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照组夫妻从良了》 1. 恶人自有恶人磨 窗外是雨,痴缠涿州整月的雨。 薛管事在府当差三十载,本分刻骨,不露跫音,今日伞也不撑了,一心催促京师来的郎中走快些。 季蝉歇似一树临水乌桕,枝叶潜进水中,脑袋胀出酸热;那滚滚浊浪是汗,恨不得将她连根绞起。她迷迷瞪瞪听到这动静,初反人间,伸出一节瘦成玉箸的手腕,招呼丫鬟燕冬过去。 燕冬跪地侧耳:“小姐哪里不适?” 这会儿薛管事登门了,郎中拂去肩头雨为季蝉歇把脉。 季蝉歇语不成调、说了上句没下句,没人听明白。若说脉象……郎中偷瞄她一眼。 郎中狭眼一竖,委实惊叹。 此人翘鼻桂圆眼,深瞳如囊,秀眉似桨,雪肌如水,垂挂髻下散着乌发。眼下青黛颇为显眼,知她多夜难眠,幸而眸光有神。 少年气也好,美人胚也罢。 单论模样定是老天赏饭的天资、远胜十五的年岁。 薛管事见他二人具不吱声,着急问:“七小姐如何了?” 谁知燕冬哭着瘫坐:“小姐说吃药无用,让我明日为她打个梓木棺材!” 薛管事垮脸相劝:“七小姐,陆家那头发话了,说只要他陆家三公子活一日,您就活一日。还说待您来日痊愈,定会到府赔个不是。” 季蝉歇正欲补齐掖在枕下的遗书,听到世仇之名竟怄得双目翻黑。 她徒攥素手,声嗓浓浊:“陆还疏推我落水,害我搭送一条命,还能怎么赔?” “燕冬!快给小姐顺顺气!”薛管事扭头撺掇郎中,“你也别傻站着,去弄点安神汤……” 季蝉歇看向二人:“这郎中也是他们陆家请的,是不是?” 薛管事站直身:“……并非。” 季蝉歇轻笑摇头:“薛管事,这些天合计来了三十九名郎中,少说一半是京师口音,瞒我这将死之人有趣么?” 陆还疏虽是涿州人,却自幼长于京师。 薛管事一噎,退居门庭,权当默认。 季蝉歇扶床呕血,若阳寿可见,那她就只剩线香蒂那么多了。 仇怨、苦楚、寥寥平生……一概成了那日呛水时举目澄莹的溺毙感。 十五的年纪,哪有什么憾。 她如是想,如是叹。 …… 季蝉歇是被闷醒的。 她入梦了,很长的梦。 梦里气球飞上摩天轮,温婉女人牵着她坐上涂上鲨鱼巨口的海盗船,一起一落,闹得肚子发痒;她还没玩够,画面又转向旋转火锅店,不知邻座的短发女孩说了什么,她笑得没能夹稳素菜丸子,滚了白校服一圈;低头捡个筷子的功夫,抬头就成了大厦,她匆匆赶在8点59分前摁下指纹。 …… 季蝉歇明白那也是她。 只是…… “阿七!你醒啦!” 话声是从压她小腹却一片软和的“秤砣”而来。 季蝉歇定睛,竟是只两掌大的煤黑小犬。 它摇尾扬笑:“我叫代号安,是阿七的系统。找了阿七好多好多年,现在终于见到啦。” 季蝉歇注视这黑豆眼良久,末了抱起它放逐地面,披上茶色褙子推门去。 代号安四脚跟随:“阿七去哪儿啊!” 季蝉歇没搭理,四平八稳往佛堂去。她先是点香,后双手秉起,高举发旋,不吝叩首。 “多谢佛祖捡回小女性命,如今光天化日见鬼,也请佛祖多多庇佑。” 被骂鬼的代号安:“……” 季蝉歇起死回生的好事不出半日散布府内外,晌午刚过,陆家邀去香会的拜贴、奇珍如渡津逢船,成箱堆放她院前,怕是就等这档口了。 薛管事受命传唤季蝉歇去前庭轻点货物,陆家主子一个没来,家丁队伍倒显浩荡,目测二十人有余。这架势,明摆着想盯梢。 季蝉歇装模作样挑拣些贵的,代号安见缝插针,当场口若悬河。 “阿七阿七,那场梦是你的前世,十五年前,刚从高校毕业遭遇车祸的你穿成天灾文《明月清风我》同名同姓的对照组女配,可惜你体弱多病,不小心打破了我给你的信物,就是你脖子上的这枚玉佩!” 季蝉歇敛眼顿挫,悬于脖颈、皲裂一角的玉观音适宜摇曳。 那是她生母所留的遗物。 “女主就是你的姐姐季从菡,她饱读诗书,医术高明,救人不问出处,只凭一个道义;男主颜风一介寒门儒士,后入仕十年,散尽家财只为穷乡人人安得广厦。” 季蝉歇听了勾笑,眉间沁凉,四处有人,便用口型回话:所以呢? 代号安得了回应,尾巴摇得更欢:“所以阿七你呢,是个有仇必报,厌世多疑,视财如命的配角。你的夫君陆还疏,是个杀人放火,挥财如土,游戏人间……” “不对。”季蝉歇赫然回首,“你说什么?” 家丁迷蒙张望:“七小姐,小的没吱声。” 代号安无辜复述:“你夫君陆还疏啊。可惜他心里一直有个白月光,加油攻略吧!” 话音落,季蝉歇屏息眦目、节节败退,分明身子骨无恙,也似熟枇杷落地。 “……倒不如死了。” 雨还在下。 …… 半旬后,老天又拨十石稠雨,涿州湎于雾瘴,官道淌个没完,教人分不清是路是河,上山马车不得已分了两路。 季蝉歇一路,季从菡另一路。 匀给季蝉歇同车的堂姐季千凝是个嘴碎的。 她凑近圆脸:“这陆还疏到底是哪路来的混账!今日若有姑娘看上他,当真倒了八辈子血霉!” 代号安嬉笑探头:“那你要倒八辈子血霉咯。” 季蝉歇愤愤翻眼,利索擒住它的嘴努。 季千凝毫无所觉,只当寻常犬吠:“这犬儿性子真烈,听它叫唤一路了……对了,主母说你那日落水后身子欠佳,需着面纱示人,只是你出门匆忙,什么都没捎上,她便把面纱给了我。” 季蝉歇拢紧秋罗毯,轻哼一声缩进软席:“不必,我虽说要来,却无心去香会,更不会抢了谁的风头,堂姐代我多上两炷香便是。” 季千凝怔了怔,赶忙答应:“也好,斋饭我让小蛮拿给你?” “今日古刹施粥布善,碗筷都不够分的,还是留给难民罢。” “哇,阿七何时变得这般心善了?” 季蝉歇用小臂盖上双目:“堂姐,车停了。” 该住嘴了。 “这就到了?未免太快了些……那你好生歇着——” 季千凝施施然还未走远,代号安便焦急呼喊:“阿七阿七!陆还疏来了!任务开始!” 季蝉歇先是默念佛经镇心稳气,后才掀开车帘。 雨声肆虐,水珠过眼,季蝉歇果真见得澄心池边,红衣“花孔雀”陆还疏正与一群小弟说说笑笑。 “左膀”为他撑伞,两把;“右臂”给他搭脚,背脊弯成弓。前头引路的地痞将树杈裹上棉线,一端悬着馒头,让那胯.下骑着的丑窝瓜用嘴去追。 陆还疏见那窝瓜叼不着,摆摆手叫地痞扔了。 丑窝瓜急得很,跟着馒头栽进黄泥水凼,小鸡啄米似的埋头吃光。 我佛慈悲。季蝉歇再默念。 今时洪涝,来年大旱,次年极寒,大后年才归于平稳……书中的她大肆敛财敛药,只吃不吐;陆还疏囤积居奇,三年铺张浪费,没了就靠蛮力抢夺粮食。二人可谓毁完家底毁百姓,天下叫苦不迭,主角九死一生。 这般风光大盛,自然引来读者公愤。 代号安正是为还主角公道而来。 “阿七别怕!现在的陆还疏还没那么坏!只要阻止他在香会上踹翻粥 桶、救下那个可怜人、让一百个难民吃上饭,阿七就能得到第一间仓库了!” ——随身仓储的奖赏只是其一,改写结局还可定制人生。 可季蝉歇胃里翻腾,捂着帕子要呕,奈何今日滴水未进,不过零星几点瘀血咳出,两回便偃了。 生而是恶人,如何昧着良心做好事。 只怕今日过后又要折寿。 她提起裙裾、一鼓作气冲进茫茫雨幕,脚边堆叠千层浪,心口如有闷鸣老钟,唯恐错一分便毁所有。 陆还疏一小弟最是眼尖,一手抹脸,一手指人。 “大哥!那头来了个姑娘!” “哟,这小娘子生得倒是水灵……” “慢着。” 时下纷乱,季蝉歇辨出这声定是陆还疏所说。 只见陆还疏夺来伞,缓缓“下马”,朝向正是季蝉歇这头。 她抱紧代号安,人人双瞳剪水,可陆还疏眼中偏藏弯刀。 停于季蝉歇面前,影子笼罩她身,化为一片汀屿。 陆还疏肩宽腰窄,体态修长,貌比潘安,年十六便有天人之姿;桃花眼时时滥着红,并非真呈红调,而有多情、毒凉之意,每回擒着玩物便会如此。青丝却泛昏黄,像极了玄凤、麒麟转世,哪哪生得稀罕。 可惜皮相再好,也难改乱荡满腹坏汤。 这便是她忤逆不得的良配。 陆还疏开口,一字一顿:“季蝉歇,你还有脸找我?” 季蝉歇眨眼挤走雨水:“反了罢?那日是你没站稳还连累我落水……” 弟兄们听到惊天奇闻自当大眼瞪小眼,陆还疏面子挂不住,垮脸拎走季蝉歇。 季蝉歇拽他袖口,有意往画廊带。 陆还疏甩手站定:“季蝉歇,那日你偷了我的钱囊,掰了你姐的签文,砸了乞儿的斋饭……还好意思恶人先告状?这些事儿只要抖出去一个,你日后都别想在涿州混了,谅你体弱我才忍着。” “过去是过去,往后不能了。”季蝉歇瘪着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我烂得旗鼓相当,不妨趁早成亲罢。” 陆还疏突显愠色:“什么?” 季蝉歇:“我说,你同我成亲罢。” 代号安说得对——就算是条疯狗,主子拴好链子也能服管,忍一时海阔天空。 陆还疏扯起嗓子,横竖是急眼:“想也别想!小爷我有心上人了!劝你死了这条心!” “唉。” 这一声,季蝉歇是叹他愚昧、多话。 代号安龇牙咧嘴:“我看陆还疏是欠揍了!打他!” “正有此意。” 季蝉歇慢条斯理挽起衣袖,映出缠绕腰身的藤绿软鞭。 陆还疏登时身形一缩,似是湖虾,嘴却硬得很:“我告诉你!今日我也是带了刀的!莫要以为你打人厉害我就怕你!” “上回是我情急,一时下手重了。”季蝉歇扬头,面上堆起朝阳般的笑,“这回不一样,你过来点。” 陆还疏此回涿州,不与表亲来往,见季蝉歇不过三两次,可每回见她每回带笑,却没有哪一瞬不是形同厉鬼的。 他聪明一世,他知道逃。 季蝉歇早已看穿陆还疏的动向,甩出软鞭绊他个狗吃屎。 再然后,她紧盯陆还疏如临大敌的神情,心满意足扑倒在他身上。 怀善古刹悬在崖角的老钟长鸣,恰逢未时,正值僧人午眠。 雨声聒噪,少女少男言笑穿廊,相约来日放晴,同去划舟采荷。 只有为首女子变了脸色:“阿七!” 季蝉歇等的便是这一刻。 她把住想要推开自己的陆还疏,泫泪回首:“阿姐……他轻薄我。” 伴着抽凉声,季蝉歇从湿泞青苔转回陆还疏的面庞。 再嚣张的人,脸色青灰时也跟死鱼无异。 2. 这般讨打之人 季蝉歇又病倒了。 燕冬听闻此事,乱中有序寻了个老字号郎中。 郎中来过季家,对这怪病连连的高门小姐印象颇深。今日再会,见季蝉歇气色尚好,脉象平稳,竟再次犯了难。 他摇头长叹:“许是小姐心有郁结,姑且静养几日罢。” 燕冬循了意,换着花样煮甜汤,季蝉歇买她脸面,每回都一饮而尽,若她此刻有心追问,便只剩翻身拒人了。 燕冬虽目不识丁,却也听说不少风声……她能做的,不过是背着主子以泪洗面。 去季府茼园边遛弯边“打猎”的代号安本想唤燕冬过来搭把手,谁知这姑娘又成泪人了,非但不知心疼,还脆生生地笑。 它小跑着说与季蝉歇听:“阿七阿七!燕冬又在哭了!” “燕冬素是多愁善感,你若蹭蹭她的手心,兴许她就高兴了呢?” 说罢,季蝉歇顺手摘下挂在代号安脖颈的云岫纹锦囊。出去还是空的,半时辰便撑满了龙眼、石榴,想来刻苦。 代号安还没完:“今天陆还疏和聘礼一块儿来了!脸上又青又紫的!肯定让他爹暴打了一顿!” 季蝉歇抱起它往浴盆里放,漾开一池乌水:“活该。” 代号安也配合:“对呀对呀,季千凝也是奇怪,明明陆还疏都肿成猪头了,怎么还能对他脸红么,底层代码好强啊……” 季蝉歇:“无妨,她若实在喜欢,待你我调.教好了还她便是。” “叩叩。” 伴着两下敲门声,门外人发问。 “我能进来么?阿七。” 清泉之音,细语悱恻——只能是季从菡了。 季蝉歇僵了僵:“进来。” 季从菡进门时季蝉歇不为所动,代号安倒是撑圆了眼。 季从菡就像这菡萏,眼波流转,鹅脸清秀,高挑凌霜,似有好茶索身。 “身子好些了?”她问。 “嗯。” “你若不愿,这门亲事我来拒。” “算了。”季蝉歇寻了把木梳为代号安梳洗,“我没那么好命。” “阿七……” “并非埋怨。”季蝉歇为代号安裹上襁褓,抱起它出门,“成日卧床也不好,我去看看聘礼,阿姐只管随意。” 说是随意,不过是绕了弯子的逐客令。 季从菡自当听得懂。 她转过身,再未叨扰。 …… 晦雨多稠秾,去日乘东风。季蝉歇饭后腾出两个时辰操练几个新招式,唯恐日后力气一悬殊,便让陆还疏趁乱还手了。 长鞭收放几回,日子如箭矢划空,捎她来大婚之日。 街边雨水堆出拇指宽的厚度,季蝉歇因大病刮去五两肉,从前还算衬身的喜服,如今宽得能再藏一人。衣袍沾水又愈发肥重,只觉后头有水鬼拖拽—— 她心绪不佳。 陆家主营粮行,走南闯北结识不少挚友,涿州表亲皆为高门阔户,礼金写了两簿子、奇珍收了三耳房,来往百姓也可分得一碗牛杂汤,撑足了排场。 唯一的变数,是不愿现身的陆还疏。 季蝉歇独自拜堂时,十名丫鬟端起金银珠宝分开遥望,陆父痛心疾首,陆母徐氏清泪两行,二人个头相当,声声是歉疚。 “好一个不孝子!即日起,谁能将他捉回来,我陆茂便给谁三千两银子!” “乖儿受苦了,这些你都拿着,当是爹娘的一片心意。” 季蝉歇暗掐手背,眼周扩开一圈红泪,佯装为难:“既是爹娘给的,女儿也想接下,只是饰品再多也是无用……夫君照样不肯看我一眼。” 徐氏徐如霜虽是继母,却天生喜欢柔情似水的姑娘,可惜肚皮不争气,单是看着她心肝都柔作浆糊,于是陪她同去喜房。 “阿七,娘知道你的心意,只是还疏这孩子实在乖张,稍不留神就会跑出去厮混,府里没人管得了。” 季蝉歇垂眼神伤,顽劣心思却怎么也藏不住:“娘,夫君去何处厮混?莫非……” 徐如霜摆摆手,替她免了繁文缛节:“莫要多心,绝非那烟花巷陌之地。他不喜与人亲近,过去同袍见他衣裳华贵,偷穿过一回,他虽揪不出是谁,却也随性丢了。” 季蝉歇:“那他如今会去何处呢?” “去哪儿都有,过去回涿州都会专程跑一趟城北义塾……”徐氏神色一僵,只笑自己人老多话,“如今回的少,也有些时日没去了。” 季蝉歇大胆窥度:城北义塾便是陆还疏“心上人”的住处。 …… 当晚陆还疏彻夜未归,季蝉歇独占喜房好眠。次日天光刚吐绛色,她向徐氏奉上茶,借散心由头去往城北。 天色拧为蓼蓝,旧城满岁痕。 代号安把脑袋搭上她臂窝:“阿七,这里好破啊,不会找错地了吧?” 季蝉歇径直绕进斜角幽巷:“不会,我娘死在我入学的年纪,亲爹不问,主母无心,我倒是求知若渴,四处打听知道此地有个无须费用的义塾,一呆就是三年。” 代号安愣怔:“诶,阿七不说我都忘了,作者好像是有一笔带过来着。” 季蝉歇:“无妨,都过去了。” 她的旧事,不过执笔人的一瞬心念,可笑可悲。 北城萍水村驻有几家茅屋,住户多是些老弱妇孺,衣裳或褴褛或缝补。如今大雨如注,北城地势低,污水都往家里淌,不得已挽起裤腿、人手一个木瓢往外舀水。 陆还疏不在。她笃信。 代号安出言宽慰:“没事的阿七,只要我们赶在山体滑坡前找到他就好。” 雨水横流,季蝉歇脚下这片更像涨潮一般无处下脚:“嗯,回去罢。” 不承想这一回去,便是第二日、第三日皆无所获。 莫非是我多心了? 季蝉歇用竹筷当杵子舂米粒,季从菡见状,夹去一块酱板鸭。 “今日的菜不合胃口么?” 季蝉歇抽回思绪,这才发觉日子多磨,自己已在三朝回门宴坐着了,顿时懊恼拍脸:“只是有些乏了,阿姐不必劳心。” 季从菡叹息:“我送你回陆府。” 舅母眼尖瞥见,当即挂相:“阿七这就走了?” 姑父也附和:“阿七啊,长辈们都坐着呢, 你怎的嫁个人把礼数给忘了?” 表弟季和泽啧声:“哪儿能啊?我听阿姐说的清清楚楚,她是乏了想回去歇息,人儿大病初愈容易么?一个二个呛什么话呢?” 姑父脱下布鞋追赶:“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板子还没吃够么!” 父亲季南面色一凛:“好了,打打闹闹像什么样子,都坐下。” 季南生着将军相,又是百家之主,季家人丁兴旺,嫡系、旁系一箩筐,季蝉歇成个亲把素未谋面的远方姑婆都请来了,如今连日阴雨,便动了久住的心思。悠悠众口全靠他一人养活,父子俩怎敢不听命? 正因亲眷众多,免不齐攀比较劲。 偏生季蝉歇嫁人的由头不甚光彩,这些人便逮着时机落井下石。 季蝉歇自认倒霉,正要举杯,忽然听得门外传出朗朗笑声。 她定睛看去,陆还疏今日换了身玄衣,颇有几分人样,却教她捂嘴干呕。 陆还疏明晃晃绕到季蝉歇身后,偏头问:“哟,才洞房几日就怀上了?” “……” 一桌亲眷埋头装鹌鹑,只有季从菡死死盯着他。 “夫君,菜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季蝉歇作势挽他胳膊,实则猛掐他手背,“来,同我阿父阿母问声好。” “嘶——”陆还疏疼得龇牙咧嘴,“说笑都不行?” 季蝉歇眉眼弯弯:“可我不觉好笑呢。” “无趣之人。”陆还疏低哼一声,清嗓子秉礼,“见过岳丈岳母,今日亲眷来得多,我就不一一唤人了。诸位随意吃,我先接她走了。” 倒是嚣张。 他口中的亲眷瞪眼摆谱,却也被他臭名昭著的性子唬住了,无一人吭声。 季蝉歇搭上陆还疏的手,第一回觉得此人有些用处。 马车横七竖八地停在院子里,马儿头戴箬笠、身披斗篷,得亏温驯不躁动——定是陆还疏亲自驾马的成果。 季蝉歇临到门前,季南正妻、季从菡之母温窈窕却开口拦截:“不容易回来一趟,外头雨还变大了,留下来歇一夜罢。” 陆还疏攒眉:“不了。” 温窈窕:“为何?若在路上出了事呢?” 季蝉歇投以好奇侧目。 “我认床,这些天习惯睡在江春楼了……”陆还疏一时嘴快,背过身虚虚扇了自己两巴掌,“总之今日不行!这会儿快要入夜了,我有河灯要放与她看!” 温窈窕美目微撑,瞄了眼滂沱大雨:“……今日放河灯?” “是啊,东西都订好了,赶紧走罢!” 陆还疏耐心散去,拽紧季蝉歇往外冲。 先斩后奏?季蝉歇的确好奇他的榆木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便忍住厌弃快步跟随。 季从菡追出来:“几回遇水她都卧床半旬!陆还疏!你是想害死她不成!” 季蝉歇钻进车厢前看了陆还疏一眼,他吸吸鼻子,牙关紧咬,眼珠子飘忽,一副心事被戳穿的模样。 他闷闷摇头:“我有分寸。” “……” 季蝉歇莞尔笑。 她就没见过陆还疏这般讨打之人。 3. 泥巴人都比你皮实 马车颠簸,季蝉歇一面算着路程,一面试着生满倒棘的新藤鞭。这藤鞭威力惊人,打一下怨天恨地,打两下皮开肉绽。 行车半时辰,一路荒山,深丛幽微,陆还疏还没止步的意思。 季蝉歇摊开藤鞭,来此辕座锁他脖颈:“陆还疏,我不管你在打什么心思,想活命就从左前方匝道绕走。” 陆还疏怔了怔,而后撇嘴冷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娶了个山匪回家呢……无妨,反正我死了你也会锒铛入狱,我凭何听你的?” 季蝉歇:“藤鞭死不了人,滑坡可就未必了。” 陆还疏嗤笑,反倒策马扬鞭:“你怎知前头有滑坡?” “不信?”季蝉歇屈身辕头座,作势要跳车,“想死自己死,我不奉陪。” 陆还疏一把拉住她:“喂,你就不能老实点么?我可不想搭上一条人命。” “那你想如何?再跑下去你我都要搭在这里!”季蝉歇抢夺缰绳,“松手!” “这般野蛮做什么!给你就是了!” 二人拌嘴声盖过雨势,马儿闻声受惊跑得更快,眼见逼向悬崖。季蝉歇与其力道悬殊极大,只得缠绕胳膊几圈,以身压倒负重。 陆还疏正要伸手帮衬,马儿却知趣停了。季蝉歇免不了冲劲,咕咚一下滚进车舆。 陆还疏:“你……你没事罢?” “你说呢?”季蝉歇抽凉起身,右胳膊垂落自如,俨然是脱臼了,“别愣着,绕去山下庄子寻郎中。” “……我也是开了眼。”陆还疏盯了她几瞬,心头悬着荒唐,“泥巴人都比你皮实。” 季蝉歇面无表情:“再多一句嘴,鞭子伺候。” 陆还疏赶忙驭马掉头:“你敢!缰绳打人更疼!我劝你放老实点!” 话是这般说,事儿是没少干。 几下颠簸,一时溜神,季蝉歇见得山脚景致。 此地也算北城。 …… 这片三年前只是荒地,昨年被生意人买来栽种桐油树后各屋添砖加瓦,赋名“桐油庄”,不经暴雨冲坍。何况桐油不等金秋便能结果,损失甚微,较之萍水村富裕得多。 可积水如洪,最多两日便会泛滥成灾。 到时,桐油庄亦会淹灭。 郎中是个老妪,她揪准季蝉歇的这瞬恍神,咔擦一声,将她胳膊推回原位。 “嘶……”季蝉歇抽凉,疼得两耳发胀。 老妪:“成了,等个半把月就能好。赶快回去罢,我这儿住不了人。” 陆还疏候在门口东摸西看,偏生听进了这撵人的话:“好了罢!走了走了!” “为何住不了?我一路过来望见好几户客栈、茶室灯火通明。”季蝉歇思及治水要事,顿时唱反调,“钱不成问题,我要你治到位。” 老妪直摇头:“你乐意没用,你那少爷夫君都快给我门前草拔光了。” “无妨。”季蝉歇起身向门外冲去,“不听话打服了就好。”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桐油庄深巷先后传来马儿长啸、公鸡打鸣、猿猴不绝……可谓牲畜遍地。 若有人破窗探究竟,便知这些声音出自一介九尺儿郎——被那矮了半截的妻子打的。 翌日,茗恩茶居。 雨势成灾,劈天雷电乍响。一黢黑犬儿一头扎进季蝉歇怀里,奔劲十足,眸光溢彩。 “陆还疏呢?” “上来就找他?没看见我手都断了么。”季蝉歇干脆躺回去,“隔壁,也不知跑了没有。” 代号安噔噔噔往外跑,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还真跑了!阿七既然猜得到!怎么不把他栓进一个屋里!” “屋里有外人我怎能睡得好……”季蝉歇揉搓额角,“跑不远的,出门找找罢。” 季蝉歇这般笃定,是因北城依山而傍,昨夜斜坡泥流直挺挺往屋舍冲撞,村长挨家挨户敲门避险,这才免除伤亡。 众难民挤着睡了一宿,村长携青壮年去南城高地借人手、寻知府,妇孺则赶在官道被封前就近来了桐油庄歇脚。 今日卯时刚过便吵吵嚷嚷,她就住三楼,想不听见都难。 “小姐,陆家派人出来找了……”被书信传唤带来代号安的燕冬神色发紧,“主母怕您与姑爷出事,将家丁拨为三类,一批解救良田,一批往外扫水,剩下的通通寻人。” 季蝉歇颔首:“我猜也是,雨水都接好了?” 燕冬:“接好了,都放西院柴房了。主母见我摆了这么些水缸,也曾问过几嘴……幸好没深究。” “好,辛苦你了。”不出三日,这些水都将悄然“消失”,季蝉歇很是满意,她指了指后头,“现下你让村长找壮丁在庄子四方挖条排水渠,我看看哪里修葺谷坊合适。” 燕冬怔忡问:“谷坊是何物?过去怎么从未听小姐提起?” 代号安忽然插嘴,狗鼻子一拱一拱:“阿七!陆还疏就在附近!” “谷坊就是拦沙坝,为治水之事,我也算有所涉猎。”季蝉歇提裙小跑,“横竖是救人,快去罢。” “小姐——” 繁雨收声,桐油庄石门已让黄泥宽河封路。 陆还疏像大浪里头一点朱砂,周身无瘀,一根长棍聊胜于无。仔细瞧,水里浸着四名蓑笠翁,他们肩扛竹筏四角,卯足劲渡他出城。 代号安:“看到他了!” 陆还疏听得犬吠竟回了头:“果真是你。季蝉歇,不是我说,你就该在它嘴上捆根绳,否则日日吵个不停!” 代号安原先气得磨牙,思及狗生还未这般被人骂过,又眼泪打转:“阿七……你看他!” “不哭不哭,我会帮你讨回公道。” 天边忽然惊起一声闷雷,季蝉歇循声去,毗邻城门关的斜坡土石有所松动,正发狠滚下来。 陆还疏弓腰惊惧:“快给我拖上岸!我加三倍银钱!” 伙夫们哼哧瘪肚扛起竹筏,不料碎石更急,就此腾然入水,浑水当下奔走四方。陆还疏身形大晃,一个不留神向后仰躺——哗啦! 这水花如网展开,肆意遮天。 伙夫们争相打捞,陆还疏从头至尾挂满泥浆,自然脸色垂黑。 季蝉歇强压唇角将陆还疏送去昨夜那名接骨的老妪手里,今朝淹没城池,老妪自然忙得脚不沾地,她随意瞥两眼便为下一人把脉:“啥事没有,就是闻着太臭,着实熏眼睛。” 陆还疏本就攒着火气,如今像被点燃了一般,逢人冒火星:“你这老太婆欺人太甚!老子是来寻医的,又不是吟诗作乐!落个脏塘子怎么你了!” “夫君,稍安勿躁。”季蝉歇笑得可人,鞭子凉凉搭在陆还疏肩上,“省得没伤变有伤,又让老天开眼了。” “……”陆还疏愤愤甩袖,“季蝉歇,老子不怕你。” 季蝉歇跟了出去,下巴微抬,并未道出实情:“夫君不必把我当仇人,我有法子带你走。” 陆还疏把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而后不屑冷哼:“就你?” 季蝉歇煞有其事地颔首:“夫君这是何意?我的手段你不是见识过么?” “……” 此话为真。 陆还疏遥想那日初见,湿了乌发的季蝉歇独坐六角亭中,雨丝朦胧,如此诗情画意,颇像梦中景。她打个呵欠,慢条斯理把那掰断的签文丢进饭桶里,再一脚踹翻。 只一眼,陆还疏便觉此人坏进骨子里了。 < p>白粥蜿蜒成趣,淌到陆还疏鞋底。 划出一道阴阳路。 此后他的每一步都踏不实了。 陆还疏越想越气:“你会白白送我一个人情?” 季蝉歇展眉笑:“自然不会。” “那别了。”陆还疏作势要走,“我宁可游回去。” “哇,夫君好有骨气啊。” 季蝉歇面无表情地奉承,只等来日陆还疏哭着求自己。 …… 困守北城的第十五日,雨声迭迭,季蝉歇换了间藏于深处的顶楼,燕冬与小厮还未将物什搬迁妥当,肤色焦黄、门牙漏风的邓村长忽然登门。 他敲过门,掸了掸裤脚泥才往里头走:“唉,季姑娘,这谷坊一夜没人看守就塌了,如此试了五回,废了人力废财力……乡亲们都怨我呢。” “那就算了,试试这个。”季蝉歇摊开另一则图纸,是一所高地茅屋,简易却牢固,适宜山上地貌,亦是成本极低的防洪避难所,“建成了就把整个北城的百姓迁过来,等水退了再回来。” 邓村长擦拭额角汗:“季姑娘,我知你见多识广,心思良善,是打心眼想帮咱们……可我当真筹不到钱了,你看这……” 季蝉歇一笑:“村长宽心,我夫君有的是钱,用他的便是。” “啊……” 哐当一声,木门从外踹开。 陆还疏并无换洗衣物,便着粗布短衣,摆出一张臭脸,不减半分英气——这副神情,季蝉歇近来日日见得。 他怒斥:“季蝉歇,你又发什么疯?谁许你借我之手慷你之慨了?” 这些天季蝉歇细心入微,先是摸进陆还疏卧房掏空他那十几个钱袋,再塞进棉絮,又暗中避开陆家的搜查。 如今的陆还疏一没家丁撑腰,二没盘缠傍身,去哪儿都似离水之鲫,临危也无人瞧上一眼。 季蝉歇都心生怜爱了,尽管这怜爱渺若尘埃。 她头也不抬道:“夫君来得正好,昨日村长给帮工的饭钱还没结,你来罢。” 陆还疏两掌拍桌:“凭什么!我若不给,你还能取我性命不成!” 季蝉歇一时错愕,低头与代号安对上眼。 一人一狗不约而同腹诽:竟说对了。 是了,若只有季蝉歇一头变,而同为对照组的陆还疏不曾改邪归正,那么他的将来:轻则余生凄惨,重则糊涂死去。 这些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成果,向来不可估量。 季蝉歇清清嗓子:“不会,你只需记得:‘多行善事,莫问前程’。” 害不了你的。 陆还疏轻呵:“善事?你倒是做一个给我看看啊?” 季蝉歇无辜摊开手:“我出力,你出钱,这不是正在做么?” “……狗屁不通。”陆还疏骂完了焦躁踱步,“罢了!你偷走的钱我概不追究,这破地方我是一日待不下去了,赶紧带我走!” 季蝉歇谅他会有今日:“不可,十五日前值这个数,十五日后可要翻倍了。” 陆还疏脸色泛青:“……季蝉歇,你存心的?” 季蝉歇身骨清瘦,目光炯炯:“夫君,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待你出了这桐油庄后,再去城西瑢山的万顷药田摘够百斤草药可好?” “还想使唤?”陆还疏深吸气欲平心,奈何怒火燎原,“你可真够厚颜无耻的。” 这瑢山药田隶属季家,可原文天灾当首时,竟连五十斤也抢不回。 季蝉歇一介药罐子,自当视它们如己命。 “我的身子淋不了雨,否则定会自个儿去的。”季蝉歇想了想,正经搬出筹码,“待到事成,我允你接心上人回家,与我平起平坐?” 4. 烂锅配漏铲 陆还疏深思半晌,后又沉起脸,陪衬缭乱青天。 “险些给你绕进去了,我那心上人本就配得上明媒正娶,休了你岂不更快?” 一人一狗只得沉吟。 倒也不好骗。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邓村长最怕插足这夫妻不睦之事,本想寻个由头扬长而去,不料季蝉歇率先喊了声“慢着”。 “饭钱我来给。”季蝉歇话虽爽利,掏钱袋的手却一顿再顿,“图纸也一并拿去,你且省着些用……” 邓村长抹泪离去:“季姑娘恩情,我萍水村没齿难忘!” 季蝉歇经久不变的面容浮着三分痛心、七分哀惋。 便是抢来的钱又如何?她也尝到剐肉之苦了。 “人儿就等你这棵摇钱树呢,你当傻子我可不奉陪。”陆还疏冷哼后,大刀阔斧搜罗屋子,“赶紧带我走!否则我抄家伙了!” “夫君,我怎是傻子呢。”季蝉歇娇憨一笑,怀中代号安却抖如筛糠,“我满心都是为你好啊。” “还装?” “萍水村可是你心上人的故里?” 陆还疏面露狐疑:“……这你都知道?” “为何不知?”季蝉歇慢条斯理,“听闻萍水村义塾推崇孔孟之道,学子皆是如此,正经姑娘岂能看上你这三流之辈?”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陆还疏瞠目:“你!” “戳到痛处了?”季蝉歇暗叹此人太好猜,“你若诚心改观,指不定心上人就答应了,何须浪费这些年?” 陆还疏背身静默时,风起青丝动,屏退两袖乖张。 代号安小声传讯:“阿七,陆还疏的心上人早就搬走了。” 季蝉歇唇语作答:我有分寸。 代号安苦着脸:“要什么分寸?既然文里一笔带过了,阿七何不更夸张些?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季蝉歇抬眼:……还算懂事。 帮亲不帮理,好狗。 “不对,还敢给我下套!”陆还疏地痞似的踱步,“她人儿都不在涿州,又能知道什么!” 季蝉歇对答如流:“若治水有功,夫君可求圣上匀个一官半职,或是求他收回勒令归乡的禁制。到时心上人在哪儿,夫君随心跟去哪。” 陆还疏古怪回头:“……谁同你说的?” 自是代号安说的。 陆氏两代人做着粮行的营生,偏偏少了登科入仕的机缘。陆还疏家中排行老三,大哥是个粗人,少时充军,如今已坐副将之位;二哥接管家业,游走浮生半载,归来账簿纹银翻了两番,陆氏粮行富可敌国。 只剩陆还疏年将弱冠毫无着落,若是安省当个草包也就罢了,偏偏他扮作青鬼、疯癫逞恶。陆父唯恐百年基业毁于他手,自小将他丢去京师求个功名。 他倒好,乡试一过,二月春闱便雇人替考。寒门替考人假意答应,临在考前硬气一回、揭发陆还疏所有罪名,陆氏赔光半个家底才教他免除流放之苦。 陆还疏碰了一头灰,多少也算失意人。心结也好,软肋也罢,季蝉歇不过取之有道。 她话留三分:“坊间来的风声,非一人议论,我如何知道源头?” 这时候陆还疏大步上前,紧紧钳住季蝉歇两膀,如犬疫发作,面庞狰红再埋上云翳——逆鳞果真不容小觑。 “尽是谣传!”他呵斥几声,“哪条街哪道巷?我定要打服他不可!” 代号安不自觉拱进季蝉歇臂弯,绒身耸动,快要碎为煤块。 “先放手。” 陆还疏很快照做,拧眉隐忍迅火。 季蝉歇凉手一得空便安抚怀中犬,它说陆还疏胸无点墨,好赖话难分,奉昨日如死为圭臬,处事全凭一念,是出了名的心宽,断然不会如此问底。 莫非此事确有隐情? 季蝉歇也算过来人,宁陈真语,不道虚言:“何来谣传?你恶行累累,又有判决在先,便是挣破嘴皮子也无人相信。” 坏就是坏,皮囊天人姿是坏,内里文人骨是坏,日后从良也是坏,向来赋不上好词。 陆还疏气得眼前地动山摇,几度晕厥过去:“你又好得到哪儿去!” “的确不好。”可季蝉歇胜在自知之明,“所以你与我天生是一对,祸害彼此就够了。” 正所谓好锅配好盖,烂锅配漏铲,坏到绝顶便是善。 陆还疏皱脸挡身,像是含着黄连,恶寒顺着脊梁骨节节高攀。 “……无耻。” 半身过门,人声未离。 …… 雨为挽留苦短秋日下得愈发孟浪,从涿州一隅蔓延至万里疆土,西宁被迫止战,当今圣上吴帝于各地调遣士卒抗洪、拨款救灾民。 “孩子!快!抓紧船桨!” “我够不着!” “加把劲!就差一点了!” 代号安亲眼望见卖命船夫将那孤女从浮木接上乌篷船后,两下从窗口跳回季蝉歇怀中。 季蝉歇悠然饮茶,轻简的行囊围在软席一周:“那乞丐还没来?” 代号安摇头晃脑:“没呢。” “救灾的呢?” “是等到沿海城镇冲没了才来,还早着呢!” 原文吴帝谋略千秋,可惜天灾三年卧床病重,外戚趁虚干政,致使朝堂撕裂,最终几万人死伤、十几座空城,世间沦为疮痍荒地。 涿州萍水村是第一个任水淹平的地方。 季蝉歇思及此,抱起代号安下楼:“恐怕又不来了,走罢。” 这乞儿也是的,能被陆还疏当牲口欺辱,却不听救命恩人的邀约,该说他心气大还是看人下菜? 推开大门,霉味熏人,越往下行越觉潮热,或潮声滔滔,恍如诡谲梦中。到了第三层,掰碎黄昏的泥巴水盈了满屋,它们聚为浪,又像藏着绳索,正用力拖拽这座楼宇。 船夫闻声,猫着腰招呼:“诶!季姑娘?不等人了么?” 自打季蝉歇侥幸偷生后便落下了怕水的病根,她忍住晕眩迈上船支。 “不接了,兴许路上会碰着,先去城西瑢山。沿着主路去,路上碰见谁都要载一脚。” 厢内撇开季蝉歇,共计两大一小一老四人,全是船夫捡的难民。 船夫爽快摇橹:“得嘞!诸位坐稳咯!” 季蝉歇轻轻点头,独坐船头估量灾情:雨势稍霁,朦胧渡雾。平房被冲坍,人也四散。陆路成水路,江水不决堤。迎面交错的船夫对她点头致礼,船上堆满干粮、行囊。 若不是她重金聘请十余船夫卖命,定会让成山尸骨再涨一丈水。 忽然间,季蝉歇头顶骤暗,涌出一片荫蔽。 “姐姐……撑伞。” 葡萄眼女孩不知何时凑到跟前,圆脸蛋像是抹了山楂糕,白里透红,极为娇俏。 代号安狂摇尾巴:“是刚刚得救的女孩!” 季蝉歇见她粗衣湿透,不由问:“为何给我?” 女孩腼腆笑:“她们都说姐姐天仙下凡,帮了我们好多好多忙,所以……我想报答姐姐。” “当真是个好孩子!你年岁尚小,报答的事儿交给我罢!”布衣汉子跟着起身,“姑娘,如今咱们房子都没了,街坊邻居都知我一身蛮力,可有需要人手的差活?” 后方女人附和:“对!酬劳也不必,姑娘尽管使唤他!” 她们既伶仃一人,又狼狈满身,一双良善眼洗净陈污。 季蝉歇凝望良久,收眼:“酬劳还是要的。船家掉头,往山顶去。” ——谷坊与避难所都在山顶修葺。 “ 这就来活了?” “那你可得好好表现,莫要辜负姑娘的信任!” “当然!” 代号安欢快打转:“幸好阿七晚了几天聘船夫,家都没了就只能乖乖建谷坊咯,嘿嘿!” 伞挂肩颈,季蝉歇歪头挑眼探江天。 被恶人算计还需言谢,好生可怜。 故而恶人便是赢了……也不甚快意。 …… 瑢山此去,先通官道。 季蝉歇自萍水村归往城邑,似从江河上岸,路面积水刚刚盖过树桩,马车跑动无碍。 先回陆府报平安的燕冬就近分到西门扫水,见是季蝉歇登时撒开扫帚,喜气相迎。 季蝉歇取下竹斗笠:“陆还疏可有回来?” 燕冬提起精神:“姑爷昨日四更回了,身上脏得吓人,下人们慌里慌张做了一桌好菜,吃完又走了。” 季蝉歇不虞离去,倒是真让这厮游了回来。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于烟笼之山。 山头正翠,丛中蕴着几人,皆是女子身骨。 季蝉歇望见熟悉的人,径直走去:“阿姐。” 季从菡回看:“阿七,你怎的来了?” 她解开蓑衣想为季蝉歇穿上,动作仓皇,浑然忘记伞在背篓里安详躺了一日。 季蝉歇随手搭上:“我是来帮你采药的。” “万万不可。你这身子非比常人,我送你下山……”季从菡色变,“慢着,你手怎么了?” “摔了,也快好了。”季蝉歇采下一株完好的苍耳,淡然无温,“先前我也偷偷来过,那时就算摔个跟头滚到山脚也活得好好的。” 季从菡揪着心头,宽慰声临到嘴边又咽下。季蝉歇是她七妹妹,四岁那年快让好赌的乳娘活活饿死才从易州接回,生性孤凉不群,又视自己为眼中钉。 说多了讨嫌,不说也愈发生分。可季从菡是打心眼想要偿还季蝉歇,哪怕吃一世冷脸也要将她焐热。 她正要另起话锋,却听谁人大喊两声。 “姑娘!姑娘!” 二人不约而同看去,十步外,一玉面公子正头遮荷叶、眯起眼笨拙招手。 代号安尾巴摇成黑风:“‘面若白玉,松柏长身,只着素衣,如风和畅’,男主果然来了!” 颜风怕狗,撞见代号安自然露怯,只抓紧破旧箱箧上前:“姑娘,总算是找到你了,佛经我已看完,五蕴皆空的道理我也算是参悟了,现下还你。” 季从菡为难一笑:“公子,这佛经是怀善古刹的,你还错人了。” 颜风作势要走:“啊,对不住对不住……” 季从菡:“不必,刚巧这些天我也常去怀善古刹,我来转交也是一样。” “原是如此,便麻烦姑娘了。”颜风给完东西,耳根泛红,“我为颜风,表字记衡,瓜州人,敢问……” 季从菡听不出弦外音,满目清辉:“颜公子可有什么难处?” 季蝉歇听着二人的车轱辘话,心头噌噌冒火:“我阿姐名为季从菡,还有什么想问的?” 颜风发怵,耳根那点余韵总算扩向面中:“……没了。” 季蝉歇当即看穿,明知故问:“那怎么还不走呢?” 季从菡略显嗔怪:“阿七……” 颜风如惊弓之鸟跑开:“我这就走!” 季蝉歇翻眼,违心帮衬:“如今天下洪涝成灾,公子若无处可去,便留下来帮工,半日算你一贯钱,多的没有。” 颜风傻笑作揖:“当真?颜某谢过二位姑娘!” 季蝉歇拍拍裙裤:“既如此,阿姐保重。” 季从菡哑然:“……阿七这就走了?”胞妹实在难懂。 “是,天色渐晚。” ——正是放河灯的时候。 5. 呕哑啁哳都得让贤 陆还疏虽说漏嘴了,奈何那地儿着实会藏身,季蝉歇路上问了两只手的人,走错若干趟,又穿千步石梯,总算让她找到依山而傍、百花深处的江春楼。 代号安在她怀中释明来意:“江春楼表面是戏楼,实则是陆还疏和几个狐朋狗友合伙办的私人情报局,原因就是嫌钱太多。以前用来调控市场、分发营销、搞搞商战什么的,后来陆还疏因为替考事件心态崩了,想把情报局爆改杀人放火集团,阿七一定要好好教育他。” “目前剧情发展到十一章了,陆还疏还没放过那个乞丐,乞丐被打烦了回嘴两句,陆还疏更不服,带人烧了他的家,火势太大烧到隔壁去了,男主八十岁的奶奶就住隔壁,老人家摔一跟头就起不来了,最后被活活烧死。男主一度没缓过来,差点就自杀了……” “还有啊,放花灯就代表任务开始了,和信号弹差不多,阿七千万要小心!” 光听江春楼名字其貌不扬,可亲眼一见便以为仙家为人间游历,左驭琼楼,右牵星汉,白烟伴歌舞,灯火总阑珊…… 待到季蝉歇翌日险些落床惊醒,再次回想——似乎只是自己累到神魂拆半,先去极乐享福了。 海棠窗外阴雨如昨,楼下女子娇笑,阮咸声绕梁,季蝉歇先被苏合香呛了一口,本想掀开大红被褥倒水,地上却无处落脚。 “代号安,我的鞋呢?” “你是在找那条狗么?”陆还疏自屏外入室,手里端着木盆,“好怪的名字。” 木芙蓉束发,酱色里衣搭着柿子黄,仍是张扬做派。 季蝉歇问:“你怎知我来寻你了?” “谁让你来寻我了?”陆还疏丢开腋下夹着的布鞋,用力放盆,热水往外溅了两滴,“人儿还倒在正门口,吓走多少客人你知不知道?” “人命关天,吓走就吓走了。”季蝉歇瞄一眼床下,“不对,这不是我的鞋。” “这当然不是你的鞋。”陆还疏翻了翻眼,浪荡子似的倚去一边,“给你找了双新的。你那破鞋全让泥巴吞了,那狗也差不多了。掌柜今早洗它俩洗了两时辰,如今都在廊下晾着。” “这点儿小事还要麻烦旁人?”季蝉歇未得始终,又见红袖口垮出一截,“衣裳也不是我的……你换的?” “想得美。”陆还疏抽出扇子虚虚敲起季蝉歇脑门,“不是慈姑娘就是尹姑娘。旁的别瞎问,我还忙着呢,过会儿我娘会亲自过来接你,老实安分点。” “你忙何事?我要同你一道。” 季蝉歇追得急,忽而眼前抹黑、膝盖发软,小脸直往陆还疏背上撞。 “嘶——你脑门莫不是卵石做的?怎么又烫又硬!”陆还疏挺起背,手撑墙增力,“阿章!阿章!快把她扛进去!” “阿章又是谁?” “好人,信得过的人,膀大腰圆的人。跟我一般高,他说你看着瘦,实则可沉了,跟抱大米似的,我如何扛得动啊?阿章——” 旁人只道蒲柳之姿,独独陆还疏说她坚如磐石。若真如此也算天大好事,可她一身伤病,经久卧床,稀粥配苦药便是人间至味,却从未活成累赘……这些年少吃的东西,谁又能还与她? 她趴上陆还疏的背,噘起的嘴能钩天边月:“就你背我得了。” “赖我做什么!阿章——阿章——” …… 季蝉歇一旦病了,骨头恨不得腐成豆块。她是坐也坐不顺,站也站不稳。即便阖眼睡去,也像油煎火燎、极寒冰窟走一遭,十八层地狱都比如今好过。 燕冬哭啼守夜,白日又回季府向薛管事讨了一份簿子,里头誊写的都是与季家药田有过往来的郎中。 薛管事看她核桃眼缠红,笑着打趣:“陆家早知我们小姐是个病弱的,怎会没有郎中?下回跟主母说声便是。” 燕冬瘪嘴又要哭:“我自然知道,可这回是姑爷授的意,我不敢不听。” “三少爷?他又怎么了?” “他说……小姐是在他眼皮底下倒的,若让家主、主母知道,定会再挨一顿毒打。” “……”薛管事暗道胡来,“你十岁就跟了小姐,怎能被姑爷三两句话收买了呢?” “我也不想的!”燕冬受不住,颤声大哭,“可小姐都知道!小姐还说姑爷出手阔绰,何不趁机讹个大的!” 薛管事无言踯躅:“那最后讹了多少?” “病一日三千两!” “……”薛管事踉跄。 这七小姐纵使卖命也是个有头脑的,福气定在后头。 四日后,季蝉歇吉人自有天相,勉力捱到身子畅快之时。 她喉咙结网,皮肉食骨。燕冬忙里忙外没个影踪,代号安便用几对门前犬牙咬紧杯盏,趟趟来回送。 季蝉歇摸他脑袋:“多谢,谷坊、避难所都修得如何了?” 代号安四只脚绷直,像个小矮凳:“放心,钱力人力都到位了,谷坊最多十五天就能建成!可快了!” “好事。”季蝉歇支起窗,瞄一眼天色,“那陆还疏呢?” “他还在江春楼。” 季从菡本意叩门,闻声悬停檐下。 趴在窗槛的姑娘面呈砒霜,细雨扑了眸中光,背脊薄薄一张,只与宣纸较个身量。 季蝉歇理了理嗓子:“……阿姐。” “能进来么?”季蝉歇点点头,季从菡得了首肯,抱走在她身旁奋然蹿跳的煤肉球,“我给你炖了山药百合乌鸡汤,赏脸喝两口?” 季蝉歇正想推诿,季从菡已然手快盛出两碗吹凉,她的这碗撇去油花,清澈见底;另一碗全是挂肉烂骨,堆作山包——代号安知道是给自己的,尾巴摇得看不清了。 季蝉歇呡了呡,鲜甜适口。 季从菡面露不忍:“阿七,我知你不与我亲近,可那混账配不上你,若从头议亲,大把好郎君随你去挑,真心何必赔给烂人?” 混账?真心?困顿病笼不过三日,外头怎就风声鹤唳了?季蝉歇煮沸浑身血气煮。 转念一想冷却三分。 莫说高门贵胄,寻常姑娘被其推入水中死里逃生定是躲都躲不及。季蝉歇却凑去跟前让他轻薄,无人拜堂硬要伏礼,心知他是个不肯归家的也要病倒门庭将他带走……“恨嫁”恨到这个地步,分明就是丢了心智,唯夫是从。 “罢了。”季蝉歇徐徐仰躺,像条脱水草鱼,“我活了多少天,就身不由己了多少天,阿姐不必再劝。” 忍辱三年换一世无忧,怎么不值当? 况且陆还疏名声败坏也有季蝉歇一半功劳,于私是给寡淡日子增点逸兴。 断不能离了。 季从菡伸手又放下,心头叫嚣着疼,神色仍熟常:“那你千万别犯倔,陆家最不缺的就是钱,如今水患不知何时是个头,务必养好再走动。” “可我现下就想出门了。” “……阿七。” 苦口婆心都喂了驴。 “我自知分身乏术,也有一事想劳烦阿姐。” 季从菡松了松眉:“但说无妨。” “阿姐去萍水村寻邓村长,若他问起你是谁,就说是季姑娘的胞姐,他们定会带你去阿嬷医馆,那儿有一例伤员病情古怪,只有阿姐治得了。” 原文里,季从菡的医女身份是针,“天灾起,瘟病出”的诸多绊子是线,两相串联,便是让她靠看家本领过关斩将以达闻名遐迩。 季蝉歇过去是绊子,如今也算不上同盟,最多帮她铺条宽路。</ p>“好。”季从菡一口答应,“缘由我就不问了,只是想不到你竟信得过我。” “取其所长,避其所短,无关信与不信。” 季从菡哑然,从前在她身后终日沉脸、憎目啮齿的妹妹不知何时变了,变得这样彻底。 这病终是绵长了些。 …… 季蝉歇拒了季从菡顺路的好意,托人买匹骡子一劳永逸。骡子晓通人性,还是个三岁小儿,水多则徜,路多则缓。季蝉歇待牲口比人好,抱紧长颈随它去了。 疾蹄催夜,烟雨颠簸,季蝉歇翕着眼打瞌睡,像是枕在了云端,不觉已酣睡,后来……后来她脑袋一歪,竟是被人摇醒的。 橙莹暖帐入目,如至春夏。旁人话声趁乱赶来,习得秋雨细碎不断。 “嗬,季姑娘还真醒了,让你吵吵!” “再睡就是死了。” “人儿是你的妻,不是你仇家,说点好话会死啊?” “我还说过更难听的,也没见她跑了。” “……渣滓。” “彼此彼此。” 季蝉歇撩开帷幔,陆还疏大马金刀敞腿蹲在床边,余下这些膏粱子弟各个吊儿郎当,坐立皆不像,绒背锦衣让脂粉没入,近似洗旧的酸抹布,奈何几人皮相是一等一的好,粉饰少许土匪悍气。 “瞎瞟什么?没见过人呢?”陆还疏负手睨人,越瞧越怨,“醒了就骑着你的骡子麻溜下山,那条煤球更是吵嚷,一来就折腾我……都跟主子一个德行。” ——倔,怪,净咬人了。 “夫君这张嘴还不如哑巴呢。” 季蝉歇嘟囔下床,鞋履竟稳稳当当穿在脚上,恰与死人一般行头,难怪睡沉了。 她唯恐陆还疏又跑了,连连抓紧他衣袖:“回去可以,你要跟我一块儿。” “你这人——” 陆还疏控诉声刚扬,狐朋狗友先叫唤上了,呕哑啁哳都得让贤。 “小别胜新婚诚不欺我,这才分开几日就想上了!改明儿我也娶个妻!” “人儿姑娘是死缠烂打也要嫁给我们陆老三,你可没他这等好福气!” “陆兄你就从了罢!” 其一人摇摇头,白衣照华,浅瞳勾人,最是面善:“季姑娘初回识人,你们可否收些玩性?” 弟兄们转走火力:“阿章怎么又在背着咱们装好人?” “虚伪!下作!” 阿章?那个膀大腰圆的阿章? 季蝉歇的眼珠子在他身上游了个遍,只叹陆还疏成日胡诌,惯会骗人。 “跟她扯什么道理?咱还有正事要忙。”陆还疏走之前横了季蝉歇一眼,“你不走我走,老实呆着罢。” “慢着。” 虽说这些打趣形同谩骂,呛人心脾……却也替她圆上了苍白的幌子。 她义正辞严:“是,我的确想你了,我们何时放花灯去?” 此话一出,又惹众人哄堂大笑。 陆还疏作为话矛尖头,先是咳得肝肠寸断、面上烧红,而后怒目圆瞪、效颦门神,唯恐教季蝉歇辨出了“含情脉脉”。 “季蝉歇!我将全身家当都给了你,你竟还敢讹人!” “我不讹人,只怕夫君累着。” 她恨不能将他拴在裤腰带上,一辈子当个木头人偶,如何摆弄都好。 家里做海产营生的李沽与陆还疏总角之交,长命锁都是同一金匠锻炼,如今快要笑岔气了:“陆还疏还累着呢?咱们楼里的姑娘都抢着伺候他,反倒是他无心风月!” 季蝉歇一板一眼接茬:“那便是姑娘们伺候不当,不如我懂夫君心意。” “……” 陆还疏当即气背过去。 6. “赏你了” 吸进几口凉气后,陆还疏的怒火星子遽然平息。从前的他正是放任诸多恶类百般造次,才无端葬送几条青云好路:仕途如此,姻亲亦如此。 这季家老七虽坏进骨子,却偏偏孱弱如孑孓,任病身拖累。他若发发狠心言辞尖利,想必过门之前就吓跑了……谁知她情深义重,犯了个蠢。 难怪初见那日季蝉歇行径如此蹊跷,石子岸分明那样宽敞,却能在他十步之遥跟着掉进水里。 莫不是以为自己此去凶多吉少,就此殉了情? 让人惦念的滋味太难下咽,既像灾厄临头,又像生吞蚊蝇。 有道是打蛇打七寸,伤人不诛心。陆还疏每每记起,喉咙都会封上纸糊。 从商者守信,是他亏欠季蝉歇在先,秉性不相衬也理应敬让。 可知道跟做到是两码子事。 “瞧不起人么?我堂堂九尺儿郎需得你来照顾?”陆还疏抬了抬下巴,“上月淘的九连环呢?跟绳子一块儿给她绑柱子上。” “我虽为药罐子却能跑能跳,还天生是断掌,打身上不比肉手轻松。”季蝉歇悠悠一笑,“况且我只身前来,定是做好万全防备,劝诸位公子三思后行。” “这……” 这群少爷跟石膏一般,掂量时沉手,唯恐磕碰碎了,平日与姑娘们相处要么花前月下,要么退避三舍,眼下只得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作为。 陆还疏抓耳挠腮,烦乱于表:“行了行了,我来绑,你们都出去。” “哟,吃味了罢?还说不喜欢呢!” “少恶心人。” “夫妻志趣嘛,弟兄们都懂!快走快走!” 话声拐个来回便嗡嗡散去。 季蝉歇手放藤鞭正要应战,谁知陆还疏解了黄玉冠的墨绿发带,浅草暗纹似水银点缀,铮铮画骨;又趁季蝉歇不备三两下缠上她的双腕,一头虚虚垂落,教人毫无负累。 陆还疏撒开手:“别怪我没照应你,这下行了罢?” “……?” 他怎么一副“赏你了”——的贱样。 季蝉歇匆匆撇眼,只怕一巴掌给他扇成马脸,她循循说教:“夫君,现下可不是玩闹的时候,你快带我办正事去。” “……”陆还疏抱臂作盾,眼珠像个活蹴鞠,南北左右打晃,偏不看眼前人,“正事?什么正事!三更夜好生躺着就行!莫要肖想旁的!” 三更?季蝉歇目寻窗棂,外头黑寂无物,屋里灯火如昼,似是给江春楼扣顶簸箕罩子。 “三更又如何?你莫不是……” 再回头,湿风卷帘,屋里已然没了第二个人。 季蝉歇悔得肠子青绿,攥紧掌心追赶——早知这般,那巴掌就该趁早落了。 …… 新雨浇灌,骡子身上粘满了残枝败叶,这羊肠小径仄得厉害,于是刚有冒头便撒欢了跑,四只腿没打商量、各占一头,似是从大山肚子里剖出来的马崽子。 牲畜也是会认主的,认的却并非是他背上驮着的姑娘,而是她怀里叫声喧亮,胜过虎狼的肉圆子。 “直走!前头左拐!看到草茅房右拐!快到了!” 季蝉歇能从江春楼走出俨然耗尽神魂,原先听代号安说陆还疏喜好鲁班机巧,谁知整栋楼都让他玩出了花样。先是越拨越紧的门锁,后是注了溶铁水的门身,还有一干绵里藏刀的乐人……出来时,三更夜已是磨到四更天,难怪对她放得下心。 幸而代号安开了天眼,自知无名村遥远,便用近路赶超。 不一会儿骡子急停长啸,季蝉歇的脾脏鲠回腹中。 代号安警觉嗅了嗅:“不好了!有烧焦味!在这边!” 季蝉歇顾不得撑伞一脚蹬进水坑,青丝沾湿压在肩头,乱水迷人离了世道。她鼻息粗重,左手攥紧右边袖口擦眼,快被这条窄路的泥巴拽进土里。 “阿七!快点快点!起火了!” “那……那我去接水。” 季蝉歇喉头腥甜,一手捧肚子一边跌跌撞撞回去,眼前忽白忽暗,搅得不像个人。 “不用啦阿七,上次任务成功,随身仓库已经解锁一格,灭火肯定够了!我放你的玉佩里了,摸一下观音像就能用!” 复行几步,汹涌火势撕咬天边,照得季蝉歇瞳仁也簇起红枫,她将观音玉佩拢进掌心,指腹擦过观音脸上的水痕,刹那间,头顶这片天雨水如注,焰头登时退了一丈,屋舍脊梁直吐黑烟。 “我们先把老人救出来!” 季蝉歇正有此意,趁身上湿泞冲进那方斜立的门。 老人倒在门庭前,她双颊黢黑,浊眼含泪,手背衰皮烧得斑斑,新肉交叠,似是知道自己气数将尽,浑身扑往焦土之上。 救人为头等大事,季蝉歇直呼其名,顾不上其他:“颜平乐!” 老人痴痴看向救世主:“……这儿!我在这儿!” “好!”季蝉歇托起她的烂泥身往背上带,“扒紧一点!” “好!” 幸而天光迸开一绺白浪描摹山青,季蝉歇窃了些劲头寻得命门。 刚迈出门槛三步,季蝉歇紧绷的腿近似晒干的、从中掰折的米线,还想补救为时已晚,只得讷讷看着自己跪倒墟骸堆里,再然后,这股疼又像掉进了染缸,搅散、阔开,直至全身都抽痛得厉害。 背上人始料未及,昏聩间将自身份量一并覆了上去。季蝉歇张张嘴,是想鲤鱼翻身,奈何嗓子也吃进碳灰,干脆就此趴倒,憩上半晌初朝。 累。 真真是累。 “烧得差不多了,趁日头没起快把火扑了!” “头儿!那片似乎有个人!” “你少骇人了!” “我没骗人!喏,就倒那儿呢!” “完了,我也瞧见了,乌七八糟的是人是鬼啊……咱要不别救了罢……” “大哥的话你是听一半丢一半么!他说除了荀启谁都不能有事!阎王爷抢人都得掳回来!还不扛去镇上医馆!” “得令!” 这声音颇为熟悉。季蝉歇像只裹上棉衣的蚂蚱,她耸动缚茧的四肢,刚想从松土蛹中探出头来,却吓得小弟们后撤半里。 “完、完了,这怎的有两个啊……” “两个也得救,蠢驴子!” 季蝉歇静了静。 不起尸了,还是让他们抬着罢。 …… 未时三刻,长风凌凌,乌云垂地。燕冬正要争回往外逃窜的窗,婢子明霞破门而入, 黄豆般粗壮的雨玩性大,拐弯儿撞进屋里地衣。 “燕冬,三娘子被人裹着草席带回来了!你赶快去瞧瞧她!” “……什么!” 燕冬直溜溜跑去前庭,一路绊倒好些青瓷玉器,直至亲眼见着地上那滩泥巴人……她先是期期艾艾,后才小声婴鸣。 季蝉歇听着心烦,倦倦拧过头来:“不哭了,又没真出事。你去烧点水,此事莫要声张了。” 她也嫌丢人。 燕冬惺忪定睛,见季蝉歇眼珠会转、嘴会说话,当即揩去下巴泪,打满五大桶水猛火烧上,一盆一盆地取,几十味澡豆与丝瓜瓤洗上三轮,浑水终是清澈见底了。 燕冬过慎,又按着季蝉歇沁了两轮,根根发丝挑着洗,再换代号安上阵。只是洗它还多了道工序:擦干。燕冬为图省事拿花毡搓干毛发,搓到圆头圆身收手,代号安也服帖受着。 “小姐,陈皮姜汤,还切了少许梨片。” 燕冬忙得脚不沾地,眸子却星亮,衬得季蝉歇愈显憔悴,犹似一株将枯的吊钟花。 她颔首,忍着疲惫起身:“我先出去一趟,回来刚好凉了。” 燕冬惊乍拦门:“不可!郎中说您只能静养!” 这一尖嗓先把蜷在窝里的代号安惊醒了,它张开嘴打呵欠,耳朵向内折,好不惹怜:“阿七是要去无限仓库吗?这次任务结束后随身仓库又会多一个,恭喜你呀。” “不必跟来,你若是累便先歇下。” “好噢。” 说着,代号安翻个身,不一会儿四仰八叉睡熟了。 “给它盖床毯子再挪进屋里,动作放小些,莫要再吵醒了。” “好!” 燕冬闲了多日,听得主子使唤自当不辱使命。 可她再从屋内出来——大雨遮目,壁灯荡漾,庭前哪儿还有人了? 燕冬气急败坏大嚎:“小姐——” 行至游园的季蝉歇倏尔染笑,燕冬好在没心眼,坏在没心眼。 回去给她带盘马蹄糕罢。 东厢柴房为荒废之地,年关拾掇一回,巡夜小厮也知绕道,上月新栽的新苗“不盈一握”,如今涝死已有十日,堆叠柴房里外,代号安正是看中无人问津才选用此地。 季蝉歇身轻如燕绕过残枝,天下柴房一个模子,没什么可看的。 她拨开墙角三斤灰,拿出一袋钱囊轻轻放下。 先前四处奔波,总算得空亲身一试。 季蝉歇盯紧了它,而下一瞬,这钱囊果真不翼而飞,脖颈玉观音恍显青光。 这便是成了。 做完这些她支起身,像是受满鞭刑一般浑身僵痛,延了几时辰的累从头裹到脚,使得步子施展不开。 “轰隆——” 雷声訇响,一解重云月。 人住烟火,路在坦途,季蝉歇向来不怕天上事。 她撑伞走了几步,老天见她孤零零,又赏一道惊雷作伴。 “轰隆——” 季蝉歇蓦然瞥见什么,踌躇停步。 若无错看……那樟树底下竟是站了个人? ——他并未持伞,影子纳凉,神色煨怒,像是来寻仇的。 季蝉歇的手心快要攥出水来。 7. 蟊贼栖丛,亦是坏枝 果真在这儿。 陆还疏好似吃人厉鬼,三五步冲上前,快把肩头雨气熟了。 “季蝉歇!我都让你别乱跑了,你究竟——诶诶诶!” 他的一只耳让人提了起来,疼得直叫唤,待宰鹅也不过如此。 季蝉歇入夜便眼力下退,她凑近了看:“……陆还疏?你怎么知我在哪里!” “又动手!”陆还疏抽回揪红的耳朵,自觉挤到季蝉歇伞下,“我又不是没张嘴,问问人就知道了!只是你那婢女俱是古怪,我刚问一声,她能哭倒房顶!” 季蝉歇兀自把伞转去左手,高低照旧——那劳什子陆还疏在她右手边。 她心上满足,赏脸接话:“你可是吓唬她了?” “血口喷人!”陆还疏抬脚跟去伞下,“我就问她你跑哪儿去了,半天放不出一个屁。” “粗俗。”季蝉歇不死心,又把伞柄换回右手,彻底将陆还疏晾进雨中,“明知问不出,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我自个儿猜的。我娘说你相当乖巧贤惠,勤俭持家。吃的是猫儿饭,穿的是桑麻衣,前些天还往柴房囤水……亏你想得出。”说罢,陆还疏四两拨千斤夺走季蝉歇的伞,信手掂了掂,“这点儿重就举不动了?我陆家可是卖粮食的,怎的到你这儿连饭都吃不饱?” “……”,季蝉歇生平最厌旁人拿她身板说事,转头就走开,“我的梓木棺材快打好了,遗书摞满两匣子,死了也无须你们陆家挂心。” 梓木昂贵,驱虫避秽。 她半生风雪,惟愿走时无虞无痛,初拥暖春。 陆还疏三步跟上,伞也斜回季蝉歇头顶:“小爷我还没问罪,怎的你就有脾气了!” 痞子常禾儿晌午同他传话时,他就像那不成型的泥佛像,惊了好些过客。他说火场里刨出两具白骨,一个老不死的,一个傻妇人,可骂着骂着又一拍脑袋,说与那怀善古刹里投怀送抱、后来嫁与大哥的少夫人有些相似。 陆还疏当即恼了,连叩两下他脑门当惩处,也甭管人儿冒金星了没,撂开手头事快马回府。 谁知这季蝉歇当真人如其名。 蝉声噪,偏不歇。 “为何不能?与其怪我跑进火场,不如怪自己做事粗心。” “……”陆还疏吃瘪,“他们说屋里没人了,又怎是我的错……罢了,这几日.你好好调理身子,下旬有个筵席,莫要病怏怏地来。” 季蝉歇悄然站定:“夫君若是嫌我,便不要命令。若是命令,便莫要声讨。” 世上难两全,我不欠你,又岂会惯你? “你以为我想么?”陆还疏也呛话,“朝廷派人来涿州和籴(di),一路跋山涉水,我爹跟你爹都收了简帖,他想让我跟去学点持家道理,日后也好帮衬二哥。末了还说夫妻同命,让我把你也捎上……嘁,净是些无用歪理。” 季蝉歇这才起了正色。 “和”,指两相和美;“籴”,为购买粮食。 换作平日确为寻常生意往来,可灾年当首,多城失守,偏从京师来涿州做庄,必定冲着强硬征收而来。 简言之,就是陆家有多少屯粮就要上交多少,季家药田同理。 此事代号安事先有过通气,它说临近岁秋之末,陆还疏会吃个大苦头:一来,统朝廷敲诈几吨粮食,二来,大哥前线救灾失足断腿,落了个半身不遂的下场。 陆氏粮行祖荫深厚,皮垮骨顽,倒是倒不了。可隆冬乱雨浇头,人吃人都屡见不鲜的世道,谷仓也见了底,陆家只得千金买油柴、千里马换腊货,起先还受用,后来某些市侩子坐地起价,大米按粒算,若想打个商量,便如牲畜一般拿炊帚撵。 举家吃不惯冷眼,为节紧粮食一日一顿。 偏巧那时季蝉歇心急掌家,自作聪明给陆还疏喂了合欢散,春宵一度后身怀六甲。 陆家人嘴上说欢喜,却都拿不出像样的吃食,她刚养圆的身子遽然抽条,胎儿悄无声息流掉了。陆还疏这渣滓痛快都来不及,徒步十公里偷了两只鸡,一只叫花,一只炖汤,然后端过来在季蝉歇面前砸吧嘴吃干净,分毫不让。 原文里季蝉歇气懵了头,手边有什么就砸去什么,精疲力尽时却连碗顺嗓的桃胶都没有……她岂能不恨? 蟊贼栖丛,亦是坏枝。 主角被二人坑害得更为凄凄惨惨,譬如那两只鸡,是颜风养出感情的“手足”,起先他一穷二白,舍不得吃,后来醒悟世道惨淡,人堪鱼肉,鸡鸭犬马并非生而盘中餐,就此饿到奄奄一息,竟给陆还疏捡了漏。 如此,这场鸿门宴她非去不可。 不过季蝉歇还有一问。 “为何下旬的事儿非得放在眼下说?” 也不看看几时了。 陆还疏偏头笑了笑,不杂礼教,发人肺腑,有如春风拂槛。 “想看你死了没。” “……” 她就不该多这个嘴。 “伞还你了!” 陆还疏见势跑走,季蝉歇知道跟不上索性缓行,然心头忿忿,只得盘起收进袖口的菩提子。都道湖蓝珠子沉碧,方定人心。 信女愿用陆还疏三十年寿命,换我季蝉歇金银无数,无灾无病,今生无虞……不,五十年。 好罢,一百年也一并拿去。 …… 涿州十月,雨举风刀劈开孟冬。 燕冬刚掀马车帘就将北风吃进肚子,她搓搓膀子,命马夫将木梯子放倒,石梯一端,马车一端,两头相通刚好是座桥。 江水抢道,长街澹澹,许多权贵出行都用此举。 她回去扶人:“小姐慢些。” 燕冬着柿色小袄,季蝉歇则裹上鸦青鹤氅,一暖一冷,绝非俗人。 门头小厮拉开一眼宽的缝:“季姑娘,您的客人还没来,不妨再等等?” 燕冬攒眉叉腰:“我家小姐给你们白云轩三倍银钱包场,还需等什么?” “店里脏乱,又无东西招待,待我去拾掇拾掇……” “这有何难?我们就想进去避避风雨,没有桌椅都无妨。” 季蝉歇细细打量这小厮,此人汗水洗面,神色诡谲,额头紧贴门沿,胳膊、腿有意遮蔽……说是只有这颗头也不为过。 撇开精怪奇谈就只剩一种缘由:门后藏着第二个人。 且这第二个人,凶蛮无度,手持刀枪。 思及此,她立马拉住燕冬,背脊渗了层冷汗:“白云轩闭店已久,我们只管守好规矩。” “可是小姐,今日风这么大——” “那就车上等。” “……好罢。” 季蝉歇假意返行,却留了一只手悬在腰上软鞭,彼时燕冬一脚跳上临时桥,木梯子吱呀响动,扰了空静。 “咻——” 她抽出长鞭,鞭头灵巧泄进门缝,宛如一只七步蛇,三圈扼上小厮的脖颈向门外拖拽。 小厮分明疼得眼 泪横飞,也拎清善恶,拼死奔向季蝉歇:“季姑娘救我!我还不想死!” 藏身者听罢,直举锈牛刀砍下,一道血柱打上门头鸡栖木,小厮顿挫回看,舌头似是一并砍了去,后才像油锅炸开,惊声哀嚎。 “啊啊啊啊!我的腿!我的腿!啊啊啊!” 血气阔开,燕冬吓得跌坐污潭。季蝉歇强咽恐慌,先捋因果。 哪怕她招摇在外,可结交、结仇通通少之又少,撞见行恶的惟陆还疏一个,莫非…… 猜忌已生根,狂徒不等人。只见屠刀再次高高悬起,小厮怕得抱头鼠窜,裤.裆晕开玉盘那般大的一块。季蝉歇顺着手腕向上缠藤鞭,直停肩颈绕上三匝,一如萍水村悬崖勒马的那日……或是更胜一筹。 “荀启,约你会面的是我,放过他罢。” 荀启唤的是门后人,那乞儿大名。 顷刻间,屠刀刚巧流干余血,持刀人不放,任它昂首,总算像个死物。 季蝉歇猛地拽回小厮,小厮一个鲤鱼打滚跌去她脚边。 燕冬尝到涩泪忽而有劲起身了,她以身封门之前撞倒脱底玉瓶似的、骨碌一圈的季蝉歇。 “小姐快走!” 多亏这跟斗,季蝉歇勉强知痛了。她松开槽牙,吐出一两碎血,正想撑手肘站起来身,奈何身子一股脑往右边打滑。 她泄了气,驾轻就熟看向摔处,右胳膊形如九重紫冬时,又成死肢。 鞭子没能甩烂,人先圮坏……这双手怕是回炉炼化才有用。 下回练些别的罢。 季蝉歇见门后没了动静,漠然出声:“三日后,西乡故城云陂馆有场鸿门宴,那是你杀掉陆还疏的最好时机,过了这天你就等着被他活活打死罢,我只提醒一回。” 说罢,她看向大气不敢喘的陆家马夫,都说燕冬好哭,却比这些草包捏的顶用多了。 “随你怎么跟陆家交代,先拿这袋钱把白云轩小厮带去城北驿站医治,少一锭银我也唯你是问。” “是……” 那老太也在里头,合计两份钱才是应当。 做完这些,燕冬双腿散架,倒得四仰八叉,门后忽然传出嘶哑男声。 “你为何……” 季蝉歇反问:“你同无辜之人解气又有何用?我只是为你指条明路。” “……” 酒轩静得像是荒置多年,季蝉歇自当不告而退。 燕冬脑袋发懵,几碗安神汤下肚方知吃喝。马夫回去添油加醋,闹得徐氏心头惶惶,当夜搜罗涿州郎中。也不知徐氏喊了多少钱,来得尽是些宫中作派的谄媚人,比肩细嗓太监,季蝉歇挑了个老实顺眼的郎中留下。 这郎中果真没心眼,将她胳膊搭成了丑葡萄架。 她戏笑,也不知哪年哪月能结果。 郎中生自岭南,口音独到,姓杜名仲,也是一剂药名:“少夫人,练家子靠的是三分勤勉,七分天命,并非人人当得……您这是反过来了。” 季蝉歇提了兴致:“若我执意要当呢?” 杜仲为难思忖:“那您这些天睡满五个时辰,日后多干粗活便是。” 越是质朴越是在理。 如今江河哺天,人间乌泱,季蝉歇常有昏沉,也只能卧榻养病。 三日后卯时,谁人将她拽出清梦。 对,用手拽的。 季蝉歇循往这只青筋似藤的手撞进一双磐石眼。 那里盛着怒。 8. “我怎会吃味。” 再然后,骂声如星如雨,直抵脊梁。 “让你好生呆着!让你好生呆着!偏不听!这下好了罢!折腾来去又成残废了!若当真想死,一头扎湖里岂不更快!” 燕冬与一众婢子都是琉璃心,没听两句纷纷泪眼婆娑,只在心底绸缪待会儿该如何补偿季蝉歇。 季蝉歇抻个懒腰,不懂陆还疏成日在气些什么,权当破锣唢呐给自己醒醒神了。 等她换好藕紫色夹绵褙子,陆还疏着一席墨青色大氅斜靠正门柱,皂香合衣,洗净戾气,嘴角一高一低,像是一笔“捺”。 “又伤哪儿了?手给我看看。” 婢子们偷笑,她们尚且芳华,不知何为“夫妻”,只觉得模样登对,说点好话便是小意温柔。 季蝉歇搭上燕冬的手乘坐马车,目视前方:“用不着你取笑。” “这叫关心!”陆还疏大剌剌跟上,放着主位不坐,偏要守在门关处,“哼,狼心狗肺,过会儿若是拿不起筷子可莫要求我!” 季蝉歇充耳不闻,自坐观音。 看,这才是陆还疏的本性。 马车将陆家人放在城门口就原路折返了。知州于九月下达闭城令,陆还疏的父亲陆陶、母亲徐如霜得官府牒文,守门侍卫细细核对,季蝉歇便抱起代号安站在驿站躲雨。 “阿七!” “阿七姑娘!” 马蹄达达,迎面急停一队车马,两声呼喊先后迭来。为首马车率先钻出季从菡,马夫颜风将她小心搀扶。 颜风换上季府家丁服饰难掩疏眉朗目,奈何笑得傻气:“阿七姑娘在上,受颜某一拜!” “地上满是水,你想往哪儿跪?举手之劳而已,不是让你莫要声张么?”季蝉歇每每见他,心里总窝火,“罢了,你奶奶身子如何了?” “多谢姑娘体谅!”颜风听是听了,却改为作揖,“奶奶身子尚好,今晨喝完一盅筒骨汤,气色红润,走路不喘,比过去还好呢!” 季从菡雪衣脱尘,似是仙门出:“颜风,你不是也给阿七备了一盅么?” “对、对!挂腰上呢!”说着,颜风解开缊袍,腰腹一圈竟挂满绳结,左侧拴汤盅,右侧捆碗筷,皆用红布兜好,“这筒子骨是奶奶亲自挑的,阿蕖姑娘说您喜好清口,我便砍了段昆布丢进,撒了少许盐巴,闻着就鲜美!我给二位姑娘盛一碗?” 昆布不菲,颜风待人倒是赤诚。 季从菡惊诧后蹙眉:“车上物件都没放满呢,你这又是何苦?” 颜风:“不打紧!窝身上能喝口热乎的!” 代号安兴奋耸动:“难怪作者总在文里反复强调男主腰上有劲,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 季蝉歇不觉得是这个意思。 初见此人窝囊无趣,如今却连阿姐乳名都知道了。其心将昭,不可貌相。 “这儿有个奇人!阿泽快看!” 出声的是季千凝,多日未见她愈发珠圆碧润,脸上脂粉厚,胭脂唇浓艳,偏生桃粉对襟衣裳单薄,至多能管住杲杲秋日。 季和泽负手跟随:“当真厉害,颜大哥可否教教我?” 季从菡摇头指正:“何来马夫?绾绾,颜公子是读书人,他帮了我们这么多,你怎的就是记不住他的模样?” 颜风:“不怪绾绾姑娘,我相貌平平,常有错认之事。” 这声“绾绾”唤的是季千凝,她讪笑:“阿姐教训得是。颜公子一表人才,怪我记性差又另有偏好,不喜这般正经儿郎……” 代号安开朗接话:“你就喜欢陆还疏这样的!” 季蝉歇下意识捂住它的嘴,不慎牵动那只脱臼的手,五官一紧。 季从菡警觉走近:“你又伤着手了?” “无妨。” “无妨什么无妨?还是让我抱罢。”季从菡怅然顺过代号安,哪管后者挣扎,“阿七,涿州水势不会退了。若此去商榷得当,娄大人的手下会会护送我们季家人前往河北高地山中居避难,外姓人不可。” 事无大小,悉以咨之。代号安曾说户部侍郎娄良弼精明,从未将这些地方大户放在眼里,若一路北上,季家等到的只有一座木头破屋,入住半月便会坍塌。到时天下已淹,孤山绕水,有心申冤也无路可退。 季氏老辈子自小浸在金银池里,遭不住此等落差,相继撞树而死;小辈们乌云罩首,一批妄想有人施救,活活饿死自己,另一批费尽心机造船出山,可惜驶出一里就让洪水冲身,落了个尸骨无存的惨样。 只有季从菡扒树皮、吞生肉,死死撑到颜风找到的那一瞬。 落俗归落俗,场面感人至深。 此后,季从菡的命理碾落为泥,再未重返云间。 季蝉歇利落回绝:“我不答应,此事必定有诈,你与季家都该小心提防。” 季从菡隐隐锥心:“阿七,你也是季家人,为何出嫁就将自己撇得如此清呢?” 季蝉歇倔强扭头:“并非出嫁所致。季家人大多疼爱子女……只有我,至今没有一个像样的乳名。” 阿母死的那日,她便不是季家人了。 家中排行老七,便唤作阿七;凭医药传家立世,却出了个风寒难愈的药罐子,临死也无长辈过问。 旁人笑不笑她管不着,倒是她先笑了。 多亏是假的。 季从菡眼眶沉重:“那你今后呢?就打算陪陆还疏出生入死了?“ “多半是了。” 还有整个世道。 苦乐随命,良人自省。忍忍都过得去。 “你究竟被他下了什么蛊……幼时的你素是心慈,最喜珍禽,又会制药,碰到个流浪犬儿、猫儿都想治好了带回家,说起嫁娶就挂相不悦。如今你长大了,养个一只两只的我们都替你高兴,不承想……你对嫁娶之事上心了。” 思及何事,季从菡脸色稍霁。 “阿母刚巧说了一门亲事,那公子是名禽医。你若还有这心思,我便同他成亲,让他多多帮衬你,如何?” 代号安猴急:“不能不能!官配拆了我和阿七还怎么回去啊!” 季蝉深也费解:“阿姐向来明事理,又对终身大事谨慎入微,岂能为我将就余生?” 季从菡忡忡凝人:“那我若是逼你与陆还疏和离呢?” 季蝉歇:“……阿姐。” 竟是也会胁迫人了。 良善是染缸,浸没也需晾晒成型;恶状是砚台,泼身便难洗。 “阿蕖姑娘!阿七姑娘!我盛好了!” 季和泽:“慢着!” 季和泽的提点聊胜于无,颜风非但没眼力,还像只冒冒失失的獒犬,明知脚下有顽石也横冲。 只听“哎哟”一声,便见他连头带人摔了个狗吃屎,污水四溅还算轻巧,那汤碗甩出的虹霓才教人咋舌,油亮醇厚,腾云驾雾,直寻季蝉歇当头落下。 季蝉歇没来得及发怒,满心是躲闪,转头却扎进一人怀中,归倒昙香夜。 “小心。” 季蝉歇心口微晃,眼中抹雾,陡然说不出话。 是他回了。 颜风踉跄爬起,浑似泥巴鬼:“阿七姑娘如何了!若有差池,我定把这条命赔给你!” 季榴轻放开季蝉歇时,凤眼微睨,先查看怀中人有碍无碍:“哈哈哈哈!记衡言重,若你实在想赔罪,下回再给小妹做碗冬瓜汤,她不食海味。” “……小妹?” 季蝉歇一激,回头看,竟是陆还疏站在自己身后。 他怨灵似的无声无息,右手悬个空,脑袋却开光——像是知道扶人了。 可陆还疏何曾好心过。 季榴轻从容伏礼:“久仰公子大名,我在同辈里最是年长,阿七又是我们中最小的,她儿时喜静,又只与我亲近,我便常常这样唤她。如今阿七已嫁为人妇,不比儿时随意,往后断然不会,莫要吃味了。” 陆还疏冷哼:“我怎会吃味。” 徐如霜长巾裹帽,尽是游山玩水的松快:“还疏!蝉歇! 出城需渡船!莫要误了时辰!” 季从菡拦住去路:“阿七,我还有要事需说,关乎萍水村的……你可否与我共乘一船?” 季榴轻分明带笑,眸中却织千愁:“是啊,阔别涿州三五年,我也想同阿七叙个旧。” 这些挽留恰如其分。 “没看到她手断了么?换艘船也是一道去,你们何必急这一时?”说着,陆还疏牵起季蝉歇,另一手揽走兀自生胖气的代号安,“老实跟我走。” 季蝉歇虽照做,却也望了眼季从菡与季榴轻。季从菡周身阔着芒亮,季榴轻与过去没什么两样,他们就像涿州,这儿山、水、田野自占一隅,量好了风头一般不会相互挤兑。李榴轻的眼让渡凌厉,薄唇辞去淡漠,身量刚好高过自己半颗头。既是朝阳,亦是淞霜,秉性更如此。 季蝉歇垂眼不去看。 情窦初开时,她也曾为这个人彻夜难眠。 只怪自己对季从菡的“怨”冲淡了奋头,他也为所谓仕途一走了之。 偶尔想起,有风掠过。 季榴轻看着季蝉歇,话对旁人道:“那你可要照顾好她。” 陆还疏横眼:“废话,用不着你来教。” 登上甲板,陆还疏松开手、放开狗,又是一段劈头盖脸的奚落。 “你怎么回事?平时伶俐鸡贼,没地儿困得住,如今是旁人想抱就让他抱了,看不出这表兄对你图谋不轨么?” 季蝉歇一僵:“……看不出。” 陆还疏放着软席不坐,非得蹲在一边,市井流气浑然天成,糟蹋一身金针银线。 “我告诉你啊,男子无外乎□□那点儿事,小爷我比你清楚万倍。他那样老大不小的,聊什么都能让他想到风花雪月去,就指望骗到一个算一个!万一日后和离了,你还得找个想我这样踏实能干、会过日子的,可不能让他白白吃了嫩草!” 季蝉歇与代号安相视却不笑:“……” 她想,若陆还疏是个哑巴就好了。 …… 怒江遮地,此去多坦,惛惛恍恍五十里费去四个时辰。 落地西乡故城,季蝉歇脚踩棉花似的,步子半实半虚。 陆还疏搀着她,同为少年人,却走出垂垂老矣之势:“我同你说的这些可都记好了?” 季蝉歇苦船颠簸,胃里翻江,唇色皓白,有心小憩却碰到陆还疏这只蚊蝇:“是……你念叨完了。” “差不多罢。” 季千凝远远吆喝:“阿七——又碰上了!” 陆还疏下巴指人:“叫你呢。” 季蝉歇望见季千凝白脸渗红,娇羞可人,便知这声叫唤意欲何为了。 季家人拖家带口挤作一团,行头载了三艘船,男丁卸货,女郎轻点贵物,季从菡面前这箱木胎髹漆匣用以装牌位,纰漏也是从这儿传出来的。 “怎么差了一个?” “差了个季小娘的……” 季从菡不动声色回看季蝉歇一眼。 隔开汀上雾,眼中是孤山。 府上姓季的小娘便是季蝉歇生母,季芝。 季芝与季南姓氏相当,却并非亲属,是后者下江南得来的缘分,季蝉歇随了谁都得一个“季”姓。二人有过一段相好之时,正妻温窈窕寒心,几度闭门养性,待季芝英年病逝才扛起主母大梁。 季芝宛如病树,鲜有康健,落得此般田地不过生身所往,幸而未遭算计。 否则季芝就是那地里蚯蚓,锄头一搅,便能斩上几段。 季家不乏伤人无眼的锄头。 堂姑父说季芝不像人间妇,早日位列仙班是季家的福分;三姑婆说季芝是块湿柴,难成气候,肚子不比通房争气。 季南的七个孩子正是这样来的。 季蝉歇无人倚仗,只得活成混不吝,活成鹰隼。 却不想季家人恨她、恨生母到这个地步。 季蝉歇也悔了—— 四时辰前叫季从菡提防便够了,何须带上整个季家。 9. 心是好的 西乡故城的地上水只有素罗那般厚度,成色也是。百姓不闻天下事,劳作只按时令来。云陂馆为接大人物闭馆一日,请了些歌伎、乐伎助兴,娄良弼与一众座上宾看得有滋有味。自涿州来此逃亡的流民趴在窗外垂涎三尺,磕破头也只是等来手持锅铲撵人的庖厨。 好一出礼崩乐坏之景。 季蝉歇了无胃口,除开甜汤便是诸如莲子米的辅菜。陆还疏也是一样,他那双筷子颠来倒去,只有糖醋熘鲤鱼、猪头羹这类荤食浅有尝过。 他跟小厮要了根黄瓜生啃:“菜难吃,舞也没劲儿,无趣。” 季蝉歇将他的剩食收进一个碗里,起身离席:“那刚好给我喂猫狗。” 陆还疏拽过她:“大善人坐下罢,那些人自涿州就是地痞,吃饱了偷酒,喝醉了调戏姑娘,你也不怕他们赖上你?” 季千凝坐在季蝉歇右手边,整场没坐直过,交谈两句就想拜把子:“陆兄怎会知道?你不是自小长在京师么?” “楼里厨子说的。” 季千凝故作惊异:“什么楼?你的营生么?当真厉害!就是没听阿七说过。” 陆还疏狐疑投眼:“她非得同你说我的事么?” 季千凝头回得他注意,当场局促红脸:“并非并非,是我心中好奇……” 代号安埋头吃好了,为甩掉围挂胸脯一圈的玉米粒,脑袋甩成小旋风:“喜报,她超爱噢。” “无妨。”季蝉歇低声答,人各有志,她向来推崇喜乐自由,后一句声嗓清亮,是说与季千凝听的,“若我碍了二人闲谈,便出去透个气。” 季千凝略带哂意:“怎么会呢,阿七,我这人说话时时不过脑子,你莫往心里去……” 代号安蹦跳讨抱:“我也去我也去!” 季蝉歇边回话边抱起:“堂姐多虑,我只是犯了老毛病。” “诶,那你慢些……” 拐出长廊,代号安悒悒不乐:“什么老毛病?我怎么不知道!” 季芝给季蝉歇留了许多无名病,季家人大多不问,因为问了也不知其状,难描其里。 季蝉歇顺从坦白:“厌人病。” 代号安:“……” 云陂馆驻于江畔,渔家船应风,无桨也自划,夏荷是掌缺口碗,珍珠似的雨落了个响亮,荷雨两残,满地碎漪。 陆还疏一声不吭坐她身旁,静得像是游来的。 季蝉歇不看他:“你来做什么?” “季蝉歇,你这些亲眷没一个省油的灯。”陆还疏手肘撑栏杆,嘴上埋怨不假,双眼却有意无意往季蝉歇脸上瞟,“我说白了,你那堂姐分明是冲着当我妾室而来。” 季蝉歇无波无澜:“这回你说对了一半,只是季家人怎会看上妾位?她定在等我让贤。” “那又如何?还是没骨气!世上男儿这样多,为何要盯紧一个有过家世的!你好生劝劝她。” “不可这样讲。若你心上人看上你了,她也算没骨气么?” “……”陆还疏托腮认输,“我本就配不上她。” 翡翠池色将他照成獠牙青鬼,季蝉歇反而来了兴头:“你怎么了?” 陆还疏紧了紧掌心:“娄大人说要一百六十石干米,若不够就用钱财去补,若钱财还不够,就用软絮、布匹、锅碗瓢盆去填……如今宅子分文难抵。想来也是,命都管不住了,又拿什么成亲?” “我若为朝廷重臣,也量你们不肯拿抑或拿不出,先狮子大张口把人唬住,再佯装为难取个中值。倘若那位娄大人还嫌不够,诸位以暴制暴即可,这不是夫君最擅长的么?” “国之有难,匹夫有责,动粗便是当逃兵,我哥指定不认!” 陆还疏难能说句中听话,季蝉歇不泼凉水,江天所见略同,风止雨息,濛瘴始开,只见一叶乌篷船左摇右晃地来了,如那百戏狮子,船上有对男女打闹嬉笑,可这声息没一会儿变了调,轻而缓,哭作笑,船身就地晃个厉害。 代号安没懂,余下二人倒是僵成糖塑了。 陆还疏率先破功,暑热往脸上冲撞,同手同脚走动:“……你这找的什么破地方!” 季蝉歇眼观鼻鼻观心,起身跟去时,耳周也染上一抹杜鹃红:“虽、虽的确唐突了些,可天下大难,遍地是及时行乐者,你该趁早习惯才是。” 代号安兴致勃勃:“什么什么!” 季蝉歇听着代号安至多十岁女童的声音,心头是说不出的懊悔。她赶紧抱起它,用厚衣罩住它的两只耳,再小跑跟上。 可人一慌张,嘴就没个门关。 “此事也算给你个警醒,你既惦念多年何不趁早表明心迹?说不定她也怕性命攸关、阴阳两隔,一时高兴就答应了呢……只是这三年我不会放你走的,你可与她打个约定,她大抵会听。” “可我不知她如今的下落!”陆还疏行至晦处急停,真说出口时,肩上的担子又轻减许多,“这些年我找了又找,独有几封没有署名的回信,何况今时水患反复,我如何去赌……若当真阴阳两隔,守节又何妨?权当是我欠她的。” “那……祝她还活着。” 陆还疏当真用情至深。 可惜碰上季蝉歇这一薄情人,撞破南墙难见月。 …… 不过一炷香的时辰,二人再回厢房。酒气丰盈,暖融消退,门旁两边伫着几个铜面官兵,适才阿谀奉承的人们先后摆起脸子,季南只身商榷。 “娄大人,您想要的药材量,我库中只有一半不到,我愿贱.卖换我居家搬迁顺遂。” “季兄既然发话了,那我也表个态。”油商李氏由女子主家,她操持江淮口音,却泼辣大胆,“油水贵重,向来只按斤两卖,若我今日答应了,那便是砸我李家的招牌,这生意不做也罢!” 她风风火火带着夫君撤人,杯中酒不慎绊倒,就地画了滩三月柳。 娄良弼肚腩流油,脸上赘肉似叠嶂,生得惹人不快,端得一副享福模样。他笑着目送,门侧官兵拔出一半剑,只恐吓不见血。 李娘子张臂护住夫君,横去一记眼刀:“娄大人是想强买强卖么?” 娄良弼离席,笑吟吟邀她回坐:“诚心讲,我也不想让李娘子为难,可上头就批了这点儿款,空手而归还怎么交差啊?” “可笑!朝廷重臣公然抢东西了!诸位还坐得住么! ”李娘子如起义之人振振有词,“何不随我一块儿冲出去!让他们知道寻常百姓也有骨性!” 座下鸦雀无声,似是到了壁画石窟,有人无人都是死的。 李娘子眦目:“你们……” 娄良弼爽朗大笑:“做生意嘛,难免会起口角,若李娘子回心转意,娄某随时欢迎。” “罢了!”李娘子大手一挥,“今日带的十斤的油我全然赠给娄大人便是!夫君去渡口取!” 她的夫郎又高又白,男生女相,可惜脊背弯得像弓,知其胆小如鼠:“是……” 眼见他犹犹豫豫跨过门槛,却听“唰唰”几声,官兵全然拔出寒剑。 “啊!” 男子怕得张胯跌坐,那剑果真锋利,及时躲开也让左肩布料垮落,幸好没吃皮肉苦——慢着!这口气刚缓,他那裸露在外的左臂徐徐贲开一道蜈蚣长的血口,朝他半边脸哕出血柱。 “啊啊啊啊!” “娄良弼!你当真敢动手!” 凄声贯耳,伤痛落名。 季蝉歇余光瞥见季千凝两手紧握,目落珍馐。 她怕极了。 “有何不敢?当今水涝遍地尸骨,杀生劫掠才是应当。”娄良弼惬然摊手,“我只是开了乱世先河,李娘子莫要怪我啊。” 李娘子噙着热泪:“好一群猪狗不如的渣滓!” “猪狗放世道值钱得很,至少饱餐几顿。”娄良弼负手倾身,“你能么?” 代号安浑身埋进季蝉歇怀里瑟瑟发颤,小狗可听不得这话。 季蝉歇轻拍它的背,旁人恨不得把脑袋钻进碗里,她却不时往外探头。 荀启当真不来了? 谁承想陆还疏一手压下她后颈,珠目凶狠——还看!不要命了? 季蝉歇不惯着,当即回了手。 娄良弼如同开了背后眼,回首盯上二人:“这对小夫妻可是陆家小子和季家那姑娘?” 季蝉歇与陆还疏似是沾水狸奴,一时受激,各执一边。 陆陶抹一把汗,惶恐起身:“正是犬子……他打小无法无天的,若冲撞了大人,我这当爹的也定会赔罪。” 季南淡笑:“亲家翁多心了。娄大人慷慨和顺,定会通情达理。只怪我家小女向来鲁莽善妒,有罪该是她来担。” 徐如霜慌忙摆手:“我亲眼所见,是我家那浑小子不老实在先……” 季南泰然打断:“我也亲眼所见。便是全涿州百姓都知我家这姑娘作恶多端、处处讨嫌,还是莫要为她说好话了。” 代号安的小脸藏不住事儿,季从菡看人不假,季蝉歇打心眼喜欢这些小生灵,也见不得它这副忧心讨巧的模子,莞尔让它舔了舔掌心。季蝉歇明知群人皆是客,难知全貌,却也觉四方目光如炬,傲骨似烛,非得将她烧断不可。 她有怨,偏偏身不正、影子歪,张口是理亏。 忽然身边人站起,恍如地动,干戈之大。 陆还疏沉着脸:“岳丈莫不是老花眼了?她断去一手,又弱不禁风,自然只能我先碰她了!” “……” 心是好的。 话是怪的。 10. 五十步笑百步 此话一出,人们像那昨年庄稼抬首看去,且长势极好。 季蝉歇没由来埋头更深。 陆陶脸上蒙羞:“你怎的如此说话!没大没小!他是你岳丈!” “岳丈怎么了?岳丈便能泼脏水了?”说着,陆还疏像拎起包袱那般拎起季蝉歇,“诸位都是长了眼的,她胳膊已断,只有我能动手。” “确是此理。” 这一泉吟出自季从菡之口。 娄良弼快意大笑:“哈哈哈!这陆家的小子着实有担当!两家人都请放心,我是瞧着这对少年夫妻模样登对,关系要好,岂是要降罪?” 陆陶与夫人徐如霜对眼,一个踉跄,一个宽眉:“娄大人良善,是陆某唐突了。” “还唐突呢,这娄大人也是有够伪善的。”陆还疏不耐自语,拽着人一并坐回椅子,空出的手则是夹起几块大刀肉,两下丢去季蝉歇碗里,“这会儿我就不说你了,有些话和着饭菜也能咽,赶紧吃。” 季蝉歇离得近,知道陆还疏攒起怒,只待东风燎原。 她道:“可我不喜肉食。” 陆还疏啧了声,拿起她的筷子:“难怪没气力扳倒你爹,喊我喂你就是了,何必装出一副较弱模样?” 他性子这样急,行云流水送到季蝉歇嘴边,也不知撇开酱色卤水。 眼见快滴衣襟了,季蝉歇只得小心嘬一个角:“……我为何要扳倒我爹?” “那你想如何?老老实实当孙子?”陆还疏好整以暇,“举得我手都酸了就吃一小口?豪迈点行不行?” “我可没指望你帮忙。”季蝉歇嘴刁,赏脸也觉腻味,陆还疏却仍挂凶相,“我吃都吃了,你还在气什么?” 陆还疏轻敲她脑门:“气你不争!气你昏头!这都不懂么!” 三两句还远远不止。 她逞恶会气,她施善会气,她装傻会气,她讲道理会气,她算计自己会气,她心悦自己会气……她吃了委屈不懂反击也会气。 若他为火铳,季蝉歇就是入膛的子窠,知根知底,竟忘却如何□□。 此等“判官”,凭何让他陆还疏“落榜”,却让旁人夺了魁? 世人犯错不被原谅,怪天地荒唐。 陆还疏只好恶人自渡。 偏生……季蝉歇不懂。 他更来气了。 诚如陆还疏所想,季蝉歇的确没懂。可陆还疏藏不住事儿,时阴时雪,却从未放晴。 简而言之:就是他自己淋过雨,想给旁人撑把伞。 可惜嘴白长了。 陆还疏撞鬼一般凑近看:“你偷笑什么?” “有吗?”季蝉歇压回不易觉察的笑,“只是吃亏这事儿,犯不着你来担心。” 等她讨回就是。 另一头,娄良弼继续接话。 “陆兄哪有唐突?你可是栽培了个好孩子,我都想收二位为义子义女了。” 娄良弼说话时刚好看向季蝉歇这头,那目光湿重……像是潦倒者再获救命财。 季蝉歇心上如覆泞土,又想作呕了。 陆还疏暗骂:“老不死的。” 陆陶更为战战兢兢,想寻季南帮衬,后者置之不理:“他在京师犯了弥天大错怎是好孩子呢……娄大人,您不妨直说想要何物?陆某倾尽所能去给。” “好,你我敞开天窗说亮话。”娄良弼眯起眼,“我想要你的儿子跟儿媳。” 众人色变,陆还疏猛拍桌:“渣滓!你是当我不敢动手么!” 娄良弼气定神闲:“何须埋怨?且听我缓缓道来。若你夫妻情愿,一来,这屋里的人皆可安然归去,那点柴米油盐统统不要了;二来,我可保你二人衣食无忧,远离灾祸,甚至享福百年,分文不取。” 陆还疏正想攥拳发作,季蝉歇摇头衔衣角。 听他说完。 莫说陆陶,便是徐如霜也大气难喘:“娄大人,您也给我弄糊涂了,这世上既有这样好的地方,那为何只有他俩去得成?” 娄良弼:“皇权贵胄为寻仙问道制了艘巨船,船内香车美人、奇珍异宝不胜枚举,能载万人之多,粮食可吃两百年,去过便知海上仙山也不过如此。天灾临世刚巧能派上用场。我与诸位皆是寻常人,只可物色,不可肖想。” 堂中煮沸了似的斥着人声。 圆如堂鼓、矮如树桩的周公子整日没插话,如今听了也纳罕:“大伙不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么!我们与他们差在哪里?” 娄良弼:“世上皮相好的不胜其数,可这二人身段独到,令人过目难忘,脾性也是殊异,刚巧随了那些皇权贵胄的意。” “享你大爷的福!不还是把我当小倌么!”陆还疏跳一脚踹翻桌子,回身怨一嘴,“你若方才不拦我!他得哭着喊爹了!” “休要怪我,娼妓就好到哪儿去了?”季蝉歇不死心,缓兵之计是为荀启拖延时辰,“我是怕夫君脏了自己的手。” 陆还疏抽了抽脸:“……你心里就只有情情爱爱么?” “夫君教训得是。”季蝉歇一本正经耍娇,似那绞人菟丝,纯良无害,“不妨我去会会他?” 陆还疏一把抓住她手腕,端起正色:“你右手带伤,何必与我抢?” 季蝉歇双手回捧起:“夫君知我柔弱,自是杀不了人的,我去讲个道理。” 这手像是虎口,咬上去就不知松。 陆还疏挣脱开快刮去了两层皮,自认多心:“……” “阿七。” 季南背光而起,他身量七尺,偏偏挡了季蝉歇的一寸光,恍如巍巍大山,教她回到垂髫幼年。 那时的季南手举戒尺,季蝉歇看不清他的脸只拼命往鼠洞里缩,季南形似生人,却唤她阿七。 今日也是一样。 季南幽眼如潭,夺人鼻息:“长辈在前,你却如此玩闹,夫君在旁,你不知贤淑,岂有规矩可言……不如跟着娄大人去学几年处世之道。” 季从菡与季和泽面若死灰,声如鹤唳。 “阿父!” “姑父!” 温窈窕小心攀上季南的肩:“这话古怪,晚辈都以为你想卖了阿七呢。” 季南凛然回首:“是又如何?子女理应报答养育之恩,何况我与娄大人多年交情,既说是过好日子,那便就是好日子。” 娄良弼笑声更狂:“知己难逢,季兄,这杯我定要敬你!” “你配当她爹么!” 陆还疏一记豹子扑吓退一打人,而后抡圆了拳直砸季南鼻梁,渐渐凿出一指宽的淤池。 陆还疏疯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何况此事足够丧尽天良,挨打为民心所望。人到季南这个岁数哪有什么还手之力,只好挡脸等他收手。 陆还疏打到手背模糊时停了,季南从血泊里拔出自己,颤手掏出一方对折几道的糙帕子抹脸,浑身像是地里新鲜刨的。 他开口如常:“原因有二。其一,阿七害死了她的生母、我的发妻,是她欠我的。” “阿七!” 这声轻唤出自季千凝还是代号安,季蝉歇委实难分,她的躯壳好似白绫,一晃儿跌去桌下,浑身气力荡失。双目却盯着桌子鲜为人知的背面,始终在找,缝隙、裂口、蒙头灰……什么都好。 还不够暗。 “其二,今时求活不易,季家撇去亲眷也有一宅家丁要养,家中口粮至多苟活明年开春,若要拱手让给娄大人,我委实不愿。在座的各位都是商人,定是知道何为保本,何为减息。如今有个现成的宝贝能以一抵十,哪怕我用私心推拒,她又能安然走出去么?” “生意就是有舍才有得。” 陆还疏拎他领口:“外人怎么想那是外人的事,你若当真视她为仇敌,当初就该管好自己的裤.裆!少让妻女跟着受罪!” 陆陶热闹看够,装模作样提点两句:“世风日下,你这说的什么话……” “我听着并无不妥!”李娘子巴掌拍得响亮,吆了一声,“小兄弟!合该你那小夫人对你死心塌地!” 台上唱与和,台下一片静。 回声将“地”字擀长了些,落进季蝉歇耳里变成了“一”。 “三、二、一,伸手受罚”的一。 “喂!你怎么了!” 陆还疏的声音似是从钟里阵阵扩开的,吵得季蝉歇想摇头捂耳,却被前者抓腕拖出。 天光一刺,鼠蚁尚能遁形,可她为何掉进桌底也能被打捞。 过去的她想过不成高山,就成蜉蝣,一个不知痛楚,一个不被找到。而今她希望自己是河流,潜进哪里都好。 “你到底怎么了?说句话啊!” 季蝉歇战栗着开口:“我没错。” 陆还疏微怔:“……谁说你有错了。” “汪汪!” 犬吠像是引魂铃,季蝉歇的双眼撑大了些,混沌思绪也就此抚开。 “阿七别怕!虽然书里的季蝉歇因为童年创伤总想躲起来,但那不是你噢!” 季蝉歇失神地想。打是她受,痛是她担,生母是她弄丢的。 当真不是么。 忽然之间,季蝉歇天旋地转,竟是被人打横抱起。 她困惑眨眼:“……你做什么?” 陆还疏虽是白桦身,抱人却高高托起、四平八稳。长发搅上季蝉歇的肩,茵风落满襟。 他横眼:“问你几遍了?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只能我来代劳。” “……” 陆还疏这脾气。 娄良弼眼见这一杀神走来这头,笑归笑,也识趣避开两步:“可是想通了?” 陆还疏冷哼:“我是想走了。” 娄良弼笑意散去:“如此,我也只得——” 突然,他的瞳心翕张,恐惧写脸,右脸至左颈一顺狰开血口。 下一刹,那脑袋落地画圆,彻底分个家。 “啊啊啊啊!” 众人作鸟兽散,乱无章法。 一高大魁梧、手持屠刀的烂脸人沉步登堂。 那腮边烂处应是火烧所致。 季蝉歇闭眼及时,没留惨状借住心野。 陆还疏讥诮:“这就怕了?” 话是这么说。 季蝉歇却觉这“活人步辇”一晃一晃,近似断桥几栈。 五十步笑百步。 11. (待修待补) 荀启目光逡巡半圈后,悬停陆还疏身上。 陆还疏这才看清来人,登时怕心全无:“荀启?你还敢跟过来!” 季蝉歇见他火气正盛,赶忙“坐稳当了”:“娄大人被杀,官兵定会通报消息。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出去再说。” 陆还疏不甘离去:“我等会儿再来收拾你!” 陆还疏人莽撞,做事全,代号安乱七八糟跑过来,他屈身接应,代号安也是聪颖,迈着板凳腿三步登上陆还疏肩头,趁他走稳了,又瞄准天灵盖一席——飞扑冠首,母鸡立定。 “嘿嘿,早就想这么干了。” 陆还疏逞凶:“别给脸不要脸。” 代号安老实下一阶:“……呜。” 云陂馆庭前,众官兵尸首堆成山包,阴恻壮观。掌柜携帮工一并缩在马厩,商人及家眷火急火燎往去渡口,人人跑出肝肠,恐惹一身腥。 大雨如帘,船家爱钱不惜命,收取一人一锭钱,站在船舷还想再等个落单孤雏。 荀启身如走兽,半晌就跟了来,适才声讨何为寻常人的农商眼疾手快,当场抛下栓绳。 大浪将船只撵去江心,船家急得跳脚:“诶!那儿还有个人呢!” “你好生看看这是人么!” 船家吊着脑袋望去,荀启淌进水里,杂发浸湿浮出真面目——这张脸脸好似一滩剥了皮、沥干血的腐肉。 船家吓跌:“这、这……” “他得病了,这病虽怪却不会传人,诸位无需惊惧。”季从菡缓慢挽起衣袖,“我会医治,将他带上船来。” 哗然长弥,唾沫群起。 “船家莫要听她的!这人强悍无边,见一个杀一个!上船就完了!” “姑娘当真大义就下船医治!何必劝我等卖命!” 四方虎视眈眈,季从菡不挪不移:“若此人见一个杀一个,你我又是如何逃脱的?” 旁人哄堂笑:“谁还不会跑了?” “就是啊!” 季从菡反问:“我们这里妇孺、老弱为多数,那些受过操练的官兵还跑不过我们么?” 第一个咋咋唬唬的踌蹰吞声:“……” 季从菡从袖口小瓷瓶倒出丹砂齑粉:“我行医有则,不医伤天害理者,可我受人之托,此人也有我非帮不可的由头。这瓶子里装着毒,若我被他挟恩图报,会杀了他再服毒自尽。至于船家,我愿用五锭银……不,十锭换他登船一席,你可是答应?” 船家眉开眼笑:“答应、答应!” 季从菡:“颜风,你帮我拾掇出一间房,越昏越好,再撕几缎干净布条遮我口鼻。” “慢着!你们是要先斩后奏么!” “阿蕖姑娘不会错的!”颜风护送季从菡进到船房,怕那些人围拥上来,又以身堵门,“想拦她先过我这关!” 陆还疏人靠西北角,张口和跌坐脚边的季蝉歇揶揄:“你姐淋个雨怎成了傻子?救什么不好非得救荀启?” 季蝉歇扬起上三白:“夫君懂什么?” 陆还疏牙痒:“就是这厮于构陷我春闱替考!我能不懂?” 代号安耳朵一竖,目瞪口呆:“那个寒门替考人怎么是荀启啊!” 季蝉歇前世朦胧,代号安常作说书人讲解,却有一桩困惑记到现在——陆还疏睚眦必报,寒门替考人既是他的祸乱原宥,为何始终逍遥在外? 如今总算有了头绪。 方知蛇吃鼬,鼬吃蛇,恶种非天定。 季蝉歇境遇相当,忽对同盟陆还疏另眼相看:“乱世之中凶蛮能算好事,夫君若是放下过节,荀启定会为你所用。” 陆还疏鼻孔出气:“我才不稀罕。” 季蝉歇但笑不语,我稀罕。 …… 荀启虎背熊腰,多有笨重,如今身上沾水,颜风戏说“像是捞了个青铜鼎回来”。 他走路徘徊,两眼翻顶,看客们不等他登甲板就一溜烟躲进船房了。传话的事儿就落到颜风身上。颜风傻人有傻福,话说得半文不白,却换来荀启首肯。 意思带到就行。 陆还疏举目无友,跟长辈言谈又话不投机,只得逮季蝉歇一人叨叨。 话里翻来覆去就是他那昔日同窗兼伴读——荀启。 “荀启被人收买忘恩负义”、“荀启是个莽撞屠户”、“荀启偷我衣裳穿”、“荀启猪脑子”云云。 前三句不假,“猪脑子”倒是很快被代号安指正过来:“荀启文武双全,还长了个狗鼻子!什么稀有物资都能找到!比女主大人差那么一点点,比你厉害多了!” “你”即陆还疏。 荀启如今是落寞,可不出三月,他将会找到关乎“起尸疫”至关重要的一味药,多少达官显贵寸缕难求。荀启一面看他们争破头颅,一面抢夺五州高地,随从百姓称他“蚩尤再世”。 所谓“起尸疫”,便是荀启所得、季从菡接手的瘟病。 顾名思义:难维人身,形如尸鬼。 此病会在体内七七四十九天内发作,快则一旬,慢则渡全四十九天,分为前中后三个层级,越往后越不像人。 荀启如今只在第一层,尚不传人。 第二层就会了。 至于季从菡……她实在缺点好运。 早在荀启摘药的前一日,她便在村落里制出药性中庸的成品,造福一方老小。奈何舟车太慢,山林幽远,她的功绩不像荀启横跨几千里,是被历史除名。 季从菡惯是这样闷声吃亏。 可这话到了陆还疏耳朵里就只是狗叫,他越听越烦乱,用虎口圈住代号安的嘴,一心想给它量个封嘴铜圈。 “阿七!你看他!” 季蝉歇听着二人互不相让、言语不通地拌嘴,也想低声宽慰:陆还疏不仅易怒还多话,你稍稍忍忍。 但天顶是雨,下头是浪,抖着抖着竟让季蝉歇阖眼睡去。 再次醒来,月落沧海,缎面洗银,她这颗脑袋枕在了旁人肩上。 这肩细瘦,暗香盈袖,只能是女子。 果真,季千凝满腹酸水,欲哭不哭:“阿七!你也真是命好,嫁了这么个丰神俊朗、情深不寿还会疼人的!这下我连个侍妾也当不得了!” 代号安狡黠偷笑,季 蝉歇本就没灵醒,更被几声赞词砸得昏花:“……堂姐既要嫁人,何不堂堂正正、一世一双人地嫁?” 季千凝抱着她啜泣:“天下哪有比陆公子更好看的郎君了?这雨还淹了多少儿郎!莫说盼到出阁那日,便是活着都算奢望!” 季蝉歇天性漠然,不知怎么宽慰,只拍了拍她的背:“我会为堂姐多多留意。” 季千凝哭得眼下发黑,晕开脂粉:“不行!我非但要陆还疏的皮相,还要他的秉性!他说被你靠得膀儿酸胳膊疼!让我替他撑你一阵子!如此疼妻子的郎君我还是第一回见!虽说下回我可不干这苦差活了!” 天塌下来也知是陆还疏懒病犯了想寻个老实人垫背。 偏偏她的绾绾堂姐不知情,还赋命“情深不寿、当辈楷模”。 季蝉歇打心眼里怜惜:“……嗯,我记好了。” …… 船家一路送商户归家舍掉一昼一夜,再回涿州时,陆府上下淹得只剩豌豆尖那么点儿了,幸而陆陶早有吩咐家丁若形势不对,只管往江春楼所在的荧山避难。 那儿有个木头小院。 燕冬这“望主石”等来季蝉歇才有了生气。 “小姐……” 她一哭,二哭,三哭……从一始终。 季蝉歇也只得好言劝着:“这村落破是破了点,可至少水势冲不上来,你且好生适应。” “我是怨小姐又不带我!听闻老爷也在,还被姑爷打得神志不清!是不是老爷又在当着众人面说打你了!” 季蝉歇停了停,敛眼:“……没有的事。” “那便是有了!”燕冬哭得更凶,“早知如此我定会跟去,小姐且歇好了,我这就去做些木薯丸子将功补过!” 季蝉歇一笑:“别浪费了。” 日子走了,人就是那腹中胎儿,自是跟着走,哪有什么过不去。 再要修整两夜,涿州于十一月一日彻底被水淹平了。 倒是好记。 涿州人没地儿去,只得一股脑涌上来。 陆还疏的江春楼倒是歌舞升平,不与灾祸为伍,不止季蝉歇,许多无家可归的人都常望那抹鲜亮失神。 娄良弼人虽已逝,可那“仙舟”的确拥有,书里的她与陆还疏自是也没答应“脔宠之请”。 可好就好在娄良弼已逝。 若借此由头,顺势抢过来呢? 季家在荧山也有一宅半田,只是季南当真绝情,心知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道理,便几百两遣散了那些家丁,薛管事也涵盖在内。 她那户院坐落山阴,成日有奴仆跪于樊篱哭嚎。 薛管事自打认世就没哭过,如今却也熬白了头:“老爷,主母,我给二位送个柿饼就走……” 那喟叹声挥之不去,便是来寻季从菡的季蝉歇也动容三分。 犹记那日临终,薛管事乃唯二惦念她死活的人。 季蝉歇扶起他:“薛管事,我来转交。” 薛管事婆娑着眼:“七小姐……” 季蝉歇进了院子,又折返回去:“你若无处可去就来找我……旁人别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