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小姐想从良(魂穿)》 1. 成婚 辰芸记得那盏她中意的茶具碎裂时的声音。 身后男友孟章在喊她,她赌气往前走,不肯回头。 她那时不知,庞大的钢筋铁柱正从头顶坠下来。 “芸芸——!!!” 再醒来时,满目朱红。 沉重的凤冠压得辰芸脖子发酸,盖头垂落,视线中辰芸只能看见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 右手中指和无名指指缝间的那颗痣不见了。 辰芸眨了眨眼,又眨了眨,试图让自己看清一些。手还是那双手,十指不沾阳春水。不是她读书工作二十三年造就的那双手。 “做梦?不对,意识很清醒,不会是梦。那只有一种可能——” 窗外有喜乐声,喧闹声,觥筹交错声。 辰芸僵硬地转动脖子,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一片模糊的人影,欢笑声,贺喜声,红绸从梁上垂下,烛火摇曳。 是在举办婚宴。再看自己这身打扮,脑子一动都晓得,自己便是成婚人。 辰芸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试图弄清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争吵,茶具碎裂,孟章追出来,脑袋被钢筋炸开花! 记忆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记忆。潮水般涌入脑海,画面一帧帧闪过,快得让人头疼欲裂。 辰家,父亲跪在地上求人,跟前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在哭,在磕头,额头磕破了,血混着泪淌下来。 “只有你能救辰家,求你……我什么都给你,你大发慈悲救救辰家……” 声音是她的。又不是她的。 辰芸猛地睁开眼,手心全是冷汗。 她知道了。这具身体属于一个叫辰雪落的姑娘,十九岁,辰家独女。 辰家倾覆那夜,她跪在男人面前,当着人展露自己娇嫩有致的身子。为了有活路,求来一纸纳妾文书。 而此刻,她正坐在裴府的新房里,等着那个男人来掀。 辰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穿越了。 然后第二个念头:男友孟章呢? 钢筋铁柱落下来的瞬间,孟章似乎把她推开了?但钢筋住过长过重,还是砸中了两人。鲜血飞溅,人如气球般炸裂飞溅。 再然后,就是这里。 “要是我脑海里看到的画面,全是虚幻多好……” 此时,门被推开。辰芸的思绪被打断,她下意识绷紧脊背。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带着酒气,越来越近。 盖头下,她看见他的手伸过来。又忽然停在半空。 而后,辰芸听见一道冷淡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你,过来。” 不是对她说的。 辰芸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那只手越过她,指向了她身后。余光看见一个跪在地上的身影,青色的丫鬟服,低垂着头。 是念鱼。辰雪落的陪嫁丫鬟。 “奴婢念鱼,见过裴大人。” 辰芸看见裴邢朝念鱼伸出手,念鱼顺势起身,将手放进他的掌心,被他一把揽入怀中,不知廉耻地在她脸上、脖颈上吮吸亲吻。 “大、大人!这是!”念鱼娇嗔着假装推拒。 裴邢很满意念鱼的反应,道:“行,去隔壁。今夜,要你。” 红烛还在燃,喜乐从远处宴席飘来,混合着一墙之隔传来的欢愉声,传入辰芸耳中。 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刻意,似乎在挑衅某个窃听之人,愈发肆无忌惮。 辰芸默默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开始拆自己头上的凤冠。那东西太重,压得她脖子 快断了。接着是发簪,长发散下来,披了满肩。 辰雪落生得极好,肤白貌美、娇小可人,眼波流转便能搅乱星河。 “想来,今晚能安心睡个觉了。” 可真的睡得着吗。 凤冠和发簪码放整齐,辰芸起身,打量起婚房。 桌上摆着合卺酒,几碟精致的糕点、红花生、红枣。辰芸拿起花生,剥开吃。 有点咸,但好歹是吃的。辰雪落从昨夜起滴水不进,这身子都快饿哭了。 勉强填饱肚子,辰芸又吃了一颗红枣,而后走到衣柜前,翻出件素色的中衣,把身上的嫁衣脱了。中衣有些大,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但比嫁衣舒服多了。 做完这些,辰芸走到床榻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她太累了,脑子里塞满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和自己的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隔壁还在继续,恨不得让整个裴府都听听,洞房花烛夜,究竟是谁在被宠爱。念鱼似在哭,又像舒服到极致。板响不停,愈发放肆。 辰芸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她努力回忆孟章的样子。但眨眼间又全被陌生记忆冲散。 三年前么…… 辰雪落站在客栈的床榻边,一步步走向床榻上被春情散折磨的裴邢。裴邢恶狠狠地瞪着她,辰雪落却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欲望—— 头疼欲裂。 辰芸闭上眼睛,心中不断默念孟章的名字,不断回忆着与他相恋五年的回忆。 她是辰芸,灵魂是辰芸,思维和意识是属于辰芸的! “不能忘,一定不能忘!不管是我自己的,还是辰雪落……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可能再见到他!” 哪怕是坟墓,也是活着回去,再见他一眼。 2. 请安 思想挣扎到半夜,辰芸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早,辰芸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夫人,该起了。要去给老夫人和正夫人敬茶。” 辰芸睁开眼,盯着头顶陌生的红帐看了半晌,才想起自己在哪儿。深吸一口气,坐起身。 “知道了。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个她不认识的丫鬟端着水盆走进来,低头垂目。辰芸接过帕子擦了把脸,水是凉的,激得她精神了些。 “怎么是凉的?” “孙夫人交代了,辰夫人这等身份,往后在府上只配跟婢女一个待遇,不配用热水。” 辰芸深知辰雪落的过去,早有预感自己今后在裴家的地位和待遇,也懒得争,迅速洗了把脸,自己穿好衣裳,准备去见裴邢母亲。 推开门时,晨光扑面而来。辰芸跨过门槛,踩着满地昨夜未干的雨痕,往正厅走去。 身后,念鱼从隔壁厢房出来,衣衫齐整脖子上一块红痕。她看见辰芸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小姐昨夜睡得可好?”念鱼问。 辰芸淡淡道:“一夜无梦,睡得香甜。” 念鱼轻笑,道:“听见那等动静也睡得着,不愧是小姐。不对,往后得叫你辰夫人。” “嗯。” 辰芸素来不喜与人争执,无论在学校还是职场,退一步避远些,也算一种自保。 拐过垂花门时,迎面撞上一个人。 裴邢从书房方向走来,身上换了件石青色的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发冠整齐,倒是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只是眼下有些青,显然昨夜没睡好。 或者说,睡得太好,好过了头。 他看见辰芸,脚步顿了一下,眉头随即拧起来。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到她身上那件半旧的月白衫裙上。 那是辰芸自己从箱笼底翻出来的,辰雪落陪嫁的衣裳里最素净的一件。 “穿成这样,是存心给我裴邢丢人?”裴邢开口,语气里的嫌恶毫不遮掩。 辰芸停下脚步,欠了欠身:“见过大人。” “我问你话呢。” “回大人,箱笼里只有这一件能穿。旁的都太艳了,去见母亲不合适。” 裴邢冷哼一声,目光越过她,落在身后的念鱼身上。念鱼今日穿了件水绿的褙子,鬓边簪了朵新摘的栀子,白瓣绿叶,衬得整个人鲜嫩欲滴。裴邢的眼神软下来,嘴角甚至勾了勾。 “你跟着她做什么?”这话是对念鱼说的,语气里带着笑,“为人龌龊、不知廉耻,小心把你也带坏。” 念鱼低头,抿着嘴笑:“奴婢是夫人的陪嫁,自然跟着夫人。” “陪嫁?”裴邢嗤笑一声,“陪嫁到了我裴家,就是裴家的人。往后少往她跟前凑,来我院里伺候。” 念鱼飞快地抬眼看了辰芸一眼,眼神里分明是得意,嘴上却道:“这……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裴邢像听了什么笑话,终于正眼看向辰芸,“我为家主,她嫁进我裴家,就得守我定下的规矩。” 辰芸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 辰雪落的记忆里,裴邢确实答应保全辰家,也确实做到了。他丢下洞房中的新妇,跟陪嫁丫鬟睡了一夜,换做旁人是不合规矩。但若是辰雪落,他如此做,情有可原。 “大人教训得是。”辰芸点头,“往后我会注意。” 裴邢一拳打在棉花上,堵得慌,心下纳闷她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那个给他暗中下药,逼他要了她初夜的辰雪落怎么变得畏畏缩缩。 他盯着辰芸看了两息,想找点什么由头再刺她两句,但辰芸那张脸上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平静得让他窝火。 最后他只甩了甩袖子:“去吧。母亲等着呢。我就不去了,反正也没洞房,算不得正式夫妻。” 说完,揽着念鱼的腰往反方向走了。念鱼回头看了辰芸一眼,嘴角翘着,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辰芸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正厅到了。 裴母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上,穿着沉香色的褙子,抹额正中一颗拇指大的翡翠,通体碧绿,一看就价值不菲。手里捻着串佛珠,眼睛半阖,听见脚步声才缓缓睁开。 下首右侧坐着孙粼箐,裴邢正妻。她今日穿了件品红绣花褙子,妆容精致,唇色鲜艳。手里端着盏茶,正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 辰芸走进去,在堂中站定,从旁边丫鬟手里接过茶盏,跪下去,将茶举过头顶。 “儿媳辰氏,给母亲敬茶。” 裴母视若无睹,佛珠捻了一圈又一圈。 辰芸举着茶盏,手臂纹丝不动。膝盖压在冰冷的青石砖上,辰雪落 的记忆告诉她,这一跪少说也得一炷香。她做好了准备。 倒是孙粼箐先开了口,笑吟吟的:“妹妹这茶敬得可真是时候,母亲刚用完早膳,正说要消消食呢。不过——” 她顿了顿,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 “妹妹是不是忘了什么?妾室敬茶,该先敬主母才对。” 辰芸记得。辰雪落的记忆里,规矩是这样的:妾室进门次日,先给正妻敬茶,再给婆母敬茶。可裴母方才让人直接把她叫到了正厅,根本没给她去孙粼箐院里的机会。 这是个套。 辰芸没辩解,转过身,面朝孙粼箐,重新举茶:“姐姐请用茶。” 孙粼箐不接,歪着头打量辰芸,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跪着的膝盖,再到她举着茶盏的那双手。 “这茶,是凉的吧?” 辰芸低头看了一眼茶盏,热气分明还在往上冒。 “罢了,去膳房重新烧水,滚烫的那种,而后用铜盆装着,捧来给我和母亲净手。” 铜盆装开水,还要捧着来,这是要把她的手烫毁了啊。 辰芸默默看向裴母,老妇人仍眯着眼转动佛珠,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抱歉姐姐,我不会生火,还请换一样的差事。 孙粼箐脸上那点假笑瞬间碎了个干净,一拍桌案。 “不会?!一句不会就完了吗!少找借口!膳房的婆子哪个不是女人,哪个不会生火?就你金贵?” “姐姐息怒。入府前,家中虽不富裕,却也没让我进过灶房。烧水的差事,还是交给旁人吧。” 孙粼箐冷笑道:“意思是,别的活儿,你能干?” 辰芸此刻只想赶紧从这儿离开。 “若是我会做的,定不推辞。” 孙粼箐对这答案颇为满意,偷偷看了眼裴母,确定老妇人这般态度定是默认了她的举动,开口道:“南面的院子自有两位偷情的下人吊死在里头,每每有人踏进去便闹鬼,尸体至今无人敢动,你去收拾了吧。” 辰芸一下怔住,缓缓抬眸对上孙粼箐得意的表情。 “怎么,你方才不是说,定不推辞?把两个死了的人从悬梁上取下来,这没生火难吧?” 辰芸扯了扯嘴角:“的确不难。” “那就麻烦妹妹了。” “定不负姐姐所托。” 3. 尸首 半月前,裴家南院死了两个下人,一男一女,是后院一个管事和膳房一个厨娘,被人发现时悬在梁上,绳子缠在一起。 裴家对外说是偷情败露自缢,草草结了案,但府里下人私底下传,那两人是被活活勒死的,尸体挂上去做了样子。 究竟是谁下的手,没人敢说。 尸体至今没收。南院自此封了,白天都没人敢去。 辰芸退出正厅时,膝盖的酸麻还没散尽。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才动身往裴府最南边的那间院子走。 “想不到穿越过来的第一件事,是收尸。” 辰芸自小学的可是科学教育,自然不信什么鬼神,闹鬼这种事,十有八九是人为原因。 南院在裴府最南边,偏得很。辰芸一路过去,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见着她都绕道走,像躲什么晦气东西。有几个远远站住,交头接耳。 “就是她,辰家那个。” “听说了没,正夫人让她去南院收尸。” “啧,这是要给她个下马威啊。” “活该,谁让她当初——” 辰芸充耳不闻。许久,南院终于出现在眼前。 墙头爬满了枯藤,黑黢黢缠成一团。门板上贴着两道黄符,门缝里飘出霉味和酸腐气,闻久了叫人胃里翻涌。 “看来是真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发臭了……” 说不害怕是假,辰芸这会儿双脚有些发抖。 辰芸把袖子挽到肘上,从地上捡了根胳膊粗的枯枝,先把两扇门彻底捅开。门轴发出长长的呻吟,灰尘扑簌簌往下落。 “咳咳咳——”好大的灰尘。 院子不大,正面三间房,中间是厢房,左侧茅房,右侧膳房。地上积了厚厚的落叶,头顶的梁柱上挂着蛛网。 倒是有一处特别,墙角居然有一株茉莉还活着。辰芸自来喜欢茉莉,无花也一眼认出。 “这构造……若是收拾出来,岂不是享受清闲日子的好地方!” 很好!两具尸体今天说什么也得抬出去! 辰芸抬脚往里走。路过窗下时,余光扫到窗户纸上有个人形轮廓,走远了又回头看了一眼。确是个人影,用手掌在窗纸上抹出来的,五指张开,从内往外按的痕迹。 是人故意在此装神弄鬼。 辰芸虽心生不妙,还是继续往前走。 厢房比外面更暗。屋顶的瓦缺了几片,几道光柱从破口里斜插进来。正中横着一根房梁,梁上垂着两条麻绳。 绳子的末端,系着两个人。 男人仰着头,脖子上一道深紫色的勒痕,绳结打在正中间,双手垂在身侧。 女人靠在男人旁边,身子歪向一侧,绳子从她颈后绕过,斜勒在颈侧,一只脚悬空,另一只脚尖堪堪碰到下面一张翻倒的凳子腿。 两人衣衫破烂,裸露的皮肤呈青灰色,腐烂得快辨不清五官。 辰芸用袖子掩住口鼻,站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 “反正都死了,摔下来也不疼。冒犯了,待我把你二人带出去,定好生安葬。所以……可千万别变成鬼来找我啊!!” 辰芸找来张尚且完好的矮凳过来,放在梁下,踩上去,抬头细看那两根麻绳。 绳子的结法不一样。 男人脖子上的结是单环,绳头朝外。女人脖子上的结是双环,绳头朝内,藏在颈后。如果是自己上吊,绳结的绕法往往一致,手腕的力量和方向也有迹可循。 “但这两人——再观察看看。” 有蹊跷,不能立马下定论。 辰芸眯起眼。 男人手腕上有两道平行的青紫色淤痕,像是被绳子捆过之后,过了一段时间才解开的。 女人手腕没有,但脚踝上有。同样的勒痕,被鞋袜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靠墙放着一张供桌,桌上的烛台翻倒。供桌后面的墙上,离地面不到一尺,有几道抓痕。辰芸蹲下身,想象着要什么样的姿势才能抓出这道痕迹。 “这高度几乎要跪趴在地上了……莫非是被什么人从背后按着,挣扎时留下的?” 辰芸用手指在抓痕旁边的地面抹了下。砖缝里嵌着深褐色的东西,干透了,她抠下来放在指腹上捻了捻。 是血迹。指尖上的血。 结合辰芸阅片无数的经验,她猜想的案件过程大概是这样: 凶手把男人吊上去的时候,他挣扎过。后来凶手腾出手来对付女人,女人倒在地上,在地上刨了几道痕。再后来,两人都被挂了上去。 若真是偷情被抓,至于现场把人弄死? 辰芸不信。 裴家在世人面前是皇帝心腹、名门世家,常年拿出银钱救济百姓,救人于水火之中。暗地里干的事,龌龊至极。 割断绳索,辰芸把两具尸体抬出屋子。 “要是我救下的人是孟章该多好。”她又冷笑一声,“尸体吗,救不下活人吗。” 腐烂的味道淡了些,尸体并排躺在院子正中。辰芸从院里找了块破草席, 给他们从头到脚盖住。 走出南院时,日头已偏西。守在门外看笑话的一众人面色不悦,尤其是孙粼箐,气呼呼地扭头就走。 她们等着看笑话而来,结果全错了。 裴母被搀扶着走上前,问:“可有发现什么?” 辰芸道:“只顾着将人从悬梁上放下来,没细看。” “那,辰氏打算如何处置此二人?” 辰芸回头看着院中,道:“安葬在城郊。” “嗯,听你的安排。”裴母侧过身,“就算你发现什么,也烂在肚子里。没人想知道两个下人是怎么死的。 “……是。” 众人散去,辰芸总觉哪里不对。 她走到茉莉旁盘腿坐下来,轻轻捏着叶片,目光盯在两具尸体上。 “搞得跟侦探似的,查出来又如何。肯定是这府上的大人物干的。没一个是我敢惹的,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辰芸叹了口气,靠上身后的院墙,仰头望着天。 天色暗下来,暮云层层压着,风里带着凉意。 “第一天就摊上这种事。孙粼箐那态度,显然日后要处处搞针对。裴母应我到此,应当不是欺压,而是想借我之手把这事儿给处理了。想来,往后得好好对这位裴母。” 她闭上眼。 “孟章,你要是在,肯定又要说我多管闲事了。” 辰芸苦笑一声,起身拍拍裙摆上的灰尘。离开前,给茉莉又浇了点水。盆土太干,太久无人打理。 太过专注,辰芸竟没发现门口那人站了多久,看了她多久。 “别死啊,等我搬到这院子,再好生照顾你。” “你还真打算搬来住?” 闻声,辰芸倏地朝院门望去。裴邢双臂抱在胸前,对她嗤之以鼻。 “是因为我昨夜临幸了念鱼,所以搬来这儿向我示威?” 辰芸沉了口气道:“大人误会了,我只是喜欢清静,此处正好。” “清净?”裴邢冷笑,“戏演得有模有样。若不清我清楚你什么德性,差点就信了。” 辰芸知道裴邢不会信自己,也没必要去解释。辰雪落的确做了许多无法挽回的事情,不怪裴邢是这态度。 “大人找我何事?” “衣裳,脱了。” 辰芸瞪大眼睛:“什么?” 裴邢稍抬下颌,道:“我要在这儿补上昨夜的洞房。” 这儿?破院子?光天化日?两具尸体前?! 4. 逼迫 裴邢话音一落,便大步朝辰芸逼去。那架势,分明是要用强,端足了夫主威风。 辰芸没有迟疑,奔到墙根,抄起一根落在地上的木棍,直指裴邢。 “裴大人,从前那般待你,是我不对。我只想救辰家,并无别的心思。横竖你厌弃我,往后我替裴家做事,慢慢还你的债。你我名为夫妻,实为你主我仆,如何?” 裴邢冷笑:“可笑。我倒成你的棋子、工具,任你摆布?!”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本大人要你,你只需宽了衣裳过来,少与我多嘴!” “不可能!” “什么!” 辰芸深吸一口气,强压情绪,放缓语气。断不能将局面闹僵,辰家尚未彻底脱困,绝不能失去裴邢这座靠山。 “我跟你不会再发生任何关系,客栈那夜……开始前,我说得很明白。我以为大人也是默许了,昨夜才跟念鱼去了隔壁。” “不准再提那夜之事!” 裴邢恼羞成怒,劈手夺过她手中的木棍,远远掷开。 “我裴邢一生从未受过那等折辱,你如今几句话,就想让我放了你?休想!” 辰芸吓得连连后退。 “可大人答应救辰家,我以为……我以为……” 裴邢上前,一把捏住她的两腮。 “闭嘴!再多说一句,我立刻命人去抄了辰家!” 辰芸瞪大眼睛,呼吸急促,不敢再出声。 裴邢的脸逐渐逼近 “老实交代,你究竟又在耍什么花招?从前那个喜欢爬床、惧怕死人的你,如今为何像换了个人?说!” “我……我……” 绝不能说!说了只会让误会更深!魂穿替代这种事,放眼哪本,也没人敢直接坦白啊! “我只是改过自新,想重新做人。” “呵,你此前的确不是人,是畜生!” “是,大人随便骂,骂了你能放过我吗?” “住嘴!” 裴邢盯着她,眼底怒意翻涌,忽然冷笑一声,松开钳制她下颌的手,转而慢条斯理地抚上她的衣领。 “改过自新?想重新做人?”他指尖一挑,扯开她的衣领,“那便拿出诚意来。你不是想替裴家做事还债吗?先学会怎么伺候本大人。” 他等着看她惊慌、羞愤、求饶,像从前那个辰雪落一样,抖着身子红着眼,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任他玩弄。 可辰芸没躲没哭,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甚至没有去拢那散开的衣襟。 “大人若觉得这样能解气,我不还手。只一样,事后你须承诺,不会抛弃辰家。” 裴邢的手顿住。 “你当本大人是什么?强占女子的下作胚子?” “我没这么说。是大人自己说要我拿出诚意。我配合了,大人又不高兴。” 裴邢胸口一堵。她越是这样无动于衷,他心头那把火便烧得越旺。他要的是她怕、她服、她哭着认错,而不是这副任人宰割却半点不在乎的死样子! “你!”他猛地攥紧她肩头,“贱人,你又想骗我!” 辰芸皱起眉头,没喊疼,道:“这次是真的。当初骗了你,是我不对。那是大人的第一次,也是我的。女子清白更重,大人权当我年少不懂事,饶了我吧。” 裴邢:“……” 他死死盯着她,半晌,猛地甩开手,后退一步。 “好,很好。”他怒极反笑,理了理衣袍,“辰雪落,你最好一直这么硬气。别哪天撑不住了,跪着来求本大人!” 辰芸垂着眼,做出乖乖听训的样子。左右裴邢骂的是辰雪落,是这副身体的原主,于她而言不痛不痒。 裴邢看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觉得再多待一刻,自己就要被活活气死。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大步而去。 院门被他甩得砰一声响。 辰芸这才慢慢抬手,拢好衣领,靠在墙根长长吐出一口气。手,终于还是忍不住抖了起来。 “怂猪,还不如人家辰雪落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豁得出去。” 说来,辰雪落把裴邢骗上床榻时,才十六岁吧。还真是厉害啊。 * 【三年前】 裴邢弱冠在即,将迎娶孙氏长女孙粼箐为妻。消息传到年仅十六的辰雪落耳中,尚未出阁的她平生头一回偷跑出府,去药铺买了春情散,趁裴邢在酒楼宴请世家子弟那日,悄悄放进他的碗中。 辰雪落穿了身杏色襦裙,外头罩着从裴家仆妇那儿偷来的青灰比甲,头发也学婢女那般挽成双丫髻,乍一看,倒真像个体面人家出来的丫鬟。 裴邢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肩上,脚步虚浮,呼吸烫得惊人。他偏过头,眯着眼看她,声音含糊:“你……不是裴家的……” 辰雪落心头一紧,面上却稳着,细声细气:“公子认岔了,奴婢是夫人房里新来的。公子醉了,奴婢扶您去歇息。” 裴邢还想说什么,忽然药性翻涌上来,晕沉得更厉害,只能由着辰雪落半搀半拖,一路上了酒楼二层的雅间。 辰雪落将他放到榻上时,手腕都在发颤,一半是紧张,一半是使了太大的力气。 她站在榻边,垂眼看着裴邢。看着她痴迷了十来年的心上人。 灯烛昏黄,裴邢仰面躺着,眉骨生得极好看,鼻梁挺拔,嘴唇因酒意和药性泛红,令她垂涎欲滴。 再过一月,他就要成为别人的夫君,娶别的女人,跟别的女人承欢作乐,任凭别 的女人欣赏他的身子,品尝他□□的咸淡。 辰雪落咬紧唇,抬手去解自己的衣带。 裴邢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晃了晃,落在她身上。他怔住,本就燥热难受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你……你做什么?出去!滚出去!” “公子不必担心。” 辰雪落膝行上榻,跪坐在他身侧,伸手去解裴邢的腰带,指尖抖得几乎捏不准系带的绳头。 “公子……裴邢,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从三岁在宴会上初见你,便心悦于你、钟情于你……此生只想嫁给你,只想让你碰我的身子……不要别人,只要你。” 裴邢呼吸一窒。听不出告白里的深情,只觉得此女疯了,下贱的女人想对他做什么。 辰雪落还在继续说着,眼泪不停掉落。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我知道你要娶孙家姑娘了。我不求别的,只求……你的第一次,是我。我的第一次,也给你。” 裴邢脑子昏沉,药性烧得他浑身发烫,可这几句话却像冷水兜头浇下来,让他残存的理智挣扎着浮出水面。他攥住她的手腕,恨不得捏碎她的骨头。 “你是哪家的小姐?知不知羞?!滚出去!!!” 辰雪落被他攥得一疼,反而俯下身,脸庞蹭着他的脸庞,如同小兽巴结人一般,不断讨好。 “不知羞,为你,我不要东西。背一辈子不要脸的骂名也好,我要你。” 她笑了,眼泪跟着落下来,砸在他脸上。 “我宁愿不知羞这一回,也不想日后想起来后悔。裴邢……你要了我,我给你,你睡|我吧。” 裴邢盯着辰雪落那双含泪的眼睛,药性终于彻底压过了理智。他翻身居高临下,指腹蛮狠地擦过她眼角的泪,声音再没一点克制。 “你最好一辈子离我远远的。若日后让我抓到你……我要你死无全尸!!!” 辰雪落闭上眼。 “不后悔。我只缠你这一夜。往后,我跟你不会再发生任何关系。” 烛火摇曳,帷帐垂落。 那一年,裴邢十九岁,辰雪落十六岁。她骗了他,给了他所有。 药效褪去已是次日,辰雪落不敢多待,忍着酸痛的身子,悄无声息离开了酒楼。裴邢醒后,派出手下人寻到了她的讯息。 她姓辰名雪落,辰家独女,两人仅在十三年前的一场宫宴上见过,三岁的辰雪落便迷恋上了七岁的裴邢,一见误终生。 裴邢痛恨辰雪落,故意将她投毒逼迫之事,传入世人耳中,让辰雪落成了人见人骂的下贱之人,咒骂她此生没男人要、无人会娶。 那时,估计裴邢也没想到,三年后,自己亲手打破了咒言,三书六礼,将她迎娶过门。 5. 争执 辰芸靠坐在墙根下,手还在抖。 院门刚被甩得砰响,脚步声却又折了回来。 前脚刚走的裴邢竟然去而复返,一把拽住辰芸的手腕,毫不怜惜地将她从地上提起。 “大人!疼!” “住嘴!” 裴邢将辰芸的手腕按在墙壁,将她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呼吸可闻的距离内。 “我真想现在一刀杀了你!三年,数千个夜晚,只要想起你,想起你这张脸,想起你站在床榻边那副恶心的模样,我恨不得举着刀冲到辰家去一刀杀了你!” 裴邢的手还在收紧,疼得辰芸哪怕咬紧牙也发出痛苦的声音。 “都是因为你,全是因为你!此后三年,这个家所有酿下的错,都是因为你!!!” 辰芸苦皱着脸,垂下眼低声道:“抱歉……对不起……” “我叫你说话了吗!”裴邢怒吼。 辰芸咬住下唇。 裴邢更怒,捏住她的两腮,疼得她不得不松口,放开下唇。 “家门不幸、罔顾人伦、毁我清誉……全是你那夜干的龌龊之事!” 辰芸真的没想到裴邢恨辰雪落至此,若继续留在裴家,留在裴邢目之所及处,恐怕凶多吉少。 话里的三个词,似乎也别有所指。具体说的什么,辰雪落的记忆里并无记载。 “大人……我知道你恨我,但求你看在我是辰家独女的份上,能不能别杀我?爹娘只有我,若是我死了,往后没人给他们养老送终。” “那就跟你一起死!” 辰芸苦思冥想,不自觉又咬住下唇。 裴邢又加重手上的力道,释放下唇。 “想咬死自己?谁准许了?!” “我不是要……”辰芸沉沉叹气,抬起眼直视他,“大人至少告诉我能赎罪的方式吧。或者……和离。” 裴邢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出声。 “呵,和离?我听错了?这是你从你辰雪落嘴里说出的?” “是我说的。大人既对我恨之入骨,不愿见我,又何必把我留在府上?眼不见为净。只求大人不要迁怒辰家。我离开后,会想办法还债。银钱也好,做工也罢,我做什么都行。” 裴邢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忽然使劲儿甩手,将她撂翻在地。 “邪祟!”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怒火中烧,胸口剧烈起伏。 “从前当你是疯子,如今看来,是被妖魔附了身的邪祟!!” 辰芸跌坐在地上,手掌擦过地面,火辣辣地疼。 裴邢冷冷地看着她,道:“罚你关在这院中半月,不得离开。” 倒也合了辰芸的意,躲个清闲。 “全听大人安排。”她顿了顿,又道,“还有此二人,恳请大人派人将他们带去城郊埋葬。” “不行。” 裴邢拒绝得毫不犹豫:“你,跟他们,一同关在此处半月。” 辰芸倏地抬头:“请大人尊重逝者。再怎么说,也是你裴府的人。” 裴邢面无表情:“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讲道理?再说,偷摸殉情而死的下等人,给裴府染上晦气,不值得本大人尊重。” “他们是被人害死的。”辰芸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声音和态度沉了几分,“且裴府何时出过下人间不得相恋的规矩?” 裴邢蹙眉:“害死?你有何证据?” “他们手腕上的结,以及这屋子不起眼处留下的痕迹。他们死之前想过逃出去,但失败了。” 裴邢冷笑一声:“不怕鬼怪冤魂,反倒观察起尸体和案发现场来了。辰雪落,长本事了。怎么,习得一身破案的本领,为往后爬床你留下证据做准备?” 他俯身,逼视着她。 “那你说,凶手是谁?” 辰芸迎着他的目光,道:“至少,是这家中有权势之人。” “我?” “不是大人。”辰芸摇头,“是……女子。” 裴邢抬起下颌,眼神锐利:“直说姓名。” “我不敢。” “说。” “我不能说。”辰芸的目光越过裴邢肩头,望向门口,声音几不可闻,“她就在门外。” 裴邢侧目,余光扫向门口,确实有道人影立在门外的阴影里。 “门外的人,出来。”他扬声。 门外的人半晌没有反应,良久,缓缓从阴影处踱步而出,裙裾曳地,步态从容。 是孙粼箐。 裴邢转过身去,嗓音沉冷:“孙氏,过来。” 孙粼箐款步走近,经过地上那两具尸首时,目光轻轻一掠,随即扯起嘴角,笑意温婉得体:“妹妹真是能干,果然,交给你准没错。” “多——” 辰芸刚要反唇相讥,裴邢一道冷声截断:“你让她来的?” 孙粼箐脚下一顿,面上闪过茫然。不止是她,连辰芸也怔了怔。 “是……啊!”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清脆地落在孙粼箐右脸上。孙粼箐被扇得偏过头去,瞪大双眼,一手捂住右脸,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向裴邢。 “让嫁进裴府第一天的新妇来收尸,”裴邢居高临下,嗓音森冷,“你是想让喜气全被晦气冲了?” 孙粼箐慌忙跪地,裙摆铺散在地:“大人恕罪。是妹妹……是妹妹不愿敬茶,执意要来此处。若非如此,若是我强逼她来,她怎会半点不怕?” 辰芸垂着眼,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孙粼箐这是算准了她不敢当众反驳,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把罪名往她头上扣。好一个“妹妹执意要来”,好一个“若是强迫,她怎会不怕”。句句都是软刀子,刀刀都往她身上招呼。 孙粼箐跪在地上,眼角余光却不住地往裴邢脸上瞟,等着他像方才打自己那般,一巴掌扇到辰芸脸上去。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看戏的姿态,连唇角都隐隐压不住地往上翘。 裴邢只站在原地,垂眼看着跪伏在地的孙粼箐,淡淡道:“说完了?” 孙粼箐一愣,抬起头来:“夫君……?” “说完了就回去。” 孙粼箐的脸 色变了。她看了看辰芸,又看了看裴邢,眼底满是不甘与困惑,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尖锐:“夫君为何只打我?不该打辰雪落吗?是她——” “孙氏。”裴邢打断她,“你若再多嘴,我便再给你一巴掌。” 孙粼箐的右脸还火辣辣地疼着,闻言浑身一僵,唇瓣不停翕动。她咬紧牙,撑着地面起身,裙摆一撩,转身便走。目光扫过辰芸时,冷冷地剜了她一眼。 那眼神仿佛淬了毒的针,又冷又利,仿佛在说:找死!你等着! 随即,孙粼箐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 院中一时静了下来。 辰芸后背贴回面冰凉的墙,后背的寒意一层层往骨头缝里渗。 但还不到完全放松的时候。 毕竟裴邢还在,还不能放松警惕。 裴邢偏过头,目光落在地上的尸首上,面容看不真切。良久,他开口,声音低而沉。 “你方才被我打断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辰芸心头一跳。 他竟注意到了? “我想说……多亏姐姐关照。” 裴邢侧过脸来,睨了她一眼。 “辰雪落,你当本大人是傻子?次次都能被你骗?!” 又把裴邢惹生气了。 辰芸再不敢轻易开口。 说来也怪,裴邢对孙粼箐,人前人后都是孙氏。对她,永远直呼姓名。 也是,一个是结发妻子,一个是恨之入骨的妾室、仇人,哪儿能一样。辰芸只希望裴邢对她的恨意早点散去,一张和离书给她踢出裴府。 “所以,你怀疑的凶手,是孙氏?” “我不敢说。” 裴邢脸色逐渐难看,道:“快说!” 辰芸依旧坚持不说。 “我还想多活几年。” 裴邢无情冷笑,抬步往院门走去,走到门槛处,又停了一停。 “半月,一天都不能少。好好待这儿,把你身上的邪祟给我去除干净!否则,下一个躺在这儿便是你。” 院门大敞着,夜风吹得辰芸衣袂翻飞。她望着空荡荡的院子,慢慢松开一直紧攥的手。 掌心全是汗。 所以,裴邢方才到底是替她解了围,还是单纯看不惯孙粼箐? 肯定不可能是前者。 还有孙粼箐那一眼,往后在裴府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咯。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过身,看向地上两具被草席半掩的尸首。 辰芸蹲下身,轻声道:“抱歉二位,没法替你们讨回公道,也没法带你们出城安葬。” 倘若…… 某一日,活着离开裴家,她一定跑得离都城远远的,带上辰家老小,过上人过的日子。 辰芸在脑海中翻看着辰雪落的回忆,从三岁认识裴邢开始,到一个月前,所有她与裴邢的点滴。越看,心思越发沉重,难以启齿。 原来爬床,不过九牛一毛。 “辰雪落啊,还说救辰家……辰家落得这地步,不全是因为你吗。” 6. 折辱 辰芸还挺喜欢南院的,清净。 第一日没人打扰,辰芸专心在院子进门左手边的空地挖了坑,一来给两位死者安葬,二来给翻新院子开了个好头。 弄完一切天早黑了,辰芸也懒得收拾自己,卷被仅有的一床陈年老被褥,睡到天明。 “咕咕咕——” 活生生被饿醒,辰芸撑起酸痛的身子,才想起昨日一整天都没人送吃食来。 “想不到裴家关禁闭,是默认附带了绝食。”她揉着空荡荡的胃,扯了扯嘴角,“那杀人也不奇怪了。” 临近晌午,墙外终于有了些响动。 婢女送吃食来,搁下食盒,说要等辰芸吃完,一道把碗筷带回去。辰芸也不客气,端起碗便吃。婢女在一旁站着,起初还安分,过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 “辰夫人当年为何爬大人的床?” 辰芸一口饭噎在喉咙里,呛得直咳,灌了一盏茶才顺下去。 “全都城谁人不知,何必要我再解释。” “真是单纯迷恋大人的美色?我还以为藏着什么惊天秘密呢。”婢女似乎有些失望。 辰芸瞧这姑娘似乎没有恶意,单纯好奇八卦罢了,便也不去多虑。或许是个能好好说话的对象。 “你觉得,大人和孙夫人关系如何?”辰芸问。 婢女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不好。” “何种不好?” “成亲三年,我可没见过大人在孙夫人房中过夜。” “啊?”辰芸疑惑,“孙夫人不是生了个女儿?若不同房,哪儿来的孩子?” 婢女四下张望,凑到她耳边:“跟外头的男人生的。” “什么?!”惊天大瓜,惊得辰芸不自觉拔高音调。 “小声些!”婢女吓得赶紧捂住辰芸的嘴,“可不敢声张!下场你知道的,死了还得背上罪名。” 杀人的果然是孙粼箐。 辰芸忽然想起裴邢说的那三个词:家门不幸、罔顾人伦、毁我清誉。或许其中正暗指了孙粼箐给他戴绿帽子一事。 一个不受宠的夫人还敢在裴府嚣张跋扈,想来跟孙氏的权势以及孙粼箐背后的靠山有关。 裴邢正妻,孙粼箐,孙氏长女。三年前,在辰雪落夺了裴邢初夜后的次月,孙粼箐嫁入裴家。 婚后育有一女,裴芝芝。也正因妻室只生了个女儿,裴家半年前一口气纳了三位妾室,其中之一便是辰雪落。 另外两位妾室比辰芸先入裴家,至今尚未见过。不过往后,总会有机会的。 辰芸拉下婢女的手,道:“这等事,你怎么敢告诉我的?大家对我避而远之,你不怕被我牵连?” 婢女笑道:“我路过膳房听闻昨日没人愿意给夫人你送餐,说要把你活活饿死,便想着来会会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转头看向院角简易的坟冢,笑意淡下去,眼底生起失落。 “你不是坏人。爬床……或许不是为了折辱大人。” 辰芸攥紧手中的筷子,垂眸许久。 这一刻,辰芸是委屈的。莫名其妙来到这里,成了辰雪落,继承了她年少无知时留下的所有罪名,替她扛下一切。可偏偏此刻,有人第一次站在她这边,让她觉得自己没那么孤单。 “是。”辰芸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是折辱,是我曾经爱慕大人,被嫉妒冲昏了头脑,才做了那等蠢事。” 婢女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辰芸的背。 “夫人,别怕。我不讨厌你。” 辰芸怔了怔,抬头看她。眼前这姑娘圆圆脸,眉眼间有股爽利劲儿,瞧着比孙粼箐身边那些低眉顺眼的婢女顺眼多。 “你叫什么名字?” “秋风。”婢女咧嘴一笑,“往后,我天天来给夫人送饭,偷偷给你多加道菜。” 辰芸心头一暖,认真道:“秋风,谢谢你。” 秋风却摆了摆手,利索地收拾好吃完的碗碟,拎起食盒起身。走到院中时,她脚步忽然一顿,转头看向院角的坟冢。 “他们都是可怜人。活着的时候没人护着,死了也没人收尸。谢谢夫人,让他们入土为安。” 辰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秋风回过头,冲辰芸又笑了笑。 院门重新合拢,南院又安静下来。辰芸独自立在院中,良久,吐出一口气。 “可怜人啊……何以为家,何以为终。” 她低声说着,不知是在说坟里的人,还是说自己。 * 清理完院中的杂草,辰芸揉着酸痛的肩颈进屋、躺下,裹紧被褥。 窗外起了风,把院门吹得吱呀响。辰芸翻了个身,面朝墙。想象出男友孟章的脸,缓缓伸出手,想要触碰他。 思念疯长,辰芸小声抽泣,把脸埋进被褥,身子蜷缩成小小一团。 “孟章,我好想你啊。前世的你也好,托梦也好,让我见见你吧……” * 此后半月,秋风说到做到。每日准点送吃食来,在等辰芸用膳的空档陪她说几句话。饭菜虽寒酸,只有一餐,可有秋风来,日子似乎也没那么苦了。 半月期满那日,时辰过了,秋风却没来。 辰芸在院中踱了几步,又踱了几步,耳朵贴着院门听了半晌,只听见风穿过墙头枯草的窸窣声。她不免担心起来,秋风那丫头,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直到院墙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辰芸悬着的心才落回去。她快步上前,一把拉开院门,嘴角扬着笑。 笑脸撞上一张比吃了屎还难看的脸。 辰芸的笑僵了一瞬,随即飞快收起,摆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微微垂首。 “见过裴大人。” 裴邢冷哼一声,提着食盒迈步进来。目光一扫,脚下一顿。 半月前还杂草丛生的院子,如今竟焕然一新,碎石摆放整齐、枯草重生,泥炉上烹着茶,散发出阵阵清香,甚至别有一番韵味。 裴邢的脸更黑了,狠狠剜了身后的辰芸一眼。 “罚你关禁闭,你倒还挺享受?” “所以大人罚我来这儿,是想让我什么也不做,饿着肚子等死吗?” “一日一餐你都这么有精力。”裴邢冷笑,将手中食盒举起,作势要往地上摔,“看来,往后不用吃饭了。” 辰芸倒是无所谓,裴邢高兴扔便是,她哪儿敢阻拦。 裴邢手臂悬在半空,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她惊慌求饶、伸手来抢。 “又是这副死样子!” 他怒火上头,将食盒重重砸在院中的石桌上。 “滚过来吃饭!” 辰芸也不矫情,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掀开食盒。 里头是一碗白饭,一碟青菜,比秋风送来的还寒酸。她拿起筷子便吃,饿极了的人,哪还顾得上体面。 裴邢坐在石桌对面看她吃,心想:辰雪落确实变了,就在他们成婚那日,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无论他如何羞辱,也只会安安静静坐着,一口一口把饭往嘴里送。 像个活死人,叫人恶心。 “本大人在这儿坐着,你倒吃得下。真是一如既往地不知廉耻。” 辰芸咽下嘴里的饭,垂眸道:“大人送来的,不吃岂不是不给大人面子。” “你何时在乎过本大人的面子?” < p>辰芸没接话,继续低头扒饭。 裴邢被她这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噎得胸口发闷。他四下扫了眼院子,目光落在角落的坟冢上。 “那两个下人,是你亲手埋的?” “嗯。” “你好歹也是千金小姐,做这种晦气事,不怕?” 辰芸筷子顿住。这人此前还骂她是邪祟,如今又问出这种话,倒像是在试探什么。 “怕。但更怕他们曝尸荒野,连个入土为安的去处都没有。” 裴邢沉默,随即别开眼。 “吃完了自己收拾。”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秋风,往后不会再来。” 辰芸手里的筷子倏地攥紧。 “为何?” “一个婢女,话太多。”裴邢侧过脸,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你若想知道缘由,不妨先想想,她跟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辰芸心头一沉。 肯定是孙粼箐,晓得了自己跟秋风之间的聊的闲话。 裴邢已经迈出门槛,辰芸不管不顾冲上去拉住他。 “救救她!求大人救救她!” 裴邢垂眸看着辰芸拉住自己的手。 “我允许你碰我了吗?松开。” 辰芸没松抬起头,直直看着裴邢。 “大人,秋风只是个婢女,她什么都没做错。是我逼她说话的,是我问她孙夫人的事,不关她的事。大人要罚就罚我。” “你逼她?”裴邢缓缓转正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唇边勾出一丝冷笑,“晓得我裴邢被奸人蒙蔽、戴了绿帽,你不该很得意?你巴不得摸清我所有的污点,日后好捏在手里,继续羞辱我!” 辰芸一怔。 他竟以为,她打听孙粼箐的事,是为了拿捏他? “我没有。我用性命担保,绝无此心。大人若不信,可把我抓起彻查此事。但,请你放了秋风。” 裴邢眯起眼。 “你在教我做事?” “我在求大人。”辰芸松开他的衣袖,退后一步,直直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石阶,“求大人救她。若大人肯救,从今往后,大人要我怎么还债,我便怎么还。绝无二话。” 裴邢看着跪在地上的辰芸,咬牙切齿,使着蛮力把她拽起来。 “不许让我看你跪在我跟前的样子!” 那夜辰雪落正是跪在他跟前,玲珑身姿、娇艳欲滴。恶心的样子夜夜缠梦、终生难忘。 辰芸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咬紧牙关。 “大人……消消气。都是我的错,你罚我。但恳请你放了秋风,我一人承担。” “闭嘴!” 辰芸被裴邢拽得踉跄,站定后才发现两人之间几乎不留缝隙。她下意识想退,手腕却被他攥得更紧。 “要我救辰家,又要有救一个婢女,我次次应了你。你倒好,恩将仇报!” 裴邢的脸在逐渐逼近。 “孙粼箐听闻你在成婚前月夺了我的身子,扬言我既然不是初次,她也不会拿初次给我,转头就跟别人睡了,还怀了孩子。你听听,养在我裴家的孩子,不是我的骨肉,我却还要整日忍受她们叫我爹!!” 辰芸垂首:“对不起。” 裴邢狠狠甩开她的手。辰芸后退两步,手腕上已留下一圈红痕,火辣辣地疼。 “三日后,我将在家中设宴,宴请城中权贵,你也来。” 辰芸揉着手腕,小声问:“可以不去吗?” “不行。” 裴邢捏着辰芸的两腮,逼迫她抬头。 “你不去,我又如何让你出尽‘风头’呢?” 7. 秋风 裴邢脸上的坏心思写得明目张胆,辰芸也自知是祸躲不过,顺其自然点头应下。 “那秋风的事,恳请大人答应。” “不答应。” 裴邢甩开辰芸的脸,拂袖而去。 院门被甩得砰一声响,南院重归死寂。 一刻钟悄然过去,辰芸几度想追出去,偏生挪不动脚。 那丫头不过是因为跟她多说了几句话。因她而起,她该去死缠着裴邢救她。否则,孙粼箐真会杀了她。 “可追出去……裴邢也不会答应的。我终究……无能为力。” 辰芸无力地跌坐在地,低垂脑袋,撑在地面的手掌逐渐抓紧。无力感裹挟着心脏,快要喘不上气。 “对不起……” “对不起谁?” 闻声,辰芸愣住,倏地抬头。念鱼站在自己跟前,心高气傲地抱着双臂睨着她。 “好歹也是为夫人,这般坐在地上,夫人也不嫌丢人?” 念鱼的声音竟和秋风有几分相似,一瞬间,辰芸还以为是秋风。 辰芸站起身,拂去衣袖裙摆上的灰尘,问:“有何事?” 念鱼含笑道:“无事,就是来看看夫人。我好歹是你的陪嫁丫鬟,总得来瞧瞧,夫人被关了这半个月,是死是活。” 辰芸道:“我很好,你回去吧。” 辰芸转身欲走,念鱼一把拉住她。 “三日后的宴会,夫人会去吧?” “裴家设宴,我既是妾室,自然会去。” “那就好。”念鱼松开手,唇边笑意若有似无,“到时候整个都城的权贵都会到场,我猜,大家都对夫人了解得很,迫不及待想见你呢。” 婢女穿的裙裾在门槛处一荡,人已出了院门。 辰芸对三天后是人是鬼到裴府,没有一点兴趣。秋风还在孙粼箐手里,是死是活她都不知道。裴邢方才那副模样,分明是恨她入骨,又怎会为了一个婢女松口。 必须赶紧想出办法救秋风,否则就来不及了。 辰芸在院中来回踱步,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求裴邢,这条路走不通。那孙粼箐呢? 她脚步一顿。 孙粼箐要杀秋风,无非是因为秋风跟她说了不该说的。若她去找孙粼箐,弄清孙粼箐的目的,是不是能保她一命? 可辰芸随即摇头。太蠢了。自己送上门去,亲手把把柄递到孙粼箐手里,不得被她折磨死。 那怎么办? 辰芸靠着石桌慢慢坐下,盯着桌上那碗没吃完的白饭,出了神。饭已经凉透,菜叶蔫蔫地贴在碟底。 三日后设宴,裴邢要她“出尽风头”。他恨她,要在满城权贵面前羞辱她。辰雪落当年爬床的事,想来无人不知。到时候等着她的,怕是一群人的冷眼、讥笑、甚至更难听的。 换作从前的辰雪落,大概会哭、会闹、会跪着求裴邢给她留点脸面。 可辰芸不会。 “反正脸早就丢尽了,只要不丢性命,豁出去了。” * 孙粼箐住在离南院最远的北院,取名“临零阁”,紧挨着裴母的院子。穿过一道月洞门,又绕过半池枯荷,总算看见一处雕花繁复的院门。 门口立着两个婢女,见辰芸走来,对视一眼,拦上前来。 “辰夫人,孙夫人不见客。” “劳烦通传一声。”辰芸站定,“我是为秋风的事来。” 两个婢女又对看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进去了。不多时,门内传来一声轻笑,慢悠悠的。 “让她进来。” 辰芸迈进门去。 临零阁比南院大了何止三倍,陈设精致,处处透着用度不俗的派头。孙粼箐斜倚在正厅的贵妃榻上,一手支着腮,一手捏着只青瓷茶盏,正漫不经心地撇着茶沫。 见辰芸进来,她只抬了抬眼皮,唇边挂着那抹惯常的笑。 “坐。” 辰芸没坐:“秋风呢?” “急什么。”孙粼箐将茶盏搁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辰夫人真是好心,一个婢女罢了,也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她在哪儿?” 孙粼箐歪了歪头,打量着辰芸。 “这般紧张?到底是此刻更紧张,还是三年前,你爬上夫君床榻那夜更紧张?” “我是来谈事情的。”辰芸直视她,“你要怎样才肯放人?” 孙粼箐笑出了声,坐直身子,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袖 口。 “说话爽快,那我也不兜圈子了。三日后裴府设宴,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到时候,我说什么,你便做什么。我说往东,你不能往西。我说跪下,你不能站着。”孙粼箐微微前倾,“简单来说,对我言听计从,一个字也不许违逆。” 辰芸攥紧袖中的手。 “没了?” “就这一件。”孙粼箐又靠回去,端起茶盏,“宴会一过,我自然放人。秋风那丫头,我留着也没用。” 辰芸追问:“我凭什么信你?我要见她。” “你没有别的选择,不是吗?”孙粼箐笑了笑,“你去找夫君求情了,对吧?他怎么说?是不是把你骂得狗血淋头?” 辰芸沉默。 孙粼箐笑得更深。 “所以你看,除了我,没人会跟你做这笔买卖。” 厅内静了片刻。 辰芸抬起眼,一字一句:“好。我答应你。” 孙粼箐随即笑意漫开,将茶盏搁回案上,轻轻拍了拍手。 “爽快。”她偏头吩咐身旁的婢女,“去,把秋风带出来,让辰夫人瞧一眼,免得她以为我在骗人。” 不多时,秋风被两个婆子押着从侧门进来。她脸上多了几道红痕,衣裳也皱巴巴的,人倒还算精神,只是嘴被堵着,见辰芸在,瞪大了眼拼命摇头。 “你瞧,活得好好的呢。”孙粼箐指了指秋风,“只是我有气无处发泄,就拿她消遣了一番。” 辰芸盯着秋风脸上的伤,胸腔中翻涌着怒火。 “三日后,宴会上见。”孙粼箐挥了挥手,“带下去。” 秋风被押走时,回头看了辰芸一眼。 辰芸目送她消失在侧门后,转身对孙粼箐道:“孙夫人最好说到做到。” “放心,我孙粼箐从不说空话。” 辰芸没再多留,转身出了临零阁。院门外,日光刺得她微微眯眼。她攥拳,掌心全是汗。 三日后的宴会,孙粼箐要她言听计从。裴邢要她出尽风头,真不愧是夫妻。 辰芸深吸一口气。 “好啊。我倒看看,这群封建思想熏陶的人,能搞出什么幺蛾子。” 8. 他呀 南院自带膳房,裴府也没到赶尽杀绝的地步,丢了精米白面、土豆白菜给辰芸,让她自给自足。 幸而千年后的人研究出了土豆的上百种吃法(略夸张),辰芸每日换个花样吃,也能吃好几个月。 院子那株茉莉好像要死了。 今夜裴府设宴,要来的终究来了。 辰芸无奈,伸了个懒腰,准备今晚梳妆。 “忍一时风平浪静,一晚上而已。再忍忍,他们也该觉得无趣,就此收手了。” 但愿秋风平安无事。 * 裴邢升职,得皇帝重用,大设宴席。 辰芸寻了个偏僻角落的位置待着,端起桌上的酒盏仔细端详。想着,少在孙粼箐面前晃悠,她注意不到自己,说不定今夜就这么过去了。 然,酒洒上裙摆的时候,她正发呆过头、昏昏欲睡。 念鱼端着酒壶从辰芸身侧过,脚下似是不慎一绊,半盏桑落酒泼在她裙裾上,暗红色的渍痕迅速洇开,格外显眼。 念鱼大惊失色,捂着嘴退后半步,刻意拔高音调,恨不得此刻宴会上的人都听见。 “辰夫人恕罪!念鱼不是故意的!您千万别打我!” 宴席主位,裴邢正举杯向一位同僚敬酒,眼神冷冷地扫过辰芸,随即收回视线,恢复面上的笑意温润。 孙粼箐搁下筷子道:“一个妾室,何时有了教训下人的权利?夫君最宠的婢女也敢动,不自量力。” 周围几桌宾客目光聚拢过来,辰芸听见隔壁桌传来窃窃私语: “那是裴大人的妾?长得倒好,怎么连个丫鬟都压不住?” “辰家什么地位,是狗都能凶一句。再说,那辰雪落什么德行,你我都清楚。”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臭完辰家臭裴家。” 人群议论非非,却有一道目光独特。 孙粼箐并未就此罢休,朝身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几个丫鬟端着一壶新酒走上前,严严实实挡在辰芸面前。 孙粼箐笑意盈盈地说:“既然脏了,不如脏个彻底。来人,替辰夫人满上。从头顶满。” 话音未落,两个粗壮婆子一左一右按住辰芸肩膀,丫鬟拎起酒壶,琥珀色的酒液从辰芸发顶浇下。冰凉刺骨,浑身上下全脏了。 酒液糊住眼皮,辰芸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周围细细碎碎的笑声、窃语。尤其是念鱼,笑声格外明显。 裴邢坐在主位,指尖敲了敲桌面,道:“别闹太过,被人看笑话。” 辰芸跪在酒渍里,抬手擦掉眼皮上的酒液,露出平静的眼睛。内心不断告诉自己:为了秋风的性命,再生气也得忍住!忍过今晚,什么都好了。 “我去收拾一下。” 辰芸起身,走前特意对上远处一双从始至终盯着这边的眼睛。别人皆讥笑嘲讽,唯有他截然相反。 那人对上辰芸视线,非但不躲,眼神反倒陡然一颤,像被什么劈中了似的,徒手捏碎手中的酒盏。 辰芸没当回事,转身走远。 余光里,那人霍然起身,衣角带倒案上的酒杯,却浑然不觉,径直跟了上来。 看热闹便看,跟来做什么? 宴后是一潭清池,辰芸本就打算去那里透口气。她在池边石上坐下,揉着方才被人抓疼的肩头,心里暗自摇头: 见识了古代的勾心斗角,才发觉现代那些根本不算什么。越是争锋相对,越容易把自己卷进漩涡。 清池边凉风习习,辰芸低头擦洗酒渍,同时留意着暗处那人的动静。 是方才宴会上看戏的那人。既然跟了上来,为何不现身?纯属偷看? 辰芸仍不太适应这个朝代人们的行事逻辑。罢了,就当是看个戏吧。 不便久留,辰芸起身欲走,刚转过去,迎面差点撞上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的男人。 是看戏的那位。 “见过这位大人。”辰芸欠身行礼。 男人递上一件新的干净衣裳道:“换上吧。” “多谢大人,不必劳烦。” “黏在身上不舒服。” 辰芸纳闷:此人跟来其实是关心她? “可我若换了这身回去,定会惹人起疑,平添口舌。” 男人上下打量她,满目心疼:“方才我没看见。这酒怎么弄上去的?” 这般问法,倒像是自己招认一直盯着她看。 “手滑。” “当真?” 男人的手指探过来,勾住辰芸衣领边缘,自顾往下一带,手不经意蹭过她肩头的皮肤。 肩头暴露在月色下,一小块淤痕显得格外刺目。 辰芸瞪圆了眼睛,迅速后退,几乎同时,把滑落的衣襟拢回肩上。她抬眼瞪他,惊魂不定。 看上去人模人样,结果是个人模狗样! 男人收回手,目光还停留在她肩头的位置。 “你受伤了。谁弄的?裴家人吗?” 辰芸的气愤噎住。 所以,他拉自己的衣裳,其实是为了查验伤口? “是不是他们?”男人再次追问。 辰芸拨开男人,逃也似的,跑得飞快。 * 回到宴席,裴邢正跟念鱼拉拉扯扯、嬉笑调情,一见辰芸,立刻沉下脸。 “穿得如此邋遢,是想丢尽我裴邢的脸吗!去后头待着。” 辰芸走到后方,被裴家一众女眷挡得严严实实。 “麻烦辰夫人再往后站站,我需在前头照顾大人和夫人。” 一个丫鬟上前挤兑,辰芸又退后。 刚站定,又一个丫鬟靠过来,“不经意”踩住辰芸的裙摆。 辰芸想挪开,那丫鬟反而加重力道,死死踩住,附在她耳边道:“夫人太碍事。等散席,自然放了您。” 宾客觥筹交错,无人注意角落里的她。目光扫过裴邢和念鱼纠缠的身影,恰好对上念鱼看来的视线,辰芸嘴角扯了下。 难怪把她困在这儿。原来,是要她看一场无聊的戏码。 * “仗势欺人,裴府上下都是这等无教养之人吗!” 前方突然炸开一声怒喝。 辰芸瞧不见情形,并未在意。可裴邢等人瞧见来人的脸,竟像被威吓住一般,纷纷别开脸,不敢多看。 “这是裴府的家事,与孟大人无关。” 孟大人?辰芸疑惑。裴邢话说得如此气虚,全然没了平日里那副死样子,莫非是那个孟? 孟贺知径直走来,毫不客气地拨开裴邢和念鱼,无视周围惧怕的目光,走到辰芸面前。 辰芸这才看清,又是清池边那个男人。 他走到辰芸面前,低头看踩住她裙摆的鞋,抬脚用力踩上丫鬟的脚背,沉声道:“松开。” 丫鬟疼得尖叫哀嚎,摔在地上。 孟贺知又转向辰芸,面上的杀气烟消云散,只剩心疼。 “这群人是不是欺负你?”男人柔声问。 目标如此明确,宴会上所有目光瞬间聚拢过来,窃窃私语起辰芸的身世,以及她与眼前人的关系。 向来躲清闲的辰芸哪受得住这等瞩目,硬着头皮开口:“我与大人素不相识,不必管我。” “素不相识?你……怎么说出如此寒心的话,我好伤心啊。” 孟贺知眉眼低垂,悄悄捏住辰芸的指尖。 “要你赔我,逗我开心。” “啊?” 孟贺知看上去委屈极了,不由分说撑开辰芸的手,十指紧扣。 一瞬之间,辰芸只觉天旋地转,未及反应,唇上压下一片温热柔软。沉木香扑面而来,酒气顺着被他撬开的唇渡过来。 周围一片惊呼声炸开。 辰芸愣了,眨眼之间搜刮了“原身体”辰雪落的所有记忆,确认自己跟这位大人十九年来,没半点瓜葛。 只剩一种可能:对方冲的不是她,是她身上贴的“裴邢夫人”标签。目标嘛,自然是她那位夫君,裴邢。 想通这点,辰芸冷静下来,仅剩“果然如此”的乏味。但想到能惹怒裴邢,这吻丢失得不算可惜。 果然。余光里,裴邢气炸了,但在见到孟贺知松开辰芸后,看来漫不经心地一眼,生生把到嘴边的怒骂咽回去,只攥紧拳头,咬牙切齿。 周遭的议论声灌入辰芸耳中。 “孟贺知大人竟公然强吻裴大人的夫人!” “就是个妾室,孟大人也真是,好歹亲妻室啊,这马威才够狠啊。” “不过这妾室生得确实好,不怪孟大人把持不住。” 孟贺知?监察司指挥使,裴邢在朝堂上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活阎王?真的是他! 据说半月前一场大病,人差点死了。结果转头大病痊愈,性情也变了。暴力冷血,杀人如麻。 裴邢惧怕的活阎王,强吻了自己…… 辰芸暗喜。 岂不是天赐的好机会! 9. 茉莉 穿越至今半个多月,辰芸摸了清了些事情。 辰雪落与辰芸有八分相似。 从辰芸已知的情况看,辰雪落当时没有出任何意外。走下花轿时好端端,踏进礼堂,瞬间换了灵魂。 至于辰雪落的灵魂去了何处,无从知晓。 裴家三代为官。裴邢共四位夫人,一妻三妾。尚有裴母在世,裴父及其另外五位夫人均已离世。简而言之,裴家除了裴邢,无一男子。 若想在这家中少受欺负,裴邢终究是关键一环。 求旁人无用,但求裴邢,一定有用。 * 孟贺知还扣着辰芸的手,腾出一只手,欲要触碰她的脸庞。 辰芸察觉到他的动作,偏头躲开,抽回自己的手。 “辰——” “多谢孟大人替我解围,往后再看到,还请无视。” 丢下还有话想说的孟贺知,辰芸若无其事地抬手擦掉唇上的水渍,走回角落的位置坐下。重新端起酒盏,让事态回归无趣,默默将此事化了。 孟贺知站了许久,盯了她许久,临走前,狠狠瞪了眼裴邢。 宴席散后,裴府只剩自家人。 孙粼箐故意在众多女眷面前,“好心”对辰芸道:“被孟大人当众轻浮,妹妹受委屈了。不过也怪你那张脸太招摇。为了裴家的名声,明日,你便去祠堂跪着抄一百遍《女戒》吧,也好静静心。” 辰芸缓缓起身,面色淡淡:“我不抄。” 孙粼箐霎时换了副嘴脸,语气尖利:“我是裴家主母、正妻之位,你敢违逆?!” “我说,不抄。” 辰芸不看她,只转眸望向裴邢:“我自请禁足院中,不得外出。” 裴邢冷笑道:“这算什么惩处?于旁人是苦,于你,怕不是求之不得。” “不正合你们心意么?”辰芸语气平静,“不想见我,嫌同席用膳倒了胃口,见一面便觉噩梦缠身。我将自己关起来,你们也得一份清净。” 这些话全是秋风告诉她的,府上流言蜚语把她传得人魔鬼样,人人唾弃。 孙粼箐冷哼:“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倒会自作聪明。” 辰芸懒得理会,只再问裴邢:“恳请大人同意。” 辰雪落的确生了副好皮囊。裴邢纳辰雪落为妾,救辰家于水火,说到底也是因了这张脸。那夜之事,裴邢的确对她怀恨在心、无法原谅。可这份恨意中,掺杂了奇怪的东西。 “往后,南院归你。每月给你送精米白面去,没我允许不得踏出院门。”裴邢冷声道,“喜欢待那儿,那你就待那儿慢慢等死吧。” “好。”辰芸爽快应下,“但蔬菜无法存放,还请三日送一次。” “行。还有什么要求?”裴邢问。 辰芸转向孙粼箐,道:“还有秋风。孙夫人既然答应了我,断不可食言。” 孙粼箐抱臂冷哼,别开脸道:“聒噪。明日我把人给你送南院去,回去等着吧。” 辰芸欠身:“多谢孙夫人。” 众人散去,辰芸转身欲归。身后有人故意扬高了声,说与她听。 念鱼似无意地笑:“大人,您说那位孟大人,莫不是早识得夫人?他方才那眼神……可不像临时起意。” 裴邢沉默片刻,阴恻恻地吐出一句:“识得又如何?龌龊之人,丢出去也无人拾,孟贺知岂能瞧得上?也就本大人心善,赏她一条活路。” 辰芸脚下未停,只无声说了句“无趣”,便阖门睡去。 * 次日,辰芸本打算用过早膳就去孙粼箐屋中接秋风,不曾想孟贺知来了。 说是寻裴邢议事,进了府门却径直逼问侍从,辰芸的院子在何处,随后大步流星地闯了去。 辰芸刚洗过碗,正清理那株茉莉旁长出的杂草,小院的门便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 孟贺知跨过门槛时面沉如水,在触及辰芸目光的刹那,立马换了脸色,脚步也轻快不少。 “你怎么住得那么偏?不过也好,清净。”孟贺知开朗道。 辰芸总觉得此人似乎跟传言中的孟贺知判若两人,可裴邢如此怕他,想来不是假话。 “孟大人走错了,夫君的书房在那头。” “我是来找你的。” 辰芸蹙眉:“我与大人不熟,请回吧。” 她抬手送客,赶紧送走人去找孙粼箐。孟贺知却按下她的手臂。 “肩头的淤青还疼吗?我还带了药,你擦上。”说着,孟贺知从怀里掏出药瓶。 辰芸不接:“多谢孟大人关心,这药你还是带回去吧。” 免得那日被人瞧见,又有麻烦上身。 孟贺知心沉了半截,顺手把药瓶放在院里的石桌上。 “昨日他们欺负你,我都看见了。” “所以监察司的指挥使大人,今日是专程来查裴府的家务事?” “我帮你报复回去,把欺负你的人全揍一顿!” 孟贺知这般激动,辰芸都快弄不明白他到底是来有何事。真心帮她出气,还是借机报复裴邢。 但此人似乎心不坏。 “多谢大人好意,真的不必。” 孟贺知垂眸,看向辰芸的肩头。 “我看看你的伤。除了肩,可还有别处受伤?” “当真不——” 恰在此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孟贺知耳廓微动,目光在辰芸脸上一落,没等她开口,身形无声转入屋内,躲进屏风后。 人进来,是念鱼。 “夫人昨儿个在宴会上可真是出了大风头呢。奴婢在廊下听了好几耳朵闲话,都说咱 裴府的妾室比正头夫人还招眼。这不,一大早的,就把孟大人给招来了。” 辰芸不理会,低头继续摆弄茉莉。昨夜难得开了一朵,雪白小巧,她正打算多照看几分。 念鱼走到她身旁蹲下,瞥见那朵白花,二话不说掐了下来,拈在指尖把玩。 “死人院子里的花开了?难得。” 念鱼与辰雪落两人自幼相伴、情分深厚。奈何辰雪落性格娇纵,行事我行我素,念鱼在她身边也吃了不少苦。 “虽说你算我的人,但你若是不情愿服侍我,不想再见我,去别处便是,不必来此。” 辰芸从她手中抽回那朵茉莉,转身往屋里走。 念鱼跟了进去,亦步亦趋,看她将花小心翼翼收进一只锦囊。 “夫人别怪奴婢多嘴。昨儿那事可把大人气得不轻,说裴家的妾室当众被人轻薄,丢的是整个裴府的脸面。夫人去给大人磕个头、赔个罪,也好叫这事早些揭过去。” 话到这里,辰芸才抬了眼。 她看着念鱼那张恭顺的面孔,任谁瞧了都要赞一声忠心耿耿的好丫鬟。 “是么?何时说的?昨夜你二人在榻上欢愉时说的?” 念鱼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她反应极快,立马恢复笑盈盈的样子。 “大人从未来过这院子,跟夫人同眠吧?是他不想来吗?还是——” 念鱼一把夺过辰芸手中的锦囊,逼她跟自己对视。 “还是嫌夫人脏?嫌一个偷偷摸摸暗恋了他十九年的人,为了得到他,用尽手段?” * 如今种种,辰雪落听了怕是会哭断肠,但辰芸不会。一个素未谋面、毫无感情可言的夫君,伤不着她分毫。更何况有这群成天阴暗扭曲的女眷。 若真要谁伤辰芸落泪,只有一人:交往五年的男友,孟章。 穿越那天,如果不是两人争吵,孟章失手打碎辰芸最爱的那盏茶具;如果辰芸没生闷气,一声不吭出门买新的;如果不是孟章担心她一走了之,疯了一般追出去,拉住她,被头顶落下的钢筋铁柱砸中…… 这段日子,辰芸每日每夜想念孟章,也想断了自己再见到他的念想。 偏偏,孟贺知出现了。 宴会上,辰芸被强吻后没生气,不全是她天生淡然无所谓的性子,而是那人的态度。 从前,辰芸的性子给她招来不少麻烦,但全被男友孟章一一怼回去,替她出气。 没人站在她身旁时,全世界都把错推给她时,只有孟章无条件信任她,支持她。 最重要的,还有他的名字。 孟贺知,孟章。 过于巧合的名字,合起来正好是“贺知章”。 一个人的名字被拆成两半,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 是巧合,还是什么? 10. 还牙 “大人不与夫人同枕而眠,是他不想么?还是嫌弃一个偷偷摸摸暗恋他十九年的人,脏了他的身子?” 念鱼说的是辰雪落。 单恋裴邢数年,为了嫁进裴家,想尽办法,用尽手段。惹怒皇帝,害得辰家差点满门抄斩。幸而裴邢不计前嫌,又是皇帝左膀右臂之一,好话说尽,又以与辰雪落有婚约为由,救了辰家老小性命。 至于那个婚约,暂时未知。 辰芸虽拥有辰雪落的记忆,若非必要时刻,从不特意窥探她的过去。又一原因,是头会痛。 同时拥有两个人的记忆,加起来差不多四十二年的故事,细细翻看,迟早炸出脑花。 (辰芸二十三,辰雪落十九) 辰芸看着念鱼手中逐渐被捏皱的锦囊,心疼起那朵难得盛开的茉莉。悉心照料半月,眼瞅着终于开一朵,竟被如此摧折。 见辰芸露出失落,念鱼抓住把柄,进一步挑衅。 “怎么?夫人要因为一朵花打我吗?这点气量,怎好意思做裴府的夫人?怎么有脸继续赖在裴府不走?大人对你的厌恶还不明显吗?” “与你何干。”辰芸摊开手,“锦囊。还我。” 念鱼捏着花瓣冷笑:“怎么?想起洞房花烛夜了?那晚大人抱着我的时候,可把夫人骂了半宿。说您连个丫鬟都不如,白长这张脸。” 辰芸眼神都没抬:“哦。记性这么好,怎么没记住那晚我没哭没闹,睡得比谁香?而且,丫鬟,你在他嘴里连姓名都没有。” 念鱼冷呵,竟当着辰芸的面,将锦囊拿到院门口。门外正好有两个洒扫丫鬟路过,念鱼扬声唤住她们: “来来来,你们看看,咱们夫人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就这?一朵破花,死人堆上长出的,也敢装锦囊里。赏给你们,拿去茅房用。” 说着,她果真把花瓣一片片扯下来,塞进丫鬟手里。 “夫人大方着呢,拿走。” 那两个丫鬟面面相觑,接下后欠身快步离开。她们知道这屋子还有个谁,不敢多待。 念鱼回头冲辰芸笑:“怎么?辰夫人心疼了?心疼就对了。你养的玩意儿,就得让大家分着用。独享?你也配?” 辰芸盯着只剩一瓣半缺花瓣的茉莉,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若非看在辰雪落的面子上,她真想揪疼念鱼,欺花太甚。 念鱼攥着残花,期待地盯着辰芸的脸,等她红眼、等她发颤、等她失控。 如此,便能有理有据赶她出门,离开裴家。到时,她念鱼再怀有身孕,她奢望一辈子的,信手拈来。 念鱼不紧不慢走回辰芸面前,掏出块帕子擦手,“不经意”道:“昨晚大人在床榻上跟我说,他留您在府里,纯粹是看您可怜。他说,一个娘家都抛弃的女人,他若再赶出去,您连口饭都讨不着。夫人,您说大人是不是太心善了?” 然而,念鱼这等小心机,对于一个来自百年后,在学校、职场闯荡了多年的人来说,简直是小儿科。且辰芸自来不记仇,忍忍便算了的性子,根本无济于事。 “你是我的陪嫁丫鬟,我若被赶出裴府,你难道留得下来?还是现实点好,小心受伤。我是为你好,你年纪还小,分不清是非。身子是自己的,不要用之过度。” 一拳打在棉花上,念鱼气得牙根发痒。 “废物!你以前勾引大人的狠劲儿去哪儿了!使出来啊!现在装模作用显清高?没用!你滚出裴家是迟早的事,全都城没人会要你!无家可归,你等着流落街头,死无全尸吧!到时候,我就是裴府夫人,你给我当奴隶都不配!” 辰芸浅笑。 “他对你一时兴起,你却想当裴夫人。裴府上下二十多号女眷,爬上夫君床榻的不止有你。你凭什么觉得,我走了,下一个夫人是你?” “你——啊啊啊啊!!!” 念鱼咆哮完,刚扬起手,一道黑影便从辰芸身侧掠过。 孟贺知从暗处转出来,走到念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在朝堂上让百官噤声的眼睛此刻没有半点情绪,平静得可怕。 “你说的一字一句,本大人全听见了。什么畜生,敢欺负我的人。” 念鱼的脸瞬间煞白:“孟、孟大人?!您为何——” 孟贺知抬手,干净利落,一记耳光甩在念鱼左颊。念鱼整个人侧摔在地,撞翻桌上的茶壶,全洒在自己身上。 “什么东西在这儿嚣张跋扈?竟还敢欺负自家主子?吃进肚子里的是粪吗?说话做事这么恶心。” 念鱼捂着半边脸跌坐在地,脑袋恍惚耳朵嗡鸣,半晌回不过神来,起不了身。鼻血流出,混入身上的茶水,晕红一大片。 辰芸震惊,但老实说,挺痛快。 念鱼跟在辰雪落身边十九年,何时受过这等酷刑。 念鱼抬眸瞪向辰芸,孟贺知发现,抬手想上去再给一巴掌,但手在半空被辰芸拦截。 “您这手若是再打下去,她可就死了。莫名背上一条人命,孟大人也不想吧?” 辰芸垂眸看向地上满脸恐惧的念鱼。 “出去。” 念鱼根本不屑辰芸的解围,但恐惧孟贺知身上那股杀伐气,丢下锦囊后,连滚带爬地撑起身,踉跄着快步退了出去。 “堂堂监察司指挥使大人,方才那番话,不太体面吧?”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怎么骂你,我便怎么骂她。体面是给体面人留的。”他嗤笑一声,“再说,我手上沾的血,哪个不比她个婢女身份尊贵?” 所以,他是在保护自己,替自己出气? 辰芸怔了一瞬。但想起这人或许是借机报复裴邢,不愿深交,冷声道:“多谢孟大人。但你大可不必管我,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任凭裴府上下都欺压在你头上?” “我不想给自己找事,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她们哪日觉得无趣了,自会收手。” 孟贺知低笑一声,弯腰拾起那瓣残存的茉莉,放在鼻尖嗅了嗅。 “她也最喜欢茉莉……”他小声喃喃。 随即,孟贺知欺身而上,一步一步将辰芸逼退至墙边。 “只有口头感谢吗?” “我一无钱财,二无权势,大人想要的,我给不起。” “你能给。” 孟贺知点了点自己的唇瓣。 “亲我。” 11. 认真 孟贺知以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唇,目光直勾勾地示意辰芸。 过来,亲他。 明知古人不比今人开放,却未料他竟张狂至此!在人家夫君的眼皮底下,逼有夫之妇献上香吻,这孟贺知难不成真如坊间传闻,是个活阎王? 等等,别败坏了阎王的名声,这是变态!母胎单身二十三年的大变态! 孟贺知,现任监察司指挥使,掌禁军、诏狱、缉察,有先斩后奏之权。与裴邢同岁。 裴邢,内阁首辅兼吏部尚书,外加太傅虚衔,总领六部,掌官员考选任免与政务票拟,无调兵之权。 二人并称为皇帝的“左膀右臂”。皇帝无用,整日贪图享乐,朝中大事几乎全丢给他二人。也因官职不同,孟贺知手握用兵权,平日里自然压裴邢一头。 辰芸蹙眉,退后半步:“大人请自重。” “我很自重。一身清廉,秉公办案,从不徇私。”孟贺知语气淡然,全然一副不得亲不罢休的样子。 辰芸无意与他纠缠,淡淡下逐客令:“时辰不早了,大人该走了,慢走。” 时辰不早了,她还得赶去临零阁。 孟贺知偏赖着不走,目光不疾不徐地从辰芸眉心滑到唇角。 “这株茉莉,养了多久?可有施什么肥,浇水多少?” 辰芸没料到他忽然问这个。似是猜中了她谈及此类东西会停不下,刻意挑的话题。 “半月。” 孟贺知将花瓣举到眼前,对着天光转了转。 “浇水太勤。茉莉怕涝,根泡烂,叶子长得再好也开不出花。” 辰芸确实是每日浇水,生怕亏待了茉莉。但她很快压下异样,只当监察司指挥使见多识广,随口指点。 “多谢大人提点。” 孟贺知把花瓣收回掌心,抚平花瓣表面的褶皱。 “你很喜欢茉莉?” “嗯。” “除了茉莉呢?” 辰芸诧异,反问:“大人想了解我?” “对。”孟贺知直言不讳。 “不必了解,等你出了这道门,我们不会再见。” 不出意外,此生不会再见。 孟贺知不仅没生气,反而笑了。 “这么肯定?” 辰芸当然确定。监察司指挥使,裴府不受宠的夫人,两条八竿子打不着的路,今日之后断无交集的可能。 孟贺知依旧挂着笑,突然,抓过辰芸的手,把她拉至身前,捏着花瓣的手指轻点上她的唇。 近在咫尺,孟贺知身上冷清的气息清晰可闻。 辰芸不确定自己是否脸红心跳,可眼前这张脸……和他好像。 “半月不算长,死了也不足为惜。但倘若是株养了五年的茉莉死了,你会心疼吗?” 辰芸心头倏地一紧。 五年。她跟孟章在一起,正好五年。 相似的一张脸,怎能如此碰巧地说出这个数字。 这段日子辰芸总会想起孟章,想起他便心怀愧疚,难过到想要落泪。想要重新回到那一天,至少将他推开,让天降的灾祸只落在自己身上,再跟他道歉: 对不起……当时我以为,你在生我的气,所以才独自跑出来…… 但辰芸很快把异动按下去。植物与人命怎会有所关联。孟贺知随口一问,她何必草木皆兵。 “五年太久。养不养得到那天还不好说。” “也是。”孟贺知苦笑,“或许她从未在乎过花的感受,死了再养新的就是,不值得心疼。” 辰芸皱眉:“大人今日说话怎么总是绕着弯子?” 孟贺知似笑非笑:“我说话一向直来直去。聪明人一听就懂,你听不出来,是你的问题。” 这人说话的语气,三分无赖、三分理直气壮,剩下四分全是叫人捉摸不透的。 辰芸不想再跟他耗下去,白费口舌、扰乱心智。 “大人若没有别的事——” “有事。” 孟贺知打断她,朝她走近。辰芸下意识后退,后背撞上廊柱,退无可退。他没像方才那般逼近,只是停在两步之外,低头看着她。 “你方才说,出了这道门就不会再见。认真的吗?你当真不想再见我?不想……再见到我的脸?” “是。不想。” “如果我偏要再见呢?” 辰芸急了,倏地抬眸:“大人到底想做什么?” 孟贺知低头看 她攥成拳的手,伸手,把她蜷曲的指尖一根一根扳开。 “别攥这么紧,手弄疼了怎么办,指甲伤了掌心怎么办。” 辰芸想抽回手,但被他握得紧,挣不开。 “孟大人,你别碰——” “孟贺知。” 辰芸愣住。 “叫我全名,贺知也行,随你。”孟贺知头一回在她面前摆出如此认真的神情,“还有,裴邢算什么东西,不许叫他夫君。” 辰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接什么好。 此人胆大包天,在裴府叫裴邢的夫人不许唤裴邢夫君。传出去,不必等到明天,今晚裴邢就提着刀来敲门,砍下她的脑袋。 裴邢又在孟贺知面前怂得跟猪似的,哪儿敢碰他,自然只好拿辰芸出气。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卫的禀报:“孟大人,监察司请您回去,有急事。” “来了。”他朝门外应了一声。 孟贺知垂眸看着辰芸被他握住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又贪婪地蹭了会儿,才不舍地松开。 “你听到了,监察司。有事,只管去寻我。” 辰芸暗自回复:放心吧,不会去的。 转身走了两步,孟贺知忽然又停住。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 “五年的茉莉死了,我会心疼。倘若换作我是茉莉,若被养花人说死了忘了无所谓……更心痛。” 说完,孟贺知大步跨出院门。侍卫紧随其后,院门合上,脚步声迅速远去。 辰芸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孟贺知丢下的话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五年的茉莉。 她跟孟章在一起五年,阳台上那盆茉莉养了三年都没开过花,孟章每天浇水、换土、搬出去晒太阳。可惜,忙活了三年,花没开,人先走了。 那盆茉莉后来怎么样了呢?大概被房东扔了吧。连同他们一同生活三年的回忆点滴,一并丢进垃圾回收站。 辰芸慢慢低头,看向自己空空的掌心。手背上残留着滚烫,是孟贺知方才蹭过的地方。 盯着他留下痕迹的地方,辰芸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又放下来。 “……疯子。不过名字相似,怎么会是他。” 12. 老宅 念鱼从辰芸院里拼死逃出来,跌跌撞撞地直奔书房去找裴邢。 裴邢听说孟贺知来府上寻他,便一直在书房装模作样地处理文书等着。结果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人影。 门被撞开,念鱼扑跪下去,死死攥住裴邢的衣摆,仰起头,满脸泪痕糊成一片。 “大人!您若再不管,奴婢今日便要死在家里头了……” 裴邢眉头一拧:“辰雪落?” “不、不是……”念鱼浑身发颤,害怕极了的样子,“是她叫人往死里打我!若不是想着见您,我此刻早已是一具烂尸!” “好个辰雪落!”裴邢一掌拍在案上,青筋暴起,“打你的是谁?我先剁了他的手,再去找那毒妇算账!” 念鱼抽噎着吐出三个字:“孟、孟大人。” 霎时死寂。 裴邢脸上的怒意还来不及收,僵在嘴角,活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连骨头缝里都渗着凉。 “……呵。果然不是来找我的。”他缓缓坐回去,目光落在虚空某处,“该死的孟贺知,挑衅到我家来了!真以为我不敢还击啊。” 但他确实不敢。 自半月前,孟贺知死里逃生回来后跟变了人似的。行事狠辣果决,全无顾忌,凡是碍了他眼、挡了他路的人和事,下手处置从不带半分犹疑。连皇帝见他都神色发紧,生怕这人疯起来直接弑君。 念鱼察觉到裴邢的退缩,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大人,您不管我了?” 裴邢哑声道:“孟贺知我惹不起。他摆明是看上辰雪落,要霸占了去。若我现在动辰雪落,转头我的骨头定会被监察司那群狗,吃得渣都不剩。” 他瞥了眼念鱼满是惊惶与乞求的脸。 “硬碰是死路看,看来,得换个法子。” 念鱼眼睛一亮:“您要休了她?!” 裴邢嗤笑:“这等美人休了让给别人做夫人?我还没蠢到那份上。况且她如今性子大变、任我拿捏,可丢不得。” 念鱼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下去。 “大人真心觉得,辰夫人是美人?” “虽不及倾城,但放眼都城,能及她三分美色的,屈指可数。若不是从前那等事,若不是她如今无趣性子,她腹中早该有我裴邢的骨血。” 他想起什么,阴恻恻勾了勾嘴角。 “孟贺知不是喜欢么?那就送给他。辰雪落那等无耻之人,看他能心悦到几时。” * 裴邢说到做到。 当即把辰芸送进裴家在城郊老宅,丢下一句“一个月不许出门,谁也不许见”,甩袖就走。 去接秋风的事彻底黄了。不过,辰芸姑且信孙粼箐一回,但愿那丫头无事。 辰芸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老宅说是宅子,不如说是个荒园。 院子的青石缝里窜满杂草,廊下积着厚灰,窗纸破了几处。内室桌子缺腿,帐幔黄旧发脆,一碰便往下掉渣。空气里浮着霉灰的味道,又冷又闷。 辰芸用手指划过桌面,划出明显的一道痕迹,不禁吞咽。 “这环境……简直是天堂啊!” 清静自由,没人聒噪,没人打扰,不用晨昏定省,不用看人脸色。这哪是惩罚,分明是赏她放假一月! 辰芸除了养花品茗,还有一大爱好:打扫。 打扫多好啊,人的大脑完全处于放空状态,时间过得快,完成后还颇有成就感。这不比上班和勾心斗角强! 辰芸打算好好睡个懒觉,不必担心有人闯进来,从今晚睡到明晚,醒过来直接吃第三天的早膳。 可惜,依旧有人不让她懒散。 第二日傍晚,那人门也不敲直接闯进来。辰芸被惊醒, 以为进了贼,赶忙披衣出来查看。 孟贺知一身玄衣立在院中,负手赏院内半死不活的独树。可他似乎盯的不是树,是辰芸无聊时,捡了块木板子做的祈愿牌。上头写的“芸章”。 辰芸无奈道:“孟大人,这里是裴家的老宅,不是监察司,也不是孟府,请出去。” “我知道。”孟贺知转过身来,扬起笑脸,“我来看我夫人,有问题吗?” 辰芸眉头拧得更紧:“我是裴邢的妾室,辰雪落。而你至今未婚,何处来的夫人?” 孟贺知往前迈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压到极近。他低头看着她,笑意从唇角漾开。 “你被裴邢关在这儿,非法拘禁,还认他是夫君?不如改嫁与我算了。而且,据我所知,你曾与另一位男子拜堂成亲,且有夫妻之实——” 孟贺知声音压低,俯身逼近。眼睛不经意地瞟向辰芸水润的唇瓣,不禁吞咽。 内心:想吻,但必须忍住!!虽只有八分相似,可四舍五入就是完全相似,根本把持不住啊!!!啊啊啊,闻到老婆身上的香气了,还是一如既往的茶香!好闻,想吻!!! “辰夫人,你这可是犯了重婚罪啊。” 辰芸对上孟贺知那双含笑看不透的眼,分不清这人是在说疯话,还是要拿这由头把裴邢往死里整。 “是么?”辰芸平静发问,“指挥使大人说得有理有据,想必已经查清那人是谁?” “当然。我从不说空口白话。” “那还请大人带我见见,我的这位……重婚罪的夫君。”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辰芸五官皱成一团,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孟贺知挑眉,饶有兴致地看她:“怎么这副表情?” 她四下张望。 “因为这院子除了你我,还有一人。” 13. 无赖 孟贺知神色微凝,朝暗处冷声一喝:“监察司办案,闲杂人等滚出去。” 可半晌也无第三人出现。 孟贺知全然变回了平日“冷血杀人魔”的模样,握紧腰间的佩刀。 见状,辰芸没忍住偷笑出声。 孟贺知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被骗了,霎时收起杀气,露出些许委屈的小表情。 “你笑我。” 辰芸抬手一指荒凉的院子道:“这是裴家老宅,数年无人踏足,方圆十里荒无人烟。除了你,谁会来?” 孟贺知嘴巴一歪:“你说还有一人的。” 辰芸点头道:“对啊。我那位犯了重婚罪的夫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可这方圆十里,只有你我二人。那便只剩一种可能了。” 孟贺知眉头一压:“鬼么?” “聪明。” 辰芸抬头望望天色,黄昏将退,也该用晚膳了。 “时候不早,孟大人快回吧。” 孟贺知纹丝不动:“不回。我饿了。” 辰芸不禁翻了个白眼:“孟府缺伙夫?大人还愁回去没饭吃?” 话音未落,孟贺知已抢先一步跨进门内:“我不走。我饿了,我要吃饭。面也行。” “你——” 坊间对孟贺知的传言到底是不是真的?!这等小孩子脾气,会威慑朝野,连皇帝都恐惧?! 辰芸气得跺了跺脚,大步跟进去。 孟贺知正解下佩剑和外袍,要往架子上挂。那架子辰芸昨日刚擦干净,还没舍得挂衣裳,生怕把陈年脆弱的木头压断咯。 辰芸上去一把揪住孟贺知的后领,连人带剑带袍子,全给扔出裴府老宅的大门。 “你赶我走?!”孟贺知一脸难以置信,“你不要我了?!” 辰芸理都不想理他,直接关门。 刚转身,右手旁的墙角“哐当”掉下一把剑。紧接着,一个人影利索地翻墙跳了进来。 “我饿了!我要吃饭!”孟贺知抬头挺胸,好不理直气壮。 辰芸彻底没了脾气。这身手,看来是轰不走了。 早些年刚和孟章恋爱时,他也是这般任性,被辰芸慢慢磨乖了,才变得听话懂事。 孟贺知和孟章,确有几分相似。 “没饭。要吃,自己去别家讨。”辰芸双臂抱在胸前。 孟贺知眼睛瞪圆:“他们连饭都不给你吃?!” 大男人当场点燃炸了,拔剑抬头,盯着门楣上“裴府”二字,一剑劈下去。牌匾应声裂成两半,木屑四溅。 辰芸瞬间瞪圆了眼。这人莫不是疯了! “孟大人,这是裴家的东西。你劈了,要赔的。” “我赔。”孟贺知收剑入鞘,道,“我加十倍赔,然后你离开裴家跟我走,好不好?” 没正经,就不该与他多说一句。 辰芸翻了白眼,懒得接这话茬,转身就往里走。 孟贺知追上去想抓她的手,但被辰芸精准躲开。 “他们饭都不给你吃,留下干嘛!” “跟你没关系。” “孟府什么都有,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人生苦短,过点好日子不好吗!” “好日子就是你赶紧走,别跟着我!” 孟贺知大胯一步跟上来,比辰芸先跨进了堂屋。 “干嘛?”辰芸蹙眉,语气已有些不耐。 孟贺知当即收住步子,把面上情绪藏得干净,乖乖立在一旁,低眉顺眼,活像只被主人呵斥后耷拉下尾巴的大犬,声音也软下来: “我在监察司忙了一整日,从早上查案到下午,腹中空空,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那便回你孟府去。此处灶冷锅寒,没得吃食。” “可……” 孟贺知小心翼翼地凑近,双手握住辰芸的手晃了晃。 “腹饥尚可忍,思君不可医。” “听不懂,说白话。” “我想你了。” “……” 其实听懂了那句文绉绉的话,可孟贺知竟敢直白说出来,也是辰芸没想到的。 他该不会是认真的吧?一吻定情?绝无可能。 辰芸垂眼盯着被握住的手。孟贺知的手掌粗|大,布满终年舞刀弄剑留下的茧。和孟章的手截然不同。孟章对那双手爱护极佳,一管护手霜顶多用半月。 我好像……又在拿孟贺知和孟章对比呢…… 思绪纷扰,辰芸心沉入谷底,绞痛得难受。 但,只有片刻。 孟贺知的手掌忽然整个包裹住辰芸的,收足了力道,满是温柔与温暖。 “……松开。”辰芸冷声道。 “不松。”孟贺知反而攥得更紧了些,依旧温温软软的腔调,“不要赶我走,我想留下来跟你在一块儿。” 辰芸用力抽了抽手,孟贺知看着姿态低,手劲倒一点没含糊。 “堂堂监察司指挥使大人,对一个有夫之妇拉拉扯扯,传出去不怕丢人?” “怕什么?”孟贺知理直气壮道,“勇敢追求心上人,我敢做、我骄傲!” 何时成心上人了?辰芸无语。 “我成亲了,半月前。裴府的人,裴邢的妾室。” “我不认。” “三书六礼聘娶入门的,你不认有何用?” 孟贺知不知是哑口无言,还是不想再继续争执,脑袋更加低垂,离辰芸的脸更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点执拗的光。倘若他再低一些,便能吻上来。 “三书六礼又如何?他不配。” 辰芸别过脸,不敢看孟贺知的眼睛。 “轮不到你说了算。” “那谁说了算?礼法?世人?还是那姓裴的一纸婚书?婚书我去裴府翻出来撕掉。世人敢说闲话,我一刀杀了便是。至于礼法——” 孟贺知抓着辰芸的手举到唇边,贴着她的手背。 “待我成王,改了便是。” 传言,孟贺知半月前大变后,根本不把皇帝放在眼里。若非贪图享乐的君王,离不开这位智勇双全的大将,天天拍孟贺知马屁,皇位早换人了。 想尽早还清辰雪落的债,躺平的自己;欲弑君成王、改写礼法的孟贺知……果然不是一路人啊。 辰芸抽回手,退后道:“再说一遍,都与你无关。” “有关。”孟贺知往前跟,寸步不让,“我要保护你,不再看你受欺负。” 辰芸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无言,索性转身走到膳房的灶台前,揭开锅盖,空空如也。 “你看,没吃的。你再赖着也是白搭。” 孟贺知跟来,探头朝锅里望了望,从怀里掏出块油纸包,摊开来,里面是半块冷掉的烧 饼。 辰芸怔了怔。 “指挥使大人怀里……揣这个?” “今早出门随手带的,忙得没顾上吃。”他掰了一半递给她,“你先垫垫,再给我烧一锅热水,把饼泡软了吃。啊啊啊!我没在使唤你!我是……不会生火。” 辰芸盯着那半块饼,好半天没接。 “孟贺知。” “到!” “你饿死在裴家,人命算我的,还是算裴邢头上?” 孟贺知一愣,随即笑了。笑容不疯也不赖,干干净净,像檐角刚化开的薄雪,预示着初春。 “怎么都不会算给你。而且,我死之前会立下遗嘱,所有家产全给你。” 辰芸低头看着掌心里半块烧饼,又冷又硬,像极了她眼下处处生硬的处境。可不知为何,她竟没有把它扔掉。 她很清楚,跟眼前这位说话做事疯癫的男人有关。 无论言行举止,孟贺知跟孟章越来越像,如此短暂的时间内,辰芸已经不知多少次恍惚看到了另一张脸。 她知道不该认错人,把素未相识的男人当成相恋五年的爱人。 辰芸蹲下身,开始生火。 “柜子里有面粉,你拿出来,我煮面给你吃。” 这袋面粉还是辰芸临走前,担心自己饿肚子,偷偷装在包袱里带来的。 孟贺知顿时笑开花:“好嘞!” * 入夜。窗纸外的天色沉成靛青,孟贺知点亮老宅所有油灯,照得亮堂堂,竟有几分温馨。 辰芸收拾完碗筷,回头见孟贺知还大剌剌坐在堂屋里,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肚子也填饱了,大人该回去了。” 孟贺知不答反问:“他们关你多久?” “不久。” “那你呆多久,我呆多久。” 辰芸顿了一下,抬眼看他。这话说得轻巧,却不像玩笑。 她一时想不通孟贺知为何这般纠缠。若说为色相,辰雪落确有些姿色,也不至让堂堂监察司指挥使放下身段到这般田地。 可转念一想,他是裴邢的死对头,裴邢的东西,他偏要抢;裴邢厌弃的人,他偏要护。合情合理。 更何况……他身上那股子不讲道理的执拗劲儿,让她想起孟章。一样的莽撞,一样的赖皮,一样的让人烦了又烦、却终究狠不下心赶走。 也罢。有他住的地方。 夜里,辰芸刚铺好床榻,孟贺知抱着自己的外袍踱了进来,神情坦然。 “我要跟你睡同一张床。” “不许。出去。隔壁屋能住,你滚去睡。” 过字说得舌头没捋直,成了滚。 孟贺知偏头想了想,似在认真斟酌措辞,随即往前迈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到不足一臂。 “方才语气不对。我重新说——” 他低头,目光直直落在辰芸脸上。 “我,要跟你,睡。” 辰芸冷呵一声,玩笑似的道:“怎么不说要睡我?” 孟贺知神情僵住,眨眼间变得狠厉,吓得辰芸打了个冷颤。 生气了?为何生气?被调戏的原因? “好啊。” 孟贺知说着,长臂一伸,揽上辰芸的腰,让她软绵绵的小腹贴上自己硬邦邦的腹肌。 “我,要睡你。” 14. 别怕 不知廉耻!! 辰芸使劲儿推开压向自己的孟贺知。 “孟大人注意分寸,我是有家室的人。” 孟贺知眉梢微挑,露出的笑意散漫但认真。 “我又不跟别人睡。我只跟你睡。”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前言不搭后语的!辰芸觉得此人脑子大概被日头晒坏,半月前病成了傻子。 不再多言,转身去柜中取出一床新褥和枕头。 “大人喜欢这床,那便让给你,我去别处睡。” 辰芸转身就走。 孟贺知旋即跟了上来。 “你一个人收拾不过来。我帮你。” 辰芸本想回绝,但夜色已深,困意上涌。多个人搭把手,确实能早些歇下。至于道谢?免了。若不是他胡闹,她早该入梦了,何苦三更半夜拿着扫帚抹布收拾新住处。 该死的孟贺知!我与你势不两立! 辰芸不动声色攥紧拳头,细微的动作也没逃出孟贺知的眼睛。某人暗喜,勾起唇角。 某人内心:啊啊啊啊!老婆为何生气了也这么可爱!对不起啊好老婆,真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只是时候太早,不想你这么早就睡,想多陪陪我嘛~不要生气不要生气,明日我定会赔罪! * 隔壁书房乱得无处下脚。 孟贺知瞧辰芸被阴云笼罩的样子,得逞似的偷笑。 “夫人还是回去跟我睡吧。” “不许乱攀关系。” 辰芸抓过搭在门口竹架子上的抹布,丢给孟贺知一张。 “今晚要不孟大人滚出我的住处,要么我睡这屋,没别的可选。” 孟贺知接住抹布,低笑着撸起袖子。 “行,听你的。完事儿你再奖励我一个亲亲就好。” “不、可、能!” 辰芸总在想揍孟贺知一拳的理智边缘疯狂左右横跳。 * 辰芸不再理会孟贺知,径直走进书房,弯腰拾起散落一地的书册。 孟贺知倒是言出必行,当真挽起袖子跟进来,也不嫌脏,蹲下身将翻倒的笔架扶正,几支秃了头的毛笔滚进角落,他直接趴在地上,一一捡回来。 “这卷《快雪时晴帖》似是出自名家,也不知裴老爷从何处淘来的。”孟贺知转身开口,冲身后的辰芸扬了扬手里的纸卷。 辰芸头也没回道:“孟大人喜欢拿去便是。这老宅本就是裴家废弃的,堆这儿的也全是遗弃之物。” “是么。”孟贺知坏笑道,“那你呢?我能带走吗?” 辰芸眼睛一瞟,精准投掷一卷竹简。孟贺知稳稳接住,笑得咧开嘴,放回书架上放好。 “夫人好身手,再来。” 辰芸把他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孟贺知开心不减,继续干活。 气氛回归平静。安静许久,连辰芸也忍不住好奇,悄悄偏头望去。 烛火在穿堂风里晃了晃,那一瞬间,映在书卷后面的侧影,肩膀的弧度,低头时下颌的线条,嘴角噙着的浅笑,都和孟章过于相像。 辰芸看得发愣,几乎要呼唤出他的名字。 “孟——” “嗯?”孟贺知应得极快,几乎是下意识的。 辰芸看清了烛火下那张脸。 是孟贺知。不是孟章。 对啊,这里是999年前,他怎么可能在。 辰芸垂下眼,藏起失落道:“没什么。剩下的我自己来,孟大人去睡吧。” “大半夜的,你一个人不害怕?” “不害怕。” 孟贺知靠在书案边,看着辰芸淡定自若地把最后一摞散落的纸张和镇纸收好。 “今晚会打雷哦。” “谁说的?” 辰芸话音刚落,天边一道白光劈开夜幕,紧接着,一声闷钝的轰响,压着人的胸口往下沉,而后才是碎裂一般、铺天盖地的雷鸣。 辰芸的手一抖,刚拿起的镇纸从手中滑落,磕在案角,发出一声直冲天灵盖的脆响。 “啊!”辰芸惊叫出声,赶忙捂嘴。 孟贺知似乎在盯着她,不曾挪开视线。 辰芸站在那里,背对着窗,背对着雷声,背对着身后的男人,死死掐着自己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生疼,但疼是实的,比雷声更实,能把她钉在原地,不至于腿软跌坐下去,丢尽脸面。 五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雷雨极大,父母在堂屋里争吵,声音比雷声还刺耳。她躲在门后,从门缝里看见母亲取来厨房的菜刀。 后来,地上只剩一地鲜红,和雨水混在一起,蜿蜿蜒蜒地流到门槛下面。年幼的辰芸躺在父母的尸体中间整整一夜,直到次日早晨才被人发现。 那之后她再不能听雷,不能听人争执。 五岁到十五岁,辰芸强迫自己学会与雷雨天相处,学会安抚自己好好睡觉。 “学不会就算了,往后我陪你。” 自孟章知晓她在雷雨夜会失眠,从那之后每一个雷雨天,他都在身边。从高中到大学,到踏入社会。 他会把她揽进怀里,手掌覆在她背上慢慢地拍。胸膛是暖的,呼吸是稳的,心跳声就贴在她耳边,把雷声隔开了很远。 再后来,她在雷雨交加的夜晚也能睡得安稳了。 孟章逐渐成了她的全世界。 辰芸弯下腰捡起镇纸,触到冰凉的玉面,心尖的凉意蹿上眼眶。 身后的人是孟贺知。陌生人。和她半点关系也没有。 就算他留下来陪着,又有什么用。她不需要一个陌生男人在雷夜里守着她,那只会让她更加警惕,更加难以入睡。 她把镇纸放回案角,直起身,转身看向孟贺知。烛火在她眼底映出微光,光却是冷的。 “孟大人还是趁雨势大之前,赶紧回府吧。” 她说完侧过身,给他让出一条通往门口的路。 孟贺知看着辰芸。 她侧脸的线条绷紧似弓。唇紧抿成线,脸色发白。强装的坚强薄薄一层,内里真实的她脆弱胆小。 他太了解了。 白光闪过,屋外又是一道闪电。 辰芸的身子刚被惊得一颤,血液凝固的身躯就被另一具温暖至极的身躯包裹。 孟贺知的手掌捂着辰芸的双耳,胸膛紧贴她的冷汗涔涔的后背。 “别怕。” 辰芸模模糊糊听见孟贺知说了话,听不清,仰头回首,看向那张愈发熟悉的脸。 “孟——不对,你不是。” 辰芸快哭了。咬紧的牙不停打颤,喉头梗塞得难受。 孟贺知浅笑着,捂着辰芸耳朵的手挠她的发丝。 “别怕,还有我。” 暴雨是从后半夜开始倾泻的。 天地间,只剩下水柱由屋檐流下,砸在水洼上的声音。密不透风,砸穿大地,捅破层云。屋顶的瓦片被砸得噼啪作响,发出脆弱不堪的声响 ,眼瞅着随时会碎裂。檐下的水帘连成一片白茫茫的幕,模糊了天地,模糊了视野。 辰芸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记得孟贺知直到雷雨退去之前不曾离开半步。 她试过把孟贺知轰出书房,他出去便站在廊下,背靠着墙。后来雨太大,斜飘进来打湿了他袍袖,辰芸皱着眉拉了他一把,他便顺势进了屋,将她打横抱起放在床榻上。 “外头冷,我帮你暖暖。” 孟贺知脱去湿透的衣裳,湿哒哒地拥紧辰芸。 辰芸又气又恼地踹了他几脚,哭得稀里哗啦,把方才过后留下的怨气和羞愧尽数撒在他身上。 每一脚都用得格外用力,前头不好用劲儿,那便把腿伸到他后背,从上狠狠砸下去。 “滚出去!不许碰我!!我不想!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滚啊!!!” “不要!不要不见!”孟贺知抱得更紧,头埋得更深,“别不要我,我听话,你别赶我走。” 再后来……雷声太密了,与热汗交织在一起。辰芸不知怎的蜷进了床榻最里侧,胸口抵着墙,拉上被褥捂住嘴。孟贺知的唇落在她打汗湿的后背上,安抚着不安分的灵魂。 “乖,不怕,我在这儿。” 辰芸在某个雷声间隙里恍惚了一下。她好像闻到了雨后青竹的味道,惨杂着茉莉的清香。她循着味道探去,在陌生男子的唇齿间尝到了熟悉久违的味道。 是……孟章的味道。为何孟贺知会有…… 意识逐渐像沉进温水里,四周的雷声变得遥远而模糊。 最后她记得的,是孟贺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睡吧。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从不会丢下你,从前答应你的,决不食言。无论到了千年之后,抑或千年之前。” 辰芸在梦里皱了皱眉,觉得有两个字呼之欲出,但困意太浓,把她裹着往下拽。她往暖源那边靠了靠,额头抵上温热的胸膛,彻底阖上了眼。 * 醒来时天已大亮。 雨停了。窗纸透着明晃晃的日光,檐角还在滴着残余的雨水。 床榻上只有辰芸一人。 被褥整整齐齐地盖在她身上,昨夜散落满地的衣裳,也被整齐叠放在枕边。桌上的茶壶还冒着热气,想来是某人早晨去膳房烧的热水。 孟贺知已经走了。 辰芸坐在床榻上,呆怔地望着茶壶上方的白烟,抬手,剥落肩头的衣裳,看着密密麻麻的红痕,心无波澜地又盖上。 太像了。不怪她在孟贺知吻上来时,忘了推拒。还有替她捂住耳朵,隔绝雷声的动作和温柔。真的太像了。 辰芸轻轻吸了一口气,快速打破自己的猜测。 不可能的。穿越这等离谱之事,怎会默契地降落在两人身上。更何况这是战乱不休的时代,她更希望孟章留在现代,抢救及时活下来,开始新的人生。 一个没有她的人生。 辰芸把被子掀开,赤足踩在微凉的地砖上,走到窗边,推开窗。 雨后的一切干干净净,空气里浮着水汽和青草香,连远处山峦也柔和了几分。如此闲适,才是辰芸想过的日子。 “别来了,让我安生过下去吧。把辰雪落的债还清,便带着辰父辰母南下,找个村子住下。寻个能养活一家人的营生,躺平后半辈子。” 离开都城,离裴家远远的,彻底告别。可还想见他,又是为何? “是那张脸,以及他……太像了。” 15. 疯子 暮色四合,有人叩门。门开,站着个没见过的青衣小厮。 “敢问,是辰夫人吗?” 辰芸打量着来者,没察觉到危险。 “我是……你是?” 小厮喜笑颜开道:“在下聚宝酒楼的!刚出锅的五菜一汤,咱们可一路快马加鞭赶来给您送餐的!保准您吃热乎劲儿!” “酒楼?送餐?” 话音落,四五名小厮鱼贯而入,食盒层层揭开,热气裹着香气腾起来,转瞬便铺了满桌。 辰芸看着这阵仗,始作俑者为何人,心中大致有数,但还是向小厮确认了一句:“谁让送来的?” “监察司指挥使孟大人。大人还让我带句话,让夫人您暂时别动筷子,他马上到。” 辰芸垂眼看了看桌上蒸腾的白汽,嘴角微微一抽。 心想:要我守着一桌子菜,等一个不知何时来的人?等菜全冷了再吃? 才没那么傻。 筷子已然落在盘中。 与此同时,门帘一掀,孟贺知提着一壶酒,坏笑着迈步进来:“我就知道你会先吃不等我!不听话的馋猫。” 辰芸面无表情嚼着牛肉,道:“饿了吃饭,困了睡觉,天经地义。” “我还带了酒。”孟贺知将酒壶往桌上一顿,“今晚咱俩好好干一杯!” “大人真把这儿当家了?” “你在哪儿,我在哪儿!我的职责就是陪你!你都不知道我今儿个可累了,三个罪犯不要命地跑。我一路狂追,还好业务熟练,三刀,一刀都不浪费!还有,皇帝又给我送了一箱黄金。我那儿都快堆不下了,寻思着打点首饰摆件,你一件我一件。实在不行换成粮食拿去赈灾,不过如此一来,岂不便宜了裴邢那狗东西。” 孟贺知手舞足蹈地说个不停。 好能说的一张嘴…… 辰芸无奈,权当他下班综合症,这会儿精气神倍涨,随他活蹦乱跳,默默低头继续吃饭。 孟贺知自顾斟了两杯酒,递一杯到辰芸面前。 “今日我生辰,陪我喝一杯。” 辰芸心想:一大桌子美味毕竟是人家准备的,想来是觉得独自过生辰寂寞,才想到她陪吧。不看在指挥使大人的面上,也看在一桌子好吃的份上,敬一句祝福吧。 辰芸放下筷子,端起酒杯道:“祝贺孟大人又年长一岁。” 孟贺知嘿嘿一笑:“骗你的。我要不这么说,你会喝?” 辰芸真想把酒泼他脸上。 幸亏酒香先一步撞进鼻腔,醇冽的、陈年的、勾人的香气,举杯泼人的动作不着痕迹地顿住。 “孟府珍藏二十年份的佳酿,特意带来给你尝尝。” “……多谢。” 酒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丝丝缕缕散开,比她想的还要好喝。 孟贺知笑眯眯地看着她,自己端起另一杯,慢悠悠地饮了一口,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 辰芸被他盯得食不下咽,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下:“既然回府了,孟大人还来做什么?” “想你了,自然就来了。”孟贺知夹起一块猪肘子放到她碗里,“快尝尝,你瘦成什么样了,多吃点。” 辰芸面无表情地夹回去:“非亲非故,夹菜越界了。” “行。” 孟贺知也不争,夹起那猪肘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笑得眉眼弯弯:“也算是你夹给我的,真好。” 辰芸:…… 此人莫不是染了什么恶疾。 孟贺知笑得更欢了,道:“对你好,怎么还拿看变态的眼神看我?只要你一句话,我明日就去掀了裴家。” 辰芸咬着筷尖,抬眸看他。 孟贺知笑意还在嘴角挂着,但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她看得分明,绝对不是玩笑话。 “裴家三代为官,好歹是京城望族,孟大人说掀就掀,也不怕折了仕途。” “全天下谁人不知,我孟贺知杀人为乐、无所畏惧。” 孟贺知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这次是清炒的笋丝,没敢往肉上招呼,怕她吃撑了夜里难受。 “再说,我孤家寡人一个,上无父母赡养,下无子女养育,升不升官无所谓。只是你——” 他顿了顿,难得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辰芸等半晌不见下文,反倒有些意外。这人油嘴滑舌,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倒,忽然卡住了,倒让她不习惯。 “我什么?” “没什么。”孟贺知端起酒杯,仰头饮尽,放下杯子时又是一脸笑,“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辰芸眉头蹙了蹙,懒得追问。低头吃饭,忽然发现碗里的笋丝已堆成小山,不知何时被他偷偷夹过来的。她抬眼瞪他,孟贺知正一脸无辜地剔鱼刺,弄得好像那笋丝是自己长了腿跳进她碗里的。 “我不喜欢吃笋。” “我不信。快吃。” 辰芸眉头又跳了跳,把碗里的笋一口包进嘴里。 ……好吃。不愧是她最爱的炒竹笋。 孟贺知的嘴角翘起,低头继续剔他的鱼刺,剔得格外仔细,一根细刺都不留。末了,将一碗剔得干干净净的鱼肉轻轻搁在她面前。 辰芸看着面前那碗雪白莹润的鱼肉,一时竟没动筷子。 他到底什么目的?真是想报复裴邢,有必要做到这地步? 孟贺知扬了扬下颌道:“看你瘦得,在裴家不会一天三顿土豆白菜吧?吃啊,昨夜折腾了半宿,得好好补补。” “你——” 辰芸真是要被此口无遮拦之人气死。 她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鲜嫩,火候正好,裹着清浅的葱姜香气,在舌尖化开。 “怎么样?”孟贺知撑着下巴看她。 “……还行。” 其实超级好吃!若不是碍于面子,辰芸真想端起碗大快朵颐。 孟贺知看穿一切,弯起眉眼道:“喜欢吃,明日再叫人送新的菜式来给你尝尝。” 辰芸咀嚼的动作慢下来,对上孟贺知的视线。 “孟大人到底有何目的,不妨直言。若是拿我威胁夫君,劝大人趁早放弃。我在裴家的地位你也看到了,连个丫鬟都比不上。” 孟贺知嗤笑道:“若想报复裴邢,我有的是法子。见你,是因为想你。待你好,是因为心疼你。” “那昨晚呢?”辰芸冷笑一声,“别告诉我,你做这些的目的,是为跟我睡一觉?” 孟贺知的面色沉下去。 辰芸心里莫名地一紧。 她见过孟贺知胡搅蛮缠,见过他油嘴滑舌,也见过他漫不经心地说要掀了裴家时眼底那份认真,但她没见过他这幅样子。 “我说的不对吗?” 这话辰芸没想过继续挑衅,是真想问个明白。 可话一出口,那歧义便收不回来了。看着孟贺知 起身离席,辰芸心知是自己的话惹得他不痛快。 “也好,还我清静。” 这饭,也没继续吃的必要了。 * 入夜,辰芸打理好床铺准备躺下。门窗紧闭,想来孟贺知再任性,也不会破门而入,如此没礼貌吧。 哐当—— 突然一声吓得辰芸直直坐起身,盯着似是被人一脚踹开的房门,惊魂不定。 孟贺知抱着外袍踱步而来,径直走到床榻边,脱衣、掀被、躺下、盖好。 “出去。” “睡过一晚,再睡一晚也无妨。” 辰芸气得深呼吸,强自镇定。 “孟大人,请你出去。” “一起睡。” “再说一遍,事不过三,请你出去。” 孟贺知侧过身来,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望着她。 “你把我当成陪睡的男宠如何?如此,你也心安理得。” 辰芸气笑了:“让监察司指挥使大人当我的陪睡?我没那么大本事。” 孟贺知打了个哈欠,手臂一伸,揽住她的腰往怀里一带。 “真困了,睡吧。” 辰芸使劲儿推拒,这人死沉,根本推不动。 “……你不是走了吗?回来作甚?” “没走远,就在门外。以为你会来追,结果等到这会儿你也不来,我只好自己进来睡觉了。” 孟贺知声音含含糊糊,带点赌气的味道。 “往后不许叫他夫君。” “谁?” “裴邢。” 辰芸眨眨眼:“所以你生气的原因……是这?” 裴邢痛恨妾室辰雪落,此事人尽皆知,孟贺知怎会不知。都城中传孟贺知至今未婚,大概是单身久了,听不得旁人叫夫君吧。 辰芸好心安慰道:“多少姑娘争着抢着嫁给你,陛下也会给你赐婚,不用着急。” 孟贺知沉默,在黑暗中偏过头来看她。 “我如果要的是别家的夫人,也可以吗?比如……你。” 辰芸翻了个白眼。寻思:我好心开解你,你倒拿我开涮。 懒得再搭理孟贺知,辰芸背过身去,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扯了扯。 “孟大人要是睡不着,就去院子里溜达溜达。往后,别再来了。” 身后静了良久,才听得孟贺知极轻地笑了一声。 “你不会跟他睡了吧?” 辰芸淡淡道:“这是我们夫妻的事,与孟大人无关。再说,夫妻同床共枕,有问题吗?” 孟贺知脸上落寞愈发明显,抱着她的手臂逐渐收紧。 “嗯……我不怪你。但你以后不许再跟他睡,发誓。” 发誓?威胁?可笑。 辰芸终于忍无可忍,转过身一脚将孟贺知踹下床榻。 “出门,左转,骑上你的马,离开这儿,往后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孟贺知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咬紧牙。旋即起身,像头被激怒的兽,扑向床榻,钳住她的手腕平压在床榻上。昏暗里他的目光灼人,呼吸粗重,胸口起伏。 “你听不懂我的话吗?叫你发誓!往后只许与他做表面夫妻,不许做任何事!你发誓啊!!” “听不懂。” 辰芸面不改色地盯着上方近乎失控的孟贺知。 “听清楚,裴邢是我夫君。孟贺知,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16. 争吵 孟贺知眼眶倏地红了,竟然掉下一滴泪来,委屈的样子到了极点。 辰芸觉得此人简直不可理喻。 到底该哭的人是谁!他莫名其妙地出现,莫名其妙地赖在她眼前不走,还乘人之危占了辰雪落的身子,该哭的难道不是她么? “好,你不走,我走。” 辰芸使尽浑身力气推开上方的孟贺知,鞋也顾不上穿,赤脚踩在地上便要夺门而出。 孟贺知急急地追上来拉住她的手,拦住她推门,掌心潮湿滚烫。 “别走!是我心急,闹了脾气,你别生气。是我的错,对不起!都怪我都怪我,嘴贱,不可理喻!你别生气……” 辰芸垂眼看了看被他攥住的手腕,冷声道:“别说得我小气巴拉的,我没生气。” 孟贺知连连点头:“是,我心胸狭隘,动不动就吃醋、嫉妒,失了智。求你别走……我知道你会心软。” 辰芸冷笑:“你很了解我吗?” “嗯,我比谁都了解你。” “我跟你拢共见面不到四次,你了解我什么?” “我——” “我努力跟所有人撇清关系,尽早努力把该做的早点做完,然后过我的安稳日子。是你,莫名其妙出现,把我本就闹心的生活搅得更乱!” 辰芸彻底豁出去,揪住孟贺知的衣领,怒视那双惊愕的眼睛。 “你以为我被关在这儿是因为什么?因为你!孙粼箐要我跪祠堂抄书,可我根本不会写字!而拒绝的代价就是在这儿没有米没菜的关上一个月!这不是惩罚,是我要死!” 按理说是该有吃食送来的,裴邢把她送到此处临走前交代了身边的侍从,让回去后跟孙粼箐讲,即刻送吃食来,且往后隔日便送吃食来。 但实际上,时至今日,裴家的人一次没出现过。孙粼箐怎可能给她送来,那女人巴不得辰雪落死在老宅。 孟贺知眉头倏地蹙紧:“裴府拿我当借口欺负你?!我看裴家是全想拖去乱葬岗喂野狗了!” 辰芸移开目光:“我不想见到你。走吧。以后别再来找我。” 孟贺知从背后抱住她,手臂圈过来,额头抵在她的肩窝。 那一瞬间,辰芸竟恍惚以为是孟章。从前她闹脾气时,他也是这样追上来,从背后圈住她,不给她冷战的机会。 “抱歉,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是,很多麻烦。” 孟贺知沉默了很久,圈在辰芸腰间的手臂慢慢松开。 “我知道了……不会再烦你,保重好自己。若有事……罢了,你也不会去寻我的。” 孟贺知走了。这一次,真正出了大门,再没回头。 辰芸站在原地,赤着脚,听着院门开合又落锁的声音,半晌没动。她扯了扯嘴角。 “看来,我成功甩掉了第一个麻烦。” 挺好的。真的。 * 接连四日,孟贺知没再出现。可酒楼的吃食,一日三餐却从未断过,每日菜式还不重样。连送餐的小厮都说,辰芸快把聚宝酒楼的菜吃遍了。 四日十二顿,平均一顿三道,连早膳的包子、馒头、豆浆、油条、面条也算进去,拢共三十六道,就把聚宝酒楼吃了个遍。看来,这酒楼的菜式并不多啊。 “既然吃遍,往后不必再送了。”辰芸送小厮到门口。 小厮咧嘴笑道:“夫人可是我们的大主顾。为了您,我们愿意多琢磨些新菜式!” 话锋一转,他又蔫了下来。 “实不相瞒,我们酒楼街对面新开了一家,是朝中某位大人的亲戚开的。上百样菜式,每周还上新。客人都被抢走了,我们如今挣的,快连工钱都不够了。” “这样啊。” 辰芸回想这几日饭菜味道都不差,可见聚宝酒楼的厨子手艺可以,只是创新上差了些。 “每日的饭钱是孟大人给的?” “嗯!孟大人直接丢了一百两银子给我们,走之前特地交代,决不能把夫人您饿着!”小厮轻叹一气,“也多亏孟大人,否则,我们该关门了。” “走?他去哪儿?” “夫人不知?南州那头有位大人贪银子被发现,孟大人去抓人了。” 辰芸以为孟贺知是那日说了狠话,真就不再来。不过,就算他在都城,也不会再来的。 “也不知他在南州顺利么……” 辰芸没料到自己竟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还被身旁小厮听了个正着。 “夫人放心!孟大人平日看着温温柔柔,可一办起差来,那就是阎王,活阎王!半月前还有人被他当堂活活吓死呢!” 小厮左右瞅了瞅,压低了声。 “夫人您是不知道,那案子审的是个粮仓小吏,贪了赈灾的粮,害死了十几口人。开审那日,孟大人往堂上一坐,也没拍惊堂木,就翻着卷宗,慢悠悠地问了一句:‘你家中几口人?’” 辰芸一怔:“问这个做什么?” “那小吏还以为是寻常问话,答了。孟大人又问:‘平日里吃几碗饭?’小吏答了。孟大人便点点头,说:‘你贪的那些粮,够你一家吃三辈子。可被你扣下的那十几口人,连今年的新米都没吃上。’” 小厮咽了口唾沫。 “就这一句,那小吏当场瘫了。孟大人也不急,一页一页翻着证据,翻一页,念一句,念的都是那十几口人饿死前的模样。堂上鸦雀无声,旁边记录的师爷手都在抖。” “后来呢?” “小吏哭着喊着要招,孟大人却把卷宗一合,说‘不急,你先听完。我养在山林吃人骨长大的狗,还得等一会儿。’就这一句,那小吏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倒地,抬出去时,人都凉了。” 小厮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这事传得可邪乎了,都说孟大人审案,光靠一张嘴,就能把人魂儿给审没了。不过小的也是听来的,到底几分真,夫人您听听就罢。” 合着是被一群狗吓死的。 辰雪落不认识孟贺知,在她的记忆中,几乎没有孟贺知出现。 半年前的孟贺知并不学如今这般骇人听闻,一切的转折点,是他半年前的生的一场大病,醒来,正好是辰雪落大婚之日。 时间未免太过巧合。 小厮走后,辰芸铺了张草席在院中,直直躺在上头,望着头顶的乌云。 “看来,今晚要下雨了。” 她就这么盯着天,云层压得极低,灰蒙蒙一片,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她忽然想起孟章,那个在她加班到深夜时,会默默给她点好外卖的人;在她生气时,笨拙地发一堆表情包哄她的人;临死前,还追着求她原谅。 可她呢? 辰芸闭了闭眼,孟贺知那张脸又浮上来。她分明是恨他的,恨他强横,恨他不讲道理。可偏偏,她和他做了那等事。 答应的理由,竟是他与孟章有几分相似。 疯长的思念入了邪念,想用旁人代替。 “孟章……” 辰芸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没脸见你了。对不起……” 雨落下,砸在辰芸额 头上,噼里啪啦打在她身上。她不想动。雨水顺着眼角滑进鬓发,和泪水混在一处。 她哭得无声,却痛快。 雨越下越大,院中的泥地被砸出一个个水洼。辰芸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可她不想起来,好像这么躺着,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全冲干净。 直到大门被人从外头推了几下。门闩响动,却没推开。 紧接着,墙头传来轻响。一个人影翻了过来,油纸伞撑开,脚步踩着雨水,走到她身侧停住。 辰芸睁开眼。 孟贺知一身玄色官袍,靴面湿透,显然是赶了远路。他垂眸看着她,面色沉静。 “孟贺——” “不知道淋雨会生病吗?还躺在这儿,你是想大病一场,好一走了之吗?!” 孟贺知没再废话,将伞往她手里一塞,俯身便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辰芸惊得连哭都忘了,本能地攥住他的衣襟。雨水顺着两人的衣料往下淌,在地上拖出一条湿漉漉的痕迹。 他大步往屋里走,一脚踹开门,径直将她放在床榻上。被褥被她身上的水洇湿了一片,他也不管,扯过另一床干的,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湿漉漉的小脸。 “坐着,别动。” 语气硬得像石头。 辰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身走了出去。灶房那头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水声、柴火声、铁勺碰锅沿的动静,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雨还在下,打在屋檐上噼啪作响。 辰芸裹着被子,浑身还在发抖,牙齿打着颤,心里乱成一团。她想趁他不在起来,可手脚发软,连被角都攥不紧。 不知过了多久,孟贺知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桶热水,倒进屏风后的浴桶里。来来回回三趟,热气渐渐弥漫开来,把屋里的寒意驱散了些。 他走到床前,俯身看她。 “能自己走吗?” 辰芸别过脸,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不用你管……你走。” 孟贺知没应声,直接连人带被抱了起来,走到屏风后,将她放进浴桶边的小凳上。被褥散开,湿透的衣裳还贴在身上,冷风一激,她又打了个哆嗦。 “水是热的,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辰芸猛地抬头,眼圈通红:“孟贺知,你走!我不要你管!你凭什么管我?说走就走,你又回来算什么!不要脸,滚出去!!” 话说到最后,嗓子已经破了音,眼泪又涌了上来。 孟贺知盯着她看了片刻。下一瞬,他弯下腰,两根手指捏住她湿漉漉的脸蛋,往旁边轻轻一扯。 那张向来沉静温和的脸,此刻冷得像结了霜。眉眼压下来,目光又沉又利,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这定是监察司指挥使,在堂上审人时惯用的神情。活阎王三个字,当真不是白叫的。 “凭什么管你?叫我滚?”孟贺知慢慢重复了一遍,“你再说一遍,我就把你脸颊上的肉直接揪下来!” 辰芸被他捏着脸,嘴都嘟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愣是没敢再吭声。 “泡澡。身体出汗之前不许出来。”孟贺知松开手,语气稍稍软下去,“水凉了叫我,锅里在烧。你若是敢趁我背身的时候跑出去淋雨,明日我就把你绑在床榻上,哪儿也别想去。” 辰芸咬着唇,泪眼朦胧地望着背脊被汗水打湿的孟贺知。他却浑然不觉似的,站得笔直,把她和外面那场冷雨彻底隔开。 她慢慢抬手,解开了衣带。 “我哭得没力气,你……帮我擦。” 17. 沐浴 孟贺知仍板着脸,感觉下一刻就会拔出刀,把这屋内的蚊蚁蛇虫杀个片甲不留。 “往后你若再敢躺在雨里糟践自己,我就把你挂在城门上,让全天下来看你淋雨。何时淋够了,何时放下来。” 辰芸被这话吓得一哆嗦,呆坐在浴桶内。 孟贺知转身拿了块干帕子,双手逮着两端,猛地一扯。似乎他手里的不是帕子,是铁链!杀人凶器! “能、能换个死法吗?”辰芸抱紧弱小的自己道,“勒死有点漫长,你、你找个快点的法子。” 湿湿热热的帕子覆上后背的瞬间,辰芸倏地绷紧,吓得倒抽一口气。 “不是要我给你擦背?坐好,手放下去。” “那岂不是要被你——” “我在背后,看不见。” “……” 帕子贴着肌肤寸寸往下,从肩胛到腰窝,力道不重不轻。孟贺知的手指隔着帕子,偶尔碰到辰芸的皮肤,干燥但温热,和雨夜的凉意撞在一起,激起阵阵细密的战栗。 辰芸双手交叠攥紧在身前,不敢抬头。 孟贺知掌心纹路带来的痒意愈发明显,那双手在她后背游移、沉稳,撩拨愈来愈明显、认真。 辰芸心一紧:“你——” “背后有伤。”孟贺知抢先解释道,“我轻些,不弄疼你。” 辰芸将一缕发丝别至耳后,摸着耳垂道:“爬树不小心弄到的吧,你无视它。” “我晓得这伤哪儿来的,不必找借口。”孟贺知刻意绕开淤青,继续擦拭,“那些人下手不知轻重,你当时该跟我讲的。” 辰芸回忆起当时。宴会,初见,便是一吻。 “初次见面,上来就拉人衣裳,我没大喊抓变态,给了孟大人面子。” 帕子换了面,又贴上来。 孟贺知轻笑一声:“嗯。多谢夫人饶我一马。” 辰芸的心顿时跳得厉害,脸颊烧得发烫。这句夫人怎么听怎么暧昧。按理讲,辰雪落是裴邢的夫人,旁人唤夫人并无不妥。可问题就出在,这话是从孟贺知口里叫出的。 “那日知道你是关心我,再坏,估计也坏不到哪儿去,没必要闹得人尽皆知。” 该叫他停手的,辰芸交握的双手不断收紧发抖。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偏偏那帕子擦过后颈时,她差点哼出声来。 哪里是帕子!是孟贺知的手! “转过来。”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辰芸愣了愣,双臂改抱在身前,红着脸转过去。 孟贺知捏着帕子覆上她的脸,额头到眼角,鼻尖到下巴,把残存的泪痕和雨水一并拭去。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极近的距离,辰芸甚至能看见他眼底映着的水光与烛火。 辰芸不敢呼吸,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双眼眸。 “孟贺知?” “你说。” “你叫……孟贺知?” “对。”他顿了顿,补上一句,“与前朝诗人贺知章同字。” 辰芸的手指突然抽了一下。 “半年前,你为何生病?” 孟贺知道:“追捕逃犯时,中计偷袭,箭矢刺穿了脑袋。” “脑袋?!”辰芸瞪大眼睛,“脑袋刺穿了也能活?!” 所以才醒后换了个人似的?原来原因出在脑子被打坏了。 擦完,孟贺知将帕子丢到一旁,俯身把人抱起来,走回床榻前,轻轻放下。可他的手没松,仍扣在她腰间,就着放下的姿势,上半身俯下来,将她半圈在怀里。 “方才,我没想凶你。是担心你,担心你出事,生气你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辰芸怔怔地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怒意早散了,只剩下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像雨夜里涨起来的河水,憋着一股劲,却流不出来。 “孟贺知,你是不是喜欢我?” 孟贺知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扣在她腰间的手一僵,目光闪了一下。 辰芸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几息的沉默比方才淋的雨还冷。 “……是。”他终于开口。 辰芸却不依不饶,鬼使神差地追问:“那你为何犹豫?” 孟贺知偏过头,烛火的光在他犹豫的神情上晃了晃。 “具体原因,我不能告诉你。” 辰芸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不想追问。 谁没有秘密,就连她也藏着一肚子秘密。又有什么资格追问别人呢。 辰芸环住孟贺知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依偎在他怀中。水汽、雨味、还有他身上的皂角混在一起,竟让她鼻尖一酸。 若是此刻抱的人是孟章,而不是这个与他几分相似的……替身,该多好。 “我困了,你陪我睡一觉吧。” 孟贺知慢慢抬起手,落在辰芸后脑上,顺着她半湿的发丝。 “好,你睡,我轻些帮你擦干发丝。” “那你可得轻点,我睡眠浅。” “我知道。” * 次日,监察司。 孟贺知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摞卷宗。 下属垂手立在一旁,低声道:“大人,这是这段日子搜集来的,关于辰家独女辰雪落过去十九年的全部记录。籍贯、户籍、起居注、医案、邻里口供,能查的都查了。” 孟贺知没应声,一页页翻过去,目光一行行扫过,连边角的小注也没放过。 辰雪落,辰家独女。生于辰年辰月辰时,故名雪落。幼时体弱,请过几回大夫,皆是寻常风寒。七岁入学堂,先生评语“聪慧而沉静”。十五岁及笄,十六岁议亲但半年后被夫家退婚,十九岁嫁入裴府做妾。 “她被退过婚?”孟贺知问。 下属解释:“三年前,辰雪落谋害裴邢一事,传遍都城。辰家原本与罗家定下的婚事,也因此取消。” 医案上记着,从小到大,辰雪落最重的一次伤病,是十岁那年从台阶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除此之外,连一场像样的高热都没有。 孟贺知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 半个多月前,他魂穿到这个朝代的那一天,正是裴邢和辰雪落成婚之日。 十九年来,她安安稳稳,毫发无伤。 堂下几个属下见他面色不对,大气不敢出。 为首那人斟酌着开口:“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妥?” “三年前辰雪落下毒谋害裴邢,裴邢对其恨之入骨,三年后,他又三书六礼,将其迎娶过门。其中原委,可有查清?” “回大人,未能查到。裴邢迎娶辰雪落的消息放得突然,当时在都城闹得沸沸扬扬。大人那时正受伤昏迷,不知此事。” “坊间怎么说?” “有人说,辰雪落拿什么威胁裴邢,逼迫裴邢娶她过门。” 孟贺知抬眸扫视众人:“你们觉得,会是什么?” 几人面面相觑,其中,跟在孟贺知身边最久的林冲拱手道:“属下猜测,与三年前那夜有关。” “继续说。”孟贺知身子往后靠。 林冲继续道:“据当年酒楼的小厮所言,裴大人与辰姑娘彻夜欢愉。如今裴家只有正妻所生的一对女儿,且并非裴大人的骨肉。三年来,裴家再无子嗣诞生,故而纳了两房妾室。可惜,直至今日,也未曾有孕。由此可见,子嗣对裴家尤为重要。” 孟贺知眉头一拧:“你想说,辰雪落是拿子嗣威胁的裴邢?” 林冲身旁的鲁禄路抬手示意,孟贺知允许后,开口道:“属下以为,林冲的猜测有误。若照他方才所言,另外两位妾室理应先于辰姑娘进裴府。可这三人与裴家的婚约,是同时签下的,并无先后之分” 堂中一时无言。 孟贺知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吸引来众人注意。 “裴邢的妻室孙粼箐,为何生了别人的孩子,还光明正大养在裴家。此事,有谁知晓?” 鲁禄路嗓门之大,扯开喊道:“属下知道!是裴母!想让裴家四代同堂,专门留下的。” 林冲一脸嫌弃地横了眼身旁的鲁禄路,撇着嘴道:“大人耳朵不聋,你小声些。再喊,我要聋了!” 鲁禄路一本正经地拍了拍林冲的后背,嘴角一扬:“聋了往后我教你手语。” “滚!”林冲一个肘击撞飞鲁禄路。 孟贺知早已习惯二人整日争来吵去,敲了敲桌面,制止二人后道:“继续去查,尤其是裴邢与辰雪落的婚事,务必查清原因。旁人查不到,辰大人与夫人总该知晓吧。” “您是说辰宸郴大人?”林冲指了指孟贺知眼前的卷宗资料,“那些全是辰大人给的,辰家留存的关于辰雪落的所有资料,都在这儿。” “这么直接?”孟贺知没忍住吐槽,“辰家除了父母,没别人了?” “辰雪落是独女,没旁——啊!” 鲁禄路突然一声惊叫,林冲只觉得自己耳膜碎裂,听觉受损,一脚横踢,将鲁禄路踢出门外。 “鲁禄路!!!不许在堂上惊叫!!!!!” 孟贺知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林冲,你把他踹飞了,没说完的话,我找谁问?” 林冲拱手道:“请大人原谅。但我与鲁禄路一同查案多年,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说。” “辰家十七年来的确说辰雪落是独女。但大人注意,是十七年。” 孟贺知眼睛一眯:“那时候,辰雪落两岁。” “不错。此事也因传了十七年,大家也都当事实如此。”林冲走近几步,“我爹在监察司任职多年,十七年前,曾与我提过一事。” 堂中气氛一沉。 “他说,城中曾有位江南来的小官,家中女儿娇纵过头,闹着要做家中独女,让爹娘只留她一个。父母溺爱小女儿,竟真将长子从户籍上抹去。” “你是说,辰宸郴还有个儿子?” “恐怕有可能。”林冲蹙眉,“大人,此人虽被辰家抛弃,但关于他妹妹的事,定然知道得更多。我们不妨找到他,把这‘下贱贼女’的事查个水落石出!” “嗯,此事交由你与鲁禄路负责。另外,你自行去操练场扎马步一个时辰。” 林冲懵然:“啊?为何?” 孟贺知合卷起身:“一个时辰确实不够。该罚两个时辰,去吧。” 因为“下贱”和“贼女”,是两个词。 林冲震惊不已,直到孟贺知走得没影,也没弄明白自己为何被罚。 “为何!大人我说错话了吗?大人你为何这么对我!!我不是你最疼爱的心腹了吗!!!大人!!!” 18. 日记 入半夜,孟贺知轻手轻脚推开一条门缝进屋。 辰芸未更衣,平躺在榻上,怀里抱着本书。 孟贺知小心从她怀里抽走,摊在手上翻阅。 【穿越到这个朝代满满当当一个月,还有好多事情没弄明白。辰雪落做的事情太多,只盼着别哪日一次性找上门来,我可没那脑子应付。】 孟贺知轻笑,翻开上一页。 【我好像把孟贺知惹恼了。连续两天没来,饭菜倒是一顿不少。也不知生气到什么程度,别又给我添一名债主才好。】 “原来我出门办事那几日,你在想这些。”孟贺知勾起唇角暗喜。 上一页。 【有什么资格说辰雪落,连我,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对不起孟章,我背叛了你。一月不足,我便做出这等事,甚至还拿想你当做借口。可我当真想念你,失眠一夜又一夜,偏他趁虚而入,与你格外相似,恍惚以为你……】 孟贺知心情复杂,不过,更多是高兴。 辰芸还想着自己,并未把“自己”忘得干净,他已满足。 孟贺知将辰芸的日记放回桌案上,转身抱起她,替她盖好被子。拨开挡住脸庞的发丝,孟贺知犹豫再三,仍是没忍住在她眉心落下吻。 “是我惹你的。而且,反正都是我,算不得背叛。唉,好可爱的老婆,可惜现在是别人家的,想疼疼爱爱都得偷偷摸摸,造的什么孽啊。” 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吻了自己,还在耳边说话,辰芸撑开眼皮,往身旁转头,眉头瞬间拧起,装出嫌弃的表情。 “你转过去睡。” “为何?” “你磨牙、打呼、说梦话,吵着我的鼻子和耳朵了!” 孟贺知乖乖点头,真就背过去。 辰芸也没想到他今日这么听话。但,肯定有诈! “今晚都不许转过来!不然你就出去。” “好。” 辰芸疑惑,又道:“明日你不必来。” “行。” 孟贺知次次答得不带犹豫,辰芸愈发觉得怪异。 他怎么了? 罢了,不该问的别的,少惹是非。 辰芸也背过去,两人背对着背,总不会干些什么。 眼睛闭上许久,困意反倒消减得干净,辰芸心底烦躁,郁闷到堵得慌。 不问睡不着! 辰芸用手肘往后撞了撞,原以为会撞上他的后背,却触到柔软。她小心回头,直直对上孟贺知的视线,吓得一抖。 原来他一直面对着自己睡的吗!果然不该信他! “怎么了?”孟贺知问。 辰芸转了转眼珠子,道:“监察司……忙吗?” 好蹩脚的开场白。 “有案子时忙,闲暇时不忙。” “那,你是做什么工作?” “主要负责监督州县官员的政绩、廉洁及履职情况。整个宋兆国的官员,皆归监察司管。” 辰芸若有所思地点头:“孟大人,我们做个交易吧。” “好。”孟贺知答得毫不犹豫。 辰芸微微蹙眉,轻笑道:“你不问问是什么?万一我想利用你的职权,干坏事呢?” 孟贺知勾唇:“你不会。你是好人,不会干坏事。” “孟大人身居监察司高位,会不知我是何人?” “有所耳闻。” 辰芸垂眸,想解释自己已不是从前的自己。辰雪落留下的罪孽太多,她承受了太多,多想告诉别人,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好,对她的印象不再是十恶不赦。 孟贺知突然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转移注意,看向自己。 “说,什么交易?” 辰芸缩着脖颈躲闪:“说归说,你别凑我这么近啊……” “我得听清些,隔远了听不清。你说啊。”孟贺知的声音沙哑,充满蛊惑。 这哪里是在叫她说,是在魅惑她上钩啊! “喂!你!叫你离远些唔——” 孟贺知的唇压上来,唇瓣贴着唇瓣,反复撵磨。辰芸的“唔”声被他吞进喉间,气息被迫乱在他唇下。她下意识偏头要躲,他却追过来,厮磨得更凶。热意寸寸渗进来,连呼吸都被搅得发烫。 “你说啊。” 辰芸被他吻得发懵,唇间挤出断续的气音:“你贴着我的嘴巴,我怎么说……” 她刚开口,孟贺知的吻便更深。趁她唇齿微启,探入些许,勾着她退无可退。 舌头!他居然敢伸舌头!接吻已是逾矩,舌吻可都伸进来了!他在干什么!! 辰芸推拒着孟贺知的胸口,手掌抵在他衣襟上,却使不上力气。孟贺知的手却扶在她腰侧,指腹隔着衣料一按,顺着腰线滑到侧边,指尖勾住系带轻轻一挑,绳结便松了。 “孟贺知!你松开!” “不松。我整日整夜想你,你倒没心没肺,一点都不想我!”他说着,又低头去追她的唇,呼吸急而沉。 “我无缘无故想你做什么!你松手啊!” 辰芸被他困在怀里,抬手去掰他的手腕,反被他顺势握住,按回胸前。她偏脸躲开一个吻,他的唇便落在她唇角、脸颊,再一路追回唇上。 孟贺知平日里看着温润如玉的一个人,真到了这种时候,力气却大得惊人。 “孟贺知,你、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 他答得理直气壮,唇沿着她的唇角往下,落在颈侧。 “跟自己的夫人,讲什么道理。” 辰芸浑身一颤,声音都变了调:“谁是你夫人!” 孟贺知抬起头来看她,那双平日里温温柔柔的眼睛,此刻暗沉沉,似风雨欲来。 “你不是我夫人,谁是?” 辰芸被他看得心慌,别开脸:“娶我的是裴——又不是你!少说胡话!” “不久后便是我。”他捏着她的下巴,又把她的脸转回来,“等我,我会来娶你。” 疯了。 此人彻底疯了。 再不推开,再不与他划清界限,一切事态都会变得不可收拾。 趁她愣神的工夫,孟贺知又低头吻下来。 这次比方才更重,更急。 辰芸被他吻得脑袋发昏,手抵在他胸口,却使不上力气。 “跟他和离,改嫁与我吧。” “疯子!再乱说一句,你就出去!!” 辰芸这一嗓子吼出去,孟贺知倒真停了。 他撑在她上方,胸膛微微起伏,眼神还是那样沉。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一下,嗓音低哑:“好,我出去。” 辰芸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又补了一句:“你跟我一起。” “……” “这是我的屋子。”辰芸咬牙切齿。 “所以呢?” 孟贺知翻身躺到一旁,手臂却仍搭在她腰上,稍稍用力一带,便将她整个揽进怀里。 “我是客,主随客便。” 辰芸被他气笑了:“孟大人,监察司的人知道你私底下这般无赖吗?” “不知道。”孟贺知把下巴搁在辰芸头顶,语气坦然,“你知道了,你便是我的人了。” 辰芸想骂他,到底骂不出口。此人的脸皮,怕是比都城的城墙还厚,她说什么都是白费。 她干脆闭了嘴,闭上眼,想着熬过他睡着便好。可身后那人的呼吸落在她发顶,温热而平稳,胸膛贴着后背,心跳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辰芸绷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还没说什么交易呢。”孟贺知贴着她的耳畔道。 < p>辰芸偏开脑袋,道:“我如今关在此处,对外面一无所知,想拜托你帮我打听一件事。” “好,我答应你。” “打听一个人,裴府的丫鬟,名叫秋风,看她如今是否安好。” “好,我明日便派人去查。” “多谢。” 孟贺知抚着辰芸的发顶:“快睡吧。” 辰芸在孟贺知怀中抬起头:“当真不问为何打听?” “问与不问,我都会答应你。” * 又是一夜睡得安稳。 谈话过后,孟贺知没再闹辰芸,手掌覆在她腰侧,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像哄孩子。她起初还绷着,后来实在困得撑不住,眼皮一沉,便失去意识。 再醒来时,身边是空的。被角被人仔细掖过,枕侧还残着温热。 “怎么做到每天走,我都毫无察觉的?不过,有他在,确实睡得很沉。” 辰芸坐起身,屋里安安静静,窗纸透进薄薄的天光。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醒了?” 孟贺知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他已经换了身衣裳,月白长袍,玉冠束发,又是那副端方温润、生人勿近的监察司大人模样。 好像昨夜那个厚颜无耻、把人困在怀里不松手的人,跟她压根不认识。 辰芸忍不住道:“孟大人变脸的本事,不去戏班子当个招牌,着实可惜。” 孟贺知把粥搁在桌上,眉眼淡淡:“好歹,我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在外人面前,总要装一装。” “那我现在算外人?” “你算内人。” 辰芸:“……” 她决定不接这话。 粥是红枣小米粥,熬得浓稠,还冒着热气。辰芸确实饿了,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孟贺知坐在对面,手里翻着一卷文书,时不时抬起来看她一眼。 “秋风的事,我已经派人去打听了。” 辰芸手一顿,抬头:“这么快?” “监察司想查一个人,不难。” “那?” “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知于你。”孟贺知合上文书,“裴府管束极严,且多为女眷,不好打听。你那位丫鬟,多半是被拘在府里。” 辰芸捏着瓷勺,不免泛起担忧。 “你在担心她。”孟贺知说,“她是你的陪嫁丫鬟?” “不是陪嫁丫鬟,在裴府时对我多有照顾,也因此被我牵连……” 半个月过去,也不知孙粼箐是否送过秋风,没再找她麻烦。 孟贺知看穿辰芸的心思,握着她的手,把瓷勺里的粥送到她嘴边。 “我去把人抢出来?” 辰芸咽下粥,摇头道:“她毕竟是裴府的人,贸然带走,还会给监察司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好。我不贸然动裴府的人,但会盯着。” 辰芸点点头,把最后几口粥喝完。碗底见了空,她才发现孟贺知面前什么都没有,只一杯清茶,茶汤都快凉透了。 “你吃过了?” “看你吃就饱了。” 辰芸差点被最后一口粥呛住。 她放下碗,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孟大人这般熟练,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哪样?” “嘴上没个正形,四处沾花惹草。” 孟贺知端起茶盏,浅抿一口,不紧不慢道:“只对你。” 辰芸决定闭嘴。她说不过他,这人脸皮厚,又不知羞,再往下接,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辰夫人。” “啊?” 孟贺知抬眸,眉目间深情与郑重,四目相对时,叫人不觉紧张起来。 “我帮你写和离书,跟裴邢和离,嫁给我吧。” 19. 求娶 辰芸以为孟贺知又在说浑话,却撞进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沉沉的,把她整个人都吸了进去。 “我不想跟疯子说话。”辰芸别开脸,“我是裴邢明媒正娶的夫人,你说写和离书就写和离书?” 孟贺知却面不改色,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搁在桌上,指尖轻轻一推,推到她面前。 辰芸低头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和离书”三个字。字迹清隽,墨迹已干,落款处空着,只等她与裴邢签字按手印。 他居然提前写好了?! “你何时——” 辰芸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纸角,门外忽然传来马车声。 轱辘碾过石板,由远及近,紧接着是一道熟悉的嗓音,冷冷地穿过门板。 “不必敲门,直接进去。” 辰芸浑身一僵。 是裴邢!还大言不惭直接闯进来?! 好吧,这儿是他裴家老宅,算不得硬闯。 辰芸不及深思,抓起和离书三两下揉成一团,慌慌张张往怀里一塞。 裴邢再怎么蛮狠,也不会直接上手伸进姑娘家怀里取吧。 转头辰芸又拽住孟贺知的手腕,连拉带推,将他往屏风后头藏。 “藏好,不许出声!” 孟贺知倒也不挣,低头看着辰芸,眼底压着笑意。 “事成之后可有奖励?” 辰芸空余时间理他,转身退出屏风外,门便被推开。 裴邢面无表情地走来,身后跟着的侍从守在门外,没敢进来。 逆着光,裴邢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辰芸身上,开口就是阴阳怪气的一句: “你倒是命大,怎么还没死?” 辰芸面上不露怯,轻笑了声道:“原来裴大人关我禁闭是假,把我饿死才是真。” 裴邢面色倏地一沉:“他们没给你送吃食?” “若非我一开始偷偷藏了些面粉,裴大人今日来,倒是能如愿以偿,看到我的尸体。” 裴邢拳头攥紧,转头对门外的侍从道:“立马去聚宝酒楼,带一桌吃食来。多做荤菜,外带一些糕点。” “是。”侍从领命离开。 辰芸根本不想吃裴邢送的食物,谁晓得他安的什么心。装模作样,孙粼箐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送没送吃食他会不知? “不必大人费心,我不饿。吃食还是送回裴家,给家中的女眷吃吧。” 裴邢冷哼一声,只把辰芸的话当耳旁风。随即打量起眼前许久不见之人。 她瘦了?好像没有,甚至比在府中时更有气色,更有……韵味。 裴邢的目光落在辰芸胸口处,思绪刚飘到邪祟上,眸光忽然一凝。 怀中鼓囊囊的一团,藏得并不严实。 辰芸还没来得及反应,裴邢已跨步上前,直接伸手探进她怀中,把那团揉皱的纸取了出来。 我去!还真伸手了?! 辰芸为从前冒出过“裴邢好歹是个君子”的念头而感到自责。 展开一看,“和离书”三个字赫然入目。裴邢脸色唰地沉到底。 “你要跟我和离?!” 这一声吼得极响,震得辰芸耳膜发疼,她连连摇头。 “没有!不知道是谁,昨夜从门缝塞进来的!我刚看到,怕你误会才藏起来——” 借口是方才听见裴邢到来的声音时,立刻想的。尽管说服力度不高,但没别的法子,只能一试。 裴邢盯着辰芸,满脸不信。 “门缝塞进来的?辰雪落,你当我是傻子!骗我三年不够,如今你还骗我!” “我没有骗你。” “住嘴!” 裴邢气得胸口上下起伏,捏紧那张纸,步步逼近。 “你凭什么跟我和离?你有资格跟我和离吗!别忘了,三个月前,是你跪下来求我娶你,求我给你一个名分,把辰家老小从刑场上救出来!你辰雪落永远没有资格跟我提和离!” 辰芸被吼得耳朵嗡鸣,不断后退,想离裴邢远些,生怕他一怒之下给自己两耳刮子。 “都说不是了!我没想跟你和离。” “那这是什么!”裴邢举起和离书,“是不是孟贺知?” 辰芸一惊,裴邢为何突然想到孟贺知? “关孟大人什么事?” “那日宴会,他吻了你,次日又来府上寻你,定是被你的狐媚子像给迷得神魂颠倒。你瞧我怕他,便打算弃我而去,攀附于他,是不是!” 辰芸退无可退,后背抵上桌沿。眼看裴邢就要将和离书举到她眼前逼问。 她一咬牙,伸手夺过和离书,团成一团,直接塞进嘴里。 裴邢瞪圆眼睛。 辰芸梗着脖子,嚼了两下,硬生生咽了下去。满嘴墨味,苦得她眼眶发酸。她抬头,对上裴邢震惊到扭曲的脸,声音沙哑。 “现在没了。你能消消气,别吼了吗?耳朵疼。” “你——!” 裴邢更是气愤,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屏风后头,孟贺知无声勾起唇角。 辰芸转身给裴邢倒了杯水,递给他:“润润嗓子吧,小心明早朝会连话也说不出。” “哼!”裴邢使哼发气地夺过茶杯一饮而尽,递还空杯,“我还要喝。” 辰芸接连又给他倒了三杯,裴邢的嗓子这才好受些。 “什么寡淡无味的茶,跟白水似的。”裴邢抱怨道。 辰芸无奈:“连大米都没有的地方,大人还想喝茶?” “哼。”裴邢抱臂轻蔑地扫视一圈,“明日,我亲自差人送些吃食来。” 有时候真不明白裴邢的脑回路是哪样。一面想羞辱辰雪落,把她丢到老宅自生自灭;一面又表现出占有欲极强的样子,生怕辰雪落哪日真离了他。 辰雪落的名声从三年前落得人人喊打,是裴邢引起的。不堪重辱的辰雪落似是疯了一般,在那之后做了诸多人神共愤之事,最严重之事,便是三个月前,以一己之力,将辰家老小送上刑场。 那时孟贺知尚在病重昏迷,监察司的部分职权,皇帝便派给了裴邢。故而辰雪落想救辰家,只得求于裴邢。 抄家当日,裴邢亲自带兵前往辰府。辰雪落径直跪在裴邢脚边,哭得梨花带雨,抱着裴邢的大腿不撒手,一个劲儿地磕头。 裴邢当场脸色铁青,看着脚边的临死之人,生出了新的念头,且定下了辰雪落嫁入裴家后,他将实行“羞辱计划”。 那段回忆太复杂,辰芸至今没空看个透彻,尤其是裴邢答应迎娶辰雪落一事,有太多疑点。其中最大的疑点,辰芸综合迄今为止的感受,觉得可能性极大。 “裴大人。”辰芸寻思着,试探道,“你要不……杀了我吧?” 裴邢先是一愣,瞬间暴怒:“我辛苦救了你,现在又求我杀你?!辰雪落你当我是狗,使唤什么我便会听吗!” 此人到底什么脑回路啊!! “我只是觉得,你这般恨我,我做你的妾室,甚是丢了你的脸。辰家如今也在你的庇护下安定,按理说,我这条命,是该偿还与你。” 辰芸小心抬眸,对上裴邢满是怒火的眸子。 如此看来,最大疑点,即将揭晓答案。 辰芸继续道:“你恨我,不想见到我,还费尽心思折辱我,为解你当年心头之恨……倒不如我死了, 你也少一份烦心事。” 裴邢的怒火烧到一半,忽然卡住。 他盯着辰芸,眼神变了又变,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句:“你少拿死来威胁我。” “我没威胁你。”辰芸迎着他的目光,神情认真道,“裴大人若真恨我入骨,何不成全我,也成全你自己。如此活着……我太累了。” 辰芸说到最后,沉下眸子,装出欲要落泪的样子。 “你恨我,却娶我。羞辱我,却又替我不平。你关我紧闭,见我饿着,又着急差人送吃食来……” 她刻意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呼出,湿润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裴邢。 “你到底想做什么?” 裴邢被她问得一噎。 “你……” 下一瞬,他猛地攥住辰芸的手腕,似要捏碎她的骨头。 “辰雪落,你少在这儿跟我装可怜。你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 辰芸疼得皱眉,却仍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直直看着他。 “是啊,你清楚我是下贱之人。可你清楚你自己吗?” 裴邢瞳孔一缩。 “三年前满城宣扬我的丑事,让我沦为过街老鼠。可后来我求你救辰家,你提的条件,却是要我嫁给你。” 辰芸声音轻缓,字字句句往他心口戳。 “裴大人,天底下有谁会娶一个自己恨之入骨的人?” 裴邢的手开始发抖。 “你嘴上说羞辱,做的事却处处矛盾——” “辰雪落你闭嘴!反反复复说了几遍,吵死了!!” 裴邢狠狠甩开辰芸的手。辰芸被他甩得踉跄,扶住桌沿站稳,仍不依不饶地看过去。 “裴邢,你到底为何娶我?” “是你!求我给你一个名分,好让辰家活下去!是你求的我!!不是我要娶你!” 辰芸被他这声吼得耳膜生疼。她揉了揉手腕,上面已经泛起一圈红痕。 “裴大人,您说出口时,没觉得怪异吗?我一个罪人,陛下亲自下旨抄家,我不过跪下来求你,你便答应了。合理吗?” 她歪了歪头,语气似嘲似叹。 “您是那种被人一求就心软的人吗?据我所知,您这双手沾的血,仅次于监察司那位吧?” 裴邢咬紧牙,怒目圆睁。 “那日你去辰家,不也是想亲眼看我死么?你应了我的请求,按理说,是要我活下去,体会生不如死。而你,偏偏选了最麻烦的一种——娶我进门。一面纵容裴府的人报复我,一面折磨我又给我饭吃。” 辰芸盯着他的眼睛。 “裴大人,能否告诉我,你为何这么做?” 裴邢的呼吸彻底乱了。他退后,又退后,后腰撞上桌沿。茶杯被震得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响。 “你……你胡说八道!再多说一句,你就在此关一辈子!永远别想出去!” 他浑身发着抖,抬手指着辰芸的鼻子。 “我护你?我恨不得你死!三年前,我裴邢这辈子最大的耻辱,就是被你这种人缠上!” 辰芸看着眼前气得浑身发抖的男人,心里那点猜测又沉了几分。 大概,真是那样。 “裴大人,你说不出口,要我帮你吗?” 似乎火星烧到了火药桶旁,裴邢的脸刷地白了,扬起手掌,朝辰芸大步走来。 辰芸下意识闭眼。 可那巴掌没落下来。 一只手从斜里伸出,扣住裴邢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裴邢僵在原地。 孟贺知面色温润,笑意淡淡:“裴大人,打女人,不太好吧。” 裴邢震惊:“孟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