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灾]在神圣RPG里当鬼有存活的风险吗?》 1. 吸血+鬼=吸血鬼 玩过《神圣RPG》吗? 作为steam骨灰级玩家,闻琢抽中了单机游戏神圣RPG的内测资格。 游戏背景都市鬼怪,主打极限生存、悬疑推理。选择“神圣”阵营,杀鬼捉鬼,有和善的同窗、好心的警官关怀备至,无聊还可以装装天师算算命赚点零花钱,玩法多样、自由度超高。 ——至少游戏宣传是这样说的。 闻琢兴冲冲地进入游戏,一睁眼,头顶飘着一行字。 当前阵营:£#*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 不是?我那么大一个“神圣”阵营呢? 老娘不是进来当神的吗? 五分钟后,闻琢确认了三件事。 第一,她退不了款。因为这破游戏是免费demo,根本没有退款通道。 第二,她变成了鬼。具体表现为路过的行人没有一个看得见她。 第三,这游戏的画质是真的好。 做得这么精细居然是为了让她当鬼欣赏风景吗? (一些回忆,关于Steam真有这样的游戏。) 好吧,来都来了。 —————— 闻琢站在复活点发呆。 头顶的虚拟界面泛着冷白色的光,主线任务——【加入非正常现象管理局】。 支线任务倒是有个额外的:【参观非管局并和路衍川交谈】,奖励三个自由属性点。 鬼原来也可以加入国企吗? 玩家思考,这样的话也不算难玩。 玩家又看了看任务详细。三个属性点,放在任何一款正经RPG里都算得上慷慨大方,新手村给得越多往往意味着后面越难打。闻琢看了一眼就收了回去,站在原地感受这座城市的细节。 空气里有湿润的水汽和桂花香,远处有运河的水声,柳树垂在河岸两边,行人来来往往骑着共享单车。像杭州。闻琢上周刚去过杭州,在西湖边上喂了两块钱一包的饲料给锦鲤。这游戏的场景做得很逼真,比市面上绝大多数开放世界都细腻,连树叶被风吹落的轨迹都符合物理规律。可惜。 可惜。 麻蛋不能碰NPC。 闻琢操纵小人往前走,试图卡住NPC走位。 NPC穿过闻琢正常行走。 ……不做NPC交互的啥笔游戏。 难道以为你游只要有主要NPC能交互就可以让玩家买账吗!玩家告诉你不可能! 玩家叹气。 只能劝自己说来都来了,不玩白不玩。 闻琢找了一栋最气派的楼走进去。这栋楼在运河边上,大堂里铺着大理石地面,前台坐着一位穿制服的小姑娘正在给访客登记。闻琢从她身边飘过去,对方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继续低头写字。 经费原来花在这种地方了吗? 玩家思考。 还没等她想好,路衍川自己就撞上来了。 路衍川观察它好久了。 刚刚诞生的小鬼,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死去,怨气能这么大。 不,不能想这么多,还是尽快除掉好。 他要对他的同胞负责。 而玩家已经开始思考逃跑的事了。 别问为什么玩家认识路衍川,游戏宣传铺天盖地都是这位的脸。玩家的大师兄,B市守护神,Blingbling市最Blingbling之人!官方设定里主角的引路人,和善的同窗,玩家在游戏前期能抱上的最粗的金大腿。 宣传海报上他穿着一身黑色战术服,手持桃木剑,身后是万千金光的法阵,配文“神圣,与你并肩”。 宣传里说,如果你选择神圣阵营,他会微笑着递给你一杯热茶,带你参观非管局,给你第一个任务,是最温柔的大师兄。 OH!!路衍川注意到玩家了!第一个可以交互的NPC出现了! 但是……他冲过来的样子一定都不温柔啊。 闻琢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 原来我是鬼啊—— 她当机立断转身就跑。 桃木剑破空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快到她连“等等”两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完。剑光一闪,被劈成了对称的两半。 【您已死亡。复活点:运河广场东侧。剩余复活次数:∞】 闻琢在复活点醒过来。 天空很蓝,云很白。 “有病吧。”这个死游戏。 玩家想起任务。 闻琢翻开系统面板,发现死亡惩罚扣了5%经验值。而她现在0级,经验值是0。 闻琢核桃大小的脑子转起来了。 那不就是可以随便死的意思吗? 债多不愁。 玩家又去了。 玩家永不服输。 第二次,闻琢特意绕到大厦侧门,贴着墙根往里蹭,觉得自己像极了潜入敌营的顶级特工。路衍川站在大堂中央,背对着她,正在打电话。 “……嗯,没有异常,可能是我多心了。” 闻琢屏住呼吸,一步一步,蹑手蹑脚地挪向电梯口。 路衍川挂断电话,转身,抬手。 桃木剑,第二次。 【您已死亡。复活点:运河广场东侧。剩余复活次数:∞】 这次她谨慎了很多,没有直接往人脸上撞。绕到大楼侧面,准备从消防通道溜进去。 “好,”闻琢捏紧拳头,“这次我等他上楼再爬。” 楼梯间里很暗,声控灯因为她没有脚步声而保持着熄灭的状态。闻琢凭着鬼怪的夜视能力往上爬,大概到了七楼转角的时候,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点火星。 路衍川靠在墙上,手指间夹着一张燃烧的符纸,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把浅褐色的眼睛照成暖融融的金色。 “抱歉。”他说,“请去死吧。” 桃木剑再次斩下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碎片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才被系统回收,那几秒钟里她看见路衍川掏出一个罗盘。 哈哈,还有立碑环节。 【您已死亡。复活点:运河广场东侧。剩余复活次数:∞】 第三次。 闻琢在运河广场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她要好好想一想这游戏到底怎么回事。目前已知的信息是:她成了鬼,路衍川作为非管局特别行动组的王牌,玩家本来的好老师,好师兄,好母亲(),对她采取了见一次杀一次的基本策略。 这不对。这不符合新手引导的流程。 闻琢开始疑心这根本不是新手引导。 来人啊,有刁民要害朕。 哈哈,开玩笑开玩笑,一定是她打开的方式不对。 闻琢调出系统界面,在属性面板的最下面,有一行被她忽略的小字:【种族:拟态型鬼怪(唯一)】。她点了一下那个括号里的“唯一”,弹出了一段说明。 【拟态型鬼怪:全世界仅此一只。可通过获得同种生物形态。吸食对象须为活体。形态转换成功后,原鬼怪形态不可见。提示:吸食智慧生物可获得更丰富的形态变化与技能树。】 吸血。 玩家干瘪的脑仁发力了。 还是只吸血鬼啊。 哈哈,别担心,闻琢看懂了,并且已经有了计划。 她环顾四周。运河广场上人很多,有遛狗的、跑步的、坐在长椅上吃冰淇淋的情侣、拿着泡泡枪追小孩的年轻妈妈。她的视线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一只趴在垃圾桶旁边晒太阳的流浪猫身上。</p >橘色的,胖,尾巴尖缺了一小截,看起来勇猛得很。 “对不住了兄弟。”闻琢说。 她俯下身,凑近那只橘猫的脖颈。虽然作为鬼她其实没有实体的嘴,但、这就是天赋吧! 她触到猫的皮毛时传来一阵温热的脉搏跳动,紧接着一股极细的暖流顺着涌上来,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玩家使用血液*5(公猫) 咪咪脖子上两个大窟窿。 咪咪跑了。 闻琢低头。她变成了猫,但却不是橘猫,而更像三花。她从台阶边上探出头看水里自己的倒影,咪咪正咧着嘴,露出两排尖尖的小牙齿。 原来只是变成同种族啊。 她本来以为还可以复制长相呢。 死游戏这点建模钱都要省,吝啬鬼! —————— 路衍川从大楼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一只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 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猫身上停留了两秒。闻琢浑身毛都炸起来了,硬撑继续舔自己那根本不需要舔的爪背。 不许笑,你也过不了第三关。 路衍川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我在运河广场这边。刚才三次异常波动,罗盘测不出来源。”他的声音很好听,偏低,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上扬,“对,三次都在同一栋楼。不确定是不是领域,波动太短了,像是……间歇性的泄露。我在这儿再蹲一会儿。” 他挂了电话,在广场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打开手机开始看什么。闻琢猫着腰从台阶上跳下来,踩着胖乎乎的肉垫从他脚边慢悠悠地走过去。路衍川低头,猫正仰着脑袋冲他看。 路衍川多看了几眼。 他总觉得这只猫不对劲。 是觉醒者吗? 估计只是他的错觉吧。 闻琢大摇大摆地从他脚边蹭过去,尾巴尖扫过他的裤腿。路衍川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似乎在看什么文件。他眉心微微蹙着,浅褐色的眼睛映着手机屏幕的光,睫毛垂下来的时候投下一小片阴影。 啊,他真好看。 系统提示音叮咚响了一声。 【支线任务更新:参观非管局并和路衍川交谈(进行中)。当前距离:5米。建议宿主保持当前形态接近目标,开启对话。奖励:三个自由属性点。】 闻琢蹲在花坛边,尾巴甩了甩。 这个游戏系统坏得很,一点好建议都不提。 咪咪能听你的吗? 刘晓艳老师早有教诲:系统告诉你的任务让你做,你做不做?你死都不做! 咪咪先睡了,午安。 —————— 当天下午,非管局的内部通讯群里。 【特别行动组-路衍川】:今天上午在大堂击杀一只拟态鬼怪三次,目标有复活能力。鉴定科麻烦出个报告。 【鉴定科-周渺渺】:?三次? 【鉴定科-周渺渺】:你杀同一只鬼杀了三次?? 【鉴定科-周渺渺】:什么时候出现的有复活能力的鬼怪啊啊啊啊啊啊!!B市完了!!! 【特别行动组-路衍川】:没事,会有办法的。 【鉴定科-周渺渺】:……我不加班。 【鉴定科-周渺渺】:等等,衍川哥你之前不是说没异常吗? 【特别行动组-路衍川】:嗯,它太弱了。 【鉴定科-周渺渺】:? 【公关科-徐槿】:? 【档案科-老郑】:什么类型? 【特别行动组-路衍川】:不确定。下午会再确认一次。 【特别行动组-路衍川】:今天要辛苦大家了。 【特别行动组-路衍川】:加个班。 2. 咪咪是好猫 闻琢在花坛边睡了两个小时。 猫的形态真的很舒服。她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肢蜷成一只标准的猫球,尾巴尖搭在鼻子上。 远处路衍川还在长椅上坐着,换了好几个姿势,手机从竖屏看到横屏又从横屏看到竖屏。闻琢眯着眼睛看他,觉得这人耐心好得离谱。 还在等着杀鬼吗QAQ 系统面板上那个支线任务还在闪着,【参观非管局并和路衍川交谈】后面缀着三个金灿灿的属性点。 心动.jpg 闻琢盯着那三个点看了半天,又看了看远处那个杀了她三次的凶手,果断关掉了面板。 不为难自己是她的人生信条。游戏里能做的事那么多,她何必非要撞南墙?路衍川是专业抓鬼的,她现在是鬼,正面对上就是送。虽然复活不要钱,但玩家不要面子的吗? 面子天下第一! 她现在已经可以用猫的形态跟普通NPC交互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不再是空气了!她可以摸到东西了!她可以——闻琢从花坛上跳下来,走到一个正在吃可丽饼的小女孩脚边,仰头喵了一声。小女孩低头,然后无视了可爱的咪咪。 闻琢:…… 呵,无知的土著啊! 你会为你的愚蠢付出代价! 起跳,张嘴,咬。 100分! 跑路跑路笑嘻嘻。 闻琢叼住那块饼,温热的奶油香气在舌尖化开。 咪咪想要,咪咪得到。 闻琢吃得肚皮滚圆,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巴,然后迈着猫步走向广场更深处。 好。现在的问题是,她接下来该干什么。 主线任务是加入非管局,但目前看来这几乎不可能完成。她是鬼诶,除非…除非她能在不被发现真实身份的情况下以某种形态混进去。猫形态是个好主意,但猫不能申请入职,猫也不能说话,猫只能蹲在人脚边蹭来蹭去——闻琢甩了甩尾巴,这多没面子啊! 那就先不管主线。 支线任务【参观非管局并和路衍川交谈】暂时也做不了。路衍川现在还等着杀她第四次,她疯了才往他跟前凑。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玩家在一个自由度超高的开放世界RPG里,既做不了主线也做不了支线,该干嘛? 当然是逛街了!区域性任务都是要触发的!来都来了,她连这城市长什么样都没好好看过就被路衍川劈了三剑,这合理吗?这不合理。她是来玩游戏的,不是来当靶子的。再说了,这游戏宣传里说可以装天师算命赚零花钱,她虽然现在是鬼,但吸了猫血之后能跟普通人交互了,那她找几个大爷大妈试试呗? 猫神降临! 颤抖吧!猫猫即将统治人类! 闻琢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 她沿着运河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渐渐远离了那栋气派的大楼和广场上蹲守的"守护神",拐进了一片老城区。这边的房子矮一些,巷子窄一些,墙根底下长着青苔,晾衣杆从窗户里伸出来横跨巷子上空,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被单和衣服。空气里飘着炒菜的油香和谁家在煮茶叶蛋的味道。 闻琢蹲在巷口,看着眼前这幅生活气息浓厚的画面,突然觉得这游戏做得很用心。如果她是人她一定给个五星好评。 很可惜,她是鬼,她还是要给差评。 玩家不当孝子。 她沿着巷子往里走,走到一个拐角。 拐角处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树底下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红布,红布上面摆着签筒、铜钱和一块写着"天机不可泄露"的木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一副圆框墨镜,正抱着保温杯喝枸杞茶。 闻琢看了看那个签筒,又看了看自己的猫爪子。 天师。算命。赚零花钱。 闻琢:宣传里这不是我的活吗? 她蹲在槐树底下,看着老头收了三个客人的钱,每人六十。二十分钟,一百八十块。她要是能变成人形,往这儿一坐,一天下来少说进账几百,换算成游戏里的购买力不知道能买多少东西。 心动了。 玩家被金钱腐蚀了。 恶毒的竞争对手,拿钱来啊啊啊! 玩家w空格横空飞跃。 玩家被老头打了。HP一路飘红。 好吧,她尊老爱幼。 以后再回来干掉你。 等着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中年穷老年穷! 走一半,玩家突然想起,现在她吸了猫血变成猫了,她得再吸一个人的血才能变成人。 闻琢:…… 回头算了。 小巷,老头。这是系统给她的机会啊。 她不尊老爱幼了。 猫猫咬人很正常吧。 老头,拿血来~! 玩家按住shift静步。 玩家咬上老头脚踝。 玩家大变活人! 老头震惊。 老头晕倒。老太晕倒。年轻人没晕玩家把他打晕倒了! victory! 每次转换身份都需要血液……聪明的玩家囤囤鼠,你应该怎么做? 玩家带着3+的血液袋子离开了。 玩家获得血液*7(人类男性),血液*4(人类女性) 别误会,是系统不让取了,不是玩家突然长良心了。 —————— 人脖子上被咬两个窟窿会怎么样?会尖叫吧,会流血吧,会报警吧。 管他呢,游戏总不会让玩家一直蹲大牢。 玩家不在乎。 闻琢往外面走。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了哭声。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旁边的巷子里传出来,闻琢转过头,看见巷子深处蹲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缩在墙根底下,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蜷成一小团。 哭得这么伤心,看起来就像金光闪闪发任务的NPC。 正巧系统面板上之前的猫血还没消耗完。 感谢橘猫兄弟,给玩家这么多血。 感恩.jpg 闻琢踩着肉垫走了过去。 “喵。” 那个男生猛地抬起头来。 闻琢吓了一跳。他眼眶通红,眼泪糊了满脸,嘴唇上有一圈被自己咬出来的牙印。 男生看见一只猫蹲在自己面前,决定抱着猫继续哭。 “你是……哪里跑来的?”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 闻琢又喵了一声。 抱歉啊,玩家说不来人话。 他伸手摸了摸玩家的头,“你迷路了吗?”他说。 闻琢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玩家善心大发,在他脚边蹲下来,尾巴环住自己的爪子,安静地陪他待了一会儿。 要不要大变活人吓他一跳,这样他应该就不哭了吧。 玩家又思考了。 男生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变,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得很平静。 “……嗯,我在外面……没事,就是出来走走……知道了,马上回去。” 他挂了电话,又看了闻琢一眼,轻声说了句走了,不等猫猫 反应,站起来就往外走。 没关系,玩家已经可以熟练的独立行走了。 闻琢跟在他后面走,她跟到巷口,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车,车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很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夹克,头发剃得极短,眉骨很高,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子不好惹的气场。他看见男生从巷子里出来,皱了皱眉,语气很不客气:“你跑这儿来干什么?你妈找你半天了。” “我……散散步。”男生低着头。 “散步散到这附近来?”男人的声音更硬了,“你知不知道这——” 他话说到一半,低头看见了蹲在巷口的闻琢。 猫蹲在墙根底下,尾巴圈着爪子,正仰头看着他。 玩家觉得他不像好人。 男人抬脚就走了过来。伸出两根手指,试图捏住了她后颈的皮。 果然,这是坏蛋。 闻琢跳开,反手挠了他一下。 “嘶,哪儿来的野猫?” 玩家还是被抓住了。 可恶的、身手矫健的坏蛋! 该死的男的抓她挠人timing! 这么一个大汉脸都不要了! 闻琢四肢悬空,尾巴僵直。 “流浪猫还能这么胖?”男人掂了掂闻琢,“这得八斤往上,谁家流浪猫吃这么好。” 闻琢:……很冒昧啊。 男人的手指捏在闻琢后颈那块皮上,她整只猫就跟被点了穴一样动弹不得。她挣扎了两下就放弃了,四只爪子耷拉下来,尾巴尖无力地晃了晃。 可能是太重了拎不动,男人突然把她往怀里一搂。 “行了,”他站起来,对男生说,“先送你回家。这猫我带走了。” “多关心关心你妈妈,她也不容易。” 谁妈妈?啊?妈妈谁? 玩家探头。 闻琢鼻子里全是男的身上烟草和肥皂混在一起的味道。她透过他手臂的缝隙看见那个男生低着头上了车。 坏蛋把她放进副驾驶座,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坐下来发动了车。 “老实点,别挠座椅。”坏蛋说。 闻琢:你这倒提醒我了。 重温经典,司机不让你挠座椅你挠不挠? 你死都得挠。 玩家边挠边观察环境。 这个男人眉骨很高,侧脸的线条利落,嘴唇也薄。帅是帅,但闻琢在游戏宣传里没见过这张脸,估计是个路人甲。 系统界面突然弹出来一行字。 【你发现了新地点:B市公安局刑警支队。】 闻琢眨眨眼。 【区域信息解锁:贺敛舟,刑警大队长。无灵力天赋,坚定的唯物主义信仰者。】 啊,不是路人甲。 她蹲在副驾驶座上,决定继续挠车。贺敛舟开着车没看她,单手打方向盘拐进了一条窄路,车停在一栋灰白色的楼前面。 “到了,”他熄了火,把闻琢从副驾驶座上捞起来,“先带你做个检查,没病就放局里养两天。” 闻琢被他夹着往楼里走的时候,系统又弹了一行提示。 【检测到宿主已进入非管局关联地点。支线任务【参观非管局并和路衍川交谈】进度:10%。】 闻琢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咧开了嘴。 猫脸上露出一个无声的、诡异的笑容。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 “你笑什么?”贺敛舟低头,皱眉看着她。 闻琢迅速把嘴闭上了。 喵。 这人还不让猫笑了。 3. 鬼是好鬼,人是坏人 闻琢被带进了刑警支队的一间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更像个杂物间改造的休息室。靠墙摆着一张行军床,窗户朝北,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势喜人。 贺敛舟把她往床上一放,转身出去了。 闻琢蹲在行军床上,耳朵转了转。门没关严,能从缝隙里看见外面是一条走廊,有人端着茶杯走来走去。 她低头舔了舔被贺敛舟捏过的后颈皮。 警察还对猫猫这么没素质。等玩家出游戏了就论坛见吧,哼! 闻琢用爪子扒拉了一下行军床的床单,在床上踩了个小窝,趴了下来。 贺敛舟回来的时候端着一个不锈钢碗,碗里是清水,另一只手拎着一袋超市买的猫粮。他把碗放在地上,撕开猫粮袋子倒了一小把在碗旁边,蹲下来看着她。 “吃吧。” 闻琢看了看那袋猫粮,又看了看他。 呵呵,不吃。 猫要吃三文鱼,无知的人类。 闻琢从床上跳下来,走到碗旁边,低头喝了两口水。又抬头看了看贺敛舟,然后故意绕过猫粮,走到他手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指节。 咬了他一口。 “……你撒娇?” 闻琢:哇塞,还是个麦当劳。 玩家翻了个白眼。 贺敛舟把她拎起来看了看,确认她身上没有外伤,又放下了。“行了,别乱跑。” 闻琢听到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走远了,然后办公室的门锁咔哒一声——他从外面反锁了。 行。防贼呢。 她绕着办公室走了一圈。铁皮柜子打不开,抽屉也锁着,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侧墙,间距窄到连猫都挤不过去。整个房间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被反锁的门。 可惜了,咪咪是你防不住的鬼。 咪咪解除了变身,飘出去了。 “……对,就是案发现场附近捡的……胖……明天贴个告示……” 案发现场。 难道有新任务了吗? 这个游戏在给她递线索! “……跟去年那个手法一样,死亡时间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第四起了……”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闻琢的猫耳朵捕捉到了关键词。 第四起。 去年的连环杀人案,今年又犯案了。第四名受害者。 要相信游戏不会无缘无故给玩家塞一个连环杀人案的线索。除非—— 这是任务! 说到任务玩家可不困了啊。 不过…… 闻琢舔了舔爪子,觉得自己的猫脑袋有点过载了。 她这个阵营,就是不知道她是要破案还是犯案了。 哈哈。 大概过了半小时,门锁一响,闻琢手一抖就变回了猫猫。 闻琢:我只是只安分守己的猫什么都没干。 贺敛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了她一眼,走到桌边把文件夹放下了。他背对着她,翻了两页纸,然后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算了。”他把烟塞回烟盒里,关上抽屉。 闻琢的尾巴尖翘翘,对他露出了屁股蛋表示赞赏。 贺敛舟转过身来,看着她,表情有点古怪。 “你长得还跟普通猫不太一样。”贺敛舟把咪咪抱起来了。 “三花应该都是母猫吧,”贺敛舟盯着一些敏感部位,“你怎么是公的呢?” 这游戏NPC真变态,不过…闻琢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居然是公的吗? 吸血不能复制长相但能复制性别吗? Fine. 玩家仅用一秒就接受了这个设定你也来试试吧。 贺敛舟绕着她走了半圈,观察的姿势跟观察案发现场恐怕没什么不同。 闻琢用毕生最无辜的眼神看着他。 “算了,”贺敛舟说,“回头带你去绝育。” OK,算了就好…等等。 闻琢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绝育。绝育。绝育。这个男的要把她的蛋蛋割掉。虽然她本质上是个鬼,但是,但是……! 虽然她本体也是个女的但是,但是……! 这个男的凭什么嘎她蛋蛋! 她盯着贺敛舟的脸,脑子里飞转着好几个方案:变回鬼、变成人、挠他脸、挠他脸、挠他脸。 “吓你的。”他说。 贺敛舟笑完就转身出去了,闻琢听到他走进隔壁办公室的声音和别的刑警打招呼的动静,还有人在喊“贺队,庆丰包子铺的包子你要猪肉大葱还是三鲜的”。 这个局里的氛围还可以啊。 等等,玩家好像被发现了。 猫脑确实不好用,害她反应都有了延迟。 闻琢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门边,探头往走廊里看了看。没有人注意到她,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她踩着肉垫悄无声息地走出去,沿着走廊拐了个弯,走到一扇半开的门前。 门里面是一间大的办公室,好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桌上堆满了文件袋和喝了一半的纸杯咖啡。正对面的墙上钉着一块白板,白板上贴着照片和便签纸,用红笔连了几条线。 闻琢蹲在门外,眯起眼睛看那块白板。 最左边的照片是一个男人,三十来岁,圆脸,笑容敦厚。照片下面贴了一张便签,写着“1号,张建国,化工厂工人”。第二张照片是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短发,戴眼镜,便签上写着“2号,李敏,中学教师”。第三张是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快递员那种反光背心,便签写着“3号,王旭,快递员”。 第四张照片是新的,白板上空了一块位置,还没有贴上去。但旁边的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4号,待确认身份,发现地点:运河西路槐树巷口附近。” 她看见便签纸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咖啡杯压住了半个角。她伸头去看,那行字写着——“初步排查:死者生前最后可能接触人为周某明,男,17岁,B市三中高三学生。” 周某明。17岁。B市三中。 那个蹲在巷子里哭的男生。 猫猫神探思考案情。 猫猫神探破案啦! 心机之蛙一直摸你肚子!凶手就是你吧!周某明! 名字自带马赛克之人,一看就是当凶手的料。 【支线任务更新:「槐树巷的哭声」已解锁。线索:周某明(17岁,B市三中高三学生,第一起案件受害人张建国的儿子)。调查周某明与连环杀人案的关系。奖励:5个自由属性点,特殊道具「死者遗物·张建国的笔记本」×1。】 第一起案件受害人张建国的儿子。 哇。 有马赛克当受害者也很方便诶。 游戏居然在这里幽玩家一默吗?真是有被笑到,哈。 XOX咪咪神探陨落。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门打开的叮,然后是一串脚步声,不急不缓,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有节律的、清脆的响声。闻琢认得这个脚步声。那天她在大堂里死掉的时候,这个脚步声是也是从电梯口走过来的。 天杀的路衍川。 她缩在行军床的角落里,看见贺敛舟从隔壁办公室走出来,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对着走廊尽头的人招了招手。 “衍川?你怎么来了?” 路衍川站在走廊尽头的灯光底下,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他的头发比上午乱了一点,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浅褐色的眼睛在室内光里显得更浅了。 “顺路,”路衍川说,“听李哥里说你捡了只公三花?” “老李这个大嘴巴。”贺敛舟乐了,“你消息这么灵通呢?” 门口这俩还在寒暄,而玩家已经有些死了。 完了,全完了。她要不要现在变回鬼从窗户飘走。要不她装死吧。猫装死也是合理的。猫做什么都是合理的。猫可以装死。 为什么哪都有你啊路衍川!你tm不是新手导师是新手村boss吧! “嗯,”路衍川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是挺好奇的。” 闻琢在尾巴底下无声地龇了龇牙。 南村土著欺咪小无力。 “路边捡的,”贺敛舟从后面走过来,手里包子已经吃完了,擦了擦手指头,“如果不是见到他,我还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公三花呢。” 路衍川:“确实会有,只是罕见而已。” 路衍川现在在思考要怎么把贺大刑警支出去,他想和这只猫单独谈谈。 还有就是,他的能力灵视看得到一切有形之物和无形的情绪。 这只猫看起来要挠人了。 路衍川:直接说出来算了。 “嗯,”路衍川终于移开了视线,“可以让我们单独接触一下吗?” 贺敛舟:“?”“行吧。” 不理解但尊重的唯物主义大队长离开了。 杀鬼不过头点地、心地善良但杀鬼如麻、如春风般和煦但我是雪花、如太阳般耀眼但我还是雪花的路衍川在玩家面前蹲下,扒开玩家的耳朵,对着里面说话了。 “别怕,”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很温和,“我没有恶意。” 那你先放开我的耳朵。 “你听得懂我说话,对吧?” 听得懂,放开我的妙脆角。 “你是人变的,”他说,“对吧。” 鬼变的,放开我的小尖尖。 玩家甩了甩脑袋。用爪子划拉出来一个?。 路衍川看了那?,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手掌朝上地放在闻琢面前,等他主动搭上来。 “你有部门吗?”路衍川问,“还是……刚觉醒?” 闻琢没搭手。他用爪子继续划:“无”。 路衍川点头,没有追问更多。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B市有一个‘非登记异能者’的备案流程,”他说得很慢,“你如果是觉醒之后不知道怎么处理自己的情况,可以来登记。登记完之后,会有生活补助、身份证明、法律保护,不会有人抓你。”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除非你犯了事。” 玩家歪着头看他。 这人咋变脸那么快捏,变猫猫就不认识啦? 路衍川看她不抗拒,又说:“你确实是第一个觉醒变成动物的,但是没关系,别担心,你只要知道自己是人类就好。” 可我是鬼啊,哈哈。 系统在路衍川身上有一处标红。一小截棕色的纸片。 那个符叫“定身锁”。作用是锁定某一生物72小时。 路衍川口袋里揣着一张定身锁。看来他来找这只“公三花”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闻琢感觉自己打不过他。 好在他说完就拎着牛皮纸袋转身走了,皮鞋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贺敛舟跟上去说了些什么,两个人一起下了电梯。 要去登记吗?闻琢琢磨着。 谁爱去谁去,反正玩家不去。 真正的玩家,敢于成为黑户,绝对不是因为她怕了。 系统提示音突然响了一下,打断了她的思绪。 【支线任务「槐树巷的哭声」更新。新线索:周某明于今日下午被贺敛舟送回B市三中宿舍,未返回家中。建议宿主前往B市三中进一步调查。】 好任务知时节。 玩家决定先做支线。 这个案子的时间窗口有限,闻琢担心再拖下去就会错过什么。 绝对不是因为她怂了路衍川。 …… B市三中很好找。运河西路往南,过了两个红绿灯,围墙就从居民楼的缝隙里露出来了。闻琢沿着墙根走了一段,找到一扇侧门,门虚掩着,锁舌卡在门框外面没弹进去——大概是哪个学生偷偷溜出去买夜宵忘了关好。 她侧身挤进去,踩着落叶铺成的小径往里走。校园比想象中大,几栋教学楼围着一个操场,操场边上种着两排银杏。她远远看见宿舍楼在操场另一端。 闻琢猫着腰溜到了楼底。 她要进男生宿舍,应该变成一位年轻些的男生。 玩家拿出了血液*1(人类男性)。 宿舍楼下灌木丛突然出现一个有着漂亮蓝眼睛的黑发少年。 玩家选择冒充学生直接上楼。 同学们看见没穿衣服的玩家频频投来异样的眼光。 没人来找玩家说话。 玩家无功而返。 玩家重生了。 玩家在公共晾衣架挑选心怡商品。</p >玩家零元购成功了。 玩家再次进入宿舍。 —————— 衣服尺寸稍微大了一号,裤腿卷了两圈,勉强能看。闻琢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半张脸,像这个年级爱装酷的男生们一样。 一楼大厅亮着灯,宿管大爷坐在门卫室里看抖音,声音开得外放,一个魔性的笑声循环播放。闻琢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大爷抬眼看了一下,见是个穿校服的男生,又低头看手机了。 玩家一层一层的问过去。机械重复的工作,游戏对玩家的考验,她懂。 三楼,走廊里有几个男生正端着盆往水房走,看见她这张脸都多看了两眼。闻琢在一个寝室门口停下来,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牙刷。 “你找谁?” “你好,”闻琢说,“我捡了一张学生饭卡,上面写的是周某明的名字,你认识他吗?” 眼镜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概是这张脸太有说服力了,他没什么怀疑地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哎,老周是不是丢饭卡了?” 屋里传来另一个声音:“不知道啊,他今天没在宿舍啊,出去补课了,明天早上才回来。” 那系统叫她来干鸡毛啊? 找不到人,玩家打算溜号了。 走到一楼的时候,宿管大爷突然抬头喊了一声:“哎,那个同学!” “你哪个班的?这么晚了出去干嘛?” 闻琢转过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大爷,我忘带钥匙了,去楼下打电话叫我室友——” 宿管大爷摆摆手:“行了行了,快去快回。” 玩家离开了学校。 —————— 尖锐的警笛划破了夜晚的安静,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喊声和跑动的声音。 玩家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系统提示。 【新线索触发。B市三中发生命案。案发地点:教学楼三楼教师办公室。死亡时间:约今晚八点到九点之间。受害者:刘俊,男,45岁,B市三中高三数学教师。】 玩家立马回头围观。原来系统提示是为了让她凑这个热闹啊。 黄白相间的警戒带被拉起来,有穿制服的警察在维持秩序。她的视线穿过栏杆缝隙,看见几个穿便衣的人从车里下来,其中一个身形很高、肩膀很宽、眉骨高得在路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贺敛舟。他来了。 他今晚穿了一件黑色夹克,领子立着,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浑身的线条都是紧绷的。他跟旁边的警员说了几句话,然后快步上了三楼。 玩家感觉好像和他对上视线了。 奇怪。 —————— 三个小时后,警局,刑警支队的审讯室里,贺敛舟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份刚刚整理出来的临时报告。 “……目击者证词,”年轻的警员把文件夹翻开,“今晚八点十五分左右,男生宿舍三楼有至少七名学生目击到一名陌生男性。特征:黑发,蓝色眼睛,长相出众,身高约一米七八,年龄看起来十七八岁,穿着B市三中校服,行动鬼祟,在走廊里快速穿行,先后进入多个楼层。” 贺敛舟的眉头皱起来。 “没有登记?” “没有。宿管大爷说今晚没有外来访客登记,他看见穿校服都不会多拦…他的校服应该是从晾衣架上拿的,有同学说他丢失了一件校服。” 贺敛舟翻到第二页。受害者的尸体是被来收作业的课代表发现的。刘老师躺在办公桌后面的地板上,胸口有三处刺伤,凶器是一把裁纸刀,留在现场。没有挣扎搏斗痕迹。办公室门窗完好,从里面反锁。 “死亡时间,”贺敛舟说,“确认了吗?” “法医初步判断在八点到九点之间。跟目击者看见那个陌生男生的时间完全重合。” 他站起来,走向隔壁的询问室。 走廊里站着几个被叫来问话的学生,都穿着睡衣披着外套,表情又困又懵。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靠在墙上打哈欠,看见贺敛舟走过来,站直了。 “你今晚见过一个黑头发蓝眼睛的男生?”贺敛舟问。 眼镜男点头:“见过,他敲我们宿舍门,说捡到老周的饭卡。” “老周?” “周某明。高三的。他今晚没在宿舍,出去补课了。那个男生就问了这一句就走了。” “他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眼镜男想了想:“楼梯口。但之前没在楼里见过他,脸生得很。长得挺好看的,像……像那种动漫里的人物。我当时还觉得奇怪来着。” 贺敛舟回到办公室,把七份目击证词并排摆在桌面上,又拿起受害者的资料看了一眼。 刘老师,四十五岁,高三数学名师,周某明是他的学生。而周某明的父亲张建国,是连环杀人案的第一名受害者。 所有线头都在往一个方向发展。 这也是连环杀人案的一起吗?要并案调查吗? 贺敛舟想起那个在围观人群中一闪而过的蓝色眼睛。 “查那个少年的身份,”贺敛舟对旁边的警员说,“宿舍楼没有监控,但他进出学校有可能被校门口的摄像头拍到。去调所有今晚七点到十点的校门监控,一个一个比对。另外,查一下B市所有户籍系统里黑发蓝眼的年轻男性,十七到二十岁之间。” 警员领命出去了。贺敛舟站在白板前面,旁边贴着的四张受害者照片依次排开,第四张的位置还空着,第五张已经贴上去了。 贺敛舟把那个黑发少年的照片也贴了上去。 贺敛舟好久没有遇到这么棘手又奇怪的案件了。 今晚出现在B市三中的那个少年,特征鲜明到所有人都在描述他,却没有人认识他。一个长得那么好看的人不应该默默无闻。 闻琢不知道审讯室里已经把她架在了白板上。她也不知道今晚她在宿舍楼里晃的那几分钟,给B市的刑警支队送去了一张怎样鲜活的画像——高深莫测,来去无踪,心狠手辣,在连环杀人案现场附近鬼祟出没,与周某明之间关系成谜。 玩家正在做任务。 玩家觉得今天一切都很顺利。 玩家满意地打了个呵欠,盘算着怎么搞到那本张建国的笔记本。 4. 所有人都为玩家焦头烂额 这个晚上只有猫猫能睡好觉。 “贺队,”年轻警员小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校门口的监控调出来了。七点到十点之间的全部录像,技术科那边正在一帧一帧过。目前发现了两个可疑点。” 贺敛舟坐直了。“说。” “第一,八点零三分,宿舍侧门位置拍到一个人影…看起来没穿衣服,身高体型跟目击者描述基本吻合,但是离摄像头太远了,面部完全看不清。他只出现了不到两秒,然后就到盲区了。” 警员顾明:“有点意思啊,裸奔去杀人吗?” 贺敛舟没理他,顾明天天在警局插科打诨:“……第二呢?” 小陈翻了一页:“九点四十左右,学校侧门拍到一个人离开。同样的身高体型,穿校服,行动很快,出去之后往运河西路方向走了。我们怀疑他进去之后换了衣服——可能就是从宿舍楼晾衣架上拿的那件。” 贺敛舟的眉头拧起来。“侧门没有门禁?” “锁是坏的,一直没修。学生们经常从那儿溜出去买夜宵。” 贺敛舟“嗯”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周某明那边呢?确认了吗?” 小陈把另一份文件递过来。“确认了。周某明那晚确实不在学校。他母亲周莱说孩子六点半左右到家就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头疼,没有去补课。周莱给他煮了面,看着他吃了药,七点多他就回房间休息了。周莱整晚在家,可以作证。” “补课老师那边也核实了。补习班今晚照常上课,只有周某明没去。” 贺敛舟走到白板前,把那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贴了上去。 应该就是这个人。 “这人有很强的反侦察意识,”贺敛舟喃喃,“居然没有监控拍到他的正脸吗?” 真有人能像鬼一样,来去无踪吗? “查一下这个少年的所有行动轨迹,”他转身对小陈说,“运河西路那一段的沿街商铺监控,挨家挨户去问,有没有人见过这个人。” 小陈点头记下了,又犹豫了一下:“贺队,那个……周某明那边,要不要再细查一下?万一——” 贺敛舟看了他一眼。 “查他干什么?”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刑警老李插了句嘴,“小周那孩子说话都不敢大声。第一起案子里他爸死了,他跟妈妈两个人过的,够可怜了。你要去怀疑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杀人?” “我没说他是凶手,”小陈赶紧解释,“我就是觉得这个黑发少年在找他,会不会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或者他知道什么内情?” “我倒觉得说不定凶手一直都在找他。”顾明插话,“第一起案件和其他几起有一些区别,我们之前认定是因为凶手不熟练,说不定是因为第一起案件对凶手有特殊意义呢……问问那孩子最近有没有被人跟踪、有没有见过陌生人。别吓着人家。” 贺敛舟听着他们说话,把话题从周某明身上拉回来了。 “周某明明天会来配合调查,现在最重要的是那个少年…找画像师,”贺敛舟说,“按目击者描述出画像。” 画像师在凌晨两点赶到。七个目击者被分别带到不同的房间,按照流程独立描述。到了五点,七张画像摆在贺敛舟面前。 “身份查到了吗?”他问。 “查了,B市户籍系统里十七到二十岁、黑发蓝眼的男性登记人数为零。”年轻的警员揉了揉熬红的眼睛,“蓝眼睛在B市本来就少,这个年龄段的没有一个符合描述。” 可能是别的市,甚至别的国家过来的啊… 贺敛舟把画像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终于他站了起来,说:“去现场再看看吧。” 凌晨五点的B市三中很安静。警戒带还拉着,教学楼三楼那间办公室的门被封条贴了十字。贺敛舟带着法医和痕检又走了一遍现场,裁纸刀还在地上,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办公桌上的教案本翻开着,最后一页的笔迹写到一半就断掉了。 密室杀人,五起案件只要是室内的都是密室杀人。 那个连环杀人犯的犯案特征。 贺敛舟站在窗户前面,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操场,操场对面是宿舍楼。从这扇窗户到宿舍楼之间是一片开阔的空地,除了空调外机,没有任何可以借力攀爬的支撑点。 没有任何人类能从外面爬上来。 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办公桌抽屉上。抽屉没有上锁,拉开之后里面整齐地码着学生的作业本、几支红笔、一盒润喉糖。 没有什么异常。 刘老师与人为善,目前也没调查出来什么有动机的人。 不排除凶手是在随机杀人,就像之前四起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队里有了初步的结论。 局里决定并案调查,嫌疑人锁定在莫名出现的黑发少年身上,在B市档案调查不到他也刚好对上了这点——前三起并不在B市,凶手是最近才来的。 他为什么要找周某明呢? 确实,假设他一直跟着周某明的话,路线就刚好对上了,但…如果他只和周某明有仇怨,为什么要去随机杀人呢? 跟踪路上的调剂?顺手而为? 那他太可怕,也太可恶了。 贺敛舟把周某明的照片和黑发少年的画像并排贴在一起。 “贺队,”一个警员敲门进来,“周某明妈妈来了。” “她来了?”贺敛舟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从学校回去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周莱就带着周某明来局里了。他放下笔,走到接待室门口,透过玻璃看了一眼。 配合调查的好人啊。 要是这个世界上所有公民都有这样积极的觉悟,那该多美妙呢? 周莱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周某明坐在她旁边,低着头,校服还是昨晚那件,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片被压薄的纸。 苍白瘦弱,看起来被吓坏了。 又有谁能看着这个小可怜还面不改色呢?反正陈昭昭做不到。 她为母子二人递上热水。 周莱的手搭在他的手上轻拍,周某明微微侧了侧身体,看起来不喜欢。 他推门进去。周莱 站起来笑着迎上来:“贺队,我们明明昨天回家本来是准备去补课的,但是他说身体实在难受,就让他在家调养了。这孩子内向,不爱说话,他父亲的事情对他影响太大——” “周女士,”贺敛舟抬手打断她,“只是例行了解情况,别担心。” “家属在外面等就好。” 周莱站起来,拍了拍周某明的肩膀,轻声说:“妈妈在外面等你,好好回答警察叔叔的话。” 她出去了。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贺敛舟没有着急问话,他坐在桌子对面,看着周某明。男生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指尖泛白。 “昨天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你在哪儿?”贺敛舟终于开口。 “家。” 贺敛舟:“有人证明吗?” “我妈妈。” “这个人,你认识吗?”他拿出了画像。 “…没什么印象。” 贺敛舟看着他的眼睛。他在刑警队干了八年,审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没撒谎。 “他昨晚来找过你。” 周某明瑟缩了一下:“为什么?我不认识他。” 案情陷入了僵局。 贺敛舟压下心里那一点说不清的直觉,把画像收起来。换了个语气,往椅背上一靠:“你别紧张,就是问问。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比如被人跟踪,或者收到什么陌生消息?” 周某明摇头。 “有没有跟谁有过冲突?同学、老师、邻居?” 摇头。 “你认识刘老师吗?高三数学刘俊。” 周某明点了点头。 “他教过你?” 点头。 “你今晚本来应该去补习。” 沉默了两秒。“嗯。” “为什么没去?” “不舒服。”周某明抬起眼皮看了贺敛舟一眼,又迅速低下去,“头疼。” 贺敛舟的身体语言始终放松,话却没停。 周某明不管是不是凶手,都该是这一系列案件的中心。 “你昨天下午为什么去槐树巷?” 周某明僵了一下。这是今晚他唯一一次出现停顿。 “……散步。” “你从学校到槐树巷,来回要一个多小时,”贺敛舟说,“散步散到那里去?” “我……”周某明的声音卡了一拍,“我心情不好,坐公交车乱逛,刚好路过那里。” …… "好了,"贺敛舟站起来,"今天先这样。如果想起什么,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他推门出去,周莱立刻从走廊的长椅上站起来迎过来:"贺队,明明他——" "没事,问完了。可以带他回去。" 周莱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快步走进接待室把周某明拉出来。她的手搭在他后背上,推着他往出口走,动作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违逆。周某明被她推着往前走,经过贺敛舟身边的时候微微侧了侧头。 像是求救。 5. 猫猫不绝育 玩家现在在干什么呢? 玩家在居民楼楼顶睡了一个好觉。 清晨的阳光把瓦片晒得暖融融的,闻琢把自己摊成一张猫饼,肚皮贴着瓦片,四只爪子毫无形象地耷拉在边缘。楼下传来早高峰的车流声、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成了这座城市苏醒的白噪音。 她翻了个身,眯着眼看天上的云。 老玩家都知道,游戏这东西讲究一张一弛,高强度推完主线之后必须给自己放个假。 这个游戏是区域触发制的,她已经在刑警队和三中触发了两个任务线,谁知道城市其他地方还藏着什么好东西? 去逛街吧,逛不被定义的街。 至于主线?主线先放放。 游戏就该围绕着玩家转,哪里有玩家追赶游戏的道理? 吃点好的,逛逛地图,触发几个区域支线,顺便观察一下B市这个游戏世界的日常生态。 闻琢从瓦片上站起来,抖了抖毛,踩着猫步从楼顶跳到了旁边的空调外机上,沿着管道一路往下窜。落地的时候她变回了黑发少年的模样——开玩笑,逛街肯定要人类形态来得爽啊! 她从昨晚藏衣服的墙角翻出那套校服,穿着校服走上了街道。有些教训还是要汲取的…至少玩家再也不裸奔了XoX。 她沿着运河边走了大概半小时,从老城区走到了一个新开发的商业街区。这边的路宽一些,店也多,奶茶店和面包店隔着马路遥遥相望,空气里飘着烘焙的黄油香和咖啡的苦味。 闻琢蹲在一个垃圾桶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啊,抱歉,猫当久了。 不过,爽了。这才是开放世界RPG的正确打开方式。 又走了一会,第一个NPC拦住了她。 “小伙子,”一个拎着菜篮的大妈笑呵呵地凑过来,“你长得真俊啊,多大了?有对象没?我闺女今年二十——” 闻琢:“……” 她点了一下跳过对话。等系统显示对话已结束。她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NPC是卖糖葫芦的,非要卖她一根,说什么“这么好看的孩子拿着糖葫芦拍照肯定上相买一根吧”。闻琢推拒了三次,最后被迫接过了一根,走了。 老头还在后面依依不舍的追着她。 玩家决定走快一点。 第三个NPC更离谱,是个穿西装的男人,拦住她问路,问完之后又夸她气质好,问她是不是模特,递了张名片说考虑考虑经纪公司。 闻琢蹲在路边把糖葫芦吃完,然后果断找了个没人的巷子,解除了人形态。校服掉在地上,她顺脚往墙角踢踢,灰白色的鬼影在空气中扭了扭,变成了一只胖乎乎的花猫。 猫走在街上,没人拦她。 猫蹲在早餐摊旁边看人家炸油条。 猫路过一群正在晨练的大爷。 闻琢发出了一声满足的猫叫。 猫猫逛街gogogo,NPonono! 真好。这才叫游戏。 她眯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阳光,然后站起来甩了甩毛,准备去下一个地方。她刚迈出两步,一只好看的手从天而降,拦在了她面前。 闻琢的瞳孔瞬间放大。 她转身,哈气,弓背,尾巴炸成鸡毛掸子,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准备挠人。她的爪子已经抬起来了—— 目标是那只胆敢打扰猫爷午睡的手。 "你还在外面乱跑?" 爪子挥出去的瞬间她看清了那张脸。 琥珀石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唇角,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不是路衍川还能是谁? 路衍川蹲在她面前,被她那一爪子挠在了手背上,三道浅浅的白痕立刻渗出血珠。 妈呀!鬼啊! 啊不对,我是鬼啊。 啊啊啊别让我重开啊我不是故意不登记的! 猫咪抱头猫窜。 …… 结果还是被抓到了。 路衍川伸手,把猫猫从地上端了起来。 两只手托着她腋下把她举到半空中。闻琢四肢悬空,尾巴僵直,整只猫像一根被冻住的冰棍。路衍川低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炸开的毛和竖起的耳朵。 “你跑得还挺远,”他说,“我从局里出来,一路追着你的气息跟到这儿。” 闻琢:“?” 骂她臭吗? 不对啊你小子是狗吗怎么可以闻到我的味道啊喂。 路衍川把她端在胸前,转身朝来的方向走。 “你会什么藏匿气息的法术吗?” 玩家不想回答。 装死算了。 她被端了一路,从商业街走到一条安静的梧桐路上,拐进了一栋灰白色的小楼。楼门是玻璃的,推开来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前台坐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姑娘正在低头写什么东西,抬头看见路衍川进来。 “路哥,这——” “新的觉醒者,”路衍川语气平淡,“给它做个鉴定。” 圆框眼镜姑娘凑过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认真地盯着闻琢看了好一会儿。“嗯……猫形态,毛色正常,瞳孔反应正常——是拟态系?” “嗯,应该是。” 玩家竖着耳朵听。 开玩笑,她又不是那种刁民,该听的对话还是会听的。 绝对不少玩五块钱。 路衍川把她放在一张空桌子上,那上面铺着一块白布,旁边摆着像做法用的东西。 她警惕地后退了两步,尾巴夹起来,浑身的毛炸开。 “别怕,”路衍川说,“我们就是想确认一下你的情况。” 圆框眼镜姑娘拿起铜铃铛在闻琢耳边轻轻摇了一下,又拿起符纸在她面前晃了晃。 “嗯……拟态形态稳定,没有寄生痕迹,没有领域印记,”她转头对路衍川说,“很干净的个体。” 然后她伸手去摸闻琢的肚子。 闻琢往后一跳,躲开那只手。 “它好像很紧张。” “可能是野惯了,不习惯被摸。”姑娘说,“不过拟态系在野外的确很少见,大部分都只能部分变形,觉醒之后很快就被发现了,会主动来登记。像这种长期不登记的——”她看了闻琢一眼,表情若有所思。 她往闻琢的方向走了两步。 游戏从来不会给玩家没有用的线索。 闻琢想起昨天贺敛舟说的那句话—— “回头带你去绝育。” 闻琢浑身的毛炸成了一朵蒲公英。 路衍川把她端过来肯定跟贺敛舟说了什么。他们串通好了。 他们要嘎猫猫蛋。 闻琢从桌上一跃而下,四条腿落地的瞬间从猫形态的人类血液储存里抽出了一瓶。她甚至没看 清那瓶血是谁的,闭着眼点下了使用。 皮肤从毛茸茸变成光滑的过程只用了两秒钟。骨骼重新排列的细微声响像一声极轻的叹息,下一秒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蹲在桌子底下,光裸的肩膀和手臂缩在一起,睁着一双圆圆的杏核眼,仰头看着路衍川和那个戴眼镜的姑娘。 路衍川真的要叹气了。 非礼勿视啊。 圆框眼镜姑娘眨了眨眼,缓缓把手缩了回去。 路衍川没看她,转过头去,留下园眼睛姑娘一个人面对风暴。 “……我不是公的,”她开口偏软,“别让人嘎我蛋。” 路衍川扶额。 “起来吧,”路衍川说,“地上凉。” “啊……”玩家注意到自己,低头…… Ohno,玩家好像又裸奔了。 闻琢蹲在桌子底下,仰头看着面前这两位。圆框眼镜姑娘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等她站起来。路衍川已经转过身去了,只留给她一个穿白衬衫的背影。 闻琢低头又看了看自己。 啊,果然,这个游戏不让人裸奔。 不穿衣服会锁NPC交互啊。 圆眼镜小姐转身从柜子里抽出一件白大褂,递过来的时候别开了视线。 果然,游戏从来不会让玩家等太久。 卡顿等等就好了。 闻琢接过白大褂套上,长度到大腿中间。 圆眼镜小姐拍了拍路衍川的肩膀。 路衍川转回身。 “……所以,”他说,“你能自由切换形态吗?” “?” 玩家不解。 玩家悟了! 难怪说路衍川是新手教程NPC呢!来检查玩家有没有掌握形态转换的! 如果玩家摇头,是不是就要再过一遍新手教程了? 哦对了,我过了新手教程了吗? 闻琢沉思。 闻琢摇头。 玩家看到路衍川头上冒出了泡泡。 路衍川:真可怜,从来没有得到教育的野生觉醒者。 玩家耐心等待新手教程。 路衍川还在冒泡泡。 玩家失去耐心。 圆眼镜小姐绕着她走了一圈。“拟态系……你觉醒多久了?” 玩家试图参考游戏里同类设定的套路,结果发现自己大脑空空,所以—— “我从小就会!” 在场所以NPC都被玩家的天赋震惊到沉默了。 路衍川则又开始冒泡泡。 一个从小就会变身的人,却连给自己准备一套衣服的概念都没有。 基础认知缺失,没有身份证明。 是被人囚禁过吗? “如果有需要就和我们说,”圆眼睛小姐看起来要哭了,“想加入我们吗?我们会帮助你的。” 闻琢刚准备摇头,又觉得这可能是任务触发点。 玩家点头。 “那我们先不急着说登记的事,”路衍川的语气更温和了,“你在B市有认识的人吗?朋友、亲戚?” 闻琢想了想。玩家在B市认识的人:贺敛舟,周某明,还有眼前这两位。 没有能说的,哈哈。 玩家摇摇脑袋。 周渺渺一脸料到的表情,最后拍了拍闻琢的肩膀。“没关系,慢慢来。会有的。” 6. 小可怜和大魔王 路衍川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两条长腿交叠着。 “坐。” 闻琢在圆眼镜小姐对面坐下来。小圆眼镜把写好的东西递过来,是一张简易表格。 “基本信息填一下,”她说,“姓名、年龄、大概什么时候觉醒的、能力范围——” 闻琢接过笔,开始思考。 周渺渺看着这个小可怜拿过笔,像是她在家玩电脑结果配置太差了卡顿了一样,一动不动的,静止了。 静止了啊。 周渺渺抬起头求助地看着路衍川。 玩家表示,没办法。她是起名废材。 一般游戏她都是直接用steamID当名字,但是介于之前的游戏体验,这个游戏真的会把你的名字念出来。 还是认真点好吧。 好在在路衍川行动之前玩家想到了名字。 “渚郁,”她说,“我叫渚郁。” “年龄?” “十八。” …… “好的,”周渺渺把表格收起来,“渚郁,你这张表我帮你存档。拟态系的能力在登记之后可以享受生活补助、身份证明和法律保护,具体的流程我这周帮你走完。你先拿着这个——”她递过来一张临时的登记凭证。 闻琢接过来,看了看,塞进了兜里。 “那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但你……你以后如果变回人形的时候,最好提前给自己准备一套备用的衣服。不然在外面会不方便。” 周渺渺说得很小心。 对待这样一个可怜的小姑娘,再怎么小心都是不为过的。 所以玩家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我知道,”闻琢说,“我下次一定注意。” 这不会是系统给她的警告吧?下次裸奔要封号? 乖巧.jpg 玩家:向审核滑跪不丢人。 路衍川把茶杯放回桌上。“我送她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鉴定科的门。闻琢踩着拖鞋跟在路衍川后面半步远的位置,踩着路衍川的影子行走。 “你以前,”路衍川犹豫着开口,“一直没有出来过吗?” 闻琢没有听清楚。 别吵,玩家在玩内置小游戏“别踩白块”。 这个NPC在乱说些什么呢。 闻琢瞪了路衍川一眼。 没人回答没事,路衍川会自己脑补,然后接着说。 “……你可以来非管局报到,”他接着说,“我们这边有宿舍。会有人带你,教你怎么适应人类社会。” 闻琢抬头了。 原来鬼怪阵营的新手教程在这呀。 社会化训练! “加入,我选择加入!” 见路衍川久久没有反应,玩家还原地蹦了几下确保游戏没有卡死。 两个人走出门,迎面撞上一个人。 贺敛舟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正从大门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他看见路衍川,又看见路衍川旁边那个的陌生女孩,脚步微缓。 “衍川?”贺敛舟的目光在闻琢脸上扫过,“这是……” 贺敛舟注意到小姑娘漂亮的蓝色眼睛,眯了眯眼睛 “新登记的社团成员。”路衍川说。 是戴的美瞳吗? 贺敛舟点点头:“这一片不太平,你们自己小心些。” 闻琢:啊,是警察叔叔,好憔悴好可怜啊。 是哪个杀千刀的这样折磨警察叔叔!不过呢,叔叔这么帅,胡子拉碴也别有一番风味呢! 玩过无数单机乙游的闻琢认可点头。 玩家的xp是包容的,嘻嘻。 贺敛舟这几天过得可就没有玩家那么惬意了。 连环杀人案从第三起开始就是他跟的。第一起张建国法医最开始判断是自然死亡,直到第二起李敏出现,同样的无外伤心脏骤停,才回过头去重查第一具尸体。三起之后并案,第四起开始手法变异,从干净利落的心脏骤停变成了钝器伤和刺伤,第五起更甚,裁纸刀直插胸口,明明第二刀已经致命,凶手还是连插了三十多刀。 到最后,更像是单纯的取乐。 “凶手都变老手了。”简汜把尸检报告放到了贺大刑警的桌面上,“你说这个案件什么时候能破呢?” “三十二刀,”简汜说,“他在享受这个过程。” 贺敛舟把报告合上,把外卖推开,揉了揉太阳穴。 “简汜、老同学、简大帅哥!你有没有想过,你把这报告给我的时候,我的胃是什么感受?” “我才歇了不到十分钟!” 话是这么说,贺敛舟还是老实的站起来,参与进讨论。 老李李健宏和顾明正在白板前面讨论那张黑发少年的画像。 “长成这样,他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啊…干嘛想不开去犯罪啊?”顾明啧啧称奇,“去做个网红多好啊。” 陈照在这时候过来,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身份查不出来,户籍系统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匹配项。机场高铁的进出记录同样空白,这人像是凭空出现在B市的。 “贺队,”陈照看见他进来,指了指白板,“我把时间线重新理了一遍。案发当晚八点零三分,侧门拍到嫌疑人裸身进入。八点十五分至八点四十分之间,他在宿舍楼内活动,先后被七名目击者看到。八点四十五分左右,嫌疑人穿校服进入宿舍,经辨认属于晾衣架失窃物品。九点四十分,侧门再次拍到人影离开,身高体型吻合。" 贺敛舟看着白板上那张漂亮到不太真实的脸,生不起一丝旖旎的心思。 “还好周某明当晚请假没去上课,”顾明从旁边探过头来,“为什么呢,难道他想搞灭门案吗?” 贺敛舟掏出来一根烟。 几天没刮的胡子和黑眼圈配合上硬朗的五官,看起来反倒像凶神恶棍。 看起来倒比那个少年更像杀人犯了。 “贺队,你怎么看?” 贺敛舟抽了口烟,过肺,吐出。他整张脸都隐蔽在烟雾里,更显沧桑了。 “临时起意,泄愤,都有可能……他在挑衅警方。” 顾明嘶了一声:“有没有可能是报仇?” 老李鄙夷的看了一眼这个关系户,指了指白板上的五张照片,“你看看这些受害者,哪个像是跟人结仇的?张建国是老实巴交的化工厂工人,李 敏是学校里的模范教师,王旭送快递的,随机杀人的杀人犯,什么做不出来?” 办公室里一时间寂静如死。 贺敛舟揉揉眉心,觉得在抓到杀人犯之前,他们内部可能先打起来。 陈照是新人,不太习惯这种沉默,她低头翻了翻自己的记录本,问了一句:“那个周某明……被这样一个杀人犯盯上,还有那样一个控制狂妈妈,太可怜了。” 老李对陈照的态度就比较好了,接过话头:“别这么说。周莱…也是一个苦命人。家里都快死光了……她本来还有一个孩子,五年前被火车撞死了,她老公又没了,孤儿寡母的。” “他们本来不在B市的,是他爸出事之后才搬过来。” 陈照顿时羞愧难当。顾明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楼下的梧桐树。老李低头,也没有再责怪这个好心的小姑娘。 父亲死了,长子死了,剩下一个母亲和一个小儿子。周莱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控制欲强一点似乎也能理解。 所有人都无法对这样一个母亲,这样一个孩子说出重话。 “在槐树巷附近走访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过可疑人物?”贺敛舟把话头转回案情的讨论。 “有的。”顾明翻了翻走访记录,“昨天下午三四点的时候有多人目击到他,但是不久就消失了。监控…什么都没拍到。” 像鬼一样来去无踪。 这人把自己的痕迹擦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破绽都没留下。 老李锤了一下桌子,像无从发泄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地方倾倒:“这人在玩我们。” 贺敛舟没有反驳,他想起在案发地看到的那双蓝眼睛。凶手在享受这个游戏。返回现场观摩、在街头大摇大摆地出现。 这是挑衅。 顾明:“得了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去周某明身边盯着,就怕他不来!” “别小觑他。”贺敛舟看他一眼。 顾明憋了一口气没处撒,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陈照坐在桌前,看看顾明,又看看老李,最后决定和贺敛舟说话。 “贺队,”她犹豫着说,“我们要不要……再找那个周某明谈一次?他也许能想起更多。” “等天亮了再说,”贺敛舟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他那个妈——” 他没说完。但办公室里的人都懂。周莱把那个孩子护得滴水不漏,控制欲强到这个程度,再去找周某明谈话,周莱估计会坐在审讯室门口不走了。 他们也没办法苛责这样一个母亲。 贺敛舟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渐渐亮起来的灯火。 “行了,”贺敛舟转身拿起外套,“都好好休息,特别是你,陈照。别把自己累倒了。” 贺敛舟走回休息室——这几天太忙了,当时发现猫猫跑掉也没时间找,说帮忙找主人的事也搁置了。路衍川看起来倒是对这只猫感兴趣,听说了还特意来看一眼这个公三花,平时冷冷的倒不见他这么有爱心整天就一心扑在他那个coser社团里面…都二十多了,中二期怎么这么长呢? 路衍川这样,他怎么和姑姑交代呢。 贺敛舟叹了一口气。他就是操心的命啊。 7. 鬼域 不管怎么样,玩家成功加入了非管局。 【主线任务「加入非正常现象管理局」已完成。奖励:经验值+500,非管局内部权限+1】 【支线任务「参观非管局并和路衍川交谈」已完成。奖励:自由属性点×3。】 玩家:NPC配合任务完成的就是快啊。 力量4,敏捷2,体质5,智力1,魅力5,感知7。玩家六维,满点十点。 闻琢思考,把三点allin到了感知上。 先弄满一个再说,嘿。 系统提示音没断,新的通知弹了出来。 【主线任务更新:「吞噬鬼怪」。当前进度:0/3。说明:拟态型鬼怪可通过吸收同类鬼气提升能力层级。吸收方式:亲自击败鬼怪。注意:猎杀可能触发通缉状态。】 闻琢还没来得及细看这条说明,非管局的内部通讯群就来了消息。 【鉴定科-周渺渺】:紧急通报。B市三中,前日凶杀案受害者刘俊,已确认怨气化鬼,在三中校区内形成小型领域。初步评估乙等,建议至少四人编队前往。 【公关科-徐槿】:B市五年没出过领域化鬼了吧。 【档案科-老郑】:上次还是那个铁路边的案子吧,具体多少年我都记不清了。 【鉴定科-周渺渺】:老大准备派谁去?路哥在吗? 【霍邱雯】:周渺渺你在局里吧?跟衍川一起。 【鉴定科-周渺渺】:我也要去吗老大?我不是文职吗? 【特别行动组-白勒朗】:算我一个。 这些文本闻琢随便扫一眼就跳过了。 她太兴奋了。 领域。鬼怪。吞噬。她这几天光在逛街和跑剧情了,连一场正经战斗都没打过。三中那个案子刘俊死了还化鬼,这游戏的剧情衔接做得也太贴心了。 boss战诶。 玩家嘴角上扬1000个像素点。 白勒朗站在旁边检查装备,看见她这幅样子,眉头皱了起来。 “这并不值得开心,女士。每一个鬼怪都代表一件耸人听闻的惨案,只有浓烈的执念才会化鬼…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白勒朗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人,剃着短寸,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着眉留下的痕迹。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闻琢。 旁边的周渺渺低头摆弄手里的罗盘不说话,路衍川靠在车门边上也不说话。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 看了大家都对玩家的快乐感到不爽啊。 闻琢把翘着的嘴角压下去。 啊,真抱歉。我的快乐吵到你们了。 闻琢:“对不起前辈…我第一次出任务。” 白勒朗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些:“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新人第一次出任务容易兴奋,我懂的。只是——”他合上腰包,“是我过激了些,抱歉。” 闻琢点了点头,试图把NPC注意力重新拉回任务信息上,转而问了一个问题:“刘俊不是死了好几天了吗?为什么现在才变鬼?” 路衍川从车门边直起身:“是他的鬼气到现在才堪堪可以影响到现实。” 车子启动,四个人挤在一辆黑色SUV上。车厢里弥漫着符纸的味道,周渺渺坐在闻琢旁边,膝盖上摊着一台平板,上面是鉴定科发来的详细报告。 “现场情况,”周渺渺读道,“三中校区内鬼气浓度从凌晨四点开始显著上升,目前已覆盖操场、教学楼、宿舍楼及周边绿化带。领域范围约半径两百米,内部能见度正常,无肉眼可见异象。但注意——”她抬起头,“领域内的普通人可能会受到鬼气影响,情绪被放大、行为异常、记忆偏差。我们进去之后首先要确认有没有学生被困。” 白勒朗在前面副驾上发声表示听到。 “上头说第一次接触以探明情况为主,不要强攻。”周渺渺转头看了闻琢一眼,“你是新人,待会儿跟紧我,别乱跑。” 闻琢点头如捣蒜。 乖巧.jpg 车窗外的街景从宽阔的马路变成窄巷又变成学校围墙,车停了下来。 穿过校门,就该正式进入领域了。 系统提示随着进入校园的脚步弹了出来。 【你已进入鬼域:B市三中·刘俊的执念。等级:乙。提示:领域内鬼怪不会主动攻击同化者,注意保持行为符合领域规则。】 同化者。闻琢抬头看了看四周,一切跟那天晚上她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每个学生身上都有鬼气,”路衍川低声说,“领域把所有人都感染了” “那我们——”周渺渺话音刚落,走廊方向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诶,你们几个!新转来的吧?” 四个人同时转头。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表格,表情热络疲惫,像任何一个面对高三新生的班主任。“怎么站在门口啊?快去教务处领校服,今天第一天上课,别迟到了。高考在即,就算转学也不能松懈!” 他走过来,把四张表格分别塞进他们手里,又指了指行政楼的方向:“快去快去,第一节就快开始了。” 四个人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白勒朗清了清嗓子想说什么,路衍川按住了他的手腕。 “听他的。”路衍川说。 他们被领到教务处,教务老师递给他们四套崭新的三中校服。周渺渺悄悄凑到闻琢耳边说:“这说明领域接纳了我们。是好事,我们可以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摸清它的核心。”她推了推眼镜,“这种捣毁形式伤亡最小。如果它蛊惑普通人攻击我们,到时候我们又要防鬼又要保护人,伤亡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闻琢(冷漠脸):“你好有经验哇。” 周渺渺有点不好意思了:“我其实没有见过,都是手册上写的。哦哦对!你可能还没有拿到。没关系的,这是路哥的疏忽。作为你的前辈,他应该记得给你一份的。” 啊,那本书吗?她拿到了呀。 只是她拿到那本《非管局新人须知·第一册》之后做了所有RPG玩家都会做的事——长按,一键跳过,内容自动归档到系统的"已读"分类里。 懂事的玩家从来不会做让自己尴尬的事情。 闻琢面不红心不跳当捧哏:“原来是这样啊。” 路衍川系袖扣抬起头来,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四个人换好校服,往教师办公室走。他们找到了一个正在走廊里抽烟的男老师,周渺渺凑上去,露出乖巧的表情:“老师好,我们是刚转来的,听说高三数学有个特别厉害的名师,姓刘——” 男老师打断了她。“谁?刘什么?听都没听过。高三数学老师都一个样,哪个班不是学?好好学自己的,别打听这些有的没的。” 他说完掐了烟就走了。 小队决定分头搜索。但还没来得及散开,上课铃声响了。 往走廊外迈了一步,整个学校的人都转过头来盯着他们。 “……先上课。”路衍川说。 他们被请进了一间教室。 闻琢撑着脸听了十分钟,然后意识开始飘了。 又十分钟,她的眼皮往下耷拉。 再十分钟,她的脑袋已经在胳膊上枕出一个印子了。 老师没有管她,同学没有管她,全班都没有管她。她在课堂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领域没有学生要好好学习的规则。 白勒朗从前排回过头来看她,表情复杂。 大概就是那种看差生的眼神吧。 路衍川:“走吧,午休时间到了。” 四个人走出教室的时候,没有人再拦他们。走廊里学生来来往往去食堂吃饭,一切又恢复了正常。闻琢踩着刚才睡醒的懵劲儿,跟着路衍川穿过操场往器材室的方向走。 “那边有鬼气波动大。”路衍川说。 器材室的门虚掩着。白勒朗推开门,里面的堆满了破旧的篮球架和体操垫,灰尘在光柱里浮动。而在器材室最里面那个角落,一个人被绑在铁架子上,双手反剪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团布。 周某明。 他的校服皱巴巴的,头发乱成一团,脸颊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玩家:我就说嘛,这个人的名字就很适合当受害者啊。 路衍川快步走过去试图蹲下来解绳子。他还没碰到周某明的手腕,器材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男老师站在门口,手指着他们四个人。“他违反校规,关他是应该的!而你们赶快给我回去上课!” 老师看见四人没 动静,直接冲上来就要拽人。 玩家在同时收到一条弹窗。 【支线任务!「拯救小可怜」:亲手将周某明带离器材室。奖励:自由属性点×1。】 闻琢二话不说,抓住周某明的脚踝往后一拽。 周某明整个人被她像拖麻袋一样从铁架子上拽了下来,脸朝下,在地板上滑了两米。大理石地面冰凉光滑,他光洁的额头滑过一道灰尘。 周渺渺小声说:“……脸。” 周渺渺觉得周某明的脸在地上这样拖…就算是大理石地板,可能也是不太好了。 闻琢看了一眼周某明的脸,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啊。 都怪这个抓取设计。 玩家迅速把周某明拖出器材室,然后装糖试图蒙混过关。 队友关过没过不知道,反正老师是暴走了。 “你们——你们——”他的身体开始膨胀。从肩膀开始,灰黑色的雾气从皮肤下面渗出来,五官扭曲变形,声音从一个变成了重叠的十几个:“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不学习!” 老师还在继续输出自己的教育理念。 “校规就一条——不准伤害老师——你们连这个、都做不到吗!” 灰黑色的雾气从老师身上炸开,像一枚墨弹在水中碎裂,迅速地裹住了整间器材室。墙壁上浮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 雾气在场地中央凝成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五官慢慢浮现出来,俨然就是刘俊的脸。他的表情愤怒而扭曲。 路衍川动得最快。 没有任何预兆的,桃木剑就已经从他的腰后出鞘了。白光一闪,那团雾气凝成的人形从中间被劈开,裂成两半,像一张纸被从中间撕开。刘俊的鬼脸在半空中扭曲了一瞬,然后无声地溃散了。 一剑直接把这个刚刚诞生的冤魂送回了阴曹地府。 命比纸薄,不过如此了。 一切都发生太快了。 系统提示弹出来:【击杀者:路衍川。吸收失败。主线任务「吞噬鬼怪」进度:0/3。】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路衍川。对方正把桃木剑收回鞘中,动作干净利落。闻琢憋了一肚子话——“您母亲”“您父亲”“您”——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路衍川先说话了。 “新人,”他说,“收起你无谓的同情心。” 闻琢:?谁同情了? “鬼会影响现实,会给活人带来灾厄。活人才是我们需要保护的对象。你以后遇到这种情况——”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身上,闻琢却莫名觉得他并不是在教育自己。 突然被说教,闻琢愣了一下。“我知道。我没——” “不要同情鬼。”路衍川打断了她,“它们已经不是人了。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那都是它们执念的残响。你如果心软——” “我说了我没有——” “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渚郁。” 闻琢闭嘴了。 这野人魔了,听不懂人话了。 闻琢本能地觉得不太对。路衍川的话颠来倒去的,反复就是那么几个观点,像是她大学打的辩论赛。 闻琢在现世见过一些狂信者,在他们需要用大段的演讲来说服信众的时候,那些话大概他们自己也不信。 白勒朗和周渺渺都站在旁边,两个人的表情很微妙——他们显然也感觉到了异常,但不知为什么没动。 “路哥,”周渺渺轻轻叫了一声,“她没事,你别担心。” 路衍川没有反应。 闻琢站在他对面,看着他浅褐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不似往常,而是穿过她、越过她、落在一个幽灵身上。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看起来好像快哭了。 路衍川还在说话。翻来覆去那几句。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变轻了,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一切的话语最后化为一句诘问。 “……人既然可以同情人,为什么变成鬼就不行了呢?” 闻琢在边上欣赏他的表情,只觉得美丽。 然后她点开了对话界面,按下了【跳过】按钮。 系统把路衍川的话连同他的执念和疑问、压缩成了一条可供的文本摘要。 可惜,玩家连文本摘要的耐心都没有。 8. 糟糕,是心动啊 白勒朗动了。 他看了一眼还在魔怔状态的路衍川,又看了一眼旁边两个谁也不指望得上的新人,牙一咬,手起掌落。路衍川的后颈挨了一记精准的手刀,整个人往下一沉,白勒朗眼疾手快接住了他,把自家队长往肩膀上一扛。 “走了走了!”他冲闻琢和周渺渺一甩头,“估计是这里的鬼气影响到他了” 他们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剩下的完全可以交给后勤。 周渺渺跟在他旁边,闻琢扛着周某明跟在后面跑。周某明被她扛麻袋一样甩在肩膀上,脑袋朝下,两只胳膊耷拉着晃来晃去。 抱歉啊,玩家抗人动作是这样设计的。 白勒朗看看自己肩膀头子上的队长,叹了一口气。 把队长和两位没经验的小鬼送上车,转头回去配合工作了。 可怜他一个脑子不好用的武斗派,居然还干起指挥人的活了。 车子开回非管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后勤组的人把路衍川接走安置,周渺渺去交任务报告,闻琢则被通知好好休息,明天下午要去找霍局报到。 —————— 次日午后,非管局。 闻琢终于见到了她的顶头上司、非管局的老大。 她被周渺渺领着穿过走廊,推开一扇挂着“局长办公室”牌子的门。屋里坐着一位女士,看起来三十多岁,短发,眉眼利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手里转着一支笔。 霍邱雯。 “渚郁是吧”霍邱雯从眼镜上方看她,“你就是那个公三花?” 玩家:? 要挑事吗? “开玩笑开玩笑,”霍邱雯摆了摆手,示意她坐,“衍川跟我说过你的事。拟态系,是只小猫,对吧。”她笑得眼睛弯起来,“局里好久没来这么有意思的人了。” 玩家:? 莫名其妙,什么有意思。 霍邱雯:“昨天没吓到你吧?” 闻琢刚想摇头,系统面板弹出来了。 【支线任务触发:「路衍川的过去」。询问霍邱雯关于路衍川的事。奖励:经验值+200,解锁角色档案「路衍川·完整版」。】 【提示:此任务为强制剧情解锁节点,不接受拒绝。】 闻琢:“……” 系统你什么东西啊?强制我看剧情?你是二游吗?你一个单机RPG搞什么角色档案解锁啊? 她脸上的表情大概太精彩了,霍邱雯挑了挑眉:“怎么?” 闻琢沉默了三秒,然后认命地开口:“……前辈那天说的话,我有点在意。” “前辈是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霍邱雯:“你猜得不错。” 当然,感知10又不是摆设。 霍邱雯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像是在整理措辞。 “路衍川的母亲,”她顿了顿,“叫路如黛,是我的好友。十五年前,在B市铁路附近,她和一个逃犯撞上了。那个人当时已经背了两条人命,逃命路上撞见她,就动了手。” “路衍川当时就在不远处自己一个人玩……如黛她当时选择反抗而不是逃跑,就是在顾忌他。” “他看着母亲死去。” “如黛她死后化了鬼,”霍邱雯接着说,“因为执念太重。保护的念头太强,强到把魂魄拉扯着留在了人世。她想保护路衍川而已,我们都知道……但鬼的本能是扭曲的。" 霍邱雯停下,看着闻琢。“在他十八岁成人礼那天,他手刃了他的母亲。” “我说这个也是想告诉你,遇到鬼的时候不要思考,消灭就好了。” “这样对谁都好。” [*解锁路衍川完整人物卡] 闻琢的脑内出现了闪回。 ——小路衍川一个人呆在黑暗的屋子里、蹲在衣柜前。他的肩膀在抖、声音在颤、而他身后是一个模糊的黑影。 女人双手伸出想抱他,在她的指尖触及他肩膀的前一秒,另一个少年推门进来了。 “衍川?你在里面吗?我——” 黑影猛地转身,朝门口扑过去。 是贺敛舟。二十五岁的贺敛舟站在门口,完全看不见面前冲过来的东西,只看见路衍川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挡在他面前。 “别过来!” 少年路衍川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张扭曲的、曾经属于他母亲的脸。他的眼睛里盈满泪花,但这并不会阻止他。 “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妈妈。” “你肯定也不希望这样的。” 闻琢从闪回里猛地抽回意识。 “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已经走出来。” 霍邱雯说,“斯人已逝,重要的是活着的人。” 系统面板上那个支线任务变灰了,显示出“已完成”的字样。 闻琢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个游戏……”她低声说。 “什么?” “没什么。”闻琢站起来,“霍局,我先出去了。” “……这个游戏太生硬了。”她硬邦邦地想,“为了卖角色居然强制玩家看剧情。什么破设计。” 该死的,该死的游戏…还真把她拿捏了! 该死的! —————— 闻琢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路衍川正举着茶杯要送到嘴边。看见她,很快就恢复了自然。 “你来了。”他说。 闻琢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只把一双杏眼看向路衍川。 “昨天抱歉,”路衍川有些尴尬,“有点失态。” “没事。”闻琢说,“我第一次出任务就……老实讲还挺精彩的。” 路衍川坐直起来,动作弧度大得掩盖住了微微变化的表情,但不可否认、那确实是一个笑。 当人有了那些难表的心思,小动作自然就多了起来,变得不自然了。 “……谢谢。”路衍川的手抬起又放下。 —————— 有言道,所有的岁月静好都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贺敛舟觉得没错。 他就是那个负重前行的人。 贺敛舟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这几天他睡眠加在一起不超过十个小时,眼底的青黑快蔓延到颧骨了。简汜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他这幅样子,啧啧了两声。 “贺大刑警,你这脸快赶上我解剖台上那些了。” 贺敛舟懒得理他。 简汜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两条腿翘到桌沿上。“别愁了,案子慢慢破,你这身体先垮了后面谁跟?” “你照照镜子。”简汜从兜里掏出手机前置摄像头对准他,“你看看你这黑眼圈,不知道的以为你天天熬夜打游戏呢。当了警察苦了自己,何必呢?当初学医多好,朝九晚五坐办公室——”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说不定见死人频率比现在还低呢。” 贺敛舟终于看了他一眼。“别扯,净捡好的说…你当初不也报了法医?专门见死人的。” 简汜把腿放下来,换了个正经点的坐姿。“那不一样。我学法医是因为你转了警校。你要是当初乖乖读医,我现在已经在三甲医院当外科主任了,谁他妈来这破地方天天对着碎尸写报告?” 贺敛舟嘴角微抽。 这啥笔本科居然可以和他考上同一个学校吗? 简汜看见他有反应,继续往下说:“所 以你说你转什么警校?你当年成绩那么好,导师都说了保研临床,你说转就转,你妈气得两个月没理你。我他妈为了陪你,好好的医学生活不过,跑来跟尸体过日子。你欠我的知道吗?” 贺敛舟:“行。我欠你。别叫了。” 简汜达到了目的,把腿又翘回去了。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贺敛舟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开口。 “当年我转警校,是因为我姑姑。” 简汜安静下来,等着他说。 “我姑父走得早,姑姑一个人带衍川。她对我很好,比对我妈还好。” “那年衍川十五岁,我二十二,我在医院实习。有一天我妈打电话来说姑姑出事了,我赶回去的时候,入殓师已经替她整理好了遗容。” “后来衍川变得很阴郁,不跟人说话,天天说姑姑还在他身边。”贺敛舟说,“我一开始觉得他是创伤应激,带他看心理医生,他不去。我就自己去找他聊天。” 他停下来,把桌上那杯凉掉的咖啡一饮而尽。 “后来他慢慢走出来了。但那时候我已经转警校了。”贺敛舟把空杯子放下,“我没办法再眼睁睁看着一个犯罪的人逍遥法外,看着一个好端端的家因为一个畜生碎掉。” 简汜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行了行了,说得我都快哭了。”他站起来,在办公室走了两步,踢了一下贺敛舟的椅子腿,“你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你姑姑地下有知也得心疼。今晚回去睡觉,案子明天再查。” “今晚轮到我蹲守——” “轮你个头,”简汜把外套拿起来扔到他身上,“顾明和老李去了,让你别添乱。今晚给我滚回去睡觉,明天要是还这副脸色,我就把你锁法医室里跟尸体作伴。” 贺敛舟被他推着出了办公室的门,外套搭在肩膀上,走廊尽头的灯因为他们的对话已经亮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贺敛舟六点就到了局里。简汜看见他的时候啧个不停。顾明和老李从三中那边回来,带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不太舒服的消息。 “上面有命令,”顾明把一张纸拍在桌上,“三中校区从现在起封闭管理,非相关人员不得入内。包括我们。” 贺敛舟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红头文件,措辞官方而含糊,大意是“校园安全由校方自行管理,警方配合外围安保即可” “谁下的?” “不知道。上面递交下来,说是市里的意思。” 贺敛舟把文件放在桌上,指节敲了两下桌面。 案发现场不让进,嫌疑人查无此人。 “周某明呢?”他问。 “在家。他妈妈请了假,说他受惊过度,需要静养。”老李唏嘘,“一个高三生啊,因为这档子事课说停就停了。” 黑发少年消失不见连个鬼影都找不到,局里是压得严催得紧,现在好了,连不知道什劳子的政界高层都不再让他们进三中调查了……难道说,那黑发少年还真是什么大人物? 他转身看向白板上那张画像。那双蓝眼睛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冰凉而遥远,是漂亮的、放松的、毫无负担的。 人渣。 他伸手把那张画像从白板上揭下来,折了两折,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扩大范围继续查。”他说,“我不信一个大活人能在B市凭空消失。” “一定要在下一起发生之前找到凶手。” 顾明和老李应了一声出去了。简汜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了法医室。 贺敛舟独自站在办公室里,窗外有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 他会找到那个人的。 不管花多长时间。 9. 他很少输 路衍川今天特意打扮了一下自己。 要花钱去造型室做个造型,吹个漂亮的头发,换上网络上女孩们都喜欢的衣服,琢磨年轻小女孩的喜好。 因为她也只是一个18岁的小姑娘,他得保证自己不被讨厌。如果他之前那些古板的自持甚高的说教没有让她讨厌,那些冷漠忧郁的一面不被看见……或许,他能被喜欢呢? 只是他从来没干过这种事。以前出门都是一件白衬衫配黑色长裤,头发随便拨两下就走,反正非管局也没有人会在意他的外表……但今天不一样。 多说无益,反正他现在是站在了这里,像那些贴心的男友而不是讨厌的上司,提前十分钟等在楼下了。 —————— 闻琢正烦恼着呢,怎么她干什么都无法再触发主线、甚至只是一个小小的、小小的支线任务——难道这个游戏搭建了这么大的地图和这么多可以交互的人物建模,剧情居然这么这么的…短小精悍。 你当你是SYBERPUNK2077吗? 想被骂直说就好。 天遂人愿,玩家的好导师鬼怪的大敌人路衍川给玩家发送了组队申请……又有紧张刺激的捉鬼活动等待着玩家吗?她停滞许久的主线终于可以推动了吗! 好耶! 闻琢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的时候,看见路衍川站在楼下那棵梧桐树旁边。他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整个人被阳光晒得边缘发亮。 玩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T恤和运动裤,又看了看楼下的路衍川。 “马上下来!”她冲楼下喊。 路衍川抬起头,日光落在他浅褐色的眼睛里,他举起手晃了晃——手里是一杯奶茶。 “别急,就是带你走走”他说,“还没好好逛过B市吧。” 那可不是,之前唯一一次逛街还被你截胡了。 系统面板上吞噬鬼怪的任务还是0/3,她今天在宿舍里躺了一上午也没触发任何新任务。 行吧,发任务的来了。 她套了件外套就下楼了。 然后他们暴走了一整个上午。 路衍川说的走走真的只是走。从非管局走到运河边,沿着运河走到老城区,又从老城区穿过几个弄堂走到一个种满梧桐的广场。闻琢跟在他旁边,从最开始的精神抖擞变成满脸问号再变成生无可恋。 ……玩家撤回一个好耶。 路衍川他很闲吗要来找玩家从大早上在户外暴走到中午,把自己捯饬得光鲜亮丽去外面把玩家当牛粪使用是吧! 七月的B市,三伏天,太阳悬在头顶像一个大号烤灯。闻琢走了两小时之后腿开始发酸,走了三小时之后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蒸发。 等等。血液。 她猛地调出系统面板看了一眼库存。 【血液库存:公猫咪血×2,人类男性血×3,人类女性血×1(使用中)】 库存告急!库存告急!玩家大危机! 自动续血害人不浅呐。玩家都没发现自己的人类女性血要被扣光了。 她现在是靠最后一管女性血在吊着命。 闻琢心虚地抬头看了路衍川一眼。他正侧着脸看路边的指示牌,浅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被照成浅金色,睫毛很长,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赶紧把视线收回来,低头假装在研究路面上的砖缝。 路衍川想象的约会不是这样的。 在他的想象中,他们应该在这一路聊人生聊梦想聊到过去和未来的一切一切,他会对她道歉,向她坦白他的过去、他的痛苦和黑暗……如果她愿意接受的话。 他们应该沿着江堤慢慢走,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他会先聊些轻的,比如今天的天气,然后慢慢变重,像从浅滩往深处走,水没过脚踝、膝盖、腰际,直到最后他整个人,把所有压了十年的东西托出水面。 他想找一个机会,把自己掏空、剖白给她看。 可是渚郁,她看起来兴致缺缺。 他走在前面,渚郁落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即使他放慢脚步,几乎是原地踏步地等着她跟上来。而她也跟着慢了,像一片影子,不愿意和主人并肩。 他好像被讨厌了啊。 玩家:其实是点了一件跟随≡ω≡ 贺敛舟的出现拯救了他的窘迫。 “哥。” 贺敛舟站在十米外的梧桐树底下,眼底的青黑比上次看见的时候更深了。他皱巴巴的,整个人像一块被反复揉搓又摊平的纸。 距离刘老师死亡也就是凶手上次作案已经快一个月了,他们还是毫无进展,手头其他案子一个接一个的侦破,只有这个像一个嚼烂的口香糖一样一直在鞋底甩不掉——他也快坚持不住了。 即使是贺敛舟,在这种时候也不得不承认,他没有办法了。 他食言了。 上头一直在给压力,说要封存这个案子,同事们也劝他反正凶手不再作案了。他对此愤怒,但又不知道应该朝向谁。上面吗?他们已经足够宽容;同事吗?还有很多其他案子等着他们忙呢……所以只能一味的诘问自己——这就是你的信仰吗?这就是你对待信念的态度吗?你这个无能的懦夫、怂包! 失败、颓废、愤怒。只能给身边人带去坏情绪。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六年前的贺敛舟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不到。高考全省前五十,本硕连读临床医学,导师当着全科室的面说他天生就该拿手术刀。他在医学院的那几年是顺着风走的,奖学金年年拿,论文发了两篇,实习的时候也是顺着水流。 二十二岁的贺敛舟穿着白大褂站在手术室外面观摩的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姑姑的死击碎了他所有的自我感觉良好。 他今生的第一次无能为力。 贺敛舟赶回去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入殓师替她整理遗容。路如黛躺在那里,像一世幻梦。 衍川也在边上,不见难过,悄悄拉过他告诉他妈妈没有死掉,她现在就在旁边。 挨千刀的凶手杀死了他的姑姑,逼疯了他的弟弟。 贺敛舟当时就知道自己这辈子不可能再做医生了。 他花了一年转专业。他父母气得两个月没跟他说话——“当初让你读警校跟害你似的,现在读一半又要转过去重 新读,你到底怎么想的?”只是姑姑不在了而已,如果她在,她会支持他。她总是支持他的,当初他要坚持学医,就只有她支持,现在想来也一样。 六年过去了。 他确实抓了很多人。从抢包的小偷到涉黑的团伙,他从基层刑警一步一步干到大队长,经手的案子没有一桩悬着超过三个月的。 没有人可以说他不是个好警察,没有人可以说他不优秀。 他很少输。 所以他又到这条街上了。 万一呢?那样自大又自傲的凶手,会不会再次重游旧地,以此嘲笑无能的警方呢? 听到有人叫他,贺敛舟应声抬头。 他看向他们。 路衍川今天的打扮很新奇。他认识路衍川二十多年了,从来没见这个表弟穿这种颜色、这种款式。 贺敛舟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角揶揄地弯了起来。 他走过去,冲闻琢点了点头:“又见面了。”然后转向路衍川:“你们——” “带她熟悉一下B市。”路衍川说。 ——贺敛舟太熟悉这种表情了,小男孩们对着喜欢的姑娘就是这副样子的。 路衍川那家伙的样子,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说不是喜欢又有谁能信呢。爱情啊爱情,真是神奇的东西——不得不说,这是他最近看到最好的消息了。 贺敛舟没戳穿他:“挺好。”他伸手拍了拍路衍川的肩膀。 路衍川被他拍得有点莫名,贺敛舟眼底的青黑移开了他的注意力,路衍川犹豫着问了一句:“案子……还顺利吗?” 贺敛舟的笑容淡了一些。 “老样子。” …… 闻琢没听二位的寒暄,盘算着怎么搞到新的血液。步行太枯燥,而她点了一件跟随——不能解放双腿,至少让她解放一下大脑吧! 结果一个不留神,他们已经聊了这么久了啊。 玩家悄悄抬起头,正对上贺敛舟的眼睛。 贺敛舟正看着她,他的眉骨很高,那双眼睛藏在眉骨下方的阴影里,锋锐、尖利。 他盯着她的脸……准确地说是她的眼睛。 贺敛舟一眼就被吸引了,没有什么比着更夺目了—— 蓝宝石一样的瞳孔。亚裔的轮廓里嵌着一双太过鲜亮的蓝色眼睛。 贺敛舟呼吸急促起来。 那双眼睛。 他的第一反应是摸口袋里的手机——通知所里,带人,扣留调查。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但他对上了路衍川的目光。 路衍川正偏过头来看他,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担忧:“哥?怎么了?” 路衍川跟这个女孩走在一起的时候,身上被裹挟着的那些重重心事都消失。 贺敛舟回过神来。“……抱歉。”他的声音忽然变紧,“你……渚郁是吧?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没等闻琢反应,贺敛舟又再一次道歉了。 “抱歉”他说,他在为他的失态抱歉,同样也为他即将要做出来的行为。 “抱歉”,要打扰你们的约会了。 “请和我走一趟吧。” 10. 玩家单干啦 贺敛舟把闻琢带进刑警支队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冷静下来了。首先,他没有证据。其次,目击者描述的蓝眼睛男性跟眼前这个黑发蓝眼的女孩之间存在性别差异,目击者描述的脸型、五官细节和真人之间也有出入——他或许有些被情绪冲昏了头脑。 但、他实在无法视而不见让他们约会,无能为力的感觉太糟了。 他把闻琢推进了审讯室,锁上门,转身去了隔壁的观察室。 顾明坐在单面镜后面,看见他进来,挑了挑眉:“贺队,这谁啊?” “路衍川同事。”贺敛舟坐下来。镜子里闻琢正仰头打量审讯室的天花板,表情轻松,“今天在外面碰上的,你看……” 顾明只看一眼就懂了。 太像了。 那双闪烁夺目的蓝色琉璃。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女孩,十八九岁的模样,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扎着个低马尾,坐在审讯室里东张西望,甚至试图伸手戳墙上的隔音棉。 “你们先布置着,等我回来。”贺敛舟站起来,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路衍川的号码。 贺敛舟给路衍川打了一个电话。 一是解释带走她的原因,二是抱歉打断了他们的约会,而最重要的是,他想问问这个女孩的信息。 “衍川……抱歉,案情详细我不能和你说,但、能不能告诉我你跟她怎么认识的?” “就、在路上遇见的……哥,她不会做这种事,你别难为她。” “…你们认识多久了?你怎么保证?” 路衍川沉默了。 “没多久,但……” “衍川,”贺敛舟试图提醒他事情的严肃性,“我今天叫住她,是因为我掌握了一定的证据。你现在告诉我,你有没有觉得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渚郁她没有——” “回答我就好!” 一时间电话寂静如死。贺敛舟只能听见他那边的风声,像是还在外面走着。 路衍川的言辞含混,像是在掩饰什么。只说她之前很少出门,最近才开始接触社会,只是普通可爱女孩。 看得出来,衍川他对这个女孩非常认可,甚至需要在言辞中加以取舍斟酌,以免他产生不好的幻想。 “她长得跟那个凶手很像。”贺敛舟说。 贺敛舟等了几秒,补了一句:“你知道她那天晚上在哪儿吗?刘俊死的那天晚上。” 他问出之后路衍川明显犹豫。沉默被拉长,贺敛舟甚至能猜出路衍川替她隐瞒的样子。 “……不知道。”路衍川最终说。 电话挂了。 贺敛舟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观察室头顶的白炽灯发呆。简汜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门边抱着胳膊听完了全程。 “你弟挺护她的。”简汜说,“还是个情种。” “……我知道。” 贺敛舟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查她的社会关系。看她都跟谁接触过。24小时,要快。” 调查在当晚全面铺开。 结果却让贺敛舟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的社会关系简单到可怕,像是刚刚降生到这个世界上一样。同时,走访的口径一致:渚郁是好女孩,不可能干这种事的。 “没有朋友?没有家人?”老李翻着薄薄的人际关系报告。 “周渺渺说她之前一直被关着,被什么人养大但不清楚。问到为什么不报警,他们又都含混过去了” 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任何社会痕迹。这个描述放在一个普通人身上简直太惨了,放在一个嫌疑人身上又实在太方便了——没有可以核实的背景,没有可以佐证的人证,所有关于她过去的说法都来自于她自己的单方面陈述。 “贺队,”陈照走过来,“我们拿渚郁的照片给目击者看了,他们也觉得很像。” 贺敛舟站起来,转身走向审讯室。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闻琢正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半眯着眼像是在打盹。她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蓝眼睛在审讯室的灯光下竟不显恐惧。 贺敛舟在她对面坐下来。 玩家:这真的不是文游吗怎么又这么多没有打戏不换画面背景的长对话啊? 跳过跳过,系统托管。 贺敛舟开始问话。从时间线到人际关系,从案发当晚到生活习惯,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他盯着一张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脸,没有漏洞,语气平稳。 一个刚接触社会不到一个月的十八岁女孩子,被刑警带进审讯室,面不改色地接受了两个小时的盘问。 所以警局众人看到的就是——一位看起来漂亮和善的小姐实际油盐不进圆滑世故没有任何破绽得像一个三进宫的老罪犯了。 陈照翻着笔录本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贺队,简医生找你。” 贺敛舟站起来,看了闻琢一眼。她还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着一个礼貌得体的微笑。 他走出去,把那个微笑关在了门后面。 简汜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转着笔。“怎么样?” 贺敛舟靠在对面的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很有嫌疑。” 简汜嗯了一声,表示理解。“你弟那边——” “……是我没有教好他。” 贺敛舟:“抓紧吧,还有18个小时。” 闻琢坐在审讯室里,心态好得不得了。 反正又不是她杀的,她那天晚上只是去凑了个热闹,监控拍到的也就是一个好奇路人,就算再查也查不出什么实锤来。她气定神闲地靠在椅背上,甚至还有心思研究审讯室墙角那盆绿萝是真的还是假的——哦,假的,叶子上都落灰了。 她盘算着时间。贺敛舟有24小时,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等时间到了被放出去——万一有个“第一次进局子”的成就呢? 她正美滋滋地盘腿缩在椅子上,习惯性地点开了系统面板看了一眼。 【血液库存:公猫咪血×2,人类男性血×3,人类女性血×1(使用中)】 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完蛋,忘了这一茬了。 闻琢缓缓地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看了一眼审讯室的门。 还有二十个小时。 如果她在二十个小时内得不到新的女性血,她的形态就会强制切换回猫——或者鬼、男性。但在一个被刑警严密看管的审讯室里突然大变活人,性质大概比她认罪还严重些。 她开始观察审讯室的结构。等了一会儿,单面镜后面的人像是暂时离开了,监控摄像头的红点依然亮着,她从椅子上滑下来些,灰白色的鬼影从衣服里飘出来,贴着天花板快速往上浮。她从监控摄像头的正上方绕过去,飘到摄像头后面,伸出手,砸掉。 闻琢飘到门边,从门缝里挤出去,沿着走廊无声地滑行。走廊里没人,远处有说话的声音从会议室方向传来,像是在开会。她没去管,飘到一扇半开的窗户前面,钻了出去。窗外的夜风迎面扑来,她顺着风往下沉,落进花坛旁边的灌木丛里。灌木丛里蜷着一只花猫,正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 爵士好猫啊,懂得给玩家送血的爵士好猫啊! 一只胖乎乎的母三花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抖了抖毛,踩着肉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这次性别也对了,谁说没有完美犯罪? 与此同时,会议室里。 贺敛舟正带着全队的人开一个小会。老李、顾明、陈照、简汜都在,桌上摊着闻琢的全部资料—— “熬鹰吧,”顾明说,“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孩,熬到后半夜就开始胡说八道了。” 老李不太赞同:“人家可比你老练。” 贺敛舟听着他们争论,正要说话,陈照忽然从外面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 “贺队,”她说,“人不见了。” 贺敛舟站起来:“你好好说,什么叫人不见了?” “审讯室的监控,刚刚忽然断了信号。”陈照的表情很古怪,“我过去看了一眼,人、人就不见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涌向审讯室。门锁完好无损,从外面打开门之后,里面只剩下一把空椅子、桌上一杯没喝完的水,和那件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来的白色短袖。 “衣服?”简汜皱着眉,“她裸奔走的?”这是没有听过目击者证词的。 “她还真喜欢裸奔啊…”这是感慨怀念的。 “监控最后拍到了什么?”这是正经调查的。 陈照调出云端备份回放。画面里闻琢原本还坐在椅子上,忽然低头看了一眼什么,表情从悠闲变成了慌张,然后她身体下滑,画面截然而止 结尾还有几帧掉帧了。 “有没有可能外面有人接应?”顾明问,“在走廊里配合她?” “技术科看全楼的监控,”贺敛舟说,“她不可能凭空消失。另外通知各出口的门卫” 老李忽然说话了:“贺队,你看看这个。” “目击者在知晓她的性别之后坚持那天看见的不是她。”老李继续说,“那天那少年先是裸奔去的,他们看见了…” “假设那个少年是她哥哥,或者跟她有血缘关系的人。两个人长得像,但年纪不同,性别不同——她替她哥哥打掩护?他哥哥杀了人之后跑了,她留在B市……这个是不是更合理一点?” “如果真是兄妹,”简汜在旁边说,“那她跑什么?” 顾明接话,“或许那个黑发少年还在B市,她要去跟他汇合。说不定今晚就会接头呢?” 会议室里的气氛忽然紧张起来。 “加班,”贺敛舟说,“辛苦大家了。” 如果周渺渺在这里,她一定会感慨这俩不愧是亲兄弟。 都喜欢让人加班。 而在五公里外的老城区,一只花猫正蹲在一个小公园的台阶上,借着月光舔爪子。它舔了一会儿,站起来抖了抖毛,顺着墙根往深处走去。 她得弄到新的血液。而且她不能回非管局。路衍川今天没有拦贺敛舟,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选择站在他哥那边——玩家不能赌他是会帮她还是会把她送回审讯室。 她得自己来。 11. 鬼怪刷刷刷刷到厌倦~ 闻琢这几天过得非常充实。 她从警局跑出来之后,先是在老城区蹲了一宿,靠吸一只路过的流浪猫的血续了形态。 她撞见了一只蜷在废弃厂房角落里冒黑气的小玩意儿,看起来像是谁家老人的怨念没散干净。闻琢凑过去的时候系统弹了个提示:【发现低阶鬼怪×1。是否吞噬?】 她点了是。 鬼怪嗖一声就没了。系统面板上经验条涨了一截,还额外给了两个自由属性点。奖励给了,主线任务0/3进度却纹丝不动。 闻琢:“?” Bug吗?那玩家就不客气了! 闻琢勾勒一个邪恶的笑容。 属性点不要白不要。刷级刷级,好耶好耶! 闻琢蹲在老城区一个废弃工厂的二楼,把最后一个游魂塞进嘴里。 【吞噬成功。经验值+200。自由属性点+1。当前自由属性点累计:12。】 她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厂房。这是她今晚吃的第八个了。从警局跑出来之后她满城乱窜,专挑阴气重的地方钻——废弃工地、老医院、拆迁居民楼——每个地方都藏着一两只怨气还没散干净的小鬼。她见一个逮一个,逮一个吃一个,效率高得惊人。 吃完了也不忘记在附近找一找尸体去取血以防万一。 玩家囤囤鼠人格上线啦! 【力量:10/10(已满)。敏捷:10/10(已满)。体质:10/10(已满)。智力:10/10(已满)。魅力:10/10(已满)。感知:10/10(已满)。】 闻琢靠在一根落满灰的水泥柱子上,看着自己满屏的六维,内心涌上被数据填满的快乐。看着全是10的整齐界面,强迫症舒服了。 她点开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吞噬鬼怪」。当前进度:0/3。】 果然啊,全!都!不!算!数! 是时候找系统讨个说法了。 “系统你是不是有bug啊?”闻琢对着空气喊了一声。系统弹出一行灰色小字的补充说明:【提示:三只鬼怪为指定目标,非随机刷新。请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特定条件下猎杀特定鬼怪。】 看来是游戏这么设计的蓄谋已久啊。 闻琢:“有目标信息吗?” 系统说出了一堆乱码。 ……笨AI。 没办法,闻琢只能继续猎杀鬼怪、试图瞎猫碰上死耗子。 反正她现在属性全满,血瓶管够,满B市翻个底朝天也得把那三只指定鬼找出来。她扎紧鞋带,踩着夜色又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同一时刻,非管局。 路衍川那天被贺敛舟挂了电话之后,就这样了。他相信他哥——贺敛舟从来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他不会无缘无故把人带走。但她,他甚至没办法把渚郁和杀人犯这两个词放在同一个句子里。 路衍川坐在宿舍里,手机放在膝盖上。他还在这发呆。 他的感情总是比理智跑得快一点。 “衍川,你知不知道她跑了?从警局里跑了!你到底在替她瞒什么?” 路衍川还在坚持说“哥,没……” “你忘了你妈妈是怎么死的了吗?一个杀了人的畜生站在你面前你分不清了是吗?姑姑当年就是因为你——”贺敛舟的声音高到电话另一头可以听见信号里的电流声。 “哥,”路衍川打断了他,他的手心在出汗,“相信我吧……你太累了。” 贺敛舟那边忽然安静了。过了会,他说:“我很失望。如果你妈妈知道、在天上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 “够了。”路衍川挂了电话。 他坐在床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外面夜色很沉,非管局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他知道贺敛舟说的是气话。他知道他哥这个月被案子压得喘不过气。他都知道。 但那些话依旧是这样刺痛他,数十年如一日。 如果妈妈在天上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 路衍川站起来,拿起了外套。 他得找到她。 他走出非管局的大门,夜色里的B市灯火稀疏,他闭上眼睛,灵视像一张网一样铺开。 什么都没有。她的气息像被擦干净了一样,一丝都没留下。这座城市空空荡荡。 没有,哪里都没有。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鬼域把她的气息盖住了。所以转而开始搜鬼域,这几天B市倒是反常地清静,平时隔三差五冒出来的低阶鬼怪像是约好了集体消失一样。 连鬼都变少了啊。他这几天在非管局听到鉴定科的抱怨:“鬼气检测到了,赶过去就他妈什么都没了,麻蛋仪器检修了好几遍没问题啊” …… 是新的觉醒者吗? 是她吗?如果是她,一个新人是怎么做到的呢?如果有难言之隐,为什么、为什么不来找他帮忙呢? 他从未如此急迫过。 路衍川在后半夜终于撞上了那个人。 在城西一片废弃的工地里,周围弥漫的鬼气正在消散,而废墟中心,一个人背对着他站着。 那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黑发蓝眼,年轻漂亮。 他穿着件黑色卫衣,袖子推到手肘,露出来的手臂线条流畅有力,手上还残留着刚才打散鬼气时留下的暗色痕迹。 他看见路衍川,没有惊讶,甚至开心地笑了,像是遇到了意料之中的人。 灵视里什么都看不见——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类。他打架的动作很流畅,像是一场表演,甚至带着华丽的特效。 一位编外觉醒者同行? 也不知道这位的能力是什么,徒手就给鬼怪杀灭。 更奇怪的是被他杀死的鬼怪居然没有鬼气残留,真是方便得很,连后勤的工作都给做了。 他试图上去攀谈、招揽他去政府登记。 往前迈了一步,准备开口搭话——“你好,我是非管局的,方便聊一下吗?” 那个人转过身来。 路衍川看见了那双蓝眼睛——和渚郁一样漂亮的蓝色眼睛却给别人完全不同的感觉,如果说渚郁是阳光和水仙,看到这个蓝眼睛的时候他只能想到黑暗和梦魇——是鬼,他的第六感这样告诉他, 路衍川的直觉在尖叫。 “你是谁?”路衍川的手已经按在桃木剑上了。 闻琢正在心里骂街。她好不容易找到一只看起来规格高一点的鬼,正打到一半准备吞噬,突然感知到有人靠近——满级感知让她的预警范围扩大到了一百米。 她提前知道是路衍川来了,本来准备演个戏,假装成被招揽的野生猎鬼人,趁这个机会回非管局去把主线任务摸清楚。 但他站在那里,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全是她熟悉的、杀意。 闻琢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路衍川的剑已经出鞘了。白光 一闪横劈过来,闻琢侧身避开,速度比她想象中快很多——路衍川的体术是真的顶尖。 不过她也不慢。满级敏捷让她在废墟里腾挪得像一阵风,碎砖和钢筋在她脚下如履平地。 她往后退了两步,看着面前这个曾经在她刚刚进入游戏时不问青红皂白杀了她三次的男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真是给他脸了。 “你见面就砍人的毛病还没改?” 路衍川没接话。他的剑光又来了,比前几次更快,闻琢现在的属性是满级,可以躲开大多数攻击。 路衍川的剑尖擦着她的脸颊过去,削断了她的几根头发。 他不仁,就别怪玩家不义了! 她现在属性全满,血瓶管够,重生技能随便开。打不过他还耗不过他吗? 闻琢站住了,甚至还挑衅地笑了一下。 她反手还击。虽然攻击方式乱七八糟,全是这几天跟鬼怪打架的时候自己琢磨出来的野路子——抓、挠、撞、踢,什么都来。就算是当世第一来了也架不住她血多。 这就显示了作为囤囤鼠玩家的好处了——她这三天在猎杀鬼怪的同时收集了大量血液。 而她也显然是玩明白了这个游戏——边杀边从尸体上取血,她甚至帮过一个快死的老头早点解脱,然后在他变成鬼的第一秒把他吸收了。 做了刁民之后她果然变强了很多啊。 身上的血液储备早就99+了。路衍川砍她一刀,没两秒她血条就回满了。 所以就算她的技术稀烂,也和路大天师打得有来有回。 路衍川很快发现不对。 他一剑削断了她的左小臂,那截胳膊掉在地上散成一团灰雾,但闻琢只是皱了皱眉,断臂处灰雾重新凝聚,几秒之后,一条完整的胳膊又长了出来。 路衍川的动作一滞。 “……是你。” 闻琢甩了甩新长出来的胳膊:“?” 路衍川的声音压得低,“你是那只鬼。” 闻琢懂了,不过该装的b还是要装的。 “终于认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贵人多忘事呢。” 两个人缠斗了十几个来回。路衍川的剑法刁钻精准,但可惜遇上了不会累的玩家。 每一次挨刀都能马上长回来,每一次被打退都能立刻翻身站起来,这样的对手如何能让人不恐惧呢? 路衍川的呼吸开始变重,额角渗出汗来,而她还是那副悠闲的、有空嘴欠的状态。 路衍川浅褐色的眼睛里有愤怒、震惊、困惑搅在一起,更多的则是恐惧。 他握紧剑柄重新抬起来,而闻琢抢在他前面开口了。 “你杀鬼,我也杀鬼,”她说,“刚才你看见了吧,我在清理那只游魂。既然杀鬼是正义,那我也是正义。你为什么要杀一个正义的人?” 路衍川的嘴唇抿紧了。“鬼怪!少说话!” “鬼是人变的。你说鬼不该存在,那为什么不把人全杀了——人不死就没有鬼,没有鬼你就不用杀,你妈妈也不会变成鬼。”闻琢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把人全杀了?” 路衍川的剑尖一晃。他终于再也握不住剑,站在废墟中央,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狂乱的眼睛。 “改天再聊,路前辈。”她说,“下次见面,记得先打招呼。” 玩家走的时候还不忘记带走路衍川的佩剑。 捡垃圾的小姑娘~背着一个大箩筐~ 12. 神神鬼鬼 闻琢带着路衍川的佩剑到处乱跑,跑到了槐水巷的墙根底下,面前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和灰色短裤,光着脚,脚尖并在一起,乖乖地坐在一块青石板上。他皮肤白得像从没晒过太阳,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前,眼睛是那种很普通的黑色,圆圆的,亮亮的,看起来跟任何一个小区楼下玩泥巴的小孩没什么区别。 可惜了,他是半透明的。 所以他只能做小区楼下玩泥巴的小男鬼了。 小男孩也盯着她看,歪歪头,冲她笑了一下。 系统弹出了提示:【发现可探索目标×1。身份:未解锁。等级:???。状态:友好。是否触发交互?】 是重要角色!闻琢激动点了是。 小男孩亮出了他的鬼爪子,跃跃欲试。 …… 这友好吗?友好的让这鬼爪子和我的脸进行一些亲吻活动?闻琢暴怒,傻B系统玛德又骗我! 玩家拔剑。 【提示:用女性身份容易得到好感。】 ……不早说。 玩家收剑。 玩家就是这么好安抚,嘻嘻。 在食用女性血液之后,小男孩应邀站起来,把爪子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才冲她伸出。 还是个绅士孩儿。 闻琢蹲下,平视这个半透明的小鬼,试图看清他的脸——他太干净了吧,跟她在废弃厂房、老医院、拆迁楼里吃的那些浑身冒黑气、面目扭曲、嘶吼着冲过来的鬼怪完全不一样。 好可爱诶。 “你是谁?”她问。 小男孩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哑巴。 闻琢皱皱眉。 这很奇怪。 她之前遇到的所有鬼怪都是健全人——断腿死的化鬼之后会长腿、断舌的化鬼之后会长舌,鬼的形态不受□□残疾的限制。 这么先进的医疗手段,怎么到这个小鬼身上就失效了呢? 死鬼,很顽固嘛。 “你知道你叫什么吗?” 小男孩摇头。 “你知道你多大了?” 摇头。 “你住这儿?” 摇头。 “你死了多久了?” 摇头。 “你认识周某明吗?” 摇头。 “张建国?” 摇头。 “刘俊?” 摇头…… 闻琢开始用穷举法。她蹲在那里,把脑子里所有能想到的关键词一个个往外蹦,像个对着AI对话框发指令的魔怔人。“学校?警察?棺材?车子?妈妈?爸爸?哥哥?老师?杀人?血?疼?” 小男孩始终摇头。他的表情温和而耐心,每一个问题都认真地听完,然后轻轻地、缓慢地摇头。 有一瞬间,闻琢感觉自己像个笨蛋。 她看着他那双圆圆亮亮的黑眼睛,忽然觉得不太舒服。 人们都说看见孩童的眼睛,能够找见自己的初心。而她作为一个戏外之人,一个玩家,居然从中感到了痛苦。 她忙把视线移开,意外看向槐水巷的深处——巷子很窄,两边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墙根底下长着青苔。巷子中间有一条浅浅的水渠,水至清,能看到底部的鹅卵石,水流执着地往低处走,鬼影缓慢地往高处流。 等等,什么东西?鬼影? 槐水巷。那个身份不明的受害者就是在这儿被发现的吧! 她重新看向面前的小男孩,一个不能说话的小鬼,出现在连环杀人案的第四起案发现场,系统显示可探索——就像综艺节目的嘉宾可以通过摄像头判断重点道具,现在也正是这个道理。 啧啧啧,这如果不是关键任务目标,她就把路衍川的剑吃了。 “喂,你……” 小男孩听声歪头,他的目光却越过闻琢的肩膀,看向巷口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化——温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 玩家:? 他动了。小男孩的身体像一阵风一样飘过来,小手拉住了闻琢的手腕。闻琢还没来得及反应,周围的景象就开始扭曲了。 槐水巷的水渠里水开始上涨了。没有任何声音,水面从鹅卵石升到渠沿,然后漫出来,漫到青石板路上,漫过她的鞋面。 小男孩拉着她往巷子深处跑。闻琢被他拽着,脚步踉跄地踩过没过脚踝的水面。 她的系统弹出了一条红字:【你已进入鬼域。名称:槐水巷·无名者的回忆。等级:???。状态:未解锁。】 “这是你的领域?”闻琢被小男孩拉着跑,一边跑一边问。 小男孩没有回头。他拉着她穿过弯弯绕绕的巷子,拐过弯,最后停在了一扇旧木门前面。他把闻琢往门后一推,自己也跟着钻了进来,然后背靠着门板,蹲下来,两只小手捂着耳朵,缩成一团。 闻琢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像被吓到的动物一样缩起来的小男鬼。 与此同时,槐水巷口。 贺敛舟站在月光底下,看着面前正在上涨的水面,眉头如绳死结。 事情还要从今天早上说起。 他今天在局里的时候一直觉得不对劲。如果他是有神论者,那么这件事就很好形容了——神给予他的指示。 可惜他不是,所以他还在犹豫。 最终还是侦破案件的欲望压过了理智,于是他站起来拿了外套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简汜从边上探出头来。 完蛋,动静太大给这位爷吵出来了。 贺敛舟看着简汜,思考撒谎的可行性。看着简汜的眼睛,终还是叹气。 “槐水巷。” “你疯了?局里说了不能去——” “你会说吗?” 简汜也陪着叹气,把白大褂脱了叠在椅子上,抓起外套跟了上来。 “行,舍命陪君子。” 当车开到了槐水巷巷口,贺敛舟就意识到事情不对了。 水。巷子里的水漫出来了。在巷口外面的地面上扩散,像一口看不见的泉正在从巷子深处涌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湿漉漉的味道。 “……下雨了?”简汜下意识抬头看天。一轮白月挂碧空,一片云都没有。 贺敛舟没有说话。他看着巷子里,正在上涨的水面快速地漫过青石板路。 无法想象这副景象对于一个无神论者是 怎么样的冲击。 掉头——必须掉头!这绝对不是他该插手的事,他只是刑警而已,这种一看就超出常理的东西应该交给科学家们研究。他转身抓住了简汜的手腕。 他说不出话,震惊到了极点就是会让人失去声音的。他拉着他往巷口外面跑。水追着他们的脚跟在涨,像一条沉默的、致命的蛇。贺敛舟跑出巷口,终于松了一口气——直到他看清了外面。 危机并没有结束。外面的世界像隔了一层玻璃。街道上没有人,也没有声音,月光同样在空中静止。 他跑出了槐水巷的巷口,但巷口外面还是槐水巷。 贺敛舟转头看向简汜:简汜一看就是个缺乏运动的白领同志,在他旁边只顾着喘气——看起来是要喘死了。 而打他一抬眼,这喘气就变成了一连串的咳嗽。好在他有坚强地意志,即使咳嗽着还是骂了出来:“卧槽,鬼打墙啊?” 贺敛舟松开他的手腕,看着面前水正慢慢地淹没的巷子。 “对不起。”他小声说。 “妈的你确实该道歉!”简汜还没顺气,一边大喘气一边生气地敲击贺敛舟的手。而贺敛舟同志甚至在边上轻拍简汜的背帮其顺气。 很难说这是一个怎样滑稽的场面,只可惜没有逗乐任何一个人。 水已经没过脚踝了。贺敛舟下意识退了一步,肩膀撞上了简汜的肩膀。两个人站在巷子中间,水在脚边无声地蔓延, 贺敛舟低头看着水面,看到自己的倒影在波纹里拉长。他的倒影很小,像是七八岁孩子的轮廓。 他猛地抬头看向影子的方向。 又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水,月光,和空荡荡的巷子。 “喂,贺敛舟,”简汜在旁边颤抖着叫他,“你他妈带枪了吗?” 水还在涨。整个槐水巷像一只合拢的蚌壳,把他们两个一起收进了肚子里。 枪好像也没什么用处了。 —————— 小剧场·非管局内部不负责任暴论实录 【特别行动组-白勒朗】:听说那个新人杀人被抓了?真的假的? 【鉴定科-周渺渺】:我们杀人居然会被抓吗? 【公关科-徐槿】:喵喵你他妈究竟在说什么啊! 【档案科-老郑】:等一下,那个连环杀人不是男性犯案吗? 【公关科-徐槿】:不知。 【研究科-赵铭】:拟态系可以做到吧,理论上形态转换连骨骼结构都能改,性别特征更不在话下。 【鉴定科-周渺渺】:居然会被抓到诶,新人还是太菜了。 【公关科-徐槿】:喵喵你闭嘴。 【特别行动组-白勒朗】:@路衍川路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特别行动组-路衍川】:还在调查,别乱说。 【特别行动组-路衍川】:她不是杀人犯。 【鉴定科-周渺渺】:其实我觉得杀鬼犯和杀人犯没什么区别,干嘛抓她。 【档案科-老郑】:……你完了。 【公关科-徐槿】:@周渺渺你完了。 【公关科-徐槿】:点蜡烛.jpg 【鉴定科-周渺渺】已被【特别行动组-路衍川】移出群聊。 13. 天仙 水流像一块浸了墨的绸布从四面八方裹上来,贺敛舟不受控制的沉入水潮。 他看不见简汜了,整个巷子在水下面变得模糊、遥远。他伸手去够什么,指尖触到只有一片虚空。 在他思绪消失前得最后一秒钟,一切顾虑都褪去了,只留下一个念头: 妈的!老子就知道什么直觉都是错觉。操!早知道不来了。 * “这是哪儿?” 贺敛舟低头看自己的小小手。 “他要干什么?” 贺敛舟看自己手里的钥匙。 “边上是什么声音?” 四面八方渗进来的水声。 贺敛舟觉得自己在水中挣扎,液体没过他的口鼻,添堵他的七窍,控制他的五感。他的记忆往后飘远,他试图伸手去捞。可就像猴子伸手摸去月亮,只看着自己在原地徒劳挣扎 他真正睁开眼,看见一片灰白色的天花板,上面细长裂缝里生了一小片倒悬的山水。 是窗外在下雨啊。 床板很硬,铺枕硬邦邦的。 这是姑姑家的客房。 桌上的闹钟指向七点四十分,日期显示在20××年6月12日。 贺敛舟走出房门,沿着昏暗的走廊往客厅走。墙上挂着几张照片,路衍川小时候的、姑姑年轻时候的,还有他的。 很久很久,久到贺敛舟失去了关于时间的感知,座机电话响起来: “喂,是路如黛家属吗?” “这里是铁路公安派出所。路如黛女士在城南铁路道口发生意外,请你……尽快过来一趟。” “我姑姑怎么了?”贺敛舟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巴里出来,他在凭借惯性说话。 “……很抱歉,已经确认死亡。请家属来认领遗体。” * 南城梅雨季,城南铁路道口。 原来估摸着是一片城乡结合部的野地,铁轨从旧址中间穿过去,两边是杂草和低矮的灌木丛。 现在这荒芜已经被上了些许亮色,拉了警戒带,黄白相间的塑料带和亮色雨衣被打湿,几个警察站在那里。 尸体已经被盖上了白布,白布湿透了,显示出她面部的轮廓,更显得惊悚了。周围环境的采集工作在火急火燎的进行中——在这梅雨季节,没有任何一名警员胆敢松懈半分。 铁轨南侧,沿着灌木丛边缘往深处走,低头拨开草丛看了一眼。在死猫死狗的中间,赫然躺着一个小男孩。 男孩蜷在两棵灌木的缝隙里,浑身湿透,校服贴在身上,脸色白里透青,嘴唇乌紫。 小孩抱着自己的膝盖,额头抵在膝头上,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 眼皮半阖,掀开也是瞳孔散大,俨然已经没什么反应了。 “来人!”小警员回头喊,“这里有个孩子!”他伸手探探脉搏,“还活着!” 手蹭过额头,烫得要命。 这小孩烧得要死掉了。 几个人跑过来。拿伞遮住他,蹲下来试图把他抱起来。 他的身体软绵绵的,抬起来的时候脑袋无力地往后仰,露出一张稚嫩的脸。 “他妈的,这小孩在这儿淋了多久了?” “别管了,先送医院。小陈,叫车!” 有人把外套脱下来裹住男孩,抱着就往警戒带外面跑。 他烧得意识模糊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咂摸着发不出声音。 年轻的警察抱着他跑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 那张脸和铁轨那边白布下面的人有七八分像。 “这该不会是——”他喃喃,抱着孩子跑得更快了。 救护车鸣着笛开走了。梅雨从未结束。 潮水上涨,警察局前厅。 贺敛舟站在正中四周环顾。 值班民警打眼看见个穿校服的学生,秉持着朴素关心走上前来,把声音放软:“小同学,你家里人呢,一个人来干什么呀?” “我来认领尸体。”贺敛舟说。 “啊——”民警回头看了同事一眼,同事摊了摊手,看起来是不知道。民警转回来,“就你一个人来的?” …… 贺敛舟被安排在会客室暂时等待,值班民警在里面照顾着他,抽空还在微信上跟外面的同事悄悄嘀咕。 “这小孩家属联系上了,说在外地,赶不回来。让小孩自己来。” “这叫什么事儿,家长也是心大。” 贺敛舟可以察觉到身后关切的目光,他甚至有些想安抚她,而他也真的这么做了: “没事的,警察姐姐。我认得出来姑姑。” 旁边那个年轻的女警员别过头去,听到这种幼稚的安慰,也是哭笑不得,和男孩面面相觑。 没有人能够和这样纯净的小孩子长久地对视。女警员逃也似地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警察姐姐,我能去看看吗?” 这小孩真是……女警员踟蹰着不知如何作答,频频回头看门口的方向。 一个老警察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走吧,”老警察说,“我带你去。” 停尸房在走廊尽头,铁门推开的时候有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灯管照得所有东西都白得晃眼。不锈钢台面上躺着一个人,白布从头到脚。 老警察站在门边停下,转过头对贺敛舟道:“你还有反悔的机会。不用勉强,如果害怕你可以回去。” 在这种时候,逃跑并不丢人。 可靠的大人不会要求个小孩必须面对如此残忍的真相。 至少老警察认为,这个年级的孩子就应该泡在些美好童话中。逼迫这样年轻的孩子直视现实,是大人们的失职。 “这件事并不着急,可以等过两天叫你的其他亲属过来。”老警察循循善诱。 “没事的叔叔,我可以。” 贺敛舟走过去。他伸出手,把白布从上面掀开一角。 路如黛的脸露出来。苍白,发青,并不美丽。 她的眼睛甚至没有完全闭上,脖子的勒痕像一条扭曲的蛇嵌进皮肤里。 完全称得上狰狞。 男孩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但站在现实旁边的时候,还是显得渺小。 就像人在生死面前实在是不堪一击。 贺敛舟站在原地,被潮水如此裹挟包围,猛地睁开眼。 睁眼看见的是蓝黑交错的天空,他躺在青石板上,水线已然平复。 贺敛舟撑着地面坐起来,手掌下面是坚硬的、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视野渐渐清晰—— 高处两侧的白墙墙面上挂满了水珠,头顶的槐树黑色的枝干扭曲着交错 在一起,地上的水渠已经被水淹没,看不见鹅卵石,只有一片浑浊的、微微发绿的深水。整条巷子被水泡着,水面上浮着一层像油膜一样的东西,映出扭曲的月光。 水安静地、沉默地裹挟着整条巷子。 贺敛舟终于找回自己,站起来。下意识伸手摸向后腰——枪还在。他掏出来检查了一下,只能说有胜于无。 “简汜。”他尝试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贺敛舟只能往前走。水被他的脚步搅动,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不远,他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一发抖成年男性。 丢脸的家伙。 “简汜。” 这小子听见声音非但不回复,还试图转身就跑。 …… 妈的,还真给他跑掉了。 真让这个久坐12小时之人跑掉了,若是让警局同事们知道,贺敛舟可就真糗大了。 只见简汜像一条水蛇,蹿得水花四溅,三两步就消失在巷子拐角的灰雾里。等贺敛舟稳住身形拐过弯的时候,面前只余空荡。 “简汜!”他喊了一声。 回声撞上墙壁,像水波一样来回荡。 真他妈丢人。 要是简汜死在这儿,他真是该偿命追随而去的。 可惜现在不是长吁短叹的时候,贺敛舟原地考虑了没一会,就往前走去。 而这里……贺敛舟向面前望去,见一棵巨大的槐树,该是这槐水巷子的中心。视角往下,树下站着个人。 他的脚步不由停住。 那是一个女孩,黑头发四散在背上。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白色短袖和运动裤,光着脚站在水里的青石板上。 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衬着她如同九天神女降世一般。 在这里出现一个绝色仙人,可无法让尚有理智的人类产生任何色心,至少对于贺敛舟是这样的。 他警惕的盯着。 她看起来并没有注意到他。 她在看那棵树:微微仰着头,像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 一只手伸出去,指尖碰了碰垂下来的槐树花串,水珠从花瓣上弹落,溅在她手腕上。 闲情雅致,逸致闲情。好一副美人图。 贺敛舟瞧着只觉恐惧。 任何正常人看见仙仙鬼鬼的都要恐惧的。 贺敛舟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食指贴着金属边缘,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手腕,每一块肌肉都在收紧。 “转过来。”贺敛舟举起枪炮。 他的大脑可没有看起来这般平静,早早便掀起狂风——试图用枪炮火器威胁这些神仙妖鬼,要是真有道士天师在边上,该要惊呼些:“狂悖之徒!岂敢!” 真是愚蠢啊贺敛舟,居然这样拿着枪就来送死。被传出去,估摸着是要名垂青史的。 他嘲笑自己,企图让自己保持平静。 意料之外的,那个女孩还真听话地把手从槐花上收回来,转过头。 贺敛舟握紧了枪。 怎么是她?她为什么在这里? “渚郁。”贺敛舟开口。 她眨了眨眼。蓝眼睛在月光下像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 “贺队长。”她说,“好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尴尬的笑不绝于耳,在这空旷水巷更显诡异。 14. 吔西,好东西喔 让我们把实际时间往回拨弄一些。 非管局,值班室。 周渺渺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鬼气浓度探测曲线在槐水巷的位置陡然拔起,层层爬升直至穿透屏幕。。 “白哥,”她在座位上大呼小叫,“槐水巷出事了。” 白勒朗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嘴里还叼着半块压缩饼干:“别叫了我的大小姐,这就来。” 他低头看屏幕,饼干碎屑掉在键盘上,周渺渺嫌恶地用手肘把他推开。 “领域?”白勒朗问。 “大概率是。能量指数还在爬升,目前没法估等级。”周渺渺调出人员调度表,“局里现在能出外勤的——”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表格上灰了一大片名字,后面标注着的无外乎都是外派、轮休、培训。 槐水巷的事件正好撞上了B市全年最太平的日子,非管局难得清闲。为了不浪费人力,大部分队员都被派出去做日常巡逻和跨区支援了。 “就我们俩?”白勒朗质疑地打量着周渺渺。 “喂!看我干嘛?我是文职!我可不会去的!” 白勒朗安抚地拍拍小姑娘肩膀:“路哥呢?他今天没外派吧?” “路哥……昨天开始就没见人了。通讯打不通,定位也关了。” 白勒朗和周渺渺对视了一眼。 “他从上次那个三中的任务回来之后就不太对,”周渺渺压低了声音,“你们说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是进了什么能改变认知的鬼域,在里面安居乐业了?”周渺渺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那我们算是完了,武力天花板都栽了,剩下我们几个小卡拉米干嘛呢?” 白勒朗再次安抚得拍拍周渺渺的肩膀。 * “混蛋白勒朗!你就不能一个人去吗?为什么要压力一个文职!” …… 最终还是他们两位局内闲散人士接下了这个重任,带着仪器去进行前期探测任务。 周渺渺从装备柜里搬出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打开里面是一台巴掌大的方形仪器,外壳哑光金属,正中间嵌着一圈环形的指示灯。机器侧边有一个旋钮和一根伸缩天线,底部贴着一张标签,上面手写着“破域器·叁型·你赔不起”。 贴心的维修组在机器上面添上一笔浓墨重彩的警告。 “这东西上次用是什么时候?”白勒朗游荡着走过来,伸出手拍了拍它。 “吔西巴!你别碰它!很贵的很贵的!” “嗯哼,我的工资高得要命,我可赔得起。” “混蛋我赔不起啊你放下放下!” 好在白勒朗同志还是一个有人性的男人,而在他把机器放下了之后,周渺渺放下心来终于可以回答他的问题了: “十几年前吧,记不太清了,上次用我还没入职呢。”周渺渺把箱子合上,“老大说效果还行,就是前摇长点……第一次碰到这种浓度的领域,居然让我这个文职……呜呜呜”周渺渺说着说着掩面痛哭。 白勒朗从周渺渺手里拎过箱子。“别装了小妞,你出外勤还少吗?走了。” * 槐水巷,巷口。 从外面看,巷子安安静静。拐角处的槐树隐隐绰绰,投下闪烁的霓虹。 白勒朗站在巷口正中间,伸出手往前推。手掌碰到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凉,像是按在一面水做的玻璃上。他用力推了推,水膜表面荡开一圈波纹。 “进不去。”他收回手,掌心湿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周渺渺蹲在旁边,把破域器从箱子里取出来,放在巷口的地面上,天线拉出来对准巷子内部。 她按下开关,环形指示灯亮起一圈微弱的蓝光,机器内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周大小姐虽然矫情些,工作还是不马虎的。 她拿出罗盘对着巷子测了一圈,指针疯狂旋转,根本停不下来。 “鬼域能量……测不出来。罗盘被完全干扰了。”她把罗盘收起来,“领域内部规则未知,强度未知,核心未知,我们还进不去……里面有人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周渺渺转头看向闲在一旁的白勒朗,怒从心头起:“闲干嘛呢小子?” “?”白勒朗被叫懵了,“那我们一起在这跪下来求鬼别杀人?” * 鬼域内部。 闻琢蹲在路边座椅上面,低头看自己面前的小鬼头。 自从这小鬼头突然应激一样展开鬼域之后,他完全失了鬼性就变成了一个地鼠,只顾着把自己往墙角底下钻根本无法交流。 玩家边想边摇头:只可惜他的头不是钻头,不然还能观赏一下小鬼打洞。 闻琢环顾四周没发现任务点,试图联系系统。 【系统。系统。系统你出来。】 【提示:该功能需要退出副本后使用。】 【不是姐们,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进副本了?】 【提示:该功能需要退出副本后使用。】 闻琢:【……】 【提示:该功能需要退出副本后使用。】 【提示:该功能需要退出副本后使用。】 【提示:该功能需要退出副本后使用。】 闻琢疯狂点击,系统像一个人工智障一样把同一句话重复了十几遍。 世上无难事,人何必折磨自己? 她放弃了。 经此一役,等闻琢再次低头,恍惚自己居然已经身处海洋一般——这灵性的液体已经漫到了她的大臂,甚至还没有停止的趋势—— 她抬脚搅动地上的水流。水很清澈,能看见底下石板的纹路,水里面浮着很多细小的、发着蓝光的浮游生物,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星空倒进了这条巷子里。它们随着水波浮动,一明一灭,幽幽的蓝色连成一片,把整条巷子照得像是海底世界。 哇塞,这个小鬼头的粘液居然水质还不错。 闻琢蹲下来,伸手捞了一把。蓝色的光点在她掌心里散开又聚拢,像萤火虫一样在水面下面游动。 也是在游戏里面体验了一把赛博蓝眼泪,这小鬼头审美还不错嘛。 啊,说到小鬼头——她转头看向小鬼头,他已经把自己的脸完全埋进水里了。膝盖弯曲,两只小手抱着自己的小腿,整个人缩成一颗圆石头,脸朝下泡在水里。 真是新奇的动作……闻琢试图回忆——鬼需要呼吸吗?按照她在非管局那本被一键跳过的《新人须知》里模糊的印象,鬼好像也需要呼吸的来着。 “喂。”闻琢喊了一声。 没有反应。 “小弟弟?小正太?小鬼小人?” 没有反应。 闻琢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手指落 在他的背上,触感硬邦邦的。水面上那层蓝光映着他蜷缩的轮廓,让他看起来像一块嵌在河床上的石头。 她再拍一下。没反应。 她使劲拍。还是没反应。 闻琢逐渐暴躁。 “你听不听得到我说话。” “喂,你是不是在装死。” “老子数到三。” 他像一颗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的小石头,纹丝不动,光滑圆润,任凭水流从身上淌过去。 居然敢冷暴力玩家,真是胆大包天! 好,很好!搞不了系统我还搞不了你吗?她站起来弯腰,两只手伸进水里,卡住小鬼头的腋下,往上提—— 没提动。 闻琢眨了眨眼。这个小鬼头重得过分了,像是把自己种植在了青石板上,根须扎进了石缝里面,整条巷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不过,大力出奇迹。这些重量对于满级的玩家来说都不是个事儿。 闻琢深吸一口气,双腿发力,手臂上的肌肉鼓起,以林黛玉倒拔垂杨柳之势猛地往上一拔—— 小鬼头被提溜起来了。 水从他身上哗哗地流下来,落回水面上,溅起一片蓝色的光点。他的眼睛还是紧紧地闭着,面上显露出来的无疑是恐惧。 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真是个小怂包鬼。 闻琢看着他,一时有点不知道要干什么。 玩家居然不知道要在游戏里面干什么,这个该死的游戏引导究竟在做什么啊!策划出来受死啊! 闻琢的目光只能落回小鬼的脸上。 近距离看,他的脸颊上,从颧骨到下颌的弧线,覆盖着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鳞片。 鳞片很小,密匝匝地排列着,在蓝色的水光映照下,折射出淡淡的银白色光泽。 奇怪,之前他的脸是这样的吗? 闻琢秉持着不摸白不摸的原则,伸手,指尖触到一片光滑坚硬的、带着凉意的鳞片。 这鳞片掰下来能不能卖钱啊?哦对了,这游戏有货币系统吗? 玩家又摸了一下他的胳膊。袖口下面露出来的小臂上,也是这种鳞片,顺着肌肉的纹理排列,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 玩家又低头看了看他的腿,包括再往下的,脚趾之间——他的脚趾之间有蹼。 半透明的蹼,连着每两个脚趾之间的缝隙。 玩家瞬间福至心灵。 她猛地掀开他半长的头发,拨开湿漉漉的黑色发丝,看向他的耳朵。 没有耳廓。他原本耳后的位置,有一道细长的、平滑的裂缝——鳃裂。 人鱼。 是人鱼鬼。 闻琢盯着面前这个被拎在半空中的、闭着眼睛、满脸恐惧、浑身是鳞的小鬼头。 她的脑子里忽然弹出了一个小小的、闪光的、充满了童年梦幻的念头。 人鱼诶。 活的人鱼诶。 是鬼又有什么区别呢? 谁还没有个人鱼梦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拎着的小鬼头,又看了看水面上浮动的蓝色光点。 然后把目光移向了他覆着鳞片的脖子,恍惚间渗出一颗极小的、圆润的血珠,在蓝光下面像一粒红宝石。 闻琢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来,给姐姐咬一口。 15. 不要偷看人家吃饭啦 贺敛舟就在这样一个关键的时机出现在闻琢的生命里。 什么?你要问关键在哪? 闻琢当时正抱着小鬼头啃呢,能不关键吗? * 贺敛舟站在槐树底下,枪口对准她。 闻琢正提溜着那个小鬼头cos吸血鬼呢。嘴唇才刚从他脖子上挪开,齿间还留着些许冰凉的、带着咸味的触感。嘴角还挂着一丝血痕,蓝色血液在月光下面颜色暗沉而妖异。 “渚郁。” 贺敛舟的声音微微发抖,在闻琢身后响起。 在这样一个诡异的地方遇见认识的人,本来是应该庆幸的事情,但咱面前的这个刑警大队长显然不这么想。 “贺队长。”闻琢把嘴角的血迹擦了,转过身来,正面着他。作为一个良民,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好巧啊,哈哈哈哈……” 招牌晓燕,招牌尬笑。老师果然没有骗她,人在这种情况下都是会尴尬的笑的。 “别嬉皮笑脸的,你在这里干什么?” “诶?”听到贺队长这么问,玩家瞬间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他没看到啊原来。 只可惜玩家还是不够理直气壮,顺手把小鬼头往身后一藏,反而是露了破绽。 贺敛舟敏锐的发现渚郁的动作不合常理,仔细看又得不出结论——他还是看不见。 贺队长真是顽固不化的唯物主义战士啊,这样都还看不见,闻琢啧啧两声。 不过也还好贺队长看不见鬼,不然玩家真要被当成汉尼拔了。 玩家还是很好面儿的。 思绪飘的有些远,玩家终于想起了眼前弹出的人物对话。 “没什么,哈哈哈哈哈……” 贺敛舟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又移到她身后的槐树,最后落回到她的眼睛上。 他的眉骨压得很低,把眼睛藏在阴影里面。 他的枪口还对准着闻琢。 “你从警局跑了。”他换了一个话题,“为什么?” 坐大牢了还怎么玩RPG游戏?不跑你当玩家傻逼吗? “哈哈哈哈哈哈……” “那人是你杀的吗?你为什么要杀人?” 啊?什么人啊?玩家杀人了吗?喂!你说清楚一点呀!玩家杀的人可不止一个! “哈哈哈哈哈哈哈……” 贺敛舟又往前一步。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长,盖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脸色也晦暗难明。“你是谁?你认识周某明吗?你和他有旧仇,和他父亲有旧仇?” 周某明是谁?很重要的角色吗?不知道啊,系统没有给玩家角色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贺敛舟听着她诡异的笑声,表情没有变化,枪却握得更用力了些。 “渚郁。”他依着他的私心问出这个问题,“你跟路衍川是什么关系?” 你希望玩家和他是什么关系?朋友关系、同事关系,还是炮友关系? 玩家这次不笑了,因为玩家直觉这次要是还笑的话要被扇巴掌了。 而贺敛舟半天等不到回答,他在一片沉默中抖得更厉害了。 可能是手举着枪举酸了吧。 闻琢注意到了这一点,歪了歪头。 “你要是累的话,要不然把枪放下来吧。”玩家真心开口规劝。 贺敛舟这个人比他弟弟路衍川可胆小多了,到了此时还不敢开抢。 不敢开枪,还举着枪,那不就是纯折磨自己吗?闻琢是真心这么觉得。 玩家都有点怜爱他了呢。 只可惜,这个唯物主义者正专心在和眼前的事实拔河。古板而有趣。 贺队长没有把握住玩家一闪而过的善心,闻琢很快就在沉默中玩心大起,她说: “贺队长,你不好奇我是怎么跑出来的吗?” 贺敛舟不说话了。 “贺队长,你知道你现在站在什么地方吗?” …… 好小子,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玩家只得自言自语的继续说下去。 “你站在鬼域里,知道鬼蜮是什么吗?它是鬼的世界,这里不属于活人。”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贺敛舟问,他还在强撑。 “你杀过人吗?”贺敛舟的枪口又抬了起来些,只是这一次抖得更厉害。 玩家并没有回答他,现场发生了一些突发状况。 贺敛舟只得眼睁睁看着渚郁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回头,与看不见的东西搏斗,然后一溜烟跑了。 * 玩家发现,身后那个原本被她拎着后颈缩成一团、闭着眼睛装死的小鬼头,正在发生变化。 他的体温在下降,身上那层鳞片开始变大,从细密的、半透明的薄膜,变成一片片拇指大小的、边缘锋利的硬鳞。 他的身体在拉长,四肢在收拢,骨骼在皮肤下面重新排列。他的头发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银白,在水光下面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色。 小鬼头的身体变得滑溜溜的,像一条被水泡透的鱼。 她下意识收紧了手臂,但太晚了。他的身体在她怀里猛地一扭,像一个被握住的泥鳅,从她的臂弯里滑了出去。 “不是你他妈——” 指尖擦过他的尾巴尖。他的尾巴——他什么时候长出尾巴的——拍在水面上,溅起一片蓝色的光。 小鬼头钻进水里,像一颗子弹般朝着槐树后面的黑暗深处蹿了出去。 转回头,贺敛舟还站在那里。他看起来有点震惊,又有点关切,像在看一个精神病人。 “你……” “改天再聊贺队长!” 开玩笑,玩家分得清轻重缓急。谁是主线任务玩家还不清楚吗? 闻琢已经拔腿往槐树后面跑了。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裤腿,她消失在槐树后面的黑暗里。 只留贺敛舟一个人像怨夫一样被抛弃在原地。 * 蓝色的光点被闻琢搅得四散飞溅,像一群被惊动的萤火虫。小鬼头在水里蹿得极快,银白色的鳞片在水面下面拖出一道流动的光带,尾巴一甩,眨眼间就拐进了巷子深处。 “你给我站住!” 没有回应,水面上只留下一串细碎的泡沫。 追至半道,玩家脚底踩到一块特别滑的青苔,差点劈了个叉。 妈的,你这不是捣乱吗?玩家踢了一下青苔。 扶着墙稳住身形,喘两口气,听见身后巷口方向传来白勒朗和周渺渺的声音——</p >“鬼气浓度又涨了,破域器要爆了啊啊——” “别管了,先冲进去——” 闻琢没工夫管他们。她盯着前面那个在水里忽隐忽现的银白色影子,拔腿就要继续追。 追过几个拐角之后,她忽然觉得不太对。 原本清澈见底、浮动着蓝色光点的水,正在从边缘开始变暗。像有人往水里滴了墨,一圈一圈地晕开,把整条巷子染成深蓝、靛青、最后近乎漆黑。 系统弹出来了。 【提示:鬼域「槐水巷·无名者的回忆」进入第二阶段。鬼域主执念开始显形。请宿主注意规避高危区域。】 闻琢:“?” 她一边跑一边在脑子里敲系统。 【等等,二阶段?之前那个刘老师的鬼域怎么没有二阶段?】 【提示:宿主进入刘健宏鬼域时,该鬼域已经处于第二阶段。宿主未观测到第一阶段的存续时间。】 【那你怎么不早说?】 系统没回。闻琢踩着水又追过一个拐角,她加快脚步,同时继续在脑子里敲。 【还有,你之前不是说副本里面出不来吗?那我现在算什么?你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系统沉默了两秒。 【提示:该功能需要退出副本后使用。】 闻琢:“你有病吧?” 【提示:该功能需要退出副本后使用。】 闻琢:你是不是在装死? 【提示:该功能需要退出副本后使用。】 【提示:该功能需要退出副本后使用。】 闻琢:喂…… 闻琢又深吸一口气,把满嘴的脏话咽回去,抬起头。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装死的系统,敢于正视该死的鬼域。 OK,fine. 玩家可以,加油,闻小琢。 当玩家整理好心情的时候,水已经黑透了。 闻琢蹚着齐腰深的黑水往前追,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活物的脊背上,黏腻、冰冷、随时可能翻涌。 前面的巷子豁然开阔,像一处被掏空的地下溶洞。头顶的槐树枝叶完全枯死,黑压压地交错成一片死寂的穹顶,枝杈间垂挂着密密麻麻暗红色的果子,又像某种凝固的、半透明的血珠。水只到脚踝,底下铺着青石板,但石板上长满了黑色的、丝线一样的东西,在水底轻轻蠕动。 小鬼头停在正中间。 他背对着她,光着的脚踩在黑色丝线上,那些丝线缠绕上他的脚踝。 “喂。”闻琢叫了一声。 他没有动。 闻琢往前走了两步。“你跑什么?” 他转过身来。 那双黑眼睛变成了和周围一样的暗红色,瞳孔缩成两条竖线,像某种深海鱼类的眼睛。 对此,闻琢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这小东西的建模精细度怎么突然提升了这么多?Demo还有项目组优化吗?是她之前发的投诉起效果了吗? 思绪飘的太远,以至于小鬼头开口的时候,闻琢甚至没有听清。 好在小鬼头大发慈悲的又说了一遍。 他的嘴唇蠕动,他在说:“滚。” 闻琢愣了一下。 这小鬼头在说什么鬼话。 他怎么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