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了索尔塔》 1. 第 1 章 “呜——呜——” 凌晨三点,刺耳的警报声划破17区的夜空。 巡逻警卫听到警报声迅速集结,分成三个小队,一起向警报处进发,仅在重要关卡留下几个小队继续巡逻,以防别有用心者趁着骚乱调虎离山。 张福星顶着一盏不怎么亮的头灯,蹲在一栋废弃大厦的电梯门口,拼命地将电梯面板打开,面板里蛛网横陈,铁锈斑斑,所有按键全部失灵,所有电路全都无法连接。 柳如刀扛着一把自制的突击步枪,隐在大厅里的某个角落,见他将面板打开,一边侦查着附近的情况,一边摸到电梯门口,压低嗓子问道:“怎么样?能修好吗?” 张福星没有出声,只是抿着嘴角,目光紧紧锁定电梯面板,手上也没闲着,打开一直放在脚边的工具箱,开始排查损坏原因。 大概是紧张过度,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侧脸滑到下巴,又顺着他的下巴滴到地上。 突然,大厦内部的警报声再次响起,柳如刀立刻拎枪站起,门神似的堵在电梯门口,问张福星:“怎么回事?” 张福星嘴角发白,手上的烙铁点得飞快,“通上电了,跟谢荧说一声,三分钟后能往上走。” “靠?三分钟?” “嗯,三分钟已经最快了,这电梯加过密,解密也需要时间。” “行吧。”柳如刀敲了敲挂在耳边的耳麦,对着麦说:“谢荧,谢荧?听到没?” 耳麦里一片死寂,柳如刀又对着麦敲了两下,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巨大的爆破声。 柳如刀顿时一怔,急忙对着耳麦喊道:“谢荧?我艹,这什么动静?谢荧,还活着吗?!” 耳麦里除了爆破后的寂静没有任何人声,张福星点完最后一个焊接点,开始进行电梯解密,眼瞅着最后一个密码即将破解,电梯即将启动,耳麦对面竟然还是没有一个人进行回复。 柳如刀站在原地急得跳脚,“妈的,是死是活给句话啊!” 张福星那边大功告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茫然地问了句,“死了还怎么回话?” 柳如刀扭头瞪他,刚要问他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吐槽,就听“啪嚓”一声巨响,大厦前那扇破败不堪的玻璃门瞬间爬满裂痕,又在顷刻间轰然崩裂。 一道黑影从飞溅的玻璃碴中如皮球一般翻滚进来,还未等柳如刀看清那个皮球是谁,就被那个从地上爬起来的皮球一阵风似的卷进了电梯。 “张福星!快关门!” “好嘞!”张福星听到熟悉的声音立刻抬手关门,刚好将匆匆赶来的17区警卫挡在门外。 年久失修的电梯一经通电,仿佛装上了强力马达,瞬间挣脱了禁锢于地底的枷锁,“嗖”地一下穿过层层楼板,往半空中攀去。 这栋大厦虽然斑驳枯朽、满目疮痍,建在17区最边缘的位置,却也是17区内最高的一栋大厦,大厦层高不计其数,站在楼底抬头仰望竟一眼望不到头。 电梯内原本昏暗无光,攀升十几秒后竟然冲破云层,褪去周遭的四面铁墙,完全进入到了一个全新的维度。 “我草……”柳如刀站在电梯里面,才发现这个电梯的主体材质竟是一圈透明的金刚玻璃,玻璃坚硬如铁,透过玻璃可以看到电梯还在不断往上攀升,而脚下的大地则越来越远,直到被厚厚的云层挡住。 柳如刀觉得不可思议,转过头对着站在角落双手抱怀的男人说道:“这就是通往上城的路?” 这个双手抱怀的男人,就是刚刚从大厦门口滚进来的皮球,此时他身形舒展,正是柳如刀方才在耳麦里大声寻找的——谢荧。 谢荧看起来二十来岁,身材修长挺拔。 他穿着一套简单利落的黑衣长裤,脚上踩着一双将要及膝的黑色长靴,长得眉眼惊艳,鼻梁高挺,一眼望去,仿佛荒凉贫瘠的土地里盛开出的一朵张扬明艳的花。 既耀眼又夺目,好看的不得了。 柳如刀等着他回话,他点了点头说:“是。”又扫了一眼一直闪着红光的电梯面板,问坐在工具箱上的张福星,“还有多久能到枢纽索道?” 张福星头上依旧顶着头灯,听谢荧问完,从身上的工装马甲里摸出一张被画得满满当当的图纸,那张图纸细看是一张地图,地图上面的每个位置,都标出了一些重要情报。 “还有五分钟,之前就说了,这架升降梭如果启动,一定会被上层的监管部门发现。” 柳如刀皱着眉问:“不是从老余那儿拿了逃生的路线?而且不是说这条是废弃索道,没人看管吗?” 张福星说:“逃生路线也不可能万无一失,即便是废弃索道没人看管,以上城的科技发展,很难说不会在几秒钟内就赶过来,没准儿人现在就已经来了,就等梭子停下,等咱们三个出去呢。” “那不是死定了?” 张福星收起图纸放回兜里,眼皮都没抬一下,“也不一定,出发前不是推算过吗?大概会有十分之一的机会。” 十分之一的机会少之又少,此回登陆上城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张福星收好图纸,看了一眼升降梭发红的面板,又看向柳如刀,“机器太老旧了,系统一直没有更新,能上去不一定能下来,如果真的下不来,又有管制者出现,直接放老余给的烟雾弹,如果真的突围不了,就只能顺着右侧的废气管道往夹层走,夹层那边有小周接应,肯定能回到地下……” 柳如刀跟他对视,“你看着我说什么?” 张福星动了一下嘴唇,“这次行动真的太危险了,我和谢荧都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是为了谢好……” “废话,我当然知道危险。”柳如刀利落转身,再次看向一直没有出声的谢荧。 谢荧表情还算轻松,对柳如刀说:“听张福星的。” “我听个屁。”柳如刀说:“你俩一个为了妹妹,一个为了媳妇,我就不能为了咱们仨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情谊跑一趟?况且不是还有十分之一的机会吗?整得跟要死了一样。” 谢荧没再说话,只是对着他坦然一笑,张福星那边却开始有一点脸红,一改方才修检电路时的冷静,扭捏地说:“我跟谢好还没结婚呢,不是媳妇,是,是女朋友……” 柳如刀抬手就给他肩膀一拳,恶心道:“快拉倒吧。” 五分钟转瞬即逝,随着云端周遭开始出现一条一条由金属制成的索道,电梯终于抵达上城 空间—— “叮”地一声,经过一片短暂的黑暗,电梯稳稳地停了下来。 柳如刀端起枪,张福星背起工具箱,谢荧站在两人身前,从兜里摸出来一颗烟雾弹。 电梯门缓缓打开,一道刺眼的白光顺着门缝硬生生地挤进来,晃得他们睁不开眼睛。 谢荧抬手遮光,勉强看清门外的景象——巨大的圆形平台上面列满了身着军装的上城军,平台上空还悬着一架巨大的直升机,正“呼啦呼啦”地转着螺旋桨。 “卧槽……”柳如刀也透过白光看清了眼前的一切,不由得感慨,“偷渡而已,要得了这么大的阵仗?!” 柳如刀话音刚落,谢荧手里的烟雾弹就已经扔了出去,顿时白烟四起,视野全封。 谢荧快速迈出电梯,对张福星和柳如刀说:“直接撤回夹层,这次不行,下次再来。” 张、柳两人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紧跟谢荧,火速往夹层通道方向跑去,可仅仅跑了几米,谢荧就明显察觉到一个格外高大的身影冲着他的方向奔来,那人速度极快,眼瞅着就要来到他的面前—— 谢荧在心里默算着夹层通道的位置,一边调转身位,一边劈腿上前与那人缠斗起来。 那人身手很好,腰间佩枪却一直没有拔枪,谢荧在浓重的烟雾下看不清他的脸,却始终觉得他的身手异常熟悉,可眼下正是逃命的时候,即便感觉再熟悉,也没有自己的性命重要。 谢荧边打边退,直到逼近夹层通道,才一脚踏在那人腿上踩着那人的腹部,如猴子上树一般攀到那人肩上,锁住了他的脖子,想要将他绞杀—— 突然“碰”的一声,柳如刀的突击步枪从远处响了一声,他大概是摸瞎开的,这一枪幸好没打到谢荧,却打中了跟谢荧缠斗的那个人。 谢荧清晰地感觉到子弹打中了那个人的身体,却没听到子弹穿过皮肉的闷响,而是听到了子弹与钢铁摩擦后产生的“铮铮”嗡鸣? 谢荧依旧双腿双脚地盘坐在那人肩头,听到这个声音,陡然一怔,他原本想要扭断那个人的脖子,此时却松开双手力度,向上托起那人的脸庞,缓缓低头,透过将要散去的烟雾,抵住那人的鼻子,看清了那人的五官—— “艹……还真他妈是你?” “江惑。” 江惑长相英俊,眉眼硬朗,如山峰一般高挺的鼻子,刚好稳稳地接住了谢荧下压的鼻头。 他看着谢荧,眼睛里是隐隐流动的阔别已久的思念与喜悦,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却依旧被谢荧捕捉到了这个重要信息。 谢荧先是怔了一怔,随后竟出其不意地吻住了江惑的嘴唇,撬开他的唇缝,又对着他的嘴角狠狠咬了一口—— “嘶——你属狗的?” 江惑的嘴角被谢荧咬破,眼中带着些许责备,说出来的语调却不生冷。 谢荧捧着他的脸庞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说道:“让我走。” “走不了。” “为什么?” 江惑眉毛微挑,自然而然地舔了一下嘴角,将嘴角的血液连同谢荧方才留下的温度一同卷进了嘴里。 “你朋友把我的腿打坏了。留下,给我修腿。” 2. 第 2 章 谢荧是被江惑从渐散的薄雾中扛出来的。 柳如刀和张福星早已经被上城军抓住,按在地上。 柳如刀看到谢荧的身影刚要挣扎起身,就被站在他旁边的上城军压了回去,只得冲着谢荧大喊了几声。 谢荧倒吊在江惑肩头,听到喊声快速抬眼,示意自己没事。 现场除了上城军外,还有三个穿制服的年轻人,看制服样式,应该是管制部门的工作人员。 为首的一个人见江惑走近,急忙迎了上去,说道:“只是三个偷渡者而已,劳烦大校亲自跑一趟。” 江惑淡淡瞥他一眼,说道:“没事。人我先带走了。” 管制者一怔,忙说:“大校要把人带走?” “怎么,不行?” “不是不是,大校当然可以把人带走,我的意思是说,这三个人没有身份信息,我们需要提交偷渡者的资料,所以我得……” “不用你们管了。”江惑不再跟管制者周旋,扛着谢荧径直来到直升机下面。 螺旋桨的风,将谢荧半长不短的头发吹得到处乱飞,还没等他把头发扒拉明白,江惑就已经把他带到直升机上。 连带柳如刀和张福星也没落下。 直升机内除了开飞机的机长,机舱内只剩下4个人。 柳如刀刚在地上趴了半天,沾了一下巴灰,此时胡噜着下巴观察机舱内部的情况。 上城的军用直升机,相比于夹层甚至地下城的军用飞机显得过于先进甚至奢靡,柳如刀抬眼看着舱内满布的精密仪器,以及舱壁上挂着的几十把军事用枪,一边咂嘴,一边坐到机舱两侧的真皮座椅上。 张福星还没坐回来,从登机开始就一猛子扎到中控台,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柳如刀不等他了,用审视的眼神看着坐在他对面的谢荧,又看向身穿一身笔挺军装的上城军军官——江惑。 柳如刀本身不是一个细腻的人,但无论神经如何大条,也能看出他们现在的待遇,应该不止是被抓到的偷渡者那么简单。 江惑坐得过于笔直,气场也令人生畏,柳如刀不想在上城军面前露怯,学着江惑的样子坐直身板,又拿起沙发椅旁边放着的一杯浓香咖啡,煞有介事地闻了闻,斜眯着眼睛问谢荧:“你和这位军官认识?” 谢荧倒是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往沙发上一坐,还挺自在。 他听到柳如刀的问话,回答道:“认识。” 柳如刀问:“怎么认识的?” 谢荧说:“前几年界外危机,老余带着咱们趁乱摸金,在那儿碰到的。” 听到趁乱摸金几个字,柳如刀赶紧瞅了江惑一眼,见江惑没什么反应,才冲着谢荧咳嗽了一声,示意他说话注意一点。 谢荧倒是没什么所谓,大咧咧地说:“我当时就是把他的枪给摸了,算是不打不相识吧。” “哦。”柳如刀看似明了地点了点头,那这位上城军官对他们的身份就是知根知底呗? 柳如刀八卦,“那当时你摸了他的枪,他为什么没把你抓了?” 谢荧说:“也不是没抓,那不抓着抓着,就看对眼了嘛。” “什么玩意儿?”柳如刀没听清,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刚含进嘴里,就听谢荧说:“实不相瞒,这位上城军官,其实是我的前男友。” “噗——”的一声,柳如刀嘴里的咖啡喷涌而出,江惑依旧端坐在他的对面,搭在膝盖上的长腿微微移动,刚好躲过一滴跨越茶色茶桌向他奔赴而来的咖啡液。 张福星也在中控台处滑了个跟头,从地上爬起来,扶了扶脑袋上的头灯,震惊道:“你说什么?!” 谢荧看向两位朋友,再次说道:“确实是前男友。” 柳如刀问:“我和张福星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跟他谈的?咱仨从小一起长大,这么多年根本没怎么分开过,你和他根本没有时间地点可以发展……” “诶?”柳如刀话没说完,突然想起一件事。 谢荧刚刚提起了几年前的界外危机。 他们现在所处的世界,是两百年前星球毁灭重组后的一个全新的世界。 两百年前,星球遭到界外生物侵袭,生物生态近乎全毁,人类几近灭亡。 幸存者为了抵抗外敌,在地底层发现了一处可供人类休养生息的栖息之地。 为了驱逐外敌,幸存者进行了长达几十年的对外战争,直到将最后一只界外生物被驱逐出界,星球上的生命才得以喘息。 然而战争结束后,幸存者们所预想的和平还没到来,幸存者内部就出现了分裂者。 激进派认为,想要彻底的平安,必须冲去界外剖开苍穹将界外生物全数剿灭。 保守派则认为,在不知界外生物到底从何而来的情况之下,最好保持现状,反正已经赢了一次,肯定还能赢第二次。 中立派则觉得两方说得都有道理,无法站队,也无法进行明确的选择。 最终三方都不愿意妥协,保守派选择留在地下,中立派选择回到地面,而激进派则带着当时最好的研发团队直奔上层空间,在上层建造了一座巨大的空中城市。 经过多年发展,上城空间已经完全实现了科技的突破,无论教育、医疗、财政、各项优质资源,全都是地下无法比拟的。 地下除了固若金汤的守护层,所面临的是资源的匮乏,战备的紧缺,以及源源不断想要奔赴上城的新的生命。 老余就从地下爬上去过,去了几年又顺着夹层管道爬了回去。 他说上层人瞧不起地下的民众,说他们是地沟里面的老鼠,说他们是影响科技发展的蛀虫。 即便上面的人说话难听,老余也无法反驳。 这些年其实一直有界外生物来犯,次次都是上城军负责镇压,地下城的管理者虽然也组织过军队出发,但军队内部资源短缺,就连武器也都是上城军淘汰下来,顺着管道丢下来的垃圾。 如此一来,地下军没了士气,每次出征就在上城军后面打打酱油,等上城军打赢了,又跟着人家屁股后面回来,也算是参与了一次战斗。 谢荧和柳如刀他们就是在这 样的环境下出生在地下城,随着他们逐渐长大,地下的资源也变得更加匮乏。 但人得活着,地下城也得继续往下发展,无论先辈的选择是对是错,他们都已经是地下城的民众了。 为了赚钱,老余带着他们到处淘金摸宝,有时候能摸到点值钱的,再拿到黑市去卖。 那一年外界生物来犯,老余又带着他们几个出去。 柳如刀记得那一仗打了许久,陆陆续续将近有一年的时间,他们本意是去摸金,到最后竟然也帮着干死了几只外界来的怪物。 他记得那时谢荧掉进了界内的地下深渊,跟他们走散了好几个月,正当他们以为谢荧已经死在深渊里的时候,他竟然在战争结束之后,一个人爬了回来? “难道是那个时候……?”柳如刀再次瞳孔地震,极为不可思议地看向谢荧,“你丫都掉深渊里了,还能顺带谈个恋爱啊?” “情难自抑呗。”谢荧扭头看向江惑,目光在他英俊的侧脸上流连一番,又意味不明地舔了舔嘴里的虎牙,将眼神锁定在江惑嘴角那处被他咬出来的红痕上。 张福星听了半天也不再研究中控台,而是走过来坐在沙发上问:“那你俩咋分手了?” 谢荧将目光收回,拿起江惑为他准备的果汁,四个人里,只有他自己的是果汁,还是他最喜欢的苹果汁。 谢荧端起果汁喝了一口,眼神里也出现了些许变化,像是从情难自抑变得坦荡释然,“他是上城军,我不跟他分手,难道要跟着他一起回家过年?” 也对,这些年上下城的阶级观念越来越重,文明发展也差得越来越远,下城的人如果想要奔赴上城,要么偷渡,要么彻底跟下城划清界限,重塑身份。 谢荧的家在下城,亲戚朋友全在下城,即便下城再是枯败贫瘠,他也不可能抛弃家人朋友,为一个上城军官完全抛弃自我。 柳如刀对谢荧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又一次看向江惑。 他这是弄清楚了两个人的情况,觉得江惑周身所散发出来的气场也不是那么骇人了,毕竟都是发小的前男友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问江惑,“你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 江惑一直没有出声,对于谢荧当着他的面,重提独属于他们两人的往事也没有制止。这会儿听到柳如刀的问话,才抬了抬眼,说道:“进城。” 提到进城,张福星的眼睛顿时亮了,他立刻从沙发上面下来,趴到面前的茶桌上,试图离江惑近一些,“你真要带我们进城?” 江惑说:“是。” 张福星问:“你知道我们上来的目的?” 江惑眼皮微动,往谢荧的方向看去,谢荧刚好也在看他,表情一改方才的随性恣意,挂上了一丝少有的正经,以及一点点微不可见的期待。 江惑看着他,与他对视半晌,又沉默地将目光挪到张福星的身上,“知道。” 张福星顿时激动地握紧双拳,急切道:“那你能帮我们?” 江惑不再与他对视,而是敛回目光,平静地说道:“先进城再说。” 3. 第 3 章 直升机顺着航线一路穿越云层,冲着远处的一座高塔飞去。 高塔气势恢宏,耸立云霄,塔下便是激进者当年建造的城池,如今已是高楼林立,川流不息。 张福星和柳如刀从未见过如此繁华的城市景象,就连谢荧曾经听老余提起过上城的种种,如今真的看到漫天飞行的载人飞行器,也觉得上城的科技早已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直升机逐渐降落,最终落在一座很大的庄园里,庄园内有专门的停机坪,从半空往下看,像是一座小型城堡。 江惑带着他们三人下了飞机,飞机外面早已经有接驳车在此等候。 身着浅色军装的卫兵见江惑走来,先是对他行了一个上城军的军礼,又为他们几人打开车门。 柳如刀恍过神儿来,发现自己坐在接驳车上,问坐在前排的江惑,“这是哪里?” 江惑说:“我家。” “哪里?!” “我家。” “我艹……”柳如刀刚晃过来的心神又开始恍惚了。 谁的家跟城堡似的这么大?不就是个军官嘛?这么奢靡? 柳如刀不解,扭头看坐在他旁边的谢荧,谢荧摊手,一副我也不清楚的表情。 柳如刀小声问:“你俩不是谈过恋爱吗?” 谢荧说:“那也只是谈恋爱,我又没来过他家。” 况且谢荧跟江惑恋爱的时候,江惑就是个普通的上城士兵,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世背景。 张福星坐在谢荧旁边,也跟着小声八卦,“你都不知道他的身世背景,就敢跟他谈恋爱?” 谢荧说:“恋爱不是两个人的事吗?干嘛了解他的身世背景,又不是跟他结婚。” 张福星的三观有点震动,“不结婚为什么要谈恋爱?” “他是上城军啊,我疯了才会跟一个上城军结婚。” 谢荧的声音不高不低,顺着一缕缕舒爽的清风全都吹到了江惑的耳朵里。 江惑一直凛然不动,此时听他说话,表情未变,原本放在腿上的双手却转移了方位,开始交叠抱怀。 坐在后面的三人还在小声蛐蛐,直到接驳车缓缓停在一栋白色小楼的门前,三个人才逐渐闭嘴。 江惑从车上下来,抬手看了看时间,目光越过还未下车的柳如刀,对谢荧说:“你们先进去休息,我有一些事情要忙,晚一点过来。” 谢荧点头,等柳如刀下车,也跟着一并下去。 小楼门口早有一男一女在此等候,两人看起来均是三十几岁的模样。 男人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口处戴着一枚黑色的领结,女人则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长袖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将近脚踝的白色围裙。 看起来像是管家之类的角色。 江惑等三人下车,又坐着接驳车走了。 那一男一女目送江惑走远,才一并走向谢荧,对谢荧三人极为有礼地笑了笑。 男人先是对着谢荧的脸端详片刻,像是在确认着什么,随后自我介绍道:“您好,谢先生。我是这座官邸的管家,姓周,您可以叫我周管家。” 女士跟在周管家旁边,同样看向谢荧,微笑地说道“您好,谢先生。我是这座官邸的侍长,姓陈,您可以唤我陈侍长。” 地下城没有这样的角色,更没有哪个家庭需要这样的职位。无论是掌管地下命脉的大族长还是其他管理者,大家都是平等地在泥里打滚儿,面对这样的角色问候倒是觉得有点不自在。 所幸他们不熟,不用站在这里寒暄,谢荧对着两人颔首示意,便跟在他们身后,一并走进了眼前的这栋小楼。 小楼外表看不出什么,内部却金碧辉煌,华丽的震撼人心。 一盏盏精美繁复的水晶吊灯,透过阳光的折射,如同金色瀑布一般从拱顶垂落。 一眼望不到头的廊道上面,铺着一整块毫无剪裁痕迹的大理石地板。 廊道两侧是一扇扇复古考究的挑高式格子门窗,窗户上面绘有独属于上城空间的神秘彩绘。门窗两侧还有一座座形态各异的金色雕像,有的拿着弓箭、有的拿着乐器。 柳如刀的神儿恍了又恍,还是没恍过来,他觉得这些雕像稀奇,问谢荧:“这雕像是干嘛的?” 谢荧说:“不知道。” 谢荧不知道,张福星就更不知道了。 周管家走在前面,听到他们的声音,特意停下脚步,转过身为他们介绍,“这是女王的仪仗。” 柳如刀:“女王?你们上城军的管理者不是男的吗?哪来的女王?” 谢荧看向周管家,不太确定地说:“机械女王?” 周管家礼貌笑道:“谢先生说得对,正是机械女王。” “上城军军官的官邸里面,都有这样几处专门为机械女王准备的仪仗队,以示对女王机的尊敬。” 对于上城文明,下面的人了解的不多,甚至可以说知之甚少,但是关于机械女王的事情,还是有所耳闻。 上城之所以能在空中建筑城市,能在云层间铺设地基,全凭女王核心的能量供给,如果没有女王核心,上城空间也将不复存在。 “所以我说,还是在地底下待着保险,万一哪天女王核心能量不足了,上城不就塌完了?” 趁着周管家继续带路,柳如刀小声说道。 “应该不会。”张福星说:“我早前在黑市看过一些文献,女王核心是依靠能量晶石供给的能源维持运转的。上城为了储备能源,还专门建立了晶石培育基地,光是现在的储备能源,就足够女王机再运转几百年。” “有那么多?” “不知道。”张福星说:“文献都是好多年前的了,不过按照现在上城空间的发展来看,能源储备方面,应该只多不少吧。” 柳如刀再次看向廊道内满目的奢华,抬手伸了个懒腰,顺带反手抱住后脑勺放松了一下肩膀,问谢荧:“你说以后,咱们会向上城妥协吗?” 谢荧说:“不会。” “为什么?” “要妥协的话,早就妥协了,至于为什么没妥协,肯定是有不愿意妥协的原因。” “你好似说了一句废话。” 谢荧耸肩,“你看看老余不就知道了?” 柳如刀转了转眼珠,开始回想老余,回想了半晌,说道:“也对。” 老余当年无限向往上城空间,费了无数力气爬上来,又因为各种原因,灰头土脸地爬了回去。 谢荧说:“金钱、科技、发展,对我们这些地下人来说必定有着无限的吸引力。但人活着,好像也不全是为了这些。” “对。”柳如刀又伸了个懒腰:“我觉得在地下当人挺好,总比爬上来被人当狗来得强。” 张福星跟在后面,“那咱们找到谢好就赶紧走。” 谢荧说:“等江惑回来,我跟他打听一下。” 张福星有点犹豫,“他真能帮咱们吗?” 谢荧说:“不知道,聊胜于无嘛,好歹算个人脉。” 周管家带着他们走到廊道尽头,上了一部电梯,分别按下两个按钮,一个二楼,一个三楼。 抵达二楼,周管家对柳如刀和张福星说:“二位先生的房间在这边。 ” 柳如刀问:“只有我们俩?谢荧呢?” 陈侍长站在电梯里说:“谢先生的房间在三楼。” 张福星警觉,“我们三个不住一起?” 不是一个房间,至少也得是一个楼层吧? 这官邸这么大,可不像一层内腾不出三个房间的样子。 陈侍长抱歉地说:“是大校的安排。” 柳如刀也有同样的疑问,站在原地没动。 周管家站在电梯外等了些许,面有难色地看向谢荧,“谢先生,您看……” 谢荧虽然不知道江惑为什么这样安排,但也无意为难管家、侍长,他对张、柳二人说道:“你们先去吧,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即便真的有问题,眼下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毕竟他们初来上城,即便在老余那里拿到了上城城区的地图,也不知道城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与其到处乱闯,倒不如先跟江惑了解一些情况。 虽然谢荧也不知道江惑会不会帮他,但以他对江惑的了解。 江惑今天的所作所为,应该没有恶意。 柳如刀还在犹豫。 谢荧抬手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出电梯,“去吧,有事电话联系。” 张福星依旧不太放心,脚下踌躇,“那你自己注意。” 谢荧点了点头,目送他们离开,跟着陈侍长上了三楼。 相比一楼的繁复奢华,三楼的装饰装潢就显得正常许多,虽然依旧大得夸张,但最起码看起来像是人住的地方。 陈侍长带着谢荧一路往前,越过一个宽敞的下沉式客厅,又顺着客厅正后方的一处由水晶地台制成的环形扶梯一步步往上走去。 谢荧走了几步不禁问陈侍长,“你们大校每次都要走这么远的路才能回到房间?” 陈侍长侧耳听他说话,等他说完,微笑地回答,“一楼有直达电梯,是为了送谢先生的朋友们去客房,所以走了远路。” 谢荧瞬间捕捉到她话里的重点,“我住的地方不是客房?” 陈侍长说:“不是,您住在顶层,大校的房间。” 谢荧挑眉,“为什么住他房间?” 走下楼梯,陈侍长再次对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大校没说,只是吩咐我带您过去。” 谢荧随着陈侍长的手势继续往前走,突然想起个事儿,问道:“你们大校结婚了吗?” 陈侍长说:“没有。” 谢荧打趣道:“快30了,还不结婚?” 陈侍长说:“大校确实没有结婚。但在几年前,已经订婚了。” “订婚?” “嗯。” 谢荧稍感意外,“那我不方便去他房间吧。” 我俩之前的关系,可不怎么纯洁。 陈侍长见他停下,也跟着停下脚步,先是略带疑问地看着他,半晌,明白了他的意思。 新世界取向开放,尤其是在上城,无论什么性别,都可以自由组建家庭,步入婚姻。 所以在某种特殊的情况下,即便是性别相同的人走在一起或住在一起,也会让人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误解。 陈侍长未等谢荧多想,忙解释道:“大校只是对外宣布了订婚,实际上,并没有举办订婚典礼。” “大校本身,也没有真实的订婚对象。” 陈侍长说完,目光再次在谢荧的脸上停留片刻。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要纠正一下方才的用词,想了想,又把话咽回肚子,对谢荧说:“谢先生,请跟我来,大校的房间就在前面。” 4. 第 4 章 说是房间,实际上,顶楼整整一层,都处于完全开放的状态。 书房、客厅、浴室、衣帽间等所有功能房间均是由几块半透不透的茶色玻璃作为隔断,进行遮挡。 陈侍长把谢荧带到楼梯口的玄关处,就止步不前了,对谢荧说:“这里就是大校的房间,大校交代,您可以自便。” 谢荧又一次往房间里看了看,整个房间简约干净,茶灰色的大理石地板亮堂得反光。 他脚上穿的靴子有点脏,问陈侍长:“用换鞋吗?” 陈侍长微笑道:“大校说,一切随您心意。” 是可以随他心意,但这房子平时不都是佣人什么的打扫嘛。 谢荧站在玄关没有向前,对陈侍长说:“麻烦您给我找双拖鞋吧,省得把地面踩脏了。” 陈侍长听从他的吩咐,从圆厅处帮他拿了一双深咖色的拖鞋,等他换好鞋,见他没有其他吩咐,转身离开了顶层。 这房间属实空旷,干净整洁的也没有一丝人气儿。 谢荧待在里面无所事事,只好穿越一扇又一扇的隔断,到处溜达。 说起来,谢荧和江惑分开的时间,比他们相恋的时间要长得多。 距今为止,他们分开至少3年,而真正恋爱的时间,估计也就只有半年。 对谢荧来讲,跌入深渊的那半年时光,更像是一个天外来梦,不真实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是假的。 深渊之下,与世隔绝,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没有阶级,没有上城士兵,更没有地下城的扒手。 只有江惑,只有谢荧。 但梦得醒,扒手偷来的东西更是得还回去。 他们在深渊相爱,却不能因为相爱一直待在深渊。 毕竟在他们的人生当中,不是只有他们自己。 谢荧脑子清醒,知道离开深渊以后跟江惑的关系也就到头了。 即便他们在寻找出口的时候一再拖延,但分别的道路却一再向他们逼近。 正式离开深渊那天,谢荧跟江惑提了分手,自那以后,就跟他断了关系,直至今天,才再次重逢。 说起来,谢荧已经记不清他为什么会喜欢江惑了,可能是跌入深渊后的同甘共苦? 也可能是第一次见到他,就将他设为摸金目标的一见钟情? 反正他喜欢江惑,即便两人已经和平分手,他也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这个人。 至于今天江惑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谢荧不知道。 能够被江惑直接跨越管制者带入城中,更不在谢荧的计划之中。 谢荧不知道江惑是怎么想的,更不知道他此番举动有什么目的。 即便两人之间确实有着不怎么纯洁的过往,但谢荧不认为,江惑的突然出现,只是单纯地为了带他进城。 谢荧边想边在房间里转悠,转着转着,突然停在一扇稍宽的隔断面前。 那扇隔断正对卧室,茶色的玻璃夹层里面竟然排列有序地放着近百张照片。 说是照片,其实是用智能芯片在超薄的透明材料上投射出的高清影像。 谢荧站在那扇隔断前,随手点开一张影像图,果然见那张原本定格的画面突然放大,自动播放起来。 影像是由第一视角录制而成,而被录制的主角,正是穿着一身佣兵服饰的谢荧。 谢荧先是在这个视角里面到处逃窜,突然画面一空,视角也随之左右调转,还未等视角平稳,就见一条长腿陡然从半空劈下,紧接着便是谢荧那张高清□□的大脸突然凑近屏幕,笑吟吟阴恻恻地掐住了第一视角的脖子。 谢荧站在隔断前,看着自己的那张脸。 突然想起他和江惑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时的江惑应该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或者士官? 穿着一身上城军的作战军服,脸上戴着一副可以勘测数据记录影像的护目镜。 眼前这面隔断上的所有画面,都是那段时间江惑以第一视角用护目镜记录下来的。 在江惑的视角里面,谢荧看到了许多不同的自己—— 有他狼狈逃窜的身影,有他跑累了仰头求饶的画面,也有他将江惑哄到跟前,拿枪抵着他额头威胁他的嘴脸。 总之各式各样,许多表情连谢荧自己都不曾见过。 两人似乎就是在这样追逐的过程中看对了眼儿,逐渐从对立状态,变成了携手并进的恋人关系。 谢荧正一幅一幅看着,身边缓缓传来一串较为平稳的脚步声。 谢荧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将眼前这段影像看完,才转过头去,自然而然地问道:“你那个护目镜不是被怪物的触手碾碎,丢到战壕里了吗?” 来人正是刚刚忙完的江惑,听到谢荧问他,开口说道:“找回来了。” “找回来了?”谢荧微微有些惊讶,问道:“战壕里碎屑垃圾不计其数,你怎么找回来的?” 江惑依旧穿着那件笔挺的军装,腰间系着一条黑金色的军用腰带,将他的身形比例衬托得越发完美。 他的目光锁定在谢荧的脸上,一瞬不瞬地说:“徒手找的。护目镜的储存芯片太小,如果随便动用机械工具,很可能会破坏储存空间。” 谢荧问:“什么时候去找的?” 江惑说:“你走后。” “找了多久?” “一个月。” “神经……” 谢荧与他对视,看着那双许久未能好好端详的,如银河一般好看的眼睛,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他见过江惑的护目镜,也知道那个护目镜的芯片只有0.5毫米大小。 界外的战壕都是由陨石掉落自然形成的巨大深坑,一场战斗下来,无数战争垃圾能将战壕填满,甚至可以堆积成山。 江惑那个护目镜里除了谢荧以外没有任何有意义的情报,当时碎的时候谢荧就在江惑身边,他原本想帮江惑捞回来,江惑却为了救他,直接将那玩意扔了。 当时情况危急,扔也就扔了。 但既然都已经扔了,为什么还要在他们分手之后找回来? 谢荧无法想象江惑是怎么独自一人站在垃圾山上寻找一个仅有0.5毫米的芯片。 他看着江惑,原本坦然自若的表情,开始变得有些复杂。 江惑见他皱眉,平整的眉宇之间也跟着生出了一些久违的许久不曾见过的情绪。 他知道谢荧在想什么,开口说道:“有勘测器,也不是一点点挖的。” 谢荧说:“勘测器有个屁用,到了界外空间全部功能减半,测不出个三五百米。” 虽然心绪难平,可现在再谈这些旧事也没什么用处。 谢荧垂眼看了看江惑的右腿。 江惑双腿笔直,右腿的裤子上面破了一个纵向的洞。 那个洞是被柳如刀在烟雾当中不小心用子弹划破的。 谢荧的目光在他的右腿处停留,问道:“腿怎么样?” 江惑说:“有点疼。” 谢荧抬眼,非常无情地揭穿他,“你一条假腿有什么可疼的?” 江惑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解释:“你那位朋友的枪法很好,子弹的速度也快,弹头和我腿部材质摩擦形成高温,导致连接口过热,烫到我了。” “烫伤了?” “不知道,我还没看。但……很疼。” “那你坐下,我帮你看看。” 江惑的右腿是假的。 三年前,两人之所以会掉入地下深渊,就是因为江惑缺了一条腿。 而这条腿是为了救一个毫无身份地位的地下城士兵,由江惑亲手斩断的。 当时情况紧急,战堡坍塌,江惑和谢荧在逃生的过程当中看到了一个即将被石柱压倒的士兵,谢荧本想去救,却发现在他之前,江惑已经冲了过去,把那个士兵从将要倾倒的石柱下扔了出来,而江惑右腿却被压在石柱下面动弹不得。 正当谢荧以为他们两个就要耽误在那儿的时候,江惑已然举起携带在身上的激光匕首,将自己的右腿直接斩断。 那时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即便放在现在,也依旧让谢荧感到震撼。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谢荧彻底放下了对江惑上城军的成见,跟他走到了一起。 即便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算长,但对谢荧来讲,已经够了。 隔断后面放着一张单人沙发椅,江惑走过去坐下,任由谢荧半蹲在他面前,卷起他的裤腿。 从外表来看,江惑的右腿无论是行走,或者是灵活程度都与平常人无异,甚至比平常人还要敏捷很多。 可一旦失去布料的遮挡,就能看到他的右腿从膝盖往下,是一条完全由机械组件组合而成的机械腿。 谢荧托起那条完全没有温度的右腿检查一番,果然看到江惑右腿的膝盖处有一点点发红。 红痕虽然不太明显,也确实是由子弹高速摩擦生热而成的。 按照上城空间现在的科技发展,机械腿机械臂这样的人体组件早已经可以和人类□□彻底融合,内部组件甚至可以连接神经,实现躯体再生。 江惑这条腿之所以这么落后,全是因为当时在界外空间资源短缺,谢荧为了让他行动方便,临时造的一条腿。 虽然看起来不像,但谢荧除了偶尔跟老余外出摸金,在地下城也算一个小有名气的机械师,对于随地取材做一条机械腿算是手到擒来。 只是这条腿做得实在过于潦草,应急可以,如果长期使用,还是需要换一条新的。 谢荧扶着江惑的膝盖,帮他活动膝弯,活动了两下,抬起头对他说:“该换腿了。” 江惑没说换也没说不换,只是沉默地跟谢荧对视。 在谢荧的记忆当中,江惑本就是一个话少的人,两人之间相处,也一向是谢荧说得多一些。他再次帮江惑活动膝弯,一边检查机械腿内部的组件,一边说:“你知道我这次上来干什么吗?” “知道。” 江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谢荧,无论谢荧有没有看向他,他的眼神始终在谢荧身上停留,时而看向他纤长灵活的手指,时而看向他像是许久没有剪过的头发。 谢荧的头发确实长了,只能挂在耳后才不遮挡视线。 他轻巧地掀开江惑腿部的一块面板,看了看里面的组件,随手拉开一只挎在腰上的腰包,从里面摸出一个小巧的感应器,对着组件一一排查。 “那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 “知道。” “你知道?” “嗯。” 谢荧手上动作一顿,忙抬眼问道:“在哪儿?” 江惑望着他撞进自己眼中略带焦急的脸庞,沉默了片刻,说道:“你想知道?” “当然!” “你知道上城的人为什么抓你妹妹吗?” 谢荧说:“不知道。不过当时张福星和她在一起,说过来抓她的人不全是上城军,还有穿着白大褂研究服的人。” 江惑说:“你妹妹,是罕见基因者。” “罕见基因者?” “嗯。抓她的人,是索尔塔的研究员。” “索尔塔?就是刚刚进城时,在飞机上看到的那座高塔?” “嗯。” 索尔塔是上城空间第一科技、军事要地,塔内住着无数科研人员。 这些科研人员掌握着上城空间的发展命脉。 即便谢荧知道的情报不多,也知道索尔塔对于上城的重要性。 江惑抬起手,想要抚平谢荧越发紧皱的眉,可手抬到半空,又放了回去。 突然,房间里原本错落有致的隔断开始移动。 谢荧闻声看去,只见室内所有隔断开始拼凑连接,最终竟然以卧室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密闭空间? 谢荧环顾四周,最近将目光落在始终坐在沙发椅上的江惑身上,不可思议道:“你什么意思?” 江惑说:“索尔塔那个地方,不是你能去的。” 谢荧迟疑了片刻,反应过来,“你囚禁我?” 江惑说:“我并不想这样做。” 5. 第 5 章 不想个屁! 不想这样做也还是做了! 眼下这个密闭空间的系统似乎只能对江惑进行识别,江惑可以出入自由,而谢荧却只能被困在这里,无法做出任何行动。 虽然江惑告诉他谢好现在没有生命危险,但如果作为罕见基因者被抓,还不是坐着等死,等着被研究? 谢荧急得在房间里左右踱步,想要联系柳如刀和张福星也完全联系不上。 卧室封闭以后,他身上所携带的所有通讯设备全部失灵。 眼下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想办法逃出去。 可四下望去,除了一张皮质大床,以及被隔断圈进来的洗漱空间,只剩下一圈顶天立地的玻璃围墙。 谢荧顺着江惑刚刚离开的地方进行机关检测,发现他随身携带的检测笔也丧失了检测功能。 “妈的……” 谢荧暗暗磨牙,怎么都没想到江惑能做出囚禁他这种事情。 难道是他还不够了解江惑?难道是他看错了江惑? 不可能。 在谢荧的认知里面,江惑为人正直,宁折不弯,虽然年轻,虽然身居目空一切飞扬跋扈的上城军团,但骨子里却坦荡无比、善良无私! 他可以为了救人斩断自己的右腿,可以为了界内和平放弃自己的生命。 江惑是谢荧这辈子见过的道德底线抬得最高的人。 他绝对不会在任何情况下做出任何胁迫、囚禁、迫害他人的事情。 话是如此,可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谢荧又在偌大的房间里转了一圈,依旧没有找到任何逃出去的办法。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 谢荧从沙发挪到地上,从地上滚到浴室,最后又从浴室转了回来。 按照现在的时间来看,已经过了整整一夜。 这期间江惑没再出现,侍长和管家也没来打扰。 只有在早上8点左右,系统自动开放几分钟,由佣人推来一辆餐车,餐车上放着一份制作精美的早餐。 经过漫长的一夜,谢荧已经从最开始的焦躁渐渐转为平静。 江惑有意关他,肯定不会那么轻易地让他逃出去,所以硬闯不是首选,哪怕是闯出了这道门,还有无数道门等着他。 他又不是傻子,自然也不会趁着佣人送饭的空档,硬挤出去。 眼下除了干等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寄希望于张福星和柳如刀趁早发现事情不对,想办法把他拉出去。 谢荧被困在这里实在无所事事,抬手晃了晃床头灯的灯罩,又百无聊赖地开始拉床头柜上的拉手。 本以为柜子里没什么东西,却没想里面放着一个皮夹,皮夹旁边还放着一枚由纯金打造的怀表,怀表上面刻着独属于上城军的标志。 谢荧只是瞥了一眼,就把抽屉合上了。 心里想着,江惑把这么贵重的东西放在这里,也不怕他顺手给扒了。 卧室内的时钟继续运转。 门口的餐车进进出出,往来了三次。 谢荧自知逃不出去也没让自己的肚子受委屈,佣人送什么他就吃什么,吃完了就往床上一躺,开始养膘。 开始他还怕把江惑的床给弄脏了,后来又一想,他跟江惑在地底深渊那么恶劣的情况下该干的事儿都干过了,还在乎身上这点儿灰是怎么着? 而且江惑专门把他囚禁在卧室里面,不就是让他往床上躺的? 虽然江惑也给他准备了睡衣,但他实在懒得换,随手扒了外套和裤子,就往床上仰。 江惑的床是黑色的,床品的颜色也是冷冷清清的深灰色。 谢荧只穿着一件白色的工字背心,还有一条浅灰色的四角裤,将白花花且修长的四肢大咧咧地暴露在空气当中,压着深色的被罩,像是深渊尽头黑压压的死海之上,突然跃出海面又落在礁石上泛着荧光的鲛人,简直白到发光。 他躺在床上睡不着觉,想要闭眼属羊,结果刚闭上眼睛,就听到一串平缓的脚步再次响起。 这样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除了江惑没有别人。 谢荧睁开眼睛,侧身撑在床上,还未看清来人的五官,就感觉一条厚重的毛茸茸的毯子飞到了他的身上,把他整个人连头都蒙了起来。 谢荧把毯子从头上扯下来,质问道:“你干什么?” 江惑看着他的脸,又看向他没有被毛毯盖全的依旧裸露在空气中的半截小腿,严肃地说道:“把被子盖好。” 谢荧说:“又不冷,盖什么被子?” 江惑说:“那把睡衣穿上。” 谢荧说:“你见我什么时候穿过睡衣?咱俩在深渊的时候我都是光屁股睡觉的好嘛。” “你……” “你什么你?你又不是没见过。” 江惑顿时被他堵得无言,只得眼含怒气地看着他。 说是怒气,其实眼底深处也没多大火苗。 谢荧看着他此时的模样忍不住发笑,顿时想起两人在深渊时的种种,那时的江惑也会时常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每每遇到这种情况,江大校不是独自一人去死海边上生气,就是扛着罪魁祸首去他们临时搭建的房子里面进行深度教育。 想到深度教育,谢荧顿时来了精神,他披着毛毯从床上坐起来,笑吟吟地问江惑:“我听说,你还没有结婚?” “没有。” “为什么?” 江惑目睹他把毛毯披得乱七八糟,很想上前把他那完全露出来的肩膀全部遮上,反问道:“你不知道吗?” 谢荧装糊涂,眨巴了两下眼睛,立刻转换话题,“我还听说,你订婚了?” 江惑说:“假的。” “假的?” “嗯。”江惑直白地说:“从深渊回来,就一直有人想要帮我完善婚姻,所以我对外宣布订婚,省去一些麻烦。” 谢荧能猜个大概,又好奇地问:“你这些年……一直没有发展新的感情?” 江惑说:“没有。” “那你怎么解决生理问题?” “你……” 江惑再次被谢荧问得哑口无言。 谢荧善于发现,将目光移到那一面放有他影像记录的隔断上,小声且暧昧地说道:“是不是看着那些解决 ?” 江惑似乎是被他当面揭穿了某种秘密,当即严肃地喝道:“谢荧!” “诶!”谢荧立刻回话,语调轻快上扬,问道:“怎么了大校?” 无论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江惑都没办法跟谢荧这样没脸没皮的人进行正常交流。 他想转头离开,就听谢荧开口说道:“其实我这些年也没有发展新的感情。” 江惑说:“我知道。” 谢荧挑了挑眉,“果然没少关注我。” 江惑没否认,地下的人想要爬到上城不容易,但上城的人想要了解下面的信息,却轻而易举。 所以江惑能精准地堵在升降梭的门口,直接跨过管制者将谢荧带回来。 谢荧不在乎这些,而是继续问道:“那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解决生理问题的?” 从江惑的神情上来看,他并不想知道。 可他却久久没有转身,似乎是在等着谢荧自己说出来。 谢荧也不负他望,披着毛毯从床上跪起,挪着膝盖来到床边,一把拽住江惑那条系在脖颈最高处的领带,悄悄地说:“我照着你的尺寸,做了个机械玩具。” “这次走得急没带来。” “下次如果有机会,让你看一看。” 江惑被他拽得身体前倾,服帖的领带被他拽的脱离衬衫最顶端的第一枚纽扣,纽扣原本端端正正系在脖子上面,此时却随着领带的牵引,像是要撕裂般地挣脱出扣眼儿。 江惑与谢荧对视,耳边是他若有若无,时远时近呼出来的温热的气,他想推开谢荧,把他丢回床上,可抬手的瞬间竟然扣住了他的腰身,将他往自己的怀中带了些许。 “神经。”江惑看似平静地开口,嗓子却低哑得惊人。 谢荧的鼻尖再次抵住他的鼻头,漂亮的眼睛流光四溢,他猛一用力,竟然直接将江惑拽倒在床上,像是怕江惑逃走,顺势锁住了他的腰身。 江惑勉强撑着床,才能跟他保持一些距离。他看着谢荧,深不见底的眼中,有一瞬间的迷乱。 谢荧勾着他的脖子去够他的嘴,还没够着,就听江惑哑声开口,“我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嗯?”谢荧一怔,没有立刻回答。 江惑说道:“我们不是分手了吗?” 谢荧眨巴了两下眼睛,似乎也突然想起了这件事。 江惑的眼神逐渐恢复正常,撑着床铺的臂弯,也由原本虚弱的弯曲逐渐变得挺直。他问谢荧,“那我们现在又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关系,进行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谢荧思考了两秒,尝试性地说道:“炮……?” 他话音未落,江惑已经利落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谢荧,沉沉的眼中含着些许冷冽,冷冽背后还藏着一点点不可闻的委屈? 谢荧立刻从床上爬起来,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惑不想理他,只是淡淡瞥他一眼,直接转身离开。 谢荧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泄了力气似的倒回床上,先是放空几秒,紧接着又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略有些懊恼地说道:“这张破嘴!” 6. 第 6 章 转眼到了深夜,谢荧依旧没有任何睡意。 他裹着毯子翻来覆去,一会儿把脑袋耷拉到地上,一会儿又把两条长腿竖起来靠着床头。 他正想着等江惑下次过来,怎么把今天事情找补过去,就突然听到一阵“咚咚”的响声。 谢荧屏息凝神,直到听清声音的来源,才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拎着那身被他扔在沙发上的裤子外套,边走边穿地来到浴室。 浴室里面很静,隔了将近一分钟,“咚咚”的声音再次传来。 谢荧顺着声音往天花板看去,又四下寻找一番,直接踩到马桶盖上,对着天花板同样敲了两下。 果然,天花板里隐约传来了一些细微的动静。 谢荧安静等着,直到顶层的吊顶微微移动,露出张福星那张沾满灰尘黑黢黢的脸时,谢荧才露出一抹赞许地笑,对张福星竖起大拇指,“就知道你小子行。” 张福星露出一口白牙,抹了一把从头灯下流出的汗,低声说:“怪不得老余不想在上面待着,没身份的人在上城根本无所遁形,除了钻下水道就是爬天花板,真是跟老鼠没什么两样。” 谢荧刚要抬手往上爬,听他说完,眼珠一转,又从马桶盖上跳了下去。 张福星问:“你干什么去?” 谢荧说:“你等一下。”说完转身回到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摸出里面的皮夹以及那块金灿灿的怀表。 天花板上面窄而狭小,倒是没有什么电子设备,有几个传感器也早就被张福星摧毁了,两人顺着昏暗无光的通道一直前行,最终摸到一个出口,顺着出口溜出了江惑的官邸。 柳如刀早已经在出口外等着他们,见他们出来立刻与他们会合,将他们带到一个墙角处,指着夜空中来回扫描的红外巡逻器,摇头说:“不好走。” 谢荧早知道如此,也从老余那里知道上城空间到处都是这种东西,他问柳如刀,“找到巡逻规律了吗?” 柳如刀说:“找到了,跟老余给的情报有一点出入,循环更快,照射面积也更大,基本无死角,除了击毁,很难往前走。” 张福星皱眉,“如果真的要击毁,肯定会惊动官邸里的上城军,到时候又要被抓回去。” 谢荧说:“先不管这些。”又问柳如刀:“几秒一个循环?” “3秒。”柳如刀说:“根本走不了。” 谢荧往半空中看了看,一个圆盘式的巡逻器正在他们附近徘徊,柳如刀找的这个位置应该是附近唯一的一处死角。 巡逻器覆盖面积很大,每十秒会进行一次自动存储,储存时间电子眼会自动闭合,也就是说他们需要在三秒之内找到下一个死角,并且在下一个三秒之内,冲到死角里面,否则就会被巡逻器的电子眼看到。 江惑官邸周围是一片没有任何建筑物的旷野,根本没什么死角。 谢荧思考片刻,对柳如刀和张福星说:“走地下管道。”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们绝对不会选择地下管道,天花板上面顶多有点灰尘,地下管道里却充满了垃圾、粪便、污水以及各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气味。 老余虽然给了他们地图,但实际上的地图线路也都是管道路线,顺着老余给出去的路线可以找到藏匿在上城区的一个地下交易所,在那个交易所里能够办理假身份卡,只要不被发现,就可以伪装成上城居民,在合法区域随意走动。 他们现在的目的地就是那个交易所,如果不去那里,就真的寸步难行了。 三人本来就是抱着救人的目的而来,如果地面确实走不通,就还是按照之前的计划走地下管道。 谢荧转身,刚要往管道里钻,就听张福星说:“等一下!” “怎么了?” “巡逻器关了。” “什么?”谢荧闻声扭头,再次往夜空中看去。 方才还在不断巡逻的巡逻器果然关闭了红外设备,如同一个废弃掉的黑盘子一般,完全静止在夜空当中。 不止他们附近的这一台,就连远处的十几台,也全都进入了睡眠状态。 谢荧立刻从腰包里拿出老余给的地图,果然看到巡逻器被关闭的方向,正好是通往交易所的路线。 他迅速收到地图,对柳如刀和张福星说:“快走。” 他们三人刚刚离开江惑的官邸,此时依旧站在官邸门外的墙角处。 能够让这附近的巡逻器全部停工的人估计也只能是江惑。 柳如刀犹豫半秒,问谢荧:“真的能走?会不会是那个姓江的给咱们下的陷阱?” “不会。” “为什么?” 谢荧放好地图,迈开步子就往前走,头顶上的巡逻器果然已经进入睡眠状态,即便谢荧此时走出死角,也完全没有要继续工作的意思。 谢荧急速地往前跑了几步,直到跟江惑的官邸拉出一些距离,才站在一处隆起的草坡上往后眺望了一眼,顺带跟紧紧跟在他身后的柳如刀和张福星,说:“我相信他。 “他既然把巡逻器关了,就肯定不会再把我们抓回去。” “还是别信了吧大哥,他又不是没抓过咱们!”柳如刀嘴上不信,腿上倒是跑得比谁都快。 说“抓”其实有点不准确,但这两天江惑确实限制了他们行动上的自由。 夜空中的巡逻器久久没有启动,江惑的官邸里面也没有任何异动。 陈侍长正带着几个维修人员修补从二楼就被损坏的天花板通道。 周管家则从另外一栋办公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操作器,一路来到起居楼的门口。 江惑正站在起居楼前的一处空地上,并没有出声。 周管家在他身后等了片刻,直到操作器上的红灯灭了,才开口说:“应该已经跑出管制区域了。需要我现在把巡逻器打开吗?” 江惑依旧没有出声,半晌才道:“明天再开吧。” 周管家应了一声,又说:“没想到谢先生他们跑得还挺快。” 江惑始终面无表情,但听周管家这样一说,嘴角处竟然微微勾了一丝并不明显的弧度,“他向来跑得快,像个兔子。” 周管家在江惑身边多年,很是懂得察言观色,他能够明显地感觉出江惑此时的心情还算不错,并没有因为谢荧的逃走而暴跳如雷。 “大校。” “嗯。” “我其实,有一件事不太明白。” 江惑没有言语,只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周管家说:“在决定囚禁谢先生他们之前,您是不是就已经预料到,我们其实关不住他们?” “嗯。” “我想也是,虽然第一次正式和谢先生碰面。但从大校之前给我的情报来看,除非布下天罗地网,否则,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关得住谢先生。” 江惑又“嗯”了一声,理所当然地陈述道:“他一向聪明。” “那……”周管家试探性地问道,“既然知道关不住他,大校为什么,还要将他们关起来呢?” 江惑不语,那双黑岑岑的眼睛在夜色之下显得更为深沉,他再次抬眼看向夜空,直到看见夜云背后露出的一点点月光,才平静地开口,“我只是想试一试。” 试一试,万一呢? 万一能关住他,阻止他去冒险呢? 可在面对救妹妹这件事情上,没有任何人一个人能够阻止谢荧的脚步。 离开江惑的管制区,半空中的巡逻器又出现了。 谢荧三人马不停蹄地跑了一夜,此时黛色天空泛起一抹鱼白,眼看天就要亮了。 所幸他们此时距离地下交易所还有一点点路程,只要避开前方两个巡逻器,就能顺利进入交易所的入口。 交易所附近稍显破败, 可躲藏的死角也多。 谢荧从腰包里面摸出一副眼镜,眼镜可以看到人眼不可见的红外范围。 他原本以为这里的红外范围应该跟江惑官邸差不多,结果却发现这里覆盖率很小。 甚至根本不用躲在死角,只要巡逻器储存数据的间隙冲去范围即可。 柳如刀也戴上眼镜,发现了这个问题,“这里的覆盖范围倒是跟老余给出的情报一样。” 张福星说:“这个范围看起来倒是更像一个陷阱。” 谢荧的双眼一直紧紧盯着正在工作中的巡逻器,直到巡逻器闭眼,火速往交易所的入口冲过去,嘴上说道:“先甭管了,进去再说。” 无论是不是陷阱,他们想在上城街道行走,都必须得去办理个身份。 地下交易所的入口是一条半人多高的破败管道,管道一路向下,走了将近500米,出现了一道厚重且斑驳的双扇木门。 木门旁边的管道上镶着一个门铃,谢荧尝试着按下门铃,两秒之后,木门自动打开,藏在里面的,是一部只能通往地下3层的电梯。 谢荧三人上了电梯,按下下行按钮,直到电梯门再次打开,一处光线昏暗,宛如地下酒吧的地方映入眼帘。 交易所内部人不算多,但也不少,有坐在吧台处喝酒的,也有三三两两围坐在卡座内闲聊的。 慵懒松弛的蓝调爵士乐,悠扬地回荡在交易所的每一个角落。 穿着衬衫戴着领结的服务生见谢荧三人进来,面带微笑地上前询问:“请问三位需要帮忙吗?” 谢荧从张福星的工具包里掏出来一封推荐函,说道:“是老余让我们过来的。” 服务生接过推荐函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恍然大悟道:“啊,是余先生,我记得他。” “三位请跟我来,我带你们去见交易官。” 服务生说着,带着三人一起走到拐角的楼梯处,带着他们上了二楼。 二楼的装潢同样像个酒吧,只是没有会客区域,只有一个吧台,吧台里面有少量的酒,以及挂在墙上用来展示的上百支枪。 柳如刀上楼之后眼睛就直了,根本没瞧见吧台后面还站着一个正在调酒的人。 那人很瘦,穿着一身宽大的灰色西装,正因为瘦,西装的轮廓并没有被他撑起来,而是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身上,随着他晃动手摇壶的动作,袖口也跟着晃来晃去。 他戴着一顶礼帽,看不清长相。 谢荧注视着他,一步一步走到吧台前,还未开口说话,那人就猛地将手摇壶放在桌上,微一抬头,露出了一张戴着老鼠面具的脸。 张福星被他这张脸吓了一跳,停在谢荧身后没有上前。 而谢荧依旧直视着那个人,开门见山地说道:“老余推荐我来的,让我过来办理身份。” “老余?”老鼠面具喃喃开口,粗嘎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些年纪。 他嚼着老余的名字念了两次,如那个服务生一般恍然大悟,“原来是那块难啃的骨头。” 面具人看向谢荧,仔细端详了他一番,问道:“你们偷渡的理由是什么?” 谢荧说:“救人。” “救人?”面具人“嗤”地笑了,“你们所要救的那个人,也是地下的人?” “嗯。” “那他是自愿上来的,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 谢荧不想跟他透露太多,没有说话。 面具人看出他的意思,含着笑说:“年轻人,想要我给你们办理身份,就必须告诉我,你们的目的。” 谢荧思考了几秒,“我们是来救我妹妹的,她被上城军抓了。” “为什么抓她?”面具人问。 谢荧说:“听说,她是罕见基因者。” “罕见基因者?”面具人垂下眼思量了片刻,喃喃道:“那倒是一块上好的养料。” 7. 第 7 章 不是骨头,就是养料,反正在上城出现的下城人都算不得人。 面具人的目光再次透过老鼠面具的孔洞看向谢荧,询问道:“你们确定要办理身份,在上城走动?” 谢荧说:“确定。” 面具人拿起手摇壶,继续调酒,“老余有没有跟你们说过,办理上城身份的风险?” 谢荧说:“没有。” “哎哟,这个老不死的,怎么能这样坑害你们年轻人?” 面具人眼中含着一丝戏谑,问谢荧:“那你想知道办理身份后,会有什么风险吗?” 谢荧说:“不想。无论有没有风险,我都要救我妹妹。” 面具人似乎听过许多这样的话,所以面对谢荧的坚定,也并没有另眼相看。 “我见过许多你这样的下城人,想要救人的,想要救己的,想要拿着上城身份去干一番大事业的。可是无一例外,他们所有的人,最终,全都走向了一个终点。” “啊,除了老余。”面具人说着,突然停下几秒,继续说道:“老余啊,活该他这辈子待在地下城。” 谢荧不太想听他没完没了的忆往昔,问道:“办理身份需要什么手续?” 面具人说:“不需要。” “但你必须知道,来到这里的风险。毕竟我们这些干中介的,总是要把利害关系摆明,不然售后可是很麻烦的。” 谢荧:“那你说。” 面具人见他妥协,怪异且阴森地笑了两声,随后顶着他那张老鼠面具猛一向前,与谢荧近距离相对,嘻噱道:“风险就是——没有风险!” “哈哈哈哈哈——” 面具人大笑出声,边笑边说道:“你以为,我这个地方,上城的管制者真的不知道吗?” “他们当然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他们需要偷渡者来制造身份,让他们戴着伪装在上城体验生活。” “只有真正地体验过上城人的生活,体验过繁华富足、体验过便利的交通、体验过先进的科技,体验过充足的阳光!只有体验了这些,体验了当人的快乐!偷渡者们才能义无反顾地抛下那些陈旧的、破败的、潮湿的、发霉的、肮脏的身份,前赴后继地奔往上城,最终成为供养上城人的养料。” “年轻人,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上城人的阴谋。” “如果你们没有足够的定力,我奉劝你们,还是回去吧。” 柳如刀从进门开始就被吧台后面的满墙枪支吸引了目光,此时欣赏完回过神,才瞧见面具人的那张脸,先是“哎哟嚯”地吓了一跳,然后问谢荧,“他说啥呢?” 谢荧言简意赅,“怕你办理了上城身份,体验过了上城人的生活,陷入纸醉金迷,不想回家了。” 柳如刀眨了下眼,果断道:“不可能。” 面具人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摆了摆,“年轻人,话可不要说得太满。” 柳如刀说:“我肯定不会留在这里,我还有一把冲锋枪没做完呢。” 谢荧看出面具人想要试探他们的心思,顺着他的话茬,跟柳如刀说:“拿上来也能做。” 柳如刀说:“那怎么行,我那把冲锋枪的内部材料是从地底岩挖出来的,他们上城根本没有。” “没有什么东西,是上城没有的。” 面具人知道柳如刀喜欢枪,就指着满墙的枪支说:“你如果生活在上城,我身后的这些枪,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柳如刀眼前一亮,“真的?” 面具人说:“当然是真的。” “白给吗?” “啊?” 柳如刀说:“我如果想在上城生活,他们能白给我一个兵器库吗?” 面具人说:“当然不能。” 柳如刀的眼睛又灭了,瞪了面具人一眼,“那有什么用,你们上城有再多的枪支弹药也不会白给我啊,我如果想要获取,不还是得花钱卖命,哪有我自己做的保险?” 面具人循循善诱,“你自己做的可没有上城军用的先进呦。” 柳如刀柴米不进,全身上下仿佛就长了一根筋,“先进也得花钱卖命啊。首先我没钱,其次我就一条命,我喜欢的枪支多了去了,一条命也不够换啊。” 面具人懒得跟他废话,又将目光挪到始终站在谢荧身后的张福星身上。 张福星长相文气,个头跟谢荧相仿,身后始终背着一个长方形的工具箱,看起来就是个搞科研的。 只不过地下城的研究者不如上城的研究者风光,不仅不被自己的民众所重视,也接触不到研究领域的第一手资源。 面具人见过几个从地下城爬上来的研究者,他们嘴上说着只是上来学习学习,学好了再回去建设下城,最终无一例外,全都洗去陈旧的身份,成为新的上城居民。 面具人问张福星,“你呢?如果让你进索尔塔,你会选择留在上城吗?” 张福星明显一怔,“你能让我进索尔塔?” 面具人说:“如果你的科研技术确实很不错,也不是没有门道。” “真的?”张福星似乎已经克服了初见老鼠脸时的恐惧,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道:“需要什么技术?哪一方面?要准备作品吗?什么时候能带我们进去?” 面具人被他问得插不上嘴,捕捉到一个重点,忙说道:“不是带你们进去,而是带你。” 张福星沉默片刻,先后看了看谢荧和柳如刀,果断说:“带我自己也行。” 面具人的眼神再次归于戏谑,问张福星,“如果真的让你进索尔塔,你愿意抛下你原本的身份,切断你跟地下城所有的关联,抛下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曾经的一切吗?” 张福星说:“只要抛开这些,就能进塔吗?” 面具人说:“我可以试试。” “只是试试?没有万全的保证吗?”张福星追问。 面具人摇头。 可即便是摇头,也还是有进塔的机会。 张福星再次沉默下来,像是做着某些艰难的取舍,几秒钟后,他取舍好了,对面具人说:“我愿意放弃一切,只要你能帮我进入索尔塔。” 谢荧听他说完,瞥他一眼,“还没走到那一步。” 张福星说:“你不懂。” 谢荧说:“我不懂?我有什么不懂?” 张福星说:“你别管,反正为了谢好,我什么都愿意做。” “张福星。”谢荧提醒他,“你看清楚我是谁,你和谢好能不能走到一起,最终能不能结婚,我说了算。” “你……”张福星一时气短,心虚地说:“那你说怎么办,如果有机会进索尔塔我肯定要进去,你不是说谢好就被关在塔里吗?” “诶诶诶,等等,打断两位一下。”面具人突然插嘴,问张福星:“你想要进索尔塔,难道不是为了你自己,为了科学研究?” 张福星那张文弱的脸上难得染上怒意,气愤道:“什么科学研究,我女朋友都被抓进去了,我恨不得炸了那鬼地方!” 面具人的眼神变了变,他问张福星,“所以你想要抛弃一切进入索尔塔,并不是为了成为上城的研究者?” “当然不是,如果不是上城的人抓了我女朋友,我根本不会来这个鬼地方!” 面具人实在不想跟这个满脑子只有女朋友的人交流,扭头看柳如刀,也不想跟这个一根筋的傻大个儿交流。 挑选了半天,只得又把目光转回谢荧身上。 < p>还没等面具人再度开口,谢荧就抢先一步说道:“你不用担心我们,也不用试探我们会不会被上城的生活所迷惑。” “老余说,你只管给我们办理身份。其他的事情,我们会自己解决。” “我担心你们?”面具人的声音陡然升高,像是被谢荧说中心事一般,粗嘎的嗓音被拉得细长,像一只被夹住了尾巴的老鼠。 “我只是在进行免责声明,告诉你们成为上城人的风险。既然你们无惧风险,那我直接给你们□□就行了。” 面具人说着,从吧台下面拿上来一部小型机器,简单询问了谢荧三人的基本信息,又拉出一块智能面板,将三个人的信息录入,片刻,机器内就吐出来三张卡片。 不到一分钟,谢荧三人在上城的身份,就办好了。 面具人把身份卡推到谢荧面前,“这张卡的使用时效只有20天,活动区域不限。但如果身份卡失效,就会被管制者发现,到时很可能会面临抓捕,或者驱逐。” 谢荧拿过三人的身份卡,对面具人说了一声,“谢谢。” 又说:“老余让我转达,他说,你们如果有机会再见,他要请你喝酒。” 面具人嗤笑:“请我喝酒?他一个抠门老鬼,兜口儿里蹦不出两个子儿,是想要喝我的酒吧!” 谢荧笑道:“那我就不清楚了。” 证件办理完成,人也该走了。 面具人站在吧台里等着目送他们离开。 结果谢荧却站在原地没动,一直笑吟吟看着他。 面具人问:“你怎么还不走?” 谢荧笑意更浓,双肘撑住吧台,身体往前吧台处倾了倾。 面具人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一丝不怀好意,问道:“你还想干什么?” 谢荧“唰”地一下捻开三张身份卡,扇扇子似的扇了两下,“耗子叔叔。” “谁是你耗子叔叔?” “您啊。” “你什么时候认的叔叔?我怎么不知道?” 谢荧说:“就现在认的,从今往后,您就是我们三个的耗子叔叔。” 面具人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倒是没见过谢荧这样的小无赖,原先还觉得他没什么出奇,此时看他的眼神,又多了一分思考。 “你想干什么?” 谢荧说:“叔,刚刚说,您在索尔塔有人脉?” 面具人一怔,改口道:“没说。” 谢荧说:“您不是说,您可以试试?” 面具人果断道:“我可没说。” 谢荧又是一笑,又往面具人脸前凑凑,说道:“叔,我这辈子,可就您一个叔。” 面具人注视了他半晌,竟然在他眼中捕捉到了一丝势在必得,似乎哪怕他现在不帮他这个忙,他也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他妥协。 面具人说:“老余跟你是什么关系?” 谢荧说:“老余算我半个师父,跟我可没有一点血缘关系。” 面具人说:“我跟你也没有血缘关系吧。” 谢荧挑眉,随手在腰包的挂扣上取下一把锋利的小刀,在指尖转了一圈后,对着食指的指腹轻轻一划。 刺目的鲜血顿时如流水一般,破口而出。 谢荧没事人一样地接着说:“想要有血缘关系还不简单?上城的换血技术不是很发达吗?即便血型不同,也可以通过血皿培育出新的血源。” “到时候把我原本的血放了,再把您的血灌入我的身体。别说给您当侄子,当儿子也不在话下。” 面具人望着谢荧那双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精亮的眼珠,听着他以云淡风轻的口吻叙述着换血的事情,竟然认真地思考了几秒钟,最终才忍不住啐了一句,“真是个小疯子。” 8. 第 8 章 谢荧的手指还在往外流血。 面具人从吧台下面摸出一个小医药箱扔给谢荧,说道:“赶紧把你那手指处理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跟我歃血为盟。” 谢荧接过医药箱笑道:“只要您能为我引荐,当儿子也好,当同盟也行,都随您心意。” 面具人说:“只为了这一点蝇头小利,你就可以这样出卖自己?” 谢荧一边清理手指,一边说道:“能够进入索尔塔,对我来讲,可不是蝇头小利。” 他要进索尔塔。 他要救他妹妹。 这是他来上城唯一的目的。 面具人读懂了他的意思,又思考了几秒,说道:“我确实能力有限,只能帮你们引荐一位在塔内工作的科研者,如果你们真的想要进塔,真正地想要进入塔体内部,还需要自己的努力。” 说完,又补充道:“不要妄想偷溜进塔,也不要妄想硬闯。索尔塔是上城乃至新世界内最强的科研堡垒,拥有新世界最先进的武器与监控系统,别说是人类这么明显的物种,就连一只小小的蚂蚁,只要爬进索尔塔的防区,一样无处遁形。” 面具人为他们引荐的那位科研者姓唐。 刚巧,三天后是唐博士的生日。 面具人帮他们搞来了三份邀请函,让他们按照邀请函上的地址自己找过去。 上城空间一共分为5个区域,主城区靠近索尔塔,便以索尔塔命名,称为索尔区。 唐博士的家就位于索尔区东南角的一处别墅群内。 三天后。 晚上7点。 唐博士的生日宴在自家庭院内如期举行。 庭院内宾客云集,灯火璀璨,一排一排铺着纯白餐布的长桌上,簇满了正在盛开的蓝紫色的稀有鲜花,花瓣儿上闪着淡淡荧光,花团下面摆放着花纹繁复的精美餐具,以及一支支晶莹剔透,光斑流转的水晶酒杯。 大抵是宴会还未正式开始,宾客们也还没有正式入席。 服务员端着餐盘在人群中来往穿梭,时而送送茶点,时而接一接空杯。 上城人的生活富足且惬意,能够通过正规渠道参加唐博士生日宴的,更是生活在上城空间各个领域的佼佼者。 他们大多穿着华贵的礼服和剪裁得体的西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边闲聊一边等着宴会正式开始。 泳池边站着几位风姿绰约的女士,原本不知在聊些什么,突然,有个人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那声惊呼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他们顺着声音寻去,竟然在泳池对岸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整洁干净的白色西装,身材如树如竹,高挑修长。相比一般男士,他的头发有一点长,似乎为了不失礼节,不让头发显得过于凌乱,他把半长的头发背在脑后,用皮筋儿在后脑处扎了一个半开了花的小丸子。 正是将头发束了起来,他的整张脸连同光洁饱满的额头全都暴露了出来。 虽然扎了头发,可第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一位男士。 那位男士的脸漂亮得不知该如何形容,又俊又美,又张扬又明艳。 “那是谁啊?”人群中突然有人发问。 “不知道啊,从没见过。” “不是索尔区的?” “肯定不是,如果索尔区有一个长得如此惊艳漂亮的人,我肯定会第一个发现!” “会不会是什么明星?新人之类?” “如果真的是明星应该早就曝光啦,谁还藏着掖着放到现在?” “也对,那会不会是别的区的?” “不知道啊,难道是夹层,或是地下城刚转上来的人?” “怎么可能?地下城那种肮脏的地方怎么会生长出这么漂亮的人?” “快别提那些下等人了行吗?我们科研所前几天刚来了一个下等人,你们都不知道有多臭!” “啊?很臭吗?他们转成上城公民的第一个条件,不就是要净化血液吗?” “净化了也臭啊,感觉骨头都是臭的,难闻死了!” “诶诶诶,他过来了!” “看着像是冲我们过来的!” 几人话音未落,那位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就迈着两条笔直修长的腿,从泳池附近的鹅卵石小路走了过来。 其中一位女士见他走近,主动举杯上前,大大方方地说道:“你好,我是索尔日报的记者历穗,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白西装随手在路过的服务生的托盘上拿起一杯香槟,与历女士低杯碰酒,笑着说:“您好,我叫谢荧。” “谢萤?萤火虫的萤?” “荧光的荧。” “啊,好名字。”历女士目光灼灼地看着谢荧的脸,赞美道:“真是人如其名,月光荧荧。” 她微微喝了一口谢荧敬的香槟,继续与谢荧攀谈,“以前没有见过你,不知你在哪里高就?” 谢荧说:“我不是索尔区的人。” “那怪不得,我就说,以你这样的长相外貌,如果是我们索尔区的人,早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谢荧没有说话。 又有一个人上前问道:“那你是哪个区的人呀?” 谢荧没有立刻出声,而是又品了品杯子里的香槟,说道:“我是临界区的人。” “临界区?” 他话音刚落,不少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就变了。 由最初的惊艳,转为陌生,又转为一种刻意的疏离。 临界区作为上城空间最边缘的一个区域,一直不被大多数的上城居民所认可。 原因无他,只因临界区所居住的居民,大多是从夹层或者是地下城转上来的新上城人。 他们在真正的上城人眼里肮脏、卑劣、不择手段,即便已经拥有上城空间的合法身份,依旧遭受着上城人的打压和排挤。 有人不愿意相信谢荧这样美丽的皮囊来自那里,试探地问道:“你是从别的城区,搬到那里的吗?” 谢荧没说是,也没有不是,可他越是不回答,大家看他的眼神就越是充满了厌弃与怀疑。 终于,始终在旁边围观的一名男士站不住了,大声唤来服务生,问道:“请问这位临界区的人,是怎么混进唐博士的生日宴的?他有请柬吗?有对他的请柬做过甄别吗?” 他的声音很大,几乎惊动了在场的所有宾客,大家似乎对“临界区”这三个字都极为敏感 ,即便刚刚没有注意到谢荧的人,此时也都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服务生一时不知该作何处理,只得越过人群,找来唐博士家的管家。 管家匆匆跑来,看到谢荧先是一怔,又急忙看向那位挑起事端的男性,问道:“这位先生,请问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那位男士一脸鄙夷地看着谢荧,说话之前,还往后退了两步,晦气地说道:“唐博士家里为什么会有临界区的客人,请把他的请柬拿出来,让我们看一看。” “这……”管家迟疑片刻,又把目光投到谢荧身上。 这位管家姓曹,正是面具人帮谢荧他们找的那位关系人。 他以责备的目光看向谢荧,心想,带谢荧他们进门之前明明再三叮嘱,让他们几人低调行事,等宴会散了,再找机会带他们去见博士。 眼下博士还没见到,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如果真的把邀请函拿过来比对,肯定会被这个挑事的人发现问题。因为唐家的邀请函正是从挑事男的公司定制的,函内的夹层里有他们公司研发的防伪芯片。 而曹管家给面具人递过去的那三份里面则什么都没有。 曹管家再次给了谢荧一个眼神,示意他赶紧离开,今天应该没机会见到博士了。 谢荧还没动,就见不远处一个身穿黑色西装,顶着个利落寸头的高大身影晃晃悠悠地冲他们走来,并且一个不小心,撞到了谢荧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那人急忙发出一连串的道歉,又不好意思地对着围在此处的众人点了点头,随后直起身,抓了抓后脑勺,憨憨地问道:“请问有谁知道现在几点了吗?我的手表不知道丢哪儿了。” 他出现得突然,一时间也没人理他。 谢荧此时已经站稳了身体,见没人说话,将香槟杯,随手放在一个站在旁边看热闹的服务生手里的托盘上,又从西装的口袋里面,摸出来了一块金色的怀表。 他将表盖打开,“嗒”的一声,说道:“7点21分,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不知是不是姓谢荧的错觉,此时的空气当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安静,甚至能听见怀表内部“嘀嗒嘀嗒”的声音。 许久没有出声的历女士打破沉默,问谢荧,“您这块表……是联盟军区陆军大校……江大校的东西吗?” 谢荧一听,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急忙将那块怀表装回兜里,为难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拿出来的。” “不是不是。”历女士忙说:“您也是为了帮助别人。” 历女士还是不太确定,又问:“我刚刚看到,那块怀表上面刻有陆军军区的标志,那好像是……江大校的私有物吧?” 谢荧说:“你怎么知道?” 历女士说:“我曾经采访过江大校,他当时就佩戴了这块表。” “您这块,是他的吗?” 面对这样的提问,谢荧看起来属实难以回答,他沉默了片刻,垂眼组织了一下语言,随后又带着一丝乞求的目光,对着周围的众人说:“今天,就请大家当作没见过我这个人。” “江惑暂时还不想对外公布我们的关系。” “还请大家帮我保密。” 9. 第 9 章 谢荧说完,现场一片哗然,又介于谢荧说了保密,大家惊讶之余,声音都放小了一些。 方才挑事的那位男士,依旧对谢荧的身份抱有怀疑态度,不依不饶地说道:“你刚刚拿的那块表真的是江大校的东西?能不能再拿出来让我们检验一下?” “当然不能。” 这句话不是谢荧说的,而是始终端着香槟杯的历女士说的。 历女士转身面对那位男士,厉声道:“联盟军区的东西,是你想检测就能检测的吗?” 男士被呛得语塞,支吾道:“我确实没看清楚。” 历女士说:“我看清楚了。我方才离谢先生近,看得清清楚楚。” “谢先生拿的那块表,正是1年前大校由界外胜利归来,由军区首长亲自授予他的征战奖励!那块表由纯金打造,刻有联盟徽章,是联盟军区独一无二的荣誉象征!只此一块。” 鉴别真伪这件事,在场的所有人似乎只有历女士有发言权,虽然大家都见过这块表,但绝大部分都是在新闻里见的。 军区总台在授予江惑这份荣誉的时候,进行了现场直播,而在直播之后,是历女士对江惑进行的个人访谈,历女士亲眼见过这块表。 挑事男讪讪闭嘴。 曹管家见事态平息,赶忙说道:“博士马上就要下楼了,大家快快入座吧。” 说完拽着谢荧就走,只留下一群依旧对着他的背影小声讨论的人。 “所以他到底是谁啊?” “江大校把那么重要的奖励都交到他的手里,还能是谁?” “大校的……哥哥或者弟弟?” “你是不是傻?大校哪来的兄弟姐妹。 “那是谁?” “不会是那位传闻中的订婚对象吧?” “我看像!” “真的假的?他不是临界区的人吗?” “临界区也有我们自己人啊,万一是驻地军官或是区长亲戚什么的?” “就不能是普通人?” “拜托,看看他的谈吐气质,怎么也不会是个普通人。” “也对,江大校的订婚对象,再是普通人也变得不普通了。” 大家讨论的声音不大,可一句接着一句,一人挨着一人,直到唐博士从二楼下来,关于谢荧的传闻就已经全方位地覆盖了整个庭院。 就连唐博士下楼的第一时间,也通过曹管家的指引往谢荧的方向看了看。 唐博士今年60岁整,人不显老,头发倒是挺白, 他穿着一件格子衬衫,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灰色马甲,站在庭院当中,感谢大家的到来。 主角到了,大家才将目标焦点转了回来。 柳如刀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摸了出来,坐在谢荧旁边,躲在一束花的后面,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剃了一个利落的寸头,仔细一瞧,正是撞到谢荧身上问时间的那个人。 张福星倒是一直坐在曹管家给他们安排的位置上没动,上半场没他的戏份,他不用出镜。 柳如刀随手捏了一块放在桌子上的点心,塞进嘴里听唐博士做生日演讲,听了两句觉得意思,问谢荧,“你那个前男友,在上城的地位好像很高?” 谢荧说:“不知道。” 柳如刀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你前男友?” 谢荧耸肩,“你也说了是前男友,更何况我俩分开的时间比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他有着什么样的身份地位,我跟你知道的一样多。” 柳如刀说:“那你把他的东西偷出来,又这么大张旗鼓地闹得尽人皆知,不怕他知道了再把咱们抓回去?” 谢荧说:“不怕。” “为什么?” “不是都跟你说了,他如果真的想抓咱们,前几天就不会关了巡逻器让咱们跑出来。” “可前提是你没偷人家东西啊!我刚可都听说了,都说他那块表特别重要,如果是我丢了,我非追你八条街不可。” 谢荧说:“放心吧,他才不会追我。除非我自己回去,自投罗网。” 柳如刀问:“你回去干什么?” 谢荧微微一笑,看着演讲完毕正一步步冲他走来的唐博士,对柳如刀说:“对啊,所以我根本不会回去。” 唐博士憨态可掬,面容友善,他笑眯眯地走向谢荧,还未走近,就伸出两条胳膊,想要跟谢荧握手。 谢荧急忙起身,阔步来到唐博士跟前,微微俯身,握住了他的右手。 唐博士老早就开始注意他了,此时近距离面对面,更是仔细端详了好一番,扭头责备身后的曹管家,“有贵客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曹管家从谢荧掏出怀表的那一刻开始,大脑就宕机了,按理来讲,他应该知道谢荧他们几个的身份,毕竟都是从地下交易所来的,可既然是在地下交易所过来的偷渡者,为什么会携带联盟军的重要物品? 他开始以为谢荧拿的是假的,可那位记者却说是真的? 一时之间,搞得他也分不清真假,更不知道谢荧到底藏着什么底细。 由于没时间跟谢荧问清楚,曹管家只好按照之前准备好的说辞,稍作修改,对唐博士说:“谢先生只是单纯地想要参加您的生日宴,并没有想要表露身份,一直让我低调行事。” 唐博士对曹管家的行事依旧不满,说道:“那也要提前跟我说一声啊,你让我知道得这么突然,都没能好好接待一下。” 谢荧忙为曹管家解围,“抱歉,博士,这件事确实是我让曹管家帮我保密的。这次来得唐突,还给您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实在不好意思。” 唐博士说:“哪里哪里,谢先生能带着军区的最高荣誉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说着又要跟谢荧握手,谢荧赶紧回握,并顺势说出了此行的目的,“没有提前告知博士,实在是不知应该如何开口。今天除了想帮博士庆生,还有一件事情,想麻烦博士。” 唐博士和善的双眼闪过一丝防备,与谢荧握着的手,也自然松开,说道:“是什么事情?说说看。” 谢荧立刻直起身,对着一直站在他斜后方的张福星说道:“你过来。” 张福星今日也穿了一身深色的正装,听到谢荧叫他,忙端起餐桌上的一个四方盒子,来到唐博士的面前。 谢荧说道:“这位是我的朋友,一直非常崇拜您,他听过许多您的演讲,也通过影像课件跟着您上过许多节公开课。” 唐博士听谢荧说着,目光转落到张福星的身上。 张福星与唐博士对视几秒,微微颔首,并没有说话,只是把提前准备好的小盒子递上前,由曹管家接下来。 他不说,谢荧就接着说:“这是他为您准备的一份小礼物。 原本,他是计划今年考入索尔塔的,但考试之前家里突然出了点事,错过了重要的考试机会……” “哦……”谢荧话没说完,唐博士就明白了他们这次过来的目的,他看向谢荧,说道:“其实现在塔内十分缺人,他如果想要复考,并不是什么难事。” 谢荧的神情顿时落寞,略有些艰难地开口说道:“可我们都是临界区的人。” “啊……抱歉。”唐博士说:“但据我所知,临界区好像也有复考名额,你这位朋友,申请了吗?” 谢荧说:“申请了,只是不知什么原因,申请并没有通过。” 唐博士思考了半晌,点了点头,又问谢荧,“这种事情,不是找江大校更好办吗?” 提到江大校,谢荧的神情更显为难,说道:“我和江惑虽然关系匪浅……但张福星是我的朋友,跟江惑关系不大,我不想因为张福星的事情过多 地麻烦他。” “况且,我是临界区的人,临界区在整个上城空间,本来就十分敏感。江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没有把我介绍给大家……” 谢荧越说,表情就越显委屈。 唐博士静静地看了谢荧些许,见他这番表情,立刻说道:“这个江大校,既然选择跟你订婚,就不应该对你的身份再抱有嫌弃的态度!” 谢荧忙说:“他有他的难处。” “有什么难处!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唐博士冷冷一哼,断言道:“肯定是他那个老顽固的爹从中作梗,你别怕,哪天我见到他爹,站他后面帮你踹他两脚!” 唐博士对于江惑的父亲似乎很是不满,提起他父亲这个人,就开始吹胡子瞪眼。 对于江惑的家庭背景,谢荧知道的属实不多,只知道他的父亲似乎也是个研究者,如今看唐博士的反应,猜他们之间应该一起共过事。 唐博士说完,看了一眼时间,问谢荧:“你们现在住在哪里?” 谢荧说:“城区内的酒店。” “酒店?”唐博士说:“江惑家那么大的宅子,怎么能让你住酒店?” 谢荧目光一滞,思考着说道:“我带着两个朋友过来,不方便住他们家。” 唐博士说:“有什么不方便?他家那么大的房子,就算你带20个朋友过来,也住得下!” 谢荧说:“不用了,博士,我们……” “你不用不好意思。”唐博士打断他,面庞依旧友善,但说出来的话却像是话里有话,“待会宴会结束,我派人送你们回江家,我看看江惑这个小子,敢不敢把你们轰出来。” 谢荧听到此处,便不再反驳,唐博士看似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但对他们的身份也不是全然信任。 面具人虽然给他们搞到了邀请函,但为他们办理的身份只是临界区的普通公民。原住民想要见唐博士想要进索尔塔尚且不易,更别提他们这几个偷渡者了。 按面具人给他们的方案,需要他们参加今晚的宴会,在宴会结束以后,由曹管家帮忙引荐,把他们介绍给唐博士,而唐博士是否愿意接见他们,是个未知数。 可能一次引荐不成,还需要第二次、第三次。 如果引荐成功,也不一定就能立刻进入索尔塔。 虽然从江惑那里知道,谢好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但现在没有危险,不代表一直没有危险。 他们时间紧迫,不可能在唐博士这里耗费太多时间。 至于江惑,也早就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宴会结束。 唐博士就安排司机,把送谢荧他们的车开到了大门口。 由于司机是唐博士的人,谢荧几人也不能在车内有太多交流。 江惑的官邸并不在索尔区,其实相比去江惑家,在城里找个酒店才是最便捷的,但很显然,唐博士想要借此机会验证一下他们的身份。 事已至此,也只能再随着唐博士的车回到江惑家里。 车子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抵达江惑的官邸。 江惑大概一早就得到了消息,此时正独自一个人站在大门口等着他们。 谢荧从车上下来,整理了一下仪容,一步步走到江惑面前。 江惑似乎第一次见他穿成这样,无声地将他从头到尾欣赏了一遍,挑着眉说:“听说你成了我的订婚对象?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 谢荧咧嘴一笑,没脸没皮地说道:“身份嘛,出门在外,都是自己给的。” 他从左边兜里掏出那枚独属于江惑的怀表,又从右边兜里掏出那个从江惑床头摸走的皮夹,相比摸走时的两样东西,此时皮夹上面还多了一张被剪裁下来叠好的剪报。 剪报上面的内容——正是带有历穗署名的,那则关于江惑的报道。 10.第 10 章 江惑瞥了一眼剪报,又看了一眼皮夹和怀表,没接。 谢荧问:“你不要?” 江惑说:“现在这些东西已经不属于我了。既然被你偷走了,就留着吧。” 谢荧说:“这么大方?”又单独拎起那块怀表晃了晃,“这不是你们联盟军授予你的荣誉奖励?就这样假手他人,真的合适吗?” 江惑双手抱怀,撇清关系,“我并没有假借任何人之手把这件东西送给你,是你自己拿的。” 谢荧撇嘴,“柜子里空空如也,只特意放了这两样东西,不是明摆着让贼惦记?” 江惑说:“你也知道你是贼?” 谢荧笑道:“你不是比我更清楚?” 江惑不语,又一次对着谢荧今日的造型进行了全方位的欣赏,谢荧倒也配合,原地转了一圈,问道:“怎么样?帅吗?” 江惑收敛目光,“还行。” 谢荧说:“只是还行?” “嗯。” “那也太亏了吧,你知道我这套衣服和这个造型花了多少钱吗?” “知道。” 谢荧没钱,更没有上城货币,如果不是摸走了江惑的皮夹,他和柳如刀他们根本没钱购置这种能登入上城名流宴会的衣服。 他刷了江惑放在皮夹里的卡,江惑自然知道他这套行头花了多少钱。 不过钱对于江惑来讲应该不是问题,谢荧比较担心的是—— “你那个怀表,真的没问题吗?” “现在想起来会不会有问题了?” “我说你这人,现在话说怎么阴阳怪气的?如果不是你暗示我,我也不会用。” “我没暗示。” “你……” 江惑嘴上说着没有暗示,实际上却在皮夹里放了一张关于历穗访问他的报道。 正是因为看了那篇报道,谢荧在宴会当中才能精准地找到能够帮他鉴别怀表真伪的人。 站在江惑的角度,他不能帮助谢荧。 至少不能在明面上帮他。 可那块怀表是他的私有物,甚至私有到整个上城的民众都知道那是他的东西。 他竟然就这样把它拿了出来,摆在谢荧触手可及的地方,让谢荧随意取用。 如果谢荧最终目的暴露,江惑一定脱不了干系,那到时候该怎么办…… 谢荧其实不该拉江惑下水,哪怕江惑一早就站在水里等他,他也应该绕着他走。 可上城空间实在凶险,一步踏错,就会失去解救谢好的机会。 谢荧并不是一个个人英雄主义的拥护者,也不觉得光凭自己的能力就能进入索尔塔。 甚至没有江惑未婚对象这层身份,他想见到唐博士都不一定会这么顺利。 谢荧左右衡量,最终还是选择接受江惑为他提前准备好的捷径。 毕竟,他不能不救谢好,至于江惑…… “你有应对的方法吗?” “应对方法?” “如果哪一天,我潜入上城的目的暴露了,你作为知情者,甚至收容者,会受到处罚吗?” 江惑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在夜色当中微微上扬了几个像素的嘴角,问道:“你关心我?” 谢荧说:“当然。” 江惑说:“为什么?我们不是分手了吗?” 谢荧说:“就算分手,我们也可以做朋友啊。” 江惑嘴边才扬起的那几块像素,又落了回去,明显不悦起来。 谢荧瞬间捕捉到他的情绪变化,问道:“怎么?不想跟我做朋友?” 江惑反问;“你说呢?” 他神情严肃,黑沉沉的眼睛犹如璀璨的夜空一般,完全聚焦在谢荧的脸上。 谢荧望着他,像是被笼罩在宽广辽阔的夜空下。 江惑看他的眼神过于纯粹,过于清明。 谢荧根本不需要做过多解读,就能通过他的眼神,看出他的所思所想。 他本以为三年过去,江惑即便没有忘了他,对他的感情也早就淡了。 可眼下看来,不仅没有减淡,反而越发浓烈,浓烈到带着一丝他从未在江惑身上所见过的偏执。 谢荧没有回答。 江惑就向前几步,主动替他回答,“我不想跟你当朋友。” “即便是你想,以现在这种情况,也当不了我的朋友。” 他说着,站定脚步,抬手捏起谢荧的下巴,低下头,毫无预兆地衔住谢荧的下唇,先是以牙齿带有惩罚性地轻咬了一下,又撬开他的嘴角,搂住了他的腰身。 唐博士派来的车还没走。 身着一身黑色西装的司机自谢荧下车以来,一直跟柳如刀和张福星站在汽车旁边,没有上前,也没有走远。 此时见江惑和谢荧旁若无人地拥吻,终于转身,对柳如刀和张福星说:“既然已经将几位先生安全送达,我就不再过多叨扰了。” 张福星对他点了点头,目送他上车离开。 柳如刀见司机走了,抻着个脖子就开始往大门口看,看了一会儿感觉看不清楚,刚想走近一点,就被张福星拦住了脚步。 柳如刀指了指谢荧,“真亲呢?” 张福星说:“还能是假的?” 柳如刀震惊道:“他俩不是分手了吗?分手了还能抱一块亲嘴儿啊?” 张福星淡淡地瞅了一眼柳如刀,无奈地说道:“他俩虽然是分手了,但并不是因为感情问题而分开的吧。” 柳如刀没谈过恋爱,遇到这类情感问题,更像是坠入了知识盲区,他略显茫然地问道: “不是因为感情问题?那还能是什么问题?” 张福星说:“谢荧跟我们说过的那些话,你都没听见吗?” “什么话?” “自登入上城,碰到江惑开始,谢荧就没有跟我们说过江惑一句不好。包括他的人格、他的行事作风,以及谢荧对他无条件的信任。谢荧也从来没有说过,他们两人的分开是因为感情不和,只说了阶级、地位以及上下城之间的关系。” 柳如刀再次对着谢荧后脑上那只属于江惑的大手,研究道:“这么复杂吗?谈恋爱不是你爱我,我爱他就行了吗?” 张福星嘴角抽动,“你谈得那是三角恋。” 大门口的两个人还在相拥接吻,唐博士派来的司机早就开出二里地了,这两位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原本是江惑起的头,想点到为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谢荧勾着他的脖子不让他走,甚至反客为主,在江惑的地盘上胡作非为。 江惑想要把他推开,想着至少不要一直站在外面,结果感知到谢荧手上挽留的力道,心下一软,又任凭他继续胡闹。 晚风袭来,带来了些许寒意。 柳如刀实在冻得受不了,不顾张福星的阻拦,独自抱着肩膀走到两人旁边,很客气地说道:“那个……打扰一下。” 谢荧听到他的声音,微微离开江惑的双唇,睁开一只略显湿润的眼睛。 他的脸色微红,嘴唇更是水水润润的有点肿。 柳如刀实在没眼看,抬手把眼睛挡上,说道:“实在不行,你让我和张福星先进去呢?” 周管家和陈侍长其实也在,只是一直站在院子里面,没有江惑的命令,就 没有主动向前。 此时见柳如刀过来,又见江惑对他们使了个手势,才一同小跑着来,对柳如刀以及不远处的张福星说:“柳先生、张先生,请跟我来,我带你们回房。” 柳如刀一听有人要带他们回屋,赶忙抱着膀子就走,张福星也从远处走了过来,看了谢荧一眼,没说话,跟着陈侍长他们走了。 人都走,风也更凉了。 谢荧突然想起来,他还正事没问完,接着问江惑,“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的声音有一点哑,呼吸也不如往常来得和缓。 江惑望着他,以同样低哑的声音问道:“什么问题?” 谢荧说:“如果有人发现我登陆上城的真正原因,你要怎么处理?” 江惑说:“那我就把你交出去。” 谢荧眼睛一亮,“真的?” 江惑说:“真的。” 谢荧说:“你到时候,可得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江惑与他对视,很认真地说道:“放心,我会这样做的。” “说话算数哈。”谢荧说完,透过大门往院子里看,又把双手挂在江惑的脖子上。 江惑又一次想要把他的胳膊挪走。 谢荧说:“你抱我进去。” 江惑挑眉,“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四下无人,谢荧反倒注意起来,他趴在江惑耳边小声说:“咱俩刚刚抱着亲了那么久,你没反应吗?你还能走吗?” “……” 江惑没出声,因为他的身体确实产生了该有的反应。 谢荧见他陷入思考,果断开始游说,“你抱着我,不但可以挡着我,还能用我挡住你。” “怎么样?一举两得,抱不抱?” 他话音未落,双脚就已经从地面悬空,江惑抬手将他横抱起来。 谢荧目的达成,狡黠一笑,结果一低头,发现这个姿势并不能完全挡住江惑,又说:“要不然我趴你身上吧?” 江惑垂眼看他,“怎么趴?” 谢荧手脚并用,试图在江惑的臂弯里扭转动作,“就这样,像树袋熊,我可以双手搂着你的脖子,两条腿挂你腰上——诶?你干嘛?” 谢荧话没说话,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江惑已经迅速抬手把他按到肩膀上面,由最初的横抱转为毫无美感的扛沙包。 谢荧还想挣扎。 江惑立刻扣紧他的腰身,说道:“别胡闹了。” 谢荧说:“我没胡闹,我是真的在想办法。如果咱们两个毫无遮挡地一同进去,肯定会被人发现问题的。” 江惑说:“回房的路上没人。” 谢荧立刻抓住他话里的把柄,“没人你还跟着我胡闹。” 江惑再次无言,干脆闭嘴,扛着他转身进了庭院。 谢荧趴在他的肩上,看着渐行渐远的大门,问道:“你这次还打算囚禁我吗?” “不会。” “那我这次住哪儿?” “还是我的房间。” “我住你的房间,那你住哪儿?” 江惑说:“我当然也住我的房间。” 谢荧眼睛又一亮,“咱俩睡一张床。” 江惑说:“我派人在房间里加了一张床。” “哈?”谢荧震惊:“大床变标间?” 江惑冷脸,“我不想跟你成为朋友,更不想跟你当炮/友” “……你怎么还记得这件事?我都说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