不愿多提。 “这个东西还是要靠你自己解决,”重明指了指他心脏的地方。 “若想突破解开这道诅咒,就必须做出最后的选择,我不会放弃的。” “有没有想过在这星域的天赋,并不是真实的你?”黎疏走上文台,数着飘飞而来的纸鹤。“数万年前册封后希望一切顺遂如初,到头来还是得亲手打破这些虚妄的东西。” 他比我豁达和通透,可惜他却从不轻易站立场。我这位师兄,偌大的世间怕是都没有能参透他一星半点的人。” “那位是站在裴曙的对立面么?” “谁知道呢,我先回去了。”重明拾起窗台上的一只降落的纸鹤,望着黎疏逐渐与雪景融为一体的方向,赤羽尘灵萦绕在纸鹤上,渊神的鹊桥在重启。他打开那枚纸鹤,秋夜山道上静静开落的桂子香气扑鼻而来。“疏影君,你的过往还是一片空白么?” 14. 白虎渊神 慕长微站在松涛云海中,失去了色彩的景象中有人撑伞走过来,势如破竹般劈开这周遭沉寂。随着他步步走来,肩上栖落的金鹊飞起指引着方向,流光照映着他的面容,手里的温度传到指尖却是暖的。 “晋哥哥!阿微又给你添麻烦了。” “无妨,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长庚已经看过了,九天宫的医术你放心。” “爷爷说过,琉璃凰羽曾有预示,十方花界迎来复苏的机缘。毕竟先祖的姐姐,便是十方花界的花神之一。”晋羽舟的双眸里涌动着看不清的情绪。“长微,你在此修复好鎏金羽翼,记得不要超出这个范围。等恢复完全后,再派人送你回去。” 晋羽舟来到大火宫殿中,平日值班的弟子竟一并聚到偏殿外。“渊神君,我家宫主他不在殿里。您要有要事的话,可以交代给姜槭。他这会儿在洛水河畔,晚些时候回来。”他换回了一身青衫,衣袂无风自动。发丝未束,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 一位弟子看见他凝视着偏殿的方向便解释道,“是宫主的一位朋友,已昏迷不醒多日。因为伤得极重,宫主说要取洛水来治疗。”晋羽舟记得她的手是不可以轻易碰水的,转身几步停下吩咐道,“若是谢寻回来了,便派人来找我。” 鹊桥连接的信号逐步按计划恢复,下一步便是找到师尊的弑神剑。此刻他坐在紫薇殿荒凉的台阶上,眸中染上一层薄雾。眼前浮现几个少年玩耍的情形,院内依旧干净如初。星官抬眸听到脚步声,黎疏从偏殿的方向走出披了一身银白大氅,他腰间别着的紫玉萧上同样盖着薄薄一层雪。那人手中的冰刃飞速切过来,他脚下的冰层瞬间遍布了庭院。晋羽舟化开衣衫上的雪,站起身的同时掌心翻涌的墨色气浪将冰雪包围,“你的力量即使有了这支萧,还是远远不及册封之前。” “又是来找我选出阵营的?我从不站任何立场,况且,”他似乎不想再多做解释,抬手经纬线交错,四面八方的墨色气浪涌向白衣男子。“没有立场便是最好的立场。你们所守护的人类亦有多重欲念,枫灵便是最好的例子。” “渊神君,好久未见。”黎疏闭眼嘴角微扬,这个名字如今是如此陌生。 “你要是想找回弑神剑的碎片,必须过了我这关,当年今日的账我便一起算算。” “找我算账,还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可还记得如风?将星宿之力传给一介凡人,让他替你在人间监督是吗?” 旋转的黑色漩涡在黎疏脚下翻涌,一枚黑子斜切过他的脖颈,说吧,“如影宿官是你下的手。参商二星原本不可见,你果然变了。能让他主动交出连接鹊桥的玉符,是以如风的性命为由吗?” “呵呵,你们的手下不像你那么无情。”黎疏面色冰冷,没有伸手捂住那道细密的伤口,似乎感受不到疼痛。 “渊神君,你当年犯的错总得要有人偿还。师尊的死因不明,他在紫薇殿遭难时,只有你在吧?”白袍星官袖间的冰剑近身掠过他的黑子直逼晋羽舟的衣领。翻涌的墨色气浪被带着寒意的冰晶抽离冻结,两人实力不相上下,院内的池水晃动,宫殿的石柱和台前的石阶上转眼间都覆盖了厚厚一层冰花。夹着冰剑和气浪的利刃交织,碰撞出吱嘎的刺耳声响。文时咋咋呼呼闯了进来,神色很是焦急,以至于他跑得太快棋盘的纵横线一下定位住了他。 “宫主,秦临带来了你想要见的人,是梵莲花的花魄。”黎疏吹笛在脚底形成一片六角雪花,“今日有事,就先走一步。咱们慢慢清算。如影的下落你不该来问我。” 秦临望着女子身上的尘灵,一束冰凌飞速而来逐渐汇聚形成一朵梵莲花。 “宫主。”黎疏咳嗽了几声,文时跟在他后面,给紫袍少年使了个眼色,他迅速画了一个小圆在空中,随即拿出月白貂毛的外氅走下来为黎疏披上。 “宫主,她已从十方花魄阵内觉醒,只是不知为何被几近榨干了尘灵,被我们在羽都金陵郡的西风坡上发现的。” “我来试试能不能找到阵法的位置,你把上次青玉锁内十七的血取来,或许有帮助。”星官用手触碰到住梵莲花花瓣一刹那,他的尘灵无限扩散,细密的薄雪笼罩着女子四周。坐在庭院内苏醒的女子腰间缠绕着一枚铃铛,背后的梵莲花形成一道空轮。 “这是有人设下的护花铃,这阵法的主人看来早有准备。” 无数阵法中的法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穿透过身体。梦境深处只留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如潮水般的记忆一波一波涌来。纷乱的大火,倒塌的宫殿化作废墟,四处疯长的荆棘,困住单薄背影的重重枷锁。 孟澜汐迷迷糊糊醒来时,只觉得身体沉重伴着手上的剧痛喝了药又昏睡过去。这日晋羽舟在院内等着谢寻,看见从屋檐下走出一个拄着拐杖的姑娘,在姜槭的搀扶下缓步坐在走廊的石凳上。 “我的手使不上力气,怕暂时拿不了幽雪了。不过能把它放在我身边吗?” “孟姑娘,你是因为那第二十四式还没练完?可以多嘴问一句么?” “无碍,你想说什么?”孟澜汐靠在廊下的柱子旁点头道。 “你所习的剑法,可化攻守为一体,但是太过猛烈。能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练吗?” “幽雪剑的春水二十四式,是九霄阁最为特殊的剑法。不过宫主是极不认同的。” “这话怎么讲?”“我曾熟读天下各类兵器谱,此剑法每一式的名字都是按照不同时节的变化来命名。招式越变化多端的剑法,需要不断冲破自身极限,本就是极为困难的事。这二十四式又名形影杀,它让人杀死心内最为恐惧的人格化自我,稍有不慎便会被取而代之。” “最后一招微尘,这招的创始人早已无从考究,若非是看透世事纷杂,极具慧根之人,很容易走火入魔的。你学的剑法倒是我从未见过的招式。” 最为恐惧的自我?廊下的风穿过宫内栽种的一排灵枫扑面而来,少女披散着头发轻抚着剑回答道,原来他说的是这个意思。她皱眉望着脚腕的伤痕,咬着牙试着撑起身子,勉强走了一步,一 不下心要跌落之时,却落入了一个清冷的怀抱中。姜槭止步俯身向那人行礼,“拜见渊神君。” “很痛?”她有些紧张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翡翠绿色的双眸,心一下沉到谷底。 “算是我们正式见面吗?孟澜汐。”他附在耳畔低声点破她的身份。 望着眼前熟悉的轮廓,只是他换上了星域的衣裳,一袭墨蓝色的绣金花纹衣袍,右耳还坠着一枚骨笛耳坠,往日的淡漠上更添了一份杀气。他眼中流露出少有的关切,握住那双练剑的手时,一股暖流袭遍澜汐全身。她未恢复完全的身体有些支撑不住,不由得发出一声低吟。“拜见渊神君。”她挣扎着急忙向后退一步微微俯身。 晋羽舟淡淡一笑,没有理会她转身问道,“姜槭,你从洛水河畔回来,可有发现你家宫主的踪迹?” “你知道锦初姑姑的下落吗?”孟澜汐听到名字有些急切地问道。 “我自然知道,你不用担心,身体还没恢复就想着其他人了?” 姜槭本想提醒她这位星官可不是好处的主,却发觉这两人好像本来就认识似的。“孟姑娘,这是宫主让我交给你的东西。本想等你好了以后再说的。”他手中环绕着两枚透明记忆珠,里面有两朵鲜艳的梵莲花。 “沉影,护灵。”孟澜汐捻指接过,迅速挥袖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咒。 “这是十方花魄阵的护灵归一?”姜槭见到透明的的幽雪枝叶自地上生长起。院内的一丝灵气被聚集至枝叶顶端,绽放出一朵幽雪花。“我想请大人助我一臂之力,”她话音刚落口,姜槭连忙拉住她低声提醒道:“要不你还是进去休息一下的好。”对面那人注视着孟澜汐,虽然表面依旧是冷静的样子,心中却与热锅上的蚂蚁并无不同。 “可以。但本君有一个条件。”就知道他没有那么简单,“大人请讲。” “你需赢了我这盘棋。”他走上前再次侧耳俯身对她说道,语气淡淡,“让我看看这些年你的长进,十七。”孟澜汐掌心的冷汗缓缓冒出勉强点头回应。渊神君洞察人心的能力,居然到了这个地步。 跟随他来到宫内,晋羽舟站在床榻一侧无奈摇了摇头,此番还是他找了个理由从实沈宫那里好不容易将此人带回来,又让谢寻做了两枚记忆珠封存。 榻上的女子周身透明,孟澜汐跪在床前探了探她的额头,拾起腰间的护花铃,随即屏息召出十方花魄阵,将阵法中的尘灵汇入锦初姑姑脖颈上黯淡的烙印。 凤晚花魄经由她手,如春风化雨,裂隙消弭,褪色的烙印重燃,色若朝露浸桃红。 她闭眼垂眸不语,指尖的尘灵散发出淡淡光华。连一位觉醒的花魄都可以伤害到这种程度,尘寰之沙果真是既狠辣又阴毒。 “多谢渊神君今日相助。”知道他一向不会平白无故帮助,她起身来到窗前扬起脸望着他的侧影。晋羽舟隔着屏风望着她的身影,两人都没有说话,孟澜汐心里一下子膈应起来,实在不敢多看他的那双眼睛,怕是一不小心被吸进去。 15. 雪落空庭 “大人觉得锦初是谁下的手?我绝不能姑息。”星官低头望着她怒气的样子,没有多说只是轻轻将手中的檀木珠串收回,万千星尘盘旋在殿内。“我向来不是很喜欢管这些事。”像是故意等她说些什么似的,“我知道,既如此那便开始吧。” 无相棋盘内,松涛从远山滚滚而来,裹挟着暮色和凉意穿过竹海,滤过所有尘世的喧嚣和杂质。她执白子,棋子落下时发出一声清响。几番回合后,墨色气浪翻涌至孟澜汐裙摆边,惹得她踉跄了几步。晋羽舟在身后扶住她的胳膊,见她转过头来对上他目光。斑驳竹影在她眼底划为细碎的光泽,像一池春水被风吹皱,藏不住水底的温柔。 他回过神来,指尖摩挲着一枚黑子,温润如玉。“这局暂时未分出胜负。等你伤好了再来吧。” “你的东西。”星官从袖中拿出一支精巧的银簪递给她,随即触碰到她鬓边的碎发,另一只手将簪子缓缓推入她的发髻。 “大人……谢谢。”孟澜汐垂眸望后退了一步,慌忙移开视线。 说实话如今锦初伤未好,回到星域后为防止实沈星官识破身份,唯一得让其保密的人便在眼前。可偏偏他还是最不好商量的那一类,目前能想到的办法也只有这样。无相棋盘的力量是她难以抵达的境界,甚至是比师父的九霄琴还要更进一层。面对这样的难以捉摸透的人,自然是没办法卸下防备心。 大梁宫说来也奇怪,与星域各宫不同,此殿隐匿在另一个空间中,周遭的光景气息都封存于一局棋盘中。微风拂来,凉意微微沁透衣衫,她裹紧外披脑子里想的是赶紧找个洞钻进去。 “本君有这么可怕?看伤势和手法,应该是有人知道了上古禁术摄魂术。”他唇角泛起一丝冷笑,“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回到你们宫主那帮我一件事。” 真是赤裸裸的威胁!人在江湖走,总有低头的时候。孟澜汐将库内的卷宗翻了个遍,愣是没找到那份卷宗的踪迹。她站起来时双膝有些麻木,两眼一黑一不小心绊倒重重摔在地上。神思恍惚之间,有人从门外走进。 “十七,秦临宿官吩咐我找你半天了。”以她现在的权限,只是负责处理日常卷宗,怎会知道他要找的伏曦令是什么东西。 初雪罕见地在实沈宫下了一夜。受周遭磁场影响,这里的时节也仿佛永远停在冬季一般,银装素裹一片。姻缘桂的树梢上满是积雪。十七套着素色兔毛外氅,整个人蜷缩在衣袍里。发上的银簪却和她不同,颇有活力地吸收着周遭的尘灵。 怎么回事?她刚刚摸到它冰凉的簪身,这家伙就飞速一震,咻地一声向书阁外的长廊飞去。赶忙追了上去,转过两个弯飞身向南边走去,走廊尽头是宫殿内部的庭院,非宫内宿官不可擅闯。还没进去就急刹车停下脚步,前方突然有暗箭裹着朱红尘灵射来,她调动手中的羽翎侧身躲过箭羽,转袖射了数枚金翎过去,只听砰的一声,前方不远处的结界处有类似瓷片破碎的声响。居然还有结界所在?她蹲下身召出探知阵,幽雪剑气浇灌着花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生长。 “幽雪。”似乎感应到了一声呼唤,特意封存于体内的剑不安分地晃动起来。 赤色火花溅起灼热的气浪,似是有人隔空划破廊下的空间坠到幽雪花瓣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下一秒,幽雪生长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只见紫袍青年扶着一位衣衫上满身血迹的男子。 那人面容有些疲惫,眼神却一下扫到面前的幽雪花瓣上,用手心的冰蓝神力轻轻冻结剿灭那阵火焰,指尖轻抚着花朵。“十七?”秦临在结界里看见不远处站在廊下的姑娘。 “宫主可有大碍?我们已无法将悯星池的怨灵封印。”“嘘,”黎疏示意他不要再提刚才的事。 “那边的弟子是九霄阁的么?看来是平安回来了。”秦临点了点解释道,“我还没来得及去通报你一声。” “她看得见结界内的境况?” “这怎么可能,”秦临垂眸扶着黎疏站起伸手将泛着光芒的花瓣揽在手心,自他掌心散出尘灵包围凝成一只银簪的模样,他将那只银簪握在手中走出庭院深处。 “既然看得见便把她丛秋月殿调过来吧。能识破我设下的结界,大概率和十方花魄阵脱不了干系。”黎疏缓缓抬起右手,空气中涌动着冻结万物的寒意,无数冰晶折射出微光修补着结界破碎的地方。 孟澜汐呵了一口热气,才发觉双手都有些冻僵了。黎疏走向她的位置,覆盖在掌心的冰雪被那人手心传送的神力融化开来,孟澜汐垂眸低头不敢吱声。“拜见宫主。” 他没理会只是兀自问道,“刚才可有伤到哪里?”不同于往日的装扮,他发冠上的翡玉璎珞垂下覆盖在柔软的墨发上,腰间的兽纹玉扣泛着一层银光。似乎是冰雪中晕开的一丝淡雅花香,多了几分柔和。 “你叫十七?”“今日擅闯宫内庭院,还请宫主责罚。”他将簪子递给她,只是一刹的温热气息她对上那人的侧脸,清澈平静的墨色瞳仁,如同吹开浩荡湖面的长风般,一丝一丝在她眼底荡起波澜。 “任何惩罚都能接受?”孟澜汐不明白话中含义,竟忘了当日在宫门口那场舌枪唇战。 漪兰殿兰若司兵器上特有的纹案,是一只半开的墨色兰花绝世罕见。谢寻仔细看向倒下的那人手里的长刀,青羽的武器上怎么会有这个纹?刚刚一番追逐,从羽都一直追到百公里外的三清山,此人的耐力尤其好受了伤还能飞得很稳。逼得他召唤出长枪的招式,在山头一枪穿透了那人的羽翼。 他俯身蹲下扶起昏迷的慕胤,他的胸口上粘湿了一片血迹,唇色深紫。山巅雾气缭绕,琉璃凰羽的赤羽竟突然微微泛光,流向慕胤胸口的伤疤。星官调动起周身尘灵,他拿起那把刀试着读取记忆却发现被原主人下了封印。收起折扇才想到这 情形和晋羽舟传来的鹊桥书信上所说相似。 慕胤胸腔中似有诡异的火焰跳动,无限吞噬着凰羽的力量,“朱雀宫的尘灵?”捂住慕胤这小子的伤口同时,他的记忆在谢寻识海中翻涌,血色弥漫下羽翼被生生剥去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一时间哀鸿遍野。他一掌击碎了那把刻着半开墨色兰花的刀柄,空谷中爆出两声炸响。借着山间万物的气息,星官那身银色盔甲褪去。他摘下头盔,单膝跪地扶着那把飘着红穗的长枪,尘灵在他手中旋转出一朵流火。眼前的天光云影倒映在眼底,却是他无法忘却的一段记忆起点。 “目标明确了吗?”地下室内的蜿蜒阶梯上,一端是祭坛,一端是四把锁链锁住的一位女子。玉灵盏失踪了,而裴曙焦急的点并不在说谁偷走了它,虞槿言算是明白,他口口声声说的要处置的人是眼前这一位。这四只用深海龙骨铸成的铁链,加上了禁制的术法,任是有通天的本领也插翅难飞。 然而她修习的剑术是用来杀人的,为的是那些违背朱雀宫命令的人。 “怎么,不忍心下手?”裴曙抽出她腰间的那把环柳剑,低声从她后面走出,槿言一惊转身踉跄了两步。 “本宫记得你们槿族在人间落魄时,怕是尝过这种被锁住的滋味吧。”裴曙轻轻扳住她的下颌,对上那双墨色瞳仁。她怒声挥开他的手掌,目光带着复杂的情绪。“你到底想怎么样?她跑不出去的。” “你们九霄阁的弟子没动过剑杀人,或者是说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小虞少官,你是觉得凭那些九霄阁的遗存,可以唤回那些花神重归吗?”他一掌将尘灵注入到其中一条锁链上,那女子的四肢泛起淡淡光芒,无数朱红尘灵扩大范围为原先一倍。 “你体内的乱神花种子会在每次月圆之夜发作。他脸上流露出一丝淡讽,“要想活的长一些,就按照我说的做。”冰冷的话语惹得她死死抵住对方劈来的一掌,周身力量汇于剑尖一点。 “我说过,你最好不要伤害不相关的人,否则……我说到做到。”裴曙朱红色的尘灵化作烈火,掌心涌动的神力汇聚于指尖,飞速斜切在她的面颊一侧,一下将她甩至楼梯上跌至地牢底部。 “巧了,本宫也是说到做到的人。你好自为之。”他的声音自上方传来,透露出一股阴冷的笑意。 她挑起自己肩上散着的发丝逐渐在转变成黛色。“师父说过,槿落族一脉,生命如若到了期限,朝生暮死即是最后的归宿。”虞槿言扶着剑从地上颤颤巍巍地站起,走进看才发现,这被锁着的人面容上有可怖的疤痕,如同被烈火灼烧过后留下的烙印。她俯身发动探知阵,下一秒便一惊,她的神识连着的是十方花魄阵的列位? “槿落族的人?”空气中幽幽传来的声音飘忽不定,瞬间让她作出了防备的姿势。 寒冰玉骨,玉盏族,她心上蓦然浮现出一个古老的名字。 16. 长安玉灯 春水剑法的第二十四式始终无法突破,孟澜汐转身回到阵法内看见锦初和锦炽刚刚醒来,三人对视许久。锦初有些疲惫地敲了敲弟弟的脑袋,锦炽揉了揉双眼,“小汐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你们受苦了。”孟澜汐发上别了一只银簪,“你伤得还挺严重,把手给我。” 锦炽邪邪一笑,握住了澜汐的双手。“你的剑术又精进了不少。”锦初皱眉看着弟弟转头对她说,“我有事禀报。” “你说,我也正好有事问你。” “锦炽,你的伤完全好前,还是每日去找姑姑共同调息一下吧。我如今在星域做事,行事多有不便。” “不要麻烦了,你的身体也还没恢复。”少年握着她的手掌心,凤晚花的尘灵不断传来。锦初拉着澜汐走到中央的石碑下,将袖中那两枚核桃大小的挂件放置到石碑的内壁里。缠绕着藤蔓的石碑与大地连接处,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裂开,孟澜汐觉得脚下瞬时塌陷了不少。塌陷处的大地裂开后,下方是一片混沌的云海。 “姑娘跟紧我,”锦初向后伸手孟澜汐并步上前,两人一跃而下。 戴着斗笠的刺客收起剑鞘,申时北瀚宫廷灯火已然熄灭。凤平门前的通道上,跌跌撞撞闯出一个人影,是一个小女孩身着破旧的衣服赤脚奔走。宫内的那株辛夷花幽幽从宫墙内探出脑袋,女孩紧紧抱着包裹缩到墙角,对面的刺客拔出刀柄,一阵寒光倏忽映衬着他双眼下的暗纹,气浪以吞噬一切的速度猛烈袭来,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黑暗一片。偌大狭长宫道上漆黑一团中那一只灯盏似的花朵,吸收着空气中泠冽的剑气。从空中坠下一株辛夷花,花瓣厚如羊脂凝玉。 “长安玉灯?”刺客收起刀柄,闷声冷笑了一声。檐角的风铃晃动,他一把背起那架琴飞上屋檐,逐渐隐没在洛城夜色里。次日宫内传来消息,昨夜有人进宫内丹青楼取走了那把温雪,若能追回此琴则赏金数千两。 烛雪穿着一袭单薄的素衫,耳畔坠着两朵灯型的花朵,飞身上屋檐看向不远处墙外的宫殿。两名婢女手提着六角木盒,一边窃窃私语地皱眉望着偏门内的屋子。 “真是晦气,怎么轮到咱们到偏宫给她送饭?” “谁说不是呢,可嬷嬷交代的事情得办完。” “哼,我看她也活不过今年冬天,一会儿咱还得出宫去采购珠花蜡烛。对哦,你不说我都忘了,殿下交代的事情。" 站在树上的女子抚摸着枝桠间还未开的花骨朵,听到下面有人喊话,“姑娘,你快些下来,别摔着了。”白皙手臂下隐约浮现的淡青色血管跳动起来。“如风,你说我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女子纵身跃下,系于腰间的墨色衣带翩跹如蝶。 “那女孩怎么样了?” “还没醒,不过已经没有危险了。” “阿雪,”面前的侍卫上前小声嘀咕,“你不该动用能力来对付那把剑。” “昨夜闲来无事睡不着觉,活动活动筋骨不行吗?你是不是收到鹊桥的消息了。”她用纤细的手指绕着垂下的发丝玩,突然抬头盯着比他高些许的侍卫。男孩年纪比她小不少,目光却透露着不符合年纪的沉稳,平日褪下盔甲爱穿一身粗布蓝衫。 “我被主上派来完成任务,”他伸出手却欲言又止,躺在手心的是一枚破碎玉符。烛雪用手指覆盖住他的掌心,鹅黄色缥缈的尘灵汇聚在此,萧瑟庭院内的周遭似都似复苏了般,池塘水面下的两条小红鱼从水底游了上来。 “既然你的任务马上可以完成,那……咳咳。” “有一事,敬王殿下的消息传来了。” “他被发配流放至关外朔州了?”男孩皱眉扶住她察觉道她的脉息微弱。“别逞强了,跟我进屋。”烛雪脸色有些苍白,她消耗的尘灵太多,数年来为了维持青春的样貌,当然也有几年前救治敬王殿下时耗损过的大半。 看着她在床榻上睡下,侍卫打开屋内唯一木柜的抽屉,其中有一把铜色匕首泛着暗光,抽出后刀身后面刻着一个仁字。 他袖中的玉符剧烈跳动,关好房门来到后院的一处僻静之地。透过玉符里的血丝,那一股犹存的余温令人感到浑身颤栗。每当深夜降临的时候,他跑遍半个宫廷去往最东面的钦天监借着月色看向苍穹里排列的星辰,伫立在长夜之中身上的盔甲映衬得寒光一片。 “我答应你,玉符重启的时候,带你回家。” 凤阳宫内,一架华美精致的古琴重重摔在地上,裕欣公主着一袭红裙衣纱,旋身裙摆如画。站在门口的内侍心想,人间怕是再也没有比这更加动人心魄的侧影。公主眼角饰着数颗珍珠,发冠上的鎏金步摇坠在双刀髻上。她涂着丹蔻的指甲抚着琴弦,只是放声大笑,一时来回撕扯着琴弦。 “怎么会这样,公主怕是真疯了。” “你小声点,快去禀报皇上。自从上次敬王的消息传来,公主的旧疾就又复发了。” “是啊,这个病请了太医院最有名的何太医来治,都不见半点效果。” 内务司的主管从她们身后走出,狠狠拍了拍两个丫鬟的脑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公主的晚膳备下了吗?有空在这嚼舌根。”屋里的女子发丝散落独自起舞。长央姑姑遣退了两人,望向屋内的纱窗。嫣儿这孩子,这身烈脾气怕是不好劝解。 她幼时有几年住在宫外的昭若寺里。寺庙的那株辛夷花开得极好,辛夷花的不远处便是一座古塔。爬上塔楼向后看去,辛夷花的高枝上站着一个白衣少年。在大雪初次落下的洛城,她落下的病根反复发作起来。寺院里的和尚尼姑待她都很好,只是年初忙于琐事并未有人及时察觉。 有一日晚上饿得实在不行,跌跌撞撞去斋堂找吃的,不料在大雪之中发现有人偷偷摸摸地煮东西吃。只见一个身影单薄的少年捂着冻得僵紫的双手,将饭菜冷羹倒在盆子里架在火上。 “饿了吗?不行这都是我的。”她缩在一角只是吞咽着口水直勾勾望向热气腾腾的粥。少年狼吞虎咽地直接捧着大盆喝,“原来这做法真的不错。冰封之后的冷羹,味道也是奇特。”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瞥见墙角阴影下的小姑娘,裹紧破烂的衣服沉默了半晌。 “你过来。”她愣是蹲在墙角不敢动。 “我没吓到你吧。”少年从雪地上提上那盏竹篾罩着的灯走过去,将一大盆粥放在她面前。见这小姑娘生得极好,只是过于瘦弱了些。 “我给你放这了,你要不介意的话剩下的都给你咯。” “你的名字……我们好像见过?”他转身挑了挑眉。 她指了指辛夷花,迅速反应过来问道,“哦,你是那天偷偷爬上古塔的那个家伙?”少年被说得脸红了半边,连忙摆手解释道,“你可不要告诉大和尚!我就是好奇而已。听说 这座古塔是观赏整个北瀚风景的最佳地。” “你说的是什么风景?”女孩捧起粥碗吹着热气,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当然是皇都的万千繁华之景。灯也给你了我先回去了,大晚上别睡在雪地里把自己冻着哦。” 昭若寺,不是师父带锦初回来的时候被烧掉的那个寺庙吗?孟澜汐从塌陷的大地里回到十方花魄阵后,看着接下来的一个神位陷入沉思。锦初拿走中央石碑上的挂坠,阵法内重又恢复平静。 “你们知道现在人间的时间么?” “已过小寒,这招初雪剑意还是和姑姑学到的。我会找到有关杀害师父凶手的真相,还有我的身世。” 实沈宫偏殿的厨房内,孟澜汐蹲在灶台旁边不停添着柴火扇着风箱。“你要这么忙活的话,我不介意帮你一把。”从门外走来文时和文韬进来拿柴火。文时一下看到十七,高兴得正准备扑过去,却被文韬一把抓住。“十七,你在这儿做什么呢?”文韬礼貌性地打了招呼,孟澜汐听到这个称呼心里咯噔了一下,摸着鼻子上的灰自己站了起来。“你在熬粥,这是什么粥啊?” “八宝粥。” “看上去很香的样子,你平时就吃这些吗?” “今日应是腊八,我们九霄有习俗是吃腊八粥。集大米,小米,红豆,薏米,红枣,莲子,花生,桂圆八样,寓意平安顺遂。”她没有多想便问道,“你们要试试么?正好我准备熬一大锅。” “十七,控制火候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我,你这干烧柴火多辛苦。”文时卸下背上的篮筐,双手合十,掌心中一大簇火焰的尘灵跳动出来围绕着炉灶。“你能精准控制得好?别把人家粥烧糊了。” “哥,别拆我台啊!话说宫主交代你干什么来着?”文韬摇了摇头转身去厨房找要的漏斗。 “能控制自身尘灵这么准确还挺厉害的。” “我和我哥不一样,是天生火行,但以前修习时需借用木樨尘使的桂枝,后来渐渐在宫主教导后,化为木生火的境界又进一层。” “我想问你个事情,你知道玉简阁内的一本有关伏羲史的书册吗? “你说的是上古伏羲氏?宫主有设置特殊权限怕是看不到的。” “没有办法去借阅一观么?哪怕不带走也可以。” “兄长平时处理文书较多,只不过你这么一问,我倒是想起来这一类史书是被禁止借阅的。”文时握拳将火焰倒卷而回至掌心,锅炉中的米粒在沸水中绽开,粘稠的粥汤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孟澜汐将案板上的瓷碗盛放的各类食材下锅,宿官变了手诀将火势压低,只余一重热意慢慢渗透。 “不过为了感谢你今天的一大碗粥,或许你可以去星域附近的书楼看看。宫主有些书还是从那里借来的。” 文火慢熬过了半个时辰,文韬和秦临都被叫过来尝尝新鲜出锅的腊八粥。 “不如你把剩余的粥拿回去给宫里的弟子们尝尝看,我不知道他们喜不喜欢这个口味。”宿官收起住火焰的尘灵搓了搓手心,端起碗盛了一勺,锅炉中冒出的米脂特有的香气扑鼻而来。他三下两下大口喝了个干净,嘴角翘起连忙拍手叫好,“真好喝啊,味道很特别。” “有你的功劳,觉得好喝就多喝点。”她舀了一勺尝了尝,柔滑的口感一层一层在舌尖化开,是和记忆里九霄阁师父做的相似的味道。 17. 星外书楼 玉灵盘内关押着的是谁?她难道是玉盏族的人?虞槿言披着黑袍,依旧惦念着之前在地牢里听到的那个声音。她的左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鞘,望了一旁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鬼宿,那只手臂下的青紫色血管令人寒意陡生。两人站在云海下方,深蓝色的星云翻涌,偶尔有火红色流星滑落,转瞬被浓稠的夜色吞没。 “我们要去哪里?” “去十方花界的漪兰殿。不过先去书楼拿一样东西。” 此处竟还有书楼?撑着芦叶舟,孟澜汐裹着斗篷望向对岸那幢古楼。已经离实沈宫有一段距离,却从未听其他弟子说起过这个地方。 踏进书楼的时候,望着直立千尺的书架,灯火通明却没见到一个人影。她大声喊道,“请问有人吗?晚辈前来是想借一本史书。”下一秒,室内的灯突然渐次熄灭,她召出一只幽雪花,加速设下的探知阵在脚下随她移动步伐展开。 “久等。你方才问的可是上古史书?星域各宫也只有我这处才有。”那人坐在高处的一处书架旁,抱着一本册子俯视着她,周身飘浮的淡金色光芒。她来不及反应身体便失重般的浮在空中,书阁内地上的书卷也纷纷浮起。她缓缓移动至那人的身旁,旋转的四颗金珠划过那人指尖包围住她,“你可知我这里的规矩?你的这把剑,看上去有点眼熟啊。” “晚辈无意打扰,”孟澜汐尽量保持言语平静,藏在袖中的手却握紧幽雪剑,四下打量这书楼内的气息。这人在刚才发动这股尘灵时,自己身上的力气竟也随之消失的殆尽。 “初次到访,不知是什么特殊的规矩?” '“很简单,让我看看你的这把剑。”孟澜汐解开腰间的佩剑,握着幽雪传音了一声。 “那说好了,我要的东西,前辈也按时给我。” 没想到她居然在失去了力气情况下,操纵尘灵也那么灵活。“微尘,”孟澜汐闭眼默念却感应到十方花魄阵法之下有个声音说道,“你用了这么久我的能力,也该到我出手了吧。可惜你还不认识你自己。不过没关系,封印解除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见面了。” 白袍星君摊开书页,一行字迹融入剑身。诸神归寂。她睁眼感知到空间内的尘灵,有一种更为沉重的东西包裹其中,后半部分是解语花逆。 “你是九霄阁的弟子?没想到几百年后花界棠烟族的后人还在。” “我不是棠烟族人。”她想是师父的那位故人才是,也是当年的棠隐上神,将花界众生交付给九霄阁的那位前辈。 “姑娘,本君劝你一句,九霄阁之劫和当年的十方花界极为相似,你若继续坚持查找什么史书,怕是落得一样的下场。” '“前辈说的是三魂七魄皆散的结局?糟践生灵和肆意夺走人命的下场,只会和此剑下的亡魂一般。”凭意念调动剑气本来很费心神,现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几枚金珠钉住她的手腕,他摘下白色帽檐,双眼流动着和金珠一般的琥珀色。 “你究竟是谁?”他伸出靠近一只手按住她被钉住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耳畔后发丝,却没有属于花界的印记。 孟澜汐默念忘幽诀鼓足了一击,不卑不亢地对视上他的双眸,幽雪剑出鞘飞速刺向其余三枚金珠。大火灼烧的刺痛,脑袋的嗡鸣声一阵一阵袭来,她心下一冷一个可怕的念头逐渐浮起。同样的金色瞳仁,同样的失去力气的压迫感。她发动幽雪剑架在那人的脖颈上,却看见他掌心中的金珠生开的婆娑琉璃花晃了她一眼。 此花薄如蝉翼,却带着琉璃独有的冷硬质感,在室内暗处发出一种幽微的光泽。 “星域的人,怎么会有十方花界相似的尘灵?”好透彻的一道光芒。下一秒,十方花魄阵阵法之下的面容缓缓浮现出来,那道身影手持一把长剑刺穿了她的胸口,她惊觉时已晚,刺痛如此真实,整个人重重朝下方坠去,幽雪剑也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你的命格……”阖上书页,白袍星君落地抱起她回到楼阁的卧榻上。“许久不见这样的人,如同混沌之中孕育出来的唯一定数。”他推开窗户望向空中浮现的坐落在鹊桥两端的宫殿图案,气势雄伟横落在南北之间。“人算不如天算,看来渊神君下的棋局,漏算了她一份。” “星君,门外有有人来取镜花针。说是南方朱雀手下。” “这么晚了还有不速之客,你让他们在门外等着。也罢,你还是好好睡上一觉吧。”望着卧榻上的少女,他目光有些复杂,最终也只是轻轻将那把剑放回在她身畔。 北瀚宫廷传来噩耗的时候,还未来得及回东海的四皇子凌絮还在九洲苦苦寻找碧血花。花魄阵封印减弱,这花的元神便一溜烟跑的没影。绫鱼神使曾说过,埋葬在深海的龙血剑加上十方花界的凤麟剑,或许还有一丝机会唤醒东海底下那位君上。 碧血生性贪玩,若不是有东海底下的封印约束着,恐怕可以翻云覆雨好一阵子。人族之事本不便外人插手,奈何凌絮母后家族的长姐自幼入北瀚宫廷为官,所以双方有了更深一步的关系。加上后来她掌管了宫内的万象丹青楼,一次意外与北瀚的大皇子萧敬结识,竟亲眼见到了到了有着天下第一之称的不知春。此后数年,她的子孙后代都留在北瀚生活,那把琴却不知所踪。 他啜饮着杯中的陈酿,想起君上的那把无弦琴,却听见有人在后面叫了一声:“四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喝闷酒?”比他发色浅一些的女孩坠着珊瑚的发冠,“我去找过了,梵音答应我们找到九霄阁的招魂师。” 她看见哥哥举起手中那盏玉髓琉璃杯,晃动的光影浅浅勾勒出杯中的液体。一闪一闪的那把钥匙,应该是是套住碧血花的一件法器,听说是那位君上留下来的唯一物件。 “有劳小妹了。” 重明鸟飞舞在上空,重瞳被月色照得一片冰凉。轻羽半跪在地上,死死握住漪兰殿里已经折断的一把短剑,几乎是带着哭腔喊出来的语气:“哥哥,小汐姐姐还能回来么?我就应该阻止她去上古星域和那群高深莫测的家伙打交道。” < p>“我们这些年深居简出,从不惹事生非。听说前阵子青云台羽族被重伤,琉璃凰羽都没了下落。” “那姐姐不会去那里寻找花魄了吧?” 雪色翅膀的神兽从屋顶缓缓飞到外面的苍穹,放眼望去,这座坐落在花界流川边上的破败建筑,一直往上是上古星域的北辰星海,往下是异族梵莲族被流放的忘川。百年前的一劫,十方花界凋零至此。如今的流川河水枯竭,荒瘠成灾,寸草不生落了厚厚的黄沙尘土。轻羽仰头望着大鸟的尾翅,哥哥的尘灵快要耗尽了,不然连人身都无法维持了么? 她不敢相信,这里曾是泛舟荡漾花界最为隐秘的幽静之处。众座宫殿内只有它依着河流蜿蜒,下面还有一大段峭壁山谷,是全九洲观赏月色最好的位置,花神后裔之一的墨兰族栖息生长的地方。 重明在长空中哀鸣了几声,示意她带上那把短剑回去。此时的月色,倒是如出一辙的明亮。也衬得这座宫殿愈发孤寂,陷入了死寂一般的沉重之中。全九洲同样具有这种气息的,大约只有千万里之外的雪洲。 晋羽舟站在雪山的一处洞口看着下方的北海冰面,远处有一片很小的村落蜿蜒在峭壁边缘,隐约能看到的是一盏盏红色灯笼在风雪中飘摇。算算日子今日已过大雪,原本一直到冬至时节,守护这片土地分野上星纪星官的尘灵,将会是一年中最为充沛的时候。 “看来你入的尘世,远没有你认为的那样干净。”重新回到此处,他素日平静的表面下,逐渐掀起了汹涌波涛。 雪洲是不周山深处的一片蛮荒之地,毗邻北海。远古黄帝后人高阳氏和炎帝后人共工氏争执的旧地。过往的岁月早已成了传说,无人辨认真假。星纪的神器盘古针,连同他的元神一同封印在北海数千丈冰面之下,换得这支撑起天地的柱子悠然屹立。 晋羽舟不由得想起曾问过师尊,他的星主祸福,却无意继承审判大权。师尊再三告诫他,你命中所求十有八九会落空。贪狼诞生的时候,杀气最为强烈。若是能控制住自己的冲动欲望,浮躁杂念,祸福相转,成佛成魔,皆在一念之间。 昔日的同伴用生命守护的东西,如今危在旦夕。他独自走下峭壁,一步一步在深雪里撑伞而行,鹊桥的金色尘灵在伞上周旋飞舞。在大雪覆盖的荒山,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风伯和雨师的时候,也是从那个时候一场纵横九洲的棋局便开始了。 “所以你说我们见过?不算见过,我在他那里看过你的这只银簪。羽舟一向出行随意,不爱任何饰品。” “你不会也见过我这把剑吧?”孟澜汐醒来后披着毛毯坐在紫薇殿屋檐上,颇有些好奇地张望着周遭的景色,竟比朱雀宫槿言的住处视野还要开阔。 月白刺绣斗篷的星君站在紫薇殿屋檐的另一端,“确实。” “可是我们九霄阁的剑器乐器外人绝不可能知道。是在哪里?”孟澜汐陡然失了兴致,半是疑惑好奇地问道。 “那大抵是很久前……在漪兰殿的兰若司。” 18. 故人不识 孟澜汐拜别书楼的星君,了解到一部分有关渊神的旧事。她摸着插在发上的簪子,锦初姑姑在结界处等她多时,阵法中央的昭灵镜有了新的线索。“姑娘,我担心实沈宫允许放你出来么? “是啊,小汐姐姐,这帮星域的家伙除了大火宫的人很好,可这实沈宫是个万年冷窟窿,规矩也多。” “锦炽,我们走的时候谢宫主回来了吗?” “听说没有,姜宿官派人去找了一直没有消息。” “不应该啊,”谢寻的九幽流火她是见识过的,如今来不及当面道谢了。“实话实说,前几天黎宫主似乎知道了十方花魄阵的位置。”锦初拦住渡口岸便的一叶芦苇舟,三人上了船。 “我遇见他的时候,他从结界里道另一个空间里出来,不知是和谁交手过受了伤。还有就是……”她回忆幽雪花被烈焰灼烧时那人覆盖冰雪轻抚花瓣的场景。锦炽惊讶得合不拢嘴,他放下手里的包裹,拘手捧起星海,无数星芒汇聚在他掌心中央。锦初姑姑从包裹内拿出一面铜镜,只见上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海棠花图案。 “师父的死,会不会和上古星域脱不了关系……”她想接下来便是弄清楚那天同黎疏在阵法幻境内打交道的是何人,站在船头略微顿了顿,眼底划过一丝怀疑。 “姑娘,你把手放上来。传吾心意,神音回海。” 孟澜汐刚刚将手放在在昭灵镜上,霎那间镜框周围装饰雕刻的花朵剥开了古铜色,显现出淡白花朵的小巧模样。“野生白海棠?这是上代花神的力量?姑姑,我一直很好奇有关棠隐花神的存在……” 自天际传来的回音荡漾开来,她抬头望着苍穹的云海,经脉四周流动着一股陌生的力量。 “她制作的这枚法器,一直与我们花界众人同在。后来创立十方花魄阵,配合昭灵镜以此寻找失散九洲的花魄。” “那看来棠隐上神当年也将昭灵镜一并托给你们了?你们是一直守在阵法里吗?” “小汐姐姐,你应该还记得幼时误入阵法的时候吧?那是我醒后第一次见到你。”锦炽拿出一枚短小竹笛,轻轻吹奏起来。清脆悠扬的曲调,是九霄阁内曲谱的罗刹。 “这曲调……”孟澜汐警惕地望向对面的两人,其实从刚才一上船起就有怀疑这二人,锦初姑姑从来不轻易召唤出她的法术,仅有重明和她知道的力量,而锦炽自上次受伤后双手都不能再接触星域内的尘灵。” 花开两面,佛魔一念。罗刹原是沧州地方的鬼谣,师父整理各州乐谱时特意将其进行保存,只不过保存的是上半卷罗生,而下半卷破妄早已散佚失传。下一秒她拔出腰间的佩剑,“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昭灵镜怎么在你们手里?” “孟澜汐,我该叫你什么好呢?把镜花针交出来,不然问问我手里的这根藤,它的脾气可不是很好呢。”无数藤蔓从镜臂上涌来,撕扯着船只,方圆十里内的天空迅速被突如其来的藤蔓笼罩住,形成一张绿色巨网。 “金灯藤?”她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记得昭灵镜花谱有载,此一族擅长绞杀与寄生,可扎根于虚空或从他人尘灵中汲取养分。 望着对面和锦初姑姑相同容貌的脸,那人袖中的一根藤蔓飞速钻出,翻了个身脚尖轻轻落在星海上,藤蔓从四面八方绕过她手中的剑,孟澜汐挥剑斩断笼罩在上方的巨笼,不料它却越缩越紧。 第二十四式,春水微尘。没有借力,少女指尖划过剑身的花纹,无数幽雪花瓣流转环绕在空中。 半裹在星尘间的白色花瓣,沾染上春水剑法的剑气,花影浮动,杀气暗藏。刀剑出鞘的时候,掀起无数翻飞花瓣气流,漾开周遭的星尘。牢笼被狠狠撕裂了一道口子,随后整个藤蔓内部吞吐出一串串雨珠,逐渐将其肢解破碎。雨珠听话地重新融入花瓣里,星域内顿时像是下了一场薄雪。 金灯藤挥袖抽了一鞭,芦叶舟瞬间被劈得粉碎,船身碎片袭来咚地一声落地闷响。没想到这藤蔓越长越疯,再次险些要将她包围时,一道白羽令箭自她耳畔飞过,一个蓝衣少年的身影闪现在身后。 “好久不见,澜汐。”听他的声音一开口仿佛经年累月重遇故人。 这人是谁?怎么还知道她的名字?不过有些奇怪的是,在她的记忆里好像并不认识此人。 孟澜汐看着他衣袍间的那把镜花剑,是一把幻彩缤纷的剑。她的脑海中一段空白的记忆隐约浮现出色彩,陌生又熟悉。三支白羽令箭携着镜花剑的一击斩断了藤蔓的双手,金灯藤猛烈地吸收着星尘,想要填入自己身上的伤口,却攀上另一个“锦炽’’的手不安分地吸附着他的尘灵。 “斩断她的藤心,本体便会崩溃。”少年轻声提醒道,她挥动袖中的镜花针刺穿金灯藤的手腕,一针落下,对面的人化作了漫天晶莹的碎片。蓝衣少年上前拔出镜花针,重新握住剑柄,二者相互呼应。剑雨倾泻,追随着消散在空中冷笑的回音,“昭灵镜也一同消失了……” “你用的是它?那老头居然放心给你,他和你说了什么吗?” “你怎么知道此针的来处?哎?它和你的剑怎么……” “先不说了,这里不适合恋战。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跟我走。” “可是那人手中的罗刹曲谱……”孟澜汐最后转头望向那个吹笛的少年所在之处,竟是一片猩红的色泽。 朔州边外严寒荒凉之地,矗立着一座高耸的古塔。押送至此的大多都是戴罪立身的达官显贵,亦或是抄了世家家族的男丁。从北瀚皇城洛城至此地的路颠簸漫长,不少人病死或累死在途中也不是稀罕事。 镇守古塔的是迦若寺的师父梵音,他来此已有数十年,一直与边关将士有所往来。敬王萧愠仁此时坐在古塔之下的地牢内,手里握着一枚玉符碎片。他一直靠着体温去捂热这枚血玉,嘴唇苍白垂眸不语。算上时辰,估计不久会有消息传来。 自他九岁入宫以来,为人处事一直隐忍低调。刚刚取得大理寺少卿的职责时,他便立誓要查出有关父亲那柄遗失已久的龙牙剑血案的真相。承蒙恩人相助,他处处搜罗线索,六年间派人前往九洲各地,撒满眼线。不料最后,牵动出的是整个北瀚和他国的宫廷秘闻。其中关系复杂,牵连人员众多。 '“咳咳,”萧愠仁猛地咳了几声,眼前闪过一个坠着灯笼花型耳坠的女孩身影,她正拿着一根柳条霸道地拷问犯人。那些年在大理寺,寺内开着一树很高的玉兰花。 如今龙牙剑被浮生海域的东海大皇子所持,他下令去除了所有知晓这把剑秘闻的人员,最后一个便是他了。 九霄阁素来遁隐尘世,不接待外客。若不是多年前圣上任命帮公主找到绝世的好琴,他绝不会冒这个险去寻。传闻天下乐谱排名前五,九霄阁就占其三。不知春,佛动心,晚甘雪。 没有找到好的琴,他那次依托恩人指点远赴澜州寻得晚甘雪,回来却生了一场大病。北瀚内少有修为剑术出众的人,百年建国来也只不过出了不超过十位 ,他算是其中的一位。内力被前来寻找龙牙剑的众多暗卫尽数吸去,成为不会武功的废人。性命担忧之余,连城中最有名的大夫也束手无策。那时正值初春,倒春寒来得猛烈。他心口二寸的剑伤伴着奇毒深入脏腑,一路颠簸错过了最佳时机治疗。 暮色渐晚时女孩坐在大理寺内的辛夷高枝上,琴侧架在树上,伸手弹拨召唤寺里满树玉兰花开。少年惊诧于窗外的景色,未到江南,一见长安玉灯,便入春色十分。此花很像是灯,仿佛做了一个长梦般,幼时在雪地里褴衫狼狈温饱不安的寒冷一直伴他长眠,裹在厚厚一层的衾被中也无法温了身骨。扑面而来的暖意落在他肩上,女孩翻身下树一个箭步在窗前扶住他。 “殿下,你好些了么?” “你的琴音很好听。”他面色苍白,唇角扯出半分笑意。 “殿下是想说什么。” “我有东西要给你。烛雪,你过来。”女孩冲进屋里扶他躺好,他却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剑递给她。 “我不在的时候,它身上有与龙牙剑的血契,可以感应到对方的位置。此剑名为凤鳞,便给你防身用吧。” “殿下,我不会拿它的,你一定要好起来。”女孩倚在窗边侧望着床榻上的人眸中染上了夜色的光泽。 “烛雪,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一直是这样的灯盏……天色逐渐暗去,漆黑夜幕降临。女孩摘下右侧耳畔的坠子,轻轻用指尖召唤出火焰点燃,一盏倒挂灯笼般的花朵照亮室内。“是它吗?”她一如六年前初见时那样,雪色肌肤映衬在藕色短衫内,眉眼的三分傲气和三分调皮极为和谐地掺杂在一起。 “当初不让我同行,结果你看,殿下连自己的安危都照顾不好。”她扬手将花朵灯盏放在床边,枕臂半趴在上面对着床榻上的人。 “到时候了,帮你上药。” “怎么,你今天是准备告诉我实情了?'”女孩将他扶起,半靠在扶手上上手解开他的衣衫。萧愠仁咬着唇分明感受到她的指尖蘸着凉沁的药膏,自他心口一直至腰腹处,一寸寸在肌肤上小心翼翼地涂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栗泛起,他伸手握住那只手,“殿下这么聪明,应该早就猜到了吧。” 两人目光对视仅余一掌距离,烛雪半跪在床边想要挣脱出来,站起身时对面不知哪来的力气,她跌落在那人的怀抱里。 “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需知道以后在大理寺做事,勿要那么莽撞果决了。”零落的灯光落在男子侧颜,烛雪突然发现那双苍白的面颊泛上红晕,那双眼睫微微垂下凝视着她。 “好吧,我知道啦。”女孩无奈地听着他的教诲,抬眸对上他的目光。那人伸出手落在她右耳的耳垂上,惹得她不禁挑起秀眉,手无处安放中竟抵在了他胸口。 有无数尘灵自他指尖凝成一盏同样的耳坠,“你戴它很好看。” 烛雪照了镜子看到右耳处是一朵同样的花型冰棱。“殿下!”愠仁俊颜温和地笑了笑,压下胸口的欲念。烛雪起身赶忙将盆中的纱布洗净替他裹好,只是略微有些慌乱。“殿下……”她没发觉自己又叫了一遍。 “像从前一样,叫我名字便好。” “烛雪定将龙牙剑血案的真相找出,我这就差人启程去东海。”点上焚香,她悄悄将凤鳞短剑放回他身边。沉睡过去的面容气息平稳,终于没有了往日眉头紧缩的状态。 她收回床边的耳坠,独自一人走出庭院时,一院的辛夷花都已在夜色中睡去。 19. 山雨欲来 “敬王殿下,有人说要有东西给你。”门外有狱卒打开锁链的声音,他收起袖中的玉符,闭眼听着脚步声。 “在下梵莲族梵音。”十方花界梵莲族的双杰之一?据说已经很久没有人见过他们了。上一次有人遇见的时候,还是北瀚开国的高祖萧解与之有一面之缘。“梵音师父,在下认识你吗?” “施主想必不认识我,可是有人让小僧来,找你寻回那柄凤麟剑。” “我说过凤麟剑不在我手上。” “施主如果放下执念倒会过得舒坦些。你受的内伤,体内有一股我花界尘灵的气息维护疗养。数月来这样不断燃烧,虽然已经淡薄了许多,但还是能够察觉一二。”名叫梵音的和尚却不似其他师父般身着袈裟,一身淡紫色烟罗纱下是来自十方花界的紫檀梵莲。 “你们的真实身份,我大致也猜到了。”江南不知春,澜州九霄阁。这二者之间的关联他早应察觉。“看来你们果真都是花界之人?”怪不得烛雪如此特别。梵音将他体内的那股尘灵尽数吸出,“你手里的那枚玉符,留着也没有用。它不是属于人间的东西。” “咳咳,”萧愠仁扶着墙边鲜血从嘴角不受控制地涌出,梵音蹲下身对上他的眸子,“施主已是强弩之末了,不妨告诉我凤鳞剑在何处?” “你真的是梵莲族的人?还是说你是东海派来的人?”萧愠仁瘫倒在了草席上,瞳孔逐渐涣散,唇角微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长长吐了一口气,袖间的玉符也随之消散。 “都这样了,我的摄魂对他还不管用。烛雪盟主,莫不是你在保护这个人类?” 姑山半峰雪,瑶水一枝莲。世人只闻旧时十方花界的梵莲族,本源神力是由天地间第一缕鸿蒙紫气所化,素来不喜杀戮,以净化疗愈为主。殊不知这一族有着一种名叫摄魂的禁术,可以夺人心识,抽魂剥魄。数百年前这一族出了两位天才少年少女,一位是活泼跳脱不守规矩的清欢,能编织出难以分辨的莲华幻境,以假乱真。一位便是梵音,也是梵若花神的亲传弟子,小小年纪修炼至门内最高的紫气东来境,性情沉静自律,完美无瑕。 梵音走出牢房门外,摇着头闭眼叹道,“可惜北瀚聪颖绝世的皇子,也不过如此了。” “梵音师父,你真的见过我大哥?他没事吧?绫鱼神使派人去找了已有数月了。”凌絮坐在迦若寺西厢的斋房中等待着梵音,见他从廊下走来急忙上前问候。 '“施主,想必你就是东海四殿下吧?小僧最后一次见龙灏施主是在禁苑内。 “大哥去那里做什么……不会又是去拿引魂链了吧?和尚先不说这个了,你说认识九霄阁的招魂师可知她现在在哪里?我有急事相求。” “不急。有消息来报他们去了一个废弃的遗址。”说到这里梵音脸上蒙上一层琢磨不透的笑意,衬得他素日烟火半分不沾的面容有些突兀。 孟澜汐望着面前这个容貌清秀的少年,他拿起手上的那根银针刺进指尖,一滴鲜血滴入剑身上。空中几近折叠迷离的光芒里,剑身上显现出形似构木树杈的图案,近看还有明显的黑色花纹。一连串的镜片碎芒缠绕在少年的右手小拇指上,看上去像是一个璀璨精致的指戒。 她伸手拿出那只树杈,“这是指南的东西,此地有特殊结界得麻烦点绕道而行。” “这么说,你和书楼的白袍星君认识?” “长庚?算是认识吧,不熟。” 金灯藤是生长在边关外南疆境地的种族,野蛮且生命力极强。她皱了皱眉,刚刚那一鞭劈下来,倒比槿言的那环柳剑更为霸道。“从前十方花界除了盟主外,门下有不同客卿来协助管理,但你知道现在的十方花界早已不是从前。”孟澜汐的脑海里飞速闪过无数画面好奇问道,“那边关一带现如今是谁在看管?” “应该是梵莲族的后人。”梵莲族?想起锦初姑姑手里的那枚核桃大小的吊坠,是她已经发现了同族的苏醒吗? “我顺便要去取另外一柄剑,你跟着我不要离开半步。”“可是我还要去找……”孟澜汐心里咯噔一下,只是看着这个少年的背影,方才的那句好久不见回响在耳畔。她是忘记了什么吗? “你要找什么,我可以帮你。”镜流转身问道。 “去找一个人。昭灵镜虽被抢走,但十方花魄阵告诉我得去找梵莲族的一位后人。” “那正好问它就不会迷路。嘘,小点声。”少年一把捂住她的嘴,两人飞身到灌木丛旁蹲下。“朱雀宫的鬼宿?”孟澜汐望着不远处的巨大的阴影处,和一旁裹着黑色面纱的身影。那人身上的翠色链剑散发着幽光,和槿言的环柳剑极为相似。 “这是宫主说的地方,怎么残破衰败得如此严重?”黑色面纱的身影看向四周问道。 “据暗探来报,我们只需在此守株待兔马上会有老朋友来。为绝后患,见者一律当斩,至于这月的解药事成之后再给你。”鬼宿笼罩在黑袍之下,伸出的爪子摸了摸地上的尘土。“乱神,舆鬼。”数百里的土地上不知从哪儿聚集了一股煞气,黑雾从他的七窍中涌出来,地面龟裂,无数苍白的手臂破土而出。 “那是什么东西?”孟澜汐抬眸攥紧剑柄小声问道。 “鬼宿的特长是召唤百鬼煞气,那些大多是朱雀宫收集的怨灵。破坏力一般,但有些难缠。只是他竟敢在十方花界的地界里扰乱磁场。” 黑袍男子右手那只鬼爪的皮肤下,青紫血液被一片火焰愈合。他伸出双臂冷笑道,“出来吧。” 万川回流。镜花剑周围的光泽转变成一片碧色波澜,他以剑气为引,逆转天地间一切流动之水。“春水……”少年按住孟澜汐的手拦在她身前,“你小心行事,他们交给我,替我去殿内找水月剑。” “那你自己注意。”她转身奔去后方的宫殿,从后方断壁残垣的缺口处跳入的大殿内,殿内静谧得出奇空无一人。殿内两侧墙壁上,雕刻的砖块画像十分清晰。她伸手抹去上面的灰尘,数把不同形状的绝世兵器浮现。 十方花界的兰若司,专掌花界所有兵器。据镜流所指,水月剑临水而生。“施主在找什么?可是那把水月剑?”空荡的声音回响在整个大殿内,却不见其人影。梵莲花瓣镶着金边,一段紫纱婆娑飞扬在空中,“阿弥陀佛。九霄阁的人能来此地,着实令在下佩服。花界诸神消散至今,也应聚而合一了。” “你是何人?水月剑在哪里?”重瓣花环一刀一刀地像是致命的利器,呲啦在地上窜起火花,追着澜汐不放。梵莲族的人,怎么会突然赶到如此隐秘的花界旧址。 “小僧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她看向那和尚眉心有一朵小小的紫色莲花印记。 “你是九霄阁的招魂师?”孟澜汐这才看清和尚后面还有一个人,那人身着海浪花纹华美的披肩,水蓝色发上和胸前都嵌着珊瑚枝,深蓝长袍上金丝织就的鱼鳞纹映衬得他和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一阵散发着柔光的鱼群围绕着他,他拦住紫纱和尚的刀环,温和地笑了笑,“我想请你帮个忙。” 这不是羽都宴会上看见的那位四皇子?他想请自己帮忙?孟澜汐掸了掸裙边刚刚溅起的灰尘,一个翻身坐在靠近那人的石阶扶手上,落在他身后手里拿剑直指对方的颈部动脉。 “我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这是你的求助之道?”梵音眼神狡黠地一闪而过,挥动袖子收起了刀环。“姑娘且莫动怒,听闻九霄阁素来收集十方花界的花魄,他是想请你帮忙找一找碧血的踪影。” “是这样的,碧血花的封印松动后,因为性子太贪玩溜了出去,我怕它在九洲惹出不必要的事端来。”碧血八峭花?十方花魄阵内有它的列位吗?昭灵镜不在身边,便暂时没有办法找到准确的位置。 “梵莲族不是旧时十方花界的双杰之一吗?和尚,你说要拿回属于你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梵音手中显现出黑色核桃大小的莲瓣坠子的虚影,孟澜汐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那时在锦初姑姑昏睡时手心紧握的东西。紫纱和尚双手合十,向前鞠了一躬,“施主,解铃还需系铃人。小僧来取的正是菩提子和般若果。” “不巧,我可没打算给你。”镜花剑横空从上方的空隙飞入,碎片飞带缠绕在澜汐的手上。“镜流?” “你的同伴看起来也不是很能应付那些敌手呢。”孟澜汐一跃而上接住从空中坠下的少年,横着幽雪剑上长出的枝条包裹住他。紫纱和尚转头对深蓝长袍的男子说,“施主,这里涉及我花界恩怨,你不用插手。” 紧跟着朱雀烈焰的后面,周遭的地面不知何时汇聚起魑魅百鬼跌跌撞撞涌来。孟澜汐扶起镜流低声说道,“我在找水月剑,你给我的信息都对上了,但它不在这里。”他胸口离心脏不远的距离有一道明显的剑伤还散发着幽绿的荧光,她一看便是环柳剑所致,这可是师姐昔日拿手的招式。 从魑魅百鬼后面走出的鬼宿,腰间坠着一只硕大的鬼骷髅头,笑声刺耳,“没想到今天见到的都是老朋友。” “鬼禁尘使,什么西北风把你送来了?不过这也是你最后一次进到此地。”梵音身上披着的薄纱渐次亮起尘灵,袖中的刀环呲啦射向四面八方,伴随着妖异的紫色。孟澜汐刚想赶上去帮忙,身旁镜流半跪在地拦住她,“你现在上去,只会比他们任何一人都要z重伤得更快,他们的实力远在你我之上。” 梵莲族的人自从数百年前被流放至忘川后,居然还在潜心修炼,恐怕早已达到出神入化的境地。梵音因为年少时早早离开了花界,这些年都在九洲游走寻找早已失传的菩提子和般若果,同时也在等待一个人。 鬼宿身后的人甩出翠绿链剑劈开道路,重重打在幽雪花枝上烧起幽火。还没来得及确认身份,孟澜汐没有立刻拔剑,那双手却硬生生停在了空中。从和鬼宿同样的黑袍中走来的女孩掀开了帽子,她的头发变成了一半黛蓝色泽,那双眼睛……“你们的对手是我,我奉命来捉拿十方花界余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