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娇疯批被大小姐偏爱的日常》 1. 来路不明 正值初夏,不算太热,偶有微风吹来,带起丝丝凉意。 星星点点的白色花苞点缀在一片绿色的荷叶中,倒显得整片池塘生动了许多。 一抹白色的身影蹲在池塘的岸边,风将纱织的裙摆吹起,衬得她十分显眼。 此时的余淮序正蹲在连着池塘的石阶上,一只手悬在身下躺着的人的脸上。停顿了两秒钟之后,试探性地往这人脸上拍了两下。 没反应诶。 眼前人白衣染血,半个身子淌在血水里,俨然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嗯……头上带血,整个人昏迷,按照她看的经验来说,这样的男人不能捡。 但这个人好像已经自己进到她的别院里了。 那就再加一条,来路不明。 等等,所以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思及此,余淮序连忙站起身,战术性后退了几步。 她可没有演苦情戏的想法。 想了一阵,她还是决定先叫人来这个人扔出去,顺便情景模拟一下他到底是怎么进来的,这样说不定她就也能逃出去了。 「积分+1,当前积分为18001」 忽然间,一个与这个古色古香的世界格格不入的面板跳了出来,浮现在她眼前。 余淮序一愣,睁大眼睛转头,望着眼前仰躺着的人。 就在四天前的清晨,余淮序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穿越到了一个异世界,还绑定了一个叫伍的系统。 「伍:系统伍已上线,本次任务宿主的积分总目标是20000,当前总积分18000,还请宿主及时获取足够的目标积分」 「伍:获取积分的方法一是和萧珩之呆在一起,可获取少量积分;二是与他拜堂成亲,可获取大量积分;本系统建议选择方法二」 余淮序:“……那我上哪去找萧珩之?” 「伍:他自己会出现」 这是伍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在这之后,伍就再没了音讯,让她怎么唤都唤不出来,任由她这个小可怜自生自灭。 余淮序若有所思。原来伍说的话是这个意思啊。 正琢磨着要怎么处理这个人,突然一个邪恶的计划涌上了她的心间。 要是萧珩之死了,自己拿他的尸体去配冥婚,不也是拜堂了么? 她站起身,又试探性地踢了踢瘫倒在地上的人两脚。 太好了!没反应! 于是欣喜若狂的余淮序就这样一把拽住了萧珩之的胳膊,让他脸朝下栽进了池水里。 但还没过多久,她又突然想到些什么,将人连忙拉了上来。 现在这个季节的话,尸体应该放不了太久,那这样说的话,她岂不是得马上就要回去了?可她到这儿来还没出去过呢。 这儿的人都不让她出去,说是这里的阿父要让她静心养病。 苍天可鉴,她这副身体可真没犯什么要静心养着的病。 她的身体是她自己的,就连身份都是伍现给她捏的,但她可真搞不懂伍在乱给她加什么些什么奇奇怪怪的设定。 算了算了,先留他一命。 反正他人现在是落到她手里了。 在她的地盘,那她还不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于是,在被医官简单诊治之后,萧珩之就这么被她安置在了偏院里面。 他情况不算太好,除了头上的那个窟窿外,身上零零总总加起来也差不多有十几个洞了。 医官断言,说他活不了多久了,现在只能说是在拿药吊着命。 余淮序看着床上人苍白的脸,默默咂了咂舌,心道自己得加快进度,快些找到能出去的方法。 她回了房,捋了捋现在的思绪。 她现在是雾川郡郡守余崇恪的嫡次女,自小体弱多病,柔弱不能自理,便被放在这处别院里静养。 而至于那个什么萧珩之,则是远在京城的萧氏庶子。 对于他的出现,余淮序叫下人探查了一番,得到的结论是,他应当是受伤昏迷掉进了水里,从连着池塘的那条暗河里被顺着水流冲下来的。 那她要出去就很难办了。毕竟顺着水下来容易,逆着水上去不好搞呀。 不过其实主要还是她不会游泳。 但至于为什么他会掉进河里,头上又是怎么弄了那么大个窟窿的,估计也只能等他醒过来的时候才能知道了。 虽然他很可能醒不过来了。 余淮序静静坐着发呆,思绪有些混乱。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系统的积分上涨播报。 是隔太远了吗? 她琢磨了一下,还是决定去偏院看看。 一来可以看看是不是因为距离太远的原因,二来也可以顺便看看他人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她到那儿时,萧珩之还是维持着最开始的姿势躺在床上。 许是刚换过药,他上半身衣衫半敞,但却是没有露出个什么。毕竟,那么多的绢布缠在他身上,将他身上裹得跟个木乃伊似的。 而他那少部分裸露在外的皮肤,则与余淮序肤色的那种瓷白不同,他那是一种如死人般的灰白。 灰白的皮肤上烙印着旧伤愈合之后余下的银白浅痕,疏疏朗朗的月光打下来,那浅痕便泛着些异样的光。 这么多伤口,这人仇人可真不少。余淮序拧了拧眉,又抿了抿嘴,表情十分严肃。 那她岂不是很危险?可别有人刺杀他来把自己误伤了。 余淮序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座别院被贼人闯入的可能性,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多给自己安排些家兵守着。 余淮序回过神,往前探了探,打算瞟一眼就走,却在这时对上了萧珩之睁开的眼。 竟然还能醒?! 萧珩之涣散的眼神从虚空聚焦到余淮序的身上,将她的错愕尽收眼底。后又淡淡移开眼,盯着天花板的陌生装潢。 浓烈的草药味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鼻腔。 他能感受到身体里的蛊虫正在自己的皮肉下爬行,身上的那些窟窿正在愈合,血肉也正在重铸。 兴许是那医官的敷药对他起了作用,他竟比自己预料醒来的时间还要早几天。 他闭上眼,静静感受着自己身体的修复。 余淮序斟酌许久,最后还是试探着开口:“你还好么。” 好吧,其实他显然是不太好。 过了许久,她都没听到他的回答,怎么还搞冷暴力这一套? ……就当他是又晕过去了罢,自己不跟一个快死的人计较。 余淮序也不慌着走,而是拿了把椅子坐在一旁,等着看积分能不能上涨。 一室寂静。 好一阵之后,忽然间一阵突兀的叮铃声响起,惊得她是一个激灵。 「伍:宿主唤我何事?」 余淮序微讶,貌似她是在两天前呼叫系统的,当时伍一直没反应来着,原来延迟这么久吗。 不过出现得也正好,她倒也想问问为什么这个积分值怎么就什么变化都没有。 「伍:大约三到四天的相处转化为一个积分哦~」 “那刚开始那个积分是怎么来的,我那时不也才跟他相处没多久吗?” 「伍:那是萧珩之晕倒在别院附近的第四天呢。」 一句话“砰”地在余淮序脑子里炸开,合着他还是个小强人格,流血这么 多天都不带死的。 余淮序突然间又抓住了另外一个重点。 那照这样来算,她要是想回去还真只能走拜堂这条路了,不然自己还得在这儿呆到猴年马月。 幸好这萧珩之是个短命的,而且落到了她手上,这样至少还能配冥婚。不然想要和他成亲,搞你情我愿那套,可真是一件麻烦事。 混乱的思绪萦绕在余淮序周围,弄得余淮序脑袋嗡嗡作响。 正想问些别的问题,结果伍又下线了。 余淮序:…… “余淮序。”一阵清冽的声音裹挟着凉风传来,余淮序条件反射般应了声,但又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她似乎没有自我介绍吧。 四目相对,两人各自心怀鬼胎,都没有说话。 萧珩之几乎是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他早在来雾川郡之前,就已经见过了不知多少张她的画像。 有在院子里蹲着神色惘然发呆的,也有倚于廊下眉眼弯弯含笑赏花的,还有皱着眉望着院门发愁的。 这些都是他的耳目打探而来的。总之,她这张脸,哪怕是化成灰,他也能认出来。 来雾川郡之前,他故意放出了风声,引得他那嫡母和弟弟迫不及待地来取他的命。 几十发箭扎入身体里,他在他们心里早就跟死人无异,自然也无心去找寻他的尸体。 也正因如此,他才能毫无顾忌地来到雾川郡,去找那极有可能握在余氏一族手里的密令玉玦。 先帝陈郢曾留下过一支宸渊卫,为他一手调教,几乎可以说是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旁人皆叹宸渊卫军势雄壮,旌旗猎猎,士卒悍不畏死。殊不知,此辈将士并非天生骁勇,而是用了蛊。 他养蛊多年,自然瞧得透这表象之下的阴私。 士卒本身并无百战之勇,全凭邪异之力撑出这般可怖军容。 可以说,谁手里有那支宸渊卫,谁便可把持社稷,倾覆王朝。 但后来一场宫变,陈循上位,密令去向不知,宸渊卫也随之消失。 而密令的去向,就调查结果来看,指向的是丽嫔,也就是余崇恪的亲妹。 余崇恪是雾川郡的郡守。他有个妹妹,偶然得了机会进宫侍奉先帝,被封为丽嫔。 在经历过一阵短暂的盛宠过后,不知为何,就彻底失宠了。 至于其中秘辛,竟是无人得知。 有人说她是用了蛊术,迷了天子了心,后又被天子发现,落得这样一个结局。 毕竟,雾川余氏,可是最善巫蛊之道。 再后来,余氏诞下了一位小皇子,名为陈循,之后不久便撒手人寰,与世长辞。 余氏一族,自那之后也再不参与朝政内斗,驻守雾川。 但料谁也没想到,当初最不被看好的皇子陈循,会成为当今的天子。 近些年来,陈循手里没有了宸渊卫,先帝余下的威势也逐渐变弱,群臣隐隐起了夺权之心,而其中与之最为剑拔弩张的,是萧氏一族。 现如今余崇恪虽明面上和天子没什么联系,但血缘亲情这些事,谁又能说得清呢。 他不可能跑去郡府,妄图取得余崇恪的支持,也不可能在余崇恪的眼皮子底下去联络他的嫡长女余淮宴。 思来想去,从余淮序这个养在别业里的嫡次女下手,可以说是最为稳妥的。 威逼也好,利诱也罢,总之,她现在是余氏一族里最好控制的存在了。 也算苍天待他不薄,让他在万蛊噬心无法自抑而晕倒在雾川郡时,误打误撞地进到了余淮序的别院里,倒是省了他找人的时间。 2. 玉石俱焚 余淮序朝他看过来时,他早已如医学奇迹般坐起身,眸中无悲无喜,端坐在那里,看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她走上前,略带些狐疑地朝他靠近,整个人脸上是大写的疑惑,心中感叹不愧是小强。 走到榻前,还未向人凑近,忽然间手腕受力,她整个人被一股大力猛地向下拽去,跌在他怀里。 她的脊背贴在萧珩之的胸膛上,双手被反剪着按在身后,脑袋微扬,冰凉的短剑抵在她的如玉一般的脖颈上。剑刃划过瓷白的肌肤,留下一道血痕,往外渗着几颗血珠。 ……好糟糕的姿势,好糟糕的情形。 “你干嘛呀?”余淮序开口,微微垂头扫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东西。 ……那群吃干饭的东西怎么没搜他的身! 还有这算是什么事儿,她热心肠一次就被这样对待。 好吧,虽然她有别的目的。 余淮序被桎梏在他怀里,微一动弹,那剑就又往里抵了几分。 不知是不是她在挣扎间碰到了他还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他一时竟没了动作,两人就这样无声对峙。 月白色的暗纹袖袍垂落在萧珩之浅青色的衣摆上,余淮序早已分不清回荡在屋子里的到底是谁的心跳。 萧珩之闭了闭眼,回想着在庭院里她将自己往水下按的场景。 那时他虽控制不了身体,却是五感皆俱,别人对他做了什么,他也是一清二楚。 只是他那时不愿多管。不过就是多几个窟窿,再多耽搁几天。这么多年来,他早已经习惯。 仇家也就罢了,但余淮序一个与他素不相识的人,竟也想让他死么。 他可真是不招人喜欢。 心里这么想着,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虽然不知为何她最后将他拉了起来,但看她一副讶然的样子,显然是已经知晓自己能起死人,肉白骨的异能。 如果不是密令,就凭她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他杀她千百回了。 现在的情形,与其同她周旋,倒不如直接选择威逼。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终于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他的唇贴近她的耳畔,徐徐开口:“女郎莫怕,”他伸手,轻抚了抚落在余淮序的耳上的碎发,将它们别在了余淮序的耳后,“我只是想要找些东西。” 微弱的气流一阵阵地打在余淮序的耳垂上,引得她不由向另一侧偏头,脖颈上渗出的血珠更甚。 “……你要什么?”余淮序低头,看了眼控制着自己的手,心里盘算着挣脱的可能性。 萧珩之似有所感,微微俯身,侧头望着她。 月光打在他清俊的面庞上,明暗参半,加上他那白的发灰的脸色。在余淮序的眼里,这样的他跟鬼没两样。 她甚至怀疑自己晚上会不会做噩梦。 “我要什么,女郎就会给我什么么?” 余淮序不答,僵持几秒后,她突然有了动作,不管不顾地往后转了个身。 萧珩之皱了皱眉,连忙收手,将剑悬在一旁。 刀片擦过她的雪颈,留下一道深而长的划痕若不是萧珩之收手迅速,此刻会是什么情形,就不得而知了。 她伸手,握住萧珩之拿着短剑的手,带着它抵到先前的地方。 他眉峰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愕然,一时竟忘了动作。 “公子怎么不动手?”她微微歪头,望着萧珩之,向着剑刃微微倾身,“公子现下杀了我,一会儿门外的人进来再杀了公子,”她起身凑近萧珩之,一字一顿,“我们配冥婚。” 看着眼前人骤然僵硬的躯体,余淮序兀自挑了挑眉,一时没说什么。 反正她也不算很惜这条命,只是单纯有点怕痛罢了。 要是萧珩之真要搞玉石俱焚这一套,她也不会强求什么。说准确些,其实是她也没招儿。 萧珩之与她四目相对,心底一阵惊涛骇浪,一时竟不知该做何动作。 这人莫不是被他吓傻了。 为了活命连这样拙劣的谎言都能编出来诓他。 “女郎在图谋些什么?”他嗓音微哑,听起来有些怪异,是有只蛊虫在刚才穿过了他的咽喉。 配冥婚这个角度,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太过惊奇了。 余淮序淡淡看了他一眼,还是这个角度看着他的脸正常些,没那么惊悚。 略一犹疑之后,她伸手抚上了他未被衣衫遮住的——额,是绢布,还带血的那种。 ……也罢。 身上月白色罗襦的广袖随着她的动作向下滑去,露出一截皓臂,白得有些晃眼。 她轻佻地将玉臂放在萧珩之的双肩上,身体向前轻倚,眼睫弯弯,凑近他的脸。 “我啊,”余淮序接着向他凑近,吐气如兰,“心悦公子你呢。” 她望见萧珩之一闪而过的错愕,眸光微漾,眉梢眼角漫开一缕笑意,艳而不妖,娇俏得要命。 不张扬,却难以忽视。 萧珩之别过脸,皱着眉,感觉眉心好像真的能夹死只苍蝇。 这人当真是没有底线,为了活命什么都能说出来。 余淮序看着他那模样,不由娇笑出声。 耍流氓什么的还是挺好玩的。 余淮序再次瞥了他一眼,轻轻移开他手上的刀具,站起身,准备离开。 “女郎的喜欢可真廉价。” 他与她素昧平生,她就这般袒露心意。 真情是假,别有目的是真。 余淮序刚转身,就听到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不假思索道:“正好配你呀。” 萧珩之:…… 他还在愣神,余淮序早已走到门前,跟门外的家兵说着些什么。 具体是什么,他没听个真切,他只朦朦胧胧地听到了朦朦胧胧的几个字,“别弄死”。 是了,她不想让他死。 之后,外面的好几个家兵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押着他,搜了身,又在他手腕上落下了链子。 他没什么表情,也没多挣扎。 见他这副模样,那群家兵也没多为难他,毕竟他人还伤着,他要是真出了事,自己也不好交代。 再者,他确实是生了副好皮囊。 眉目疏阔,鼻梁高挺,眉峰微扬却不凌厉,颌下线条干净利落。发束于玉簪,鬓角整齐,衣袍宽博垂落,衬得身形飘逸。不似武人那般孔武,却自有一派清隽风神,望之如月下松枝,眉目间带着从容疏朗。 要是来日他想通了去讨女郎欢心,到时候倒霉的也只会是他们这群下人。 他们象征性地胡乱交代了他几句要讨女郎欢心的鬼话后,就一起搭肩离开了。 他望了眼手上的锁链,试探着活动了两下,蹙起了眉。 余淮序在想什么、是不是因为不想死才有了这番说辞,他不知道。只不过,有一点他能确定的是,她暂时不想他死。 * 另一边,余淮序一路风风火火地向外走去,动静可谓不小。 守在门口的婢子豆苗见自家女郎这 副模样,心中一惊,连忙跟上去,传了医官来。 余淮序回了主院。 好几个婢子在院里进进出出,房里一直喧闹了好一阵才止下来。 虽然那些婢子个个都手轻,但余淮序苦头还是吃了不少。 余淮序轻轻抬手摸了摸缠绕在脖子上的素帛,轻呼了一声,整个人疼得表情扭曲。 刚才还不觉得有什么,现下把伤口撒药处理了一下,倒是弄得她龇牙咧嘴的。 身旁落下一道盘碟与实木碰撞的声音,是豆苗来了。 “女郎,先用些食吧。”房中其他婢子早已退下,豆苗拿着膳房温好的夕食,一盘盘摆在案上,有些心疼地望着自家女郎。 余淮序一只手撑着脖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在看到豆苗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后,她终是忍不住,问道:“豆苗,你到底是想说什么啊?” 豆苗闻言深吸一口气,颇有一番破釜沉舟的感觉,道:“女郎,恕奴婢多嘴,这世间好颜色的男子不知凡几,既然这位公子不知好歹,咱们为何不换一个。” 天知道豆苗看到余淮序带着血出来的时候有多着急。女郎一向喜欢好看的东西,她知道。 但人终归和物不一样。物只要拿到手,那便就是属于女郎的。而人是复杂的,是有感情的,不高兴了就会像狗一样反咬你一口,就像现在这样。 虽然知道这样说余淮序多半会不大高兴,毕竟从小到大,只要是女郎认定的事,基本上都是不会改变主意的。但是自己不说,也多半不会再有别人敢在她面前这样说了。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余淮序这次却没生气,甚至可以说是难得的好脾气,像是同意了她的说法一样。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换厨子啦?这汤今天怎么这么咸。”余淮序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润了润喉,心不在焉地转移话题。 “嗯,是新来了个厨子,奴婢这就让膳房把他换掉。” “除了太咸其他都挺不错的,不用换,提醒一下就好。”说罢站起身,轻扭了扭脖子,打算出去转转消食。 “女郎,咱就这样留下那位公子,会不会……不太好?”看余淮序要走,豆苗斟酌着开口。 要是等女郎出了房门,自己就不好找机会开口了。女郎一向不让别人跟着她。 “这怎么了?”余淮序没太在意,转过身回望着她。 豆苗瞧着余淮序心大的模样,想了想,说:“倒也不算太大的事,只是怕有人传出去,说些不好听的话,闹得女郎心烦罢了。” 毕竟恃势强占一个公子,迫其相从这类的话,也确实是不算好听。 南国怪事频发,也不知是天灾还是人祸。人们生活在这样的世道里,那些之前的规训和禁令也逐渐形同虚设,失去了威信。 但这种事情传出去,终归是不太好的。 “大人之前有意给女郎挑选夫婿,女郎您这样做,大人恐怕会不高兴。”豆苗温声提醒。 好像是有这一回事来着。 余淮序了然地“哦”了一声,顿了顿,几乎没过脑,道:“那就跟我阿父说,我要嫁他。”话毕,余淮序看豆苗呆愣着半天没有动作,又补充道:“就是偏院里面的那个人。” 豆苗显然是没有预料到这一出,愣在久久都没有回过神来。望着余淮序离去的背影,脸上一片愕然。 一个素未谋面,来路不明的人,竟然让女郎对他一见倾心了? 她按下翻涌的情绪,暗自思忖着这件事应当怎么和自家大人交代。 3. 外挂小强 余淮序走在外面凹凸不平的小路上,脖颈间时不时传来的撕裂感让她难受万分。她简直就是越想越气。 这人可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白给他用那些好药了。 余淮序踢了踢路上的石子,兀自生了会儿闷气。 算了算了,回去吧。 余淮序端着脑袋,僵硬又优雅地转个了身,刚站定,就听到偏院那边传来一阵喧闹声。 紧接着,一个脸熟的婢子急急忙忙地跑到她面前,整个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女郎,公子欲行自戕。” 她闻言一愣,深吸一口气后,不顾颈肩传来的痛楚,连忙提起裙摆向偏院冲去。 余淮序到了那儿站在门口,头倚着门框喘着气,看着围在萧珩之膝前背对着她的医官。 周边是碎掉还带着血的瓷片和血水,以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洒在地上的粥和小菜。 有了先前被挟持的经验,这次她倒是没冲到萧珩之人面前。 她微微向前迈了几步,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竭力压制住心里的窜出来的火气,开口道:“你要闹这出啊?” 余淮序回想了一下方才的事,总不能是因为她摸了他一下吧。隔着绢布她分明什么都没摸到呀,咋这么小气。 一阵阵的疼痛感后知后觉地自张裂的伤口传来,再加上萧珩之搞上这一出,她现在简直是怒火中烧。 过了好一阵,萧珩之都没有答复,整个房间里除了她的喘气声以外便没了别的声音,安静得有些诡异。 ……为什么会莫名感觉阴深深的。 不安的因子在空气中弥散,这时余淮序才意识到,萧珩之和这个医官似乎从她到这里来开始一直到现在就根本没有过动作。 不对吧。 余淮序抬步,打算再稍微凑近些,看看是个什么情况,却在这时对上了萧珩之似有所感般抬起的眼。 一双眼无波无澜,这个调调,看得叫人心烦。 萧珩之有了动作,房间里似乎也就显得有了几分生气。想着这可是她的地盘,于是她恶狠狠开口警告:“你就算死也只能跟我死在一起知道吗?别老是想着搞这出,这么晚了你不休息别人还要……” 她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脚踝一疼,惊得她连忙掀起裙角,蹲下身去查看。裙下的场面映入眼帘,却是让她整个人血色尽失。 一只半掌大的蝎子正伏在她的瓷白的脚踝上,四周点亮的灯照在它的背甲上,反射出泛着油亮的光。 她用袖子将蝎子拂下,皱着眉,泄气般地踩了那蝎子几脚。 等她终于回过神,才惊觉房里似乎多了些她先前没有注意的声音。这些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里异常刺耳。 一群爬虫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浸在从萧珩之腕上流出来的血里。四周各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已经能想到一群虫子源源不断往房里窜的模样了。 实话说,她有些密恐了。 恐惧感席卷全身,本能地驱使着她跑走,可刚转身,她就感到脚下一软,瞬间跌坐在地。 ……那蝎子这么毒么。 她抬头,看了眼被虫子围在中心的萧珩之,心底暗道不妙。 那群虫子还跟他是一伙的。 之后,她就看到那一动不动的医官直挺挺倒了下去,整个人僵硬地躺在了地上,周围有几只爬虫在他身上游走,画面惊悚万分。 搭配上萧珩之那张如鬼魅般的脸,一时间她心惊胆战,狼狈挣扎着起身,打算先走为敬。 她可没有和那群虫子来个亲密接触的想法。 “过来。” 她正起身间,萧珩之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如沙漠里的甘洌,引诱着余淮序朝他走去。 余淮序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地朝着萧珩之走去。 眼看着马上要踏入那群虫子的领地,余淮序视死如归般闭眼,但它们却像收到什么指令一般,四散着跑开了。 呃…… 最终,余淮序拖着发麻的脚踝走到了他身前,在他面前俯身蹲下。 真服了,他有挂,这还怎么玩? 她穿越都没金手指呢,他个本地人怎么还带有特权的。 萧珩之手上带着链子,右手手腕还在不停地滴着血,整个人保持着先前的姿势,跪在余淮序身前,开口:“帮我解开。” 他眼神轻轻扫过余淮序。从她鬓间的发钗,移到不知是不是因为惊吓而发红的眼角,再到殷红的嘴唇。一路向下,视线触碰到她因为被自己划伤而被裹住的、还渗着血的脖颈。最后落到了她触碰着自己的手上。 他垂眸,一时竟不知道自己在乱想些什么。 余淮序盯着伸在自己面前的手腕,短暂停顿后,掀起了面前人的袖摆,握住了那根铁链。 褪下宽袖,满目斑驳,新伤旧痕交错。 双臂皆是如此。 一声“啪嗒”,锁扣应声落地,掉在地上碰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萧珩之抚了抚发红的手腕,轻吐了口浊气,道:“很棒。” 余淮序:……有病。 腕上的锁扣被卸下,萧珩之终于是大发慈悲地停用了他的金手指,让余淮序恢复了自由身。 控制一解,余淮序便连忙向四周查看,却连条虫的影子都没看到。要不是脚踝还发着麻,她几乎都要认为刚刚的一切是她的臆想。 她尝试了下起身,却发现自己压根没力气站起来了。 呃呃,那他的金手指还真挺厉害,还能拉着她的伤腿让她站起来。 萧珩之扫了一眼蹲在他面前的余淮序,不咸不淡开口:“你不走?” 余淮序目光幽怨地瞪了他一眼,真是明知故问。 “很疼。” 这不应该。 萧珩之眸色一凛,作势要去看她的伤口。 余淮序微微向后躲了一下,“你干嘛呀?” “我看看。”他开口。 额,她可不信他有那么好心。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觉得脚下一凉,萧珩之的手已经捏住了她略有些发肿的脚踝。 只一眼,他便认定,咬上她的蛊虫不仅仅只有能让他控制她的牵丝蛊,还有他新培育出的一盅新蛊。 一群不听话的东西。 他抬眼望着她,眸色渐深。 余淮序:? “很严重么?”余淮序看着他严肃的表情,也不由地提了口气。 他闷闷“嗯”了一声,放下裙摆站起身。 “那怎么办?” “等死。” “……”不至于吧。 他在那里站着故作深沉,余淮序站不起身,也便只能被迫跟着思考人生。 要死了的话,那她现在应该去写封遗书,把和萧珩之配冥婚的遗愿添上去,让豆苗给她挑套好看点的婚服。 萧 珩之全身染血,站在那儿戾气深重,仿若一尊阎罗。 怨气最重的貌似应该是她吧。 蛊既已被种下,便不会被轻易逼出来。 这盅新养出来的蛊虫是何效用他不清楚,虽说刚刚只是吓唬她的,但万一她运气不好也许还真会死。 原本,这两盅蛊是应该分别种在阿倩和她的哥哥阿陇身上。 他们两人是偶然间被萧珩之救下的。初见时,是在乱葬岗,他们两人几乎是只剩一口气,就等着死罢了。 获救之后,就成为了为萧珩之试蛊的蛊人。 每一盅蛊的母蛊都在萧珩之体内,而每次任务前,他们两人都会饮下萧珩之的血,以此来作为对冲,降低蛊的毒性。再加上常年试蛊,蛊的伤害对于他们二人来说,也压根不算什么。 但余淮序可就不一样了。 倘若这蛊没什么毒性还好说,要是稍微有点毒性,那对于她来说都是致命的。 若不是被牵丝蛊控制的人会没有自己的意识,只能按他的指令来做事,对于密令的去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又何必苦恼于怎么留着她的命来徒增烦恼。 他耗费这么多心血,放血为引,可不是为了得到这个结果的。 想到这些,萧珩之微微俯身,将带着血珠的手腕向她凑近嘴前。轻点了点手腕,朝着余淮序示意。 “什么?”余淮序瞪大眼睛,似懂非懂。她不太敢相信自己理解的含义是对的。 他不能是要让她喝他的血吧。 见她没有理解到自己的意思,他又耐心补充,“喝血。”看着她震惊不已的模样,他接着又说,“喝了就不会死。” 她犹如一尊石像般呆立在那里。这简直比知道他有金手指更加能够刷新她的世界观。 余淮序惊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迟迟不愿相信自己理解的竟然是对的。 他真要她喝他的血?!他莫不是疯了。 看着她除了震惊以外就没有别的反应,似乎是耐心耗尽,他动了下手腕,调整了角度,在确认血能滴到余淮序嘴里后,他强硬地捏住了余淮序的下颚,想要将血滴进去。 余淮序惊恐挣扎,几滴血珠稀稀落落地掉在了她的脸上,脸上传来的浓烈血腥味让她难受不已。 惊慌间,余淮序抬手,一巴掌扇在了萧珩之的脸上。 萧珩之偏头,指印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脸上,留下斑驳的红痕。 他皱了皱眉,眉眼间带着火气,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 “为什么不喝?” 余淮序俯在地上,碰了下自己发酸的下颌骨,闻言没好气道:“我疯了吧,喝你的血。你是脑子有问题还是祖坟那边有问题。” 确实是疯了,不过是她疯了,连命都不要了。萧珩之心想。 若不是在主宅作用的牵丝蛊的维持耗费了他过多心力,他也是可以直接控制她来达到目的,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拉拉扯扯。 “真是见了鬼了,遇到个死疯子。”余淮序低声暗骂,试探着往外龟速轻挪。 见萧珩之又向她凑近,余淮序几乎称得上是手脚并用,赶忙提速往旁边挪,同时还不忘朝他吼着:“你滚开!” 话说得倒是硬气,只不过姿势不是一般的狼狈。 萧珩之:……不喝也罢。 萧珩之没再说话,余淮序也不主动跟他搭话。两个人一个仰躺着一个蹲着,谁都看上去心情不佳。 4. 坏点子 “诶,女郎……”一旁在地上躺尸许久的医官终于蓦地起身,动作急促,对着余淮序行了一礼。 余淮序无语凝噎,还真是会挑时间醒。微妙的平衡被打破,她吐了口气,在看到萧珩之没有做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行为后,开始大声喊着找豆苗。 太不硬气了。她在内心悄悄唾骂自己,竟然还在自己的地盘被别人欺负了去。 过了没一会儿,看外面都始终没有动静,余淮序刚挺起的脊背又弯了下去。她复又觉得,自己这个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一阵急冲冲的脚步传来,余淮序“蹭”地抬头,轻轻扫了一旁的萧珩之一眼,一瘸一拐地靠在豆苗身上,潇洒离去。 医官看了眼自家女郎离去的背影,又偏头大量了一眼萧珩之流着血的手,略一犹疑后,便跟着自家女郎去了。 “豆苗,你要安排很多人在那儿守着知道吗?”余淮序带着伤腿,恶狠狠地吩咐着,“我跟你说,他会邪术,你可让那些家兵小心着些。” 豆苗睁大了眼睛,点了点头,稚嫩脸庞上的惊讶之意溢于言表。 “邪术!”豆苗声音提高了些,随后又开始絮絮叨叨,“女郎,恕婢子多嘴,这样的话,那人就更不能留了。” 余淮序一哽,硬生生忍住想要从细节开始吐槽的冲动,止住了话头。她又忘了,她身边这个婢子虽只比她大一岁,但却是个谨慎的性子,遇事总要再三叮嘱,唯恐有所疏漏。 有时甚至让余淮序觉得,她身上带着点她不怎么体会过的母性光辉。 “嗯嗯,好啦我知道了。”余淮序无奈笑笑,半挂在她身上,慢慢往回挪着走。 她可太善良了,还替萧珩之保密。 * 回到房里,余淮序趴在床上,一脸生无可恋。 她感觉她的脚要断掉了。 那医官跟揉衣服似地按她的脚踝,说是要排什么淤血,等她的脚恢复自主行动权的时候,早就已经肿成了个萝卜。 她人静静躺在床上,看似平静,其实脑海里已经咆哮万千了。 “伍你能不能出来啊啊啊啊啊啊!” 要是再这样下去,让萧珩之动不动就放虫来咬她,又动不动随便控制她,她就真的要小命不保了。 她也得找伍要个金手指,哪怕不能像萧珩之那样控制人又控制虫的,也得给她开一个屏蔽痛觉的功能吧,至少让她先平稳度过现在这场酷刑啊。 终于,在她的不懈努力下,伍还是没有出来。 呵呵。 她不会再快乐了。 余淮序趴在床上,感觉自己要抑郁了。她下巴上垫了个枕头,不知是太晚还是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她竟刚平复心情没多久就有了睡意。眼看着她就要睡着了,伍却在这时上线了。 「伍:宿主您怎么了?」 余淮序惺忪着睡眼,整个人有些迷蒙。“……我快要被疼死了。”她把头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之后就迎来了余淮序长达三十多分钟添油加醋的控诉,同时还不忘深化自己是多么弱小可怜又无助。 在剖去掉余淮序的情绪化加工以及进行了一系列的事件还原后,伍终于意识到,她是在拐弯抹角地朝它要金手指呢。 「伍:没有。」 两个字回答得直截了当,丝毫不拖泥带水。 呵呵哒。 等了很长一段时间,伍见余淮序都没有反应,分析了一下之后开口。 「伍:那您还会认真完成任务吗?」 “不会。” 问的什么废话。 伍沉默了一瞬,空气仿若凝滞了半晌。就在余淮序以为它又要下线了的时候,它开口了。 「伍:宿主迫不得已时,可以尝试割破手腕,运力施咒来抵挡伤害。」 余淮序终于抬起头,眼神清明了几许,声音也清楚了些,“这就是算是金手指了吗?” 「伍:对。」 “要是不凶险的情况下这么做了会怎么样?” 「伍:这取决于所要抵挡的伤害的强度,但不建议多次使用,容易爆体而亡。」 余淮序又将头埋进了被子里。 好吧,有总比没有好,毕竟知足者常乐。 伍见此情形,再次思量了一下,最后开口。 「伍:那您是否会继续完成任务?」 “嗯。”余淮序神游天外,几近坠入梦乡,敷衍着答道。 伍听到肯定的回答,也终于是心满意足地下线了。 它现在并不能抹杀她再换一个宿主。时空简行有规定,由系统选定的宿主被系统自主抹杀之后的积分不予归还。 作为系统,每次将一个宿主带到异世界消耗的积分都是巨额的,而积分的存储量正是马上来临的行主换届评比的重要考量标准。 因此,抹杀余淮序另换宿主对它来说并不划算。它为了当上行主,付出的心血可不算少。 马上就到了时空简行行主的第一次换届大选了,不出意外的话,余淮序会是他的最后一位宿主了。 他也绝不会允许意外的发生。 同期竞选者里面,伍有一个强有力的对手,行三,名叫叁。 叁的积分跟伍差不了太多,它们两个排在最前面,一同甩了后面的一众系统一大截。 换届大选,它绝对不能输给叁。 * 第二天,余淮序早早就醒了。准确来说,是被噩梦惊醒了。 她还真就做噩梦了。 梦里,她梦见了萧珩之。他还是昨天晚上的那张脸,一半明一半暗,玉貌雪肤,身上却仿若浴血。 他整个人桎梏着她,嘴角眼眸含笑,压着她硬要她喝他的血。之后,她便从睡梦中惊醒。 ……真服了。 她微动了动酸痛的脖子,尝试着扭了扭脚踝。虽然吃了些苦头,但这脚踝确实是不怎么疼了。 忽然间,一阵声音由远及近传来,挤进她的耳朵里。 “女郎,家主来了,在前厅侯着呢。” “啊?”余淮序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怔怔望着豆苗。 豆苗拉着余淮序下床,几个候在外面的婢子鱼贯而入,“家主听您说有了心仪之人,特地来瞧瞧呢。”豆苗补充。 直到被收拾得妥妥帖帖,走在去前厅的路上时,余淮序都还没缓过神来。 虽然但是,她这个爹会是个什么性子,给他说她想出去他又会是个什么反应呢? 余淮序摇了摇头,整个人 清醒了几分。 算了算了,不管了,一会儿就知道了。 余淮序到前厅时,余崇恪正在同别人下棋。 而那个别人,是萧珩之。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被放了出来,正同她那阿父在一起,如众星捧月般坐在中间,身旁的婢子正上前为二人添茶。这倒是让余淮序免去了辨认老爹的烦恼。 余崇恪听见动静,朝她招了招手,道:“淮序,过来。” 余淮序依言,走到了余崇恪的身边坐下,抬头时不经意间与萧珩之对上了视线,还不忘恶狠狠地瞪这个外挂小强一眼以示警告。 她现在可是有底气的。 等余崇恪抬头望她,她又立马收回视线,温和地笑了笑。 萧珩之:…… 余崇恪正欲落子的手顿住,看到余淮序脖子上缠着的绢布,以为是看守不利,进了贼人,颇有些心疼地看了她一眼,“怎么弄成这样?别业的下人就是这样伺候主子的吗?” 声音不大,但却威严。身边围着的下人闻言,通通跪了下来,大气都不敢出。 “阿父,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余淮序显然没料到这个白送的爹是这样的脾性,瞟了一眼豆苗,连忙搭话。 余崇恪闻言,一掌拍在桌上,恼怒道:“就因为不让你私蓄外男,你竟不惜作践自己,以死相逼于我!” 桌案上棋子四散,原本对余崇恪来说必输的棋局一下被打翻。 萧珩之眉头微挑,先是瞧了一眼余崇恪,又是瞄了一眼被吓了一跳大脑宕机的余淮序。 明明刚刚还那么和谐的,怎么还说风就是雨的。 “我……”余淮序正打算反驳,还没来得及多吐出两个字,就被余崇恪猛地又一拍桌打断。 “以前我只当你是年纪小不懂事,可如今,你瞧瞧你都干了些什么?”余崇恪吸了口气,痛心疾首道:“萧君已经跟我说了,他本不愿,你竟仗势欺人,强行将人家留下,现在还来闹这出!” 余淮序:……就不能好好听我把话说完吗,还有,萧珩之自己不跟她说不愿意的,不然的话,她肯定就直接做掉他和他配冥婚了。 毕竟夜长梦多,人跑了可怎么办。 不过被这么一带,她的重心也就一偏。 也不知道是余崇恪误会了什么还是萧珩之那个小强添油加醋抹黑了她,但既然这个爹是个不讲理的,她索性也就破罐子破摔。 “对!我就是喜欢他、要跟他在一起,不能嫁给他我宁愿去死!”余淮序几乎是吼出来的。就为了争那口气。 余崇恪呆在原地,而萧珩之则是一口热茶差点喷了出来,这话简直假的不能再假。 胡搅蛮缠,胡言乱语。 他压下心中的疑虑,静静注视着余淮序,想要盯出个什么名堂来。但少女出尘的脸上一片坦然,这倒是让他突然觉得有些茫然。 他的异术早就在她面前呈现,她一个余氏一族的人,难道看不出来他用蛊么?现下竟然还敢说要嫁他。 他发现她是真不怎么怕死。 爱和他叫板,趁人不注意就瞪他两眼,算是有些硬气,但却又怂得要命,一副虚张声势的模样。 她这种人,要是真敢嫁他,他绝对磋磨死她。 5. 清虚观 余崇恪坐在原地,久久不动。 良久,他终是叹了口气,对着萧珩之道:“萧郎,你也瞧见了,小女一片痴心,还望你莫要推却。今日我便做主,留你在府中,伴小女度日。” 这人的底细,他来之前打探过。 虽家境清贫了些,但好在家世清白,为人低调。更好的是,全家早已死绝,就剩他一个独苗,简直就是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完美出赘人选。 只不过余崇恪久居雾川郡,只知郡西有家渔户,一次出海出了事,留下了个独子,身体不太好,名叫萧珩之。自然不知那京城里的萧氏有个大名鼎鼎的人物,也叫萧珩之。 这还是萧珩之来雾川郡之前特地捏的身份。 萧珩之垂眸,眯了眯眼。 再看向一旁愣神的余淮序,心中疑虑更甚。 郡守之女,不过是外界传言体弱了些,又有几分任性,便随随便便许给了一个寒户?况且,他竟不知,这余崇恪还会轻易依从余淮序之言,真许了婚事。 可真是稀奇。 他不过寥寥几言避重就轻回答他的疑虑,颇有几分揭过的意思。可余崇恪当场便做着一副要给他讨公道的样子,但转头倒是接着余淮序的话茬给他下上套来了。 要不是余淮序那吃惊的模样太过逼真,他真就要怀疑这父女二人莫不是发现了他隐瞒身份的事联合起来惊他自露马脚了。 虽思绪凌乱,但眼下情形,他无法,做戏也得做全套。 萧珩之起身,对着余崇恪行了一礼,算得上是恭恭敬敬,“蒙主君厚待,某愿从命。入府之后,必谨守府中规制,伴女郎左右。” 他抬眸,温润地对着余淮序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 等拿到密令,他一定会好好伴在余淮序左右,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一笑,看得余淮序是毛骨悚然。她不禁打了个寒噤,脑海里不断跳出些梦里的恐怖画面。梦里他硬要她喝血时,他的表情也是这样的。 她扯了扯僵硬的嘴角,表情也莫名显得有些诡异。 好吧至少不用张罗着配冥婚了,和死人拜堂什么的还是有些吓人的。不过现在摆在明面上,这种人生大事,竟然还不用告知萧珩之的父母双亲么? 余淮序虽心有疑虑,却也没多想。反正结果对她来说是好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婚期定在了四个月之后,温暖仍在,冷气未至。 这几天余崇恪忙着看日子,倒也没着急走。 余淮序就时不时地过去献殷勤,一会儿端端茶,一会儿研研磨的。并且在走之前都会“不小心”,旁敲侧击地提到出门的事。 终于,在余淮序的不懈努力下,余崇恪发火了。 “阿父,你别生气呀,生气伤身。”余淮序端起茶壶,为他倒了杯热茶,捧到余崇恪面前,献宝似的递给他,“可淮序从小到大还没去过别的地方呢。” 见人没什么反应,余淮序眼睛一转,便接着说:“去道观寺庙什么的也可以呀,也可以祈祈福不是?” 余崇恪一顿,似乎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词,瞬间松了口。 “那就去清虚观吧。”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余淮序准备好的一大堆说辞都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呆呆地望着余崇恪。 早知道关键词是道观那她就不费那么多劲了。 不过不管了,反正现在能出去了。 只是不知这个清虚观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余崇恪垂眸,思绪飘远。 清虚观,是他小妹余泠儿真正逝去的地方。 世人皆说,小妹是在宫中受尽磋磨,心灰意冷,郁郁寡欢而死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件事另有隐情。 他在小妹逝世前的两天,收到了她的来信。 信上是絮絮叨叨的家常,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多是他们二人的美好回忆。 信中慢慢从回忆走到现实,她说,她现在在清虚观,和陈郢一起,考虑到寄信多有不便,为免走漏风声,以后可能会再无音讯,望他勿念。末了画上了个丑丑的笑脸。 而信件的底部,放着半块白玉玉玦。 余崇恪看着那块玉玦和那封信,捏着信纸的指节不由泛白。连忙取了淡矾水,滴撒在上面,果然见了别的字。 当初入宫之前,余崇恪心疼她年纪小,不愿她入宫,甚至还想出了些歪门邪道,想要让她免去入宫。 可却被余泠儿推脱了。她说,侍奉帝王,乃是她所愿。 看着自家阿兄那担忧又气恼的模样,余泠儿轻笑了笑,“若是我受了委屈,我定会给阿兄写信,让阿兄给他们好看。至于怎么说嘛,”直接把她的密谋写在纸上寄回来,未免太过明显,人家一检查就完蛋了。 “我到时在信后面画个笑脸,阿兄看到了,就会知道我还有别的话要说,到时往信上撒上淡矾水,就能看到我的计谋啦。” 用五倍子汁液来写字,干透字迹消失,之后再撒上淡矾水,字便会再出来。自家小妹还真是聪慧。 在收到那最后一封信之前,余崇恪从来没见信上有过笑脸。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被隐去的内容逐渐变得清晰,余崇恪看完信上的内容,重重喘着粗气。 那半块玉玦,是召使宸渊卫的密令,被她用了幻蛊,变化成了块普通玉玦的模样。余崇恪赶忙起身,用了些手段,将蛊虫引了出来。 现下蛊虫一引,玉玦的真身便显现了出来。 这是块带暗纹的和田青玉,被做成玉玦的样子。不算显眼,但也能看出其华贵。 玉玦里不知有什么邪术,摔不碎,刻不破。余泠儿让他想办法将那玉玦藏起来,不要让被蛊虫控制的那支宸渊卫再次出世。 幻蛊级别不算高,在蛊术上面稍有造诣的人便能解。单纯以幻蛊为媒,是定不能保其完好的。 余崇恪枯坐一夜。在清晨,她看到了身怀六甲的妻子,眸色深沉。 他用了贲蛊,一种能够使人在危急关头迸发出强大力量,强行续命的蛊。贲蛊入体,如遇关乎生死性命的时刻,便可得以苟延残喘,不过却会在之后爆体而亡,死无全尸。 两个月后,他将贲蛊和幻蛊结合在一起,制成了一种新蛊,种在了刚出生不久的幼女身上。蛊虫在体内游荡,最后凝结成了幼女后腰上的图腾——浅白色的荼蘼花。 以含有新蛊之人的皮为器皿,骨为依附,血为养料,方能使玉玦恢复其本原。 倘若他日真有人察觉了这一点,则在余淮序利用贲蛊反抗得以喘 息之后,身死人灭,玉玦便算是化为废石。 玉玦毁不掉,那便只能藏起来,哪怕为此需要牺牲一个女儿。虽然痛心,但也最为保险。 那块玉玦也随之被余崇恪挂在了余淮序脖子上,算是成了余淮序的出生礼。 他不便出走,恐惹人怀疑。让淮序出嫁前替他去看看小妹生前生活的地方,了却小妹的一个心愿,也是他这个做哥哥的唯一能够得到的心理慰藉了。 * 豆苗手脚忙个不停,正在帮余淮序收拾行囊。听到家主同意的消息,她说不惊讶是假的。 这些年来,对于女郎出门这件事,可以说是严防死守,现下却蓦地松了口,准许女郎斋戒祈福,祈姻缘和顺。 此行路途遥远,山高水长,余淮序自是顾不上萧珩之的。为此,以免出了什么差池,比如说人突然跑了之类的,她特地悄悄拨了波人,暗中守着他。只要他有什么动向,那些人就会立即向她传信。 余淮序就这样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去了清虚观。 清虚观坐落在京城西侧的松台山上,距离京城的繁华地段有些距离。但作为南国最为出名的道观,清虚观可谓是香火不断。 余淮序被拥护着下了马车,神情恹恹。 刚上马车那会儿余淮序还可以说是兴致勃勃,但没过多久她就有些蔫了,甚至还隐隐有些要睡着的架势。 这马车坐着着实是太难受了。但好在这清虚观不愧为“京城第一观”,飞檐凌云,层阁连绵,尽显气派。 玄同道长早早就在山门前迎接,后面还跟着方丈的两个亲传徒弟及一众弟子。 余淮序走在队伍前面,不知为何,总觉得如芒在背。她下意识抬头,便瞧见排在道长的左后侧的一个道士正在瞧着她。 他的目光像生了根,死死钉在余淮序身上。哪怕隔着距离,那道士眼底翻涌着近乎狂喜的波澜还是深深印刻在了余淮序眼中。 那赤裸的眼神让她轻轻皱了皱眉,却碍于香客的身份不便多说什么。 ……眼睛不要就捐掉。 忽略掉那道视线,余淮序专心看着眼前的景象。 整座道馆殿宇连绵,回廊四通八达,皆是用青石板铺就的。廊柱朱漆光洁,想来是翻新不久,檐下悬着铜铃,风吹过时叮铃作响。 香客、士族信士穿梭其间,人声、祷告声混着缭绕的香火气,好不热闹。廊下还设有石凳,常有香客驻足歇脚。 余淮序就这样被吸引了去,将心头的那点不愉快抛在脑后。 到了客堂中,管事的上前同玄同道长交涉,余淮序也终于收回了自己四处张望的视线,专心听着他们交涉。 他们交谈的内容,也不过就是些关于居所和祭拜时辰等一系列同此行相关的细节罢了。其间还顺便搞了个宿启仪式。 正事一谈完,余淮序就被领着去了客舍。 客舍只简单收拾了一下,自然还需要再作整理。等到收拾得差不多,余淮序就先自己出去透气去了。 豆苗这个完美主义,硬是要弄到房舍里一尘不染才肯罢休,像是不知道累一样。 她劝不住,便自己先出来透口气了。 一路颠簸,还爬了会儿山,她也确实是累了,便随便找了个没人的亭子坐着。 6. 异世之人 正望着亭外风景愣神之际,一道温和的男声合着风吹进了余淮序的耳朵里。 “女郎安。”余淮序转头,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眸子中,脑中思绪一动。这人便是刚才盯着她的那个人了。 她没有多热络,连样子都不肯装,只轻轻点了点头。 那男子却仍是笑意盈盈,“恕在下唐突,在下持敬,师从本观玄同道长,贫道见姑娘气度不凡,似能解贫道心中之惑。” 持敬停顿了一下,抬头端详了她一阵。 余淮序只当他是想要圈钱的神棍,正打算打发他离开,他却在这时又开口了。 持敬:“在下近日无意中读到了一本书,十分有趣,书上说‘身绕金光,遗世独立;浑如蒙稚,恍若初诞;行止有异,不类常伦;……此乃,异世人也’,在下不才,练就一双慧眼,恰能瞧到女郎周围那若有似无的金光,故来叨扰女郎。”他声音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却让余淮序感到有些惊悚。 空气骤然凝固,两人无声对峙。 余淮序心中警铃大作,紧急呼叫系统,但伍却没反应。 她皱了皱眉,敛下笑意,神色不耐:“持敬小师夫平日还是少读些话本吧,别搞得现实和虚幻都分不清了。” 不知道持敬究竟是何目的,不过她想到持敬在门前看她的眼神,她心觉他不是什么好人,再加上伍也没理她,她的语气难免有些发冲。 来者不善。 持敬也不恼,脸上仍是温和的笑:“女郎对在下报以戒备乃是人之常情,女郎不必紧张。今日贸然前来也只不过是想求证罢了,现下困扰在下的问题解决了,在下不多叨扰,先行告退。”持敬走得干脆,毕竟他前来的本意就只是为了试探,见她这反应,是异世之人无疑。 余淮序看着持敬离去的背影,眉头一直不曾舒展开,她不知道持敬葫芦里面到底卖的什么药。 说话说得倒是文绉绉的,怎么这么讨厌。 又坐了半晌,毫无头绪,余淮序便也不再纠结,起身,满怀心事地回了房。 她枯坐在床上,叫了半天的系统,却仍是没有任何反应。 伍在忙着给其他系统使绊子,这是另外一个系统叁告诉她的。 是的,她脑海里忽然间又跳出来了个自称系统的东西,它说它名叫叁。 余淮序心里不免对伍产生了一丝不悦,毕竟他才是管她任务的人,但她需要系统的时候能够唤出来的却是叁。 虽说这个叁的话也不能全信,但这么多次的呼唤石沉大海,她莫名也生出了几分怨气。 连带着对叁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叁:……」 见她怨气不小,叁试探着开口。 「叁:其实也有能够抹杀伍的方法,你想听么?」 余淮序闻言一愣,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下意识回答了一句:“什么?” 「叁:作为系统,每当积分值达到一万时,积分值就会出现波动。」 叁略微分析了一下余淮序的脸色,复又接着开口。 「叁:伍的积分即将达到两万,作为被伍选定的宿主,您可以在积分波动时将积分手动清零,积分为零的系统即会被抹杀。」 看着余淮序目瞪口呆的模样,叁只以为她还有疑虑,又补充了一句伍被抹杀她就能回到原世界后,不知为何就匆匆下线了。 余淮序将身体往后一仰,整个人栽在柔软的大床上,思绪纷飞杂乱。 虽然不知道叁有什么目的,但是他的话似乎还是可信的,毕竟骗她有什么价值。 但真要等到伍积分到两万,她到那时也就差不多完成任务了。抹杀不抹杀的,也不过就是走之前出口气罢了。 不过有件事她忘了问了,持敬的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正当她气馁之时,一阵叮铃声响起,是伍上线了。 余淮序眼前一亮,忙将持敬的事告诉了伍。 伍吾恩只是给她保证持敬这个人的出现不会是任何一位系统安排的。 好不容易伍出来一次,她决定多问些问题,以免下次要问问题的时候伍又不出来。 但余淮序刚开了个口,伍就消失了。 准确来说是,掉线了。 余淮序:? 真是指望不上它。 余淮序无奈起身,简单洗漱之后便早早躺上了床,打算睡觉。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她在床上是翻过来又覆过去,却是毫无睡意。 终于,在又一次翻身之后,余淮序从床上一骨碌爬了起来。她觉得她现在整个人清醒得能当场跑个800米。 不过她还没这个心思给自己找虐受。 但她还是起了身,穿上衣服出了门,总归是心烦意乱,倒不如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道观此时的光景不似白日那般喧闹,现在看起来,倒是有几分阴森气。 不过四周廊下角处都有点灯,那股阴森感自然也就被冲淡了几分。 余淮序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廊下,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尽头。旁边有个拐角,没打灯,她只当那儿是没路,站在分界处遥遥望了一眼。 一眼望去,小路蔓延到了不远处的竹林中央,看样子,那中央像是个荒废的凉亭。凉亭周围尽是凋落的枯竹叶,围了凉亭一圈。 想来这处先前应当是个池塘。 余淮序没作他想,正欲转身。转头间那凉亭里却多了个会移动的剪影。 不似鬼魅,倒像个人。 借着月光,影影绰绰,她看不真切。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像是一个人。像是持敬。 是了,就是他。她看到他身上一直挂着的那把法剑了。白日里在宿启仪式上,她还瞧着持敬拿那把法剑开坛呢。 余淮序见他这般鬼祟行事,未免有些好奇。 正思索间,她便看到持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地底,不见踪迹。 周遭静悄悄的,这时她才发现,这个地方竟是一个人也没有。 她略一犹疑,拿起了走廊尽头前的弓箭。许是这个地方相较于主殿太过偏僻,走廊拐角处还贴心地配了弓箭。 她就过去 看一看,瞟一眼就走了。她心想。 余淮序这样想着,脚步也轻轻地往那边挪。偶尔踩到地上的竹叶,发出些让她抓心挠肝的声响。 她可真是太好奇了。 她到这里来,认识的人不多,连持敬这种只说过几句话的人也能算一个。再加上他作为让自己彻夜难眠的始作俑者,她自然也是想做些什么来窥探他的秘密的。 一路窸窸窣窣,她终于到了那个亭子里,却没瞧出个什么异样。一股恐怖电影里面的惊悚感袭上她的心尖,她心头猛地一颤。 ……总不能是见鬼了吧。 分明有人的。 她硬着头皮在亭子里转悠了一圈,一无所获。 她不敢多想,只觉得毛骨悚然,转身欲走。 忽然间听到“啪嗒”一声脆响,似乎有什么打开了关窍。她脚上的地板蓦地松动,整个人往下栽去。 她眼前一黑,仰躺着摔倒在硌人的台阶上,眼前是正在合上的地板。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起身,只能眼睁睁看着空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余淮序缓了好一阵,才终于挣扎着起身。 她没想到,这不起眼的亭子里竟然还有密道。一眼望去,密道曲折回环,顺着石梯一路向下。 周围可见度不高,没有打灯,只能从石梯的下面捕捉到一些零星的光影。 她尝试着推了推顶上的地板,却是一点松动的迹象也没有。摸索了一阵,她的眼睛终于在黑暗中慢慢聚焦。 眼前是落锁的锁扣,这其中应该是设有什么机关,地板一合上便自动落锁了。 她垂眸,定定看了梯下的光亮一眼,扶着墙壁慢慢走了下去。 在经历了数不清多少的弯道后,她才终于看到了与石壁不一样的光景。在这条路的尽头,有个木门,周围绕着好几盏灯,在黑暗里显得更加亮堂。 不知为何,她隐隐约约间似乎听到了低沉的人的声音,想来应该是持敬。不过他在和谁说话? 随着她越走越近,那木门周围的风景也越来越清晰明了。看到眼前的一幕时,她心头不由一震,这地底下竟还有座宫殿。 四壁是开凿后留下的平整岩壁,还能隐约看见当年凿石留下的錾痕。宫殿就建在石腹之中,跟地上的还有些相似,青岩为瓦,朱柱撑梁,飞檐平缓,不尚张扬。梁间彩绘浅淡,门楣仅微饰鎏金。整体庄重有余,华而不奢。 不过看门那将落不落的样子,想来应该是荒废许久了。 “好你个心思歹毒的持敬,亏我母亲那么看重你,你竟做出这等事。”破旧的门扉里传来一阵男子的怒音,余淮序心头一惊,连忙上前。 持敬也不觉得冒犯,只是冷冷笑了一声,“看重?不过只是愧疚罢了。”余淮序透过门缝,看着持敬越来越狰狞的表情,心中一惊。 房中没点灯,只燃着炭火,炭火上面架着一个人那么大炉子。炉子旁边的持敬负手而立,痛恨地瞧着面前手脚被绑匍匐在地的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我母亲何曾愧对过你什么?” 7. 心魔 “你瞧瞧你,拿着温氏宗子的身份,道貌岸然地在这里给我谈着恩情。”持敬一顿,癫狂般地转了转头,“可这一切本来应该是我的!本来应该是我阿母的!” 持敬忽然间向下俯身,狰狞的表情褪去,轻轻蹲在那青衣男子身前。 “温临,我的好弟弟。你们既欠了我,便要偿还。”被唤做温临的男子一愣,一瞬间说不出话来。“你的玄虚之躯,正好可以作为凝元丹的容器,为哥哥的长生不老出一份力啊。” “哥哥今日已经找到了那个异世之人。到时她为内芯,你做外壳。我这个做哥哥的便亲自来送你上路,黄泉路上有人陪你,你不会孤单。” 余·异世之人本人·淮序正蹲在门口,静静听着两人的讲话,忽然间被cue到,她颇有些烦不胜烦地看着持敬,心道这个纸片人可真讨厌。 眼瞧着持敬开始上手扒拉温临,想把他往烧热的锅里按。那持敬分明也算是个文人,算得上是手无缚鸡之力,不知为何却把温临压制得死死的。 虽然被绑了,但也不至于撞都不撞持敬一下的吧,好歹反抗下呢,白长那身腱子肉了。 余淮序默默在心里腹诽,手上连忙挽弓搭箭,透过门缝对准持敬腹部就是一箭。 一声箭响,持敬应声倒地,按着温临的手松开,难以置信地望着门口。 随后捧着腹部,脚下不稳,身体摇摇晃晃着倒在了地上。他侧躺在地上,下意识垂眼看向扎在腹间的箭杆,手臂发抖,本能地去碰,想把箭拔出来,但浑身乏力,抬手的动作迟缓不稳。 见此,余淮序惊讶之余未免有些自得,初中跟着她那群狐朋狗友学着玩的东西还真有些用。 她站起身,一脚踹开了摇摇欲坠的木门。 一瞬间,两道视线齐齐向她汇聚。门扇开的微风拂过她的脸颊、裙摆,她静静站在那里,打量着屋内的陈设。青丝半束,余下的发丝顺着肩头垂落,眉眼温婉,目光清宁。只是轻轻一瞥,温临心头便猛地一震。 虽没有浓妆艳饰,可这一眼落入他眼底,心头轰然一动,莫名便再也移不开目光。房舍外的烛光描绘出她纤秀的身姿,她站在光中,宛若天上神女,不染纤尘。 温临看着神女朝他走来,她纤瘦的手覆上他腕间麻绳,垂落的衣袖轻碰到他手背上被热锅灼伤的伤口,带起一阵清风。 余淮序将他手上的绳结解开,转过身去看着倒地的持敬。 温临呆呆盯着她转过去的背影,半天没有动作。 “你脚上不解开么?”余淮序看持敬暂时没什么动作,转过身看温临一副呆愣愣的样子,纳闷开口。她现在其实有些怀疑这人是不是个傻子。 “哦,哦。”温临红着脸,后知后觉地去解开脚上的麻绳,边解边接着道:“在下温临,多谢女郎救命之恩。” “我知道。”她早听到他的名字了。 看着持敬那虚弱的模样,余淮序有些不解。她也没打到要害,怎么虚弱成这个样子。 她又瞄了身后的温临一眼,看着两人同样虚弱的样子,她突然想到些什么,抬头看了旁边生着的炭火里。 额,原来是一氧化碳中毒了。 “还能起来吗?”余淮序问道。此地不宜久留,在地底下也不通风,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温临看余淮序主动和他说话,亮着眼睛点了点头,在余淮序的搀扶下起了身。 她朝着倒地不起的持敬扬了扬头,对着温临说:“你去摸摸他身上的钥匙在哪儿呗。” 他被持敬控制多日,也不是没有弄断绳子向外谋求出路的时候,只是苦于没有钥匙,几次出逃皆以失败告终。 温临不知为何,见到她一来,就感到全身的酸软在一瞬间散去,自己变得力大无穷,连忙应声,拖着昏昏沉沉的脑子朝持敬走去。 持敬愤恨地看着两人,那眼神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他属实没想到这两人竟然还能勾连起来。 心下着急,眼瞧着温临走了过来,一瞬间兴许是肾上腺素爆发,整个人猛地起身,一把将温临朝着架着大锅的方向推去。 持敬笑着,整个人阴森又癫狂。 温临的脊背触碰到烧红的铁锅,炭火连带着铁锅一同被打翻,在那一刹那间仿若天旋地转。 余淮序心头一颤,也顾不上去帮温临,生怕火势蔓延,连忙想去找点什么东西来灭火。 她记得在这屋子外面的左侧倒是有个水缸,只不过早已破了不知道多久,上面结了厚厚一层青苔。 奔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余淮序奔向门外,去找到了那被打破的瓦缸。缸的底部还残余了些水,不过对浇灭屋内燃着的炭火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余淮序扫了一眼地上弧形的瓦缸碎片,打算用来作为打水的容器。怕割到手,她还特地挑了块青苔多的。 她打水起身,无意间瞟到了身旁的一扇半开着的窗户,惊讶地发现屋里面竟有一池清水。 她一瞬间喜出望外,进屋里将手上的水泼了之后,就顺着方向找到了那间盛着水的房间。 她看都没看地上的两人一眼,自顾自地跑进房里拿水。她属实是没有想到这房里还挖了个水坑,这无疑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几瓦水泼下去,从炭火处慢慢冒出一阵呛鼻的浓烟,索性他们算是运气好,那火没蔓延开。 余淮序扔掉了瓦片,用一只手臂捂住口鼻,另一只手费力地拍打空中弥漫的烟气,妄图获得一丝喘息。 火一灭,四周便只剩从门外流进来的点点光亮。 这时她才终于有空去看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持敬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整个人生死不知,身上是数不尽的窟窿。而一旁跪立着的温临手里,正握着余淮序射向温临的那支箭。 感受到余淮序望过来的目光,温临眼睫颤了颤,不敢回头去看她。 她会怎么想他。 余淮序见此也是一愣,随后没有做过多的犹豫,走上前去探了探持敬的鼻息,之后拿了持敬身上的钥匙,一把拉起地上 的温临往外面走。 持敬死了。 两人一路跌跌撞撞,终于是摸到了地底的门阀,得以逃出生天。 新鲜的空气涌进来,竟让余淮序一时咳嗽不止。而旁边的温临也没好到哪里去。 两人瘫坐在亭子里的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怕门再次合上,余淮序指使温临去旁边捡了块石头塞在出口那里。 温临默默照做,手上动作不停,但内心却是越来越忐忑。 默了许久,他终于开口,神色认真,“当时情势仓促,我并非有意,失手伤了人命……”他声音越说越小,小心看着余淮序的反应。“我并非嗜杀之人,只是一念之差。那持敬道长困我已久,这几天甚至开始不供我饭食,只供水源。” 他微微脸红,觉得说这些有些害臊。但他不想在眼前的少女心里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所以他尽可能地把自己说得无辜些。 哪怕他是真的有意这样做的。也是他太冲动,竟然当着她的面对持敬动了手。 原本他们二人只是互相僵持着,但他瞧着持敬想往她身上靠,颇有些想拉着两人玉石俱焚的味道,一时气急,拔了持敬腹上的箭矢便向他刺去。 一下,两下……一连十几下,等到他发现持敬没了气息,想要停手,却早已来不及。 持敬吐露的那番话,让他意识到,持敬之母就是自己阿父成亲前的桃花债。 温临的父亲出身不高,后来娶了温临的母亲,才得以飞黄腾达,一跃带温家成为中立世家之首。 只不过温临母亲当初刚怀上他时,府里来了个人,是位妇人。妇人手里抱着个约莫两岁的小儿,声泪俱下地要讨说法。 温临的父亲没有露面,这件事是温临的母亲处理的。 温临的母亲好好接待了他们二人,将他们安置在了别院,不许他们二人出门。吃穿用度虽也不算差,只不过始终没有个名分。 约莫一年之后,人们渐渐将这件事淡忘,之后便听说,传言一场重病,带走了母子两人的命。 是真是假,无人追究。他们早不记得那妇人的事了。 只不过妇人确实死了,但那孩子却被妇人悄悄送了出去。 兴许是妇人之仁,温临的母亲没有去追查那孩子的下落。只是在多年之后见到持敬时,对他多加照拂,以减轻她午夜梦回时的心理负担。 这人既是阿母的心魔,温临知晓了,便断不会放过他,只不过时机出了些问题,让她看到了。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被吓到。 他凝眸望着眼前的少女,等着她的反应。 少女低垂着眉眼,原来不反抗是因为饿的啊。她沉思了一会儿,许久之后她才开口:“这个你能摆平么?” 她回想起持敬的那些话,想来这人应当是有些家底的,这种事情,他应当能摆平吧。 温临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见她没有厌恶之意,便接着道:“不知女郎如何称呼?” 见他点头,余淮序终是松了口气,答道:“余淮序。” 8. 你是我的 “诶,”余淮序像是终于想起些什么,“所以你到底是怎么被抓到这里来的?”按理来说,这种世家公子应该是自带侍卫的吧,一群侍卫不至于连持敬这样一个文弱道士都打不过吧。 温临苦笑一声,道:“前些日子我阿母总是睡不安稳,身体也越来越不好,便到清虚观请了人来看看。持敬说是我们家中有邪祟做事,母亲不便走动,便由我这个做长子的代为效劳,现下想来,应当只是装神弄鬼。” “后来我便常来清虚观,一日我像往常一样前来祭拜,持敬给了我一颗丹药服下,后便将我带到这里。” 余淮序听着温临娓娓道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温临说的这些也已经让她知道了这件事情的大概。至于其他,那便是他们的家事,她一个外人自然不便多问。 持敬自己心术不正,现在不过是咎由自取。余淮序只把持敬看作一个纸片人,对他的死亡反应平平。 说得准确些,她是把这儿的所有人都当成了纸片人。 余淮序没回他什么,只是静静地听。 温临见她兴致不高,便开始转移话题。 “不知阿序芳龄几许?” “家在何处?” “偏爱什么样的男子?” “可有婚约?” 一系列问题砸下来,余淮序也没心思纠正他叫她阿序这件事了,瞧着他那般脸红的模样,她算是终于后知后觉般看出他的心思来了。 余淮序想都没想,直接问了出来,“你喜欢我呀?” 温临脸上更红了,支支吾吾垂下头,扯了半天终于扯出话来。 “救命之恩,当相许终身……” 她看着他笑了笑,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随后冷冷移开了视线。 温临捉摸不透她在想什么,但见余淮序没有回答,终归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说着什么转移话题。 他在吧啦吧啦说些什么,余淮序才不听。她现在有些累,只想回去睡觉。 不远处廊下有人打着灯,往这边看了一眼,连忙吼道:“何人擅闯禁地?” 余淮序撑起迷蒙的双眼,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人提着灯,慌慌忙忙地朝这边跑了过来,随后讶异地望着这两人。 竟还是温临先开了口,“知常小师父。” “温公子,余女郎,”知常对着两人行了一礼,犹疑一瞬道:“你们这是?” 余淮序看着来人回忆了一下。知常,好像是有些印象,似乎还是持敬的师弟。 温临顿了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和人家师弟说自己杀了他师兄,这跟直接宣战有什么区别? “此事说来话长。” 温临那边还在斟酌着剩下的说辞,余淮序那边便已经抢答道:“你师兄死里面了,你叫人来看看。” 温临瞧了她一眼,附和道。 知常瞪大双眼,满眼不可置信地瞧着底下那道缝隙,打了个招呼后便急急忙忙往回走去。 余淮序也站起了身,不疾不徐地跟着知常走在回去的路上。见淮序起身,温临便也连忙跟在她身后,一前一后地走在石板路上。 考虑到自己身上还带着血污,他没敢向她凑近。只问了句她明天是否还会在这,说他要来向她道谢。 她只淡淡回了句,“这倒不必。” 随后便自己回了客舍,独留温临一抹白色的背影。 温临神情落寞,却并不气馁。今日是自己太过着急,轻浮了些,但他坚信,假以时日,她对他的态度终归是会有变化的。 * 翌日,余淮序早早就被豆苗从床上拉了起来,收拾一通后,便按着约定好的时辰进行祭拜。 早上的祭拜完成后,她捏了捏发酸的双腿,对这个异世界的新鲜感又减弱几分。 更让她感到厌烦的是,她身旁多了块甩都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她在堂内祭拜,他便在堂外守着。等到她出来,他又屁颠颠地跟着。 温临一路叭叭说着些什么,淮序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一路东拐西拐,只想把他甩掉图个清静。 早知道就让他被持敬弄死算了。 余淮序低头看路,愤愤地想。一抬眼,却望见一个眼熟的人。 是萧珩之。 他现在不是应该待在雾川郡吗?! 她不动,温临便也不动,顺着她的目光瞧过去,只见得站在银杏树下的两人。 余淮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人,意味深长的视线在二人身上逡巡。 萧珩之一旁立着位眉目温婉的女子,算是个美人,那美人手中捏了段红布条,笑意吟吟,正同萧珩之说着些什么。 说的是什么,她听不太真切。 她此时也不去管为什么萧珩之会到这里来了,直直朝那边缓步走过。 “……身体可好些了?” “还要多谢萧公子和阿倩了,我近来好受许多。” 他淡淡“嗯”了声,“那便好,近日……” 余淮序抱臂站在两人身前,萧珩之看了她一眼,停了嘴。随后在三人的注视下,淮序挤进了萧珩之和那美人中间,抬手挽住萧珩之的小臂。 她巧笑嫣然,对着温临道:“真是不好意思啊温公子,此人是已许我的郎君,婚期已定。”言外之意明显,惊得温临久久缓不过神来。 身旁的美人闻言也是一怔,忙开口:“萧公子几时成了这一桩美事,我竟不知。”后也不等萧珩之说些什么,她又接着道:“小女名为黎舒,不知女郎怎么称呼?” 余淮序笑眯眯地将脸转了过去,对着黎舒,回了句余淮序。 “啊,”余淮序也不欲久留,煞有其事地叫了一声,“我们不是有事要做吗,快走快走。” 话毕便急冲冲拉着萧珩之走了。 留下一脸落寞的温临和大脑宕机的黎舒大眼瞪小眼。 看出她的意图,萧珩之也不拆她的台。他来这里还没来得及去找玄同就遇到了黎舒,他本就不欲与黎舒多说些什么。 余淮序步子迈得急,整个人看起来触之即怒。他自己在前面气了半天,转头一看萧珩之,身高腿长的,这速度对他来说毫无影响。 余淮序就差吐血了。正好拐进了一处没人的廊下,余淮 序一只手扶着廊上的木栏,开口:“你喜欢黎舒啊?” 这话问得太过直白,他皱眉,不太懂她口中所谓的喜欢。 在他看来,世间本无所谓喜欢。不过是众生遇人,便凭空造了这个名目,安放心中片刻的牵念。时移景换,这份牵念消散,喜欢也就跟着没了。 倘若余淮序指的是那份牵念,那他此时对黎舒应确实是有牵念的,但他觉得那应当不是喜欢。 一次偶然,让他发现了身为玄墟之体的黎舒。 玄虚之体,内有乾坤。用来温养制蛊是再好不过的容器。 他虽有阿倩和阿陇这两个蛊人,但他们都不是玄虚之体,他们只能试出蛊虫的效用,却养不出最纯净,效用最大的蛊。 一盅贲蛊,被萧珩之养在了黎舒的身体里。 如果他能养出纯净的蛊来,也就不用和余崇恪周旋,处处受制于人了。 他趁余淮序不在的时候,算是将别院翻了个底朝天。最后翻到余淮序的房间里,萧珩之才终于看到了一个疑似放着密令的,被特地藏起来的小方匣。 盖子打开,映入眼帘的确是一堆女子的亵衣。萧珩之不自在地合上了盖子,又翻找了一圈之后神色古怪地走了出去。 最后,他得出的结论是,密令不在余淮序的别院里,兴许是被她带在了身上,但更有可能的是在余崇恪的主院那边。 他唯一的收获,便是从别院书斋里找到了一本古籍。古籍上记录了融合多种蛊的方法,被他带了回去,贲蛊倒是可以借此方法来增其功效。 有了增效的贲蛊,他便可以自己打造一支宸渊卫了,不必仰仗先帝留下的那支。 因此,他得让阿倩对黎舒时常守着,对黎舒的情况及时汇报。 刚才,在余淮序带着另外一个人靠近的时候,他感受到蛊虫在他骨血里翻涌、沸腾。余淮序身边的那个人,也是玄虚之体。 “先前站在你身侧的那位,是何人?” 见他这般脸不红心不跳地转移话题,余淮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指着他,往前迈了几步,想要将他逼入墙角,不过萧珩之却不吃这套,岿然不动。 余淮序:…… “和黎舒在一起你想都不要想知道吗?”余淮序用力戳了戳萧珩之的臂膀,威胁般开口。 见他神色淡淡,她又再度开口:“你是我的!” 萧珩之:? 他的脸瞬间发红,似是羞愤,僵着身子望向她。 简直是不可理喻,不知羞耻。 别说萧珩之愣住了,这话说出口,连余淮序自己都是一愣。她可真是霸道总裁看多了,哪里来的龙傲天。 不过意思很明确,她也不打算改口,谁叫这人串中间站两边的。明明答应了她那个爹还跑过来撩妹。 她还就非要当那个拿棒打鸳鸯的人。 好邪恶的想法,她心想,不过她很喜欢。 但她也有些纳闷,萧珩之人都来了,怎么还没人来给她通风报信。那群人果真只是吃白饭的! 她望了他一眼,不欲与他多争论,反正有她搅和,他就别想和黎舒在一起。 9. 救命恩人 正打算拉着人离开,抬眼间,余淮序忽然被光闪了下眼睛,一人带着一把剑从不远处的屋檐上翻身而来,剑身直指萧珩之的后背。 淮序的心思在一瞬间活络起来,萧珩之要是有喜欢的人,那这样拖下去未免夜长梦多。 余淮序盯着萧珩之的眼睛,狡黠地笑了笑,假作不知地用双手死死按住萧珩之想要拔剑出鞘反制的手。那力道,简直是她此生之最了。 一定要一击毙命呀。瞧着那剑越来越近,她的笑都快要压不住。 电光石火之间,她的身体却先她意识一步,不受控制地转过身,带着萧珩之换了个位。之后,她的后肩就这样被生生刺上一剑。 剑没入血肉的闷声在余淮序脑中回荡,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珩之。 这人竟然这么阴,控制她让她去挡剑! 来人见没刺中萧珩之,便想拔刀再刺,可剑却卡在了余淮序的肩胛里。不动还好,一动便是一阵钻心的疼。 萧珩之环住她,将来人踹倒。剑脱了手,仍旧呆在那里,拉扯间疼得她连吸了好几冷口。 此时道观里的其他人也应声赶来,瞧着那情形,连忙上前制服住被踹翻的贼人。萧珩之将余淮序打横抱起,唤了医女阿倩,赶忙回到他的客舍给余淮序看诊。 回到房间,余淮序趴在床上,浅绿色的衣裳早已被血液洇湿一大片,眼泪糊了满脸。 萧珩之想先把剑给她拔出来,可他的手指一触到剑,余淮序就开始喊疼了,有时甚至都没碰到剑,她就说疼。他就这样尝试了好几遍都无果。 剑不拔出来怎么治伤?怕再拖下去她直接失血过多厥过去,他没顾余淮序的哭喊,也没一点怜香惜玉的觉悟,硬生生将剑扯了出来。 毕竟人家是为救他而伤,还事关密令,于情于理,他都必须得做这个恶人。 刹那间,疼痛从肩胛蔓延,余淮序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都麻木了。她抖得厉害,紧抿着唇,汗液不断从额间滴落。 可尽管萧珩之已然尽量放轻动作,她却还是疼得连气都快要不会喘了,脸上血色尽失。见此情形阿倩也不由露出几丝不忍。 剑被拔了出来,阿倩便拉下了余淮序的衣服帮她查看伤口。她伤得确实很严重,伤口很深,不过万幸位置不刁钻,但是苦头是肯定要吃的。 萧珩之立在一旁,也不回避,手中还捏着那把刺破余淮序身体的剑刃,一滴滴血迹顺着他掌间流了下来,显得他有些许不知所措。 看着她因疼痛不断落泪而又不想大叫出声的模样,他鬼使神差地上前将自己的手臂递在了她的面前。 她瞪他一眼,喘着气,脸皱成一团,死死咬了上去。 扫把星,死报应,竟然敢这样搞她。 温热的泪拍打在他的小臂上,他盯着她涕泗横流的狼狈模样。他只当她是后悔给自己挡剑了。 其实她不给他挡剑,他也能处理。不过兴许是她太过慌张,按住了他要出鞘的剑刃。至于她为什么要救自己,他自己也不明白。 昔日天上玉女成公智琼下凡,与凡人弦超结为夫妇。每当弦超遇到困厄,智琼便以神异之力庇护他,给他衣食车马,替他挡灾。 成公智琼为弦超做到这种地步,只因为它们乃是夫妇。 本以为这般蠢事只存于稗官杂记,断不会有人去做,谁知他眼前竟还出了个活例子,为了他将自身置于险境。 他没有用蛊。 想不通是为什么。 萧珩之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多想,将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给挤了出去。 那刺客也没想取他的命,刺下的方向往他心脏下面微微偏了几分。 不像是他那继母和弟弟干的。 思索间,手臂的疼痛感突然间减弱,余淮序嫌咬他让她牙疼,自顾自松了口。 白净中带着红晕的小脸看都没看萧珩之的小臂一眼,自然也就没去看萧珩之。 几近日暮,余淮序的伤口才被完全处理好,在那时她早已睡了过去,不知道是疼晕了还是自己哭多了累睡着了。 总之他的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豆苗听自家女郎遇刺,早早就带着一行人神色焦急地候在了外面。 见阿倩走了出来,豆苗连忙迎上去,在得到阿倩肯定的眼神后,带着一众婢子进了房。 豆苗在前面带头,推开门看到屋内的情形却是一愣。她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整个人将头往下埋了埋,藏起了面上的表情。 “萧郎君,我等要为女郎换药,还请郎君移步。”豆苗嗓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萧珩之点头示意,后知后觉地退了出去。 豆苗一行人给余淮序换衣服的换衣服,擦身体的擦身体,个个手脚麻利,生怕弄疼了她让她惊醒。 女郎好不容易睡熟,没那么畏疼,她们自是不愿让女郎难受的。 一来她们也算与女郎一同长大,感情深厚,二来,说得实在些,她们这些年得到的赏赐钱可不少,一年下来,比其他在外面做工的人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毕竟余家数代皆仕,累代有官,只不过到了余崇恪这辈儿,他自愿回到雾川郡,当了起雾川的郡守,不再过问派系争夺的事。 忙完后,众人带上门,纷纷退下,生怕打扰了自家女郎休息。 自己的房间被霸占,萧珩之让道观的人给他临时再找了间客舍,不过他却没急着回去睡觉,而是立在原本的客舍外面吹冷风。 他想等她醒来,问问她为什么会这样做。 外面留了两个婢子守着,其余人跟着豆苗,去给余淮序收拾东西去了。 这次见了血,害怕触渎神明,原本定下的七日祈福法事也就此中断了。 余淮序一时重伤,不宜奔波,便只能先在道观里安置下来。 玄同道长做主,将余淮序的房间改到了道观偏僻的偏室,隔绝了其他香客。 一是血光不祥,不能污了清修道场,二是防备刺客再来袭杀,偏僻小院方便护卫看守。 不过那个地方倒是离所谓的禁地不远。 余淮序带的人不算太多,能用的也就那几个,现下就只能匀出两个人来守着。 一个婢子照旧算着时间去查看余淮序的情况,之后急急跑出来,对着门外的另外一个婢子说:“女郎发了高热,现下情况不太好……” 萧珩之将话听了进去,浅浅抬眸,招呼一个婢子去叫阿倩来,之后跟着另外一个婢子进了房内。 那婢子开 门时犹疑一瞬,想到他和女郎的关系,终究还是推开了门。毕竟她不是豆苗,还没有这个权力赶走这个不知分寸的人。 榻上人穿着身月白单衫,额上敷着块帕子,整个人气若游丝,现下静静躺在床上,脸上泛着病态的红。 萧珩之用手背探了探她的脸,又顺手去给她换了块额上的帕子。 那婢子立在一旁,算是瞠目结舌,这郎君还真是有几分手段,怪不得让女郎迷成这副样子,忤逆家主都要和他在一起。 另一个婢子领了阿倩来,阿倩查看了情况后,便带着那婢子出去配药煎药。 而房里那婢子则眼睛睁地溜圆瞪着萧珩之,生怕他趁她不注意要对女郎干些什么。 萧珩之恍若不觉,照顾起余淮序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她身上的留着之前被他无意间种下的新蛊,既然那蛊落在了她身上,那余淮序自然得顶替阿倩,试出那蛊在妇人身上有没有别的特别的效用。 在得到密令和试出新蛊之前,他会与她周旋,同时保着她的命。 余淮序被喂了药后,又熬到了半夜,她脸上的红晕才渐渐退下去。萧珩之见她终于退了热,才默默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萧珩之又绕到了他原本的那间客舍前,打算去看看余淮序醒没醒。而此时门前早就已经立了个人,看起来神色焦急,却被一众婢子拦在门外。 是温临。 就在昨天,他手下的人已经把温临的情况全部整理出来了,包括余淮序是怎么把温临从持敬手里救出来的。 萧珩之走上前,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温公子。” 温临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守在门口的婢子们见来人是他,互相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一个胆大些的婢子先为他让开了条口子。 萧珩之与温临擦身而过。温临皱眉看了他一眼,心中不满。 萧珩之似乎是觉得他这副样子有些搞笑,不由弯了弯唇,笑容算不上温和,“温公子守在此处,有何贵干?” “阿序是我的救命恩人,她出了事,我自然要来看看。”只不过没人放他进去罢了。 温临说这话时脸色微微发红,有几分不自在和扭捏,但他就是要让这个萧珩之知道,他和阿序的感情可是不一般的。 他早就托人问了个清楚,婚事是由阿序的阿父做主的,不是阿序所愿。 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昨天原本因为余淮序定了亲而神情恹恹的人,得知这个,立马跳了出来,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事实其实只是温府的下人怕他难过,胡说来骗他的。余淮序是不是自愿的并不重要。 萧珩之立在阶上,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阿序?救命恩人?他那模样,活脱脱像是要跑进去哭天抢地,托付终身。 顺便还要大喊一句“阿序出了事自己也不活了”。 “确实是该如此,阿序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现下也要进去看看。”说罢睨了他一眼,推门进去了。 温临张了张嘴,没说话,一脸不可置信。 ……他说阿序救了他,阿序怎么会救他! 温临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他只知道余淮序受伤,却不知究竟是为何。 10. 白玉玉玦 清虚观本来就因为持敬的事失去了不少威信,现下余家女郎又在眼皮子底下出了事,他们只能尽可能地避免让道观进了刺客这个消息流出去,免得影响收到的香火钱。 因此,温临对此也是一无所知。 他走在路上,找了个小道士来问,在得到小道士模糊的回答后,他心凉了凉。 他回到客舍,把自己关在屋里半天。在下人看主子半天没出门准备进去劝劝时,温临从里面打开了门。他想通了。 阿序心善,什么都要救。 他应当大度些,他与那些人是不同的。 温临又高高兴兴地去余淮序门前守着了。 另一边,萧珩之进了门,与正撑着身子喝药的余淮序四目相对。 “为什么要放他进来?”她对着豆苗皱了皱眉,药汁入喉,好看小脸皱成一团。 带着些敌意审视着萧珩之。 豆苗也跟着皱眉,俯身在余淮序耳边说了些什么。这时她才知道,她睡在他的房间里。 余淮序:“……那回去。”说罢她就开始掀被子,作势要往外走。 萧珩之没在乎她恶劣的态度,开口:“你的房间被移到了偏室,倒是收拾出来了。” 余淮序没理萧珩之,转头向豆苗看了一眼,算是在求证。见豆苗点了点头,她也不去问为什么换她房间,只想要快点回去躺着。 “女郎,妆奁里面的东西我们都没碰,我们今天要过去看看吗?”余淮序怕别人把她的匣子里的东西弄乱了,一般不让婢子们自己给她整理里面东西。 淮序点点头,里面有些东西她确实不喜欢了,该扔掉了。 萧珩之见她自顾自要走,想到门口的温临,鬼使神差般开口:“阿序,”萧珩之一顿,旋即接着说,“我去帮你。” “……你抽什么疯说得那么恶心。”余淮序想都不想,瞪着双眼,见鬼似地看着他。 萧珩之:…… 最后萧珩之还是跟着去了,原因无他,余淮序觉得既然他要让她使唤,那她不介意成全他。 她可是给他挡了一剑呢,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淮序闷闷不乐,有些感伤。 他们出去的时候,温临不在门口。 萧珩之立在妆奁前,在余淮序的注视下拉开了匣子。他倒也不是真的良心过不去,在经历她感天动地的大义之举后要去给余淮序当牛做马,只不过是想翻翻看密令在不在她那个不让人碰的宝贝匣子里罢了。 虽然可能性小得不能再小了。 拉开匣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堆乱七八糟缠在一起的簪子和杂七杂八的物件。 萧珩之默默看了她一眼,想起来的路上问豆苗的话—— “阿序缘何不让你们帮她收拾?”萧珩之向豆苗打探着。 豆苗看余淮序没有说什么,便答道:“女郎的东西放在哪儿都有自己的讲究,我们自己去给女郎收拾了,她容易找不到的。” 他一时语塞,拿起里面幸免的,没有同簪子打架的铅块,对着余淮序道:“这个要么?” 椅子上的人听到声音懒懒望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之后又是什么香泽、唇脂,总之各种物件,应有尽有。 萧珩之翻了翻,里面除了有半块白玉玉玦像密令外,其他的可以说和密令毫不相关。 他找到过密令的图纸,上面是一块墨青色旋螭造型的玉玦。余淮序那块和图纸上的压根看不出有什么关联。 “你偷什么呢?”余淮序见他半天没动作,几步走到他的面前。 她见他目光停留在那玉玦上,顿时觉得自己的东西被污染了。她随手用小拇指勾起穿在玉玦上的素丝,将整个玉玦扔在萧珩之身上,还顺便将他碰过的东西都塞进了他怀里,自己拿着匣子走了。 那玉玦款式在她眼里算不上多好看,只不过料子好,款式不算太招摇,前来祭拜戴着刚刚好,她前几天心血来潮还戴过几次,后来看腻了就随便扔进匣子里了。 萧珩之莫名地也明白了,她这是不要了。 既然用着膈应,余淮序也不多留他,让豆苗把撵他走。 临走前他问为什么,余淮序简直是要气笑了,“你不是拉我挡剑吗?”还好意思问。 门外的身形人一顿,原来她不是自愿的啊……可是他真的没有控制她呢。 那她到底想不想让他死呢。 可真奇怪,萧珩之将淮序不要的那些东西揣进了怀里。在转角时,他脚步蓦地一滞,从怀里的一堆东西里拿出了那块玉玦,系在了身上。 温临在前面呢。 看到别人不高兴,他总能高兴些。 现在他不高兴,动不了一碰就倒的余淮序,便让这个一味只知道取媚余淮序人来替她偿还。 果不其然,当温临看着萧珩之从他面前戴着那玉玦走过,手里还拿着罐口脂时,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可以说是哀莫大于心死了。 萧珩之愉悦地笑了笑,大摇大摆回房。 而房间里的淮序身上难受,心里更难受。外挂小强的外挂未免太强大,她现在心里是真的苦,偏生和他硬刚自己还没讨到什么好处。 看出来她想让他死,他竟然还能和她虚与委蛇,这样是真的很显得她沉不住气诶! 虽然她也确实沉不住。 余淮序就这样在房间里躺尸了几天,期间不管是温临还是萧珩之,她俱都拒之门外。 中途她向别院寄了信,问为什么萧珩之来了不告诉她。 别院里的下人说,萧珩之这几天一直都呆在郡西的家里,没有出过门。 淮序呵呵一笑,那这里的萧珩之算什么?大变活人? 她都快被他害死了。 中途她偶尔会唤一两次系统,想再捞个金手指,但伍倒是没出来过,叁却出来了。 叁管不了她这个世界,给不了她金手指,她便也只能同它说说话聊以慰藉。 “诶你说为什么我的任务偏偏就是和萧珩之成亲。”同温临成亲要简单不知道多少,毕竟他现在喜欢她,好哄得很,她也就不用天天盼着别人死了。余淮序郁闷地想。 「叁:可能主神爱磕cp吧。」 这个主神,指的就是叁和伍的头头,也就是时空简行的现任行主。 不过,重点偏了吧。 还是不能和它们这些系统说太多话,她怕她的思维哪天也被带偏了,显得傻傻的。 当然她也不是什么正事都没问,光顾着聊天啦。她还知道了一件她一直忘记问的事。 那件事就是萧珩之是怎么掉进河里的。 叁说,萧珩之是被他嫡母和弟弟追杀 了。大概故事就是他爹在同他现在的嫡母有情谊的情况下没管住自己的下半身,把人家好好一个女郎给玷污了,那个倒霉的女郎也就是萧珩之的生母。 她家世不算太好,但那张脸却生得太好。不过谁也没想到,只那一次,她便有孕了。她父亲带着她找上萧家的大门,萧家不得已,让萧珩之的生父娶了她做正妻。 但说来好笑,他生父虽然和他生母上了床,却还天天念着萧珩之现在的嫡母。等萧珩之出世,他的母亲便被贬妻为妾,他也就变成了一届庶子。 之后他嫡母便进了门,至于他们之前哪里来的那么大的深仇大恨,叁就说不清楚了。 淮序听得笑嘻嘻,原来还是个被虐待的。 不过他在雾川郡的身份原来是假的啊。 死骗子。 原本淮序都快适应了这种闲鱼生活,心安理得地躺平养伤,可偏偏就有人要来打扰她。 就比如现在。 眼前的窗户被撬开,萧珩之立在窗前,翻身跳了进来。 余淮序的嘴被他从背后捂住,一脸生无可恋。 “阿序好些了么?”萧珩之笑笑,“跟我去一个地方吧。” 之后她就被他带着翻了窗,两人一路走到之前那个禁地那儿的亭子里。 “之前阿序是怎么进去的?”他抬手,替她理了理乱掉的头发,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看得人心里发慌。 余淮序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应当就是温临被关住的地方。 不过现在淮序看到他就想起一堆虫子,以及那一点寒芒,心里一阵恶寒。 她往后退了不到半步,就被人强硬地控制住身体,搞得像她今天不交代怎么进去的就要交代在这里了一样。 她打开他的手,没好气开口:“我怎么知道我怎么进去的,莫名其妙就进去了呗。”说罢还模仿着那天的情形,在亭子内绕着转了一圈。 最后一步,余淮序跳到他面前,无奈摊开手,“你看吧……啊!” 淮序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脚下失去了支撑,整个人直直往萧珩之身上倒去。然后,两个人就一同头朝下栽进了里面向下延伸的阶梯上。 淮序撑起身,心里想,还好是萧珩之在下面垫着,要是换成自己,今天她这肩膀就别想要了。不过谁让他自己要进来的。 她从萧珩之身上挪下来,看了眼紧闭的门,颇为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这下好了,咱们被关在下面了。” 这里本来就是禁地,除了轮值的道童,这里就没人来了。更何况,这地方隔音有多好,她也是见识过的,毕竟当初温临在底下嗓子都要喊折了,她在上面都听不见,这地方建造时应当是做过处理的。 她在那儿发愁,萧珩之倒是没什么表情,等身上的不适感减弱后,便起身往下走去。 “诶你去哪儿?” “去下面看看。” 淮序盯了一眼他的背影,又看了眼黑漆漆的周围,最后跟在萧珩之后面去了。 “你硬要下来是做什么?”想搞什么幺蛾子呢。 他没回头,开口:“找东西。” “什么东西呀?” “不知道。” ……不说就不说。 这底下没有岔路,沿着行道一直走,倒是没有多久就再次到了那个地方。 11. 昏君妖姬 不过这次唯一的光源在萧珩之手上,那座殿宇周围是一片漆黑。 他手上拿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陶灯,看了眼这殿宇外面的光景,从敞开的门里面闯了进去。 之前里面留下的炭渣早已被清理干净,只留下了地板上被烧焦的黑痕。 之后,萧珩之就开始东搞搞西摸摸地细细搜寻。余淮序算是看出来了,这人有当小偷的潜质。 她自己就在一旁瞎晃,不知不觉间又晃到了那个有水池的房间。那房间上面带着个通风井,上次她没来得及细看,这次一看倒是发现这地算是别有洞天。 梁上只刻了极浅的云纹,线条简约。桌案上摆着一盏素青铜长灯,样子做的很特殊,像猫头鹰,日子久了也不见生锈。 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觉得,这地其实适合金屋藏娇。 她把灯拿起来,放在了自己肩膀上,对着铜镜一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猫头鹰做得可真丑,一点都不像。 似乎是动作幅度大了些,肩上的伤口再次裂开,血渗了出来,她一下子就笑不出来了。 她把长灯放下,这时才发现长灯上不知何时沾了自己的血。她无奈转身,打算拿点水来擦擦。 “咣咚——”一阵急促的锣鼓声忽然间响起,突如其来的声响让她一惊。 她望了眼客堂里的萧珩之,在发现他也蹙起眉头看向这边时心下一凉。 见鬼了!这地方哪来的别人。 “哗啦啦”一声水响,余淮序被迫转头。此时的水面上早已升起淡淡的烟雾。随后水面波纹骤起,几个模样怪异的木偶劈开水面,陡然立在了余淮序面前。 水珠滴滴答答地从木偶四周落下,在安静的氛围中显得有些诡异。这瘆人的一幕让余淮序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几步。 突然间她感到有人拍了拍自己,整个人瞬间僵硬在了原地。 萧珩之看她抖得厉害,在她耳旁笑笑,出声:“这么怕这个啊?” “你吓我干嘛?很好玩吗!”她转过身去面对着他,带着些愠怒吼道。还顺便往后退了几步。 萧珩之看着余淮序一脸被戳破心事的吃瘪模样,微微挑了挑眉。然后他就亲眼看着余淮序因为心虚后退而倒进水里了。 他还正在考虑要不要拉她一把,就已经被她慌乱着拉了下水,一同向后跌去。 萧珩之:…… 余淮序眼睛半睁半闭,从她的角度去看,那水面上的人偶已然被抖成几块扭曲的碎片。几声模糊的人声一阵阵传来,水面上好像是在进行什么表演。 她想往上游,但却像是被什么屏障阻挠一样,越往上游却越无法向上。 朦胧的几声“妖姬”响彻在他们二人的耳畔,那声音不知为何,越来越清晰。 一阵头晕目眩之后,二人突然感觉浑身飘飘然,从水面上冲了出来。 余淮序呆呆地望着对面的萧珩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和萧珩之两个人都已经变成了游魂。 而他们两人中间,隔着个神情激动的美人,嘴里不停地向湖岸喊着妖姬二字。 湖中水不深,估计着只堪堪达到人的小腿。顺着湖中人的目光看去,他们看到了另一位面容姣好的美人。 美人眉若初月,目若横波,皮肤是透着光的暖白,像上好的羊脂玉,不过,此刻美人脸上神色却有几分复杂。 “泠儿想要谁死,谁就该死。” 美人身后俊美的男人发了话,拔出了身旁亲卫的剑,递到了那美人的手中。男人低下了头,瞧了那美人一眼,将自己的脸贴在了美人的鬓边,环握住身前人微微颤抖的手,带着她向水塘中的人走来。 此时的余淮序和萧珩之二人早已从湖中飘出,立在了岸上人的身旁,静静捕捉信息。 其实就是吃瓜。 两人对视一眼,一时间竟也不知道作何反应。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间,二人的游魂猛然窜进了岸上并立的两人的身体里,关于这场闹剧的始末涌入脑中。 原来这美人名叫余泠儿,是这个世界的丽嫔,而她身后,则是高高在上的帝王,陈郢。 还挺巧,跟她一个姓呢。余淮序心想。 就在刚才,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亲手将何婕妤,也就是现在半坐在水中的妙人,推入了水中。 而这位帝王,非但没有怪罪,甚至还有些助美人为虐的倾向。 余淮序虽进入她的身体,却只能感知她的情绪,做不出什么实际反应,任由身后人带着自己提剑,靠近水中那抹决绝的身影,距离越来越近,她感受着余泠儿的不可置信与犹疑。 眼看着手中的剑即将刺入何婕妤的胸膛,余泠儿猛地甩开了手中的剑,挣脱了被桎梏住的手。 剑脱手掉在湖岸,“她”转身扑进帝王怀里,扑簌簌地落下泪来。“阿郢,我怕。” 到这时,余泠儿心里才明白,陈郢对她的纵容程度已经不仅仅是允许她不分尊卑了,甚至是可以让她草菅人命。 帝王沉默许久,最终只是轻叹,抱着余泠儿回了芙蓉殿。到了殿内,陈郢坐在榻上,环抱着余泠儿,把玩着她的手指。 “泠儿不喜欢何婕妤又何必自己动手?”余泠儿嗫嚅着唇,半天没有答话。良久,陈郢捏住了余泠儿的下颚,轻柔地吻了上去。 等到分开时,陈郢早已是眼神迷离,俯身将余泠儿压倒在榻上。 “一切让泠儿讨厌的人,我都会一一将他们处理干净。”陈郢语气里的决绝,不由让身下的余淮序心头一颤。 之后余淮序和萧珩之二人的游魂又从床上缠绵着的两人的躯体里面弹了出来,两魂一起坐在了不远处的足承上。 余淮序觉着尴尬,忽略掉身后少儿不宜的声音,低头默默数头发。 她见身旁没有动静,抬头悄悄看了一算,却看到萧珩之倒是隔着帷帐看得眉头时不时皱起,像是颇有一番自己的见解。 “好哥哥,你可真是装都不带装一下的。”人家那边在上演活春宫呢,他在那儿凑什么热闹。余 淮序阴阳怪气。 萧珩之的视线终于浅浅落到了她的身上,道:“男女交合,再正常不过。” 见他说得那般坦然,她莫名一哽。 “你清高哦,说得那么高大上,爱看随便你嘛。”余淮序转过头,不再去看他。 要不是她想走也走不了,她才不跟他待在一起。 他们好像是被什么力量困住了,余淮序的游魂离不开余泠儿,萧珩之的游魂也离不开陈郢。 萧珩之:…… 被余淮序这样一说,他忽然间就没了探究的心情。他本来也只是为了密令才亲自下到地底,眼下能够亲自窥探密令的主人,他自然是一分一毫都不愿放过。 不过帷帐挡着,他眼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这样的场面他见过不知多少次,他自小便被安置在废圃旁的幽室旁,废圃的荒林里,一年不知有多少家僮侍婢在那里面幽会苟合。 夜间,常常会有些呻吟声从窗外传来,有些胆大追求刺激的,甚至还会故意朝他的幽室这边靠近。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余淮序数头发,垂眸思索了一阵,打断了沉默,“陈郢,是先帝。” 这句话落在余淮序心头,惊得她不由一愣,她这是又到一个异世界了,还是和萧珩之一起。不过更让她吃惊的是,萧珩之竟然不看了。 “你不看啦?”她放掉了手里的头发,弯着眼睛瞧着他。 萧珩之:…… 他拂袖站起身,看起来有些生气。 他原本想从她嘴里套出点信息来,因为他现在只有陈郢的部分相关记忆,不知道余泠儿的。可话刚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 他就不该指望她能给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生气啦?”余淮序也跟着站了起来,“你真小气。” 萧珩之不理她,余淮序也不恼,向前迈了几步,突然间又看到了那盏丑丑的猫头鹰长灯。 她上前将长灯拎了起来,脑子里闪过变成灵魂体之前发生的景象,摸了下后肩裂开的伤口,蹭了点血上去。 果不其然,那灯有了反应,这个世界开始变换。萧珩之原本在一旁静静旁观,见此情形一顿,上前握住了余淮序的手腕。 刹那间,属于余泠儿旧时的记忆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涨得余淮序脑仁疼。 “阿循,我觉着这纸用来给我练字更好。”余泠儿娇笑着窝在陈郢怀里,恶劣地在官员的奏章上面提笔乱画,画完还讨赏似地看着陈郢,眼中没有一丝对于自己僭越的心虚。 陈郢只是轻轻笑笑,将一旁的还没批完的奏章一一放在余泠儿身前,歪着头静静地欣赏着她的作品。 “泠儿想要,这便是泠儿的。” 余淮序心头微讶,这活脱脱就是一对昏君妖姬。作为皇帝最宠爱的妖姬,想要多好的纸来练字没有呢?可是余泠儿就偏偏要奏章。 须臾之间,画面转换。 “宫里所有娘娘都要喝?”陈郢坐在榻上,指节轻敲着面前盛有深褐色汤药的瓷碗。 12. 控制狂 “是呀。”少女笑容满面,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可想法却是天真又残忍。她想让后宫里所有的娘娘都再不能有孕。 陈郢抬起头,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 “阿郢,你有我就行了,不是吗?”余泠儿见他不为所动,敷衍着补了一句。 陈郢最终还是同意了,不过,等他再来找余泠儿的时候,那只盛着样液的瓷碗早已见空,是余泠儿把样液喝掉了。 陈郢沉着脸,抬手将桌上的瓷碗一扫在地。 余泠儿有些意外,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道:“阿郢在怪我吗?不是已经有大皇子了吗,也不缺我这儿诞下的一儿半女吧。” 她神情淡淡,也不怕陈郢发火。 似是被余泠儿气到,他拂袖离开了,走之前还禁了她的足。这倒是让她有几分惊讶。 期间还来了好几个太医,说是要给她调养身体。余泠儿配合是配合,不过想让她去哄陈郢,她才不要。 这还是陈郢第一次对她发这么大的火。余泠儿思索一阵,随后毫无头绪地摇了摇头。她没必要想那么多,反正陈循会低头来哄她的,他不会冷落她。 只是她没想到哪怕陈郢被她下了蛊,他也依旧有违背她意愿的可能性。 “初云,把我的蛊虫拿来吧。”余泠儿对着守在外面的婢女开口。 听到蛊虫二字,萧珩之猛然一顿,但在他想要深究的时候,画面就又变换了。 余淮序上下打量了萧珩之一眼,若有所思般看着接下来的场景。 此时的余泠儿刚未下榻,婢女初云触碰了房间里的机关,从凸起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锦盒。 锦盒打开,里面正匐着一只光泽诡异的蝎子。 余泠儿轻车熟路地用头顶上的簪子扎破手指,滴了滴血在锦盒里,随后又让初云将锦盒放了回去。 余淮序这时才算是完全反应了过来,原来余泠儿是靠着蛊虫来让皇帝对她百依百顺的。虽然不太道德,但这么说来,蛊虫确实是帮助完成任务的好东西。要是她也能有这好东西就好了。 正思索间,余淮序突然身体一轻,灵魂体又回到了余泠儿的躯体里。而萧珩之也同她一样,整个魂向外飘去。 “娘娘,何婕妤被陛下处死了。”另一个婢女神色匆匆地赶来,恭恭敬敬地向余泠儿禀明了此事。 只一句话,就让原本心思活络的余泠儿和余淮序二人纷纷愣住。余淮序知道,余泠儿没有想让何婕妤死。 直到那一抹青黑色的衣袍进入视线,她们才勉强从震惊的余韵中抽离出来。 “泠儿似乎不太高兴。”陈郢抬手,扶正了余泠儿有些歪斜的发髻。 余泠儿没有回答,但陈郢也并不在意,又自顾自地说:“我把薛氏杀了,让你做皇后,好不好?”陈郢向前抱住了余泠儿,将头埋进她的脖颈里,亲昵地蹭了蹭,那模样,就好像那只被余泠儿散养狸奴。 而余泠儿却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可以!”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于激烈,她连忙又随口乱扯了一句:“皇后还有大皇子要养呢。” “那便将大皇子养在你的膝下。”两人又是一番言语拉扯,而萧珩之的游魂却在此时飘了出来,绕在余泠儿身边,静静地看着里面挣扎的余淮序。 他已经能控制自己的游魂从陈郢的身体里出来了,不过看余淮序这个样子,她应当是还不会。 可真笨。 “你怎么还不会出来。”萧珩之飘了过去,想尝试把余淮序拉出来。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两人边说边用劲,可余淮序就像是在余泠儿的身体里扎了根,怎么用力都出不来。 身旁的萧珩之还在耳边喋喋不休,让余淮序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要炸掉了,可他还浑然不觉。 余淮序终于忍无可忍,打算大声吼他一声,但却先一步被陈郢陡然拔高的声音震慑住了。 “骗子!”陈郢表情有些狰狞,突然爆发的情绪吓得余泠儿有些惊诧。 先前他们二人也没注意听,竟不知这两人这次吵架吵得那么凶。 陈郢仰着头,笑得可以说是阴森森。 “泠儿,你学艺不精呐。”说罢又是一阵诡异的笑声,陈郢接着道:“我的母后最喜欢蛊,曾经,他给我讲过一种蛊,叫作牵丝蛊。” 陈郢看着余泠儿逐渐苍白的脸,轻轻抬手摸了摸,算是安抚。 “泠儿的蛊是好蛊,只可惜,泠儿连用蛊要先割破手腕再念诀都不知道呢。”那蛊又怎么可能对他有用呢。 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自己的泠儿傻得可爱。 “泠儿,你愧对我。” 说罢,余泠儿胸前的系带被陈郢用嘴解开。 她在余泠儿身体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既然你不愿意做皇后,那就做我的私眷罢。” 之后,余淮序终于被弹了出去。 两魂对视,余淮序倏地拿起了萧珩之的一只手,一把将他的衣袖掀了起来。 斑驳的新旧割痕交错,她果然没记错。 原来不是有自毁倾向啊,纯粹是这个控制狂为了控制别人。 那边在床上打架,他们二人在地上打架,不过他们俩是真打架。 “你可真下作。”余淮序骑在萧珩之身上,也不知是为何,在这个异空间里,萧珩之的灵魂体没她强,也用蛊控制不了她。 现在的萧珩之可谓是一推就倒。 她对此非常满意,狠狠在他身上作威作福,算是出了口恶气。 “你把蛊给我解了知道吗?”她最后几个字喊得咬牙切齿,边喊还边用力拧了一把他胸前的肌肉。 萧珩之闷哼一声,用力挣扎却又无可奈何。 等出去,等着他拿到密令的消息出去,他一定要她好看。 身下人忽然间停下了挣扎,余淮序看了眼他紧闭的双眼,一下子呆滞住。 这人咋了……眼前人脸颊微红,摸起来还有几分烫手。 分明刚才好好的呢,淮序有些郁闷地想。 淮序把放在萧珩之脸上的手移开,犹疑着去探了探他的鼻息。 情况却在这个时候一瞬间翻转,萧珩之猛地抓住她的手,撑起身将人按在了地上。 “真笨。”萧珩之冷冷启唇。 余淮序:? 自己还是太善良了。 她踹了他一脚,费力地起身和他扭打在一起。 可真 不是她吹,萧珩之现在的战力,她一个魂可以打十个。 “死弱鸡,我跟你没完!” 之后两人在地上滚成一团,一同滚进了被碰到在地上的猫头鹰长灯里。 余淮序扯着他的头发,还不忘用脚蹬开他,生怕他碰到自己的宝贝头发。 哪怕进到了个物件里,他们两个也还是在互掐。照现在的局势来说,是萧珩之在单方面找虐。 不过要是穿进人里就算了,跑进一个灯里算什么。还是两个魂一起。 他们两个打完架回过神来的时候,陈郢不知道何时已经走了,独留下余泠儿恍惚地躺在榻上。 “伍,你快出来。”余泠儿慌乱的声音传来,余淮枝作乱的手一瞬间停滞,屏住呼吸听着余泠儿的话。 “进度到多少了?我什么时候能回去,这陈郢疯了要把我关起来!” 一阵熟悉的机械音响起。 「伍:暴虐值不足,宿主还需再接再厉。」 机械音飘荡在余淮序耳边,她故作无事地瞧了萧珩之一眼。 他应当听不见伍的声音。 萧珩之转头,带着些审视地上下扫了她一眼,开口:“听见了吗。”是肯定。 余淮序无语凝噎。良久,挣扎着说:“有吗?没别人说话啊。” “我没说有别人。” 呃呃,又被看穿了。 还没来得及反驳些什么,一阵失重感袭来,眼前的场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幻了。 他们睁眼,看着陈郢放大的脸呈现在他们两个人面前。 陈郢手里拿着一把钢锉,直直向他们两个人袭来。见此情形,余淮序下意识松开了制住萧珩之的手,向旁边一躲。 钢锉在灯上游走,弄出的“沙沙”声萦绕在周围,偶尔夹杂几声尖锐刺耳的尖响。余淮序皱着眉捂耳朵。 萧珩之在一旁打量着周围的情形,想到先前他们二人互掐时长灯晃动的场景,往余淮序那边挪了挪,说道:“我们可以控制这盏灯。”这和他们两个人的位置有很大的关系。 淮序更用力地捂住耳朵,并不打算听他王八念经。 “你能不能听我说话。” “你好吵。”淮序一阵心烦意乱,想着关于余泠儿和伍的事,偏生这时萧珩之还要来烦她。 明明捂着耳朵,她却觉得他的声音更清晰了。 萧珩之见她这副态度,兀自有些郁闷,也不跟她说话了。 陈郢擦在长灯上的声音还在继续。这样的噪音持续了不知道多久,陈郢才终于见大发慈悲地停了手。 之后他们两人就被拎了起来,一路动摇西晃着被带到了余泠儿面前。 眼前的环境早已不是皇宫,这是清虚观里荒亭底下的石室,还是带水池的那间。这应该就是这个石室最完美的状态了。 那气派的格式,与余淮序看到的模样全然不同,惊得她都快要认不出来了。 不过不变的是,水池里的那些木偶还是和她变成灵魂体之前看到的一样渗人。 幕布后面几个人操纵着木偶,咿咿呀呀的声音伴着吹箫唱曲,听起来让人一个头两个大,很显然,坐在不远处看着这出木偶戏的少女也是这么想的。 13. 猫头鹰 陈郢眼角含笑,蹲下身,将灯凑到正在百无聊赖地看着木偶戏的妙人面前,“你说的,猫头鹰,我刻出来了。” 当初余泠儿随口提了句让他亲手给她做个东西,陈郢问她要什么,她拿着手上的志怪书卷,看得津津有味,回了句猫头鹰。 陈郢凑过去,看到了书卷上的鸱枭。之后便有了这盏灯。 “很丑。”余泠儿答得毫不犹豫。 陈郢手僵了僵,又挤出了个笑,将长灯放在一旁,贴上去吻她的下颌,“那泠儿喜欢什么?” “呵,”余泠儿微微侧了侧脸,不屑地冷笑一声,“那我要宸渊卫的密令,你给我么?” “可以。”陈郢瞧了她一眼,又接着朝她吻去,“在我身上,自己拿。” 这次余泠儿没躲。 她抬手,拂开陈郢的纱袍,将手探入他中衣外革带上。素手一扯,革带散开,半块暗青色的玉玦落入她的掌中。 余淮序看着这架势,默默咂了咂舌,偏开了头,没太想清楚余泠儿的任务是什么。 她在旁边凝神思考,可长灯另一头的萧珩之却是焦急万分,恨不得马上跳出去旁观,弄得长灯内跟要塌了似的。 “你那么兴奋做什么?”又不关你什么事。 淮序抱臂站起身,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萧珩之自动屏蔽掉她的话语,定定盯了她两秒,忽然间神情一转,让她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之后,天旋地转之间,淮序被萧珩之猛地扑倒在身下,两截白嫩的手腕被强行扣住,露出殷红一片。 两个人滚作一团,带动着长灯从桌上掉了下去。 一旁箫声、吟唱声喧天,没人注意到桌子上的长灯掉到地上碰出的闷响。 离床榻近了些,萧珩之才终于看清了密令的真容。 他知晓这一切都应当只是一场过去的,真实的梦,他在这里没有实体,只是一缕游魂,拿不到密令,更遑论带回去。 他唯一能做的,不过就是看这密令最后到底落到了何处。 余淮序看着萧珩之那一脸认真又目光闪烁的模样,突然间发现了一个华点。 这人假正经。 原本还以为是个花花公子,现下一看嘛,估计连生理课都还没上过。 “哎呀——”身下的余淮序造作地叫了一声,轻蹙起眉头盯着身前的人,“公子硌着我了。” 说那话时淮序特地夹了嗓子,声音是要多甜腻有多甜腻。 虽说是胡诌,但他确实压疼她了。 果不其然,萧珩之一听这话,瞳孔缩了缩,连忙从她身上起来。 他瞧了眼自己身下,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可还不待他开口说些什么,就发现自己的衣服下摆隆起了个异样的弧度。 萧珩之难以置信地抬眼,整个人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淮序。 淮序在一旁揉着发酸的手腕,压根没注意他反应。 萧珩之茫然转过身,整个人背对着她。看起来有些自闭。 淮序仍在安抚自己可怜的小手腕,无意间抬眸,见他不动,开口道:“你干嘛呢?” 回应她的是一阵沉默。 她觉着奇怪,捏着手腕往那边挪了几下。从萧珩之背后好奇地往他身前看去。 察觉到她的动作,他神色不自在地往旁边闪了个身,手肘还不小心打到了余淮序的鼻梁骨上面。 “不关你的事。”他哑声开口。 鼻梁忽然间被撞了一下,淮序“啊”的一声开口,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鼻子。 好疼啊…… 萧珩之听见声音,下意识转身,就瞧见她如杏仁般的眼眸中似有水光,甩出一句“谁管你。”之后就转过头去没再看他。 他欲言,复又在还没开口的时候将话头止住。他管那么多干什么,她委屈便委屈罢。 淮序郁闷蹲在一旁,手无意识地在地上画圈,心里默默诅咒他一辈子都是这个灵魂形态再也变不回去,谁都可以欺负的那种! 她自顾自生着气,想了想,又补充,当然啦这个诅咒是在她完成任务之后生效哦。 想到他只是个纸片人,淮序也就没那么伤心了,她不跟他计较。 不过幸好她没动过鼻子,不然她这次可惨了。 长灯内两人僵持,气氛凝滞。长灯外说着的故事却一直没停。 淮序倾耳听了一会儿,这个故事的主角应当是吴王夫差的小女儿紫玉和少年韩重。 前面的剧情淮序没有听到,但她根据多年看狗血的经验大概猜了一下,应该是紫玉和韩重私定了终身,但吴王夫差不同意,之后紫玉便抑郁而终了。 而现在,韩重到了紫玉的墓前,看到了紫玉的魂魄。之后在一系列互说衷肠之后,紫玉开始了婉转悲歌。 “南山有乌,北山张罗。乌既高飞,罗将奈何?” …… “故见鄙姿,逢君辉光。身远心近,何尝暂忘!” 好一阵咿咿呀呀断肠婉转的唱腔之后,幕后念白的人就又开始接着讲故事。 不过这次淮序倒是没心思听了。 淮序看着眼前的绳结,微微顿了顿,随后转过身去看了萧珩之腰上挂着的玉玦一眼,轻“哼”了一声,生气地转了回去。 真没诚意! 这绳结还是用她不要的玉玦底下的穗子来弄的,这算什么嘛。 萧珩之看着她的反应,有些许无措。 他之前住在幽室的时候,那些婢子收到家僮的这种连环结都会开心的。 阿陇那日见他腰上带着个玉玦回来,便以为那是他新寻的宝贝,之后次次都将那玉玦给萧珩之提前系在革带上。 萧珩之也没多说什么,懒得解开平常也就索性挂着。 此情此景他身无长物,唯一带穗的也就是这玉玦了。 看起来她不太好哄。 “我没有别的东西了。”萧珩之这话说得有些僵硬,但也带着几分认真的诚恳。 见她不为所动,萧珩之不自在地往她身侧凑了凑,接着道:“蛊种下了就解不了,大不了我不用蛊来控制你就好了。” 淮序淡淡睨了他一眼,未置可否。 那头,陈郢从温柔乡中抽离,下榻将落 在地上的长灯提了起来,放回了桌上,随后大步离开。 没多久,余泠儿也撑着身子起来,伏在桌案前,提笔写着些什么。 在灯里距离太远,信上内容是什么,他们看不清楚。在灯里,萧珩之不知为何,做不到像在陈郢身体里那样控制自己的灵魂进出,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那模样却让淮序觉得有些幸灾乐祸,忍不住笑出声。 好一会儿之后,余泠儿才终于停笔,取了个匣子,将那块灰青色玉玦放在最底下。 随后利刃割破皮肉,血迹渗出,余泠儿施了个口诀,一只认不出行类的蛊虫应唤而出。之后,灰青色的玉玦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块白玉玉玦,样子与萧珩之身上那块一般无二。 淮序一愣,整个人似乎发现了一个什么惊天大秘密。 萧珩之则更是惊奇。自己所求密令多时,但这密令却早就被余淮序像丢弃粪壤一般扔给了他。 当然,这样做的是过去的余淮序,而现在的余淮序,正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抢着他护在身下的玉玦。 “原来你要找的是这个呀。”少女眼眸晶亮,带着几分戏谑接着道:“不好意思哦,这个是我的呢。” 说罢死死掐着萧珩之的腰腹,引得他一阵闷哼,倒算是泄愤。 玉玦拿到手上时,她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么个平平无奇又素净的玉竟然就是那个什么卫的密令了。 虽然她还不知道怎么用这个玉,但是皇帝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再说了,不是好东西萧珩之又怎么会专门跑到这儿来找呢。 萧珩之反抗不得,有些气急,但一时竟拿她也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玉玦被抢走。 “你给我。” “求我啊,死弱鸡。”淮序笑意盈盈,将一旁掉在地上的绳结拿起,用力扔在了萧珩之的脸颊上,“这个给你哦”。 说不控制她就想以之作为相抵?她可金贵着呢,更遑论这算什么好处,不是他给她种的蛊吗? 萧珩之被砸得偏头,看样子是有些恼了。但这又关淮序什么事。 那厢,余泠儿将一切收拾妥当后,便将伍唤了出来,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淮序心中又是一震,连玉玦都差点没拿稳。 若有所觉般,萧珩之抬头,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淮序撇过头去,不去看她。 她知道自己藏不住事,也不会撒谎,索性不去看他。但她这神态落在萧珩之眼里,倒像是有几分古怪。 「伍:你硬要这么做也可以,不过我提醒你,待得越久变数越大。」 「伍:直接让陈郢把陈循过继到你名下才是最为稳妥的,你没必要保着薛氏。」 淮序静默在一旁,脑海里搜寻着关于薛氏的记忆。这薛氏好像还是个皇后来着。 余泠儿沉默一瞬,半晌没有答话。 这一切她又何尝不知,她只不过是在赌罢了。赌陈郢愿意陪她浪迹天涯,摒弃他所拥有的这一切荣华富贵。 虽然赢面很大,但伍说得确实是没错的。尽管他先前并没有受蛊虫控制就能够任由她胡作非为,但人心这个东西,终究是善变的。 14. 契约 但暴虐值一直达不到阈值,她就不能完成任务回去。伍为此还特地大发慈悲地给她新开了一个支线任务。任务内容是让陈循登上皇位。 宫中只有陈循一个皇子,还是由薛氏嫡出,而薛氏的母家也正好足够强大。 只要陈郢一走,那皇位自然而然地就会落到陈循手里。 最棘手的问题也不过就是陈郢手里那支战无不胜的宸渊卫罢了,宸渊卫的力量,算是把薛氏一族压得死死的。 偏生他陈郢还是个不要名声,也不追求千秋万代的暴君,它薛氏一族,只得与他小心周旋,盼着他早死好让陈循登上那位置。 他会同意她的话吗?她其实也不知道,她只不过是在把一切往最好的方面想罢了。 她正欲说些别的什么,却听伍一声轻呵。 「伍:谁在灯里。」 语气肯定,显然已经发现了灯里的两人。 淮序一脸不可置信,伍在她面前怎么就没有那么人工智能呢? 一阵阴风袭来,他们所处的长灯细碎成了片,一块块飘在了空中,他们两魂也终于从中解放了出来。 萧珩之眯着眼,从那光团中依稀辨出了个人影。 之后,那人影蓦地一动,飘浮在空中的长灯碎片抖动一瞬,直直向两人而来。 千万块碎片化作利器,将两人裹在中央,却没有立即去刺穿他们的肌肤。而是在一旁,像猫抓老鼠一样,时不时飞出一块碎片,从他们二人的眼角眉梢穿过。 淮序站在中间,这时也不管什么仇什么怨什么任务了,整个人往萧珩之身后躲,活脱脱是把他当成了一个人肉护盾。 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 萧珩之:…… 在这里,她唤不出她认识的那个伍来,只能祈祷这个伍给个痛快,而不是这样玩虐杀。 真要虐杀的话,就虐萧珩之好了。 终于,这个伍耐心耗尽了。 又是一块碎片飞来,这次不是逗弄。淮序从萧珩之身后探出头,就见那碎片直冲他的心腹,大有一击毙命的架势。 萧珩之没躲,他本也不怕这些。 他的灵魂早已同蛊虫绑定,他的魂魄要是被这光团打散,过不了多久他也能跳出这个异世界重聚魂体。 密令的线索他已经拿到,自然也没有必要再待着这里,有光团这个未知力量来帮他脱离,自然是再好不过。 只不过在他回去之前,他还得想办法把玉玦先拿到手。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手,伍就开始发难了。他眼神一凛,打算将余淮序先推出去。 既然在这个世界他抢不过她,那让她先他一步魂飞魄散,他就有机会拿到玉玦。 毕竟他魂魄在这里消散了,她又能多活多久呢,倒不如死之前做个善事,成全成全他。 他只犹豫了一瞬,可就那一瞬,一团粉色的身影冲到他身侧,原本应该刺穿他脏腑的碎片击在她莹白如玉的掌中,从她掌中消弭。 萧珩之错愕一瞬,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一时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说不出话。 他以为她是厌恶他的。 淮序显然也被自己的行为震惊到了。这异样的感觉同她为萧珩之挡剑那次一模一样。但这既不是出自她本意,也不是出自萧珩之的控制。萧珩之在这个世界用不了蛊,淮序知道,否则他也不会被她压制了。 她心里揣着事,也无暇去顾及萧珩之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出乎意料的,淮序除了刚被刺透时有些许痛楚外,便没了其他感受。那消弭的碎片分子又凝结了回来,亲昵地覆在她的掌上,先前的痛楚随着那不明分子的越叠越厚而不断逐渐减弱,直至毫无感觉。 一种滞涩的感觉自她先前的伤口处蔓延,一路从手掌,游走至她的四肢百骸。让她肩胛的伤口都要好受许多。 她渐渐生出实体,不再是一触即散的灵魂体。她抚着自己的手掌,与不远处的余泠儿四目相对。 余泠儿看着眼前的少女从她面前一点点显露出躯体,惊讶之感不比在场的谁要少。 「伍:你身上有我的契约。」 伍对着淮序公事公办地说道,之后又对着余泠儿。 「伍:她身上流的血跟你有关系。按你们的话来讲,她和你有亲缘。」 听着伍的话,淮序整个人有些呆滞,不过她唯一能肯定的是,这个人绝对不是她那一年到头见不到几面的妈。 这人太善良也太心软。 这是她多次进入余泠儿身体里面之后得出的结论。 萧珩之在一旁,也逐渐从灵魂体显露出实体。他的目光在这一场景中不断逡巡,最后目光定在余淮序身上。先前他觉着两人眉眼之间有些相肖,却并未多想,这下看来也不得不多想。 但至于那光团提到的什么契约,他就不太明白了。 余泠儿也正瞧着她,目光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这两人一光团的眼神盯得她有几分不自在,她嘴角僵硬地笑了笑,对着余泠儿抬起了一只手,“嗨”了一声,算是打了个招呼。 余泠儿内心波涛汹涌,洋溢着几分淮序看不大懂的情绪。 少女不仅跟她长得像,同陈郢也有几分肖似。 “手疼吗?”余泠儿走上前,拿起她的掌心,关切问道。她当时虽看不到眼前人的实体,但碎片穿过她的手掌时的那一刹那,她的躯体却是再清晰不过地出现了她的眼前。 淮序愣愣摇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他是,”余泠儿斟酌了一下用词,接着说,“你的朋友吗?” 淮序这时才后知后觉地看了一眼边上的人,摇了摇头道:“不算。” 萧珩之眼神暗了暗,没说话。 淮序心里有好多问题,比如余泠儿的任务是什么,又比如为什么她自己的身体总是不受她的控制要去给萧珩之当挡箭牌。可碍于萧珩之本人在这里,她也一时不好问些什么。 这样下来,气氛倒是有些凝滞了。 其实还是淮序自己觉得有些尴尬,主要是亲眼见证了别人这样那样,对方还有可能是自己的某个亲戚长辈之类的。一细想,淮序就觉得有些脚趾扣地了。 是灵魂体都还好说,反正人家也不知道,而现下算是来了个大变活人,那这多尴尬。 好在 这样尴尬的场面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更尴尬的场面就要来了。 「伍:陈郢回来了。你们不属于这里,我会把你们送走。」 说罢也没管众人什么反应,就直接将余淮序和萧珩之再次变回了灵魂体。 他们眼前出现了一座悬空的,跟个黑洞似的大门。淮序顿了一秒,又回头去看了看余泠儿,泠儿朝她挥了挥手,她已经看不见她了。 淮序垂下眼,看不出是什么情绪,转身迈开腿,打算离开。萧珩之跟在她身后,一直没有说话。 然后,她就一脚踢到了类似一堵墙壁般的石头上,她微微踉跄了一下,稳了稳身形,才不至于摔倒。 萧珩之见状,下意识伸出手挡在她的身后,又在察觉到自己的动作后,不太自然地抽回手。 淮序收回了脚,微顿了顿,伸出手去尝试着摸了摸那个看起来能够容纳万物的黑洞门。 ……是实心的。 她回头,欲言又止地看着伍,伍也未料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但伍是不会承认的。 「伍:你们现在先不用走,后面需要你们走我会再通知你们。」 说罢匆匆下线,整个光团涌入黑洞之中。看那架势应该是去和这个黑洞斗智斗勇了。 一瞬间,他们二人又陷入了诡异般的沉默。 淮序终于大发慈悲地给了他一个眼神,可萧珩之却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在一直瞧着她。 见她看过来,他也不躲不避。 她今日穿了身淡粉色的纱裙,纱上泛着柔和朦胧的珠光。腰间束了一条藕色的绢带,松松系成一个垂坠的环结,余下的带子顺着裙裾缓缓垂落,在她替他挡住那碎片的时,那些带子轻轻触碰过他。 他的视线顺着少女浅粉色的袖衫,缓慢挪到了半躲在层层叠叠纱裙里的纤纤素手,聚焦一瞬,最后落到了她那张清丽出尘的脸庞上。 露骨而又直白。 淮序略带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玉玦我才不给你。”淮序想了想,又补道:“要偷东西的话,想都别想。” 说完转身,自己找了个椅子坐着,还不忘时刻提防着萧珩之那边的动向。 萧珩之:…… 他找了个离淮序不近不远的位置坐下,听着不远处耳鬓厮磨的两人讲话。 “你不愿意?”余泠儿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两人耳中。 “阿郢又怎么会舍得拒绝泠儿呢。”陈郢淡淡笑着,将头埋入余泠儿怀中,轻轻喟叹一声,“但只有泠儿的孩子,才配成为国君啊。” 闻言,余泠儿浑身一僵,挣扎了一瞬之后,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你换过药?” 陈郢偏头吻她,却被她躲开,有些不高兴,“嗯,”陈郢追上去,衔住她的下颌,“是换了一味药材,没那么伤身体。” 怪不得。 怪不得会有刚刚那个女孩的存在。 她有些六神无主,沉默着迎合着陈郢。 似乎是尽兴,陈郢突然开口:“你想回去,对吗?”他轻轻笑了一声,“不可能。” “我永远,永远不会让你得到足够的暴虐值。” 15. 骗子 余泠儿的眼神一下子聚焦,浑身血液仿若凝滞。 陈郢看着她的反应,突然间变得面目狰狞,整个人看起来异常癫狂,“完成任务?回家?呵,想都不要想。” “骗子。”陈郢伏在她身上,冷冷开口。 “泠儿,小骗子,”他似乎是有些陶醉了,“我告诉你怎么凑齐你缺的那几点暴虐值好不好。” 余泠儿不答,他却自己在那里阴森森地咯咯笑。 “兴许你之前同我一起把何婕妤杀了,”他想了想,又摇摇头,接着道“又或者你说你想做皇后,让我把薛氏解决了……” “……” 淮序现在算是知道了,这算是个“暴君养成计划”。 作为灵魂体,她除了能够和同为灵魂体的萧珩之掐架之外,这个世界的其他实物她都触碰不到,对这里发生的一切也只能感到爱莫能助。 她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是在她面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了。至于余泠儿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就不太清楚了。 淮序低垂着头,在一旁听着两人的交谈,尽可能地忽略那奇奇怪怪的声音。 好诡异啊。 好羞耻。 “不过没关系,一切都结束了,”他怜惜地抚了抚她汗湿的鬓发,“我找人修了个法阵,它会困住你,生生世世。” “不会再有奇怪的东西,将你带走。” 余泠儿浑身战栗,身体微微发抖,震惊得说不出话。 是她露出的马脚太多,也是她太过自大,想着有蛊虫就也不必在他面前过多隐瞒伪装什么,余泠儿悔恨地想。 要说她到底有没有喜欢过他,余泠儿的回答是有的。 刚开始那段时间,她和他,也称得上是“琴瑟和鸣”。 那时的她不知道蛊虫到底能让他做到何种地步,言行举止没那么大胆,那时的他也装着温润如玉的人设,平日里也没那么癫狂。 他会因为她随口一句木芙蓉好看,就悄悄为她保留了一个园子,专门移栽花木,摆设山石,等到来年长成,又特地邀她来看,以作惊喜。 也会在月下,看她翩然起舞,为她抚琴,为她缓声轻歌。 少女春心萌动。但任务推进,她却发现他并非所谓的良善之人。 先前的那一切,都只是镜中花水中月,一触即碎。她只是爱上了他的伪装。 不过也好,这样她走的时候,就也不会那么难过。她有优渥的家世,爱重她的父母,如果一定要她做出取舍的话,那陈郢一定就会是那个被舍弃掉的人。 记忆回笼,余泠儿只感到一阵无力,也许是气急攻心,她一下子晕了过去。 淮序站起身,她不知她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联系。对她也并没有什么所谓的感情基础,只不过她对她的温柔、关心,都让她感到有些异样罢了。 她凑过去看了余泠儿一眼,听着一旁的太医低眉顺眼地向陈郢汇报余泠儿怀孕的事。 余淮序来到这里,却是除了当一个沉默的旁观者以外什么都做不了。她没有办法改变过去的既定现实。 失落虽然也是有的,但她不会让这种异样的情绪掌控她太久。 在她身后,萧珩之黑眸沉沉,死死盯着她。 她和那个光团有契约,看样子来说,余泠儿也和那个光团有契约。 余泠儿的任务是让陈郢达到一定暴虐值,那她的任务又是什么呢? 他思索了一下,后又自嘲地笑了笑,这关他什么事呢。既然她不属于这个世界,那她要走要留,与他也毫不相干。 毕竟是她自己说的,他们两个连朋友都算不上。只不过,在彻底疏远她之前,他想先问清楚一件事。 “你为什么去挡那个碎片?”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来,垂手站定在她身后。 淮序心里乱乱的,也没想过他会在这时和她说这些话,随口敷衍他道:“你不是知道么,我心悦公子你呀。”毕竟她也解释不清,这件事,估计只能等回去才能朝伍问个清楚了。 她浑不在意地开口,连一个眼神都吝啬于施舍给她。 满嘴谎话。 他的目光从她脸庞移开,眼神茫然没有聚焦,在某一瞬间,他甚至想要歇斯底里地质问她,为何能把心悦二字说得这般容易。 可话到嘴边,他又更改了一下说辞,调整了语气。 “我与你初见时便伤了你,还害你受伤,你不恨我?”更遑论说什么心悦我。 淮序没想到他还有获奖感言要发表,微微瞥了他一眼,想了想,道:“因为我比较大度。”她确实不怎么记仇。 萧珩之垂眸同她对视一阵,浅浅笑了笑,看起来有几分森然。 嗯……那她就是不讨厌他,但她也不喜欢她。 淮序看着眼前人的笑颜,觉着他有些莫名其妙。看来这个人脑回路不大正常。 之后萧珩之也没再和她搭话,没头没脑的对话也就此结束。 等到她回过神,剧情都已经推进到了算是下一个部分了。 “我没有机会拿掉这个孩子。他不会给我这个机会的。”她也不想拿掉这个孩子。倘若她从未见过她,兴许在未来某一天,找到某个细微的机会后,她能做到毫不犹豫地下手。 可上天偏偏残忍地让她见到了,她娇俏,她□□,她举手投足皆带着未经磨洗的烂漫。而她只能浅浅看上她几眼,甚至没来得及问她叫什么名字。 而只要有这个孩子的出生,陈循就登不上皇位,因为不管这个孩子是男是女,陈郢都会让这个孩子坐上皇位。那就代表,她不可能完成支线任务。 而伍现在在进行一系列数据分析,半晌没有回应她什么。 「伍:那我要你剩余时间里四分之三的寿命。」 好黑心,余淮序在心中腹诽鄙夷。 但余泠儿回答得毫不犹豫。 “可以,”她垂眸,“但在这之前,我想最后试一次。” 她想活得久一点,她好想多陪陪她。是一时上头也好,被孕期翻涌的心绪裹挟也罢,她都不顾了。 翌日,余泠儿吐了血,太医说她活不长了。陈郢静默一旁,没有答话。这病来得突然,是连太医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病症。 淮序知道她的计划,但看到她真真吐出那么多血 时,还是有些莫名揪心。 陈郢来这儿的时间越来越少,他最近似乎在忙着些什么。 为防走漏风声,在这处守着的下人不多。 某天夜晚,守夜的婢子见余泠儿隐隐有些醒来的架势,便提前去了寺庙的膳房,替她熬药。 那时,余泠儿又吐了好多血。 她用了些东西与这个世界的伍做交换,让它给了她实体,她得以变成一个婢子,在余泠儿神志不清时照顾他。 兴许是出于人工智能的人道主义,伍也给了萧珩之一个实体。 至于是什么,萧珩之不知,一问起来,她也闭口不谈。 她替余泠儿擦血时,萧珩之就去打温水。 一连好几天,他们避着陈郢的人,在她们忙不过来时守着余泠儿。 总归没有血黏着要好受些。 余泠儿吐血越发频繁了。 又是一天晚上,淮序给泠儿盖好因起身而被弄乱的被子。想着余泠儿气若游丝的模样,她心情复杂地跟着萧珩之一起走进石道,像往常一样去石室外面晾帕子,倒温水。 “妖魅,我且看你们二人往何处跑。”一声怒喝响彻在寂静的夜里,惊得树上栖息的鸟儿四散奔逃。 突然间从土里冒出来的法阵将二人圈在原地,一时间两人似被绑住一样受困于原地。 两人借助的躯壳受法阵压制皲裂开来,显露出两人本来的模样。 借着明亮的月光,淮序看了眼来人。前面那人她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出他的名字,而他身后站着的人,是陈郢。 四周万籁俱寂,无人在意这里发生了些什么,或者说,无人敢在意。 萧珩之定了定心神,开口:“主上,玄同道长,不知我们二人犯了何错?” 啊,原来是玄同道长,持敬的师父。 陈郢沉着脸,冷笑了一声,“也不知,我何曾叫了侍僮来。” 闻言,淮序一僵。 额,还真没见过余泠儿身边出现过什么异性,好像连公蚊子都没有。 “异世之人,身泛金光。”玄同冷冷吐字,算是将他们二人的身份钉死。 之后,没给他们二人挣扎的余地,将他们一同带去了一个姑且算是牢房的地方。至于为什么说是姑且,因为它不仅露天,周围还只有四个角有半人高的青石柱子,连正经的墙都没有。 这里环境还行,除了没灯太黑以外没什么别的不好,也不像电视剧里面的那些地牢那样漏水掉砖的,看样子应当是新建的。 法阵范围太小,他们犹如待宰的羔羊一般被困在中央的法阵里,动弹不得。 玄同道长说,余泠儿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有异世之人来到了这里,扰乱了命数。 将异世之人抓到,既可回转余泠儿的现况,又可使他们二人福寿绵长。 要不是她知道事情的真相,这故事听起来还真有那么几分道理。他怕不是和持敬一样想谋求长生不老吧。 不过陈郢一个暴君,怎么那么盲目,还会听信这些。 淮序不解,淮序思考,淮序茫然。 兴许陈郢脑子有问题。 16. 皮蛋 萧珩之与她算是背对背坐着,四周万籁俱静。天上月亮朦朦胧胧,被飘过来的薄云遮盖住。 他突然莫名想问她怕不怕。他记得她最怕诸如鬼神之流的东西了。 可她却先开口了。 “你怕不怕?”少女的声音听得分明,被凉风裹挟着拂过他裸露的小臂,带起丝丝凉意。 她有点怕了,他想。 大概是鬼使神差,他回了她一句。 “怕。”她会怎么做呢,萧珩之好奇地想。 淮序没去看他,静静开口,也许只是为了在黑暗中聊以慰藉,“好吧我也怕。” 闻言,萧珩之一愣,随后低低笑了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诡异。 “你别笑了,你笑起来有点吓人。”淮序偏头瞥了他,直言道。 “好。” …… 玄同和陈郢也没让他们喘息太久,可以说是他们前脚被押送进来,过了不到半个小时他们就带着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来了。 陈郢百无聊赖端坐在这个奇怪的“牢房”外,看着玄同往各个方位摆弄道具。 照玄同的说法,今日抓到人就进行仪式,未免操之过急。应当先请示上天,以求征得上天同意。 淮序二人身前摆了张桌案,上面正摆着个香炉,袅袅烟气扶摇向上,应当是想要以此香烟上达天听。 玄同道长缓步来到案前,宽袖垂落,长跪于蒲席之上,焚香叩拜,算是向九天请示此事。 之后,他取了案前的一只瓷碗,恭恭敬敬地伏在下首,示意陈郢在水中放血,以表赤诚。 陈郢垂眸照做,整个人面上没什么反应。 他想他真是疯了。 他竟然真的听这老头的话,费那么多心思来这里做这些事。 要是没用,他会扒了他的皮,卸了他的骨。陈郢看着玄同方丈的背影,认真地想。 那头淮序的手被强行拉了起来,玄同道长眼神清明,神色不容置喙,拿着根针往她指上扎。此情此景,倒是让淮序想到了容嬷嬷。 她倒也没多挣扎,毕竟现在这个情况,挣扎起来遭罪的是她自己。 殷红的血珠滴落碗中,猩红的血晕一点点交融。碗中原本分明的两滴血液,渐渐糅合成一团朦胧的绯红色,在清水中缓缓晕染开来,再也分不出彼此。 淮序看着碗中的变化,与玄同道长大眼瞪小眼。 偶买噶,滴血认亲这一茬竟然成立了。 虽然她知道这没什么科学依据,萧珩之的血滴进去估计也照样可以相融。只是不知道这儿的人信不信这些了。 不过好像不管信不信对她来说都没有什么好处。 玄同迟疑一瞬,抓起萧珩之的手指,挤了滴血进去。三个人的俱都相融。 之后,玄同道长捏了个法诀,她与陈郢相融的血立马泛出一阵金光,而萧珩之在水中的那滴血却冒出了黑烟。 玄同颔首,顿了顿步子,带着瓷碗缓步向陈郢走了过去,轻声说着些什么。 “……这人,有您的血脉。” 陈郢手撑着脑袋,从上到下将玄同道长扫了一眼。 玄同自然能猜到陈郢所想,但事实摆在这里,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启齿:“臣已开了神眼,方才便见女郎有异,只不过未曾得到证实,现下得到证实,特地来回禀陛下。” 陈郢指尖轻点了两下桌面,忽然间像是想到了些什么,理了理衣袍,迈着步子向淮序走来。 余淮序两手撑在地上铺开的纱裙上,先前被扎破的手指微微翘起,倒是没有沾到地上的尘屑。 他停在淮序身前,接过近侍手里的蜜烛,放低手掌将火烛顿在余淮序的脸颊旁,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晃动的烛火随风晃动,淮序屏住呼吸,甚至觉得这烛火隐隐有要燎上她头发的错觉。 对峙间,萧珩之侧过头,安抚似的将手掌搭在她的指尖。 好一阵之后,陈郢轻轻笑了一声,捏住淮序的下颌,将蜜烛递给了身边的近侍。 “倒是会长,跟泠儿生得像。”他扬了扬手,等候在一旁的婢子们涌了过来,簇拥着架着淮序往别处走。 淮序倒也没挣扎什么,只不过,她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刚站起身,淮序就被一股大力拉扯着坐了回去。 是萧珩之扼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了回去。 他有了实体,倒是没那么弱鸡,还挺有力的,摔得淮序屁股疼。 陈郢看着眼前的场景,神色一凛,皮笑肉不笑开口:“皮蛋,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听到皮蛋这个称呼,淮序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无声的沉默。 是的,余泠儿是个起名废,刚查出有孕的时候,陈郢总缠着她要同她给孩子起名。最后余泠儿烦不胜烦,随口说了个皮蛋。 皮蛋这个称呼她总觉得她听过,但是到底是谁的名字,她想不起来。反正她才不叫这个名字。 淮序其实很想说没关系。 但眼下,很明显,陈郢生气了。要是给萧珩之找不到一个这样做的合理理由,他今天就非要被砍手砍脚砍脑袋不可。 淮序倒也不是在乎他什么,毕竟他是小强,一般死不了。主要是她好像陷入了某种规则怪谈,一旦有人想对萧珩之做些什么,吃苦受伤的都总是她。 淮序狗腿笑了笑,大声喊了声“阿父”。这可是陈郢自己答应余泠儿的,在腹中小儿出生后,他不做帝王,同余泠儿一起做一对普通夫妻。 普通夫妻哪有叫父皇母后的,更何况余泠儿可不做他的皇后呢。 余淮序叫得可谓是脸不红心不跳,哪怕她在自己的世界里有父有母。 陈郢骤然一怔,随后仰面朝天,大笑起来。淮序欲言又止,有些无语,良久之后,陈郢才终于收住笑。 “阿父不逗你了,我们归家。”说罢拉开了萧珩之握住她的手,将人带走。 意外的,陈郢没深究什么,他突然这般不刨根问底地询问,倒是让淮序有些没来由地心慌。 临走前,淮序回头看了萧珩之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地待在阵法内,没什么太大的异样,才终于收回眼。 陈郢带着她去了间客舍,几个婢 子绕着她,将她头上的发簪一件件取了下来,再用束带给她系了发。 陈郢端着个漆盘,上面放了各式各样的小物件,新颖又抓人,很显然,那是给余泠儿肚子里的小宝宝准备的。 “皮蛋来得太快了些,阿父阿母还没来得及给你做衣裳呢。”所以他特地叫人去新买了一堆小孩衣裳回来。 之后,陈郢一声令下,一群婢子再度走上来围着她,七手八脚地来扒她的衣服。她蓦地睁大眼,连忙化身游鱼,护住自己的衣裳,从那群婢子之间来回穿梭。 屋内笔墨纸砚摔了满地,时不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地上一片狼藉。 她们倒也没强来拉她,怕把她拉疼了。 陈郢在一旁无奈淡笑,像是对她有些无奈。他摆了摆手,那群婢子们会意,一个个散开。 淮序轻呼了一口气,至少衣服算是保住了。 可还不等她放松多久,那群婢子们就又涌了上来,淮序一惊,连忙又跑。 这次倒不是来扒她的衣服,她们是在往淮序身上套衣服。淮序才堪堪跑了一轮,整个人身上就被挂了不下十件衣服,还外加手腕脚腕上的五色丝线。 淮序瞥了眼一旁的铜镜,现在她整个人可谓是不伦不类,狼狈不堪。 而造成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却还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见她望来,淡淡开口:“你长大了,是阿父考虑不周了。” 她一噎,想说些什么,却半天开不了口。 这人已经疯了。 “郎君!”近侍尖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陈郢皱眉,不悦地扫了一眼门口,说道:“吼那么大声做什么,吓到皮蛋了怎么办。”说完还起身向淮序走过去,拂了拂她跑乱的发丝。 “郎君,夫人她……已然弃世了。”近侍通报的声音微微发颤,几乎是将头埋进了地底。 陈郢手上动作一滞,回了回神,之后连忙转身,跌跌撞撞地往石室跑去。 余淮序默默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路形容狼狈,有几次还险些磕倒在地,心情是说不出的复杂。 陈郢这些日子很忙,忙着和玄同一起商讨怎么才能让余泠儿病好,忙着为未出世的孩子准备襁褓之具。 他没想过她会走得这样早。 时间似乎被拉长,陈郢只能听到耳边呼啸的风声,过了许久,他才终于到了那座亭子。 这段向下的石路他走过无数次,没有哪次是这般模样,算得上是连滚带爬。 陈郢推开门,周围婢子在榻外跪了一片。 余泠儿静静躺在榻上,神情依旧平静,容色依旧美丽。 他像往常一样上榻,将身躯贴了上去,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馨香。如果不是她身躯冰凉,那这其实便是他们日常的写照。 他偏头,去吻她的唇。 她没有推开他。 她还是喜欢他。 陈郢这样想。 他亲昵地蹭了蹭余泠儿的脸颊,又将头埋在她的胸膛,伸手揽上她的腰肢。 之后,他闭上的双眼徐徐睁开,亮出一抹诡异的猩红。 17. 回去 他双手轻抚了抚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皮蛋皮蛋,阿父的好皮蛋。”他喃喃低语,紧跟着解开了自己腰上系着的束带。 没多一会儿,他就已经胸膛外露,而余泠儿也已经衣衫不整。 底下跪着的人心中一片骇然,却无一人敢出声,甚至于出气。 余淮序推门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她一路冲着跑来,还有时不时乱飞的小孩衣物和玩具侵扰,状态也没比陈郢好多少。她敢说她体育考试的时候都没这么用力跑过。 只恨自己没能多长几厘米,不然也不至于被陈郢甩成这样。 淮序提了口气,再度冲上前,将陈郢撞开,“你真疯得不轻了。” 她喘着气,整个人脑袋充血,“她都已经这样了,你能不能有点人性。” 陈郢身体僵硬,瘫倒在一旁,微怔了一秒之后,整个人撑起身。在盯了余淮序一两秒,或者更短之后,他伸出手,看样子是想要掐淮序的脖子。 但他的手只悬在了半空,没有动作。 “不能杀你,对,对,”淮序听着他说,“泠儿很喜欢你的。” “我也不能碰泠儿,她醒了会与我置气的。” 陈郢下了榻,连衣服都没整理一下,一路跑了出去,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淮序没跟着去。她将余泠儿的衣服理了理,一晚上犹如惊弓之鸟,半点风吹草动都让她整个人精神紧张。 陈郢没有安排余泠儿下葬。 余淮序守在余泠儿榻下,精神紧张,半步都不敢轻易离开。 这应该是余泠儿死后的第四天清晨,她望了眼窗外点灯的婢子,撑着眼皮想着。 一阵窸窸窣窣,外面有人来了。 门被推开,是陈郢。 她反应变得有些迟缓,看着来人,下意识站起身护在余泠儿身前。 可三天四夜没敢合眼,她对陈郢压根造不成任何威胁。 陈郢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余泠儿头靠在陈郢肩上,余淮序眼睁睁看着陈郢将她抱走。 她神情有些恍惚了。 淮序往一旁桌案上迈了两步,拿起了上面用来削改简牍错字的小铁刀。 她右手拿着刀,顺手将它刺进了自己的左臂,总算是暂时清醒了几分。 左臂上的血水从伤口蔓延出来,血珠一颗颗顺着小臂、手指,滴落在地,她却恍若不觉。 她扶着桌案,晃晃荡荡地向外面追去。 陈郢抱着余泠儿,去了那处露天大牢。 那地方白日倒是要气派许多。 先前黑夜里没看出来,四周的那几根柱子有些发青,上面还刻着些她看不大懂的篆文。顶上悬着的有柱长幅素帛符牒子随风飘扬,扑倒空气时偶尔还会发出“扑哧”声。 “东青茅,南古炭,西青铜戈残锋,北寒玄河泥。”玄同在四柱之间游走,嘴上不停念叨着,淮序听着总觉得耳熟。 熟悉的话术熟悉的炭火,又是一架炉鼎摆在阵法中央的萧珩之身前。 上次这样做的人,是持敬。 原来这清虚观平时的教学内容就是找异世之人来花式炼丹。 不过还说怪不得这个玄同能活这么久呢,是要比持敬聪明些,知道露天架火。 萧珩之立在阵法中央,眼神无悲无喜。 他兀自立在原地,一身玄色广袖随气流微微拂动。乌发被一支素玉簪稳稳束起,几缕碎丝垂落颊边,眉目清宁沉静,长睫垂着,不见半分惊惶。 而她发髻尽散,散落的乱时不时被风打在面上。衣袍扯得歪斜,下摆沾满灰土,几件细碎的小儿衣衫凌乱地挂在肩头臂弯,悬垂在她身上,长长短短的五彩绳缠遍手腕衣襟,有的绳结深深绞入衣料,手上还时不时滴着血。 她与他遥遥相望。 相较而言,其实她更像那个要被献祭的。 一行人屏息凝神,看着玄同在法阵内摇头晃脑地乱走,还时不时甩出几句“秽炁”“玉清”“玄虚”之流。 没人分给她一个多余的眼神。除了萧珩之。 她缓缓迈开了步子,半仰着脖颈,步子迈得虚浮。容色未减半分,却彻底蒙上了一层死寂的疯色。 狼狈又凄艳。 无声无息,动作安静得诡异。 下一瞬,没有半分预兆。 她抬起手,指尖攥紧藏在袖子里的锋利短刃,手臂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唇瓣紧抿,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消失。 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有几滴飞溅到她的袖上。 一瞬间,原本迟疑的侍卫纷纷上前,各持长矛,对着余淮序,将人围在中央。 淮序费力地将短刃拔了出来,血溢出更甚。 陈郢踉跄着转过身,静默看了她一瞬,随后推开了因变故突生而中断仪式凑过来的玄同。 陈郢:“仪式继续。” 语气坚决,不容置喙。 不能误了算好的吉时。 温热的液体顺着衣襟蔓延,浸湿了怀中人的衣衫,冰凉地贴在她的皮肤上。 余泠儿眼睫颤了颤,迷蒙地睁开眼。 今天是她假死后的第四天,伍给的药用只能维持三天。很可惜,她预估出了错误,陈郢没有陪她死,陈循没有登上帝位。 她的任务没有完成。她还是需要用四分之三的寿命作为交换才能回去。 她目光聚焦,与陈郢四目相对。 陈郢对着她笑了笑,一如初见时那般温和的模样。 “泠儿终于舍得见了我吗。”他对着她呢喃,轻吻了下她的嘴角。 余泠儿倏地眨了眨酸涩的眼,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知道她会醒过来,只是不知时间。 他轻声细语,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道:“皮蛋顽皮,还在泠儿肚子里动呢。” 余泠儿也对着他无奈轻笑了笑,没有答话。 她不得不承认,是她技不如人,她玩不过他。 她做不出伤害腹中孩子的事,所以她让伍停掉了她的呼吸,却因为怕孩子出事,不敢让伍完全抑制住腹中胎儿的生机。 陈郢抱着她,转了个身,对着余淮序道:“你看,皮蛋长大是这般模样呢。” 淮序垂着头,莫名不太想让余泠儿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余泠儿讶异地看着她,一块巨石沉沉压落心底,千言万语全部堵在喉间,让她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以为她已经走了,却没想到是被陈郢抓住了。她对上陈郢的眼,眼神里满是愠怒与不解。 余泠儿不明白,为什么对于自己的骨肉,他也能这样对待,将她弄成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陈郢瞧着她的神情,恍惚间收起了笑,开口:“我将她的命与你绑在了一起,你离开,她便会因你而死。” 他再度低下脸,吻了吻她的唇。 余泠儿猛地将他推开,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她卸了力,有些茫然地想,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或许她不应该那么贪心,应该直接答应伍的要求的,否则也不会牵连她。 脑袋里一团乱麻,陈郢却还不知休止地贴在她耳旁嗡鸣。 “你很喜欢她,也很喜欢我,对吗?”他痴痴地笑,“所以,不要离开我们。” “她也是你的孩子。”余泠儿皱眉,事情显然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想。 他深深喟叹,“所以,她才能为我所用啊。” 陈郢现在,显然已经成了一个不择手段的疯子。 忽然间,一阵骚动,陈郢抬头,望见了半跪在地上的少女。 她胸膛沁血,脸色惨白如纸。短刀嵌入她的胸膛,淮序恍若不觉,表情漠然而又平静。深吸一口气后,剑刃又被她往里推了几分。 “回去。”余淮序吐字分明,终于抬起了眼,望向了余泠儿。 她自戕了! 见此情形,陈郢的神情称得上是目眦欲裂,他收拢了抱住余泠儿的手,手足无措地捂住她的眼。 她怎么会!她怎么能…… 她死了,泠儿就不会留下来的。 他哑声,唤着太医。却发现周围早没了他的人。 周遭不知何时引来数万只种类各异的怪虫,而他的人早已被这群怪虫啃食殆尽。 阵法中央立着的人不知何时挣开了阵法的束缚,来到了淮序身旁。 萧珩之轻轻拥住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说不出时隔几天后看到她那副模样是什么感受。 她向来骄横又张扬,运气好讨了副好皮囊,便愈加心高气傲。 偏生这人又最会察言观色,在别院里对着他张牙舞爪,一遇上诸如她阿父之流,便是全然一副娇俏□□的模样。 能让自己狼狈成这个样子,显然不是她素日里的作风。 看到她为余泠儿捅了陈郢后又自戕,他忽然间有些羡慕余泠儿。 或者说,是嫉妒。 他也好想成为余泠儿。 密密麻麻的蛊虫们还在接着动作,整个法场刹那间就成了一座尸山,一片血海。 小部分蛊虫涌了回来,停留在萧珩之身侧。 他腕上缓慢地流着唤使蛊虫的血,轻微一碰,便又渗出许多液体。他将那液体往她伤口上滴,蛊虫应血而动,便开始往淮序的伤口上靠。 余淮序睁大眼,喉头发紧,有些生气地开口,“你别让它们在我身上爬。”它们给她的感觉,就好像淮序是它们的食物一样。 萧珩之安抚似的贴了贴她的面颊,没有停手。 那她还不如直接栽在这里的好,淮序想。 不过那群虫子在她的身体里爬动,她确实要好受一些。 她闭上眼,不去看它们。 但闭上眼之后,耳旁声音就愈发清晰了。 身体之内,淮序听到了蛊虫们在自己骨头上游走的“嗤咯”声。身体之外,余泠儿似乎在叫她,不对,也不是叫她,她在叫皮蛋。 还有……一阵叮铃声。 18. 真善美 「伍:你的生命体征在消失。」 属于淮序的那个伍终于跳了出来。但淮序已经无暇回复他什么了。 光团立在淮序上空,萧珩之望过去,这个光团比之前那个光团更具人形。 「伍:你们误闯了这个世界,现在,我会把你们送回去。」 说罢,光团似乎抬了抬手,紧接着,不远处就又生成了那个黑洞似的东西。 不过显然这次的光团看起来要更加靠谱。 萧珩之抱着她起身,抬步向黑洞走去。 淮序缩在她怀里,看着像要睡着,却又忽然间惊起,从他怀里撑起身。 淮序将头靠在萧珩之肩膀上,费力睁开眼,向余泠儿看去。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但余泠儿却还是凭着唇形依稀辨认了出来。 她说,“我不是皮蛋,不要难过。” 她不是皮蛋。 余泠儿的爱是属于皮蛋的。皮蛋是谁,她不清楚,兴许是她的某个亲戚,她记不起来。 淮序说完话,脑袋便滑了下去,靠在了萧珩之怀里。 她看了眼胸膛上伏着的虫子,有些后悔地想,她也有金手指呢,怎么就忘用了。 她现在好疼。 神思恍惚间,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思绪都留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萧珩之步子顿了顿,停下身垂眸看了眼她的睡颜。 走在黑洞内,他手上新留的割痕在渐渐愈合,眼前少女的伤口也是。 他回头最后看了余泠儿和陈郢一眼。陈郢手里空无一物,整个人捂着腰腹,无助地倒在血泊里,嘴里念叨着余泠儿的名字,婉转悲歌。 “……” “身远心近,何当暂忘。” 余泠儿离开了。 后来,陈郢自缢,陈循登位。 他转身,迈出黑洞。眼前是那座算是熟悉的亭子。 怀中人似是不适应突然间变亮的光线,将眼睛往他胸膛蹭了蹭。萧珩之动作微顿,随后将她的整张脸埋进了自己怀里,避着观里的人回了余淮枝的客舍。 将至门前时,他想了想,最后带着她翻了窗,没有惊动豆苗等一众婢子。 他让她靠着桌案,坐在独坐榻上。随后自己去了提了热水来,倒在浴间中的浴桶里,净过手试过水温后,去了隔壁,将余淮序抱了过来。 淮序无意识地靠在他肩上,他取了块绢布来,将自己眼睛覆上。 随后,他缓慢地解开了余淮序的衣衫。丝线缠在衣服上,他总是解不快,又怕扯疼她,他动作特意放轻。 等到衣服处理完,都已经过了约莫一个半小时。不过他先前水温冲得烫了些,现下将人放下去,倒是也刚刚好。 她浸在桶里,肩颈以下皆没入水中,水汽氤氲,湿发贴在侧颈,衬得她肤色愈白。 萧珩之半蹲在浴桶旁,手中木勺缓缓冲过她发梢。水流顺着后颈滑落,淮序微颤了一下,倏地睁开了眼。 从黑洞里出来,胸膛和手臂上的疼痛感早已消失,唯独留下了几日未合眼的困倦。 水珠滴回桶里,一阵稀里哗啦,漾开一阵波浪。顺着面前的木勺看去,眼前人衣袖下缘被沾湿,眼上盖着长布条。 她这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萧珩之在给她洗澡。 脑袋似乎被什么东西糊住,她茫然又带着些愠怒地抓住他的手腕,“谁要你给我洗了。” “……你也并未说不要。” 什么道理。 “况且,你那副叫花子模样,要是想被她们看见的话,我现在也可以给你穿回去。”萧珩之补刀。 淮序一噎,语气更冲,“那你现在走开。” “哦。”萧珩之点了点头,依言乖乖走开。 “等一下,”淮序看着他摸索着走来的背影,觉着现成牛马不用白不用。 萧珩之停了步子,等着她的下文。 “你去帮我把豆苗她们喊过呗。” “……好。”他垂着头,一手扯掉了眼上蒙着的白布,往外走了出去。 他从里面推开门,扫了眼怔愣在门口的婢子,无所谓开口:“阿序要沐浴,唤你们过去。” 几个婢子相互看了看,面上惊讶之色溢于言表。最后还是豆苗先开了腔,垂首答道:“是。” * 距离淮序进到刚刚那个异世界,才过了不到两三个时辰。淮序自己算了下时间,百无聊地拎着那玉玦打着哈欠。 等到豆苗给淮序带了些吃食来,余淮序早已经沐浴完换了身衣裳,而身后正围了几个婢子用柔巾给她擦发。 豆苗走到淮序身后,接过一块柔巾,将其他婢子支开。 “女郎是否觉得近日萧公子来得太过频繁了些?” “有吗?还好吧。”余淮序不甚在意,自己拿了块绿豆糕吃。 这个绿豆糕没之前她在别院里吃的那些那样甜腻,味道刚刚好,算是她新的心头宝。 豆苗见她如此,沉默了一瞬,便也没有再多说,继而说起别的事。 比如,她阿父催她回去的事。 “那就回去好啦。”淮序没太放在心上,但这消息一传出去,立马就有人哭哭啼啼跑来找她了。 温临前些日子被萧珩之落了面子,本想着装装风雅样子,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却不料淮序压根不见他。 好不容易得了她的一点消息,却是她两天后启程返回雾川郡的事了。 这下温临也顾不上什么脸面尊严了,连忙蹲守在房门外,盼着她出来见他。 淮序在窗前撑着脑袋,有些不解地看着门口那人。也许是闲着无聊,淮序最终还是出了门,不过不是为了去见他。 她纯属是闷得无聊,想去找点乐子。 温临跟在她身后,她既不赶他,也不怎么回应他。 不知不觉间,她又逛到了那棵银杏树前,还又碰到了上次那美人。 美人手上拿着根五彩绳,正往树上挂着的一条红帛上系。 淮序转过身,对温临温和笑笑,道:“她这是在做什么呀?” 见她主动搭话,温临连忙接道:“挂红绢大多是心有所求,所求得到后,人们便会在红布条上系上五彩的长生缕。” 温临瞧着她似乎有兴趣,便主动提出去那边 看看。 淮序欣然应允。 但还没等他们二人走近,便有一个衣衫破烂的妇人先一步从另一头跑到那棵银杏树前,直直朝那美人跪下。 那妇人对着黎舒磕了好几个响头,顶着哭红的双眼,说着自己命苦,命运多舛。 她说她是逃难而来,死了丈夫,听闻黎舒心善,才贸然前来叨扰。 黎舒偏头对着身旁的婢子吩咐了几句,温和地将人扶了起来。 温临看着眼前的景象,摇了摇头,近日实在是有太多这种诉苦的人了。心知那女郎多半要被诓骗了,他便没急着上前,却不料淮序倒是先一步上前了。 她握住黎舒身旁将要去取东西的婢子的手腕,哭哭唧唧扑到了黎舒怀里,让跪着的人伸出的手落了空。 黎舒心下一惊,怕她摔倒,连忙收手回抱住她。 余淮序:“那公子见我好看,要想轻薄我呢。” 淮序压低了声音,头也不回地指着站在一旁的温临,对着黎舒的耳旁吹气。 温临闻言,心下一惊。好在她声音不大,也就黎舒和凑在一旁的温临能听到了。 黎舒瞧了眼温临,觉得眼熟,再看他那怔愣的模样,心下了然,却还是伸手抚了抚她的后背。 淮序身子微抖了抖,终于是忍不住,扬起了头,笑得眉眼弯弯,脸上一滴泪不见。 “好像是有些太假了。”她道,“但她也很假呀。” 她面上仍带着笑,挂在黎舒身上从上到下打量着地上的人。 “我知道。”黎舒轻声对她说,算是安抚。 淮序见她这个态度,觉得有些无趣,神情恹恹地从黎舒身上下来。 温临见状,连忙上前,替她拍了拍被那妇人碰过的裙角。 那妇人可谓是半点心思都没动,连小指上的素银环都舍不得摘下。淮序不得不感叹,这人钱可真不少,早知道她就不说温临轻薄她,改说温临抢她钱了,这样至少她还能弄点钱来花花。 黎舒的婢子取了袋银钱米粟,递给了那妇人。 妇人将那袋子接过手,连忙又磕了几个头,高高兴兴地走了。 毕竟这可比进殿去拜佛三官大帝来钱快多了。 黎舒看出她心情不佳,走到她身前道:“哪怕十个人中仅有一人说的是真话,我这样做也是有意义的。”她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算是为我阿母积上一份福报了。” 淮序闻言复又笑了笑,对着她道:“好呀好呀,那我明天让豆苗她们也来找你,到时候我拿那些银子去买绿豆糕。” 听出余淮序的言外之意,黎舒也不恼,温和笑了笑:“我有个堂妹,说话也是像女郎你这般,招人喜欢。” 余淮序抬眼,细细打量了她一眼,见她面上不似作假,才浅浅“嗯”了声,算是回应。 “我一会儿让下人去买些绿豆糕,送到你房间,算是赔罪。”她神情自然,温声开口。 “好呀好呀,我要道观底下顺着山道往下走到官道旁边临街的那一家里面的哦。”,虽然也不知道她赔的是哪门子的罪,但真善美小姐姐白送的绿豆糕,不收白不收啦。 19. 避人出逃 黎舒忙着归家,与他们二人道了别,便先一步离开了道观。 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不回家吗?”淮序好奇开口。 “我近些日子同你一样住在道观,”见她兴致不高,他便主动提道:“我听观里的小弟子们说,那边有处小园,里面有很多花,要去看看吗?” 淮序想了想,好像回去也是无聊,倒不如去那边看看,朝温临点了点头。 温临一喜,忙带着她往那小园去。那处倒算是有些偏僻,不过园中景色确实如那些小弟子们说得那样好。 余淮序站在边上,看着那些各式各样的花,颇为高兴地指了指中央的那串长得最好的蜀葵,对着温临道:“我要那个。” 温临也神采奕奕地看着她,听见她的话连忙跳下土堤,要去把花给她摘来。 她蹲下身撑着头,一双眼睛亮晶晶。 前些日子下了点雨,园子里的泥土湿湿嗒嗒,一踩一个脚印。 等温临走过去,他的袍角早已沾上了不少泥泞。 温临带着那串花,低头看着路,又忍不住抬头看了眼余淮序。但当对上她的眼眸时,他又连忙低下头去。捏着花杆的指尖微微发酥,他只觉得连周遭的虫鸣都远了。 他顺着先前的脚印,一步步向前,羞涩地垂下头。走到土堤前时,他将手中的蜀葵递到她身前。 这还是少年第一次给女郎送花。 他盯着淮序的衣裙下摆,不敢抬头。 余淮序笑意盈盈地看着那花,刚伸出手打算去接,却被另一个人先一步截胡了。 萧珩之不知何时站在了淮序的身后,弯下腰将那串花撷了去。 温临见手中花被拿走,才终于抬头,眼前的景象却并不若他想象那般绵邈。 “多谢温公子。”萧珩之浅笑着开口。 温临一哽,想好的说辞噎在了喉咙里,原本对他来说美好又梦幻的氛围在一瞬之间被改变。 他指节收紧,带着些委屈地看着余淮序。 而淮序则仰头盯着萧珩之,漂亮的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天色不早了,我有事找淮序商议,先告辞了。”萧珩之无视温临和余淮序的意见,拉上余淮序转身就走。 他静静立在原地,目送二人拉扯着走远。他敛下了含在眼底的柔光,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周身那股温和的气息一点点冷下去。 方才心底萦绕的那点期许,一下子落了空。 看她跟着那人离去的背影,温临心口漫上一阵沉钝的酸涩。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阻拦,万般心绪压在心底,只余下空荡荡的怅然。 另一边,淮序指着那蜀葵道:“那是我的。” “我知道啊。”萧珩之浑不在意开口,拿着蜀葵的那只手伸出了个指节,稍一用力,那串蜀葵便被拦腰折断。 “你这人怎么这样。”淮序有些皱了皱眉,语气神色皆带上几分不悦。 萧珩之冷笑一声,轻轻瞟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空气安静了几分钟,淮序又开口,“你来找我干嘛?” “忘了。” “你记性真差。”淮序撇撇嘴,没多说什么。 萧珩之:…… “对啦,我过两天要回去了哦,你要跟我回去吧?”她想了想,还是觉得他应当是要跟自己回去的。 “不跟着你。”见她又皱眉,他补道:“我且回萧宅,有些事情待着我处理。” “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走我什么时候走。” 淮序沉默一瞬,闻言若有所思。 许久之后,到了她客舍门口,她开口:“那你到时候别慌着走,我有东西给你。”说完转身,也没管萧珩之什么反应,自己急匆匆回了房。 萧珩之望着她的背影,也不知她能不能听见,淡淡回了句:“好。” * 很快到了临行那天,阿陇掀开帷幔,“公子,到时间了。” 萧珩之坐在软垫上,手撑着头,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 萧珩之没有发话,前面架着车犊的家仆便也不敢动作。 他掀开帷幔,看着不远处的车马有了动作,走在了去雾川郡的路上。 她说有东西给他的。 她骗他了。 她又骗他。 他不会再相信她了,他放下帘子,这样想。 周遭一片岑寂,山风都似敛了声息。忽自小轿之外,传来步履踏过石径的声响,夹杂阿陇低声的招呼。 萧珩之心跳一滞。一双素手掀开了他的轿帘,他脑海里的那张脸就这样出现在她眼前。 她拿着个小包袱,对着他笑了笑,挤在了他身边,伸手招呼着外面的人快点走。 家仆闻言,将眼神望向了一旁的萧珩之,见他没有出言阻止,才终于启了程。 “你,”萧珩之直望着她开口,“要跟我一起回萧宅?” 淮序正掀开帷帐瞧着外面,听着他的话摇了摇头,“不是哦。” “到了繁华点的地方你就把我放下去吧。” “为什么?”他垂眼,神色晦暗不明。 “什么为什么?”淮序终是放下了帷帐,转过头去奇怪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回去。” 淮序看着他,静默一瞬。总不能直接说觉得他不受待见,怕跟着他受窝囊气吧。 话到嘴边,淮序高情商地删减掉了几个字,“怕被人欺负。” “不会。”话说得坦然。 他抬头看她,见她也正打量着他,“不会有人欺负你。” “哦哦。”淮序敷衍两句,将头靠在一旁,选择装睡。 反正她不跟他走。 她脑海里回想着从另外一个异世界里回来之后和伍的对话—— 「伍:你进度太慢了。」 “不是婚期都定了吗?”余淮序白了伍一眼,整个人显而易见地不高兴。 「伍:变数太多,并不保险。」 淮序深吸一口气,问:“你是不是和萧珩之一伙的。” 淮序这样问伍,她觉得她可亏死啦。 毕竟吧,轮起相貌来,她可比他好看讨喜多了。再加上自己先前经历的那几次被迫沦为人肉盾牌的事件,淮序更加怀疑起伍的动机了。 当然,伍十分严肃地否认了,还给了她一个黄牌警告以作威示。 淮序起先还以为会有什么副作用,一直有些忐忑地坐立不安。直到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终于想通了,这警告就是让她少睡两个小时。 第二天一早,淮序神清气爽,又将伍唤了出来。这次伍上线倒是快。 “所以为什么萧珩之也能进那个异世界里,我现在马甲都掉完了。”声音听不出来是高兴还是生气,不过带着点懒洋洋。 她自己为什么能进去她倒是猜了个七七八八。陈郢弄那个猫头鹰的时候弄伤了手,把血蹭了上去,而她一不小心,就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伍:他身上有种特质和那个世界契合了,才会被你带进去,但他的黏性没你的强。」 这就是为什么他后面能控制自己的魂体自由进出而余淮序不能的原因。 冥婚这条路走不通的话,那她就只能默默守着他等到婚期了。但其实她跟着他走也有自己的私心,她还没去过京城最繁华的地方呢,不去看看那她不是白穿了? 于是她悄悄下了犊车,收拾了一批金银细软,留了封信,去找了萧珩之,算是搭个顺风车。 山高路远,那老头难不成还能来抓她回去不成? 淮序正喜滋滋地幻想着无忧无虑的自在生活,却突然被人浇了盆冷水。 “你喜欢什么样的屋舍?”萧珩之回想了一下,她似乎是偏好雕饰满眼的,毕竟她那间屋舍便是这样的。 带着彩绣的丝绸帷幔重重叠叠挂了满床,上面还带着零星的琉璃小坠子,一动就响。彩绘漆器摆满了几个桌案,连灯都是鎏金雕饰,浮夸得紧。 萧珩之在一旁等着她的回答,而她见他真想把她带回去,开口:“我真不跟你回去。” “意思是,女郎只把我当成了可供寄载一程之人。”他细细扫过她的眉眼,神色讳莫如深,“利用完了,就该丢掉。” 淮序听他语气不对,又开口:“那你现在把我放下来,反正我带银子了,自己去也成。”现在这个地方又没人能找到她。 她话一出口,就觉着车厢里的氛围不太对劲。 萧珩之眸色淡然,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只不过他忽然闷闷不说话,配上那张白得有点鬼气的脸,淮序突然就有点后悔这么说了。 两人僵持半天,淮序等着他的后文。但结果是没有后文。 但他没放她下去。 好嘛,敌不动我不动。 两人一路沉默,犊车不知行到何处,终于停住。 萧珩之还是把她放了下来,在一个还算繁华的街段。 他面色不虞,余淮序也受够了他的低气压,下去时连招呼都没和他打一句。 冲她发什么脾气?淮序愤愤地走在街上,丝毫没注意自己身后跟了个行为鬼祟的人。 之后,倒霉如她余淮序,没走出几步,她银子被抢了。 来人目的明确,好几个人蒙着脸,将她推至一旁,就为了抢她那个小包袱。 那很惨了。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要是能碰到黎舒就好了,她就有钱了,淮序郁闷地想。 20. 郡西旧事 拐至街角,余淮序正打算换一条路走,抬眼间便看到了立在前面的犊车。 有些眼熟,好像是萧珩之的,不过他肯定也没银子。 淮序也不多逗留,转身就走。 萧珩之:…… 碰不到黎舒她可就真只能用自己的宝贝首饰们来凑路费回家了,只不过她要是回去了,估计再想出来就难了。 淮序简直越想越衰,她这是什么运气。 她尽量往人多的地方靠了靠,找了一圈,只找到了间首饰铺。 进去时,有个男人正挑着首饰,身衣练绢,整洁不俗。淮序也跟着在一旁看了一会儿首饰,猜着自己的东西能换多少银子。 那男人抬头看她一眼,见她衣着素净,又生得不俗,只以为是哪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女郎。 她从清虚观出来,着的是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也没戴多张扬的物件。 那男人见淮序抬手取掉自己的一只耳珰,将它攥在手里,又去取另一只,忙开口:“女郎可是资用不足?” 余淮序手上动作一顿,茫然看他。 看她看过来,男人忙道:“我家公子姓顾,身边缺个妙人,不知女郎以为如何?”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整个人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有很多银子么?” “那是自然。”出身顾家,肯定是比小门小户殷实得多。 淮序了然地“啊”了一声,那这个人的钱应该比较好骗。毕竟在她面前把他家公子说得那么好,看见她两眼又放光,他自己肯定靠这样拉线挣了不少。 有钱又带点蠢,这种人的钱最好骗了。 “来福,怎的这么久……”一公子入了门,对着这个男人叫道。 真是运气不巧了。 碰上人主子了。 那顾公子走上前,移步到来福身边,与余淮序四目相对,眼神暧昧又轻佻。 他也明白过来了来福方才是在做什么,扬起一个温和的笑,随手指了指肆案上陈列的首饰,道:“女郎可有喜欢的?” 淮序见状,莞尔一笑,伸出手。她先是随意指了个镯子,随后手指移动,滑过一片首饰,一直到了肆案的尽头。 随后指尖轻点了点,询问:“都可以?” “自然。”顾公子轻笑了声,答道。 “好呀,那这些我都要。”她嫣然一笑,好整以暇地盯着他。 身旁的来福一脸菜色,一双眯眯眼盯着淮序,示意她收敛些。 淮序无奈耸了耸肩,这人也没她想的那般有钱,一般般吧,他都还没让他给她买铺子呢。 见气氛僵住,来福连忙上前打圆场:“公子,这女郎开玩笑的,她先前说了,喜欢这只镯子。” 来福指了只镯子成色还算不错,既显得大方又不落了人的面子。 淮序浑不在意地看着顾公子,轻轻嗤笑了一声,她还是高估他们了。 那顾公子也不恼,毕竟姿容出众者,都有几分傲气。他笑了笑,正招呼人来付账,后头就响起了一阵清冽的声音,“倒是不劳烦顾公子破费了。” 阿陇拿了沉甸甸一袋银子递给肆主,显然是要包圆的节奏。 “先去买脂粉还是襦裳?”萧珩之将被她摘下来的耳珰给她戴上,开口问她。 淮序愣在原地说不出话,从上到下将他打量了一眼,一脸不可思议。 是王老五你就早说啊! 而那顾公子也是僵在当场,连忙开口:“萧公子。” 萧珩之微微颔首示意,没有多说什么,把他当成了空气,只看着余淮序,似乎是在看她差了什么。 东西搬完,萧珩之带着余淮序出了铺子,淮序跟在他身后,路过顾公子身边时还不忘抬眸扫他一眼,无辜笑了笑。 而那顾公子却还是强撑着笑意,憋着火气对她点了点头。随后在淮序转头时,一巴掌扇到了来福脸上。 “问都没问清楚你就在那儿乱牵线,这个月银子别想要了。” 来福心知道他被下了面子,要拿他撒气,也顾不上被克扣的银两,连忙点头哈腰称是。 一出了铺子,淮序便上前拉住萧珩之的胳膊,下意识脱口而出:“好帅呀。” 萧珩之微微抿唇,“你又是从哪里认识的什么帅,你们是什么关系?” “啊,”淮序想了想,“我的意思大概是,公子你风姿俊秀,容姿甚美。” 他一愣,偏头看向别处,嘴角微微扬了扬,忽然间觉得她也没那么招他讨厌了。 然而这样的景象并没有撑过一炷香。 “衣裳形制,不甚雅致。”萧珩之淡声开口,语气尽可能显得温和。 “你什么意思嘛?”淮序不满地走到一旁,她觉得她挑得都挺好看的,只不过是颜色鲜艳了些而已。 萧珩之看着那一群花花绿绿的衣裳,拐着弯问她是不是在趁机报复他什么,比如说想穿着这些衣裳在外面乱逛好让别人笑死他。 “你乱想些什么呢,我觉得很好看啊。”鉴于萧珩之现在是她的饭票,她难得对他多了几分耐心,没有转头甩手就走。 “那你之前的那些衣裳,是谁给你选的?” “豆苗呀。”她之前也不用选衣服,豆苗给她搭什么她穿什么。 萧珩之沉默了许久,终究是接受淮序不识妍媸了这个现实,把她挑的衣服包好,又自己给她挑了几套素净点的。 期间淮序将头凑了上去,还想要指点江山:“这个太素了,我不穿哦。” 萧珩之欲言又止,淡淡看了她一眼,语气冷冰冰,“随你穿不穿。” 淮序一顿,又生气去了。见此情形,萧珩之挑选衣裳的手一顿,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惹到了她。 两人坐上了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犊车,淮序自顾自生着气,却还碍于没有银子不得不跟着他回去。 思绪一放空,淮序便又开始了胡思乱想,突然发现了什么不对。 她好像一直忽略了什么。 萧珩之是萧氏庶子,还挺有钱的那种,那之前那群吃白饭的寄来的信件上说萧珩之在郡西的一家渔户里好好待着是什么鬼? 他同她未成亲,他不在萧宅,也不在她的别院,倒是跑到郡西去了。她可没听说过郡西有什么有钱人。 那群人 不会是一直盯错人了吧。 “你去过雾川郡郡西吗?”淮序蓦地开口,没同他计较先前的事。 萧珩之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一眼,道:“未曾。” 那便奇了怪了,余淮序手撑着脑袋想,真守错人,那不至于吧。 “你我的婚事,你父母知晓吗?”淮序开口,语气难得带上几分认真。 “已与他们通过信,你不必为此忧心。” “我记得,我阿父好像是要你入赘,你阿父阿母没意见?”她又问。 萧珩之微微停顿了一两秒,有些讶异,“没有。” 淮序理了理凌乱的思绪,想要说服自己是那群下人跟错了人,但又觉得实在离谱。 人和人长得都不一样呢,怎么可能会跟错,况且,她阿父为她定下婚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些施舍的意味,是料定了萧珩之哪怕不愿也不敢拒绝他。 可是今日一见,萧珩之一个庶子,都能随随便便花那么多银子还不带眨眼的,萧氏的财力恐怕在她阿父之上。而且今天那个什么顾公子原本洋气得很,一见到他就夹着尾巴做人了,势力也可见一斑。 脑子里头脑风暴一瞬之后,千丝万缕汇聚成一句话,“你有事瞒着我,我不跟你说话。”反正玉玦现在还在她手里,她不怕萧珩之不来哄她。 萧珩之表情一僵,显然没料到她说翻脸就翻脸,分明刚刚还好好的。 “你缘何生气?” 淮序偏过头去,不予理睬。 “我之前的话不是那个意思,”萧珩之又回想了一下自己先前的话,语气是有些不近人情,又补:“是我得罪,我下次不会这样说了。” 余淮序见他半天说不到点子上,还又提到刚才那件事,火气又莫名升了起来。这下倒是真有些生气了。 他说了好些话,可她都不理他。 哪怕进了萧宅,她也还是不搭理她。 阿陇在前面给淮序领路,萧珩之掉在后面,望着淮序的背影,心头不知为何有些失落。 行至房门前,淮序正准备踏进客舍,却顿住了脚步,回头望着萧珩之,“你真的没想到你瞒了我什么吗?” 萧珩之神情有些不太自然,道:“如果你说的是郡西的事,我在郡西那边确有个身份,是一家渔户的独子,我听闻密令在雾川郡,才出此计策,”萧珩之盯着她的眼,说得认真“我要找密令,你知道的,所以我才一直没往这处想。” “那为什么郡西也有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这个是淮序猜的,信上倒是没说那个萧珩之长什么样。 “我用了蛊,让那人换上了我的皮囊,在郡西生活多年,是营造的假象。” 淮序了然地“哦”了一声,她算是终于搞清楚了事情的原委,原来真相是个她早就知道的事,唯一新颖些的也就是那个所谓的让别人换脸了,不过淮序目前对养虫子这件事兴致缺缺。 她拍拍他的肩,“我原谅你啦。”说罢就要转身回到房舍里。 不过这次她又没进成。 她转过身,看了下被萧珩之发红的指梢末端扯住的衣角,用眼神询问了一下他还有什么事。 21. 隐秘之事 “所以这就是你一直想知道的对吗?”他垂下眼帘,整个人周身低气压环绕,乌黑又细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你从来不喜欢我。”他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终于知道自己是被人耍了。 她仗着他对她那一丁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开始得寸进尺左右他的情绪。 看着他为了哄她而露出的恨不得把心剖出来自证的蠢样子,她内心一定很得意。他愤愤地想。 他松开捏着她衣摆的手,走得决绝,不想听她巧言令色的回答。 就像小时候侍奉过他的一个老婢说的。 他是下贱的,所以他的喜欢也是下贱的,是不配被人重视的。 她为他受伤,也不是出自她的本意,是他一直在自欺欺人,还可笑地对她产生了朦胧的好感。 淮序整个人怔在原地,有些状况外,她没搞懂他是个什么脑回路,情绪转得这么快。 什么喜不喜欢他的。 他是以为她喜欢他吗?好像她是这么随口说过,但随口说的,怎么可能作数呢。 她无所谓摇摇头,她没什么哄人的觉悟。 她只会在达到目的时适时给个甜枣,至于其余时候,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吗。 余淮序心头这么想着,转身进了房舍。这房舍倒是让淮序有些惊喜,布置得和自己别院里的房间大差不差的,她还算满意。 眼尾极轻地闪了一下,她一瞬间想到了在犊车上她同他的谈话。 他问她要什么样的房间。 有几个婢子自门外进来,替淮序摆置着置办的东西。淮序转身让开,出了门蹲在门口,思绪凌乱。 过往的一幕幕在她眼前闪过,电光火石之间,她终于从中总结出了关键词。 他似乎喜欢上她了,和温临一样。 应该是的。 “阿兄还活着?”这边淮序刚整理出了重点,不远处传来一阵少女陡然放大的声音,之后那处又是一阵听不清细节的交谈,“我要去见见那个人!” 往声音来源望去,脚步声由远及近,那少女的身影也愈发清晰。 淮序百无聊赖地看着来人,只见那人趾高气扬,正低头望着蹲在地上的她。 盯了她一眼之后,也不管淮序同没同意,便绕过淮序进了她的房舍。淮序拍拍裙摆起身,倚在门框旁看着她。 那少女在她房中一阵打量,原本在淮序房间里的婢子们喊了她声“大女郎”,态度也还称得上是恭敬。大女郎手指轻轻拂过一众饰品,之后拿起一只玉镯,对着门口的淮序道:“这个,我要了。” 玉镯成色上乘,算得上是这堆玉镯里面数一数二的一只。 周围婢子埋着头,不知道该不该拦这位大女郎。 大女郎看着门口的淮序,等着她的反应。可淮序却只是在门口点了点头,随后启步走进房舍里,将镯子一类的都挑了出去,还顺便选了些别的,大方指了指那一堆胡乱堆在一起的器物,道:“这些都给你啦。” 镯子什么的她嫌麻烦从来不戴,至于别的,做工太一般,款式她看过就腻了,没什么新鲜感。 少女闻言,事先想好的话术卡在了喉咙里,下意识梗着脖子道:“你什么意思?”她放下手中的玉镯,“我才不要你挑剩下的。” 淮序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身前人的恶意,直白开口:“你找事呢?” 话说得不算太好听,也没刻意放缓语气,那女郎神情一滞,气氛瞬间有些剑拔弩张。 这人的恶意来得突然,不过既然是大女郎,那就是萧珩之的姐姐或者妹妹。她嘴唇轻抿了抿,随后唇角微微上扬。 既然她来找茬,那她就稍微利用她一下,试探试探萧珩之喽。 余淮序抬手,看了眼摆在案上的饰品,手指微微一动,一对玉珰落地,裂成了好几块。 这些东西都被这个大女郎碰过了,她也不会要了。 之后又是金钗、玉佩之流,被她一个不差,全摔在了地上。有些个运气好的,碰到地上倒也没裂成几块,只不过是多了几条划痕。 那女郎见她这般动作,现下是又惊又怒,她只是想看看这人是不是个好拿捏秉性,再瞧瞧萧珩之听见她抢了这人的东西会是个什么反应,没想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的。 她不安地看了看门口,在瞥见门口的玄色衣袍时心下一动。 “你别掷了,这些都是阿兄的心血,你怎么可以这样。”说着就要去拉淮序的手腕,看样子是想要借位假摔。 淮序凭着多年看狗血的经验,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口,果不其然见到了正准备进门的萧珩之。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伸了伸手,将人推到了地上。 大女郎一愣,显然没料到淮序会这般做,在她面前往后一坐来了个真摔。 力道不轻不重,地上的人一脸惊恐,伸手抚上自己的小腹,看着从门口进来的萧珩之,喊了声“阿兄”,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装得挺像。 淮序看了眼先前触碰到她的手,意识到自己有些冲动,竟然直接伸手推了她,这样一来自己一会儿还得去洗手。 她瞥了眼地上瘫坐着的人,又转眼去看着萧珩之,等着他的反应。 他要是生气了,她用玉玦做交换直接和他成亲跑路就成。要是没生气,那就更好办了。 反正横竖自己都能完成任务了,只不过是多玩一会儿少玩一会儿的区别罢了。 不过看他那样子,似乎还挺生气。 萧珩之上前,捏起余淮序推那大女郎的手,眉头夹得死紧。 他唤了人上来,取了块素罗软巾沾上水,动作极轻地去给余淮序擦拭手掌。他握着她的手有些发抖,整个人神态也不大自然,直到见她没有任何异样之后,才终于抬眼,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目光从她被擦红的掌心挪到她脸上。 “萧令琬,我警告过你,不要触碰我的底线。”他眸色森然,将脸僵硬地转了向,动作有些诡异,漆黑的铜仁里隐隐约 约有什么东西在沸腾、跳动,“还有,你没有资格叫我阿兄。” 他脑袋又怪异地转过来,对着淮序道:“不要让她碰你,她很脏。”语气算不上太好,看样子还是在因为不久前的事情生气。 但余淮序此刻也顾不上去做什么要不要安抚萧珩之的抉择。 她亲眼看着他那近乎妖邪的动作,被吓得连气都不敢怎么出。 因为离得近,她甚至能听到他脖颈扭动时骨节发出的咔咔轻响,骨节一动,皮肉便随之移了位,却不太自然,过了好一阵皮肉才重新挪回了正确的位置,整个人仿佛一层死皮裹着骨架。 她神色惊惶,却又默然不开口。 萧珩之见状,想到了些什么,眸色一冷,松开了捏着淮序的手,唤了人入内。一群苍头架着那屋内那群没作为的婢子还有傻在原地的萧令琬,将人往外面带。 他未曾想过这个蠢货竟然真能被他嫡母唆使着来上门欺负余淮序,听阿陇那边讲了这件事情后,连返和散都还未来得及用便急急赶来,却不想竟被余淮序看到了他这副模样。 这副狼狈,诡异,还骇人的模样。 婢子们面色颓然,而那萧令琬也是神色惊恐,无助又可怜地看了眼余淮序,又扫了眼萧珩之。 少女不停挣扎着,见萧珩之果真生了气,连忙开口:“我有孕了,是阿兄的!你们不能动我……” 她越说声音越小,带着几分忐忑。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炸得余淮序和萧珩之俱是一愣,不得不从先前的事情里面跳了出来。 架着萧令琬的下人停下了手,一个个垂下头等着萧珩之的指示。 淮序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有些不可思议。这可真是活久见了。 兄妹么?这不好吧。 萧珩之见她这副模样,胸中怒火更甚,咬牙切齿开口:“我没碰过她。” 淮序见此若无其事地挪开眼,神色不大自然。 “是,”萧珩之深吸口气,尽可能地端着脖子,不让自己那副糟糕的样子出现,“我不像你,如珠似宝地高高立在上头,一会儿又是什么顾公子,一会儿又是什么温公子,你招招手他们就舔上来了。” 怎么又扯到她了,淮序舔了舔唇,瞪大眼,没搞懂现在是个什么状况,这不是他们兄妹之间的事吗。她可好不容易才安抚好自己刚刚被吓到的小心脏呢。 但她唯一确定的是,萧珩之吃醋了,而她又被萧珩之凶了。 “你又凶我。”她开口。 萧珩之听她这么说,整个人瞬间僵住,温临确实不会这么和她说话,所以他喜欢和温临玩。而且温临还生了副好皮囊,同他这需要服用返和散才能维持的样貌相比自然是霄壤之殊。 在不远处的萧令琬见萧珩之眸色愈发阴沉,急忙开口补充:“是二兄的,不是大兄的。” 她出了声,萧珩之的注意力终于微微转移,没像先前那样死盯着余淮序。 他皱眉,“你和他什么时候的事。” 22. 楚楚可怜 余淮序也看着不远处半跪在地上的人,先前没太注意,现下仔细一看,小腹上确实有一定的弧度,难怪她要去摸肚子呢。淮序咂了咂舌,这样还要来找她碰瓷,心可真大。 她又扫了眼萧珩之,他亲妹妹和亲弟弟搞在一起了,他竟然还能这么冷静呢,怎么喜欢她还就偏偏爱对她发火呢。 倒在地上的人嗫嚅着唇答:“差不多两月有余了。” “阿兄,你作何这般对琬儿,她也是你阿妹。”一旁冲出来了个人影,将一旁的下人挤开蹲下身去安抚萧令琬,看样子像是这件事情的另一个主人公。 萧珩之眸色渐深,“她只是你阿妹罢了。”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让淮序有些捉摸不透,可事件中心的几人却是心知肚明。 见几人之间氛围微妙,淮序也不由屏息一瞬。 可他们却谁都没有多说什么,淮序是莫名受了顿气还吃瓜只能吃一半,整个人憋屈得不行。 最后的最后,是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公,萧屹川,站了出来,替妹受过,挨了几十板子,而萧令琬在一旁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他对此没多说什么,萧令琬有了身子,惩罚定是受不住的。她对萧珩之还有用,他不介意暂时留她一命,等后面一起秋后算账。 只是不知道余淮序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委屈。 他转过身,“一会儿会送一批新的首饰过来,喜欢的留下就行。”见她反应平平,他又道:“不喜欢的砸了也成,我晚点会来找你。” 说罢逃也似地离开了原地,忙着回去用返和散。 余淮序神情淡淡,看了会儿人挨板子和哭鼻子,觉着无聊,索性也就先回了房。 地上零散的碎片早已被处理干净,淮序坐在桌案边,一闲下来,就开始胡思乱想。 对于萧令琬和萧屹川的事,淮序自己脑补了好几个版本,只是苦于没有人求证,一提到他们两个,身边的婢子们也是闭口不谈。 淮序不知道萧珩之什么时候才会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告诉她这些,嗯……算是丑闻。 一直到淮序用过晚食,也不见萧珩之人来。 淮序自己在房间里摆弄着刚挑出来的一支发簪,打了个哈欠,很是百无聊赖。 却不承想萧珩之还没来,萧令琬倒是又来了。 萧令琬站在门口,对着淮序温和地笑了笑,像是全然不记得中午发生的那一切。 “阿姊,”萧令琬喊得甜腻,嗓音像是在蜜里面泡过,“先前是我不懂事,现在琬儿想清楚了,特地来给阿姊赔罪。” 萧令琬从身旁的下人手里接了个香囊过来,对淮序行了一礼,准备将那香囊递给淮序。 淮序却是不接她的话茬:“我才17,你马上都要19啦,你太老了,别叫我阿姊。”其实淮序没几个月也快要18了。 萧令琬扯了扯僵硬的唇角,笑得有些勉强。 这样算萧珩之比她萧令琬还大3岁呢,她还老的话,那她余淮序岂不是还跟了个老头。 很显然,门口的萧珩之也是这么想的。 他身形轻微摇晃,整个人摇摇欲坠,不敢上前。 萧令琬调整了一下表情,没说什么,规规矩矩地取了香囊来,想让淮序接下。 萧珩之见状,不管不顾地冲进门,一把将萧令琬的手打掉,香囊也落在了地上。 “不要收她的东西。”萧珩之没看余淮序一眼,但话出口,在场的人都听得懂是什么意思。 萧令琬显然也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辰来,“萧珩之,我视你为兄长,平日里你不让我叫你阿兄便罢了,现下连我的一番心血都要糟蹋吗?”说罢萧令琬抬起自己的手,哭哭啼啼地将柔软的掌心摊开在余淮序面前。 白嫩的手掌上面针眼遍布,有几个像是才被扎了不久,还往外冒着血。 淮序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珩之眉头夹得死紧,终于微微抬眼看了下余淮序的表情。 萧令琬最擅女工,断不会弄成这般模样。 “是我自作多情,”萧令琬哽咽抽噎,眼泪说来就来,“是我不该如此,阿兄不喜我,余女郎也不喜我,想必是琬儿本就不讨喜罢了,不该奢求如此……” 萧珩之见她那副模样,心上立刻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幼时萧令琬和萧屹川就是这般说辞,这般模样,用最拙劣的手段,最禁不起推敲的方式,害得他被关在幽室里过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 他浑身血液仿若凝滞,静静等着余淮序的判决。 “哎呀,好啦好啦,她有了孩子,心思敏感了些罢了。”他听着她开口,看着她将香囊捡了起来。 一直到萧令琬被人领着走远,他都没有动作。 他在等着余淮序的发落,是想让他去和萧令琬道歉,还是想让他砍断手掌去给萧令琬赔罪。 但余淮序却是自己在一旁挑了个匣子,将玉簪放进去,站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拎着那香囊朝他走来。 萧珩之低头看着向他挪动而来的衣角,忽然间没了听她发落的勇气,猛然间抬手拿起了瓜刀,打算往自己手上砍去。 “诶,等等,”淮序一下子跑到他身边,带起一阵清风。 “你削桃吧,这个甜瓜不甜不好吃。”她从漆盘里挑了好几个桃子摆在他面前。 萧珩之没动,静静看她。 见他一直看着她,淮序想了想又道:“谢谢你哦。”说完试探着拿了几个桃子走,只剩了两个留给他削。 他终于有了动作,拿起手边的桃子,手指机械地动了起来。 “这个你处理吧。”淮序将手中的香囊放在了桌案上,对着萧珩之道。 “你,”他停顿,“不留着吗?” “万一她害我怎么办。” “那你有没有觉得,她有几分……可怜。”萧珩之斟酌着说辞,眼角余光瞄着她面上的表情。 淮序神色古怪地瞧他一眼,“我又不是傻子,她装的我又不是看不出来。” “你不会真没看出来吧?”萧令琬那针眼戳一个手掌得到处都是,简直不要太明显。 萧珩之唇角微抿向上扬了下,点了点头,又怕她会错意,开口:“看出 来了。” 之后房舍里安安静静,只有刀具在桃子上摩擦的沙沙声。 见他不说话,淮序想着白天的事,道:“萧令琬和萧屹川是什么情况啊?” “如你所见。”他不过多言语,将削好的桃切成块,放进玉盘里,推到她面前。 “你又什么都不跟我说,你今天凶我我都还没计较什么呢。” “这没什么好说的。” 确实是没什么好说的,只不过是他那嫡母与他人私通,怀上了萧令琬。 兴许是觉得对不起他那父亲,于是萧令琬从出生起,私底下便一直被她那嫡母警告要好好对待、讨好她二兄,只不过对待着对待着,便变了味道。 萧珩之在暗处窥探着他们二人的行径,在发现萧屹川对萧令琬有着别样的感情之后,一次家宴,他设计给萧屹川种了合欢蛊。 他将人带到了间偏房里,合上了门。 命人给萧令琬送了个口信——萧屹川现在神志不清,正在那间偏房里。 胆大蠢笨如萧令琬,忐忑又兴奋地处理掉了纸条,又在进门时派了婢子出去,唤了父亲母亲来。 不做到那一步,她终究不能算是真正的萧家人,倘若来日身份败露,阿母暂且不论,自己这个野种是绝对会被处死的。 这些年她小心翼翼讨好萧屹川,同他一起欺负萧珩之,胡作非为,为非作歹。 她知晓他对她有不一样的感情,但阿母未曾告诉过他内情,对于他们的关系,如果她不这样做,他们就只能停在这一步。 她进了屋舍,见到了床榻上浑身赤裸的人。 听到异动,床榻上的人连忙起身,看向了来人。 随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萧珩之的阿父进门见到这一幕,整个人气血上涌,抬手便给了身旁的陆氏一巴掌。 陆氏也未曾料到这般场景,整个人被扇到了地上,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幸而来的人只有他们两人,不然他萧衍泓今天非要被宗族里其他长辈的唾沫淹死不可。 这件事最后被萧衍泓按了下来,关了两人的禁闭,削了陆氏的管家权。 但当时他还未养出牵丝蛊,做不到直接控制萧衍泓,便只能用这般手段为自己挤出一点生存空间。 “你不说便算了。”余淮序带着些许恼怒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带了出来。 他一时不察,刀刃划过指腹,留下了一道血痕。 萧珩之垂下手,将手和削了一半还带着血迹的桃子隐在了宽大的袖袍下,道:“我们回去将婚约解了罢。” 余淮序茫然眨了眨眼,有些不可置信,问:“你说什么?” 他知道她听到了,又接着说:“我想要玉玦,你想要什么,我们交换。” “或者,”他敛下眉眼,“你需要做什么才能回去,我可以帮你。” 淮序沉默了好一阵。 她又看不懂他了。 原来绕了那么半天,人家要的是玉玦。 她像只猫被踩了尾巴,整个人炸了毛,好看的芙蓉面上气得白一阵红一阵。 23. 温言软语 毕竟她向来是要什么有什么的。 她要同他成亲,分明自己都先开了口,可他竟然还要退亲。她余淮序在他面前竟然还不如一块破玉重要。 心底的思绪难言,她觉着丢脸,一把将桌上切好的桃子扫下桌案,砸落至萧珩之脚边,出声吼道:“你滚开!” 萧珩之不敢看她,沉默着退出了房舍。 淮序待在原地,看着四周的人缄默着收拾残局的婢子们,半晌说不出话。 而另一边,萧珩之回了房。 他又惹她生气了。 她还会生气,是因为对他也有别样的感情么? 不,不是的,他想。 余淮序只是把他萧珩之当成了一条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罢了。 狗讨了主人欢心,便有骨头吃,他讨她欢心,也能得到垂怜般的片言软语。 不过,连做狗,他都不是最能讨余淮序欢喜的那只。 他不要,他不想,再被她带动任何情绪。 他告诫自己。 萧珩之抬手,看着那被桃子咬出血的手指,他好似没有感觉那般接着削下去,削出了颗血红色的桃。 桃子被搁置在一旁。她不会吃带着他血的桃子。 他将萧令琬做的香囊放在了掌心,猛然间拿起果刀,一下又一下。扎破香囊,扎穿手掌,留下几个血淋淋的空洞。 囊口的系带不知何时被扎断,血浸透了绣囊的罗帛。血肉和着内里碾碎的香料,飞溅散落得到处都是。 萧令琬手上的伤口便是在这些位置的。他回想。 他想他现在可以不顾一切地跑回去,将满是血污的手掌伸在余淮序面前,让她也心疼心疼他。 他想他是有些后悔了。 如果真的让余淮序走,他到底能不能做到? 心底茫然一片,萧珩之想象着余淮序的世界。但他想不出来。 唯一能想象出来的是,她或许在未来的某天,挽着诸如温公子顾公子一类的人的手,温言软语,辞色含娇。 她会亲昵地同他们拥抱,做尽世间一切最亲密的事。 她会毫无留恋地忘了他。 而他会被困在这个无聊又残酷的世界,日复一日,度日如年。 阿陇立在一旁,看着主上失控的模样,没说话,也不敢拦。 两人就这般带着情绪,熬到了晨光熹微。 余淮序经历了这一遭,早已睡不着,在清早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打在她面上时,她眼睫扬起,倒是想通了不少。 用玉玦作为交换,这样也正好。 不过在这之前,她还想回雾川郡去看看豆苗。尽管豆苗是她阿父的人,还老是管着她。 毕竟任务完成之后,余淮序这个人,就会彻底从这个世界里消失。 但她不太确定,在她告诉他自己的任务后,是否会信守诺言。万一他骗了玉玦,还故意不让她回去,那到时候她就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先回雾川郡,至于要不要告诉萧珩之自己的任务,那就都是后话了。 不过现在,她最缺的还是银子。 要淮序现在去找萧珩之,她拉不下这个脸。 她干脆拿了萧珩之买的那堆首饰里成色最好的几个,打算带着去首饰铺换掉。 余淮序没打招呼,带着几件饰品打算出门。有了上次被抢的经验,她没太招摇,将它们藏在了袖子里。 萧宅不小,淮序不认路,一路摸索,不觉间绕到一处池塘。 池塘中央立着个身姿窈窕的紫衣姑娘,余淮序认出了她,是黎舒。 黎舒正望向池畔,定睛一看,一位玄衣公子正顺着弯折的水桥走向池塘中央,而那公子,赫然就是萧珩之。 翩翩公子,楚楚佳人。 余淮序没有做电灯泡的爱好,转身欲走,却不承想被黎舒唤住。 “余女郎,”黎舒只见着人的背影,语气有些迟疑,看到余淮序转身之后才变了语气,“你也在此。” 萧珩之脚步顿在桥面,顺着黎舒的目光看过去,直勾勾盯着淮序。 余淮序浅浅往那边望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淡淡笑笑,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后转身迈步。 视线挪回黎舒身上,他浅浅颔首。 黎舒迎了上去,道:“也是劳烦了公子,我这病症也不知怎的,离了阿倩便好不了,叨扰你和阿倩这么久……今天也是受我阿父所托,来向公子你致谢。” “女郎不必如此客气。” 萧珩之再度抬眼,盯着淮序的背影,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余淮序顺顺利利地出了萧宅的大门,一路问路问着过去,倒是有惊无险地摸到了那个首饰铺的门口。 她揣着一大袋银子出了铺门,站在屋檐下,只不过很不凑巧,外面正下着小雨。无奈她转了个身,打算去找店家借把伞。 “公子!” 淮序听着身后朝着自己来的声音,不明所以地转过身,恰好撞入了温临的怀中。 “阿序,真的是你!”他这般说着,伞身向她倾斜。后头的家僮从不远处的犊车跳下,带着把伞踏过水坑跑了过来,给温临递上了把新伞。 能在这里碰上温临,淮序倒是有些惊讶,她微微一笑,道:“温公子。” “阿序这么叫未免太生疏了些,不若叫我望之吧,我的小字。”温临笑得舒朗,不知为何,在京城的温临,淮序总觉得他要聪明几分。 “好。”淮序浅浅答道。 “阿序怎么一个人出来,下人不跟着一起吗?”温临开口。 “我和他们走丢了。”淮序抿唇,神情看起来有几分落寞,“我要回雾川郡的。” 温临闻言,顿时出声安抚:“此行山高路远的,你又同他们走丢了,不若让我送你回去?” 淮序抬头细细瞧了他一眼,一时没有回答。 她只想从温临那儿骗几个靠谱的下人走的,毕竟自己找的人鱼龙混杂,万一半路想对她做什么,她可就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可她没过想让他跟着。 “你那边,不忙吗?” “持敬的事处理得差不多 了,也确实没什么事,”他眼睛望着她,“既走散了,那阿序定然没有落脚的地方,不如跟我回温宅休整一番,着急的话,我们明日便启程,若是不急,倒也可以多留些时日。” “也行。”她也确实一晚上没睡了。 “那边有家新开的首饰铺子,咱们要不要去看看,或者刚刚那些里有你特别喜欢的吗?”温临猜到她估计是卖了首饰,提议道。 “嗯……”淮序思考了一下,道:“咱们去看新开的吧。” “好。” 也不知是因为在铺里待了太久,还是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出铺门时雨早已经停了。伞被身后的几个家僮拿着,坠在两人身后。地面从旁透出一股泥土的腥气,淮序用手在鼻子前轻扇了扇,另一只抬起,将手里的琉璃笄对向天边新出的流云。 浅碧色的琉璃半透,似凝了一汪春日涧水,零散的光亮自流云泄出,打在笄上淌开淡淡莹辉,淮序走在前头,越看越觉得这琉璃笄好看得紧。 只可惜她语文一直不算太好,对着这琉璃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转过身,裙摆微微漾起一个弧度,对着温临举起手里琉璃笄:“望之,你真好。”之后带着笑意转头,未曾多看他一眼。 对温临嘛,用不上给他多大的甜头。 阈值调高了,下次她可就不好得寸进尺了。 见她这般高兴,温临心中也涌上一阵暖意,巴不得把全京城的琉璃料子都买来送给余淮序。 “余女郎,温公子。”一佳人缓缓从对面走来,停在淮序面前。 又是黎舒。 “你好呀。”实则余淮序老远就看到了黎舒其人,原想装作没看到,只是没料到她自己找来了。 “黎女郎。”温临也出声,几人算是打过了招呼。 黎舒朝身旁的婢子招了招手,从她手上接过一个食盒:“先前见到余女郎,被一些事情绊住了脚,还来不及给你打个招呼,”黎舒将食盒往淮序手里一送,“我特地叫人去买了绿豆糕,想来你应该喜欢,本想着去萧宅找你的,也是凑巧,让我在这儿遇见了你。” 余淮序笑容有些僵,接过手道了句谢,便打算寻个由头先行离去。 “阿序之前住在萧宅?”温临蓦地开口。 “是。”这也没什么好否认的,淮序干脆认下。 “那,阿序是否需要我送你回萧宅?” 余淮序皱眉,没有想继续这个话题的念头:“不用,没什么好去的。” 看出淮序情绪不太好,温临也没揪着这个不放。引了个楔子转移话题。 “近来听闻黎氏置办了家施药堂,在下不才,适才听闻这原是女郎你先提出,这般眼界,倒是让我阿母数落了我和阿弟许久。”温临开玩笑道。 黎舒轻浅一笑,一语带过:“不过是一点恻隐,恰合时宜罢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场面也算和谐,直至有个婢子凑到了黎舒身旁耳语。 “施药堂出了些事,我现下得过去看看……”黎舒语带歉意,向两人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