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慢》 1、豆腐 今日立夏,垂柳镇恰逢热闹集市。 云骧早早卖完今日的豆腐,挑着担走小路回家。 日头不算好,远处低沉乌云罩在山际,偶时迎面吹来的风都是燥热的。 镇上离陆家足有三里路,云骧额间已是有了薄汗,乌黑长发被她用一方淡青色头巾收拢,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一双杏仁圆眼清澈而明亮,从始至终都是熠熠生辉的模样,走动间发尾随风轻扬,给纤薄背影间增添不少活力。 云骧心底算着近几日卖豆腐挣的银钱,她已攒了好些了。下月便是陆衍之的生辰,她想着能不能试着给他送一份生辰礼,趁着在他还未离开垂柳镇去往京中赶考之前。 他素来眼高,寻常的东西定然看不上,很多时候甚至宁可选择不要。云骧低垂着脑袋,反复想着到底该送个什么样的生辰礼,她不想送出的东西入不了他的眼。 在云骧未曾注意的时候,前头挎着竹篮子的李婶迎面走来,竹篮子里面装满了鸡蛋。 “云骧,今日这般早就卖完豆腐了?”李婶笑着招呼云骧。 李婶年近四十,身子微微发福,是云骧的隔壁婶子。 云骧抬起头,眉眼弯弯,笑着回应道:“今日集市,赶集的人多,豆腐要比昨日好卖一些。李婶,这是打算去街上换些银钱?” 李婶道:“是啊,我家里人都舍不得吃这鸡蛋,想着拿去卖了,换成银钱拿在自己手里踏实些。” 李婶家养了不少家禽,每次攒满一篮子后,都得拿到街上去卖,自家人很少吃这东西。 因路是小路,周遭没有人,只余头顶风过树叶时的沙沙声,李婶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地道:“云骧,你说说你,怎的嫁到陆家去,不说日子轻松一些,反倒帮着陆家干起活儿来?这大闷天的,陆衍之在学堂里好生坐着,不晒日头,不挨风吹,只你一人大清早地就赶去集市上卖豆腐。在这事儿上,陆家老太太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李婶,衍之他学问好,夫子还夸过他呢,说是日后定会考取功名,再等两月他就要去京中赶考啦,耽搁不得,其实每日天没亮,他都会帮忙做豆腐的。”云骧解释道,陆衍之的学问是在垂柳镇出了名的好,他小时就破例被叶夫子招入叶家书院,不收一点儿的银钱。 李婶啧啧两声,“他学问好是他的事情,天外有天,不晓得能考成什么样呢。况且便就是他考上了,日后他能回来接你与祖母去享福?” 李婶是看着云骧和陆衍之二人从小长大的。 云家家中困难,姊妹众多,脏活累活全然堆在云骧几个身上做,云骧纯粹实诚,向来是一声都不会吭,她们这些做邻居的都看不下去。陆衍之这人吧,却是独来独往孤僻惯了,与谁都说不上一句话,整日漠着一张脸,似是与谁都合不来。 虽云骧如今和陆衍之成了亲,她们这些外人都明晓两人实则哪儿有什么感情,她可不信陆衍之真考上功名后能好心带着云骧去享福。 云骧提了提唇,依旧为陆衍之说话,“李婶,我知道你关心我,但,衍之他,我还是相信的,祖母也相信他,祖母待我极好,李婶不是不知道,我能替祖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已然是当报答祖母的恩情了。” 云家与陆家算是一个村子里的,陆家是后头几年才搬来,来的时候,是陆家老太太牵着尚时七岁的陆衍之坐着牛车过来。 村子最西边的一座垮掉一半没有人要的破屋子被陆老太太向里正买下,一点一点修缮好,祖孙两从此在这里住下,陆老太太做起豆腐生意,每逢集市,卯时不到就挑着担子去镇上卖豆腐。 陆老太太为人和善,待云骧不错,因着云骧与陆衍之年岁相差不大,加之陆老太太见云骧可怜,平日里若是碰见云骧,总会偷偷给云骧吃一些她从镇上买回来的小点心,夸云骧嘴甜。 在云骧心底,陆老太太是真心待她最好的一位长辈,她十二岁那年,陆老太太甚至送过她一根漂亮银簪,说是在街上看着了,当时便觉得它格外适合她,想买下来送给她,这根银簪一直都被云骧留得好好的。云骧担心被爹发现,强行要了去卖掉,直到嫁来了陆家,云骧才开始会戴上这根被她宝贝得紧的银簪。 说起陆老太太,李婶叹声气,村里人哪家人当年没有受过陆老太太的善意呢,可惜好人没好报,陆老太太在三年前摔断了腿,她年纪本就大,身子不好生意也没法做,陆老太太和陆衍之祖孙两的日子直接从清淡变成艰苦。 李婶问:“陆老太太身体好些了吗?前些日子听说又染上了风寒。” 云骧道:“祖母好些了,不过暂时依旧不能出院子,得多避避风。” “是啊,年纪大了,可吹不得风。”李婶道。 云骧瞧着时辰已不早,与李婶说过一声,挑着担子继续走回陆家。 - 陆家在三里村的最西边,云骧回到陆家时,陆老太太正在喂院子里的鸡。 篱笆门被推开,陆老太太应声望向院门,和蔼道:“云骧回来啦,我刚把饭菜做好,洗了手快些来吃,是你爱吃的鱼。今日赵家清堰池卖鱼,我托人给咱们带了一条回来,快来尝尝祖母做鱼的手艺。” “祖母,我不是说过吗,这些事情等我回来做就好,你身子本就不好,怎还想着操劳?”云骧放下担子,木桌上是祖母给她倒好的一杯恰放凉的水。 陆老太太道:“我好多了,做饭这些事情,还是做得的,你去街上卖豆腐,一来一回,都得六里,脚都得走疼吧,回来就好生歇着。” 云骧笑道:“不疼,以前祖母自己每日都还挑着担子去街上卖呢,我年轻,身体好,干劲大,不疼。” 陆老太太扇子在云骧头上轻敲,道:“你这孩子,正是因为老婆子我也卖过,自知晓其中艰辛,你倒好,竟说自己年轻身体好。怎的,年轻身体就是铁打的了?” “本来养家这种事情,是无论如何都不该让云骧你来的。此事是我与衍之对不起你。日后待衍之考取了功名,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陆老太太自摔断了腿后,再没有做过豆腐生意,实在是挑着担子走不到集市,偶时陆老太太在家中做好豆腐,也就强撑着挑去村口人多的地方卖卖。 自从老太太用仅剩的五十两银钱作为云骧的聘礼,将云骧替陆衍之娶回来。云骧想了想,自告奋勇提出由她挑着担子去集市上卖豆腐。 陆衍之平日里得做功课,帮不了家里什么,云骧知道陆家的花销一直是花的祖母以前省下的存银。家里多了她的一双筷子,云骧自己过意不去,陆老太太的五十两银子本就是她心中一道过不去的坎,她必须得为祖母做些什么。 云骧道:“祖母,我既嫁到陆家,该尽自己的一份力。若不是祖母,恐我今日是怎样的,我也不知道,我很感激祖母能帮我一把。” 三月前,云家父母欲将云骧许配给隔壁村的一个屠户。屠户年约三十,曾死过一个妻子,下面还有一个比云骧小不了几岁的儿子,云骧一次也没有见过那位屠户,听说那位屠户生得五大三粗,性子脾气爆,他的妻子是在生育第二个孩子时难产而亡,云骧一点儿也不想嫁。她求了父母好几日,说是自己能挣得银钱,父母不肯松这个口,说是聘礼足足四十两银子,四十两,都够她们家吃两三年。 彼时的云骧一度以为自己是不是真就要嫁给那位屠户了,她整日整夜的盼,再来个人吧,再来个人娶她吧,只要不长她十几岁,也不要死过一个妻子,更不要是让她过去给人传宗接代般,她都愿意嫁。 陆老太太偶然间听见了云家的这件事,在家中辗转思索好几日,云骧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她实在不忍心见云骧如此,这孩子实诚,懂事,听话,不该这般。 陆老太太一狠心,终是带着五十两银子登了云家的门。 那日雨后暖阳,清翠竹叶摇曳不止,一簇一簇在石板上投下好看的光影。 陆老太太找到躲在林中偷偷难过不知如何是好的云骧,真诚问:“云骧,你与衍之一起长大,不说知己知彼,因算是了解对方的秉性。我替我家陆衍之来求娶你,你可愿?” 林中风清音静,湿润竹叶尖上泛着耀眼水光,风一过,垂着的数滴水珠将坠未坠,不过一瞬,细碎积雨“啪嗒”一声滴落在云骧的脚边,像是湖中扔下石子,泛起浅浅涟漪,抚过她心中紧绷多日的琴弦。 云骧点了点头,她听见自己轻声应话,“我愿。” “好。”陆老太太点头,牵着云骧的手,一起走进云家。 五十两,已是陆老太太能拿得出的最大诚意。 2、送伞 云骧将饭菜端上桌,红烧鱼,是她喜欢吃的。 “祖母,不给衍之留些吗?”云骧瞧见祖母似是没有给陆衍之单独留下一碗问。 陆老太太摇摇头,略带嫌弃地道:“不用管他,他不喜吃这些。从小到大,半点喜欢吃的东西都没有,无趣得很,一起用膳时,他只会吃个七八分饱的样子,传出去,别人怕不是以为我这个做祖母的整日里克扣他。” 云骧不是没有与陆衍之一块儿用过膳,如祖母所说,陆衍之平日里话少就罢了,吃饭时更是一个字都不肯多说,每回都是她与祖母有说有笑地用膳,陆衍之一个人很快吃好搁下碗筷,仅一句他已吃好。 云骧想起陆衍之不苟言笑的模样,噗嗤一声没忍住笑出了声,其实他的这般做派,在她眼中,倒是有些刻意板着自己了,他从小到大都这般,多的是冷淡着一张脸,从不言笑。 当初年纪小,脸上稚气未脱,面上多的是不属于他那个年纪该有的深沉,也不知道,他看见她们这些年纪相差不大的玩伴一块儿玩耍时,心底会怎么想。是嗤嘲她们不懂礼数太过放肆,还是心底哪怕会有那么一丁点儿地想要与她们一块儿呢。 陆老太太给云骧夹菜,问道:“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了?” “没有的事。”云骧不好意思地摇摇头,给祖母夹菜道:“祖母也吃。” 陆老太太心下了然,并不点破,云骧应是对衍之有好感的吧。很多年前,她曾邀云骧来家中小坐,她给她端来糖水吃,那时她就发现云骧总是会偷偷往着书房里端坐着温习功课的陆衍之看。 陆老太太叫陆衍之出来,二人年纪小,理应可一块儿做个伴,陆衍之倔,往外看了眼,直言道:“不要。” 气得陆老太太凶了陆衍之好几句,她带着陆衍之千里迢迢赶来这天高皇帝远的垂柳镇三里村生活,本以为日子会重新开始,谁知道陆衍之性子变个透彻,将自己隔绝起来,谁也进不去,明明该是贪玩的年纪,没有一个朋友,格外抗拒与他人接触。 云骧与陆老太太用过午膳不久,阴云变得浓密,不知何时甚起了狂风,院外不少树叶被风吹落卷下,不大一会儿,豆大的雨点说落就落,噼里啪啦地砸下。 陆老太太估摸着雨怕是不会停歇,想起白日陆衍之出门时未曾带有伞,这会儿难免起了担心。 云骧恰忙完手里的活计,道:“祖母,我去给衍之送伞去。” 陆老太太道:“也好,你一路上小心点儿。” 云骧匆匆应过一声,拿上油纸伞没有多想地朝着叶家书院而去。 她路过叶家书院好几次,但没有一次进去过,爹娘说女子读书无用,她与长姐没有学过一日的字。每次她从叶家书院外经过,听见里面的读书声,心中到底是充满羡慕。 叶家书院在垂柳镇边上,莫约三里路,云骧一路轻快地小跑着去。 路过一片野石榴林,五月石榴花开得正盛,颜色红艳灼灼,宛若艳丽十分的晚霞布落在枝头之上,分外好看。 云骧最喜欢石榴花,她喜它赤红大胆的颜色,更爱它绽放时的赤诚与热烈。 云骧摘下一小朵石榴花,放在鼻尖轻嗅,小心翼翼别在发间,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 她曾听说过一句“女为悦已者容”,从前她并不懂这是何意,现在却会想着能不能让自己再稍稍好看一些。 路旁恰有一条小溪,云骧走上前,待水波平缓后静静细瞧自己在水面上的倒影。 水中女子一身青衣,发际蓬松,耳旁一抹红色点缀,是少有的俏丽,云骧自认为长得不算差,鹅蛋圆脸,清秀细眉,杏仁瞳眸清亮,唇珠圆润,细碎发丝被石榴花藏在耳后。 云骧扶正石榴花,摸了摸不知何时泛起红晕的脸颊,少女唇边梨涡浅浅。 - 云骧担心待会儿陆衍之出来的时候会被雨淋着,她另一只手提了裙,不免加快步伐。 所幸等到云骧赶至书院时,学子们暂时没有下学,云骧寻了一棵枝繁叶茂的菩提树站在下面躲雨,一路赶来,她的肩头被打湿不少。 叶家书院是垂柳镇最好的一家书院,私塾先生叶夫子是从京城告老回乡的昔日大臣。前来叶家书院求学的人不在少数,多是一些家中有钱有权之人,若是家中清苦,自身又没有本事,根本进不来。 云骧好几年前曾听祖母说过,陆衍之能到这叶家书院里来听学,是叶老先生瞧过陆衍之写的文章,特例许他入学,不收一点儿银钱。 云骧深懂得在叶家书院里,陆衍之是少数,多的是一些挥金如土、养尊处优之人。 云骧不想给陆衍之丢脸,油纸伞在她手中被紧张地转了个圈,她又再低头查看自己穿着是否有不得体之处。 青色衣裙被她洗得有些发白,裙摆方才过来之时不慎弄上些泥渍,难看得很,云骧懊恼地想早知道今日就不穿这件淡色容易被弄脏的衣裙了。 云骧莫约等有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叶家书院逐渐传来交谈话声,是学子们下学了。 学子们撑伞三三两两并肩从石阶上下来,嘴里说的无非是一些今日夫子所讲之学,再有一些便是郁闷突然而至的大雨,好好的一个晴朗日,非得被这雨坏掉。 云骧焦急目光在人群中寻了许久都未见着陆衍之的身影,迫不得已,她出声询问旁人。 学子们没有见过云骧,一时之间,众人好奇围上来,笑问道:“小姑娘,你是衍之什么人啊?找他有何事?” 云骧攥了攥衣角,拘谨答话:“我,我是他娘子,来给衍之送伞的。” 她话一落,周遭顿时响起不小的笑声。 云骧耳根起发烫,她,她好像是不是说错话了。 “娘子,什么娘子?陆兄不过十七,我们瞧着妹妹你不过十五六吧,你们何时成的亲啊?”学子之中,一位身着雍紫锦服的人出头拔高音量笑道。 “莫不是陆兄的哪位爱慕者,专程来给陆兄送伞的?但咱陆兄眼界颇高,小姑娘你这伞,拿到陆兄面前去,可是要遭陆兄嫌弃的。” 此人正是陆衍之同窗李员外之子李高旻,李高旻财大气粗,平日里最是见不惯陆衍之,他瞧不上陆衍之家中低微只是个卖豆腐的,讨厌陆衍之在学文上次次压他一头,更厌恶陆衍之那双像是看谁都入不了眼的薄情眼眸。 三四年前,李高旻不是没有想过既然陆衍之文学才华高,那他就将陆衍之拉过来,让他跟在自己身后做个顺从小弟也成,陆衍之文章写得好,说不定还可成为他的代笔,那他陆衍之便高抬贵手,多看陆衍之两眼不是不成,只可惜陆衍之骨子傲,听了他派人传过来的话,神清淡淡眼皮也未眨一个,反倒是让他李高旻成了笑话一个。 自此,李高旻处处与陆衍之做对,日常的讥讽,以及隔三差五的找茬,寻着缝挤压,他就是想要陆衍之在叶家书院里过不下去。 今日逮着陆衍之娘子亲自来学堂接夫君这事儿,李高旻恨不得让全学堂的人都知道笑话笑话。 在场的哪一个不是胸怀抱负想要考取功名建功立业之人?叶家书院竟是出了个本就家境贫寒还半道成亲醉生梦死温柔乡之人。 云骧一个小姑娘被几个男子围在中间为难,她攥紧了伞柄,咬唇想要迫切离开,雨幕顺着伞面顺流而下,逐渐让她视线模糊起来。 最后还是另外一个学子看不下去,好言出声提醒,“衍之被夫子留起来了,你到学堂里面看看吧。” 云骧道了谢,深深呼出一口气,逼着自己不再去理会身后传来的低低笑声。 另一边,平日里与陆衍之关系不算差的同窗在见着这处怕是不好收拾的模样,先一步跑去学堂内叫陆衍之快些出来。 是以云骧方迈过石阶,就见着陆衍之正出来,他一袭素色长衫,身形清癯,衬得生得极好的骨相愈发清绝,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只是,云骧好像在陆衍之面上见着了对她的厌烦。 “陆衍之!”云骧尽量掩藏自己低落的情绪,双手高举着油纸伞,一路逆着人流往上行。 “你怎么来了?” 比之她这处的欢喜,陆衍之道出的冷冽声音中透着十足的疏离,他目光本就清冷,隔着现下的一层骤雨,眼眸之中是透彻的冰凉。 云骧不是没听出陆衍之对自己的厌嫌,她握着伞柄的手指节一点点发白,她小声道:“下雨了,我来给你送伞。” 陆衍之抵开云骧的手,“不用,等雨停了,我自己会回去。” 在叶家书院里,陆衍之一直是最特别的那个,衣裳料子最差,所用纸笔墨水是最差,偏生他素来高傲,对此又最是敏感,往日里他一个人就罢了,现下云骧举着一把旧伞立在他身侧,只会让他觉得难堪。 伞面破旧,他能一眼看出在接近伞沿的地方,破了条细小的裂缝,她一路走来,肩头湿润,竟一点儿不知晓。 云骧瞥见陆衍之眸色暗了暗,像是在极力忍耐,她不安地拽了拽陆衍之衣袖,小声道:“陆衍之,我们一块儿回家吧,雨越下越大,祖母会担心的。” 这会儿两人周围围起不少人群,为首的依旧是李高旻,有家中小厮为他谨慎打着伞,他双手环抱在胸前,摇头嗤道:“小姑娘,你看我说对了吧,咱们陆兄可傲着呢,你在这儿会让他觉得丢脸的,倒不如回去吧。我发发好心,让家仆送你一程。” 云骧衣裳尽湿,这会儿风一吹,刺骨的凉,她抬起头倔强地望向陆衍之,眼眸之中无不是盼着让他能跟她一同回家。 “你自己回去吧,不用管我。”陆衍之蹙眉道,转过身拂袖头也不回地离开回到学堂内。 徒留身后不知所措的云骧与周遭的嬉笑声。 云骧眼前视线被雨水模糊,脚下低洼处积了不少雨水,她木讷望着陆衍之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人群中,这样的陆衍之,让她感到无比陌生。 3、不愿 学堂内,众学子已走尽,唯叶夫子端坐在前,眉间平静如水。 叶夫子做了陆衍之近十年的夫子,师长如父,叶夫子直言开口:“方才那位女郎,当真是你娘子?眼下雨势大,何不让她一同进来坐坐。” 陆衍之薄唇微抿,半晌不肯道出一个字,恰时风起,吹过书案上的白纸一卷。 其上,是今日所学“重傅侯玉润之德,妻以其子,凤凰于飞,潘杨之好,斯为睦矣。” 叶夫子到底是陆衍之夫子,他知陆衍之孤傲、敏感,满是十七年岁少年郎的自尊与自卑。 “赴京赶考在即,往日里从未听你说起有过任何的儿女情长,怎的忽的成亲了。”叶夫子缓和语气问道。 “夫子。这桩亲事其实并非我所愿。”陆衍之不去看书案上文卷,嗤嘲道:“我本无心,此生惟愿考取功名,夫子你知道的,我祖母带我来垂柳镇,我不甘一辈子困在这里,稀里糊涂过完一生,长安,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至于她,此前我与她只有过几面之缘,她大字不识几个,不过乡野农家女,不知礼数,何谈良配呢。” 叶夫子皱眉,知晓既然陆衍之已认定,他多说无益,陆衍之除了倔,就剩下倔。 叶夫子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只是道:“罢了罢了。” 直至天色渐晚,陆衍之才从学堂内出来。檐外,骤雨依旧,不曾停歇过半瞬。在他手上的是一把上好的油纸伞,是叶夫子借与他的。 陆衍之撑开伞面,步入雨中,余光瞥见与学堂一墙之隔的廊下,云骧孤零零坐在角落,淌着水收得好好的伞立在她的脚边,在她脚下,是淌了一地的雨水。 陆衍之皱眉,他不知道云骧在这儿一个人待了到底有多久,她是傻子吗。 云骧听见身旁的脚步声,蹭地立起身,问道:“陆衍之,你出来啦?” “我不是让你回去吗?”陆衍之话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地道。 云骧道:“雨太大,我回去了,你怎么办?” 说到底,还是要等着他。 云骧话落,注意到陆衍之手中完好的油纸伞,情绪瞬地低落,喃喃道:“原来你有伞啊。” 陆衍之看了看手中伞,塞到云骧手中,他自己转身去拿靠在云骧脚边的伞,淡淡道:“夫子的,回去了。” 云骧跟在陆衍之的身后,好几次,她想让陆衍之过来跟她共打一把伞,她知道自己带来的这把伞破了,许是经过石榴林,她非要去摘下一朵石榴花时被划破的。 但因着陆衍之身量高,步伐阔,没一小会儿云骧与他之间就隔有好一段距离。 明明是同样的路,两人之间就是隔着一段不小距离。 云骧望着陆衍之的背影,回想起自己方才站在学堂外的檐下,屋内叶夫子与陆衍之二人的谈话,其实她一字不落地全都听见了。 云骧眸色黯然。她的确从未进过学堂,不认字不会写,只会得自己的名字,还是阿弟偷偷在月下拿上木棍一笔一划教她在沙土里写划。 乡野农家女? 云骧低头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裙,以及沾上泥渍的鞋袜,耳旁开得艳丽的石榴花在此刻显得无比多余。 很多年前,她一直都有知道陆衍之应该是讨厌她的,祖母带她回家中吃糖水,陆衍之总是抱着自己的书卷离得她远远的,十年来说的话,一只手都可数得过来。 两人成了亲,她以为陆衍之会尝试着能不能也喜欢上她,哪怕只是那么一小点呢。 云骧沮丧扯下耳边的石榴花,或许她就不将它摘下。 石榴花本是好看,可是在她的发上,一点儿都不好看。 - 陆衍之与云骧回到陆家,陆老太太瞧见二人一前一后地隔了一段距离回来,疑惑地问:“衍之,云骧,你们这是吵架了?这么晚才回来。” 云骧收好油纸伞,将其立在墙角下,提了提唇道:“祖母,没有的事。” 云骧不想让祖母担心,她与陆衍之的事情,何须拿到祖母跟前烦忧。 云骧说完,悄悄侧头去看陆衍之,他一言不发一脸的漠然,就像今日之事完全不曾发生过,他这般做法,的确很符合他往日里的性子。 陆老太太见两人衣裳湿掉不少,赶忙去烧姜汤,让云骧趁热喝,转头又盛了一碗让云骧端去书房给陆衍之。 陆衍之近来急于功课,在家中多是待在书房里。 陆老太太总是在各种事情上尽力撮合二人。 云骧来到书房,抬手在木门上轻叩三声,说:“陆衍之,祖母让我来给你送姜汤。” 话落,云骧推开门走进去。 说的是书房,其实是一个小小的房间,一桌一椅一柜,除了书卷还是书卷。 陆衍之喝完冒着热气的姜汤,见云骧没有要走的模样,他抬眸直接问,“还有事情?” 云骧回过神来,尴尬地摇头。 她轻手轻脚退出书房,再轻声合上木门。云骧不是不知道陆衍之不喜旁人待在他的书房内,只是方才在她进去的时候,满柜子的书卷吸引她的注意,陆衍之笔下好看的字迹更是让她生出一股冲动。 她想要学字,认字。 陆衍之不是说她大字不识吗?她阿弟尚且会教她习字,她想要陆衍之空时能教一教她。 她会努力识字,不会让他丢脸的。 云骧暗暗下决定,待陆衍之心情稍稍好些,她就去问问他。 不多会儿,陆老太太做好晚膳,叫云骧二人出来吃饭。 陆老太太看向云骧的眼神里充满慈爱,她一人在垂柳镇拉扯着陆衍之生活,漫长岁月孤独无痕,她一直逼着自己不去回想曾经的儿女皆在的生活,告诉自己,如今陆衍之平安就好,她不敢奢求过多。 可没有人能陪她说说话,陆衍之话少,在她眼里,跟半个哑巴似的,实在与她聊不到一块儿去,都说女儿才是小棉袄,陆老太太以前就格外喜欢嘴甜的云骧,现下人在自己屋子里,陆老太太是真将云骧当做自己的亲孙女。 陆衍之很快吃完饭,与陆老太太说过一声后回了书房。 他的食欲一直不重,不喜吃甜,不喜吃肉,每回皆是很快吃好,剩下陆老太太一个人守着饭桌。 待陆衍之走后,陆老太太撇嘴,哪怕是自己的亲孙子,她仍忍不住给云骧说:“真没劲,他走了就不管他,咱们祖孙俩慢慢吃,我还有好东西没拿出来呢。” 云骧好奇陆老太太说的好东西,转眼就见着陆老太太从旁边柜子最下面翻找出一小酒坛子,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些,别让衍之知道。” “祖母,我保证不说。”云骧点点头,找来两只碗,她一碗,祖母一碗。 陆老太太倒完酒,并将小酒坛子藏好后,重新坐下与云骧一起慢慢品尝。 陆老太太喝下一口,道出舒叹的一声,“衍之走了也好,别让他听见,他最见不得我喝这个。” 云骧从未喝过酒,她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品尝,听见陆老太太在又喝下一大口后,打开话匣子地道:“云骧,我知你今日是受衍之的委屈了,他性子差,不懂得体谅人,不懂得照顾别人的情绪,好孩子,你看在祖母的面子上,别跟他一般计较成吗?” 云骧本来快忘记白日里的事情,想着陪祖母小酌几口,怎知祖母忽的说到这厢上来。 云骧一时被烈酒呛到,她放下碗,急道:“祖母,我没有受委屈,衍之他,他在叶家书院里念学,周围同窗皆是富贵,他……” 云骧说到后面,自己不知该怎么说,暗黄灯火下,她长而又卷的眼睫颤动,她轻声道:“我会努力让我自己变得更好的。” 若是她读得懂诗词,写得了文章,陆衍之就不会看不起她。 陆老太太拉着云骧的手,眼珠混沌,“当日我曾问过你,是否愿意给我家衍之做媳妇,到底是我老婆子存了私心,总想着能不能换个人多陪陪他,他自幼没了父母双亲,全然跟着老婆子我生活,没见他有过什么好友知己,我不晓得能陪他多久,不敢想象日后独留他一人,他该怎么办。”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心底善良,懂事聪慧。日后若是衍之欺负你,就给老婆子我说,我去收拾他。但要是实在不行,你尽管与我说道,祖母不会为难你的。” 陆老太太面色泛起红,有了醉意,说话间,眼尾微微湿润。 “祖母,我晓得的。”云骧柔声道,祖母面前的酒碗已空,她扶起祖母道:“祖母你醉了,我扶你去休息吧。” 陆老太太的住房是在最西边,云骧将祖母搀扶到床上,细心关了窗,近来夜里多凉风,祖母吹不得。 待到祖母呼吸渐渐平稳后,云骧吹灭烛火,准备出去,关门之际,耳畔似是听见祖母呢喃。 祖母白日里很是风趣健谈,云骧第一回在祖母潜意识里的低语中听出无尽忧伤。 “庭儿,知微……” 云骧知道,这是陆衍之爹娘的名字。 - 酉时已过,书房内依旧灯烛照着。 云骧收拾洗漱好,一人在房中闲来无事,陆衍之不知道什么会回来房中,云骧披上一件外衣,找出今日曾撑过的伞,想要将它修补好。 狭小的屋内,云骧点上烛火,坐在桌前,以帕一遍一遍地擦拭干净伞面,借着暗黄光影细细瞧着哪处有破损。 好在仅伞面破有一处小洞,修补不是难事。 云骧在云家时尚且什么活儿都做过,编过竹篮,打过络子。云骧在伞面填些桑纸皮上去,仔细刷上桐油,生怕弄出错。 忙完这点已是快半个时辰,云骧满意地看向“新伞”。 云骧撑开油纸伞,手握伞柄转了几转,透过前头桌案上的烛火检查伞面是否还有未修补到的地方,宽大伞面遮住她容颜,唯有旋转伞影在门窗上投下道道痕迹。 陆衍之推门进来时,率先见着的就是云骧执伞巧看的模样。 云骧听见推门声,手柄搁在肩头,伞面微微后仰,她提唇浅笑,语气里藏不住的炫耀之意,“你温习完功课了?来看看我手艺如何?我把它给修好啦。” 她一袭浅蓝色衣衫,秀发柔顺垂在胸前,青色伞面因她的晃动在灯火下透着淡淡的光辉。 云骧无疑是好看的,纵然因常在日头下干活,肤色不够白皙,但纹理之间,全然是乡野里的自然纯真与质朴鲜活,眉尾间的一颗褐色小痣巧如点睛,倾倚在亮如星月的眼眸之上。 陆衍之问:“你补它做什么?” 云骧道:“伞是我弄坏的,我自得试着修好。” 云骧不是没听出陆衍之话语里的不以为意,好像东西坏了扔了便是,她这般,完全是多此一举。 云骧不再答话,默默收起油纸伞,伞柄处,是她新打的一个青色络子,她原本想给拿给他一起看看的。 “睡了吧。”陆衍之淡声道。 陆家小,祖母一人住西屋,陆衍之与云骧成亲后,二人一直是住在东边的这间挨着书房的屋子。 4、同榻 云骧铺好床,床上是两床被子,二人一人一床。 云骧睡在最里侧,是以她先上了床榻睡在属于自己的那一半位置,陆衍之吹灭烛火,也上了床榻。 陆衍之睡相好,自躺下后,整夜皆可不翻动身,反倒是云骧睡不着,总得辗转反侧。 两人成亲初始,曾有一夜,云骧有一次翻过身,睁着眼睛望着漆黑屋顶,她实在睡不着。尤其是身侧躺着一个男子,尽管这个男子是自己名义上的夫君。 陆衍之被床榻的咯吱声吵得睡不着,他坐立起身,毫不客气地将云骧“推醒”。 云骧跟着坐起身,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 “你吵到我了。”陆衍之道。 云骧自知理亏,缩了缩脖子,说:“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躺着不许动。”陆衍之说。 那时云骧初来乍到陆家,心底里多多少少有点担心会惹陆衍之不快,虽然他仅比自己年长一岁多,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面上仍带着少许被他藏下的稚气。 云骧“哦”了声,紧抿着唇规规矩矩躺下,顺带着两只手老老实实叠放在胸前,生怕自己再弄出个什么动静,惹得身侧之人不悦。 云骧等有好一会儿,才见着陆衍之终于放过她般地跟着躺下。 她这边睡姿时时刻刻都需自己克制,陆衍之从头到尾,全然是板正规矩。 久而久之,云骧夜里睡觉,潜意识里都带有“约束”的习惯,告诉自己不要乱动。 今夜月圆而明。 银色月辉透过未关紧的轩窗洒进来,投在床榻前的方寸之地。 浅淡光亮恰好够云骧静静看向已是睡熟的陆衍之。 陆衍之的鼻梁一直很是挺立,他的眉骨高,素日里绷着的眉头在夜里会舒展开来,少了醒时的凌厉,显出几分本该有的少年气息。 陆衍之长得最是好看,这是十年前垂柳镇三里村每个孩童都知道的事情。 三里村的孩子们自小在乡下长大,稚嫩面上被日头晒得又红又黑,身上衣服东一处西一处打了补丁不说,衣摆袖口处全是脏兮兮。 而十年前被祖母领着来到三里村的陆衍之和她们完全不一样,他的肤色白净细腻,身上穿的衣裳料子是她们从来没有见过的,第一次见就知道衣裳价格定是不菲。陆衍之的背脊挺立得很直,走起路来,小小年纪,周身已然是气度不凡。不像她们这些三里村的人,整日里佝偻着腰在田地里忙活,一点儿都不一样。 三里村小,一丁点的事情都可以被传得很远,尤其还是她们这些六七岁最是爱热闹的小孩。 云骧那时得空会跟着小伙伴偷偷假装从陆家门外路过过很多次,每次都想要认真瞧瞧这位跟着祖母新来三里村的人。 可惜陆家远门始终紧闭,云骧就见过陆老太太几次,知晓她们祖孙俩打算在三里村久住。 云骧这才知晓原来那位长得这么那么好看的小哥哥要一直待在三里村。那他会脱去舒适的衣裳换上粗布同她们一块儿干活吗?又或是同她们可以说上几句话。 或许,她们是不是能做朋友。 小时候的云骧很想和陆衍之做朋友,没有人不会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云骧不例外,陆衍之长得好看,所以她想要和他做朋友。 但一连整整两三个月,云骧除去第一次见祖母领着陆衍之来三里村外,一次未再见过陆衍之。 她偶时干活从陆家门外经过,听见从里面传来声声读书声。 “画凌烟,上甘泉,……” 云骧听不懂,但是从此刻明晓她们或许根本就做不成朋友,她每日得在田里干活,听爹娘的话,照顾阿弟。而陆衍之不一样,他祖母疼爱他,他每日里只在屋中读书就好。他怎么能懂得她们这些在三里村土生土长的孩童们的烦心事情呢。 云骧从回忆里抽出身,小时候的那点喜欢偷偷冒出来,望着躺在自己身侧的“夫君”,她鬼使神差伸出指尖,食指与他隔着一段距离,凭空勾勒他面上的起伏。 在云骧指尖方停在陆衍之的额上,陆衍之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睁开眼,两人视线在月色之中平静对上。 云骧立马尴尬缩回手,磕绊道:“你,你醒了啊?” 云骧怕陆衍之误会,又道:“我,我没有对你做什么,就是看见你额上好像是有个东西。” 陆衍之“嗯”了声,抬手自己用指尖擦拭下。 云骧心中松下一口气,躺平身子,隔了一会儿想起今日事却是久久睡不着,她知道陆衍之应是也没有睡着。 许是今夜格外宁静,云骧自个儿不知怎么回事,怔怔望向黑漆漆屋顶,开口道:“陆衍之,白日里我是不是不该去找你。” 良久,云骧听见身侧道,“我自己会回来。” 云骧侧过身,背对着陆衍之,“其实你和叶夫子的谈话,我今日全都听到了。” “我知道你讨厌我,心底看不起我。我不像你们一样会认字识字,我不懂得任何的诗文,有时候你们读书人谈论到的事情,我半点都听不懂。” “可是,陆衍之,你能不能试着看看我好的一面呢。我,我会绣帕子,会打络子,还会做布鞋,做饭也好吃,虽然你口味好像与我不太合,但祖母都可喜欢吃。” 云骧手指在被子里转了个圈,她继续用小到只有自己一个人能听得到的声音说:“所以,陆衍之,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讨厌我。” 她不敢奢求让陆衍之像她喜欢他那般喜欢她,但至少能不能不要像现在这般讨厌她,没有任何人的心是石头做的,日子久了,她也会难过。 “我会努力识字认字的。” 陆衍之又听见云骧这样道。 两个人背对着背,都看不见对方脸上是何种的神情,在宁静夜色之中,唇中道出的每一个字,胸腔里心脏跳动的每一下,都是异常清晰。 陆衍之若要说心中毫无动容,到底是不会。 不管怎么说,云骧的确一件未曾做错,挑剔的从始至终仅是他一人罢。 可与他而言,两人着实相差太远,如果不是祖母相求,他根本不会答应此事。 况且长安他是必要回去的,当初答应祖母不过是权宜之计。 陆衍之眼帘低垂,不愿回答云骧的问题,只是道:“睡了吧。” 云骧眨了眨酸涩的双眼,小声道:“好。” - 因着晨间要去垂柳镇上卖豆腐,云骧与陆衍之平时皆是寅时起身,去到灶房中做豆腐。 豆腐工序复杂,需提前一晚浸泡上黄豆,第二日用石磨把泡好的黄豆磨成生豆浆糊,加入热水将生豆浆糊在纱布中过滤一遍,接着用锅煮沸,期间需不断搅拌,以免糊锅,最后待豆浆成熟舀出凝固脱模。 别的工序还好,唯独石磨磨豆费力,以往都是由陆衍之来。 云骧依着时辰醒来,没有在屋内看见陆衍之,下意识以为他去哪儿,直至灶房传来石磨转动的声音。 云骧简单收拾下,去到灶房里,天色未亮,灶台正中摆放着一根短烛,烛泪凝结了好一块。 云骧忽想到,家中没有多少蜡烛了。 陆衍之一手推着磨,一手拿着书在看。 “你这么早就醒来了?”云骧问。 陆衍之点头,因着云骧站的位置恰好挡住他书卷上的暗沉光亮,他皱起眉,换了个位置。 云骧察觉到陆衍之神情的变换,道:“你功课紧,我来吧。” 怕陆衍之不肯,云骧补充道:“你忙这么久,肯定累了,待会儿我累了,你再换我便是。” “可以。” 灶房中仅一根蜡烛,陆衍之坐在离蜡烛近些的地方,低头认真看起书卷,修长手指翻过一页又一页。 云骧推石磨时,常常偷偷侧过头去看陆衍之。 陆衍之学问好云骧是知道的,且格外相信他两月后进京赶考定能取得功名,不枉他日夜辛苦近十年。 一想到以后陆衍之以后不用像现在这样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做豆腐,云骧唇边禁不住映出笑意。 “陆衍之。” “怎么?”陆衍之抬起头来问。 云骧道:“你一定会中举的!” “苦日子就最后两月,待你中举,你与我就不用再这么早起来做豆腐,祖母也可以享福了。” 陆衍之捻着书页的手持在半空之中半晌未动,面对云骧真挚的双眼,他内心里的复杂情绪翻过一涌又一涌,回望向云骧的眼神里难免多了抹猜疑的不屑。 成亲前,他不止与她说过一次,他不会喜欢她。 可她还是愿意来陆家,整整几个月来,他听出她话语间的期盼,见过她弯着腰劳累的场景。 从前他想过很多次的原因,或许是她的确不愿意嫁给长她十岁的屠户,又或许是他祖母给的聘礼更高,眼下,更或许是将来有一日他考取功名后,她亦能跟着轻松。 5、习字 豆腐做好,远处天际将将破晓,一点鱼肚白低低挂在东方。 昨日下过不小的雨,云骧带上东西出门时,小路边上的野草尖上沾有雨露,路旁两侧吹过的和煦微风带着雨后初晴的清香。 野石榴林里的石榴花昨日被雨点打落很多,地上满是残败的石榴花。 云骧怜惜地从地上捡起一朵石榴花,吹落它面上的杂尘,淡淡花香萦绕在鼻尖,她把这朵石榴花放在担子里,想着卖完豆腐后,从这里经过时,这几折带回去插在瓶中养。 云骧赶到镇上时,镇上行人较少,便连商贩都跟着少许多。昨日恰是集市,豆腐好卖。今日云骧挑着担子走街串巷花好一番功夫才把豆腐卖完。 想起家中已没有多少黄豆,云骧去到粮坊买三十斤的黄豆,这两个月来,她与粮坊掌柜一来二往颇为熟悉,与掌柜招呼一声,说是先将担子与黄豆且在铺子里放上一会儿,半个时辰左右后她来取。 掌柜热心肠,道:“尽管放在我们这儿就是,小娘子什么时辰来取都可以。” 掌柜与陆老太太交友近十年,听闻陆老太太身子不好,多往云骧的担子里放有两三斤的黄豆。 云骧道过谢,揣着荷包里剩下的银子去到集市里最为热闹的地方。 陆衍之生辰在即,她到现在都没想好到底送什么,今日有时间,她可以多逛一逛。 半个多月来卖豆腐的银子除去买黄豆的成本,她都有好好攒下。 云骧再买一些家中必用到的东西,一路上数了数荷包里剩下的银子,心中有了大数,若是送玉佩什么价格贵一些的东西,她定然是买不起,倒不如送个精致一些的小玩意。 她手艺好,刺绣可在行了,可以买点儿布,她亲手做个荷包送个陆衍之,要是他喜欢,她可以多做几个。 云骧去到布坊,左右仔细挑着布。 身子微微发福的女东家以为云骧是要买布回去做衣裳,一个劲儿地给云骧介绍,“娘子可是要给自己买布做衣裳?小姑娘年纪轻轻,这种靓色的布子啊最合适不过,就是要穿些颜色鲜艳的才好。” 女东家扯开一展桃色的布匹在云骧身上比划,嘴里啧啧道:“这桃色的就好,衬得娘子肤色好,小娘子自己看看?料子可是咱们店里新进的,做成衣裳穿,夏日里别提有多舒服。” 桃色的布匹遮住云骧身上颜色暗沉的衣裳,少女未施任何粉黛的脸庞肤色在桃色的衬显下,的确透着点点红润,侧旁铜镜里映出身前人该有的明亮。 桃色布匹贴着云骧手背,云骧不是没有感受到它的顺滑细腻,她指腹划过布匹,摇了摇头,说:“我是来给我相公选的。” 女东家的手僵在半空,她皱眉看了看云骧身上料子极差的衣裳,问:“娘子不给自己选一个?” “不用了。我就是想给我相公买点好的料子,回去给他做荷包。”云骧说。 女东家心中本就不悦,一听只是买回去做荷包的,完全没有想要伺候人的心思,道:“既然是做荷包,得买上乘的料子,普通的可是没必要。” 云骧自个儿看起铺中的布料,指着其中一件虽是素色但手感却是极为柔滑垂顺的料子,问道:“这个如何卖呢?” 女东家斜斜抬眼,“素绉缎,价格不便宜,二两一匹呢。” “我可以裁莫约半匹吗?”云骧问。 女东家撇撇嘴,拿来剪子,算是答应。 云骧选了较为适合陆衍之的玄色,她不好意思只要半点儿,估摸着先做个荷包,剩下的布匹日后再给陆衍之做些其他东西。 半匹布将云骧半月攒的银钱全部花掉,还得多抵上十日的赚银,不过既然是送给陆衍之的,那便算不得什么。 云骧心中满是将荷包做好后送给陆衍之的欢喜。 陆衍之没有荷包,她选的玄色无花素绉,他应该会喜欢的吧。 云骧回到粮坊途中路过文房四宝铺子。她想要学字认字,自然得要有一支笔。 可是她只剩下最后五文银子,云骧走到铺子中,看了许久的笔墨,想起书房中陆衍之的笔墨不剩多少,硬是从五文银子里扯出四文来给陆衍之买墨,自己则是买的最差的那一种笔。 陆衍之功课紧,少不得笔墨。反正她自己将将初学习字,笔能用就好。 - 两日后,云骧坐在窗前开始做荷包。 大红艳丽的石榴花开在窗旁,偶有风过,少许花瓣缓缓落在云骧素净的裙上,宛若点缀上生动花色。 不多时,荷包做好。 云骧在荷包一角绣上朵石榴花。石榴花开,栩栩如生。 她只盼日后陆衍之看到这朵石榴花时,能想起她。 祖母听说云骧要学字,两日前就拄着拐杖去到三里村木匠赵老四的家中,央他帮忙做个小书案。 赵老四爽快应下,让陆老太太回家中等候便是,他做好就给送到陆家来。 是以,斜阳西下,云骧在院子中浇菜,暖色的金色余晖照在她的身上,给她头顶和发梢渡上一层薄薄光亮。 赵老四扛着小书案前来,高声大喊:“陆婶婶,你的书案我给做好了。” 祖母高兴邀赵老四进门,指挥着他给帮忙搬到陆衍之的书房里,她一早便看好,陆好之的书房里有空,安个云骧的小书案有余,日后两个人可以在一块儿看书。 云骧放下葫芦瓢,欢快跑到书房中,祖母正给赵老四银子,祖母瞧见云骧来,对着云骧招招手,道:“云骧快过来看看,你可喜欢?” “喜欢!我很喜欢。” 云骧一下拥住祖母,亲昵在她怀中蹭蹭,“谢谢祖母。” 祖母笑出声,“咱祖孙两一家人,谢什么?日后有不会的字,尽管问衍之。” “好。”云骧迫不及待在小书案前坐下,摸摸整平的桌面,摸摸合适的桌凳,真好,她终于可以念书习字了。 祖母又道:“就是这笔我还没有给你备好,明日你自己去街上挑两支像样的可好?” 祖母说罢,从兜里摸出十文银钱来递到云骧手中,“陆衍之小时尚是如此,再如何,祖母绝不能亏了你们读书识字。” 云骧连忙摆手,“不用了祖母,其实我前日去逛了书铺,我自己已经买好了。” 祖母说:“你自己买是你自己的事情,祖母我可得把买笔的银钱给你。改日你去到街上重新挑选一支好的,若是你现在买的那一支用得尚可,那你就拿去买糖吃。祖母记得你最爱东街的那家杏仁蜜饯。” 云骧笑笑,“祖母,我都长大了,可以不吃糖。” 云骧小时,祖母碰见她,常给她糖吃,是以,祖母清晰记得云骧喜爱杏仁蜜饯。 “谁说长大就不用吃?老婆子我还喜欢吃呢,明日你去街上买点儿回来。” 云骧不好推辞,只得收下祖母给的银钱,一口一句谢谢祖母哄得陆老太太直开心。 要说以前陆老太太和陆衍之两人住时,陆老太太真没在陆衍之脸上看见过多少笑脸,连带着她都得出门才寻得乐子,这下家中多有人,云骧与她合得来,陆老太太将云骧当做自己的亲孙女也不为过。 时辰尚早,祖孙两说说笑笑等着陆衍之回来。 - 陆衍之莫约酉时归。 祖母扇着扇子上前问:“衍之,怎么这么晚回来?” 陆衍之把白日里用过的书卷收拾好放在书房里,道:“夫子多留了一会儿学。” 云骧将饭菜端上桌,听见隔壁书房里陆衍之问祖母话,“怎么多一张书案?” 祖母说:“是给云骧备的,她想要识字,正好你还有两月离家去京,空闲的时候教教她如何?” 云骧放下碗筷,走到墙角边上噤住声,侧耳想要听听陆衍之会怎么回答。 书房内,陆衍之神情不算好,他直言道:“祖母,我也要念书的,哪儿有什么空。” 在他的眼里,祖母与云骧闹的这一出,无非是在给他添乱。进京赶考本就在即,岂能再浪费时间。 云骧尚且十六年来都未曾进过学堂,她大字不识,如何想起要念书? 一墙之隔的云骧闻言,低落视线扫过堂外摇曳树影,手指不自觉攥紧衣角。 祖母站在门口边上,劝道:“祖母知道你功课要紧,让你空了教教云骧怎么了?她愿意学,肯学。你教她认认字,每日写几个字让她照着临摹,不会耽搁你太多时间的。” 祖母见陆衍之不吭声,隐隐生气,“你怎么这般小心眼呢?云骧自来咱们家,哪一日不是起早贪黑的?你便这般不待见人家?” “祖母,我没有。”陆衍之道。 他始终觉得这桩婚事本不该,他承认,云骧在他家里的确付出很多,可他来日定会考取功名改命,再不济到时补偿给云骧便成,可若要两人真在一辈子,他内心极不愿。 不管是云骧大字不识上不得台面,亦或是二人各自的性情,桩桩件件都是彰显出两人的不合适。 祖母摇摇小扇,面上带着温怒,“算了,吃饭。” 陆衍之双手垂在身侧,紧挨他书案旁的小书案格外刺眼,他终道:“明日夫子有事,我可以不用去学堂。她若想学,我教便是。” 祖母身子不好,他不想祖母动气。 祖母侧过头来看他一眼,“这还差不多。” - 晚膳后,陆衍之当真在书房里教云骧识起字。 月色皎皎,凉风轻柔。 云骧学得认真,奈何她除自己的名字外,是真不认得一点儿。 是以,陆衍之从三字经开始教起云骧。 简单认得五十来字后,陆衍之教云骧握笔写字。陆衍之站在云骧的身后,云骧不会握笔,陆衍之只能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写划。 云骧握着的笔,是她上回在书铺里买的那一支,笔尖蘸墨,下笔停顿之时,半分笔锋露不出,须得多次蘸墨,方能写出一二,甚笔尖在白纸上写过,能明显感受到它的粗糙,字迹墨色不均,颇显枯涩,实在入不得陆衍之的眼。 陆衍之给云骧拿了他自己常用的一支笔。 云骧握着笔问:“给我的?” “嗯。”陆衍之重新站到云骧身后,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 “你自己买的笔笔尖粗糙,聚不了墨,太过难用。”陆衍之道,蘸墨时书案旁摆放着的砚台里墨汁浓黑,他垂了垂眼眸,问道:“为何不买一支好些的?” 云骧耸肩:“我看书铺里卖的贵,我初学,不用那么好的,你看这不其实也能写得出来?况且以前我学写我的名字时,还是我阿弟用棍子在地上写划教我的。” 陆衍之嗤笑:“能勉强写的出来也算?既是初学,自得严苛,何须在乎那些钱。” 云骧缩了缩脖子,答道:“知道了,我改日重新买了笔就还你。” “无需,你先用着吧。”陆衍之回道。 仅一瞬,云骧唇角边漾出浅浅的一层笑意,视线虽是注视着被带动的笔尖,她的注意更多的却是在身后传来的清冽,她悄悄抬起眼眸,打量身后站得比她高出莫约一个头的陆衍之。 不管如何,他肯教自己识字认字就好。 陆衍之带着云骧将今夜所学的五十来字写过一遍后,云骧不敢耽搁他太久的时间,叫他帮忙写一遍这五十字,她照着临摹就好。 陆衍之在白纸上将字写好拿给云骧。 云骧把陆衍之写的字放在小书案正上方,一手执笔,一手抵纸,低着头认真一笔一划写起来。 陆衍之的字迹好看,工整如算子,清逸俊秀,落笔间笔锋自成一派风骨。 云骧字迹写不到如陆衍之下笔时的好看,她力求不难堪就成,别的后面慢慢练。 一遍写不好,就写两遍,两遍写不好,就写第三遍,她总有能把字练好的那一日。 6、数落 亥时左右,云骧写好今日所学的五十字。字迹算不上好看,好歹沾了工整的边。 她收拾好书案上写过的纸张,将陆衍之写过的白纸单独妥帖放一处。 书房内红烛快要燃尽,惺忪灯烛火苗随夜风闪动。 云骧侧过头去看坐姿端正的陆衍之,在他的笔下,书卷上满是勾画批注,旁的不说,陆衍之在功课这一块儿从来是严苛与认真,照着他的这个学法,一日里怕是只能睡两个半时辰。 云骧放轻动作起身,指了指门外地道:“我先去睡啦,你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陆衍之简单道:“嗯。” 云骧抿了抿唇独自离开书房。 云骧沐浴后坐在镜前梳发,三千青丝柔顺垂下,铜镜沾染了些水雾,倒叫人有些看不真切。 她从柜子里拿出今日所做的荷包,指腹间不确定地反复摩挲,陆衍之既然愿意教她习字,她总该得感谢一二,她有些想今晚就送此荷包给陆衍之,算是当作她的谢师礼。 云骧在灯下将自己做的荷包看过好多遍,总怕有地方绣得不够好,会入不得陆衍之的眼。 在身后房门传来被人从外推开的吱呀声时,云骧终沉下心,再不济,这做荷包的布缎料子可是上好的呢,陆衍之总不会看不上吧。 陆衍之回了房,身上是夏夜里的清凉爽气,在他的额上,还残留着方才在屋外隔间淋浴后的水滴。 他解下身上最外的衣衫,整齐搭在柜旁的横杆支架上,拿过一旁的帕子擦净面上水渍。 陆衍之回过头时,看见云骧双手撑在床榻边上静坐,两只腿垂下一晃一晃的,炯炯目光一直是看着他这处的模样。 “你怎么还未入睡?”陆衍之问。 “等你啊。”云骧答话。 “等我做什么?” 陆衍之关上窗,瞥见窗柩旁开得正盛的石榴花,眉头微蹙,他不喜欢大红色。 这颜色太过招摇与艳丽。 云骧从身后拿出自己做的荷包,双手忐忑地递给陆衍之,“我给你做了荷包,本想着等你生辰的时候送给你。今晚你教我识字,下月你生辰,我再送你个别的东西。” 陆衍之看着云骧递过来的玄色荷包,荷包样式简单,其上,一朵小巧石榴花静静开在角落,像极上回她来书院寻他时鬓边别有的那一朵。 “我不喜欢石榴花。”陆衍之直言道。 云骧双手尴尬立在半空之中,唇角边上最起初的期盼与欣怡在此刻全然僵住,她不灰心地又问:“那我重新做个你可喜欢?这布缎料子不差的,我花一两银子买的,还有一些布缎,我重新给你做个荷包,不绣石榴花了。” 陆衍之道:“不用,我不喜戴荷包,况且你买这等贵的布缎做什么?” “我想着既然是送给你,还是要给你最好的。”云骧小声道。 陆衍之不悦:“家中也不富贵,五十两存银皆给你家中,祖母身体尚未痊愈,日日得药膳不断,你便将银两用来买这些东西?我祖母待你不错,若凡事皆依着你的想法,祖母再有个伤寒,哪儿来的银钱?” 在他眼里,云骧所用到底是不该。 听见陆衍之如此说,云骧霎时红了眼眶,一面是自己亲手做的荷包被陆衍之的仅仅一句不喜拒绝,一面又是她好像真的没有想起过祖母会更需要每日的买药钱。 云骧将荷包紧紧攥在掌心之间,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良久之后,她低着头说,“我知道了,对不起。” 陆衍之听出云骧重重的鼻音,此刻云骧手心里露出的荷包一角莫名让他感到不适,他道:“你先睡吧,屋里闷,今晚我出去睡。” 灯烛被吹灭,房屋内陷入浓郁的黑沉。 云骧静静侧躺在床榻最里侧,枕下湿润一片,若是可以,她也想将那五十两还给祖母。 既然陆衍之说她不该乱花银子,以后她将五十两一分不落的攒好还给他就是。 隔壁书房内。 陆衍之望向另一旁的小书案,心中正值烦闷。 前几日云骧道出那句待他考上,她亦可以不用这般累,他已然是不舒服,祖母不忍见她受苦,她竟想的是日后可以借着他过上好日子。 还有今日的荷包,家中哪里又有闲钱够她如此用法。 夜风吹得未关紧的轩窗吱呀吱呀作响,陆衍之合上桌案上的卷册,平不下一点儿的心。 崭新甚散发着松木清香的小书案在此刻烙得他胸腔生疼,他收回自己被云骧拾好的字帖,揉成一团置气扔出窗外。 - 云骧一整夜没有睡好,翌日比往常早莫约半个时辰起来,她睡不着,起来收拾好去到灶房中做豆腐。 路过书房,夜风将木门吹开一道缝隙,云骧稍稍侧过头,就看见里面趴着书案已经睡熟的陆衍之。 圆月未退,高高挂在天际,银色的月辉照在书案的一角,陆衍之的侧脸映在半明半昧之中。 明明眉目端的是清绝,偏生每回道出的话里竟是那般的伤人心。 云骧别开视线,准备去到灶房之中,转头见到祖母房中微亮。 云骧怕祖母是有什么事情,来到祖母的房外,轻扣房门问道:“祖母?” 陆老太太收拾好床榻上的衣裳,拄着拐杖开门,“云骧,今日这般早就起来?” 云骧面露担心,“祖母,我见你房中亮灯,不放心,过来看看。” 陆老太太笑笑,“人年纪大了,睡不着,我就找些事情来做。” 云骧瞥见祖母身后床榻上,是几件灰黑色的旧衣,询问道:“祖母可是在缝补衣裳?你眼睛看不见,要不我来吧。” 陆老太太带着云骧进屋,“没有缝补衣裳,就是想起几件陈年旧衣,翻出来看看。” 云骧点点头,“好,那我就不打扰祖母。” 陆老太太眼睛看不得太见,但此刻在亮起灯的屋内,实实在在瞧见云骧眼下的红肿,拉着云骧的手问道:“眼睛这是怎么了?可是昨夜陆衍之欺负你惹你生气了?” 云骧是陆老太太看着长大的,云骧坚韧,遇见事情从来都是不吭一声,眼下,还是陆老太太第一次瞧见云骧这样。 云骧道:“祖母,没有的事。” 陆老太太紧紧盯着云骧,“你同祖母说实话,不然我去叫陆衍之出来,你不愿意说,我让他来说。” 云骧心下一酸,觉得格外对不起祖母,她道:“祖母,对不起。” 陆老太太慌神,拉着云骧坐下,“你这孩子,同我说什么对不起。” 云骧抹去眼角的泪,与祖母坦白道:“前日,我花一两银子去买不足半匹的布。” 陆老太太摸摸云骧的发,安慰道:“买了就买了,咱们云骧值得用好的布,家中又不是买不起,云骧自己凭本事挣的银子,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怎的哭鼻子?可是陆衍之数落你来了?” 云骧面对祖母的关心,更觉羞愧,祖母皲裂的手心温柔抚过她的额前,云骧深深低下头,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她摇着头说:“祖母,对不起,我明知晓家中困难,不该乱花银子的。” 陆老太太心疼地挽过云骧,“这不关你的事情,是祖母自己身体不好,让你来咱们陆家,本该让你过好日子的,不想却害得你日日操劳,是老婆子我对不住云骧你,你自己赚的银子,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不用顾忌我。” 云骧在陆老太太怀中哭得抽噎,很多年前,她在家中受了委屈,祖母若是知晓,总会来安慰她,给她糖吃,夸她最是懂事。 在祖母这里,云骧感受到为数不多的温暖,昨夜里,她想了很多很多,陆衍之说得的确没错,无论如何,她不能对不起祖母。 若是她把银子用了,祖母身子本就不好,日头有个万一,再吃药怎么办呢。 陆太太轻抚云骧后背,道:“昨夜没有睡好吧,你在我这儿休息休息,祖母我去替你收拾那小子。” 陆老太太说完,起身拄起拐杖,面上已是有了怒气。 陆衍之从小到大的脾气秉性她比谁都清楚,实在太过冷漠,昨夜这回事,是陆衍之做得太过分。 “祖母,你能不能别去?我会自己与衍之他说清楚的。”云骧不想让祖母在她与陆衍之之间为难。 她会自己与陆衍之道清楚,五十两银子,她会全部攒好还给他的。 陆老太太道:“你且睡你的,祖母定然会给你个交代,待会儿就在屋中别出来。” - 书房内,陆衍之被西屋的动静吵醒,他坐直身,后背靠在椅背上,两指摁了摁酸胀的额心。 陆老太太推开书房的门,怒气汹汹对陆衍之问道:“你说说你昨晚都干什么了?” “祖母。”陆衍之起身,欲过去扶人。 陆太太太借着拐杖一棍子敲在陆衍之肩上,陆衍之一声闷哼。 陆老太太道:“你是不是数落云骧来着?她自嫁到我们陆家,哪一日不是起早贪黑地做豆腐卖豆腐?你倒好,真当人来咱们陆家,是干活儿来着的。我们想你功课紧,脏活儿累活儿能我们干就我们干,不舍得让你插手,你顾着学堂里的事情就好。结果呢?云骧不过买半匹布,你都得说人家乱花银子?” “陆衍之,你的心到底怎么长的啊?”陆老太太气急,拐杖专杵着陆衍之的胸口,“石头做的?还是铁打的?半分不通人情?当真是祖母我没有把你教好?” “尚且,人家自己去卖豆腐挣的钱,自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哪里轮得到你来说着?你怎的这般自私?一点儿就不能体谅别人的?” “上回云骧好意去学堂给你送伞,你嫌弃人家给你丢脸面,祖母没有说你,想着你在学堂内不容易,祖母没本事,没能给你好的生活,不能让你当富家公子哥儿,是不是祖母亲自去学堂里面给你送伞,你都得嫌弃祖母是个臭卖豆腐的,来扫你面子?” 陆衍之眼尾泛起红,低声道:“祖母,我没有。” “没有?没有你能干出这些事情出来?” 陆衍之握住掌心,抬起头来倔强道:“云骧本就不该嫁到我们陆家来。她爹娘是什么样的人,祖母您不知晓?我与她本毫无干系,何必因祖母的不忍心,就让孙儿跟着一起捆绑?祖母的确偏爱她,可祖母身子不好,五十两完全可以自己留下。” 陆老太太气急,胸口急促地一起一伏,“你给我出去跪着!” 她从未想过对于这件事,陆衍之会是这般的想法。 她不忍见云骧嫁给性情古怪的屠户,想让云骧来陆家不假,但她从未在陆衍之跟前提过任何一句的五十两,再多的银钱跟活生生的人比起来又能如何? 她总想着能不能换一个人陪着他走更远的路,没曾想到头来,尽是满盘子皆全错。 陆衍之见祖母状态不好,心颤立马上来扶着祖母的手,却是被一手挥开。 “出去跪着!”陆老太太厉声道。 自她十年前带着陆衍之来垂柳镇三里村后,她没有对陆衍之说过一句的重话,想着他从小失去父母,被她从京中带来偏远之地,他年纪小话少,并不代表着什么都不懂得,偏生今回,她是头一次生出或许她就不该带着陆衍之来垂柳镇的想法。 陆衍之挺直身子跪在院中,祖母手中的拐杖狠狠砸在他背脊上,一下又一下,陆衍之咬紧牙,硬不再吭一声。 最后陆老太太心累到极处,手松扔下拐杖,道:“你且跪足一个时辰吧。” 陆老太太叹气转过身,身子晃荡,陆衍之忽觉眼眶灼痛,他双膝行至前,搀住祖母的手腕,额头贴在祖母的手背之上。 “祖母。”他颤抖着声音唤。 陆老太太听出陆衍之的声音里带了沙哑,她摆手,不欲去看他,只是依旧道:“好好跪着。” 屋里的云骧赶忙出来扶住祖母,她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祖母,衍之他……” 陆老太打断云骧的话,拍了拍她的手,“回去了。” 7、大夫 陆老太太扶着拐杖坐在榻前,脸色沉沉,云骧跟着不敢道出一字。 屋外天光逐渐熹微,云骧透过轩窗缝隙小心看向跪在院落中的陆衍之,他的背脊微微弯曲,背影异常落寞。 云骧心中不是滋味,她亦是知道祖母从未凶过陆衍之,今日一回,她若是陆衍之,她也会受不住。 凉风忽过,院里枯叶打着旋飘落而下,云骧所倚的窗户被风吹过发出吱呀的一声响。 陆衍之听见这处的响动,抬起头来看向略显局促的云骧,赤红眼眸中尽是厌嫌,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紧握。 “何必去看他呢?”恰时身后祖母说话。 云骧关上窗户,脑海里陆衍之的背影和眼神挥之不去,她在祖母身侧坐下,想了想,开口道:“祖母,让衍之进来吧,这件事情本身是我先做得不对。” 陆老太太淡淡道:“你又有什么错呢?女子本不易,不该所行所做皆为丈夫约束。” 陆老太太重新整理起一早她曾拿出来的旧衣,一件件叠好,道:“从前连出嫁女子之姓都得跟着丈夫一起,可笑吧。” 她见云骧疑惑,自行开了口地说:“我本名谢淑,嫁给衍之祖父,我自己都快忘记我的真名。” 陆老太太执起云骧的手,指尖在她手心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真名。 “祖母名字真好听。”云骧道,她昨日方才学了谢字,认得祖母的姓。 陆老太太回忆道:“衍之祖父去世快三十年,自己儿子成婚时没能见着。后面,衍之父母在衍之不足七岁时也不在,是我一人在这三里村将衍之抚养长大,叫他要读书,读了书才能明事理,懂大体,有出息。从前我当他不过是性子冷,独来独往,不会说温柔话,不会体贴人,今日看来,到底是我这个做祖母的从一始就没能教好他。若是他祖父或双亲在,怕定然不是眼下的秉性。” 云骧一字一句道:“祖母已经很厉害了。” 云骧不敢想象祖母这些年来,一人抚养陆衍之长大的艰辛,做豆腐,卖豆腐,每日的挑担来回行走六里路,桩桩件件,哪件不厉害。 她仍记得小时祖母刚带着陆衍之来到三里村,村里不时传来阵阵流言蜚语,祖母向来是不屑一顾,她勤劳、坚毅,硬是凭着一双手,带着陆衍之在三里村里立下足。 陆老太太笑笑,“厉害什么呢?天塌下来,总得有人上去顶着撑着。” “云骧,你要记住,你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不用向任何人解释。做豆腐的是你,卖豆腐的是你,挣银子的是你。你怎么去用,旁人都不能说半个不字,无权干涉你的生活,包括我。” 云骧低了低头,小声答话,“好。” 陆老太太拍拍云骧的背,静静望着屋中将灭未灭的烛火。 昨夜她睡不着,想起死去的丈夫忌日将近,到底是没能忘得他的容颜,他在她的记忆里始终年轻,而她,双手苍老,面上布满皱纹,头发更是已彻底花白,有时她望向镜子里的自己,透过昏黄的镜面她都想不起三四十年前,自己同他站在一起的模样。 夏日的雨,总是来得又急又猛。 半个时辰的功夫,院中凉风变得狠急,树枝被吹弯了腰摇晃不止,屋外传来一声盖过一声的呜咽声,紧接着下起急促暴雨,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不少的细细雨渍飘至屋中。 陆老太太方才从书房里拿有纸笔过来,让云骧在屋中练字,她知云骧怕是静不下心,特意不让她出屋,就好好待在她的跟前。 这会儿下起雨,云骧实在练不下字,她搁下毛笔不免担忧道:“祖母,让陆衍之进来吧。” 陆老太太闭闭眼,轻摇小扇,“你且练你的字,不必去替他想着。” 云骧回过头望眼雨幕之中的陆衍之,他跪得背脊挺直,身上衣衫尽数被雨水打湿,雨滴顺着他的肩侧滑下,因头低着,云骧倒是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云骧道:“衍之他会受不住的。” “受不住也得受,一个时辰得必须得跪足。”祖母小扇敲在云骧脑袋上,“他折磨人的时候,可从没想过旁人会受不受得住,莫非他现在进来就跟你低头认错。” 云骧道:“祖母,那我可以出去看看吗?” 不等陆老太太回答,云骧率自拿上伞跑出去。 云骧撑开伞立在陆衍之旁边,替他遮挡住大半的急雨,不在乎自个儿的肩头被浸湿,她好言道:“陆衍之,进去吧,不用跪了。” 陆衍之道:“不用你来。” 他浑身湿透,眼睫上聚了不少细细雨珠,视线模糊一片,他清楚祖母的说一不二的性子,一个时辰没有够,根本会同意让他进去。 此时此刻云骧的出现,只会让他觉得更厌烦。 云骧手臂酸软,双手一起合力举着伞,“陆衍之,雨太大了,你会着凉的,回去吧,我不同你生气了。” “生气?你有什么资格和我生气?”陆衍之抬起眼,眼底的寒潭冰霜使得云骧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去。 “不用你管。” 陆衍之再道,眼下他格外不喜云骧,不愿同她待在一块儿,哪怕她也只是想着过来与他撑伞。 谁知道现下她心底是怎样的快感呢。 陆衍之说完,不留情往旁推搡一把云骧,他不需要她的虚情假意。 云骧踉跄,手中的油纸伞掉落在地,被狂风吹得在地上滚动两三圈。 云骧望着掉落的油纸伞,心底好像被撕有一条大口子,呼吸都疼。 陆老太太一直悄然伸着脖子细瞧屋外的事情,见云骧被陆衍之推搡,心中一急,杵着拐杖颤颤巍巍出来,“云骧。” 可陆老太太方走进院中,眼前一黑,太阳穴饱涨,胸口一促一促的疼,她捂着胸口想要缓解,却发现手臂不能动弹,唇舌张动,压根道不出半个字,霎时天旋地转,身子直挺挺往后栽去,乌黑色拐杖砰的一声砸在台阶上。 “祖母!”云骧和陆衍之听到身后的声音,赶忙跑上前。 陆衍之在地上跪了许久,将将急着起身,两条腿都麻木,他弯了弯身,忍着膝盖的疼,跌跌撞撞跑到祖母的身边。 云骧将祖母的头护在怀中,任她怎么唤,祖母都没有反应,眼泪一时和雨水彻底混在一起。 云骧手心温润,她颤颤抬出手,手心间几丝红色血迹,雨水砸下,血迹变淡,自指缝间流下。 陆衍之和云骧一起将祖母抬进屋中,他强撑着镇定,对云骧道:“我去找大夫,你好好看着祖母。” 云颤心颤不止,紧紧咬着唇点头。 她握紧祖母的手,忍着哭腔道:“祖母,你不要吓我,我以后不和衍之吵了。” 陆衍之抹了把满是雨水的脸,头也不回地直直往着屋外跑去。 所幸三里村就有大夫,是个跛了一条腿的林大夫,就在村头最东边。 上回祖母摔断腿,就是陆衍之跑去将林大夫请来为祖母看病。 今回雨越下越大,轰鸣雷声紧随而至,在天际边上划开数道深长蜿蜒银色口子,像极张开血盆大口要吃人的妖怪。 陆衍之一刻不敢停,他不敢去细想祖母倒下时的场景,祖母一定不会有事。 一早提着篮子去镇上卖鸡蛋的李婶在半路上遇见瓢泼大雨,没办法只得头顶着篮子匆匆忙忙回来。 她这边跑得慌里慌张怕淋了雨的,却见着前头本应在学堂里读书的陆衍之竟在村子里,伞也没有打一把,跑得极快,像是有什么特别急的事情,李婶正疑惑,又见着陆衍之去的方向正是林大夫家中的方向。 李婶暗思不好,什么事情能值得陆衍之这般,她赶忙追上前拦住陆衍之,问道:“你这是怎的?可是你祖母有事?” 陆衍之来不及解释,道:“还劳烦李婶帮我去家中看看,我去请大夫。” 留云骧一人在家照看祖母,他始终不放心。 事情紧急,李婶应下道:“好,我马上就去。” 李婶来不及回家中放鸡蛋,一路哎哟哎哟地朝着陆家的方向赶去,陆老太太年事已高,马虎不得。 雨越下越大,陆家院子中积有不少水洼,倒地的油纸伞孤零零歪向一边。 云骧已替祖母换上干净的衣服,一直握着祖母的手,祖母温热的掌心才能给得了她一点点的心安。 李婶一来见着院子里淡色的血水印子,以及屋内昏迷不醒的陆老太太,心下一惊,放下竹篮子道:“这是怎的了?昨日我可还看着你祖母走出院子小逛,好端端的,怎的会摔了?” 云骧不知该如何解释,面对这样的情景,她好怕祖母会醒不过来。 李婶知云骧心中害怕,不过十六岁的小丫头,能懂得什么呢。 “没事别怕,陆衍之已经去请林大夫了,我路上碰瞧撞见他,这会儿已经是在来的路上了。”李婶拍了拍云骧的肩膀。 云骧哽咽着点头,依旧紧紧握着祖母的手。 一刻钟的功夫,陆衍之将林大夫领回来,他拖着林大夫跑在前,不停地催促着能否再快一些。 林大夫一手被陆衍之拽着胳膊肘,另一手得撑着伞护着药箱子,模样好不狼狈。 陆衍之本想替他背着药箱,林大夫不肯,说是这东西可宝贵着,湿不得。 陆衍之进了屋,不放心地立马问:“祖母可有醒过来?” 云骧道:“还没有。” 林大夫放下药箱,将陆衍之与云骧拉开,“得给我留个位置啊。” 林大夫见着陆衍之与云骧的焦急模样不免摇头,虽说二人他也算是看着长大的,到底年纪小,遇事难免慌张。 陆衍之站在林大夫的后面,身上雨水滴落在地上一圈又一圈。 云骧见陆衍之的手颤栗不止,纵然她心底是无尽的害怕,她还是勾了勾陆衍之的小指,安慰道:“祖母一定会没事的。” 陆衍之侧过头来,看向身上同样湿润的云骧,鼻腔里浅浅嗯了一声。 李婶帮着将陆老太太扶起,靠在她自己的背上,方便林大夫替陆老太太包扎伤口。 伤口包扎好,林大夫给陆老太太把脉,看双目,询问今日事情突发的概况,答道:“陆老夫人这是急火攻心,气一时未能上得来,加上她犯了老毛病,这才导致晕过去。” “陆老夫人本就身子不好,半年前已找我看过病,说是容易犯头晕目眩之症,偶时半夜醒来胸口一促一促的刺疼,就衍之你在叶家书院念学的时候你祖母晕过好几次。那时我与她说过好几回,时刻得当心着,药汤必不可少,情绪更不能有波动,你们做孙儿的不知道?”林大夫问。 他说完瞧见陆衍之面上的怔色,就知道陆老夫人这是一直都瞒着孙儿,不想让孙儿担心,为人祖母,哪有不替孩子着想的。 林大夫连叹两声,他补充道:“陆老夫人脑后的伤势不严重,看着骇人罢了,主要是她这头晕目眩之症,拖不得,我替她施几针,看看能不能醒来,醒后再慢慢调理,理应会好的,就是这药材差几味,我腿脚不便,我写个方子,你们可去镇上的佰世堂带回来。” 陆衍之道:“好,我去。” 林大夫坐在桌前,先给陆衍之写下方子,他捋了捋花白的胡子道:“银子带足,多买些药材回来,你祖母这个病,怕是得在床榻上躺个一两月。” “好。”陆衍之将方子叠好放于怀中,记下林大夫接着交代的诸多事宜。 林大夫坐回床榻前的小凳上,开始挽袖准备施针,床榻上祖母始终未有清醒痕迹。 陆衍之深深望了一眼祖母,云骧知他心中所想,主动道:“你去吧,我会照顾好祖母的。” “多谢。”陆衍之道。 云骧道:“有什么可谢的呢,祖母也是我的祖母。” 8、抱歉 陆衍之走后,房内昏暗,云骧点了好些的蜡烛,她立在林大夫的身后,一刻不敢松懈地看着祖母。 她自责地想,若是今早没有让祖母知道她与陆衍之的事情,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亦或是更早之前,她没有去买布缎,就不会有今日的事。 云骧默默抹了把眼泪,不管怎么想,祖母的事情,好像都是她导致成的。 林大夫听见身后云骧不时的抽噎声,打趣道:“云骧,你莫要哭了,待会儿你祖母醒来,见着你这样,说不准得好一阵心疼。况且施针得有一段时间,我这手悬不得,你若是哭得我手跟着一抖,一不小心把你祖母扎疼怎么办。” 李婶挽住云骧,跟着道:“是啊,云骧我们出去等着吧,你祖母会醒过来的,我们在这儿什么忙都帮不了,反倒叫林大夫听见心不平,容易受影响。” “嗯。”云骧用手背擦过面上的泪痕,“林大夫,我就在外面,若是有事,你叫我就是。” “行。”林大夫道。 李婶陪着云骧出屋,坐在外面的台阶上。 雨水从屋檐沟壑处滴落,形成道道水帘,院中以前放置的缺有一个角的坛罐子装满水,雨滴滴答掷下,溅起圈圈水波。 云骧一言不发地抱着双膝,额前碎发湿润,眼下的红肿愈发明显。 李婶道:“云骧,不要难过了,你祖母吉人自有天相,林大夫都说会没事的,他施完针就好。” 云骧道:“李婶,其实祖母摔倒,都怪我,要是我懂事一点,祖母就不会晕过去。” 李婶劝说道:“李婶不清楚你们今日具体发生的事情,李婶还能不清楚云骧吗?云骧一直是个乖孩子,不难怪你祖母喜欢你。” 云骧拾起脚边的木棍,在地上写下工整的“谢”字,可惜她暂未没有学到“淑”字,半天该如何下笔,手腕停顿之时,沾了水的“谢”字却是渐渐消退去。 “李婶,你回去了吧,我一个人可以的,麻烦你特意过来一趟。”云骧道。 云骧方才注意全在祖母身上,这会儿出来,才见着李婶身上衣裳湿了一小半。 李婶摆摆手,“等你祖母醒了我就回去,家里得留个大人照看。我记得云骧你今年不过十六吧。” “嗯,比陆衍之小一岁。”云骧道。 李婶转换个语气,虽说陆衍之和云骧都与她同村,到底她心里更向着云骧,她道:“云骧,上回我与你说过的话,不晓得你听进去多少,陆老太太待你确实不算错,那陆衍之呢,他待你好吗?” “说什么好不好的呢?”云骧回过头看眼尚未有清醒迹象的祖母,道:“祖母待我好就够了。” 李婶了然,那就是不好了。 “你祖母身体康健时好说,料想你祖母的为人,不会太过偏爱陆衍之。要是将要你祖母不在,届时照你说的,陆衍之功名有成,傻丫头你该如何自处?” 云骧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继而她又固执道:“祖母定会长命百岁的。” 李婶反应过来现下说这些着实不好,闭上嘴陪着云骧坐在檐下观雨。 忽的,李婶倒是想起一件事,她知云骧自小与她二姐姐最要好,于是道:“云骧,前日,我见你二姐姐云茵回来了,她一人带着她的那几个孩子。” 云骧闻言,有一瞬的恍惚,她上次见二姐姐已是数月前,她成亲的时候,二姐姐只身一身匆忙赶来见她一面。 二姐姐疼她,云骧小时最喜欢二姐姐,但云骧格外讨厌二姐姐所嫁之人。 云骧记得,在自己十岁时,二姐姐未至十六,就被爹娘许配人家,说是对家在隔壁镇上当个小捕快,二姐姐过去不会吃苦的。二姐姐也这般的安慰她,说是等她长大,就接她过去小住,那人是个捕快,人品应当不差。 但二姐姐过去整整六年,生有三个孩子。 云骧十二岁那年,听说二姐姐差点难产,夜深等爹娘睡熟后,自己翻出墙外,拿上一根木棍子傍身,借着月光硬生生走上六七里的路去找二姐姐。 到二姐姐家附近不远,二姐姐家中亮灯,她欣喜,不免加快步伐,近了孩童的哭声,男人的咒骂声,却是彻底混杂在一起。 彼时的云骧直直冲进去,张开双臂护在倒地的二姐姐身前,对身前醉酒发酒疯的男人吼道:“不许欺负我二姐姐!” 二姐夫长得壮,一挥手就将她推倒在地在与二姐姐一起,咒骂云家都不是好东西,赔钱货,云骧那时才知晓每回过节回娘家的二姐姐笑得有多牵强。 最后,是云家二老早上醒来没有见着云骧,猜到云骧多是去云茵家中,一路骂骂咧咧赶来隔壁镇。 二老带着东西给二女婿赔罪,说是让他宽宏大度些,多担待,再多等些时日,云茵肚子里会生出男娃的。 可当时便连二姐姐床榻上的血迹甚未曾来得及清理。 后来再等两年,二姐姐又生下一个女娃娃。 当时二姐姐拉住云骧的手,语气尽显憔悴与无奈,“云骧,莫要哭了,可能这就是二姐姐的命吧。” 自此,在听到爹娘一始想要把自己许配给隔壁村的屠户,尤其还是在屠户的第一任妻子就是难产而亡的情况下,要她过去给人传宗接代,云骧格外抗拒。 “李婶,我二姐姐肚子里是又有了吗?”云骧问道,每回二姐姐有身孕,二姐夫会大发善心地给她一些钱财,叫她买些东西回到云家。 李婶干咳两声,道:“你那二姐夫不是什么好东西,人面兽心的混账玩意儿,不过听说这一胎找神婆子算过,多半是个男娃。” 云骧低头,她想二姐姐了,不晓得如今二姐姐是否能过得稍稍一些。 林大夫施完针,叫云骧进屋,说是候着就成,等到陆衍之把药材买回来,熬好喂给陆老太太喝。 李婶见着屋内陆老太太呼吸平稳,跟着放下心,将一篮子鸡蛋留下,与云骧说是留给陆老太太补身子。 云骧谢过李婶与林大夫,送她们二人走出院子。 雨势渐渐变小,云骧回屋陪着祖母坐有小会儿,待雨彻底停歇,她将院子打扫干净,油纸伞撑开晾在檐下。 做完这一切,云骧回到祖母身边继续守着。 半个时辰左右,云骧见祖母手指动弹两下,她立马坐直身,见着祖母眼皮慢慢掀开的瞬间,云骧喜极而泣,“祖母,你终于醒了。” 陆老夫人依旧不能怎么动,厚重的眼皮缓缓上下张合,她唤道:“云骧。” “祖母,我在呢。”云骧道,她听祖母嗓音有气无力,紧张述说道:“祖母,衍之去镇上给你买药去了,林大夫来看过你,说你没事,多休息休息就好,不用怕。” 云骧拧干帕子,仔细擦着祖母身上的污渍,猜到祖母想见陆衍之,她道:“祖母,衍之去有半个时辰,应是还有半个时辰马上就回来。” 沉沉闭着眼的陆老太太动了动手指,艰难吐字道:“嗯。” - 垂柳镇骤雨初歇,青石板上积水浑浊。 小贩待雨停,三三两两将摊位重新摆出,交谈声此起彼伏,无非是在说着今回的雨太大,怕是接下来十几日都是艳阳天。 陆衍之赶到佰世堂,照着林大夫的方子买药。 抓药的伙计认得药方,一边抓药,一边道:“小哥家中人伤势严重,年龄莫约得五六十吧,这个岁数,经此一遭,搞不好得在床榻上修养好几月,遭罪哦。” 陆衍之攥紧药方,瞥见佰世堂的李大夫这会儿正得空,礼貌上前去央李大夫帮他看看药方子。 佰世堂是垂柳镇最好的药铺,里面坐诊的李大夫家中世代行医,医术高明,好一些远地方的人都经常来佰世堂询药看病。 李大夫医者仁心,看过药方子,询问陆衍之陆老太太的具体病情,柔和道:“你祖母急火攻心,能醒过来就好,日后你看看是否有着行走困难,亦或是耳鸣目浊的情况。若是身体抱恙,可接来我佰世堂仔细瞧瞧。你这药方是好的,当归、白芍、茯苓、越鞠丸等都是疏肝理气方剂,没大问题,只是……” “李大夫但说无妨。” 李大夫悄然打量陆衍之,道:“修养乃是大事,听公子言,祖母年至六旬,慢慢调理是不错,可到底年纪大,多加两三味功效稍好的药更有利身子恢复。只是药价会昂贵,不知公子家中能否负担得起。” “给祖母治病,自然是负担得起的。”陆衍之道。 “那我给你添两味,待你祖母身体稍好些,我再给你换换。”李大夫拨弄算珠道。 家中长辈生了病,小辈自不好受,恨不得用上世间最好的药,但从陆衍之一始进药铺,李大夫便看出他家中贫寒,现下的更改药方,是尽力循着性价最好的药来。 陆衍之出门时,因林大夫的话,他把所有的银子都带上,总怕祖母有个万一,十两银子,一两不缺。 李大夫拨弄完算珠,道:“总共三两银子,是五日的药剂,五日吃完后再来佰世堂,我看看你祖母的病情,能否逐渐减少药剂,这病怕是至少得养个两三月。” “好,有劳李大夫。”陆衍之道。 伙计依着新药方重抓好药,一日一包的用油纸扎好,用细线捆结实递给陆衍之。 陆衍之给了银两,李大夫最后嘱咐交代道:“公子祖母恐最近十日皆不能下床,家中得多留个人多照看着。” 陆衍之道过谢,拎着药包走出佰世堂。 回去的一路上,李大夫说过的话久久绕在耳边。 进京赶考在即,不足两月的光景,他每日得去叶家书院上学,白日里如何能照顾祖母,况且两月后他离开垂柳镇,祖母一人在家,叫他怎能放下心? 陆衍之脑子混乱,想起临行前,云骧曾勾住他的小指,叫他莫要怕,她会照顾好祖母。 此刻云骧的面容仿佛出现在他面前。 十年来,他与云骧说话不多,但云骧与祖母关系一直不错。 陆衍之闭了闭眼,云骧的面容却来愈发清晰起来。 他的脑海里闪过数次云骧曾照顾过祖母的场景,有云骧陪着祖母在院里梨树下说话聊天,也有桥西流水旁云骧搀扶着祖母散步,更有如今他走后,云骧一人守在祖母身边…… 依着目前的情况,饶是他再不喜云骧,云骧好像的确是帮他照顾祖母的最佳人选。 - 陆衍之赶回三里村,恰值正午时分,天雨过天晴,和煦日光透过茂盛树影缝隙投洒,院中石板上是片片亮斑。 云骧在灶房中做饭,炊烟袅袅升,她看见陆衍之拎着药包回来,她道:“你回来啦,祖母醒了。” “嗯。”陆衍之道。 云骧接过他手中的药包,道:“交给我吧,你进去看看祖母,祖母歇下有一会儿,这会儿应有些精神,我去熬药。” 陆衍之点点头,朝着西屋走去。 在没有回来时,他迫切的想要见到祖母安好,如今人在院子中,脚下步伐生出一丝不敢见人的窘迫与愧疚。 陆老太太听见云骧的声音,知道陆衍之回来,她的孙儿她自己再清楚不过,她在屋中唤,“衍之回来啦?” “是。”陆衍之推开门,见着祖母脑后缠上布纱,到底是没能忍住彻底红了眼眶,“祖母。” 陆老太太靠着床头坐起身,道:“祖母没事,人老了,是这样的,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病。” 陆衍之在床榻边上坐下,低着头道:“祖母,对不起。” 陆老太太体力不支,说上一两句话,胸口开始疼起来,她捂着胸口缓和好一会儿,皱着眉说:“你对不住的人不是我,是云骧。你回来,与云骧道过歉吗?” 见陆衍之沉默,陆老太太借力抓住床沿,无奈道:“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云骧没有对不住我们的地方,你既不喜欢她,那也应该给得她理应的尊重。” “祖母当初是存有私心,想着既可以免云骧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又可以换一个人陪着你。祖母年岁已高,半截身子都是进去黄土里的,未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准。” “云骧是我看着长大的,实诚真挚,没有半点心眼子。祖母总想着能不能让你们在一起,将来好有个伴儿。你若是真心待她,她同样会真心待你的。” 陆衍之哽咽,“祖母你别说了,你会好好的,会长命百岁的。” “饶是你再不喜欢云骧,也断然不能欺负她,就当是听祖母的话成吗?” “要是将来有一日,你们二人着实走不下去,祖母不强求,好聚好散吧。” 陆衍之握住祖母苍白无力的手,红着眼眶用力点头。 陆老太太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些,她道:“你既然应了我,今后万不可食言。” 没等多久,云骧熬好药,用汤碗装好端进西屋。 “祖母,药熬好了。”云骧抬手在木门上轻叩,进来后将祖母扶坐起来,背后塞了软枕好让祖母能够靠得舒服。 汤药冒着热气,每一勺,云骧都吹凉喂给祖母,她又道:“祖母,我锅里熬有菜粥,林大夫说你近几日得清淡些,等你身子稍好,我给你做好吃的。” “好。”陆老太太弯了弯眼角,侧头对陆衍之说道:“我这儿有云骧陪着,你去忙你的吧,今日没有去学堂,功课不能落下。” “是。”陆衍之单独在一旁,见祖母与云骧相处融洽,倒感觉自己像是外人一般。 他知道云骧把祖母照顾得很好,祖母已经换上干净的衣物,身上的污渍和血迹已经被擦拭,就连他带回家的药都是由云骧熬好。 目前,他再不承认,他也的的确确需要云骧的存在,来帮他更好的照顾祖母。 - 午后,陆衍之洗净碗筷,今日他不用去书院,一整日都在家中,屋中祖母已躺下歇息,院外云骧正扶起被狂风吹散的藤架。 藤架是云骧与祖母三日前一起搭好的,方便葡萄爬藤结果,藤蔓上青色细小的葡萄一串一串,如青翠玉珠,长势尤其好。 陆衍之过去帮忙,他扶稳藤架,道:“抱歉。” 云骧不明所以,反应过来后道:“没关系。” 她不想让祖母为难,所以她不会再同陆衍之置气。 “祖母今日,多谢你。”陆衍之继续道。 云骧认真回道:“我说过的,祖母也是我的祖母,祖母平日里待我的好,我都有记着。” 二人搭完架子,便暂时没有其他的什么事情。 早上没有卖成豆腐,云骧转身进屋把明日要做成豆腐的黄豆泡上水。 陆衍之回到书房温习功课,身旁的小书案再一次引得他目光停顿,其上,是云骧昨夜里自己曾写过八九遍的五十来字。 她最后一遍的白纸上的字迹算不上好看,但胜在一笔一划皆是工整,叶挑不出错。 原本在她自己纸笔旁边,摆放着的应是他曾为她写下的五十字字帖,她将他的字帖一直有放得很好。 不过这字帖昨夜已被他揉成一团掷出窗外,陆衍之研磨垂首重新写下百字的字帖,整齐放在云骧的小书案上。 9、臭味 傍晚间,云骧在西屋里陪着祖母说了好一会儿话,祖母近几日能不下床榻,云骧想着自己多陪陪祖母解闷。 她推开西屋的轩窗,院落里葡萄藤架映入眼前,暖黄色的斜阳余晖倾洒在碧波般的藤蔓上,云骧给祖母指道:“祖母,下过一阵雨,葡萄藤叶干净好多,方才我搭腾架时看见有一两串葡萄快成熟,等不久就可以摘来尝一尝。” “后院里的青梅也可以吃,以前我阿爹就会在家中酿青梅酒,隔几日我酿一坛放着。” 陆老太太笑道:“你这孩子,还记得我爱这一口呢。” 云骧道:“那是当然,祖母的事情,云骧都有记着。” 陆老太太其实知道云骧这是故意留在她的房中,好不与陆衍之碰上面,陆老太太叫云骧坐到跟前来,她细问:“云骧,衍之他,与你赔不是了吗?” 云骧答道:“祖母,衍之午后与我赔过不是了。” 陆老太太道:“从前我与衍之祖父在未成婚时,根本不认识彼此,在婚前就远远见过一次。” 云骧问:“祖母和祖父的感情好吗?” “当时哪儿有什么感情言?我就想着那人长得不差,家世清白,府中没有旁的女子,官职尚可,要嫁那便嫁吧。”陆老太太回忆道,讲到此,她溢出笑,接着道:“当时祖母确实是先看中他的皮囊,要是他长得差点,祖母定然不会看上他。” 云骧没曾想祖母当时有着这一段,她好奇问道:“后来呢?” “后来啊,日子平平,不算好不算差,我们感情尚可,育有一子。”陆老太太缓缓道,“我与他从最始的婚后相识,到相伴,彼此尊重、体谅,我就知道当初的选择没有错。夫妻二人过日子会有着磕磕绊绊,祖母与祖父偶时会有争执,日子总归到底要在往着前走,既决定相伴一生,夫妻两人该是一条心。”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陆老太太接着道。 “云骧,你与衍之尚无感情,可能不太理解祖母所说。少年夫妻相扶相伴最为珍贵,祖母不是偏袒衍之,要你让着他,不论在任何情况下,祖母还是希望云骧是可以不用先低头的那一个。二人有什么事情,敞开说,可以有争执有吵闹,但一定要表达出自己的想法,遇事不要自己偷偷扛着,再不济祖母还在这儿给你撑着腰呢。” 云骧想起今日的事情,她摇摇头,“还是不让祖母给我撑腰了,以后我可以自己处理好的。” 陆老太太慈爱道:“只要不委屈自己就好。” - 斜阳渐渐西沉,远处山头赤红色晚霞将半侧天点缀。 云骧发现自己房中小桌上放有一塌字帖。 她拿起简单翻阅,她不识字,数了数共百来字,看这模样是陆衍之写的。 他是特意写来给她的吗? 云骧拿上字帖去到书房,她抬手轻敲房门,见陆衍之望过来,她晃动手中字帖,问道:“是你给我写的吗?” 陆衍之“嗯”了声,道:“你不是要习字吗?” 云骧想来此时她刚好无事可做,她在自己的小书案前坐下,提笔照着陆衍之的字临摹之际,她犹豫道:“可是我认不得。” 她可以照着一笔一划写下,但这些字她是真不认识,会写却认不得有什么意思。 陆衍之行至云骧身后,握住云骧执笔的右手,纠正她再一次忘记的正确握笔方式,带着她提笔蘸墨,在素纸上落笔,“腕要平,指要虚,肘要悬。” 陆衍之每教云骧写一字,口中加以解释一番。 云骧学得认真,直至认完五十字。 “你去忙你的吧,我会认得。”云骧道。 她不想太过麻烦陆衍之,她只要认得这五十字,照着陆衍之写的字帖好生临摹就是,对比昨夜初学,她已经很有进步,落笔之时不歪扭倾斜,甚提笔顿挫时,字迹上能看的一点点陆衍之所谓的笔锋。 陆衍之松开手,执起自己的书卷熟记。 银月柳梢上,归燕檐下旋。 云骧一直低着头认真练字,反复练写今日所学的五十字。 直到可以完全默下五十字,云骧舒出一口气,唇角稍稍上扬。 今日方学温故可以知新,她翻找出自己昨夜所练的五十字,认真重默一遍。 书案上全部翻找一遍,都没有找到昨夜陆衍之给她写的字帖,她不好意思道:“陆衍之,我好像把你昨晚给我写的字帖弄丢了,怎么找都找不到,我记得我有好好放在书案上面的。” 陆衍之道:“丢了就丢了,你找它做什么?” “你写的,我想好生放着。你字写得好看,若是我以后忘记这些字怎么写,可以翻找出来看看。” 陆衍之耳尖发起烫,他努力轻言道:“我扔的,昨夜写得不好,我给你另写一份。” 不及云骧细问,陆衍之拿过云骧书案上的一张白纸,将昨夜他教给云骧的五十字重写下。 云骧没有多想,待其上墨渍干透,与陆衍之今日写的百字放在一处,已学过的字放在最下。 云骧仔细算,“离你进京还有一月有余,若是我每日学五十字,认得的字有一千有余啦。” 她心中欢喜,学字一直是她梦寐渴求的,从前阿弟只能偷偷摸摸用木棍教她在沙地上书写,如今真好,可以用自己的笔在素纸上真真切切地书写。 瞧着天色已晚,云骧道:“我去给祖母熬药。” “你在佰世堂里,李大夫有交代别的什么东西吗?那药是吃多久的呢?”云骧问,陆衍之回来的时候,她接过他手里的药包,当时数过是共五份的剂量。 林大夫尚且说过祖母这病得养很长一段时间,陆衍之带回这药总该不会是全部。 “药是五日的剂量,一日一份。”陆衍之道。 “好。”云骧道。 在云骧转身出屋时,陆衍之叫住云骧,话语难以启齿,他内心纠结万分,今日在书房里他想了许久许久,碍于家中委实银子所剩不多,他不得不开口道:“李大夫说祖母年纪上年纪,用药得需好些的。这药,三两银子,可能祖母得吃一两月的药……” “我知道,我会多攒些银子的。”云骧回道。 在她看来,祖母的事情就是她的事情,她从来没有想过袖手旁观,银子,她会努力攒的。 “我每日下学,会去街上替人写信挣银子。”陆衍之道。 云骧点头,“嗯。” 陆衍之沉默半瞬,道:“多谢。” 云骧提唇,“祖母的事情,自是我的事情。家中我在卖豆腐挣银子,这回我不会乱花银子。下月你得去京城赶考,功课要紧,你专心读书就是,你不必烦心银子,我来想办法。你就负责争取考取功名回来,让祖母高兴高兴。” 陆衍之心下情绪复杂,云骧说完离开,余晖透过门窗照进来,照亮身前书页一角,墨色字迹泛着寸寸淡金色光影。 陆衍之指腹抚过光影,他心中坚定,此次入京,他定然要考上,他绝不能再回头过苦日子。 - 垂柳镇下过一场大雨,彻底进入热夏。每日卯时日头冒出,巳时未至到正头上,路两旁的树叶边都晒得缩卷起来。 云骧从前卖豆腐,是挑担到集市上寻个好的摊位守着卖。 春末豆腐尚好卖,吃的人较多。夏季豆腐生意逐渐变得冷清,天气过热,根本没有多少人想要吃豆腐。而且豆腐热不得,在夏日里根本待不上三个时辰,稍有不慎就会起酸味。 云骧只得更早时分趁着日头没有冒出时去到垂柳镇上,挑着豆腐走街串巷叫卖,能够多卖一些是一些。 尚且祖母正在病中,家中急需银两,但现在的豆腐生意,别说比往日多卖点,便连从前的一半份量都艰难。 今回云骧将垂柳镇来来回回走两三遍,担中的豆腐堪堪卖掉几份,她多等上一个时辰,豆腐依旧没有卖掉一半。 眼看着豆腐快要在担中放坏,云骧只得将剩下豆腐挑回家中。 她看着没有卖完的豆腐,心情沮丧,这样下去,祖母的药钱可怎么办。 陆老太太安慰云骧:“做生意是有好有坏,祖母卖十年豆腐,每回一到夏日,豆腐确实不好卖,别太给自己压力。祖母这病是老毛病,别被林大夫唬着,祖母的身子祖母自己清楚,不严重。” 云骧托腮思考道:“要是豆腐不那么容易放坏就好了,我可以挑到隔壁镇上去卖,多远的路我都不怕,从前我连十几里的路都能走下来。” 云骧说完,想起今日与自己一起走街叫卖的商贩婶子曾道,她说她们家乡有一款“油炸臭腐”,发酵豆腐油炸后制成的,婶子叫云骧或许可以卖,每日里可以卖少量新鲜的豆腐,又可以卖点稍加工后制成的油炸臭腐,豆腐样式多,总有一样能卖得出去。 就是这油炸臭腐味道实在是臭,不过婶子说这款油炸臭腐只是闻着臭,吃起来香,配以辣酱或椒盐,在她家乡老多人喜欢。 垂柳镇暂未有这款吃食,百姓图个稀奇新鲜,应该会买来尝尝。 云骧心中有想法,就等明日集市上再碰见婶子,多问问她油炸臭腐的制作法子。 - 翌日,果真让云骧碰见昨日告诉过她“油炸臭腐”的婶子。 婶子手巧,每日在垂柳镇卖些她做的荷包、刺绣手绢等小玩意儿,她推有一辆木制小车,随街叫卖,不少小姑娘上前来细瞧。 云骧向婶子说过昨日她仔细想过,近段时日家中急需银子,她想试试在垂柳镇卖这款油炸臭腐。 婶子心善,道:“我家中有苋菜梗臭卤水,你若是急着用,我给你半坛就是,鲜豆腐在臭卤水中浸四五个时辰,捞出放一两日就可以。” 云骧惊喜道:“婶子家中竟备有卤水?” “我与我夫君喜欢吃臭腐,家中便时常备得有这臭卤水,卤水装于罐中能多用好几次,什么时候想吃,什么时候用就是。” “回头我把臭卤水的法子一共告诉你,日后你想什么时候做就什么时候做。”婶子好心道。 眼瞧时日不早,婶子念着反正要收工,不若现在叫上云骧一同去她家中取卤水。 云骧再三谢过婶子,婶子见云骧担中有剩下的豆腐,想顺便在云骧这处买些回去做臭腐。 云骧干脆将担中的豆腐一并送给婶子,她道:“婶子送我半坛卤水,云骧已经很感激了,何况再告诉我制作卤水的法子,我怎好意思收婶子的钱。” 婶子道:“小姑娘独自一人做生意不容易,卤水法子又不是什么独门秘方,在我们哪儿,每家每户都会做。” 云骧说什么也不肯收下婶子塞过来的豆腐钱,她再道:“等我做好油炸臭腐,送来给婶子尝,婶子帮我看看是不是婶子口中讲述的那个味道。” 婶子高兴应下,回家中抱出半坛子的臭卤水赠与云骧。 云骧接过道:“婶子我把坛子洗净,明日给你送回来。” 婶子摆摆手:“不急,到时候做成记得给我尝尝。” 云骧笑道:“肯定记得。” - 因去到婶子家中走过一躺,云骧回到三里村时临近正午。 她放下担子和卤水,先去西屋见过祖母,抱来臭卤水给祖母看,并将婶子夸赞好一番,她道:“我下午就去把豆腐浸上,一两日后就能做。” 陆老太太不放心道:“人家告诉我们法子,给我们卤水,要记得好好谢谢过人家。你做好油炸臭腐给人家送过去的时候,另在街上多买些东西,一同送过去。” 云骧正有此意,她道:“祖母,我晓得的。” 陆老太太欣慰:“云骧长大了。” 云骧小骄傲,扬起下巴,“那是自然,祖母教得好。” 陆老太太笑出声:“你这丫头,小嘴何时抹的蜜。” 云骧另陪着祖母说一会儿的话,祖母现在下不得榻,云骧怕祖母无聊,她一有空总在西屋内陪着祖母。 后头云骧做好午膳,端到西屋与祖母用过晚膳后,就专在灶房中依着婶子讲过的方法做臭腐。 臭卤水顾名思义,实在是臭。云骧揭开坛盖时,一大一股臭味袭来,饶是事先婶子告诉过卤水很臭,云骧一时依旧没能受得住,尤其是在刚吃过午膳的情况下。 云骧一把盖住坛盖,跑到屋外缓和好一会儿,待估摸着应是能受得那臭味儿后才重新打开坛盖。 云骧将卤水倒一部分出来在盆中,见其颜色发绿发黑,她一手在鼻前扇动,一手不确定地放入数十块晾过水分的豆腐。 婶子说得浸四五个时辰,云骧算过,等到晚间入睡时正正好。 - 傍晚间,暮色降临,山谷传来凉风,压下白昼里的阵阵燥热。 陆衍之从垂柳镇上回来,近两日他下学后开始在镇西替人写信,一日里能赚得十五文左右。 他推开小院的篱笆门,越走进,越是闻得家中像是有着往日里从不曾有过的臭味。 他寻了两三间屋子,都没有找出到底是何物。 陆老太太透过西屋的窗子看见陆衍之回来,她道:“衍之回来了啊?” 陆衍之放下功课卷册,去到西屋里,道:“祖母。” 陆老太太瞥见他微蹙的眉头,就知晓他这是嫌家中臭呢,她解释道:“最近天热,豆腐不好卖,云骧寻有另个卖豆腐的法子,这是一个异乡婶子告诉她的,名叫油炸臭腐,吃个稀奇,就是有些臭,听说吃起来香。” 陆衍之眉头未曾散开,仅道:“嗯,知道了。” “云骧呢?”他问。 陆老太太道:“她说是去寻些到时可以装油炸臭腐的东西去,估计快回来吧。” “嗯。”陆衍之回到书房中温习功课。 往日里他下学后会直接回到家中继续读书,现在每日得花一两个时辰给人写信,读书的时间不免随之变少。 不多时,云骧抱着一塌沾有数滴珠水的荷叶回来。 她远远看见书房中亮灯,放下洗净的荷叶,与陆衍之道:“你去街上替人写信了吗?今日回来得这般晚。” 昨日她与陆衍之说过几次,说是家中银子她会想办法的,他目前的主要任务就只有读书,无需花费时间挣银子。 陆衍之搁下笔,道:“家中近日困难,不能让你一个人挣银子。” 云骧道:“这有什么,我说过的,这些我来想办法,用不着你操心。” “所以那些臭水臭腐就是你想的办法?”陆衍之实在忍不下去,抬眸直言问。 云骧听出陆衍之语气里的隐隐不悦,疑惑反问道:“怎么了吗?” “它们真的很臭。” 陆衍之站起身皱眉道:“自我归家,家里都是臭味,祖母说这是你想的卖豆腐法子,但如此之物,怎能上得了台面。” 他实在想不通,云骧到底是怎么想到的去卖臭腐。家中卖豆腐本来就已经够了,竟又来个臭味十足的臭腐。 云骧面露不解:“台面?我本就是做生意卖东西,卖东西可分高低贵贱?只要能赚银子就好了啊。” “反正我不同意。”陆衍之胸中堵着气,没有任何人能知道他心中不可为人知晓的卑劣。 从前家中卖豆腐,日子过得清贫,他在叶家书院里从来不会主动说起家中是卖豆腐,他厌恶豆腐的程度已到甚至十年来,他最不喜欢吃食的就是豆腐。 如今云骧要在街上卖油炸臭腐,叫他怎能心平。 “我会多替人写信的。”陆衍之固执道。 云骧摇摇头:“你专心读你的书便是,你就是替人写两三日的信,不比我卖一日豆腐挣的银子多。” “那也不能卖臭腐。” “祖母的药钱,五日一回,你上次带回家的药只剩两日,三日后怎么办呢?家里剩下的钱只够祖母再吃两回的药,日后还有你上京赶考……” 陆衍之恼心道:“我会想办法的。” “你有什么办法?我已经决定好了,后日我就去街上摆卖。”云骧不管不顾道,一脸的随便陆衍之怎么说,她就是要去集市上挣银子。 陆衍之终于撑不下去,“你在镇上卖臭腐,书院里的同窗会如何看待我?银子我会想办法的,替人写信不行,那我就想别的办法,总能挣到银子。” 云骧道:“你若是嫌弃我丢你的面子,你不说不就好啦?你不说没有人会知道的。” “你把家中弄得这般臭,我回家不过一个时辰,衣物上沾了臭味,旁人怎能不知晓?” 云骧“哦”了一声,难怪她回来看到家中所有门窗皆打开,原来陆衍之是想要散散味。 她真诚替他着想道:“大不了你脱下来我帮你洗洗不就好了。” 对于陆衍之今晚的言辞,说实话,云骧并不恼,她能理解陆衍之在叶家书院里的不易,知晓素来高傲的他定然受不了她在家中制臭腐,更受不了她将臭腐拿到垂柳镇上叫卖。 不过,她很想通过油炸臭腐挣银子,她手艺好,做出的臭炸臭腐肯定好吃。 谁让她大度呢,她不会同他一般见识的。 陆衍之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算是知晓,云骧非就得与他对着做,势必要将臭腐拿到街上去叫卖。 他在书院里念书读书,将来定是要中举当官的,她一个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还去集市上卖人人都道臭的臭腐,若是让旁人知晓,他如何抬起头。 10、名字 云骧没有再理陆衍之,管他心中会怎么想。 她这个从未念过书的人都知晓万千商贩,不可分高低贵贱,怎偏偏他不知晓,莫非是念书念傻成书呆子了? “真是个书呆子。”云骧小声嘟囔。 陆衍之没有听清云骧说的是什么,他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什么都没有说。”云骧道。 云骧仍在坚持着每日的识字练字,一手执笔认真地完成今日份的“功课”。 亥时左右,云骧把臭腐捞出晾晒在竹箕上,做完一切后她才回到房中歇下。 婶子说得臭腐需晾个一两日,云骧想,看来她明日还得卖一日的新鲜豆腐。 就是近日的豆腐不好卖,云骧连带着每日所做的豆腐跟着变少,估摸着能卖出的大体量后,晨间按照着这个量做豆腐。 好不容易挨过两日,等到家中的臭腐晾晒完成,云骧依着婶子所讲的法子将臭腐下锅油炸,配以辣酱和椒盐裹上。 油炸臭腐完成,云骧端上一盘去到西屋里和祖母分享。 “祖母你尝尝?我做好啦。这一半是撒了辣酱,另一半是撒了椒盐的。”云骧指给祖母看,她不晓得哪一种好吃,干脆每一种都做些。 陆老太太如今已好了些许,能撑着拐杖勉强下床榻,在窗前站得一会儿,就是右腿一直到现在都使不上任何的力气。 云骧满心欢喜地看着祖母咽下一块,她眨巴眨巴眼,问道:“祖母,怎么样,好吃吗?” 陆老太太毫不吝啬夸张道:“好吃,云骧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 陆老太太口味和云骧大致一样,皆是喜欢偏重一些的,油炸臭腐于她们而言,很容易能接受,并且是真的觉得味道好。 云骧自己夹起一块儿尝,她喜辣,率先尝的是加了辣椒的,感觉味道确实不错,又去尝了椒盐味的,她自个儿都忍不住自夸,“好吃,垂柳镇没有卖过这个东西的,它肯定会赚银子。” 陆老太太担忧道:“可这油炸臭腐长得黑黢黢,虽说是口味好,但味道着实臭。能有人来买吗?” “试试吧。”云骧也不知晓油炸臭腐会卖得如何,不管怎么样,总归要去试试。 眼下每日卖的新鲜豆腐连曾经的一半都勉强,家中需银子,她更要去尝试别的法子。 云骧与陆衍之自祖母晕倒到现在,与林大夫知会过,不能向祖母透露药钱到底是多少,要说只能说没多少银子。 祖母之前便是嫌药贵,一直拖着没能仔细看,自顾道年纪大了,本就会有这样那样的病,完全不需多花银子治。云骧想,她现在能挣银子,不会像以前那样毫无办法,祖母的病肯定是要治的。 云骧怕天热油炸臭腐放不了多长的时间,决定等到明日早上起来做豆腐的时候油炸,今日她先把辣酱和椒盐备好。 翌日,云骧挑着新鲜的豆腐和油炸臭腐去到垂柳镇上卖,来之前她已经去过婶子家,婶子说她做的不差,云骧增添不少信心,去到集市上开始扯开嗓子叫卖。 “油炸臭腐,好吃的油炸臭腐,闻着臭,吃起来香嘞!”云骧高声叫卖道。 但,事实确实如同祖母所说,垂柳镇没有卖过的东西是好事同样是坏事,众人都没有吃过,见此物又臭又黑,未能放下心来买。 有人来买新鲜的豆腐,云骧不灰心,干脆直接邀人免费试吃油炸臭腐,不要银子。垂柳镇既然没有人卖过油炸臭腐,那她就来做一个卖的人,今日哪怕不在油炸臭腐上面挣银子,她也要让集市上的人知道有油炸臭腐这种吃食。 婶子卖荷包从集市过,见云骧生意不好,过来扮买主,尖着声音道:“小姑娘,给我来块儿,我从前就喜欢吃,终于算是在这垂柳镇上重新见着这样东西。” 云骧机灵用荷叶装上两块油炸臭腐递给婶子,她明白婶子的意图,两人使过眼色,一唱一和道:“我以往是卖新鲜豆腐的,这不天热,想想别的法子,油炸臭腐,在别地老受喜爱。我今日第一回卖,不收银子,权当给大家先尝尝口味,看看好不好吃,喜不喜欢。” 婶子附和道:“哎呀,小姑娘你这手艺棒啊,和婶子我多年前吃过的是一个味儿,闻着就是得越臭越好,吃起来才香!” 云骧没憋住笑出声,见摊子前来了些客人,手快地一人给一块油炸臭腐,道:“都来尝尝,若是喜欢,明日可来多买些回去,天热没胃口,就是得吃些稍辣的,不喜欢不打紧,我这儿还有新鲜的嫩豆腐,今早刚做的。” 一时,小摊前真围来些客人。 云骧嗓音大,将自家卖的油炸臭腐和新鲜嫩豆腐变着法儿夸,隔数十步都能听得见。 陆衍之下了学,他拿着笔墨本想来集市附近看看有人是否需要代写信,隔着一道街,他像是听见云骧夸张般的叫卖声音,他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买客人影攒动间,他真切地看到云骧忙碌的身影。 她的个头不高,身量娇小,那挑担子周围前围住三三两两的看客,她不时垫起脚,双手作喇叭状罩住唇周,高声叫卖自己做的油炸臭腐味道绝,有人想要尝一尝,她又则动作麻利地从担中用荷叶装上一两块递给身前人,半分没有拖泥带水。 陆衍之握紧手中书卷,此情此景,他心中道不出什么滋味儿,只觉朗朗白日下,脚下如同灌铅,心下泛起不敢走进涩感,如此抛头露面卖臭腐之事,云骧她怎么可以做得这般坦率。 看客接过油炸臭腐,借着荷叶往嘴里送,陆衍之看到那人将黑黢黢的臭腐送入嘴中,唇齿张动间,腐黑色的豆腐粘在他的唇齿,而面上的神情却像是送入口中的食物宛若佳肴。 不知为何,臭腐的臭味,以及卤水的发黑发绿,一时之间,味道和画面全然冲击般地萦绕和浮现在陆衍之的鼻息间和眼前。 陆衍之胃中涌出难受,他佝偻着背一阵一阵恶心,情绪翻转间,逃似地向远离集市相反的方向去,极愿再去看云骧。 - 郁郁葱葱的柳树下,陆衍之重新摆好一桌一椅,替人写信。 垂柳镇地处偏远,多是一些大字不识几个之人,她们若是想要给身在远方的亲人寄信,只得找到人替写,两文钱一文。 陆衍之便是替这些人写信,旁人口中述念,他提笔照着一五一十写下。这三四天来,他挣得有百文左右。 这日时辰尚早,他的桌前来了一位又一位的想要代写信的人。 最后,一位很是年轻妇人扭捏揣着手坐于桌前,从袖中摸出两文铜钱小心放在桌面上。 妇人道:“就这般开始吗?” “嗯。”陆衍之扫过一眼,笔尖沾墨,准备依言写下。 “李朗。”妇人不好意思解释,“我在家中唤他李朗唤习惯了,你就这样写吧。” 陆衍之在素笺上写下李朗二字。 妇人见开了头,终于少些别扭,如同亲眼见着她口中的李朗般温柔叙着话。 “有我在,家中一切安好,李朗勿念。婆母前些日子感了风寒,不过已经大好,胃口跟着大增,小宝比之你离家时,好像长高了些,他跟着夫子新学有几字,他有闹着说等你回来,给他做蛐蛐笼子呢。不知李朗在荆州可否安好?……” 陆衍之照着年轻妇人所说的话,写下两页纸,左右不过一些寻常家中话,不过两页的纸,讲过婆母,讲过他们的孩儿,唯独没有讲过她自己。 “你不说说你自己吗?”陆衍之问。 妇人别过耳侧细发,低头仔细想,道:“那你就写,家中铺子生意尚可,我已经会做好生意,李朗且顾着自己,不必担心我与家中……” 陆衍之漠然照着书写下,在年轻妇人讲述自己做生意的事情,字字落下,陆衍之倒是从妇人口中想到云骧,脑海中是昏沉交替间云骧挑着担子踩过沾有晨露的野草,是喧哗热闹集市间云骧一个人动作麻利地装豆腐…… 这些画面紧紧缠住他,素色的白纸上映出她的面容与身影,像是下一瞬云骧就会出现在他的面前,令他简直快要呼吸不过。 “你怎么了?”年轻妇人见陆衍之似是身子不适,出声提醒道:“可要继续写?” 陆衍之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画面甩掉,重新提笔道:“抱歉,劳烦你再说一遍。” 年轻妇人放下心,继续述说着家常。 最后,在信封的落款处,陆衍之问:“不知如何称呼?” “叁叁。”年轻妇人道。 陆衍之笔尖顿住,莫名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他轻声问:“哪个字?” 妇人自己拿过纸笔,在白纸末尾落下自己的名字,她自豪道:“这两字我会写,我家小宝教我的。” 字迹歪扭,却仍可见得落笔之人的真诚,陆衍之待笔墨干透,折好信封递给妇人。 风过柳梢,细软枝条影在书面上划过,恰一叶青翠柳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落下,陆衍之伸出手,柳叶平静落躺在他的手心。 方才恍惚间,他忽记起很多年前,云骧还不叫云骧,她叫云三三,一二三的三。 云骧是云家第三个孩子,云家父亲格外不喜她女儿身,与里正说,她排行第三,那就叫云三。里正道,哪儿有女孩儿叫三的。云父道,那便叫云三三。 三三。 陆衍之记得十年前他刚来垂柳镇三里村,村中仍有不少孩童依旧三三、三三的唤云骧。每当这时,云骧会叉着腰,说她已经换好名字了,叫云骧,云骧。 他疑惑,后头祖母才与他说道,云骧自记事起,很是讨厌自己的名字,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说通父母,日日夜夜去里正家中守着,今日送个她在山上找的野味,明日给里正妇人送个她亲手做的小玩意儿,后日帮着里正家做活儿,央求里正能不能给她换个名字。 云骧没有读过书,不知道什么名字好,只得求着里正。里正怜她可怜,问她日后想要做什么,她回家想过一日一夜,回答里正,想要像马儿一般肆意的活。 于是里正为她写下骧字,骏马奔腾入云端,如她所愿。 至今,应是十一年吧,久到陆衍之都快忘了很早以前,也曾有人唤过云骧“三三”。 一直以来,她想要做的事情,总是能做得好。 - 万里的晴空不多时聚起阴云,阴云变密变沉,乌压压地逼近,柳条枝丫晃动的厉害,飞蜓在水面上急躁飞动。 集市上的云骧东西恰好卖完豆腐,她点子好,让人可以不要银钱的品尝油炸臭腐,带动着今日的嫩豆腐卖得比往常快。 她高兴地数好今日卖嫩豆腐的银钱,与帮上大忙的婶子知会一声,说是快要下雨,家中祖母尚在病中,她得快些回去。 婶子道好,她卖的是一些绣品小玩意儿,淋不得雨,她也得赶紧回去。 云骧与婶子分别后,准备走小路回家。 转角处,她碰见陆衍之,陆衍之一身布衣,修长好看的手握着书卷,另一只手上提着在佰世堂新给祖母抓的药。 “陆衍之!”云骧高声唤。 “没想到在这里能碰上你,我们从未在街上碰过面呢。”云骧走近了道。 今日她虽未在油炸豆腐上挣得银钱,但至少开了个好头,众人对油炸臭腐的评价不差,她内心欢喜,连带着说出的话里都带了喜气。 陆衍之看过她一眼,简单“嗯”了声。 “你是又在街上替人写信吗?我与你都说过好多回,你有空只管把时辰放在读书上,挣银子有我在呢。”云骧道,她急于与陆衍之分享自己的喜悦,又道:“油炸臭腐你总嫌臭,今日我卖得可好了,他们都说好吃。你要不要回去尝尝?” “你喜欢什么味道的啊?辣椒还是椒盐?我都会。不过你好像不能吃得辣,那给你做椒盐的,椒盐怎么样?” “你能不能不要说话了?”陆衍之侧过身来,打断云骧的话。 云骧越是说话,他越是想起今日在集市上看见的场景。 他自己扯不下脸面与云骧一同沿街叫卖油炸臭腐,可是却又比谁都明晓她所行根本没有错。 云骧关心问:“你不高兴吗?在学堂里面,没能回答上夫子的问?还是在街上替人写信受气?” “没有。”陆衍之不耐烦地说。 云骧抿抿唇,既然知道陆衍之心情不好,她不再说话,两人停顿时,稀疏雨点砸下。 “下雨了。”云骧呢喃。 陆衍之抬头看眼黑沉天色,什么都没有多说地接过云骧的担子,步伐很快地走在前头。 云骧回过神来,咧开嘴小跑几步走在陆衍之的身侧,她将他的书卷和祖母的药护在自己怀中,道:“陆衍之,你不要难过了,回去我给你做油炸臭腐,它真的很好吃,你回去尝尝好不好?” “你真的很吵。”陆衍之道。 云骧耸耸肩,不再搭话,她想起自己担子中有没用完的荷叶,她赶忙拿出一叶,恰巧荷叶梗柄仍在,她庆幸地在手中转动荷叶柄,雨滴顺着荷叶边滴落下。 她想,今日她的运气真真好。 11、山洪 急雨一直下到黑夜,纵然屋子门窗早早关紧,雨打啪啪声仍在。 云骧已经认识有两百来字,随着她认得字越多,后头的字学起来越是吃力,现下变成每日学二十来字。 她也不急,俗话说得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她仔细把该学该认的识好就成,反正离陆衍之进京有一月有余。 她学好今日的二十字,见着陆衍之没有要灭灯休息的模样,她跟着不离开,一手执笔,盘算起今日的收支。 自她学会写一些简单的字后,她便有每日在纸上记录的习惯。 “我卖豆腐挣了四十文,你呢,你替人写信怎么样?”云骧一边写一边问。 “今日二十文。”陆衍之道,他把今日所赚的银钱拿出。 “祖母那处呢?你去佰世堂,大夫如何说?” “大夫说祖母恢复得尚可,药钱三两银子,但若是想要彻底治头晕的毛病,还得多看看。” 云骧若有所思,在纸上写下三两,家中黄豆快要用尽,明日或者后日得去粮坊买一些回来,她在纸上算有两三遍,怎么算都是赚的银子抵不过所用,照着目前的这个用法,不肖一月,家中银钱怕是分毫不剩。 她一手撑着脑袋,侧头看窗上人影,心底止不住地想,若是祖母没有给爹娘五十两银子,祖母与陆衍之的日子是不是就会好过许多。 云骧想起小时家中的场景,父亲家中兄弟众多,他又是大哥,十几岁起一手养大下面的弟弟妹妹,自她记事,家中几个叔伯常来家中,走时每人手里总会拿上些东西。父亲明明没有什么本事,偏生常常自诩家中顶梁,不忍听几个叔伯诉苦,把最好的给大哥与阿弟,却向来待她与二姐姐冷眼,想在娘亲和她与二姐姐身上压榨出东西。 娘亲命苦,当初日夜守着她哭红眼劝她嫁人,说是她不嫁,爹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她见过无数次爹娘争执不休的场景,娘亲学会忍气吞声,逼着让她与二姐姐一同学会。 云骧仍记得当初五十两到了家中,午后几个叔伯听闻后火急火燎地赶来,道是父亲终于挺直腰杆有面子,个个又紧道家中生活艰难,捉襟见肘,爹为面子二字,表示他这个做大哥的,绝不会见事不管,叔伯们离开时个个脸上挂着不浅的笑意。 直到她成亲的前一晚,二姐姐匆匆赶来见她一面,在无人知晓处往她手腕上套个银镯,说是没有什么东西能送给她,只这素银镯,盼妹妹不要过得像她一般。 云骧目光落到手腕上的银镯,神情逐渐忧伤,她手腕轻晃,镯面银光闪烁一二,光影间,她止不住担心起二姐姐。 二姐姐自来脾气软,神婆子说她这一胎定会生个男娃娃,可若是没能如姐夫的愿呢? 云骧趴着脑袋,一点儿不敢往这处想。 - 垂柳镇,从未落过这样大的雨。 夜里雨势越来越大,整个晚间,耳旁全然是急促的雨声,不时几道震耳惊雷划过天际,整间屋子被彻底照亮一瞬,窗外,竹林被张牙舞爪的狂风吹得摆动剧烈,呼呼尖刺风声透过门缝如鬼魅钻进。 莫约丑时,云骧被陆衍之唤醒。 “出事了,快醒醒。”陆衍之道。 云骧前半夜被雷声吓得睡不着,好不容易待到子时隐约有困意,这会儿一睁眼,发现屋子里漫进不少浑浊泥水。 “怎么会这样?”云骧从床榻上起身,慌忙往身上套衣裳。 “我去看看祖母。”陆衍之跑去西屋,见祖母醒来拄着拐杖正打算找他们,陆衍之上前扶着祖母,道:“祖母。” 陆老太太看见外面的泼天大雨,以及地上越来越涨高的水面,回想起她刚来垂柳镇时,听人说起过垂柳镇曾发生过大洪,仅一夜间死伤就数十,镇子里的所有人当时都没有想到过山洪会来得这样猛急,毫无逃命抵抗的准备。 本来垂柳镇此后数年,没有再发生过山洪,但如今这架势,不免让人再一次想起先前的事故。 亲眼见到漫涨的水势,陆老太太怕会和二十几年前一样,她握紧陆衍之的手,惊道:“是山洪,是山洪犯了。” 陆家地势稍低,这会儿院子里的水快蔓至小腿肚处,浓沉夜色间,隐约听得外面的喧哗,是三里村的村民都急急忙忙地欲从家中离开逃命,有过从前的一次山洪事情,这次所有人都怕了。 陆衍之找出家中许久不用的蓑衣,套在祖母的身上,蹲下身子道:“祖母,我背你。” 陆老太太没看见云骧,回过头四处探寻,担忧问道:“云骧呢?云骧在吗?” 云骧听见祖母的声音,从屋中抱着东西出来,道:“祖母,我在呢。” 在陆衍之去西屋的空隙,云骧将书房里的书卷和纸张往柜子的最顶层上放去,被褥那些东西都放在最高处,另一些重要能带走的东西被她收拾好,装进小包袱里抱在怀中。 就是她今日新晾的臭腐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陆衍之嫌臭,总不可能把它们和陆衍之的东西放在一起吧。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去带这些?”陆衍之道。 云骧说:“我怕山洪太大,万一咱们明日回不来怎么办,村子里乱,难免出事。” 她小时听爹娘讲过数回二十几年前的山洪事,就怕人逃命回来了,屋子里的东西倒是被一些没良心的人偷抢走。 她话将落,脑袋上忽地罩住一个东西,是陆衍之将仅剩的斗笠戴在她的头上,下颌处的细线被一把收紧,疼得她龇牙。 狂风越来越急,几枝竹竿被风拦腰吹断,将爬满葡萄藤的木架压垮,“轰”的一声砸在院中 隔壁李婶一家这个时候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躲避,经过陆家院外,见陆老太太她们未走,道是有个伴儿,几人一同往后山地势高的地方赶去。 “我家屋顶漏水厉害,木盆都接满两三个,怕是等回去,直接成大窟窿,眼瞧着日子好不容易好过些,怎知道会这样,家中的鸡鸭都不知道怎么办。”李婶愁眉苦脸道。 一家人除了丈夫在镇上做工每月有些银钱,剩下的全指望着家中家禽,人尚且知道躲命,鸡鸭圈养在前院,哪儿逃去不了,究竟如何是好。 “我家还不是,我家在下沟挨着水渠的,出门时水面快到膝盖,这会儿家中怕是东西全要毁。”另一名村民跟着唉声叹气道。 “只盼老天开开眼,这雨落了今夜就不要落了。” …… 去往后山的路途中,逐渐加入更多的三里村人,个个道着世道不好,二三十年来没有再遇见过的山洪,偏生今夜又遇上,上一回的山洪大水足足三日才渐退,这一回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云骧这是第一回碰见水灾,听见身旁的大婶们说到洪水的可怕,她心中说不怕到底是不可能,木桌木椅这种东西还好,床榻上的被褥呢,家中昨日才买好的黄豆,以及陆衍之的书卷该怎么办?虽她已将这些东西放到稍高一点儿的地方,但是洪水到底会蔓到什么程度,谁都不知道。 云骧侧过头去看陆衍之,他背着祖母,身上衣裳尽湿,每一步都走得仔细。 小路上的洪水亦是深,水至小肚腿,根本看不得脚下每踩的一步究竟是什么。 中年男子走在最前头,给大伙儿们带路,孩童则个个被家中大人抱起,三里村这几家挨得近的都一起往着后山行去。 到了山腰,双脚终于可以不用浸在洪水中,雨还在下,有人提议去山洞里避避雨,李婶丈夫说,他记得后山有一处大的洞穴,足够好几户人家避雨。 众人又行至山洞,山洞洞口宽阔,村里老人说很久以前山洞便已存在,里面岩石算是光滑,不少打猎的人就是夜宿在这儿,是以,洞中有不少干草。 云骧抱来一堆干草铺在地上,好让陆衍之放下祖母。 因着山洞口大,山洞里能见得一点儿的亮光,不至于什么都看不见,就是洞中深邃,越往里,洞变得越窄小,最深处什么都看不太见。 众人只得一起坐在靠近洞口稍微看得见的地方,一户人家一处小地方。 李婶望着看不穿的山下,叹息道:“这雨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让不让咱们过日子了。” “咱们三里村地势较整个垂柳镇来说较低,怕是这回只有咱们三里村遭殃,不晓得上头的管不管。”李婶丈夫摇着头道。 洞中是一片长久的禁默,从村中冒雨赶来山洞已是耗费不小的一番功夫,从路上躲避的提心吊胆到现在暂时安稳失去所有的力气。 明日,没有任何人会知道怎么样。 “陆衍之,你怕吗?”云骧小声问。 陆衍之道:“总会解决的。” 陆老太太安慰云骧道:“云骧莫怕,等洪水退了,咱们就回去,屋子总不会冲垮,只要我们人没有事就好。” 云骧点点头,挨着祖母更近。 12、岳父 打猎人常在洞中留宿,洞里垫地的干草和干柴不少。 陆衍之取了些干草,在洞中生火,离家时,他有将火折子放在怀中,想的就是等停下来身上湿透的时候好用作取暖。 见火堆生起来,众人围着火堆坐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一盏茶的功夫,山洞里又来些三里村的村民,都想着来这里躲雨。 人一多,洞里嘈杂,先前还个户占一处的地方,这会儿已经变成快人挤着人。 云骧与陆衍之带着祖母往旁移了位置,挨着洞壁。 夜里是刮风下雨,从屋中赶到这处已莫约两个时辰,不少人是又冷又饿。 云骧肚子发出一阵的咕声,她抿了抿唇,现下去哪里找吃的呢,她将怀中小包袱抱得更紧,猛然间却想起自己小包袱里面可是还有一小张饼,是她临出门时从灶房里抓的一块,她竟是把这个给忘了。 她拿出掰一半递给祖母,剩下的另掰出一半拿给陆衍之。 陆衍之见着她手里所剩不多的饼,道:“我不用,你吃吧。” “我晚膳吃得多,这会儿不算是很饿。”云骧道。 “不用。”陆衍之依旧道,他半蹲着身子,往面前的火堆里多添几根柴火,火苗微微窜高一瞬,照亮他清俊的脸侧。 “云骧,你莫要管他,自己吃。”祖母把自己的一份一起给云骧,说道:“人老了,多吃不得一点儿,夜里容易睡不着。” 李婶的两个孩子这时听见声音眼巴巴地望过来,手指放在唇边吮吸,肚子同样发出咕咕声。 云骧把手里祖母给过来的饼分给两个四五岁的孩子,笑道:“饿了?吃吧。” “谢谢姐姐。”最小的女孩子道,她与哥哥得了饼,两个人靠着墙眯眼笑起来,小口小口地吃饼。 夜里从村子里火急火燎地赶来后山洞穴,晚膳是四五个时辰之前的事情,两个孩子是真饿。 李婶与旁人讲完话,回过身来看见孩子要了云骧的饼,一掌拍在自己孩子的脑袋上,对云骧不好意思道:“两个孩子不懂事。” 云骧道:“没事,小孩子正在长身体,禁不住饿,我也吃不了这么多。” 陆衍之闻言,侧过头漠然看眼云骧手中所剩不多巴掌大的饼。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听见云骧肚子又传出咕叫声,他问道:“你为什么不自己留着?” 云骧拍拍手上添过木柴留下的灰屑,道:“小孩子嘛,禁不住饿的。” “何况李婶平时对我们颇为照顾,我饿一饿没什么的。”云骧道。 陆衍之欲言又止,听见云骧剩下的一句,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 “姐!姐!” 半个时辰后,云骧像是在洞中听见自家阿弟的声音,她站起身,回应道:“小童?” 云童身量小,他弯着腰挤过拥挤人群,见着云骧了,一把上前抱住云骧,眼里泪光闪烁,“三姐姐,这段时间,我真的好想好想你,没想到我能在这儿碰上你。” 云童年仅十二,可以说他是从小被云骧带大的,他与云骧感情要好,当初听闻三姐姐要嫁人,他在家中又闹又哭,怎样都不肯。最后听说是嫁给同村人,他才稍稍好受些,他不要三姐姐像二姐姐那般不能常见面。 自三姐姐出嫁后,云童本以为自己可以常见三姐姐,结果爹娘根本不让他来陆家,说是什么不好,一次都不准他来。 云骧摸摸云童的脑袋,问道:“小童,你怎么会在这里?” “爹娘带着大哥大嫂和我来的,我见着村子里一半的人都在这后山,猜想你肯定在,我把这面的洞穴找遍,终于在这里见到你。”云童哽咽道。 云骧与祖母道过一声,拉着云童一起坐下。 云童嘴乖,见着陆老太太与陆衍之,积极唤道:“祖母!姐夫!” 陆老太太知道云童的秉性和云骧一样,都是好孩子,她和蔼道:“小童怎么不常来我家玩?从前你三姐姐与你姐夫未成婚时,你可是常来呢。” 云童咧嘴摸向后脑勺,不愿说出是家中爹娘不准他来,他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他不会给三姐姐添麻烦。 陆衍本不喜云家人,听见云童口中的姐夫二字,更不喜,冰冷冷的表情倒如同是陌路人。 云童心大,没去多看陆衍之,三里村里面谁人不知陆衍之性格孤僻,要不是三姐姐肯嫁给他,怕是整个村子里没有人愿意嫁给他。 云童跟着云骧在洞穴中待有片刻,云父找来,他好不容易带着一家老小赶来后山,转眼就见不着小儿子。 “云童!云童!”云山寅不确定云童在那儿,洞穴里人多音嘈,他只得在洞外唤道。 云童听见爹的声音,站起身高声回应道:“爹,我在这儿,还有三姐姐在呢!” 云山寅循声走进,咒骂道:“小兔崽子跑哪儿去了,看我回去后不扒掉你一层皮。” 云骧再不喜欢爹,面对着父亲,她还是唤,“爹。” 云山寅余光看见旁侧有陆老太太在,脑袋里迅速思量一番,呵呵两声换上奉承脸,“陆婶竟在呢,听闻陆婶前些日子身子抱恙,不知如今好些没,怪我都怪我,这做亲家的,没能抽出空来瞧个一二。” 陆老太太道:“有劳亲家关心,我有云骧和衍之照顾,暂时没有什么事情。” 云山寅继续故意与陆老太太扯着家常,道:“话说现在云骧既在帮着陆家卖豆腐,应是挣有不少银子吧?陆婶,你知道的啊,咱家把云骧嫁到你家,从未想过她来做你当初的活儿,每日从村里走到镇上卖豆腐,一来一回得六里路呢,多辛苦啊,脚趾都得起泡,咱一个大男人要连续走上个几日都摇头,何况一个小姑娘。” 云骧隐隐知道父亲打算说什么,他何时曾关心过她,她急着打断道:“爹,你在说些什么呢?” 陆老太太拉住云骧的手以示安心,对着云山寅道:“这点着实是我陆家做得不对,辛苦云骧小小年纪帮我撑住陆家。家中这段日子过得稍艰难,我一直念着云骧的好,不会亏待她的,等衍之考取上功名,定会加倍补偿。” 云山寅脸上不太挂得住,“之后,之后得多久以后?女婿考不考得尚且说不准,何谈补偿?难不成要我家云骧帮你陆家卖一辈子的豆腐?” “爹,你不要说了,是我自己要去卖豆腐的,不关祖母的事。”云骧解释道。 云童跟着拦住爹,“爹,我们回去了,不要在这里好不好?我们一起回去吧,不然娘会着急的。” 云山寅挥开云童的手,一声冷哼,“你个小兔崽子懂什么?” 陆老太太知道云山寅心中有打算,她反问道:“那亲家该当如何?” 云山寅变脸速度之快,愁着一张脸摊开手道:“陆婶,咱女儿是不是不能白白替你家做工?这段时日吧,我家里同样有些难处,好歹咱两家还是个亲家。陆婶,我知你会处事,可我这实在没法子啊。” 他想,三里村里哪个不知道陆老太太当年带着陆衍之独自来三里村时,身上穿的那叫一个好,虽说后头日子靠卖豆腐维持生计,前些月里,一口气能拿出五十两现银出来,说她家中困难,谁信?"都不知晓帮忙拉他们云家一把。 陆衍之闻言抬眸,冷冷问身侧的云骧,“这便是你云家的处世之道?” “衍之!”陆老太太一声呵斥,道:“我与云骧父亲谈会儿话,你跟着你赵叔他们下山看看,若是洪水退去,我们就回去。” 陆衍之知祖母这是想要支走他,他不情愿地起身,经上一回,他很不想惹祖母生气。 陆衍之与云骧擦身而过时,云骧看见陆衍之眼底的鄙夷,她从头到脚的生出一股寒意,过去两三天里,家中没多少存银,她想过很多的挣钱法子,自始至终从未想过是否要回云家问爹娘借点银子,她真的不知道现在爹怎么有脸来问陆家要银子。 “爹,我们真的没银子,祖母方生过一场病,日日得紧着,我卖豆腐没挣多少银钱,等我真正挣了银子,会回去看你和娘的。”云骧道。 云山寅气愤,拔高音量道:“你这丫头,每日做豆腐,卖豆腐,不嫌累人?不嫌给我丢脸?” “爹,你怎么能这样说呢?” 陆老太太拉过云骧的手,将她护在身后,好言道:“亲家,这件事情我已说过,确实是我们陆家的错,但着实家中近些日子困难,这样,我这儿有只镯子,是很多年前在外头买的,一直觉得它很适配亲家娘子,今日恰得空,亲家帮我带回去,看看亲家娘子是否喜欢?至于后头的,衍之他是个念恩的孩子,不会忘记岳父岳母的。” 陆老太太摘下手腕间的镯子,放至云山寅手中,道:“有些年头了,望亲家娘子不要嫌弃才好。” “祖母。”云骧想要拿回镯子,镯子祖母的,怎么可以拿给爹。 爹既然要银子,那她自个儿一个人挣银子就是。 “云骧。”陆老太太握紧云骧的手,对她摇了摇头,生生将她拉住。 云山寅本打算继续说,奈何现下周围已有不少邻居朝着他们这处看来,他知道陆老太太还未来垂柳镇时定是日子过得滋润,反正这镯子是好些年前买的,肯定不差,他挺直腰杆收下镯子,故道:“就谢过陆婶,望今后定要好生待我家云骧才是。” “那是自然。”陆老太太道。 “走了。”云山寅得了好处,推搡云童往洞外走去。 - 陆衍之看过水势与旁人一同回来,与云山寅碰上面。 云童知道自己父亲做得不好,在看见姐夫的那一霎,他唇角微微张动,小声胆怯地唤出“姐夫”二字。 陆衍之像是没有看见他们二人般没去理会,云山寅心中不服气,好歹周围有街坊邻居,叫他这个做岳父的脸往哪儿搁? 云山寅当着众人的面悠着嗓音道:“我的好女婿,你可要记得现在云骧为你家所做的一切啊,别日后真照着你祖母所说考取上功名了,结果却担个抛弃发妻、不认咱云家的名声。” “岳父,凡事得看看究竟值不值得才是。”陆衍之平静回应道。 这时,周围已有不少探寻的目光往这处投来。 云山寅不想被人看热闹,心中臊得慌,指向陆衍之,“你!你!读书读傻了?怎么跟你岳父说话呢!” “那岳父是如何同我祖母说话的?”陆衍之不想在此处浪费时间,作揖道:“岳父好走不送,雨天路滑,当心脚下。” 云童羞红脸,一直拖着自家爹想要离开。 云山寅气急一挥袖,想起怀中的镯子,心中才算稍稍好受些,不管怎么样,他始终是陆衍之的岳父,就算陆衍之真中举,他依旧得唤他一声岳父。 他这个做岳父的,就是得压女婿一头。 13、低贱 山洞里另一边的云骧自祖母把自己的镯子给了父亲,内心愧疚万分,眼眶红红的,她与祖母道歉道:“祖母对不起。” “云骧没什么对不起祖母的,是祖母自己要给的,反正是好多年的东西了。”陆老太太面上始终和蔼。 “要不是我爹来问祖母要银子,祖母不会给出自己的镯子。”云骧低着头道。 正是因为镯子已经好多年,它对祖母来说,肯定尤其重要。 “祖母,你知道我爹的,他总是想要得更多,日后祖母不用理他,不必因着我的关系便处处让着他。祖母的镯子我会回去找我娘,我娘不是贪心的人,有些时候我娘还是疼我的,我与她好好说说,她会把镯子还给我们的。”云骧再道。 陆老太太拍拍云骧的手,“你娘这辈子过得苦,任劳任怨,将你们姊妹几个养大,你爹又对她不好,祖母是真心想要把镯子送给你娘。至于你爹,不管怎么样,他始终是你爹,虽他待你与你二姐姐不好,但这么多眼睛在这儿盯着,咱们不能做得太绝,你为人子女,不论怎样,都不能让人捏了错处去。于情于理,我确实得让你爹三分。” 云骧落下泪来,“祖母,等云骧挣银子了,给祖母重新买只镯子戴。” 陆老太太宠溺道:“好,祖母等着云骧送我镯子。” “不过别太累着自己,要不是祖母这个病,你原本无需这么累的。”陆老太太暗下语气。 她的身体她自己再清楚不过,过去的半年多还不是好好挨过来,怎知被陆衍之与云骧两人知道,非得让她日日吃药。 云骧道:“祖母,我不累的,挣银子嘛,银子越多我就越高兴,干劲也更足,哪儿会嫌累。” 陆老太太被云骧逗笑,“你这丫头。” 云骧在祖母身边趴下,枕着祖母的腿,坚定地说:“云骧以后一定会给祖母买大镯子。” 陆老太太替云骧挽过耳旁碎发,笑着回应道:“好。” 陆衍之一回来,看见的就是祖母与云骧两人在一起小声说着话的温馨画面。 他很难以想象,祖母到底是喜欢云骧的哪一点?便连方才她的父亲都没脸没皮地过来问着要银子,祖母怎么现下还是对着云骧好。 陆老太太率先看到陆衍之,问道:“衍之回来了?山下现在是如何的?” 陆衍之道:“雨势小很多,洪水比之我们来前已退些了去。” 走在最后头的赵叔是领头人,他一手擦过脸上的雨水,一边道:“这回的山洪比二十多年前的小得多,我看路两侧的洪水,整个晚上蔓至的最高处都没我腰高,要是雨停了,天亮咱们大家伙儿都能回去!我看我们几个,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哈哈哈哈哈。” 有了赵叔的这话,山洞里面的人安下心,一直绷着的弦在这时松开,山洞里传来不小舒心的笑声。 李婶丈夫道:“敢情咱们这回不出来也行啊?慌里慌张的,弄一大宿。” 李婶斜过丈夫一眼,“谁能知晓洪水到底会怎么样?跑总没错,况且雨没停呢,明早山洪变大大家伙儿的都说不准。” “诶,你这就乌鸦嘴了,明早山洪一定会退!”赵叔扬言道。 李婶捂住嘴,不吉利的话确实说不得。 不过有李婶几人的说话,山洞里的紧张气氛去掉不少,人人放松坐下,都在说着明早一起回村里看看情况,只盼家中没有被毁。 陆老太太身子熬不住,靠着洞壁打过一道又一道的哈欠。 云骧道:“祖母,你先睡会儿吧,有情况我唤你。” “好。”陆老太太点点头,带着旁边李婶家的两个困得不行的小孩儿一起躺下浅寐。 陆衍之与云骧静静坐在角落,谁都没先说话,陆衍之估摸着祖母睡熟后,才侧过头望着云骧,开口道:“我想我们得谈谈。” 云骧手中捡有一根小棍,低着头无声戳脚下的地面。 她知道自己家做得很不地道,祖母为了她已经给出五十两的银子,今日爹又还来问祖母要银子,桩桩件件事情,都很让人难以接受。 在面对着祖母时,她潜意识里知晓祖母会疼爱她,会包容她,她只能拼了命的想着日后回报给祖母,她也要对祖母好。 但陆衍之与她没有任何的感情,他不会像祖母那般待她,反而她的存在,在某些方面,恰只能给他造成苦恼。 两人之间,她始终欠他很多。 “陆衍之,对不起。”云骧小声道。 听见云骧的这句话,陆衍之一时郁塞,在回来之前,他甚至有想过在云骧面前一件一件控诉她云家做过丑事,他陆家并不欠他云家,不能仅仅因她与祖母的好,便能肆无忌惮地朝着他们陆家一次一次的伸手。 满腔的强烈厌恶在这刻面对云骧软下的道歉声却是怎么也道不出口。 云骧垂着脑袋,继续小声地道:“陆衍之,我说过的,这些我都会还给你的。以后你不用去街上摆摊替人写信,我一个人会挣银子的。” “所以呢?”陆衍之问。 所以是要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面对她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亦或是要像祖母一样无条件付出? 云骧咬咬唇,她脑袋真的很疼。 “我会把五十两银子连本带利的还给你,祖母那边,我没有骗她,我会对祖母加倍好的。”她道。 两人是一片长久的静默,陆衍之目光垂落在云骧脚下被她戳出的深深“沟壑”之中,半晌,他道:“祖母身子不好,家中多少银子你是知道的,你爹不该来问我们要银子。” “我知道,以后他来,你与祖母不用理他,他说什么你们都不要听、不要信,我自己更不会给我爹他们一文银子的。”云骧向陆衍之承诺道。 她欠下的已经够多了,她必须得将五十两银子和答应过祖母的镯子钱攒好。 洞外,细雨暂停,几处长绵蝉鸣声响起在深林之中,洞口一小簇火光炸破,几点火星弹出,不足一瞬溺于暗色。 陆衍之未答话,勉强算是应下云骧此刻对他的承诺。 看在祖母的份上,他想,他姑且就信她最后一次。 “绝无下回。”他道。 云骧面上满是较真,“好,绝无下回。” - 一个多时辰,天光渐亮,薄雾渐消。 众人见着雨停有这么久,她们该下山回家看看情况了,虽人在山洞中,心底到底时时刻刻系着家中。 云骧收拾好东西,将小包袱好生抱在怀中,与陆衍之和祖母跟着其他人一块儿下山。 山下,洪水刚过,小路泥泞不堪,庄稼东倒西歪一地,溪河水浑浊,其面上到处漂浮着枯枝败叶。 村民见眼前景,唉声不停,明明下月就可收成,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发洪水,叫他们老百姓可咋活。 “至少咱们人没事,一切都好说,大不了就是多干。”人群中有人道出这么一句,比之二十多年前的山洪,他们这回,不知运气好上多少。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真正见着自家糟糕情况的那刹,到底全然是难受。 云骧与陆衍之还有祖母回到家中时,葡萄架子是在她们离家前就已经被砸垮的,小院里不少淤泥,被风卷落的叶子落有一地,陆衍之与云骧住的那间屋子,屋顶上倒下一枝粗树枝,在院外都能见得屋顶破有洞。 陆衍之先将祖母搀扶至西屋,见着西屋里尚好,床榻是干净的,就是地上残留洪水蔓延过留下的积水,他道:“祖母,我去别的地方看看。” 陆老太太不放心地道:“要是不行,咱们找人来帮我们修修。” “知道的。”陆衍之道。 云骧跟着陆衍之去到她们自己的住处,房顶就是破有洞,她们的这间屋子比西屋坏得糟糕,床榻上的被褥湿了一半,地上是漫过脚面的积水。 云骧放下小包袱,道:“我来收拾吧,你今日还得去学堂,你放心,我一个人能行。” 陆衍之道:“不用,我晚些再去,夫子不会说什么的。” 陆衍之说罢,挽了袖子,开始打扫家中。 云骧思索一番,决定不去跟他争,两人一同打整。 书房里的东西因着云骧在离开前,把书卷那些全放在最高处,所以书卷没有被淋湿,就是桌椅面上沾有污渍。 她取了水来,一遍一遍仔细擦着屋中东西,能搬到外边儿的东西,都被她搬到外面晾晒。 未到一个时辰,赤色朝霞于天际浮现,一轮明晃晃的红日爬上,几缕刺眼的清澈阳光透过树影间隙倾洒。 云骧身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手掌挡在眼前,眯眼适应光亮,回头惊喜道:“陆衍之,太阳出来了!” 陆衍之已将屋顶上的大树枝拽下,正在上面修缮破洞的地方,柔和日光落在他的肩头。 云骧回到屋子里,将淋湿的被褥抱出来一同晾晒,哪怕到现在,她与陆衍之依旧是一人一床被褥,但愿淋湿的这床在天黑前能晒干。 两人一直到午时才算勉强忙完,二人额上都已有薄汗,云骧叫陆衍之用过午膳可以去叶家书院,她一个人在家李收拾剩下的东西,待晚点,她再去街上卖一些豆腐,能挣几个钱是几个钱。 陆衍之见家中已被收拾得差不多,用过午膳后就去往叶家书院。 云骧把坛子里浸泡过的臭腐油炸过,裹上椒盐辣椒与今日新做的嫩豆腐一起挑到镇上卖。 - 比之三里村的洪水,垂柳镇上没有好到哪里去,青石板上坑坑洼洼的地方里面尽是泥污,商贩的摊子跟着遭殃,甚至未来得及搬走的货品被损坏不少。 云骧在集市里寻了一处空地,放下担子开始卖豆腐。 “卖豆腐嘞,新鲜的豆腐,还有油炸臭腐,闻着臭,吃着香!” 云骧扯开嗓子叫卖,她昨日在集市上卖过油炸臭腐,今日一卖,众人不再像昨日觉得奇怪,况且昨日尝过味道,着实不赖。油炸臭腐只是看起来觉得丑,闻起来觉得臭,嘴里吃着那叫一个香。 云骧昨日卖油炸臭腐是没有收银子的,权当是给大家伙儿尝尝味道,今日她不可能依旧不收银子,她叫卖道:“新鲜豆腐两文钱一份,油炸臭腐三文钱一份!” 下过雨,夏日里的天气尚好,明晃晃的日头算不上燥热,三三两两来往行人里,不少是昨日尝过油炸臭腐想要买些回去给家里人尝尝的。 云骧豆腐卖得好,以往她一个人得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今日只在集市里卖就成。 听见来往买客说她做的油炸臭腐好吃,她心里跟着开心,道:“多买能更便宜些,我日日在此处卖油炸臭腐,以后各位想吃,可以来我这里看看,这嫩豆腐是今日午后刚做的,新鲜着呢,各位买回去尝尝?” 半炷香的功夫,云骧摊前围有不少买主,皆是想要尝尝这“闻着臭吃着香”的东西为何物。 有能接受油炸臭腐臭味的人,自然有不能接受油炸臭腐味道的人,油炸臭腐的味道本就浓,隔有好几步都能闻见,在一处角落里,另几位卖新鲜嫩豆腐的商贩见不得云骧那处的生意,捏着鼻子蛐蛐她卖的到底是什么臭东西,这么臭的东西,她一个女子是怎么好意思拿到集市上大声叫卖的。 街巷口李高旻负着手正在集市四处闲逛,两名小厮严肃跟在他身后,三人像是在街上寻着什么东西般。 李高旻听见几位豆腐的谈论声,想起陆衍之家中则是卖豆腐,说不定里面有他的那位娘子,他走近细瞧,娘子没有看到,倒是从几人口说听出街上竟有人卖黑黢黢臭得发慌的豆腐。 李高旻对着身后的小厮招呼一声,让其去前头打探情况,看看他们口中卖臭腐的人是否正是陆衍之家中人。 小厮挤到云骧摊前看,他们二人上回曾见过云骧,是以认得她的面容,见着终于找到人,飞快地跑回巷口告诉少爷李高旻。 李高旻听闻大笑,今日晨间,陆衍之没能来书院,他便猜想他家中莫不是有事情,来集市上本就是想要看看他家娘子是否仍在街上卖豆腐,知道原来他家娘子现下在街上卖下贱之物,他直觉有趣。 说什么闻着臭,吃着香?归根结底就是臭,不入流的东西都能拿到街上来。 陆衍之那样高傲的人,是如何同意让自己家的娘子来镇上卖油炸臭腐,多丢人啊,若是他家娘子瞒着他来街上卖那才更有意思。 李高旻俨然很想看到以后在陆衍之面前拆穿这件事情时,陆衍之面上的表情会如何崩垮。 李高旻扇子一扇,走到云骧的摊子前打量,两只担子里一只装的是新鲜嫩豆腐,另一担则装所谓的油炸臭腐。李高旻用扇子挡在鼻子前,有些恶心地皱起眉,这臭玩意儿能吃吗。 云骧没能认出李高旻,只是觉得眼前人衣着不菲,说不定是想来尝尝油炸臭腐,她积极问:“公子要来尝一块儿吗?别看它长得不如意,吃起来可香了,要不尝尝?有椒盐和辣椒两种口味的,公子要哪个?” 李高旻异常嫌弃地摇头,“谁要来尝你的这东西。黑黢黢,不知晓是用什么做的,好好的一个豆腐,被你做成这样,能吃吗?不会吃下晚上闹进医馆吧。” “能吃的,它名字叫油炸臭腐,是我用热油炸过,味道吃起来很好吃的,它对身体没有任何害,不会肚子不舒服。”云骧认真解释道。 李高旻见云骧未将他认出,不免笑出声,“我说陆娘子,你在这儿来叫卖这等下贱之物,你夫君到底知不知道的?上回你给人家送伞来,人家可是嫌弃得很,如今你又来卖黑臭的豆腐,你的好夫君不知道?我很好奇陆兄他是怎么会同意的?” 听见李高旻这么说,云骧想起他是陆衍之同窗,并且还是为难过她与陆衍之的那一位,她收了和悦脸色,道:“这位公子,你挡着我卖东西了,若你不是来买豆腐,还请不要挡着我做生意。” 李高旻继续阴阳道:“难怪我前两日总闻见陆兄身上有股味儿,陆兄那样好洁成癖之人,衣衫上竟会沾染酸臭之味,原来是自家娘子在街上卖此等低贱之物啊。” 云骧摊子前的买客纷纷停下买豆腐的动作,心思全在看热闹上,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不停歇。 “李公子,我在这里本本分分卖我的豆腐,没去偷,没去抢,李公子何苦来我这里寻事情?” “可是你卖的豆腐臭到我了,你四处看看,大街上是不是有人受不了你这里的味道?我不过替别人说句话出个头罢了。” 角落里一直不满云骧生意的几名商贩寻到机会,吆声附和李高旻。 “没有人规定过集市上只准卖什么,不准卖什么,受不了臭腐味道的人有,可喜欢吃臭腐的人同样有,我凭我自己双手挣的银子,没什么好丢脸的。” 云骧话落,双手不慎一滑,手心里方才装好的那块臭腐啪嗒一声掉下,恰擦过李高旻干净的外袍。 “呀,李公子,你看我毛手毛脚的,你一来说话,我就得分心,这不,手不稳,竟害得李公子脏了衣裳。李公子既然大宏大量,为人乐善,李公子应该不会为难我们这种做小本生意的吧。”云骧故作紧张地问道,转眼又道:“臭腐味道重,李公子身上难免会沾上,若是李公子受不住臭腐的味道,怕是得多洗洗了。” 李高旻一甩袖,下意识地想骂人让小厮教训教训,奈何周围的确是有好几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要不是他爹昨日才跟他打过招呼,叫他近几日不要惹事,免得让人抓了爹的把柄去,他老早想掀了这个破豆腐摊。 “你分明就是故意的!”李高旻气得咬牙,这么一个脏东西,怎么可以掉在他的衣衫上,他一个劲儿地低头看自己的衣裳,完全不能忍受其传来的味道。 陆衍之和他娘子就是同一种货色! 云骧惶恐道:“李公子,天地可鉴良心可鉴啊,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一直有在这里好生卖我的豆腐,不知道你会来,若是你来,我定会离得远远,绝不让我的臭腐味沾上你。” 李高旻不舒坦得说不出话,周围有人没憋住笑,几道讥讽声传出,他转头叫小厮,“还不快帮我弄干净。” 油渍污迹越擦越大,李高旻干脆脱下外袍,往小厮身上一扔,推开围堵人群往外走去。 云骧伸长脖子看他走远,见李高旻吃灰,她别提有多高兴,李高旻这人,就是得找法子治治。 谁叫他上回带头为难她来着。 既然他说油炸臭腐是低贱之物,那就让他跟着“尝尝”低贱之物好啦。 14、心安 油炸臭腐生意好,一个时辰左右,云骧就把今日带去集市上的豆腐卖完。 揣着两百多文银子,云骧一路上都在想着以后只要她多做些豆腐,多卖豆腐,银子就能挣起来,陆衍之不用再去镇上替人写信,他可以多把时辰花在复习功课上。 云骧回到陆家,暖色日头将将倚在山际。 “祖母,我回来了!”云骧推开篱笆门唤道。 篱笆门合上,视线上移,云骧才发现家中院子里来了客人,两位和陆衍之年纪相仿的人正坐在小院里和祖母说着话。 陆老太太看见云骧回来,给云骧介绍道:“云骧,这两位是陆衍之的同窗,也是叶夫子的一双儿女。” 叶宴书站起身,唇边挂着浅浅笑意,“这位就是衍之娘子云姑娘吧,我是衍之好友叶宴书,这位是我妹妹,叶宴绮。” 叶宴绮坐在小椅上,双手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方才面对着祖母一人,她还能有说有笑,现下云骧回来,她是真笑不出,甚神情里透露出几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她想不明白,陆衍之怎么会看上眼前这人的呢,青色的布衣,素净的面容,就连发髻也只是再简单不过。她曾听爹爹说过,陆衍之说他与他娘子毫无感情,既然没有感情那为什么要娶呢,反正她没看出来眼前人有什么特别的。 都怪爹爹,去岁发现她的小心思,整日数落她想着万分不该想的事情,将她送去外祖家住,前些日子兄长来接她回家,她才知道陆衍之竟已在她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同旁人成亲,叫她心中怎能好受,她好歹与陆衍之有着十年的情谊啊。 若是他非得择一人成亲,为何不来看看她,兄长也更是不晓得帮帮她。 云骧放下担子,再见陆衍之的同窗,她依旧拘谨,双手在背后衣衫上擦拭过,道:“叶公子叶姑娘好,你们叫我云骧就好。” 叶宴书道:“我前些日子才回来,听说昨夜三里村突发洪水,加之今日晨间衍之没能来书院,问他什么也不说,我与宴绮就说下学后来衍之家中看看祖母。” “好几年前宴书和宴绮就来过家中,他们和衍之是好友。”陆老太太给云骧道,以陆衍之的性子,能在叶家书院里有一两位好友,可实属不易。 云骧见着桌上摆放有一堆的东西,她道:“二位留下来吃个饭吧,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应是去街上替人写信去了。” “衍之替人写信?”叶宴书眸中闪过不解之色,随即反应过来这段时日陆家家中怕是困难,没有多问地道:“云姑娘,时辰不早,我与妹妹就不多叨扰祖母了。” 云骧道:“你们不用客气,好不容易来一回,既是衍之的好友,总不能让你们空着肚子回去。” 叶宴绮一直坐在小椅上,指间懒懒卷过一缕发,抬头对着叶宴书道:“哥哥,我们就等等衍之吧。” 叶宴书哪儿能不知道妹妹的心思,她自小争强好胜,何况因着她先前与陆衍之的事情,向来疼爱她的父亲忍下心将她送至外祖家中一年,她与父亲到现在都在置气中,此番她若不是非闹着要与他一同前来陆家,他本不会带她来。 衍之成了亲,她自得与衍之避避嫌。 “没事,宴书和宴绮就在这儿一块用个膳吧,衍之他应是快回来了,我们一起简单吃个饭,没什么的。”陆老太太道。 “好吧,谢过祖母与云骧。”叶宴书道。 云骧端出来两杯热茶,询问道:“不知叶公子与叶姑娘有无忌口?” 叶宴书双手接过茶盏道:“我无忌口,云骧简单弄便可,不用大费周章。” “我不喜吃葱,不喜吃姜,吃不得辣。”叶宴绮打断兄长的话说。 “宴绮,不能这样。”叶宴书对叶宴绮微微冷下语调,在家中爹娘一直顺着她宠着她就罢,怎能到旁人家中也这样。 叶宴绮搁下茶盏:“本来就是,哥哥为何要说我。” 叶宴绮一边说着,一边朝哥哥瞪回去,听说前些日子云骧甚一人跑到书院里给陆衍之送伞,想想就害臊,偏生她与哥哥都没能见到这场景。 “叶姑娘的口味,云骧记下了,二位稍等。”云骧道,在她这里,只会觉得叶宴绮真性情,并无其他。 陆老太太转移话题道:“下月的赴京赶考,宴书一人去还是叶夫子也会陪同?” “家父年岁已高,不便与我们同行。读书十几载,为得就是今朝,到时衍之可以和我们一道,路上好有个照应。”叶宴书道。 既是叶夫子不在,陆老太太疑惑叶宴书口中的“们”字。 “祖母,我和我兄长一起去。”叶宴绮解释道,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傲娇气。 陆老太太惊讶:“宴绮是去参加科考?” “那是自然,凭什么只他们男子能参加科考,我不比旁人差,为何不能去?到时我作男子装扮,照样能进去。” 云骧进去灶房中,最后听得的就是叶宴绮的这句话。她透过灶房里的小窗偷偷看向叶宴绮。 她觉得叶宴绮可真厉害,长得好看,身材高挑纤细,眉骨优越,一双好看的上挑桃花眼真真适配她的性子,而且还会诗文,敢于同男子一般参加科考。 就是不知为何,云骧似乎觉得叶宴绮对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排斥。云骧晃晃脑袋,让自己不要多想,撸起袖子准备今日的晚食。 叶宴书一直在院子里陪陆老太太讲话,他记得小时自己跟着陆衍之到家中,祖母总会给他们两人做各种好吃的,七年来,祖母身子一直硬朗,就是三年前祖母摔断过一次腿后,身体大不如从前。 不多时,灶房里飘出诱人的饭菜香,云骧做好饭菜,将其端出来。 叶宴书帮着布菜,心怀愧意,“本是来看望祖母,没曾想害得云骧忙前忙后。” “你们能来,我和祖母已经很开心了,衍之有你们做朋友,真好。”云骧道。 云骧厨艺好,半个时辰不到的功夫,做有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美食。 叶宴绮见所有菜里面好像确实没有放姜与葱,看起来不辣,她撇撇嘴,目光注意到桌角的一碗长得黑漆漆散发着难以形容臭味的豆腐,食指挡在鼻前,惊道:“这是什么东西?长得可真丑?” 叶宴书在桌下扯过叶宴绮袖子,他这个妹妹,越来越无法无天。 云骧眉梢稍扬,眸含点点期待,“这是油炸臭腐,是我跟着一位外乡大婶学做的。只是看起来丑,吃起来很香的,叶姑娘不能吃辣,这一份我做的椒盐口味,叶姑娘尝尝?不会让你失望的。” 陆老太太笑意满满地道:“云骧这孩子机灵,新想的卖豆腐法子,在镇上卖得可好了。” 叶宴绮细眉快拧在一起,她完全不能接受自己尝这黑乌乌的东西。 叶宴书倒是夹过一块,品尝后竖起大拇指赞道:“嗯,确实很好吃,入口酥脆,外口的椒盐味恰到好处。” 云骧眼睛弯成月牙,道:“叶公子能吃辣吗?下次给你们做做辣口味的。” “能吃的。”叶宴书喉咙被呛住,他手抵唇轻咳,又道,“云骧不用公子姑娘的唤我与妹妹,你与衍之一样,唤我们名字即可。” 叶宴绮蹙眉停下筷子道:“衍之还没回来吗?我们不等等他?” 陆老太太不清楚陆衍之具体会什么时辰回来,她道:“我们不用管他,他回来饿了自己知道找吃的。” 叶宴绮执起木筷小口尝桌上其他菜样,纵然她很不喜欢云骧,饭菜入口,她也不得不承认,味道好像确实不错。 就在四人用快要用完膳时,陆衍之才提着东西回来。 陆衍之还未走近,率先听得的就是家中传来的聊话声。 陆衍之跑上前推开篱笆门,他不知道叶家兄妹会来家中,而且还会在自己家里用起膳,一时之间,他进不是退也不是。 他猜到叶宴书今日会来定是想要来看望祖母,可他近三年来,从未再让叶宴书来过,无非是不想让他知道家中情况,更不想让他知道云骧的存在。 很多年前,他便与叶宴书约定好,待到科举考定要一起赴京,此生惟愿考取功名,面对自己被祖母央着与云骧成亲这事,他无力抵抗,完全不想让昔日有着同样追求的好友知道。 之前他唯一庆幸云骧来叶家书院寻他的时候,宴书不在,没曾想今日竟会让他们碰上面。 云骧站起身给陆衍之拿了干净碗筷,道:“今日怎么这么晚回来?快过来一起吃饭吧。” 云骧替陆衍之接过手里的东西,陆衍之心里不大舒坦,在见着饭桌上竟然放有一盘云骧做的油炸臭腐的那刻,彻底僵硬住,直觉窘迫将他团团罩住,无法透得一丝的气息。 “我不饿,你们吃吧。”陆衍之面无表情地道,从云骧手中拿回自己的东西转身回到书房中。 “衍之他这是替人写信挣银子累着了?”叶宴绮不明所以地侧头去问叶宴书。 云骧同样不解,道:“你们慢慢吃,我先进去看看他。” 叶宴绮本打算再说,奈何叶宴书抬手在桌上轻扣,示意她闭上嘴,在叶宴书眼里,他的这个妹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陆老太太瞧出端倪,招呼叶宴书与叶宴绮用菜,不用去管得陆衍之。 书房里,云骧小心翼翼推开房门,进去后,再默默将书房门关上,望着背过身整理书架上书卷的陆衍之,她道:“陆衍之,你是身子不舒服吗?你朋友他们来了,你不出去看看吗?” 因陆衍之背对云骧,云骧看不见他脸上的任何神色,只当是他身子不适,明明午时走前还好好的。 陆衍之也不去看云骧,只是道:“我不饿。” “从午时到现在好几个时辰,你怎么可能会不饿,又不是成了仙的道士,我都听见你肚子叫了。”云骧一手指向陆衍之肚子。 陆衍之啪的合上手中书卷,眉目间生了气,他终于忍不住地侧回身,没曾想,率先映入眼瞳的,是双手捧起装满热菜瓷碗的云骧,她的眸似星辰,里头清澈又明亮。 仅一瞬,陆衍之好像觉得时间在此刻凝固,他看见云骧露出“得逞”般的笑容,对他道:“我真听见你肚子在叫,还说不饿,你不出去与我们一起吃,那我给你端进来你总能吃了吧。” 瓷碗里,满满的饭菜,两块裹上椒盐的油炸臭腐明晃晃躺在正中。 陆衍之注意到油炸臭腐,极度不满的弦再次紧绷,他别过脸道:“我不吃这个。” 云骧长长的“哦”过一声,她总算知道陆衍之生气的缘由,她接着道:“你尝尝嘛,知道你不喜欢吃辣,特意给你留的。叶公子方才也吃过了,他都说好吃。” 云骧说完话,将碗筷搁在陆衍之身前的书桌上,道:“你慢慢吃,我出去了。” 云骧很快回到屋外小院里的饭桌上,祖母没有多问,只是给她夹过道道菜。 从陆衍之坐的位置,透过书房小窗,恰能看见小院里的饭桌。 她们不知道说了什么,饭桌上传出笑声,云骧与叶宴书都吃过油炸臭腐,就连叶宴绮见兄长对油炸臭腐夸赞不止,她也尝试性地夹过一块小口试吃,饭桌上的那盘油炸臭腐很快见底。 陆衍之垂下眸,注视在他身前甚冒着热气的饭菜,黑乌乌的油炸臭腐上面椒盐裹满,鼻腔间隐约是他两三个夜晚里都闻过的发酵臭味。 屋外,谈笑声仍在,唯独他这间书房,冷静得发空,仲夏凉风穿窗而至,翻过好几页的书卷,沙沙声成了书房里唯一的声响,一下一下反复抚过他心底的弦。 陆衍之终于像是下过某种决心,油炸臭腐入口,想象中的腐臭腥味未至,舌尖上更多的是一股他并不排斥的咸鲜与焦香。 好像,这油炸臭腐真无他所想般难堪。 - 屋外,叶宴书兄妹两人用完膳,准备离开。 陆老太太行动不便,云骧将二人送至路口,想起晚膳时发生的事情,云骧替陆衍之道:“陆衍之他今日身体不大舒服,没能出来与叶公子和叶姑娘多说会儿话,望二位不要挂在心上。” 叶宴书道:“我们与衍之做过十年同窗,没事的。云骧你先回去吧,我与宴绮认得路。” “那叶公子和叶姑娘路上小心,改日再来家中做客。”云骧道。 叶宴绮等到云骧的身影消失在后头,不避讳地问叶宴书,“哥哥,你觉得云骧怎么样?” 叶宴书在叶宴绮脑门上轻弹,“怎么样?怎么样都轮不到你我来说。” 叶宴绮倒是从叶宴书口中像是听出一丝如她所想的那般,她凑近打趣道:“哥哥是觉得云骧配不上衍之?衍之学问好,定能高中,云骧什么都不会,甚至连字说不准都认不全,你说他们二人能说到一块儿去吗?” 叶宴书思索一番,“云骧待衍之祖母好,衍之走后,云骧能替衍之照顾祖母也不错。” 叶宴绮呵笑:“原来哥哥也看不上云骧。” 她这个哥哥,看起来像是好人,骨子里到底文人的迂腐,就是看不上人家。 “我哪里看不上云骧了?云骧厨艺好,能帮陆家在镇上卖豆腐,又能照顾祖母,哪里不好?”叶宴书问。 叶宴绮神情颇无语:“跟你们这些男子说不明白。” “你莫不是还想着先前的事情吧?宴绮,你不能这样的。”叶宴书严肃道。 “谁稀罕?”叶宴绮简直不想再与叶宴书说任何话,“哥哥未免太小瞧我。” 叶宴书面色是可见的放松,哄道:“行,是哥哥小心眼,宴绮这样的人,眼界定不止于此。” 叶宴绮没好意地瞪一眼叶宴书,“哥哥就知道取笑我。” 兄妹两人一路说着话,身影渐渐融于黄昏色。 晚间,白日里那床被雨打湿的被褥未有被晒干。 以往云骧与陆衍之是一人一床被褥,互不干扰,今日面对仅剩的一床,犯起难。 陆衍之对云骧道:“你用吧,我不用。” 说罢,陆衍之吹灭烛火,准备合衣躺下。 云骧睡在最里侧,许是白日里经过的事情太杂太多,这会儿有些不大睡得着,整整半个时辰,她一直睁眼看着模糊的屋顶,最后实在睡不着小声问:“陆衍之,你睡着了吗?” 陆衍之睁开眼,问:“怎么?” “我睡不着。” 陆衍之其实也未睡着,脑海里是无尽的油炸臭腐,如同大团大团的乱麻。 “我今日碰见你们书院里面的李公子,他来我摊子前闹事,被我给赶走了。”云骧道。 陆衍之道:“你可以不用理会他,他讨不到想要的,自然会离开。” “是他先来找我闹事,说什么我卖的油炸臭腐是低贱之物,上不得台面。”云骧想起来就气愤。 “不过陆衍之,你猜猜我最后把他怎么着了?”云骧翻过身,双臂撑在床榻上,语气里是少有的狡黠。 “怎么了?”陆衍之听见自己轻声问。 “我把油炸臭腐给弄他身上去了。”云骧捂住嘴笑出声,“我没去偷没去抢,他还来说我,就是要给他点教训。” 察觉到身侧之人的冷淡,云骧抿唇收敛笑容,重新躺下身,想了想后还是决定说:“陆衍之,其实我真不觉得卖油炸臭腐丢人。卖什么不是卖?只要我是本本分分的挣银子,睡觉都能睡踏实些,我油炸臭腐的生意好着呢,就知道仍有不少人喜欢吃这种东西,没有我,垂柳镇上的人哪儿能吃上这么好吃的油炸臭腐。” 陆衍之浅浅“嗯”过一声,语气里依旧是听不出情绪。 云骧默了瞬,接着道:“其实我今日让叶公子和叶姑娘尝油炸臭腐是有原因的。” “李公子是你们书院里的人,他与你不对付,知道我在街上卖油炸臭腐后,肯定寻到机会又得在书院里到处说你。与其去解释,去证明,不如坦坦荡荡的接受,油炸臭腐它好吃,就是没什么丢脸的。你看叶公子和叶姑娘可是叶夫子的儿女,他们都吃过,还觉得好吃,旁人就再也说不得。” 陆衍之不想继续听云骧说话,烦躁地侧过身背对云骧,云骧说的每句话,都如同利刃般劈开他身上的遮羞布。 件件遮羞布被剥开,他甚发现自己连李高旻也不如。 黑暗里,云骧宛若打开话匣子,又道:“今日我见叶公子,感觉叶公子为人真好。身为叶夫子的长子,不骄不傲,温润如玉,会关心你,会来看望祖母,不嫌弃我做的油炸臭腐,还说好吃。” “正是他有那样的家世,父亲是朝廷旧臣,德高望重,满腹经文,对他亲自教导,母亲虽是世家旁支,能力不容小觑,叶家生意皆是由他母亲打理,他生来就是与我们不同。”陆衍之望向窗外被乌云遮去大半的明月。 他与祖母好不容易才能得到的东西,在旁人那里,生来便是触手可得,桩桩件件,怎能一样。 云骧错愣,旋即道:“可是祖母待你也很好啊。” “陆衍之,小时候我很羡慕你。羡慕你有个对你很好的祖母,会让你去学堂念书,会变着花样给你做好吃的,更会真正的关心你爱护你。我从未觉得你比旁人差。” “是吗?”陆衍之眉眼半敛。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知晓祖母待自己的好,偏生正是因为这,让他在见着旁人拥有更好的事物时,祖母的好,却会如同生刺牢笼般,他分毫不敢为旁人知晓那么一丁点儿自己内心里的不堪。 说到头,到底是自己贪心想要得更多。 他绝不要再过每日里盘算着所用银两的清贫日子,不要再天冷时手上一遍一遍地生冻疮,更不要再被外人话里话外的耻笑。 夜渐深,凉风起,轩窗被吹得发出呜哑声响。 陆衍之微微蜷身,怎知身上盖过一片被褥,是云骧扯过自己身上被褥的一角,往他的身上搭去一半。 她还在大方地道:“是啊,反正我就是觉得你不比旁人差。” 嗓音掷地有声,像极了她在集市上那般,会叉着腰,会稍稍仰起头,会毫不退缩。 黑暗里,一整幅卖豆腐的画面场景渐渐浮现在陆衍之眼前,生动,灵气,真实。 他侧过头默声看向云骧,她已闭上眼,侧颜柔和而又平静,不知为何,像是有什么东西自他心上轻轻拂过,在这一刻,他心竟也安。 15、背叛 李高旻没有再来集市上寻过云骧的麻烦,云骧近几日都在集市上安安稳稳地卖油炸臭腐。 众人吃个稀奇,云骧的生意比刚开始单卖新鲜嫩豆腐的时候好得多,为有多挣银子,她午后也会挑着担子去到集市上叫卖。 这日天气不算好,阴沉沉的,像是随时都会下雨。 云骧打算卖完油炸臭腐,最后去粮坊那处买黄豆,家中黄豆近来用量大,得多买些。 云骧油炸臭腐快要卖完,低头整理担子里剩下的油炸臭腐时,身前的光影暗下,她以为是来生意,茫然抬起头来,没曾想身前人是快半年没见的二姐姐。 云茵大着肚子站在云骧摊子前,眼里泪光闪烁,她柔声唤道:“云骧。” “二姐姐!”云骧最喜欢二姐姐,半年没见,她激动扑进二姐姐怀中,蓦地想起她肚中有胎儿,生生顿住,鼻尖发酸,“二姐姐,你瘦了。” 云茵发髻散乱大半,身上衣裳破烂一处,面上是毫无血色的憔悴,因着跑了一路,面上几滴汗水,碎发湿软软贴在额前。 云骧见着二姐姐哭,跟着难受至极,她尤其见不得二姐姐这般,姐夫不会轻易让二姐姐出门,二姐姐能来找她,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可是二姐夫又欺负你了?二姐姐,我去替你教训他!”云骧道。 云茵拉住云骧,眼尾是一片的红色,“云骧,二姐姐是自己过来的,我上回听爹娘说你现在在集市上卖豆腐,二姐姐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事,你能不能,能不能借二姐姐些银子,你就当帮帮二姐姐好不好?” “二姐姐,是不是姐夫让你来的?姐夫把你伤成这样?”云骧心疼问道,她内心里始终觉得不对劲,想起上回李婶说的话,她不放心问:“我听李婶说,你这胎,找神婆子算过,是个男胎,二姐夫怎还能继续逼你?可是他又对你动手了?” 云茵哭着摇头,“不是的云骧。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我受够了过去六年的生活,不想回头了,所以我是趁着你姐夫赵洲泽不在,自己一个人跑出来的。” 过往的整整六年,说得难听,云茵感觉自己活得连狗都不如,旁人都道她与赵洲泽的这门亲事好,赵洲泽在衙门里上职,他流露在外的是温和性情,是与人和善,实则骨子里与他娘一样可恶,从未将她当人,只会一个劲儿地想着法子让她肚子里面能够替他赵家传递香火。 什么算命,什么神婆子,不过是街巷神婆子瞧她可怜,刻意给她编出来的一个谎话,可十月怀胎,终躲不过一朝分娩,她既然能够逃出来了,就绝对不要再回去。 天之大,总能有她的容身之所,要是死在外面她也认下,赵家她是不会回去的。 云骧听完二姐姐所说,她比谁都希望二姐姐能够脱离苦海,哪怕如她所说,是偷偷逃出来的,她也只会希望二姐姐就此能够躲过姐夫一家。 可二姐姐一介女子,大着肚子,孤身一人能去逃哪儿。 “二姐姐,你去我家里暂住几日吧,你一个人我很担心。祖母人很好的,很疼我,你跟着我回去,祖母肯定不会说什么。二姐夫即便要找你,也只会回爹娘家中,不会找到祖母家里来。”云骧道,她分毫不敢想象二姐姐离开后独自一人的日子可该怎么办。 “云骧,祖母与爹娘同村,我跟着你回三里村,村里难免有人会看到,你姐夫他不是会善罢甘休的性子。二姐姐知道你在陆家为难,还是想着尽量不要麻烦你。奈何我家中银钱全是被我婆母一个人存放,没有人知道在哪儿,我拿不走一文钱,我身无分文,根本寸步难行。爹娘是不会给我银子的,若是知晓我要逃,甚至还会逼着我回去。” “云骧,你是知道二姐姐过的什么日子,你一定不忍心看着二姐姐走投无路对不对?就当帮帮二姐姐成吗?”云茵抓着云骧道。 云茵眼底是无穷的绝望,十指潜意识里用尽了力。 云骧颤着手翻找出自己的钱袋子,里面装的是今日卖油炸臭腐所挣,还有另外要去粮坊买黄豆的一两。 云骧把银钱连带着钱袋子都塞到云茵的手中,“二姐姐,我今日没有带多少银两,身上只有这些,或者你多等等我,我马上回家中给你拿去。” 云茵紧紧抱住云骧,道:“够了,谢谢你云骧,若是有机会,以后帮二姐姐去看看柳柳她们吧。” 云茵闭了闭眼,两行清泪流下,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三个女儿,柳柳她们还那样小…… 云茵擦过泪,攥着云骧的钱袋子,“二姐姐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若是你姐夫寻来,你就说从未见过我。” 直至云茵身影快要消失在眼前,云骧终是忍不住扔下担子,跑到人群中,望着云茵的背影问道:“二姐姐,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此行艰难,她盼二姐姐平安,可又还是想要奢求能再见她一面。 人群嘈杂,云茵走得决绝,云骧哪里又能寻到答案。 记忆里,是二姐姐坐在石阶上替她温柔梳发,是天黑夜冷,二姐姐会一直握着她的手叫她别怕,更是六年前,二姐姐头上被媒婆盖上红色喜帕,清泪砸在她冰凉的手背之上…… 云骧失魂落魄地回到摊子前,望着担子里所剩五几的油炸臭腐,眼眶灼痛得厉害,怕姐夫发现二姐姐不在,会来垂柳镇寻她,云骧收拾好担子准备回家。 在街角的另一处,陆衍之将手中油纸伞缓缓收紧,眼底多杂情绪翻涌。 - 因二姐姐的离开,云骧情绪一直不对,想到以后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二姐姐,心底就难受得厉害,是以她没有注意到比自己晚回来半个时辰的陆衍之情绪也不对。 陆衍之平日里本就寡言,云骧自不当一回事。 晚间书房里,细微烛火一晃一闪,云骧在自己的小书案如往常练字,近来她的字已经练得有很好,一撇一捺里都带有陆衍之行文落笔的习惯。 她练好字,吹干纸卷上的墨渍,估摸时辰已晚,想叫陆衍之一同离开,她侧过头,发现陆衍之还在念书,专注地在纸上写着东西,眉头微微蹙着,他听见她叫他早些歇下的声音,像是对她有着抗意,头也不抬,笔尖沾墨,只是冷冷道:“不用。” 云骧念着进京赶考不足两月,陆衍之定是压力大,她没有多想地离开。 出了屋子,云骧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已落了雨,细细雨滴顺着屋檐淌下,比之上一回的急雨,这一回的雨格显平静。 云骧回到住处,点着烛火,上回屋顶破有洞的地方不知怎的开始漏水,云骧出去拿上木盆进来接着雨水。 滴答滴答雨声落盆,溅起细碎小水滴,轩窗未关上,舒缓雨声里,夜风吹进,带着阵阵清冽温柔抚过脸侧,吹动云骧耳旁的发。 恍惚间,云骧想起小时二姐姐曾说,若是可以,她想要去学医,能够救己救人,不要像娘亲一样束于家中,困在父亲专制思想下。 二姐姐过往六年过得糟糕,她的离开,何尝不是一种救已,如今世道下,能够救自己的,只会是自己。 日子总该得望着前看,往前走,二姐姐一定会过得很好,她心灵手巧,不愁没有饭吃,她会过得好,一定会比在赵家过得好。 云骧站起身护着烛火将其放在桌上,微黄的灯烛随风摇曳,映得她眼里亦有着点点光亮。 她铺好床榻,注意到旁侧架子上陆衍之脱下的外衫袖口处破有洞,她取了针线来,打算顺手替他补好。 二姐姐的救已,是离开,是逃掉过去的牢笼。那她的救已,就是继续攒银子,她会努力认得字,写好字,也更会卖好豆腐,过好当下的日子,自己兜里有银子,怎么都不会怕。 陆衍之从书房里出来回到住处,进了门,率先见得的就是云骧在灯下替他缝补衣裳的场景。 他道:“我可以自己来的。” 云骧提唇,“你近来功课紧,每日里读书很累的,这些我能做,我手艺好着呢,不会让人看出缝补痕迹。” “不信你瞧。”云骧摊开衣裳,袖口处她缝补过半的地方的确不怎么看得出来痕迹。 木盆里滴答雨声响,陆衍之抬起头注意到漏雨的地方,眼底神色黯淡。 云骧安慰道:“没事,我明日去找人来帮我们修缮修缮。” “家中哪儿有银子够请人来帮我们修缮的?”陆衍之道,近来家中捉襟见肘,上回已是拿不出银两请人来。 云骧沉默半瞬,道:“我会攒好银子的。” 陆衍之看过她一眼,未有答话,他执起一本书看,修长手指翻过页页书卷。 云骧瞧出陆衍之情绪的不对劲,半开玩笑道:“反正你下月就得进京,你这般聪慧,定是能一举夺魁高中,听说会赏赐好多好多的银子,那到时候我们就都搬到京城里去,重新好好过日子。” 陆衍之听闻抬起视线,正正望向云骧真挚的双眼中。 她的眼睛一直很清澈很明亮,像林中小鹿,从不会参含别的任何杂念。 陆衍之望着那双眼睛,喉咙哽住,头一回觉得自己居然也望不透。 他一直在等她坦白,偏生她才是那个没事人。 陆衍之喉中溢出轻声的“嗯”字,表面冷然。 云骧笑起来,眉眼弯弯,眼里闪着幸福知足的微光,长而又卷的眼睫在暗黄灯影下根根分明,她见陆衍之没有生气,忍不住幻想道:“以后我们置换个大宅子,就再也不会漏雨啦,到时候你任你的官职,我卖我的豆腐,京城里有钱人可多来着,肯定有好人多愿意买我做的油炸臭腐,祖母操劳一辈子,也能享享清福,到时候我空了,带着祖母逛京城,把京城逛遍,看看京城与咱们这个垂柳镇到底差别多大!” 面对云骧的无知,陆衍之兀自嗤笑,记起今日白间的事情,他想,哪儿能有什么以后呢。 什么绝无下次,什么就是觉得他不比旁人差,她口中从无一句真话,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她在伪装诓骗他。 哄得祖母疼爱她,诓骗他放下戒心。 明明上回亦是她亲口所说,绝无下次,哪儿能她爹前脚来找祖母要银子,后脚二姐姐继续来找她?是不是下回就该轮到她家中别的亲戚来了? 若不是他今日见天色不好,想着她一人在集市上不易,过来与她送伞,恰撞见她二姐姐来问要银子,怕是他会一直被她的虚假表象蒙在鼓里。 原来他陆家,的确是她云家敛财的绝佳好法子。 手中书页一角被捏皱,陆衍之想起前几日的种种,在他眼里,云骧今日所作所为无疑就是对他的背叛。 让他觉得憎恶,觉得自己可笑。 云骧未察觉,口中仍充满对未来的美好遐想,以后去到京城里,她就可以离开父亲了,日子怎么不算好起来。 陆衍之合上书卷,无任何情绪地道:“睡了吧。” 在他的心底,根本就没有以后了。 他一定会高中上,而她,不会跟着他去到京城里。她大字不识,两面虚伪,什么都不懂,如何能与他长久的过一辈子。 而且她还说出他去任职,她继续在京城里卖豆腐的话,真是可笑至极。 他不会留她在身边,到时候几十两银子打发她便是,权当是抵她这段日子来的付出。 16、错怪 陆衍之起身去熄灭烛火,云骧收拾好针线,余光之间却看到陆衍之今日所穿衣裳不知何时弄上一小处染色印记。 “你今日去过集市?”云骧下意识问,垂柳镇上,只有集市里有的染色坊。 他衣裳上的这个深色印记,怕是只有路过染色放时才会不慎弄上。 云骧话一落,刹地想到陆衍之自回家后的不对劲,便连方才她与他说话,他一直情绪淡淡。 “你都看到了?”云骧心虚问,她不知道他究竟什么时候来的,到底看到有多少,依着他的性子,定是会多想。 陆衍之身形一顿,承认道:“嗯,都看到了。” 云骧急忙道:“陆衍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给你解释。” “那是那样?你们总有这样那样的借口来问银子,难道这不是事实?”陆衍之反问。 说开说透也好,他不想再看她的伪装,会让他觉得恶心。 云骧知道陆衍之定是生了好久的闷气,放低了语气道:“陆衍之,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怪我说话不算话,我不与你说道清楚,我是怕你会多想,所以才会……” 陆衍之自己都要被气笑,怕他多想?到头来这罪名竟是安在自己头上。 “她是我二姐姐,从小到大,一直是我二姐姐最疼我,我没有办法看着她走到这个地步,我想帮帮她。上回我同你说的话,我没有骗你,我不会再去管我爹娘,不会给他们一文银子,但我二姐姐,我二姐姐于我不一样。” “你应该听说过的,我二姐姐嫁的那人不是个好东西,看着道貌岸然,实则禽兽不如,总想着让我二姐姐为他生下儿子,二姐姐一连三胎皆是女娃娃,她在赵家的日子过得很艰难,我姐夫逼着她继续生育,直至生下男娃娃,如果她能离开,我希望她能走得远远的,可是她没有一点儿银子,走不了的。”云骧接着解释道。 陆衍之听罢,依旧只是道:“那也只是你二姐姐与二姐夫的家事,与我有何关系?” 陆衍之自小父母早逝,家中无兄弟姊妹,他很难理解云骧口中的不一样到底是怎样的不一样。 云骧双眼不自觉瞪大:“可那是我二姐姐啊,我不能见死不救。而且我二姐夫怎么能逼着她一直替他生下男娃娃呢?” “还是说陆衍之其实你与我二姐夫一样,会更希望自己的妻子为自己只生育儿子。”云骧垂下脑袋,“还是说,以后若是我生下女娃娃,你也会嫌弃吗?” 陆衍之杯中茶水不慎倾洒,他皱起眉,“云骧,你到底知不知羞的?” 他与她从未做过真夫妻,怎就能说到这个上面来。 云骧咬了咬唇,道:“陆衍之,那你能别生我的气了吗?我发誓,上回我真的没有要骗你,这回因着是我二姐姐,见她那样,我没有办法不搭手,若是我见死不救,我自己都会恨我自己。” “这几日我都有好好的攒银子的。”云骧盯着自己的鞋尖道,她没有忘记那五十两,她会攒好还给他。 陆衍之默声,吹灭烛火,道:“睡了吧。” 黑暗里,陆衍之躺下后,他很尽力地让自己回想起云茵,脑海中对云茵的记忆,只一个浅浅的身影轮廓。 此外,他对云茵为数不多的印象,也就停留在村中妇人曾说过的那句命不好。 许是觉屋内漏雨声惹得烦,陆衍之久久未曾入得睡,最后莫约丑来困意,第二日卯时一觉惊醒,身侧已没有云骧的身影。 她的被褥折叠得好好的,床榻上早无温度。 陆衍之在自己的枕边发现一个绣有小朵石榴花的荷包。 他认得这荷包,是云骧的,打开看来里面装有二两银子。 陆衍之摁了摁眉心,对于云骧刻意留给他的这只荷包,他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 本以为云骧还在灶房里,陆衍之出了屋子,没有寻得到云骧,看见祖母在堂屋内,他问道:“祖母,云骧呢?” 陆老太太看见陆衍之这个时候起,气不打一处来,“你还问云骧去哪儿?你与人家睡一屋,你能不知道?云骧早早去集市上卖豆腐去了,说早些去能多卖点。你就一点儿不知道?没听见动静?” 陆衍之握有荷包的手收紧,敛眉道:“昨夜太晚入睡,是我不是。” 陆老太太眼里尽是嫌弃:“亏得人家云骧说你读书太累,不可再辛苦,嘱咐我让我不要来吵醒你。” “我知道了。”陆衍之道,他回过身,准备去学堂里。 陆老太太叫住他:“昨夜里,云骧的二姐夫到咱们三里村来寻她二姐姐了,动静可大,听说是云骧二姐姐趁着家中人不在,自己一个人偷偷跑走。那赵姓的去过云骧爹娘家,闹得那叫个天翻地覆,非得把两个人叫起来一块儿摸黑到处寻着云骧二姐姐,说是什么云茵这一胎怀的可是他赵家独苗苗,不能有任何的闪失。” “你与云骧说道声,若是她看见她二姐姐,让她带二姐姐回咱家躲几日,她姐夫再怎么寻人,总不可能来咱们家里闹。云茵这孩子,一个人大着肚子,孤苦伶仃的,能跑到哪儿去,这不愁人嘛。”陆老太太叹气道。 这些孩子,在她的眼里,就是一个比一个不懂事,净胡来,再怎的,自己还有个亲妹妹,来亲妹妹这里躲躲怎的,不管怎样,都比她一个人跑出去强,难不成当她这个祖母会撵她不成。 陆衍之想起昨日集市所见,仅道:“云茵与她丈夫的不是,自该她们自己处理,该和离和离,该报官报官。” 陆老太太道:“哪儿能这么容易,赵洲泽不是个好相与的。况且听闻云茵这一胎怀的是儿子,那赵洲泽更不会放开手。” “那他何不待云茵好些?”陆衍之发问。 陆老太太轻笑,“你忘了当初你怎么待云骧的?” 陆衍之抿唇,他确实说不出来话,祖母走后,他拿出云骧刻意给他留下的荷包。 里面足足二两的银子在他手心格显沉重。 昨夜云骧那些委屈而又解释的话,重新响起在他耳边。 祖母尚且在听闻云茵的离开,会让云骧带云茵回家中住,他却很难理解云骧与云茵的感情。 或许,当真是自己这一回错怪云骧。 - 集市上,云骧因去得早,挑选了个卖豆腐的好位置。 近几日她的生意一直不错,集市上同样是卖豆腐的商贩难免眼红。 上一回见着云骧弄个油炸臭腐出来,已是有人不满,油炸臭腐又丑又臭,不晓得用啥法子来卖,众人是眼睁睁瞧着生意快被云骧那处吸引完,加之云骧最近一日来卖两回豆腐,集市上的豆腐商贩是再也忍不下去。 尤其是云骧今日在天不亮时赶来占据上好的位置卖豆腐,一位年约五十的阿婆,破罐子破摔,召上另几位卖豆腐的商贩子,一块挤兑云骧,哪怕云骧所处的位置本就是空位,全凭谁先来谁占。 几位上年纪的人围着云骧说教,说什么小小年纪,专与她们这些卖了几十年豆腐的阿婆婶子抢生意,亦或是说云骧卖的油炸臭腐实在是臭,根本就不能进到集市来。 饶是云骧再如何解释,她一个人,面对好些上年纪的阿婆婶子,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最后云骧不想做无谓的争执,干脆挑上担子打算重新找个地方,以前尚且她都可以一直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现在不过多找找地方,难不倒她。 另一旁卖肉的朱掌柜把云骧那处的动静瞧个遍,他与自家妻子仔细商量一番,他家里小女过一场大病,近段时日手头艰难,他这个铺子是自己的,足够大,不如让云骧来他铺子前方卖油炸臭腐,他从中抽取一点儿“位置价钱”。 他与自家妻子喜欢吃油炸臭腐,不会嫌弃油炸臭腐的臭味,尚且云骧每次只挑着担子卖豆腐,不会挡着他们卖肉,更不会占太多地方,云骧既可以免去被人挤兑赶走的恼处,他们也能赚得银两。 朱掌柜妻子庄氏觉得此法甚好,由她出面去找到云骧细说这件事。 云骧与庄氏熟悉,毕竟庄氏隔三差五会来她的摊子前买油炸臭腐,她听庄氏说完,其实她也有想要固定摆卖摊位的想法,像今日这般同行刁难的事儿太多,朱掌柜既提出愿意让她搭着他的肉铺子生意卖,她自是欢喜,不过面对庄氏道出的每月一两半银子,起付三两银子犯起难。 今早她把目前所有攒的银子皆给了陆衍之,她身上哪儿有别的银子。 “嫂子可否容我多想几日?”云骧问,她得先看看自己能否想办法凑足三两的银子来。 她占了别人的地儿,前来卖肉的人多,说不定她还能借着朱掌柜的红火生意卖卖豆腐。朱掌柜一家肯给她这个机会,一两半的银子着实不贵,问题是一付就得三两的银子,她确实拿不出这三两。 庄氏友善道:“不着急,你若是想明白,来找我便是。” 云骧谢过庄氏,待庄氏走后,她便认真考虑是否要花三两银子去占个地。 粮坊那边,她还未去买黄豆,今日一买,兜里就剩下几个子儿。 要不,问陆衍之把那二两银子还回来? 脑海中方一冒出这个想法,云骧忙地甩甩头,再怎么样,她也不要去问他。 - 一直到晚上,陆老太太看出云骧有心事,问道:“可是今日发生什么了?你呀,一回来就苦着张小脸。” 碰巧陆衍之在书房内,云骧两只手撑着脑袋,把白日里庄氏给她说过的话,讲述给祖母听,祖母见多识广,定能知道此举是否划算。 “这是好事啊,朱掌柜一家为人厚道,你与他搭着做生意,于双方都有利,他不会挤兑你的。”陆老太太分析道,她与朱掌柜一家认识快五六年,知道对方的秉性,云骧跟着朱家一起做生意,不会太难。 云骧道:“可是祖母,我怕三两银子给出去,若是我以后的生意好不起来怎么办?感觉三两银子对于我们来说,还是有点儿贵。” 陆老太太沉思:“朱家肉铺生意好,他们能率先提出三两银子,定是经过考量,不妨咱就试一试。” 云骧点点头,想着那她得快些攒好三两银子。 练字时,云骧不知道陆衍之是否气消,也没有主动去和陆衍之说话。 云骧练好自己今日的二十字,准备离开,陆衍之叫住她。 “怎么了?”云骧问。 陆衍之把她绣有石榴花的钱袋子还给了她。 很明显,钱袋子比之云骧晨间放在陆衍之枕边时沉了些,云骧不确定地扯开钱袋子,里面是三两银子,比她给陆衍之的还要多一两。 “你给我做什么?”云骧再问道。 陆衍之说:“你的银子,你与祖母所说,我都听到了,刚好三两银子。” “你哪儿来的钱?”在云骧眼里,陆衍之哪怕替旁人写信,也挣不了一两银子啊,“捡的?” 陆衍之抿了唇:“我替人写过一封诉状,挣的,你明日恰可以拿去给那人。” “陆衍之,你是不是不生我的气了?”云骧似乎从陆衍之口中发现亮点,连带两只眼睛泛起光泽,她一改哀愁模样,转头转上明媚笑颜,“原来你还会给人写诉状,陆衍之,你真厉害。” 因云骧的凑近,陆衍之身前的灯烛光影被挡去大半,他移开眼,道:“祖母和我说,若是你再见到你二姐姐了,记得带她回来。” “我午时一回来,祖母就和我说过了,所以陆衍之,你不介意我二姐姐了吗?”云骧真诚发问,二姐姐待她很好,她不希望陆衍之讨厌二姐姐。 “那是你和你二姐姐之间的事,祖母心疼你罢了。”陆衍之道,对于云骧的种种问题,他极不愿解释。 云骧从他口中听不出到底他是否已是不介意二姐姐,不过看在他给她银子的份上,她就姑且认为他已经谅解她昨日的事情吧。 云骧还是很认真地道:“谢谢你,陆衍之。” “我就不打扰你了,你慢慢念你的书。”云骧面露笑意,揣上钱袋子离开。 陆衍之身前的光亮重新恢复,他抬起头,目送云骧的离开,发觉便连她颈后的发丝都带了轻快的痕迹。 17、不见 翌日,云骧拿上三两银子去找庄氏。 谁料方一走出村子,她远远看见二姐夫赵洲泽正和爹还有几个叔伯正到处找二姐姐。 昨日她听祖母说过,这回赵洲泽闹出的架势大,逼着爹一定要把二姐姐给找出来,不然就拉爹去报官,说是女儿跑了,做爹的哪儿能不知晓,指不定就是他这个当爹教唆的。 云山寅怕自己的这个二女婿,整整两日来心一直被迫提到嗓子眼,是以叫上云家的几个兄弟,一起帮着找云茵,嘴里不停地咒骂。 云骧怕爹和姐夫会注意到自己,专寻了另一条去到垂柳镇上的路。 一路杂草横生,好不容易眼瞧着快到垂柳镇,偏生在最后的一小截路被叔伯撵上。 云老四生得精,各种算盘拨得响,云茵既要逃,必走小路,这不,他带上人来专堵小路,云茵没堵着,把云骧给堵住了。云老四昨日就猜到这事儿云骧肯定知道一二,云茵一个人没有银子能跑到哪里去,还不是有人背地里帮忙。 “我的好侄女,这是要去哪儿啊?”云老四大声问道。 云骧强壮镇定:“四叔,我是去集市上卖豆腐,四叔怎么在这里?” 云老四撩开云骧担子上盖有的麻布,见里确实只有豆腐,往旁呸过一声,“三丫头别跟四叔打岔,你偷偷摸摸走小路干嘛,莫不是心里有鬼?” “天热,小路近。”云骧道,她低过头,想快些走过。 她这个四叔,最是会混会耍赖,可别他缠上。 “慢着,你二姐姐逃走的事情,你不知道?你二姐姐往日里最疼你,你就一点儿不知道?”云老四眯眼道。 前方,云山寅和赵洲泽一路从正路跟着寻来,见着云骧与云老四在一处,云山寅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急冲冲地便跑来,两日来他被赵洲泽折磨得不成人样,赵洲泽是谁啊,是会连岳父都会送进牢里的! “三丫头!你二姐姐逃走的事情,你到底知不知道的?你二姐姐肯定来找过你是不是!”云山寅冲过来,一把攥住云骧的肩膀,口里急急逼问,一双暗黄干涩的眼直勾勾瞪着云骧。 云骧肩膀疼得厉害,担子被几个叔伯抢过去,一副势要她如实说出云茵逃走事情的架势,否则现在就把她的豆腐给踢烂。 “爹,我不知道二姐姐的事情,她没有来找过我,我不知道她在哪儿。”云骧一手按着肩膀道。 云山寅脑袋被冲昏,干脆抓着云骧去到赵洲泽的跟前,低声下气道:“女婿,有事你就问三丫头,她自来与云茵要好,我不信云茵的离开跟她没有一分钱的关系,她保管知道云茵在何处。” 云老四跟着跑过来,与云山寅一人按住云骧的一侧肩膀,生怕云骧挣脱开,他的这侄女婿前日可说了,找到云茵,每人一两银子,要是找不到,就把他们几个抓去报官。 云骧狠狠瞪着眼前的二姐夫,他生得高大,因又在衙门里上职,周身透着一股骇人的气息,爹见了他会害怕,不过她才不会,“我不知道我二姐姐去哪儿了,若非你与爹前夜来三里村寻人,我连我二姐姐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你们还嘴硬!”赵洲泽咬牙,两日来,他没有合过一次眼,一闭眼,就好似云茵带着他的儿子再也回不来。云茵在家里中没有一位好友,他从不许她随意出门,她除了能回垂柳镇还能去哪儿。 “若是你们待我二姐姐好,我二姐姐还会离开吗?”云骧没能忘记几年前二姐姐难产的事情,一面是血迹未曾干透的床榻,一面是眼前这个恶魔做的混账事,在赵洲泽的眼里,二姐姐就只会是一个替他们赵家传宗接代的工具,哪儿有什么情感可言。 赵洲泽额上青筋暴露,大吼道:“我如今待她还不够好吗?好吃好喝的伺候,她为什么要离开我?” 云骧直视他的眼:“二姐夫口中的好,怕是仅限于我二姐姐替你赵家怀上儿子后吧。” 赵洲泽握拳:“我想要个儿子有错吗?我同她说过上百回,只要她生下儿子,我会好好待她,是她自己没这个福分!” “对,我二姐姐跟着你是没福分,所以她要离开你,没有你,她会过得更好。” 云山寅怒斥:“你这丫头,怎么跟你姐夫说的话。” 赵洲泽气急,高高扬起掌心,要不是念着云茵素来疼爱她的这个三妹妹,他是真想狠狠落下。 云骧提了提唇,尽是苦涩,“二姐夫从前也是这般待我二姐姐吗?” 云山寅唯怕再次继续激怒赵洲泽,他只想快点找到云茵,赵洲泽给他的期限是三日,眼下只剩下最后一日。 “女婿,你别听三丫头胡说,云骧从小嘴倔,保准是知道云茵的离开,她们两姐妹的关系好,比和我这个当爹的感情都要厚,咱们直接把带她去衙门里审审。”云山寅出主意道。 云老四眼尖,看见云骧塞在腰带里的钱袋子一角,一把将其扯出,两眼放光道:“大哥,大哥!快看,三两银子呢。” 云山寅夺过钱袋子,质问云骧,“你哪儿来的银子?” 云骧挣脱开云老四的压制,去抢爹手中的钱袋子,急道:“爹,这是祖母和陆衍之给我的银子,你们不能拿。” 云山寅一把推开云骧:“什么陆家的,在你手里还能是旁人的不成?你带这么多银子在身上做什么?莫不是给你二姐姐送去?” 赵洲泽眯了眯眼,接过云山寅递过来的荷包,“云茵走的时候,没有带银子,身无分文,肯定是有人会给她送去银子。” “二姐夫,这是我自己的银子,你们不能拿。”云骧急得快掉泪,“是我与人说好要去租铺子的,你们不能拿。” 云骧欲去抢银子,然而云山寅几人见了三两银子,势必认为云骧有钱,云茵定是来找过云骧借银子。 “女婿,不若我们先去报官,让官府的人帮着找找人也成啊,就咱们几个没有头绪,能找到哪个时候,看三丫头这样,像是她确实不知道云茵在哪儿,她的倔脾气,哪怕知道也不会跟我们说啊!不过有这银子,官府之上,说不准能当个物证。”云山寅弓着腰道,他受够了到处找人,再下去,腿就废了。而且要是再想不出法子,他能肯定,就凭云茵肚子里怀的宝贝儿子,赵洲泽能要了他的半条命。 赵洲泽扫过云山寅一眼,就云家几兄弟打的盘算,他不是没见识过,不过是想昧下女儿的银子,非厚着脸皮说成是物证。 “我念你是云茵妹妹,我不会动你,你当真不知道云茵去哪儿了?”赵洲泽用着最后一丝为数不多的耐心问云骧。 云骧眼底含泪,倔强而又不公地望着身前这些所谓的亲人,她一字一句道:“我没见过我二姐姐。” “给你机会,你自己不要的。”赵洲泽不再去看云骧,转而把银子甩给云山寅,冷道:“带走吧,小利豆腐生意,哪儿来的银子。” 云骧扑上前,苦苦拽住云山寅衣裳,“爹,我求你了。祖母前几日才给过你镯子,你把银子还给我好不好?我不是要拿给二姐姐的,是我与集市上的朱掌柜一家谈好的。” “你这丫头说什么浑话!是我要你的银子嘛?这是要给官老爷看的,爹是暂时帮你收着,要是找到你二姐姐云茵了,你看看你能收拾这烂摊子吗!”云山寅被云骧吵得心烦,他不想浪费时间在此,胳膊肘一拐,将云骧推得远远,“就知道哭哭啼啼,有这功夫,你二姐姐都找到了。” 云骧摔在泥地上,脚踝处钻心地疼,她的豆腐跟着撒了一地,洁白的豆腐被撞烂裹满尘土,她卖得最好的油炸臭腐此时也皆撒地。 远处云山寅和赵洲泽几人走远,云骧听不清他们到底说了什么,掌心摔破,渗进好些泥沙。 她一处又一处地捧起地上的豆腐,饶是自己也无比清楚这豆腐如今卖不了一点儿,她昨夜盼过整整一夜的希望在此刻全没了。 一想到陆衍之昨夜给她的银子也被他们抢走,云骧眼底尽是无措。 祖母疼她,但爹一次比一次更分,她自个儿都无地自容,还有她答应过陆衍之不会再给爹银子,是她自己次次食言。 红日渐渐升起,云骧看见自己身下短短的影子,她茫然而又局促地环顾静谧四周,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她想不出一点儿法子。 回到陆家去,去同祖母说实话,银子被爹抢了,豆腐全坏了吗? 她知道祖母不会怪她,反倒会一个劲儿地心疼她的遭遇,安慰她没事,大不了重新攒攒银子就好。可祖母自己的身子都未痊愈,叫她怎能心安。 云骧将脑袋深深埋进掌心中,手背贴着泥地,在她的身后,是坏了一地的豆腐。 - 三里村,陆家。 陆老太太从一早起,眼皮跳个不停,直觉心里发慌。奈何云骧与陆衍之都不在家,她这话寻不到人说。 直至午时,陆家来人。 是云骧的大哥大嫂,云阳和杨氏过来。 云阳跟杨氏二人与云山寅等人分两头找,云山寅负责去路口街上寻人,云阳则多去别人家中寻。 云阳委实不信以云茵柔弱的样子能跑远,指不定就在谁人家中藏着躲着。 没在陆家寻到人的云阳不死心,干脆在院子里同陆老太太一块儿坐下,“那我等等我的三妹妹,说来我许久没有见过三妹妹,不晓得她是胖了还是瘦了。” 云阳一边说着,一边主人似地陆老太太倒上茶,“祖母别嫌我多心眼儿,实在是妹妹到处找不到,我做大哥的心里急啊!” 陆老太太没有应话,她对云阳着实喜欢不起来,看不顺,偷奸耍滑,好高骛远,云家能过成现在这个样,有他一半的“功劳”。 云阳这一等,直直等到傍晚时分,陆衍之回来。 “三妹夫!好久不见!”云阳挑了挑眉,招呼陆衍之。 “你怎么在这里?”陆衍之问,比之祖母至少会留个两三分的情面,陆衍之是十足的不喜,他的不悦从不会隐藏。 云阳翘起腿,摊开手,“等我三妹妹啊,哥哥不能见妹妹?” “那请便。”陆衍之目不斜视,回到书房里温习功课。 “什么人啊这是?”云阳简直想骂人,与杨氏没好气地说道,“两个妹夫,一个比一个面子大。” 杨氏顺口问:“三妹妹怎么还不回来?” “再等等,我就不信了。”云阳道,他双臂环抱在胸前,势要把人给等着。 两个人坐在小院里又是干等上足足半个时辰。 眼瞧着天色黑掉大半,陆老太太先坐不住,去到书房中寻陆衍之,问道:“云骧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不知为何,我心里一直发慌,也不晓得她与庄氏谈得如何?这孩子,别在路上出了事。” 陆衍之也隐隐觉不对,他皱了眉,往窗外看过一眼,往常这个时候,云骧早回来了,她日日记得自己每晚的识字功课,不会这么晚还未回来。 院中的云阳见屋内陆老太太与陆衍之正说话,以为是有什么事情背着他,他等起怒意,高声道:“三妹夫,莫不是云骧跟着云茵一块儿跑了吧!” 18-20 第18章 寻她 【一更】害 云阳迟迟不见云骧回来, 撸了袖子,直觉陆老太太与陆衍之有事瞒着他,正打算继续说话,却见着书房灯灭, 陆衍之出来。 “三妹夫, 你是读书人,这事儿你就看着办吧!”云阳不顾拉住他袖子劝他柔和些的杨氏, 一心就认为云骧没有回来, 就是和云茵一起逃走的。 云骧和云茵两姊妹感情好, 加之两个妹妹在夫君都过得不如意,云骧见着姐姐要走,怎么可能不会跟着。 “三妹夫,你可倒是看看你家银子是不是还在啊, 别真是被我三妹妹给带走了。”云阳阴阳怪气道,他不信陆衍之不说实话。 陆衍之提了灯笼, 经过云阳身侧,侧过头道:“若是你真心关心她们,此刻应该出去寻人,而不是在这里说话。” 云阳听罢一手指着陆衍之, 被噎得好半天说不出话, “什么人啊!就这样同大舅哥说话?” 杨氏一直劝解云阳, 好歹在别人家中,不能太过分, 日后三妹妹回来会难做。 陆老太太从屋中拄着拐杖急忙忙出来,是真想跟着陆衍之一块儿出去寻人。 她就说怎么今日不对,云骧自来做事有分寸,绝不会如同云阳他们所说不告而别, 定是路上出现意外凶多吉少,她这孩子,能在哪儿。 陆衍之担心祖母会实在等不下去,临行前对祖母道:“我会把云骧带回来。” 陆老太太心中惊慌,颤颤点了头,“夜里行路当心些。” “我知道。”陆衍之道。 于他心中,说不慌到底是假,从前是云骧一人去垂柳镇上卖豆腐,日日挑担行好几里的路,她从未与他说过任何一句的不易,他亦坦然接受她挣来的银子,却从未细想过她也只是一名女子,路上和做生意的途中,都有可能遇到麻烦事。 杨氏小声道:“看样子,三妹妹不像是跟着二妹妹一同离开的,我们跟着一起去找找吗?” 云阳没好气道:“找什么找啊?大晚上的上哪儿去找人?你能找得到?” 杨氏闭了嘴,不愿去与云阳说话。 云阳怕待会儿二妹妹没找到,自己又得被央去寻三妹妹,攥了杨氏的手就拉着她快步离开,半分不敢耽搁。 陆衍之不知道云骧到底会在哪里,只得一路去到集市,先去问问云骧所说的庄氏。 垂柳镇,集市上。 庄氏一家暂未歇下,屋中亮着暗黄灯光,不时嬉笑谈话声传出。 听见有人敲门,朱掌柜出来看,见来人是问云骧。 朱掌柜挠挠头:“我也纳闷呢,今日明明见着云骧了,她一个人到的集市,没有挑豆腐来街上卖,我以为她是来跟我租铺子,结果她说她暂时没法租了,让我多等两日。” 陆衍之心下一沉,银子云骧是带了的,便连今日的豆腐,也是他与云骧一块儿做好的,“她可还说什么了?” “没有啊,就是瞧见整个人失魂落魄的。”朱掌柜如实道,该说不说,昨日他妻子方与云骧商量时云骧尚且好好的,一晚不见,云骧就这般,朱掌柜甚以为是云骧与家里人商量时出了矛盾,本在心底将云骧男人骂了个底朝天。 眼下见到云骧夫君面上的关怀不假,暗叫不好,觉多是出了事情,忙道:“我看到云骧往佰世堂的方向去了。” “多谢。”陆衍之道。 他立马往佰世堂的方向赶去,夜渐深,暮色完全降临,静谧的街道空无一人,他自映着月色的青石板上踏过,耳畔全然是急躁的呼呼风声。 朱掌柜说云骧是辰时来的,陆衍之想不通云骧为何不回家,便连他也在镇上的叶家书院里,出了事情为何不来寻他,反而要去药铺子? 从辰时到现在,快六个时辰过去,陆衍之不能去细想要强的云骧是如何一人度过的这六个时辰,唯盼她一直在佰世堂。 佰世堂,伙计正要关门,远远见着像是有人来,他揉了揉眼睛,想让自己看得更清。 陆衍之看到伙计要关门的那一刻,便知道云骧定是已不在这儿,心更往下沉,问道:“小哥儿,今日辰时左右,可有一名女子来你们店中,是常来替祖母抓药的那名女子,年十六,大概有这么高。” 陆衍之在自己肩头比划,他跑得急,气也未喘匀。 “哦,你是说卖油炸臭腐的云骧啊,她确实是来过。”伙计对云骧有印象,整日挑着臭味重的油炸臭腐卖的云骧,谁人不认识?但话说回来,那玩意儿吃起来是真香啊。 “她现在人呢?”陆衍之问。 “垂柳山。”伙计道,他将木门落了锁,不以为意道,“但现在早回家了吧,不能在垂柳山的。” 陆衍之甚觉有一团火蹭地爬上:“她去垂柳山做什么?” 垂柳山,是垂柳镇最南边儿的一座大山,草木杂多,林深路阴,兽禽频有,寻常人根本不会去那里。 伙计被陆衍之震到,也来了火,“你问我做什么?她自个儿要去的。我们店里常收珍稀药草,她自己来问我们可有什么药草收。” “所以你们让她去的垂柳山?”陆衍之直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伙计心虚,声音不自觉变小,“我们店里刚好缺铁皮石斛,而铁皮石斛独独生在垂柳山。” 陆衍之咬了牙,握紧手中灯笼,直直再朝着垂柳山的方向赶去。 伙计见陆衍之要去垂柳山,垂柳镇谁人不知那垂柳山就是个吃人的大山,夜里是有妖怪的,让人一点儿都认不得路,他大声提醒道:“小哥儿你别去了!垂柳山夜里去不得,都好几个时辰,云骧肯定回家里去了!” 身后的伙计越说话,陆衍之脑袋疼得就越深。 他能猜到云骧定是在来垂柳镇的路上出现意外,银子和豆腐都没了,她不愿回家,想一个人把银子补上,而短期内最快补上银子的办法,就是挣“偏财”,去到药铺里卖药。 她是蠢的嘛!珍稀药草是她想寻就能寻得到的嘛! 陆衍之是愈发觉得云骧又蠢又傻,他可以想象到辰时云骧鼓足勇气登上垂柳山时的坚韧表情,她向来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去做。 现在呢?被困于山上,还会什么都不怕吗? 足足近六里的路,陆衍之一刻钟不敢歇,喉中传来血腥味,他双手撑在膝上往下咽下血沫。 此刻圆月被遮去大半,仅剩一点儿的弯残挂在厚厚云层边上,路上的光影随之暗下,所见度不过五步。 一想到云骧还在垂柳山上,陆衍之咬了咬牙,直起身继续赶去垂柳山- 垂柳山,星月皆不得见,周遭仿佛被墨泼过一般黑,树影交杂层叠,远处是一点儿见不得。 云骧蜷缩在她找到的一处山洞之中,比之上一回的山洞宽阔,这一回的山洞狭窄欣长,最深处如同深渊身深不见底,云骧实在害怕,靠在山洞口的位置,双脚不敢迈出山洞外,仿佛这山洞成了最后一丝的保障,只要她身在洞中,四处的野兽就不敢靠近。 她双唇泛白,额间冒出冷汗,山里夜间冷,自暮色降临,阴冷的妖风乍起,似身在地窖般。 加之她肚子疼得紧,这会儿没有一点儿的力气,她将脑袋埋在双膝上,一阵阵难过。 她以为她可以找到铁皮石斛的,佰世堂里的伙计说几乎隔三差五就会有人来他们药铺里贩卖在垂柳山找到的铁皮石斛,她进山快六个时辰,却是什么都没有找到,还不小心迷了路,找不到来时的方向。 难过之下,她试着安慰自己,等天亮看得清路就好了,她肯定会找到铁皮石斛,会自个儿把租铺子的三两银子给补齐。 想到那三两银子,云骧眼睫颤了颤,本想着不让祖母担心,结果现在被困于山中,祖母等不到她回去定是急坏了。 祖母腿脚不好,情绪又不能波动,看到她没有回去,会急成什么样子呢?她怎么回回都是让祖母操心。不过有陆衍之,陆衍之会安慰祖母,让祖母不要担心的吧。 陆衍之素来不喜欢她,更看不上她,想不通她在集市上丢面子般的卖油炸臭腐,看不上她吃力地读书习字。如今她没有回去,他是否会和祖母一样也会关心紧张她呢?他那样的人,对于她的没能回家,应该不会放在心上吧。 云骧眼眶不知不觉湿润,在她心底最深处,依旧有那么一丝想要陆衍之也能关心关心她、为她紧张,可细细想来,到底是她奢求。 云骧的脑袋昏沉沉,眼睛快要睁不开,这会儿她自个儿都说不清到底是冷的还是疼的。她开始慢慢倒在地上,勉强告诉自己睡一觉,睡一觉就好啦,再睁眼会是新的白日,她会自己找到回去的路。 就在云骧闭上眼快要睡着的最后一刻,隐约间,她听见有人在山林间唤她,声音越来越近,像是在梦中又不像,谁会到山里来寻她呢?云骧动了动手指,困难睁开双眼,恍惚间,她好像真的看见山林中有那么一小点儿的亮光,摇摇晃晃,伴随着的是陆衍之唤她的声音。 “云骧!云骧!……” 是陆衍之来寻自己了吗? 云骧扶着大石块儿站起身,身子晃荡一下,她指甲狠狠扣着石块儿上的野藤,回应道:“陆衍之。” 话一出口,云骧才发觉喉中涩疼,像极了含有刀片。 亮光越来越近,云骧终于知道那不是梦,用尽所有的力气喊道:“陆衍之,我在这里!” 陆衍之听到云骧真切的声音,转身疾步跨过灌木,往山洞的方向来。 云骧再次顺着石壁滑坐下,肚子疼得更厉害了。 是以,陆衍之赶来山洞的时候,在灯笼微弱的光照下,率先见得的就是云骧有气无力地靠在石块儿上,巴掌大的小脸惨白惨白,明明是寒气逼人的林中夜晚里,她额上的冷汗一阵一阵地往外冒,碎发杂乱地贴在耳廓。 那一刻,陆衍之感觉云骧就快要死掉,路途中的所有万千情绪在这刻尽数融成丝缕道不清的心疼。 他半蹲在云骧身前,握住她的两只手,触及的是冰寒,怎么会这么凉。 云骧睁了睁眼,她努力提起唇,虚弱道:“陆衍之,我好疼。” 陆衍之喉中一下哽住,问道:“要现在回家吗?” 云骧点了点头,她不想死在这儿。 陆衍之将云骧扶起,忽见得她身后裙上血色一片,他脱下自己的外衫,套在云骧的身上,脖颈处也替她拢紧。 “上来吧,我背你回去。”陆衍之将灯笼手柄塞到云骧手中,蹲下身子,是要背她回去。 云骧指向自己脚边不远处,目光带着一丝祈求,“能不能把它带上?” 陆衍之顺着云骧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只瘦骨嶙峋的受伤小野猫,小野猫将身子团成一团,进气少出气多,比不了手掌大小。 “你捡的?”陆衍之问。 云骧点了点头,铁皮石斛没有找到,倒是在一个猎户设下的陷阱里,她发现这只小野猫,它的腿折了一只,当时两只湿漉漉的小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细小的叫声柔柔弱弱,蚊虫更是围在它的身侧,只为等待它的咽气,让她根本没有办法直接狠心离开。 “那带上吧。”陆衍之道,他拎起小猫后颈,拍掉它身上重新招惹上的虫蚁,撕下衣裳一角,用布裹严实了递给云骧。 于是,两人一猫在夜里脚步一深一浅往回走去。 厚厚云层剥开,银月露出一角,洒下淡淡清辉,小小灯笼微弱照亮脚下的崎岖路。 云骧安静趴在陆衍之的肩背上,脸颊贴着他沾满湿润汗水的衣衫,一滴泪无声滑下,她听见自己很小很轻声地说了句:“陆衍之,谢谢你能来找我。” 说实话,陆衍之能来寻她,她很意外,他明明那样讨厌她的,不喜她去学堂里寻他,也不喜她送给他东西。 哪怕她没有去问,也知道陆衍之今日肯定先去了集市上找庄氏找佰世堂,问过几人才能知道她在垂柳山上。垂柳山阴冷陡峭,树林里全是上百年的老树,夜里稍有不慎会像她一样迷路,可他还是出现在垂柳山,提着灯来寻她来了,一路上他应也有过为她紧张的时候吧。 陆衍之浅浅“嗯”了声,薄唇抿得很紧,在山洞中见到云骧的那一眼,他的第一反应只恼自己为何没能早一点发现云骧的不在,寻常人困在山林中尚且会害怕,何况云骧是孤身的一个人,哪怕他知道她一直很勇敢,四周还是阴森的林间,怪异的兽叫声此起彼伏,豺狼野豹随时有可能会出现,云骧仍能寻到一处山洞躲避,已经是顶着莫大的压力格外不易。 陆衍之张了张唇,又听见云骧在他背上带了哭腔地说:“陆衍之,我把银子给弄丢了。” “我知道。” “对不起。”云骧低弱声音里尽是自责,她不想这样的。 陆衍之脚下的步伐停顿,他稍稍侧过头,平和道:“丢了就丢了,没什么大不了,你不用同我道歉。” 云骧听见陆衍之这样说,委屈和难过团团将她罩住,她小声地说:“银子是被我爹还有二姐夫他们抢走的,他们说是要拿去做证,给官老爷看。” “因为你二姐姐?”陆衍之没有忘记云家这两日正到处找云茵。 “嗯。” “那不是你的错。”陆衍之道,谁人都能看出这是做爹的摆明了要去占抢女儿的银钱,一个毫无关系的三两银子,能够去做什么证,他知道云骧始终记挂云茵的安好,又说道:“你二姐姐不会有事的。” 月色下,云骧看见陆衍之侧脸上的汗滴,她的耳廓贴着他的肩,听见他一声声沉重的心跳声,回想起前两回她本是答应过他的事情,无颜道:“陆衍之,对不起,不管什么原因,终究是我爹他们拿了银子,是我对你食言了。” 陆衍之清晰感受到云骧的难过,在静谧夜色之下,他开始反思在来垂柳山时想的那个问题。 能让云骧来垂柳山的,归根结底,不正是他自己吗?若非他一直以来的严苛与另眼相待,至于让云骧会为三两银子想出来垂柳山寻药材的想法吗。 陆衍之意外用云骧上回同他说的话安慰云骧,他轻声道:“像你所说,等以后我们都搬到京城去,重新过日子,你爹不会找到你的。” 云骧心底泛起酸楚,她道:“陆衍之,我想我二姐姐了。” 在她怀中,小猫已睡熟,像是知道已经安全,毛茸茸的身子往里拱了拱,幸好有陆衍之的衣裳将它裹住。 脑袋疼的时候,云骧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很想同陆衍之一直说着话,仿佛她若是不说,陆衍之会感受不到她的存在,随时有可能将她丢下,她觉得自己定是脑袋烧糊涂了,因为她其实比谁都清楚陆衍之曾经嫌弃她聒噪来着。 可她的脑袋真的好疼,迷迷糊糊,周遭穿林而过的呼呼风声让她记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她自顾自地道:“陆衍之,你知道吗,其实我有一个妹妹。” “她是当着我的面被送走的,她还那么小,刚刚学会叫我三姐姐。我拦不住我爹他们,我爹说……”云骧咬唇顿住,好一会儿才有勇气继续说下,“要是我也不听话,他们就把我一起送走。” 一直起来,她都很怕自己不够听话,会做错事,会被抛弃。 祖母待她很好,她不想离开祖母。 云骧下意识将陆衍之搂得更紧,“陆衍之,所以你能来找我,我真的很开心。” 云骧稀里糊涂说完,抬起头望向高处的明月,她眨眨困倦的眼皮,明月好像跟着一闪一闪,她心想,要是一直能这样该有多好。 “陆衍之,我困了……”云骧脑袋一歪,终于支撑不住。 察觉到云骧身子逐渐变沉,陆衍之道:“离家尚早,你想睡就睡一会儿吧。” 云骧昏沉脑袋靠在陆衍之颈侧,陆衍之究竟说了什么,云骧听不得太清,只觉脑袋很沉,耳旁全然是嘈杂的嗡嗡声,她渐渐闭上眼,在陆衍之背脊上昏睡过去。 从垂柳山上下来,已是过了子时到后半夜。 垂柳镇上静谧十分,街上没有一户人家亮灯,唯一光亮就是二人手中的灯笼,很快烛火燃至最底,没多久,最后一丝的烛光也一闪而灭。 银月高高挂,代替烛火成了那一缕清冷的光,在陆衍之脚下,两人重叠在一起的黑色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小路两旁蝉鸣声悠悠不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高热 【二更】陆 陆衍之背着云骧回到陆家, 陆老太太一直杵着拐杖站在院外,没有等到云骧回来,她始终放心不下,在她眼里, 云骧骨子里从小时就带有倔字, 凡是她认定了的事情,总是会硬着心将它办好, 云骧今日没有回来, 定是在外头受了莫大的委屈。 要是陆衍之晚回来一刻钟, 陆老太太都打算去近邻那儿,央着大家帮帮忙,找找云骧。 “祖母。”陆衍之唤,他生得好看, 在朦胧月色中,冷峻眉眼似覆银霜。 陆老太太着急去看陆衍之背上的云骧, 见云骧蹙着眉头睡,她手背贴在云骧脸侧,惊呼道:“怎这般烫?” “山上阴寒,我寻到她的时候, 身上尽是凉, 恐怕是染上伤寒了。”陆衍之道。 陆老太太好不容易稍稍平缓下的心这会儿又一下悬上, 道:“林大夫这两日都出远门去,怕是最快得明日才能回来。” “你先把云骧放下, 我来照顾她。”陆老太太道,紧着打了凉水来,擦拭云骧身子,一面擦拭时, 瞧见云骧细胳膊上的两三道划痕,心疼掉下眼泪来,絮絮叨叨道:“你说你这孩子,好端端的跑到山上去做什么,也不晓得回来给祖母报个平安,逞什么强啊……” 暗黄灯影下,陆衍之看见祖母浑浊眼中的血丝,接过祖母手中湿帕,道:“祖母,你回去歇息吧,我会照看好云骧的。” “云骧这般,我怎么睡得着。”陆老太太不放心陆衍之口中的照顾,硬是坐在床榻边上亲自照料。 云骧捡回来的小野猫睡醒,睁眼见到完全陌生的环境,扯着尖细的嗓子乱叫,它的身板真的很瘦小,每叫一声,整只猫往旁倒一下,断掉的后腿僵硬拖在身后。 陆衍之拎着小猫的后颈出了院子,他实在见不得小猫身上脏兮兮的模样,舀了水来将就着把小猫洗净,又找来帕子将它身上的水滴擦净。 小猫可怜兮兮,睁圆双眼直直瞪着陆衍之,被陆衍之折腾一通,叫也不敢叫,三条腿并用地往后退去。 下一瞬,小猫被陆衍之抱起,他找来木棍和布条,把小猫的短腿简易接上固定住。 他这处忙完,陆老太太那边也忙得差不多,云骧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额上贴着一方湿帕子。 陆衍之接替陆老太太,坐守在云骧榻前,云骧额上的帕子变温,他则负责重新透过凉水,覆在云骧的额上。 云骧意识迷离,长卷睫毛微微颤动一下,喉间呢喃:“二姐姐……” 恰逢陆衍之正俯下身给云骧换帕子,手指方要抽走,被云骧拉住。 祖母给云骧换衣裳时,云骧就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个很久远的梦,梦里二姐姐始终陪在她身边,如同小时候自己受凉时,二姐姐也是这样照顾自己,守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 “二姐姐,你能不能不要走……” 在梦里,二姐姐前一刻还与她柔声说着话,不知为何,她的身子忽地变白变虚无,如雾如烟,一点点快要消失在她眼前,任由她跟在后头怎么唤怎么喊都没有用,二姐姐只是含泪道,云骧,我要走了。 云骧伸手,想要拉住二姐姐,她不要二姐姐离开。 陆衍之被云骧拉住手指,他静静看向她的脸,素净的脸上已不如他在垂柳山里找到她时那样煞白,不过这儿因着高热,云骧脸上透着另一种红。 陆衍之从未如此仔细端详过云骧,往昔他从她面上多是看到的明媚,仿佛任何事情于她来说都不是难事,哪怕她独自一个人在集市上卖油炸臭腐,面对旁人的质疑,她也只会弯弯眉眼,大方邀别人尝一块儿。 她少有的几次伤感,好像全然是因他而起,想到这,陆衍之的手顿在半空之中,今日云骧的眉头就未曾舒展过,陆衍之道:“云骧,你做噩梦了。” 一个生病发高热脑袋快要炸开的人,如何听懂旁人在说什么,只是在梦里,二姐姐叫她放开手,她是自己要走的。 云骧眼角湿润,手指终于无力垂下。 陆衍之将云骧的手放回被褥中,再次替她换下额上的湿帕。 云骧捡回的小猫拖着病腿一瘸一拐来到陆衍之身边,贴着他的腿趴下睡觉,隔一会儿便梗着脖子眯眼抬起脑袋,一两刻,又重新倒下。 陆衍之坐在榻前边,月色从他身后照进,脚下人影淡淡,他低头扫过一眼挨着他躺下的小猫,时不时的砸吧声从它嘴里传出,与云骧偶时口中唤出的二姐姐如出一辙。 他忽觉云骧真像这只小猫- 云骧醒来已是第二日辰时,她张了张唇,口中干涩难忍,她撑着想坐起身,余光看到另一侧坐在木椅上闭眼小憩的陆衍之。 她记得昨夜自己是被陆衍之背回家的,可后面的事情,她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屋外小院溺在日光中,云骧捶了捶脑袋,陆衍之这是照顾了她一整夜? 陆衍之听见衣裳擦过的窸窣声,睁眼醒了过来,眼下浸着浓浓倦意,他问:“可还有什么不适?” “我好多了,就是想喝水。”云骧道。 陆衍之倒杯温水递给云骧,待云骧喝过,再接过她手中的杯盏,道:“林大夫今日一早回来了,我替你去抓了药,祖母在屋外熬药,应该快好了,我给你端进来。” “好。”云骧喝了水,喉咙好受不少,就是仍有些疼。 陆衍之出去后,云骧看到蜷缩在角落里的小野猫,与昨夜她捡到它时看到的第一眼完全不同。 小野猫昨夜身上尽是灰黑色,大量的蚊虫围在它身边,断腿残忍拖在身后。今日小野猫如同换了个身般,身上是清晰的灰色纹路,毛发稀疏但干净,断腿也被小木棍和布条绑起来,模样甚有几分滑稽。 陆衍之进来后,云骧指着小猫问:“你做的?” “嗯。”陆衍之道,小野猫身上的纹路,更像是狸猫,他抬眼,“你给它取名字吗?” “就叫小狸吧。”云骧道,简单的名字,好养活。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陆衍之端着的是一小碗菜粥。 云骧正好肚子饿得紧,昨日到现在一口东西没有吃到,她很怀疑昨夜自己容易受凉,就是被饿的。 云骧用过膳,隔有一会儿又再吃了药,陆老太太先前就来看过云骧,这下云骧醒来,陆老太太赶紧地进来,细致问云骧好些了吗。 陆老太太握着云骧的手,昨夜是真真将她吓到,生怕云骧会有个意外,再如何危险的事情的事情绝对不能去做。 因着昨夜陆衍之已给祖母讲过事情的起末,陆老太太除了叹气还是只能叹气,她知晓云骧心里不好受,今日半个字都没提,最后也只是说着等云骧好了,祖母给做好吃的。 云骧鼻尖忍不住发酸,紧紧抱住祖母,“祖母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陆老太太轻拍云骧后背,“你这孩子,常说对不起做什么,你好好睡个觉,家中事情有我与衍之。” 云骧红着眼点点头。 陆老太太与陆衍之出去后,云骧躺在床上,身子很累很困,怎的却睡不着,翻来覆去闭上眼就是那三两银子。 铁皮石斛她一株都没有找到,还让祖母跟着担心。 小狸跟着醒来,拖着一条腿来到云骧身边,尖细的嗓子叫过两三声,整只猫躺倒下。 云骧拍拍小狸的脑袋,其实她还是很想再去垂柳山一次,她一定会找到铁皮石斛。 晌午后,云骧喝过药,身子微微发热,她感觉自己已经好了大半。 在陆衍之进屋时,云骧想过很久,还是与他说出自己的想法,她想再去一次垂柳山,佰世堂的伙计给她看过铁皮石斛,她认得的,别的人能在垂柳山找到铁皮石斛,那么她也可以。 见陆衍之沉思,云骧低落下脑袋,以为他会不同意,下一瞬,他道:“可以。” “我陪你一起去。” 云骧欣喜抬起头,在听见陆衍之道出的下半句,到底又是震惊更多,不确定问道:“你与我一起去?” “嗯,我可以一起找。你身子未好转,最快只能明日再去。”陆衍之道。 “好,可是那你的功课怎么办?” “一两日不算什么。” 云骧半信半疑地应下,道:“行。”- 第二日卯时,陆衍之与云骧准备前往垂柳山,这一回,干粮、火折子、驱虫的药草都有准备上。 陆老太太听说两人要去垂柳山的事情,起初怎么也不同意,最后还是云骧拍着胸脯保证会在天黑之前回来,陆老太太才勉强松下口。 云骧给陆衍之仔细讲过铁皮石斛的模样,上一回她把山阳面走过,这一回她们主要去山阴面寻就成。 云骧身子未好全,在垂柳山行过大半程路后,步伐渐渐变慢,难免有些吃不消。 陆衍之本让云骧寻个安全点的地方等他便可,云骧不同意,越往上走,山路越是崎岖陡峭,她不能让他一个人上去。 陆衍之只得相应放慢自己的速度,遇到难跨越的地方,拉过云骧一把。 云骧深刻记得佰世堂里伙计说的铁皮石斛多生于半阴湿的岩石缝亦或是峭壁,寻找过程中,二人尽量将目光放在岩石附近。 一路走来,林间从晨间一始的薄雾萦绕到眼前的耀目日光穿透而过,茂盛树叶间,几缕彩色光影直直洒下,素来被无数村民成为妖山的垂柳山,在这一刻迎来无人知晓的亮色。 “真好看。”云骧忍不住驻足,前日她来得晚,加上一心想要寻找铁皮石斛,没能发现垂柳山竟也有好看的一面。 陆衍之跟着停下脚步,见云骧额上已有汗水,提议道:“坐下来休息会儿吧。” “好。” 云骧靠坐在一棵大树下,取过背上装有水的竹筒仰头喝水,下颌处沾了几滴水渍亮晶晶。 她将竹筒递给陆衍之,问道:“你要喝吗?” 陆衍之摇了摇头,哪怕在休息,目光一直放在附近岩石上。 云骧撇撇嘴,将竹筒放好,严格来说,这还是她与陆衍之第一次二人毫无矛盾地做同一件事,静下心来,她发觉陆衍之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她了,至少前夜他能来垂柳山寻她,晨间他也会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跨过石缝,掌心仿佛现在也能回忆当时微微发烫的温度。 云骧休息好,叫上陆衍之重新出发,途中经过一大片淡紫色的野花丛,林间微风一过,朵朵小花摇曳,云骧忍不住摘下一枝,别在乌黑浓密的发间。 她侧过头,眼含小小期待地望向陆衍之,“好看吗?” 女子都爱花,云骧也不例外,遇到好看的花总想摘下一朵。 陆衍之目光投去,仅一瞬,透过云骧的发间,却是看见她身后不远处高峭岩壁上的铁皮石斛。 “铁皮石斛。”陆衍之紧锁目光道。 云骧循声回望,果然岩壁上看到一株铁皮石斛,草株形貌与佰世堂伙计给她讲的一模一样。 “你拿着,我上去取。” 陆衍之解下身上带有的干粮等东西,打算自己攀登上去取。 铁皮石斛长得地方足有四五人高,周遭陡峭,根本不好攀登。 云骧守在岩壁下,紧张道:“陆衍之,你小心。” 陆衍之踩着微微突出的小石块,手指扣着细小的缝隙,赤手一点点爬上,这会儿日头正盛,眼睛睁不得太开,他闭了闭眼,狠心登上,拿到铁皮石斛的那刻,陆衍之与下面的云骧道:“拿到了。” “好,你当心点下来。”云骧捡起陆衍之扔下的铁皮石斛,方才陆衍之爬上去的时候,她的心都揪起来,这会儿陆衍之下来,她知他不好看脚下的路,更是担心。 岩壁高直,登上去的时候尚且好寻突石,下来时,只能放慢速度一点点摸寻着少有的借力点。 就在陆衍之下到快一半的时候,下一个落脚点未找到,脚下的石块承受不住重量,猝不及防一声碎掉,陆衍之未反应过来,狠狠跟着摔下。 “陆衍之,你怎么样了,没事吧。”云骧立马跑上前,蹲在陆衍之身前察看情况,看到陆衍之摔下的那刻,她的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 陆衍之额上疼出汗,他捂住脚踝,咬唇道:“没事,铁皮石斛呢?” “铁皮石斛在我这儿,你的脚是不是断了啊。”云骧亲眼看着陆衍之摔下来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这么高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没事。 “断不了。”陆衍之道。 “我看看呢。”云骧自行扯开陆衍之的裤脚,发现其脚踝处肉眼可见地高高红肿起,眼眶旋即变红,该有多疼啊。 陆衍之忙地遮住脚踝,对于云骧这种不知羞的行为,他瞪大眼道:“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呢。” “疼不疼啊。”云骧面上全然是对陆衍之脚踝的担心,完全没有将陆衍之的话放在心上。 陆衍之忍着脚踝处钻心地疼痛想要站起身,云骧一直扶着他,不断地说着话,“都怪我,要是不让你和我一起来就好了。” 陆衍之疼得很,根本不能站起,道:“休息会儿吧,晚点下山回去。” 云骧估摸着陆衍之走不得,晚点回去定是会天黑,况且铁皮石斛摘下来后必须尽早送到佰世堂,走前她与祖母说过会在天黑前回家的,她既带了陆衍之一块儿来垂柳山,就绝对不能再让祖母担忧。 “陆衍之,我背你回去吧。”云骧道。 陆衍之撞进云骧真诚的瞳眸之中,顿时脸色涨红道:“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我力气大,能背得动你。”云骧再道。 下一瞬,云骧来到陆衍之的面前,拖着他的两只手,生生将陆衍之架到自己的背上,“看吧,你不能小看我的。” 陆衍之是又疼又羞又恼:“你放我下来!不需要你背。” 最后的半句话,陆衍之说得咬牙切齿,就似在云骧背上是受奇耻大辱般。 云骧学着陆衍之平日里的口气道:“放你下来,你自己能走吗?回去晚了,祖母会担心的,况且你这腿,明日说不准也好不了。” “不行,快放我下来!”陆衍之没有想到云骧的力气竟然这般大,架着他的两只胳膊,让他根本挣脱不开。 云骧低着头认真看脚下的路,道:“前夜你都能背我回去,为什么我不能背你?还是说你觉得你在我背上,你觉得丢面子?” 陆衍之抿紧唇,不肯道出一字,脸色依旧滚烫。 云骧接着放缓语气:“你放心,这山里就你我,不会有人看见的,大不了到了街上,我放你下来,我扶着你走。” 云骧的力气真的很大,都是每日里挑着担子行六七里的路去卖豆腐练出来的,背着陆衍之下山真不算难事。 陆衍之都救过她一回,她总该还他。 下山的路要比上山好走,陆衍之始终别扭得身体完全僵硬,与其说是云骧背着他,倒不如说是他压在云骧的身上,云骧薄瘦的肩膀烙得他胸腔疼,他都要怀疑云骧到底哪里来的力气。 他比云骧高出一个脑袋,压在云骧身上时,眼前所见是云骧发上歪扭的淡紫色小花。 她的发髻松掉大半,掉落下几缕细软发丝,不时擦过他赤红的耳尖,便连掌心都带了汗。 云骧在他眼中素来是清秀素朴,她从不会施染粉黛也不会描眉,但她心灵手巧,常会利用身边的小玩意装扮自己,偶时是细带编入发中,乌黑明亮的两条辫子夹杂几抹淡色点缀垂在胸前,或是青色头巾收拢住浓密的发,颈后发丝如瀑,亦或是眼前的小花别在耳侧,在她身上不会俗气,只会增添自然的明媚。 可不管如何除去祖母送过云骧的一根银簪,他从未在她的发上看到过别的金银发饰。 好不容易挨到下了山,陆衍之说什么都不肯继续让云骧背,云骧无法,给陆衍之找有一根木棍拄,另外她一边又再扶着陆衍之。 云骧心底倒是觉得这样不如让她继续背,她还能轻松点儿。 不过与陆衍之相处至今,云骧无比了解陆衍之好面子的怪癖,她尽量不去跟他计较。 二人赶到垂柳镇上佰世堂时方至申时,因为她们所摘采的铁皮石斛太小,佰世堂最多给出二十五两的价钱。 云骧不贪心,二十五两足够,一始她想着能有十两就已经很不错了,如今顺带陆衍之京城的盘缠也够。 陆衍之另在佰世堂看了脚踝,李大夫说是骨头错位,名高望重的大夫眨眼翻手间便将骨头正回。 云骧陪着陆衍之在佰世堂休息有半个时辰,等到脚踝没有那么疼后,这才扶陆衍之离开。 路过热闹集市,云骧停在一家金银铺子前,思索片刻后与陆衍之道:“我想给祖母买个镯子。” 上回她与祖母说过的,等她挣银子了,一定给祖母送个大镯子,她不想让“以后”太久。 陆衍之道:“进去看看吧。” 云骧搀扶着陆衍之进铺子,左右仔细看过后,选中一款光素无纹的圆条银镯,祖母喜素,这款银镯镯面素雅却有温润光泽,最适合祖母不过,祖母肯定会喜欢。 云骧付过银子,怀中还剩二十两,她一并递给陆衍之,“你拿着吧,我没有要用银子的地方,这铁皮石斛是你找到的,本该就算是你的银子。” 陆衍之淡淡看过鼓囊钱袋,道:“不用。” “那我给你放着,等你进京赶考用。”云骧道。 云骧放好钱袋子,扶着陆衍之准备回家去,陆衍之沉思片刻后却是对她道:“正巧我今日有空,你要去报官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衙门 【三更合一 “报官?” “对, 你不是说你爹与姐夫他们抢了你的银子吗?那银子不会对你二姐姐造成任何威胁,你若是觉得你爹待你不公,大可以去报官。”陆衍之道。 云骧起初不是没有想过去报官,她没有必要一直任由爹索取, 只是闹到公堂之上, 二姐姐出走的消息定然瞒不住。一来官府既知道有人失踪,定会派人去寻, 二姐夫最重名声, 若不到万不得已, 二姐夫不会去报官,那她自然不能去报。二来若是二姐姐真被寻回,二姐姐是女子,哪怕当真就此与二姐夫顺利和离, 可日后的名节呢?旁人当如何看待她,一介有夫之妇孤身一人离家? 云骧可以做到不去管名节这种莫须有的东西, 可她深知二姐姐不能。二姐姐自来性子脾气软,别人多说两三句便会想许久,在赵家的六年一点儿不好过,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却常受婆母与丈夫的不公。她好不容易拾起所有的勇气离开, 云骧不敢想象二姐姐一回来, 赵家婆母与二姐夫又会如何对待她。 二姐姐所受之苦非常人所能受,风言风语一起, 哪里会有人来站在女子的角度去想女子的不易,他们只会轻描淡写地拍拍身上灰尘,将错误全然推到女子的身上,说什么是女子无所出, 是女子不知检点…… 陆衍之迟迟等不到云骧的回应,问道:“你是怕惹怒你父亲?” “不是。”云骧松开扶着陆衍之的那只手,她不知道怎么说这件事,陆衍之对二姐姐尚且如同陌路人,他如何能考虑二姐姐的难处。 “我是担心官府知道二姐姐的离开,加之我二姐夫在旁,官府会派人去找我二姐姐,官府出面,找人不是难事的。”云骧道。 陆衍之沉默,他明晓云骧不希望云茵回来,报官势必会将这件事扯出,他道:“那就回去了吧。” 云骧不知道陆衍之有没有在生气,默默上前搀扶住,内心想,这真的是她最后一次给爹银子了。 二人连垂柳镇集市都未走出去,远处巡来几名带刀捕快,云老四在前头匆匆带路,见着云骧了,当街指向云骧,“三丫头,还不过来,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几名捕快认准人,上前来围住云骧与陆衍之,为首的那位,冷脸指尖一动作,手下的几个捕快便抓住云骧与陆衍之,让跟着去衙门一趟。 云骧双手被按在身后,一点儿动弹不得,旁边的陆衍之比她好不到哪里去,他的脚踝有伤,这会儿捕快一用力,云骧看见陆衍之脸色都疼得白了大半,“你们为什么要抓我?他脚疼,你们轻点儿啊。” 云骧挣脱好几下都没成功,转而对着云老四道:“四叔,你要抓就抓我吧,我跟着你们去衙门,陆衍之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脚踝有伤,会受不住的。” 云老四心中有气,要不是云骧帮的忙,云茵能走吗?害得他们几个没日没夜地整整找三天人,一场瞌睡也没能睡着。 “官爷,就是她们两个,直接带去衙门吧。”云老四道。 “你们是不是找到我二姐姐了?你们既然要带我去衙门,我二姐姐她到底怎么样了?” 为首的捕快不答一字,还是云老四在旁万分愤恨地指责道:“云茵不知羞耻跟着野男人跑掉,你还认她是你二姐姐?我提起来都觉害臊,云家的脸都被她丢干净了!就这样的人找回来也是要和野男人浸猪笼。” “你胡说!我二姐姐才没有跟人跑掉,她是被逼的,被赵家给逼的!” “我的姑奶奶,你就小声点儿吧,当真怕别人不知道?你自己过去看看就知道!”云老四甩袖道。 按住陆衍之的那两名捕快见陆衍之确实是脚踝有伤,站立都困难,他们这手,实在是下不去。 为首的那名捕快道:“那就松了,让他们自己走。” 压住陆衍之的手一松开,云骧赶忙先来扶住陆衍之,陆衍之额前的发浸湿,下颌重重搁在她的肩头,若不是云骧过来扶住,陆衍之早就摔下。 “陆衍之,你没事吧,都怪我。”云骧皱起眉心道,这会儿她心如乱麻,面上全然是焦躁。 陆衍之摆了摆手,吐字道:“没事。” 云老四不停地催促,云骧心系云茵,只得一路小心搀扶陆衍之往衙门的方向走去- 衙门内,一片肃静。 赵洲泽与云山寅还有云阳等人坐在公堂内。 云山寅的脸色难看,午时衙门传来话,说是云茵已找到,他当即叫上云阳急冲冲过来衙门,闹了整整三四日的事情终于能有个水落石出,大不了他再跟二女婿好好说道说道,云茵现在可是怀着男娃呢,动气不得,日子该过还是得过。 结果云山寅在半道上又听闻云茵另与一名男子在一块儿,他是晕了又晕,足足晕过去两回,一睁眼就是那句旁人说的云茵与男子在一块儿,直觉血气冲天,他非打死不争气的云茵不可,他这个做爹的接受不了,更何况是云茵的男人。云山寅今日见着赵洲泽,双腿直打颤,口水咽过一道又一道,根本不敢直视二女婿赵洲泽的双眼。 赵洲泽高大身影坐在云阳身旁,眼下青黑一片,搁在膝上的一双手上条条青筋暴露,没有任何人能知道他心底到底在想些什么。 云骧被押得跪在堂下,年过半百的知县惊堂木一拍,严声质问道:“大胆民妇,你可曾知罪?” “敢问知县大人,民妇何罪之有?”云骧问,一路上她想过很多,或许是二姐姐已经被衙门内的人找回来,但她来到这里,根本就没有见到二姐姐一面。 云山寅站起身咬牙切齿:“你还敢狡辩!你二姐姐就是被你鼓动走的,云茵那么温顺听话的一个人,在赵家整整六年有余,每日尽心侍奉婆母,打理家中,好不容易苦尽甘来怀上男娃,怎么会跟着野……” 话说出口,云山寅反应过来自己究竟说了什么,恨不得当即咬掉自己舌头,他二女婿可是还坐在他身旁的的,他也真是被气糊涂什么都往外说,转口继续道:“还不是你做妹妹的给的银子想的办法!你就半点见不得你二姐姐好?” 云骧指甲狠狠掐进掌心之中,所有人都说二姐姐的好日子快要来到,怀上男娃娃就是苦尽甘来了?到底哪种才算是旁人所说的好日子? “爹,你自己也说道,我二姐姐嫁入赵家,在赵家的六年,每日里都侍奉婆母,尽心尽力打理家中,哪怕就这样毫无怨言地做了六年,还是不能入得赵家的眼,二姐姐过的什么日子,难道爹你不清楚?若非二姐姐现在怀上男娃娃,她又该是何种境地?其实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疼二姐姐。” “你!你与你二姐姐都是我所生,你就这般忤逆我?至少你二姐姐现在是怀上男娃娃了!你姐夫与她婆母自然会待她好。”云山寅涨红脸道。 云骧俯身道:“我要见我二姐姐。” 知县道:“你很快就能见到了,找到云茵时,云茵确实是与一名无户籍的男子在一块儿,我倒要看看届时你们该做如何做解释。” 一直默不作声的赵洲泽这时张了口道:“前日我报了官,云茵找到了,你把我耍得团团转,我不会放过你的。” 起初赵洲泽最不愿报官,他自己就在衙门上职,云茵离开的消息一传开,同僚当如何看待他?连一个妇道人家都看守不住,怀有好几个月的身孕都能一个人偷偷逃掉,他当真便连那洪水猛兽吗?而且云茵一旦寻回,她离开的这几日,哪怕要他自己说出口外边儿没有个男人接应她,他自己都不信,更何况一直等着看笑话的街坊邻居。 从前云茵同他说过好几次的和离,他都将此当做玩笑话,她什么都不会,离开他根本不能活,直至今回眼睛一刻也没有闭过地寻了她整整两日的人,他头一次清晰的认识到,云茵是真的要带着他们的儿子离开他,再不会回来了。 他感觉自己快要溺亡,宁愿来到衙门亲自报官,也想要云茵能够回来,只要她肯回来认错,他不会计较那些,不会同她闹得难堪。 午时,衙门传来消息,说是已找到人,让他们来衙门接人便可,他怀抱满希望赶来衙门,同僚看向他的眼神有怜悯有取乐,他这才知道,传回来的消息里,包括云茵与一名来路不明的男子在一块儿。 在衙门内等候的足足两个时辰,每一刻对他来说都是煎熬,他没有见到云茵,也没有见到那个男子,他恨不得亲手撕掉云茵与那名男子,拆其肉砍其肉,都难以解他心头之恨。 两个时辰里,他甚至有过一刻的想要云茵要是真死在外面也好,没有人能找到她,更没有人能知道她的肮脏。 但,这个念头将将冒出,胸腔里一扎一扎地疼,他还是迫切地想要见到她,只要她肯回来,带着他们的儿子平安地回来…… “报!” 衙门外,一名身穿骑服的人快步跑进,单膝跪下道:“大人,云氏已带回。” 紧接着,几名捕快自堂外将云茵与一名衣衫褴褛的年轻男子带进。 云骧回望而去,二姐姐哪儿还有个人样,衣裳松松垮垮地套在纤薄身上,发髻松散开来,遮住大半惨白的脸。 与其说是云茵被找到被带回来,倒不如说是衙门内的人将如死物般的云茵被强硬架回来。捕快一松手,云茵无知觉地与男子齐齐摔倒在地。 云骧脑袋里轰鸣一声炸开,听不到任何的声音,她双膝行至前,抱住半昏迷的云茵,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坠下,眼神四处回望,却寻不到任何一位可以帮帮忙的人,公堂里所有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是一张张带着冷漠面具的吃人妖怪。 她学了字,认了字,公堂正上的“明镜高悬”竟是那样可笑。 陆衍之心底一刺,道:“大人,还请先寻大夫来看看吧。” 知县点头示意身侧的下属,让其出去寻大夫,要是人死在他衙门内,摊子可就不好收拾。 出去寻人的捕快是赵洲泽同僚,晨间在一家客栈厢房内寻到云茵与一名男子,孤男寡女在一块儿能有什么好事,尤其是云茵躺在床榻上,男子看似道貌岸然,实则坐在床榻前,说是什么替人看病,连一份正当户籍都给不出来,鬼才信他口中所言,要是不好好收拾这野男人,他们都枉为赵洲泽同僚。 由于男子没有户籍,给不出任何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又与云茵拉扯甚密,寻人的捕头将男子一并羁押了回来。 赵洲泽揪起躺倒在地鼻青脸肿的男子,不由分说地往他脸上恨揍去几拳,几日来的所有恨意全部融在拳头中发泄。 知县见赵洲泽打红眼,令人过来将赵洲泽与男子拉开。 男子生得瘦瘦高高,他手背擦过嘴角血迹,方要开口说话,一口鲜血先行吐出,腹部是难忍的疼,他道:“你有空来对付我,你不去看看你的妻子吗?既然不关心,何必大费周章四处寻她?” 赵洲泽垂在身侧的拳头松开又握住,握住又松开,手背上的筋骨清晰可见,他终将目光落在云茵的身上,过去的六年,云茵一直很爱干净,会将自己的发盘起,梳的一丝不乱,衣裳更是整洁。 然而眼前云茵的模样,哪儿还有半点往日的样子,短短的三四日,仿佛变了个彻彻底底的人,消瘦整整的一圈。明明他坐在衙门内两三个时辰,将此事翻来覆去的想过好久好久,真正见到面,却始终想不出应该以何种的情绪面对归来的云茵。 是该质问她为何离开他身边让他好找,还是憎恶她与别的男子勾搭在一块儿令他丢脸,亦或是眼前看到她所受遭遇时下意识的心疼。 赵洲泽双臂无力垂在身侧,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无声喃喃:“怎么会这样。” 她既要离开,这才三四日,怎么会过成这幅样子。 赵洲泽跪坐在云茵面前,失去魂魄般地视线渐渐下移,落在云茵空掉的肚子上时,眼神瞬时变暗,整个人不可置信地冲上去,从云骧手中拉扯云茵,大吼道:“孩子呢!孩子呢!我问你,我们的儿子呢!他怎么没有了!” 赵洲泽如同彻底发狂,眼底立马赤红一片,与先前默坐在公堂下时判若两人,有捕快上前来将他继续拉离开,他一面手脚并用地挣脱,一面依旧不管不顾地大吼:“我们的儿子呢!你把他打掉了?你这个毒妇,毒妇!” 云茵身体虚弱,她双臂撑在地面上,抬起头望向赵洲泽,扯开的唇边是一抹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报复快感,“对,我把你的儿子打掉了,你的儿子,我亲手杀的,我一想到他在我肚子里,我就恶心,每时每刻想将他杀了,好让你们赵家断子绝孙。” 过去的六年,婆母欺她,赵洲泽冷眼旁观,到后面的,她肚子里生不出男娃,他做得比他母亲更甚,神婆子为她编造出一个善意谎言,她从赵洲泽与婆母脸上看到笑意的那一刹那,就想亲手杀了这个胎儿,偏要让他赵家不如意。 云茵讲着讲着笑出声,她渴望这一日已经许久,在离开垂柳镇的第一日,她就吞下药。在破旧的寺庙中,她的身下蜿蜒出大片大片的血泊,她疼得攥紧身下染上血迹的稻草,意识迷离之际,她看到寺庙里布满蛛网的闭目观音。 观音娘娘自来慈悲,可既是娘娘,为何不睁眼瞧瞧,瞧瞧这世道的不公,非要她受苦二十年。 哪怕腹中疼痛如绞、身下血流成河,云茵爬也要爬到观音娘娘的面前,伸出手抚上她冰凉的脸,她多么想要观音娘娘能够看一看她。 第二日云茵醒来时,已然是在客栈,是一名男子救了她。男子说他名唤宋麒,是一名医者,他来寺庙夜宿,发现奄奄一息的她,将她来到客栈救治,她气血亏空,得需静养。 宋麒说她肚子月份太大,吃下药难免会发血崩。那时云骧没有想那么多,只想着孩子不能留,她不知道自己可以走多远,惟愿再见赵洲泽,能够从他面上窥得一丝恨意。 她没有户籍,宋麒也没有户籍,按照宋麒的话来说,他家世代行医问诊,却独独不让他碰妇症,因此,他逃了出来,宁愿做个云游四海,替妇问诊的医者。 外头到处有人找他们,他们在客栈躲过两日,在最后一日,宋麒晨间来与她告别,说是家中人已寻到此处,他再不能逗留,他替她看过最后一次诊,正准备离开,客栈掌柜带着衙门的人上来,将她们一起围住。 为首的那个人,云茵认识,是赵洲泽同僚,他与赵洲泽曾一起吃过酒,饶是她如何同人解释,衙门内的人非说只信眼前所见,狠揍过宋麒一顿后,将她们两个一起羁押回来。 此时,云茵婆母温氏听闻云茵回来的消息,一路赶了过来,前几日云茵离开的时候,若非云茵腹中怀着赵家的骨血,她是真想让儿子干脆就此休掉这个不知检点的妇人!在赵家整整六年,一个儿子也没能给赵家生下,能有什么用?若非赵洲泽再三想要留下云茵,温氏老早就想赶云茵出去。 温氏在来的路上,听人说衙门里的人找到云茵时,云茵正与一名男子共处一室,温氏头一昏,双脚站立不稳,天仿佛在她眼前彻底塌下,直哭骂赵家遭罪,摊上云茵这么个女人,到底叫他们赵家的脸往哪儿搁。 温氏冲开将她拦在公堂外的捕快,谁拦她,她逮着谁就咬,丝毫不顾忌脸面哀嚎着跑进公堂,一把跪在地上,身子对着知县拜过又拜,哭诉道:“知县大人,你可要为我赵家做主啊!儿媳妇儿跟人跑了,你让我与洲泽日后可如何抬头见人啊!知县大人,洲泽好歹在你手下办事,你为我们做主啊!” 温氏说完,恶毒的目光定锁在云茵身上,过去的六年,亏她一直以为云茵性子温和,结果一捅就给她捅个大的,跟着不知哪里来的野男人跑了像什么话!怎么就不能死在外面呢! 现在街坊邻居都传遍此事,叫她赵家以后如何过日子,温氏完全不能接受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她恶狠狠地扑向云茵,“你这个贱人!贱人!敢跟着别人跑!” 温氏眼尖,余光瞧见云茵平坦下去的肚子,当即大叫一声,更如前来索命的恶鬼,“我孙子呢!我的孙子呢,你这个贱人把我的孙子还给我啊!” 温氏老泪纵横,气得捶胸,赵家六年的希望,全没了,没了啊! 云山寅在旁直跺脚,是真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都要算混的,眼前这个亲家母可比他混了不知多少,要是云茵肚子里的孩子还在,一切都好说,现在孩子没了,他也没办法,嘴里只会一个劲儿地说着:“亲家母,消消气,消消气,孩子还能再有的……” 温氏一瞪云山寅,哭嚎得更厉害,“我怎么这么命苦,摊上这么个亲家,可把我家洲泽害惨了哟!” 知县被温氏闹得头疼,叫人一并将温氏拉到旁边,若再嚎叫,就把她嘴给堵上,公堂之人,岂容他人胡闹。 砰的一声,惊堂木重重拍在檀木桌上。 知县发问:“大胆云氏,还不从实招来!” 云茵苦笑问:“大人会公正断案吗?” 公堂外,围满前来看乐子的百姓,一时之间,议论声四起。 知县极其不愉,反问:“你有错在先,为何会怀疑本官?” “敢问大人,何为我有错在先?赵洲泽是你们衙门内的人,大人自会心有所斜,难道大人只是觉得民妇仅擅自离家是大错,不会觉得夫君殴打发妻是错?婆母挑唆是错?” “若大人当真公正,为何纵容下属涉及不干人士,不分青红皂白地滥用私刑,将人捆绑至此。” 宋麒捂着胸口咳嗽,喉间全然是血腥味,从见到云茵的第一日起,他觉得她懦弱,胆小,竟会忍气吞声在不是人待的赵家度过六年,可她一个人跑出来,不怕死的吞下落红药,不怕死地质问知县,她可真矛盾。 知县一时觉得凳上有钉,难以安坐,牵强问:“那你私自在外拿掉腹中胎儿算何事?你腹中胎儿亦是赵家的骨血。” 云茵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闭眼任泪流,“大人何不问问,家中小女,如今在哪儿?” 知县困惑,望向赵洲泽,赵洲泽家中小女众多,知县不是不知道,云氏这般问,肯定有其疑点。 赵洲泽握紧双拳,不答一字。 “他不说,我来替他说。”云茵指向温氏,一字一句道:“婆母温氏,丧尽天良,骨头不认,送走家中小女,大人又该如何判?” “你别在这儿胡说了!你疯了,真的是疯了。”温氏先行呵道,转头对着知县求情,“大人,孙女依依是自己走掉的,老妇也找过好几日,实在是找不到啊!云茵自个儿得了失心疯,将此事嫁祸于我,不关我的事,大人不能听啊!” “赵洲泽,你来说!”知县望向赵洲泽,眼下就是他有心帮赵家,都无济于事。 “儿啊!你要相信娘啊!这些年来一直是娘一人将你养大,你不能眼睁睁看看云茵陷害于我啊!”温氏攥着赵洲泽的袖口道。 赵洲泽狠心道:“回大人,小女确实是自己走丢,街坊乡邻可以作证,我母亲确实在街上寻过人。” 云茵忽然笑出声:“赵洲泽,枉我与你做过六年的夫妻,都说虎毒不食子,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依依不过一个女娃,丢了就丢了,你肚子的这个,可是咱们赵家的香火!”温氏道。 “够了!”知县一拍桌面,温氏的一番话,连他都听不下去,“云氏,你可有证据?” 云茵跌坐在地,证据?自神婆子“算出”她腹中是个男娃,除去必要时可以出门,平日里她都被温氏关守在屋中,哪儿来的什么证据,但她可以肯定,依依就是被温氏送走的,从来不对依依好的人,怎会在那日破天荒好心地带依依出门买躺吃?可怜她的依依出过门后再不能回来。 “既然你无证据,此事日后再定夺,云氏,你可还有要说?”知县失去耐心问。 赵家一家的家事,吵得他脑袋疼过一会儿又一会儿。 宋麒插话道:“回大人,云茵腹中胎儿实属意外,云茵身子不适,多年劳累加心郁成疾本不适再生育,滑胎,其实是迟早的事情。若大人不信,待会儿有大夫来替云茵看过身子后,一问便知。” 宋麒话落,反应最大的,当属温氏,捂着胸口顺气,一知道云茵再不能生育,直觉血气冲天,全完了。 云茵抬起眼皮,对知县道:“我要与赵洲泽和离。” “和离好,就和离!就现在就和离,我赵家没有你这个不知检点的媳妇儿!”温氏忙地开口道。 “大婶,我与云茵清清白白,没你嘴那么脏。”宋麒道,他在家中何时受过这种气,他是一点儿不想再听温氏说话。 云山寅听见温氏此般说,蹭地跟着站起身道:“不能和离,不能和离啊!” “你云家这年来,往我赵家伸过多少回手,就你云家的窟窿,谁能填得起。”温氏道,当真以为她是瞎的,看不见云茵带走过的东西不是。 云山寅不想失去赵家这个亲戚,对着温氏放低姿态相劝,转而又对云茵道:“你就好好跟你婆母认个错,身子好好调理调理,孩子能再有的,不能和离啊!” 云茵依旧道:“我要与赵洲泽和离。” 一时之间,云山寅与温氏争执起来。 只有赵洲泽一直紧紧盯着云茵,饶是耳旁再杂吵,他像是失聪,什么也听不见,全余云茵道出的那句和离话。 他想是他听错,亦或是云茵真的得了失心疯,她怎么能够同他提和离呢,她不能离开他。 “赵洲泽,我要与你和离。”云茵再次道。 赵洲泽胸口一簇一簇地疼得厉害。 “我不同意。”他道。 话一落,温氏与云山寅皆安静下,蓦地,温氏大闹,“怎么不和离?她都野男人跑过,你还要她?我的儿啊,你不要你娘了吗?” 云山寅心头稍松气,不管怎样,只要不和离就成,放低声音劝道:“哪家夫妻不吵架?床头吵架床尾和,吵吵闹闹过一辈子才实在。” 云茵道:“我不会跟你回去。” “为什么?你嫁与了我,难不成你真想跟他走?”赵洲泽攥起云茵手腕,另一手指向宋麒,言语间恢复成往日的专横。 云茵被攥得手疼,仰起头来直视赵洲泽道:“我只是过够了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每一日,我都觉得难以忍受,你与你的母亲,都让我觉得恶心。” 赵洲泽胸脯剧烈地起伏,往日只会低眉垂目的云茵就这般在公堂之上与他僵持着。 “那我们就在公堂上,把一切都算干净。”赵洲泽道,他在赌,赌云茵身无分文,云家不要她,她只能乖乖地跟着他回去。 温氏一听,露出笑容,算干净好,算干净好啊!最好把填去云家窟窿的那些银两全部要回来。 “旁的不说,我赵家当初娶你,给出二十五两,外加你嫁入我们赵家后,每年带回云家的钱,最少也有个十五两。今日你云家,就把这四十两补齐就成。”温氏道。 赵洲泽算是默许。 云山寅第一个跳出来,他知道让云茵与赵洲泽再一起过日子已是难事,但对于这四十两,他第一个不同意,“我云茵为你们赵家当牛做马六年,生育三个孩子,你赵家欺人太甚,当真以为可以白捡六年?” “反正我云家不认这四十两,给不出!”云山寅破罐子破摔。 云老四跟着附和,反正他没见过哪家休妻还要妻子家再还银子的。 “知县大人,这四十两,并非我赵家欺人,实在是他云家过分,以往我看在两家是亲家的份上,也没有说什么,可如今亲家不再是亲家,本该有的孙子也没。”温氏声泪俱下道。 知县犯起难,四十两搁谁家都不是小事,这桩案子确实不好判。 师爷在知县耳旁小声言语几句,知县眼睛亮堂,定音道:“云氏在赵家六年无所子出,和离可以,云家归还赵家当初的二十五两便成。” 这下轮到云山寅嚎:“大人,大人,这二十五两我云家实在是没有啊!就是把我给抓起来,我云家也没有啊!” “不行,就今日还,一文也不许少。”温氏道。 赵洲泽在云茵身前蹲下,内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道:“或者你也可以跟我继续回去。” 云茵眼底含泪,磕头道:“求求大人再宽限民妇几日,允我先和离,我日后再把银钱送还给赵家。” 见云茵始终不肯同他回去,赵洲泽眉目间已是生了气,“什么时候把银子凑齐,什么时候再和离,你云家最是狡诈,叫我如何信你。” 陆衍之沉思片刻,在来前,云骧怕她来了衙门后就难以回去,把卖铁皮石斛的银钱重新给了他,此时,那银钱袋子在他胸口处发热发烫,他终道:“二十五两银子,我们有。” 陆衍之拿出银钱,躬身道:“大人,这里有二十两的现银,还有三两,在岳父手中,三日前,岳父同赵氏,从内子手中借走三两的银子,今日还望岳父相还,好让我们凑齐银钱,剩下的二两银子,不知岳父可否通融通融,也好让今日事能够有个了断。” 陆衍之话说到这个份上,云山寅是心底再不高兴,只能把三日前从云骧那里得来的三两银子拿出来,附带着公堂内外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作为云茵的父亲,女儿闹和离,他不可能不出一文的银子,如此算下来,他只用掏出二两银子,也算是勉强。 二十五两的银子到了赵洲泽手中,云茵在和离书上按下自己的手印,赵洲泽眼底黯淡,也不得不按上自己的手印,此事就算了解。 恰时大夫提着药箱前来,知县好心,让大夫先去看过云茵与宋麒,宋麒既是无辜,他手下的人将别人搞成这样,总该得让人家好生看过病。 温氏不愿继续留在公堂内丢人现眼,叫上失魂落魄的赵洲泽赶紧离开,云山寅对于已与赵洲泽和离后的云茵,是说不出的恼心,好好一个赵家,硬是被云茵自个儿给作没,他不愿带云茵回云家,家里已经有好几口人,再多一个如何扯得开,云山寅寻到机会就大步往外走去,丝毫不去管还在瞧病的云茵。 公堂外围起的人见事情已经结束,没有什么别的看头,逐渐三三两两地也散开去。 云骧与陆衍之站在公堂外,等着云茵出来。 公堂门口旁边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酉时斜阳西沉,金色的余晖透过树叶缝隙倾洒下,傍晚的街道宁静而又祥和,凉风吹过,头顶树叶沙沙作响。 云骧侧过头看向陆衍之,问道:“陆衍之,你为什么会帮我们呢?” 云茵离开的那日过后,云骧想过很多,二姐姐待她好,她想为二姐姐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没有错。但同样,陆衍之与她本就是两个人,便连被子都未盖有同一张,如何能真正的感同身受,她不能在二姐姐的事情上对他有任何的要求,不理解也好,置气也罢,他其实也没有任何的过错。 “你说过,你二姐姐于你不一样,若是你二姐姐没能和离,你会难过。”陆衍之道。 他尽量不去看云骧仍略带有红色的眼尾,在公堂内,他心底所想,的确是若是云茵没能与赵洲泽和离,云骧会很难过。 事实上,他并不想见她那样。 云骧有过一瞬的愣怔,旋即提了提唇角,道:“谢谢你,陆衍之。” 陆衍之眼神依旧淡,道:“不用。” “我会想办法还给你的。”云骧再道,二十三两的银子不是小数目,她会在他去京前多攒攒。 陆衍之道:“别再去垂柳山了,药材不好找的。今日银两,本就是意外所得,没什么。” 云骧一下想起陆衍之的脚踝,她倒是把他脚给忘了,当即带了歉意地道:“那我回去给你做好吃的,给你补补成吗?刚好你快赶去京城考试,我多给你做些好吃的。” 陆衍之口欲不重,甚至讨厌更多,面对云骧真诚的提议,他问:“你很喜欢吃的?” “那当然,吃的,谁不喜欢,我喜欢的吃的可多了。”云骧道。 陆衍之不愿泼冷水,小声“嗯”过一声,算是应下。 作者有话说: 无 20-30 第21章 生辰 【双更合一 云茵在大夫那处看了病与宋麒一同出来, 她的身子已无什么大碍,宋麒本身就是大夫,他前几日替云茵看过诊,只肖多修养便好。 宋麒见着天色不早, 与云茵等人告别, 他不愿被宋家的找到,宁愿一日换一个地头, 今日被衙门内的人捆绑来此, 是他这辈子都没有受过的委屈, 细皮嫩肉的胳膊上青紫好一大块,告别时嘴里甚打趣说永远不要再见衙门内的人。 云骧让云茵同她一块儿回陆家去。 云茵知道云骧的日子比之她好过不到哪里去,她谢过云骧的好意,只道不想给她和祖母添麻烦。 云骧道:“二姐姐, 祖母心善,你不必觉得拘谨, 前几日祖母知道你离开的消息,还让我要是再见到你,带着你一块儿回去,这件事情陆衍之也是知道的, 我没有骗你。” “是吧?”云骧对着陆衍之眨眨眼, 眼眸里无非全是想要带云茵回去的隐隐祈求。 陆衍之“嗯”过一声。 “二姐姐, 我真的很想你,你就当陪陪我成吗?” 云茵何尝不想念自己一手带大的妹妹, 对着陆衍之道:“那边多有叨扰三妹夫了。” “无碍。” 云骧欣喜,只要二姐姐肯跟着她回家就成,二姐姐现在身子虚弱,她想好好给二姐姐补补。 回到三里村, 陆老太太看见云茵来,同样高兴,陆老太太刚来三里村时,云茵不足十二岁,长得瘦瘦小小,陆老太太没少关爱云茵。 后头云茵嫁了人,六年来,陆老太太远远见过云茵几回,云茵过得不好的消息,陆老太太常常听旁人说起过。 时隔六年再相见,看到云茵依然瘦弱的身子,像是一阵风来就能将云茵吹走似的,陆老太太心底感慨万千,不去提及曾经过去的事情,至少如今能与那姓赵的和离就好,她拉着云茵的手,再三道,就将自己当做自己家,不用拘束,她老婆子每日在家不能多走,闷得慌,她来,正好多陪陪她老婆子。 夜里,云茵挨着云骧睡在一起,陆衍之则宿在书房中。 云骧好久好久没有与云茵挨着一起睡过,经过白日里云茵的和离,云骧这会儿有些兴奋,与云茵讲过好多话后还是睡不着,她拿出自己这一月来练的字迹给云茵看。 “二姐姐你看,我会写字了,我每日都有在练字,从以前的握不好笔,到现在能完全工整的写下,我每日都认了二三十字呢。”云骧话里,是点点藏不住的小骄傲。 有时遇上下雨日,她没法去集市上卖豆腐,能够在家里认更多的字。 云茵拿过云骧的字帖,一个字一个字地好生看过,夸赞道:“写得真好,三三妹妹真厉害。” “二姐姐还记得你小时闹着要同大哥一起念书,爹娘不肯,后头是云童念了书后,用棍子教你写字,你们两个就在院子沙地里认字写字。”云茵道,如今云骧终于有机会能认字习字,她这个做二姐姐的,是真替云骧感到开心。 云骧指向今晚所写的“云茵”二字,“二姐姐,这就是你的名字,云茵,莫辞花下醉芳茵,二姐姐的名字好听着呢。” 云茵没有念过书,不会任何的诗词,但听云骧口中道出的这一句,她想,花下,芳茵,那一定很美吧。 借着灯烛看见云骧红红的脸庞,云茵到底问道:“云骧,你在陆家,陆衍之他待你好吗?” 云茵相信祖母会拎得清,祖母不会对云骧差,但至于陆衍之,云茵对他了解不多,哪怕二人在一个小地方,二人从未说过一句的话,三里村里谁人都知向来与人和善的陆老太太孙子性子冷漠、寡言至极,云茵多少怕云骧会在陆家受陆衍之的委屈。 云骧握着字帖的手稍稍顿住,转而却是提起唇角道:“二姐姐你放心,我在陆家过得好着呢,祖母待我如亲孙女,陆衍之他还教我习字呢。” “喏,我的这些字全是他教的。”云骧将木匣子拿出,满满的一个小木盒子里,装的是她一个月以来的所有字帖,最面上的一张字迹干净秀丽,不复初学时的磕绊。 “方才那句诗是他教你的?” “这倒不是,是我自己从书上看的。”云骧笑笑。 陆衍之念书时间紧迫,每日里抽出空来教她习字已经很不错,她从不奢求他能教给她诗词,不过没关系,反正她会认得字,能自己学。 云骧收拾好东西,吹灭烛火,上了床榻躺在云茵身侧,就像小时候两姊妹依偎那般。 灯影消散,周身浸在黑暗里,云骧明明确切地挨着云茵,白日里无处可泄出的情绪在这一刻竟莫名重新浮现起,不用面对那些不熟悉之人,此时此刻在自己身边的是永远可以信任的二姐姐。 “二姐姐,这六年,我一直都很想你,你能和赵洲泽和离真好,以后就不用受温氏与赵洲泽的气了。”云骧道。 云茵六年来,是第一次感觉到无比的轻松,她睁着酸涩的双眼望向屋顶,说道:“是啊,终于不用再回去了。” “从前我经常想着你在赵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与我说赵洲泽每月有俸禄,养活一家不成问题,甚过节时,你会带着东西回到云家。我起初以为你会好过些,直到我亲眼看到赵洲泽他……”云骧喉中哽咽住,那幅场景后面成为她多年来的噩梦,床榻上未干涸的血迹,倒地的二姐姐……回回梦醒,惊出一身冷汗。 云茵安慰云骧:“都过去了,二姐姐不会有事的。” 黑暗里,她轻拍云骧背脊,纵然心底不舍居多,依旧咬唇轻声道:“云骧,我明日要走了,不想留在垂柳镇。” 云骧抬起头来:“二姐姐要去哪儿?” 云茵解释道:“宋麒是位好人,他听我说起过我以前想要学医,见我无依无靠,给过我一封信,让我带着信去他家中药坊里,可以留下帮忙做些杂事,若是我不被衙门里的人找到,原本后日就打算去的。” “二姐姐就不能多留下几日吗?”云骧泛起难过。 “还是不了吧,祖母身子不好,我留在这里会打扰到她的,况且,二姐姐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而让你与陆衍之有间隙。”云茵道。 云茵成过婚,生育过三个孩子,夫妻之间该是什么样子,云茵到底清楚一些。床榻上叠放得整齐的两床被褥,怎能是做了真夫妻。 云茵替云骧别过耳旁碎发,望着曾经寸步不离跟在自己身后的妹妹,云茵比谁都希望妹妹能日子好过。 人人都道陆衍之学问好,将来定是能科举高中,日后要是他真有个一官半职,能把云骧一块儿带走,那是最好不过,眼前这个阶段,云茵半点不想云骧与陆衍之越行越远。 “还有不到一月,陆衍之便得赶去京中应试吧?” 云茵接着缓缓道:“二姐姐知道说这些事情,你未必听得进去。若是你不讨厌陆衍之,陆衍之亦品性尚可,在他赴京前的这些日子,多待他好些,将来他高中后,能念及你的好。就怕你现在每日帮着陆家做事情,卖豆腐攒银子,若是陆衍之日后嫌你于他前程无益,弃了你,你当如何自处?” 云骧张了张口:“二姐姐,我没有想过这些。” 云茵叹声气:“从前我初嫁给赵洲泽时,幻想过与他好好的过日子,可是后来的事情,你是知道的。男人所求,无非三处,前程,功名,子嗣。” “二姐姐不希望你以后会变成我的样子。”云茵道。 云骧喉中道不出一个字,她知道自己平平无奇,没有令人惊艳的外貌,不像叶夫子女儿一样会读书念诗胸怀志向,更能拥有好的家世可以给陆衍之的前程添砖加瓦,她只会蛮力地卖豆腐,便连这豆腐都是旁人口中所说的上不得台面的油炸臭腐,黑黢黢,味道发臭。 她自个儿都想象不出,若是陆衍之真中举,她站在他身侧像现在这样卖油炸臭腐的场景,真是滑稽可笑。 “那你喜欢陆衍之吗?” 云骧听见二姐姐继续问她,她想了想,于黑暗里小声开口说:“二姐姐,从前我刚来到陆家的时候,想着报答祖母的恩情,我得对陆衍之好。他生得好看,学问好,我心底是喜欢的,总想着能不能让他也喜欢喜欢我。可是后头我发现他很讨厌我,要不是祖母与他反复说道,他根本不会娶我,在他眼底,我大字不识,粗俗,不懂什么叫识大体,不论做什么,都不能入得了他的眼。” “我初始的时候,的确很伤心,不过因着祖母,我不会同陆衍之计较,我不想低他一等,欠他什么,不想让祖母在我与陆衍之之间为难。” “但是二姐姐,后面我发现,其实陆衍之没那么糟糕,他嘴上说着不愿,每夜里实实在在地教我读书写字,在我出事后,他会紧张,会担忧,会赶来寻我。”还有今日,他说如果你不能和离,我会很难过。 云骧承认,暖日余晖下听见陆衍之口中道出这一句时,过去他曾对她说过任何不好听的话都仿佛烟消云散,她好像觉得陆衍之应是将她放入心上一块,哪怕只是小小的一个地方,她都甘之如饴,甚至会贪心地想要更多。 云茵柔声道:“只要你觉得他好就成。” 时辰不早,莫约过了子时,窗外银月高悬,随着清辉一同透进的,是隔间书房里那处的微弱亮光。 随着赴京时日的逼近,陆衍之每夜里会念书到很晚,有时云骧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回到房中歇下的,第二日卯时不到,云骧醒来,身侧床榻已然冰凉,书房中亮着浅浅的灯。 三里村人人都道陆衍之学问好,天资聪慧,云骧从前觉得陆衍之天赋极高,读书可以少比旁人用两分的力。真正来到陆家,云骧才知道,伴随着天赋的,是日复一日的恒心与毅力。小小书房里,燃尽过无数的灯烛,见证独属于陆衍之孤寂而又刻苦的十年。 云骧曾听祖母说起过,陆衍之从小就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遍一遍地去背书,哪怕冬日里手长冻疮,亦是每日坚持不懈,立誓要科考中举。 二姐姐所说的陆衍之科考事情,云骧比谁都希望陆衍之一定要中举,他这般的用功,该他所得- 翌日,云茵与祖母辞别,如实相告说是要去宋家的药坊铺子里帮忙做事,是以,陆老太太没有多留人,和蔼道若是药坊铺子里做得不如意,回来就是。 陆衍之已去叶家书院里,云骧送走云茵后,挑着担子继续去到集市上卖豆腐。 庄氏时隔三日重新见到云骧,前日里丈夫与她说过云骧怕是出事,现下看到云骧好好的,她心终于跟着踏实,可别因她出的这个主意,害得云骧遭罪。 云骧知庄氏关心自己,没有去提银子被抢去的事情,只是与庄氏道能否多宽限几日。 庄氏笑道,待云骧仔细想好后,随时找她都成。 有了庄氏这句话,云骧稍稍松口气,她每日多来垂柳镇上卖些油炸臭腐,攒钱不是难事。 就是陆衍之最近脚踝因她受伤,她答应过他要给他多补补的,云骧盘算着等今日卖完豆腐后,就去买些肉食回去。 云骧板着指头算起日子,恍惚间反应过来后日就是陆衍之的生辰。 虽说上回她送给他的荷包他一点儿不喜欢,今回他帮了自己,要不事先问问他想要什么?- 晚间,陆衍之回来后去到书房中温习功课。 云骧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进去书房:“陆衍之,我刚给你炖的鸡汤,我放过姜片,没有腥味的,你趁热喝吧。” 李婶说炖汤最好,云骧从垂柳镇上回来后,在灶房里足足炖了一个半时辰的鸡汤。 浅琥珀色的鸡汤放在陆衍之触手可及的地方,陆衍之眼皮抬起看过一眼,“放那儿吧。” 久久没有等到陆衍之动作,云骧问:“你不尝尝吗?” 陆衍之放下书卷,端起鸡汤浅口饮尝。 云骧露出笑容,迫不及待问道:“怎么样?好喝吗?以后我还给你做。” 陆衍之这脚踝,可得多补补。 陆衍之不太习惯云骧站在他身前不动,见云骧没有要走的意思,问道:“还有事?” 云骧攥了攥衣裳一角,说道:“后日就是你的生辰了,你可有想要的东西?你帮过我很多,我想送你一样生辰礼。” 陆衍之道:“我没有想要的。” 云骧担心陆衍之是想到别处,忙地摆手又道:“你放心,这回我肯定不会乱花银子,我有分寸的。” 陆衍之听见云骧所说,忽觉手中瓷碗格外烫人,他搁下瓷碗尽量直视云骧澄澈的双眸,“你不用送我东西,不关贵重与否,是我确实没有任何想要的。” “哦。”云骧泄了气。 看见陆衍之书案上放有大堆的书卷,云骧没有多说地出了屋子。 陆衍之下月就得赶去京城里,她还是想要借着送生辰礼让陆衍之能够稍稍的记住她一些- 陆衍之以为和云骧说得够清楚,真正到他生辰这日,他因得赶去叶家书院,晨曦前没能和云骧多说上几句话。 叶家书院里,此番要去京中应试的足有五六人,叶夫子讲授功课时,提到此行路途遥远,几人可结伴而行,路上算是有个照应,去到京城不至于人生地不熟,遇事难拿主意。 李高旻向来眼高,说是京中有远亲,父母早就为他准备好马车,打算先行去京中一步。 另外两人想跟着李高旻一起,说不定能捡些便宜,李高旻大手一挥,自是得意洋洋同意。 碍于叶宴书和叶宴绮好歹是夫子的一双儿女,李高旻好声询问一番,叶宴书平日里本看不惯李高旻的为人,加之早前就与陆衍之约好,叶宴书自是拒绝李高旻。 李高旻撇撇嘴,暗自呸过一声,没再去管叶家兄妹。 正值书院下学,陆衍之拾好书卷离开,叶宴书瞧准时机,几步赶上。 “衍之,今日你生辰,我与宴绮为你挑选的生辰礼。”叶宴书眉梢稍扬,清朗面上是和善的笑意。 陆衍之接过叶宴书递来的细长锦盒,叶宴书另道:“打开看看?” “赴京赶考日子在即,马虎不得,我与宴绮想过许久该送你什么,思来想去,就祝衍之金榜题名吧。” 在细长锦盒里躺着的是一支毛笔,紫檀红木笔杆光泽如玉,触之温润,其上刻有一处精细图案,披毛油润光亮,尖如锥兮,是陆衍之从未用过的上等狼毫。 陆衍之合上锦盒,眼眸半垂倒是叫人看不清情绪地道:“多谢。” “谢什么?此番去京应试,日后的状元郎可得多照看照看我等。”叶宴书打趣作揖道。 陆衍之的学问一直在他们几人之上,曾几何时,他曾与父亲谈论,陆衍之定会高中。 陆衍之情绪淡淡,直言道:“家中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叶宴书笑道:“差点忘了,衍之现在是有家室之人,我着实不该留你在此,云骧与祖母怕是在家中等候你多时,记得代我问祖母安好。” 陆衍之握着锦盒离开,转过身时,眼中情绪一瞬变暗,回到家中时,他将锦盒掷在书案上,锦盒被打开,狼毫翻滚几下落在书案上的白纸上,而旁边,是他平日里惯用的毛笔。 两支笔静静躺在一处,云壤之别轻易看出,上好的狼毫在此刻是如此刺眼。 金榜题名?马虎不得? 难不成金榜题名会因一支笔而决定? 窗外西风至,吹得书案上的宣纸哗哗作响。 云骧进来时,率先见着的就是陆衍之漠着一张脸坐在书案前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云骧瞧见书案上躺着的狼毫,情不自禁地道:“好漂亮的一支笔,是谁送给你的吗?” 云骧在文房四宝店铺里看见过这类狼毫,虽不是一模一样,但价钱肯定差不多,让她卖两个月的豆腐也买不起。 “你喜欢?”陆衍之抬眸问。 云骧点点头:“上面还有刻纹呢,你赶考在即,金榜题名的寓意真好,送礼之人一定用过心。” “你用着吧,你方学练字,用着趁手。”陆衍之道 云骧摇摇头:“既然是别人送你的,我怎么能用呢?” “无碍,我用不着。”陆衍之道。 云骧道:“那我帮你收起来?等你从京中回来后用,用心之礼,可得好好收着。” 陆衍之脑袋开始疼起来,他瞧着云骧那处宝贝得很的模样,一时不知该如何说道,也就只云骧宝贝得很。 晚膳时,云骧做有一大桌的饭菜。 她想着是陆衍之生辰,早间问过祖母陆衍之的喜好,傍晚就张罗有这一大桌色香味俱全的菜食。 云骧分享自己的喜悦,近两日的油炸臭腐生意好转,想来要不了多久便能从庄氏那处租得铺子。 只要租上铺子,说不准生意能变得更好,云骧深知陆衍之去京中应试,一来一回最少四五月,可得需要丰厚的盘缠,她得好好攒攒才行。 陆老太太点点头,道:“总归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今日陆衍之生辰,陆老太太拿出云骧之前酿的青梅酒,一人倒有一小杯,孙儿总该不能在今日不许她喝。 陆老太太酒一多喝,深邃的眼窝里到底沾了湿意,她一人将陆衍之养大,下月陆衍之便要离她而去,说是不担忧,谁能信呢。 十年前,她带陆衍之来此偏僻的垂柳镇,就是希望他能够同她就留在这儿,京城中尔你我诈,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她让他读书习字,是想要他懂些道理,会明事,怎奈他一心想要科考回京。 她这个做祖母的,到底不是人亲爹亲娘,能有什么办法呢。 陆衍之执意要去科举,她也只有期盼着他能平安的回来。 陆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有好一些话,无非是让陆衍之此行多留意,与叶宴书兄妹两人在一块儿时切不可鲁莽行事,中举不是头等事,千万得平安回来最好。 陆衍之搀扶住祖母,小时祖母陪伴的记忆涌上心头,他道:“祖母,你醉了。” 陆老太太喝下一旁的茶水,摆摆手作洒脱地道:“大好的日子,不说这个,快尝尝云骧给你做的饭菜,全是你小时候喜欢吃的。” 陆衍之食欲不重,几乎没有什么喜欢吃的,晨间云骧问起时,陆老太太想过好久,才勉强想起几样陆衍之小时候稍稍喜欢的菜食。他这般挑食,等到京中去,可怎么办呢,陆老太太暗暗地摇头想。 云骧执起杯盏,对陆衍之道:“陆衍之,生辰快乐。” 这是她陪他过的第一生辰,若是可以,她想以后继续能给他过。 朦胧月色下,云骧唇边梨涡浅浅,杯中酒水亦映着半轮明月。 “谢谢。” 陆衍之执起身前的杯盏,与云骧手中的杯盏轻碰。 陆老太太见状笑笑,道是已经吃好,先回房中歇息歇息。 云骧又端出一碗面,因着碗边滚烫,她坐下后捏住耳垂缓了缓,眨眨眼睛地道:“你尝尝这个?我听他们说过生辰的时候得吃一碗长寿面。一碗长寿面,岁岁常康健。” 面条不多,一小碗,几叶青菜点缀,最上面是一片金黄的煎蛋。 云骧给陆衍之递过木筷:“尝尝嘛,很好吃的,垂柳镇上有家面铺子生意可好,叫一面铺,每日很多人前去用食,从外边儿走过的时候,都能闻见里面传出的香味。” “所以这碗面不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啊,不过我是听庄氏说过做法,庄氏去那家面铺吃过几回,说是面汤是用猪骨汤熬的,可香了,我就试着自己在家熬。”云骧道。 “你想去吃一面铺吗? 云骧不明白陆衍之所问何意,应道:“当然想啊,我在集市上卖豆腐,每日都能听到一面铺的消息,想去尝尝是不是真如传闻中好吃。” “不过听说里面收价颇高,就算了吧,我自己都能做。”云骧想到庄氏说出的一面铺价格,缩了缩脖子,二十文一碗,再好吃也不能去。 陆衍之道:“日后我带你去吧。” 云骧眼睛亮起光:“是你去京中应试回来后吗?届时你肯定中举,有银子,咱也能吃得起。” 陆衍之碗中见底,他说不出来今晚的面到底是什么味道,唯听得院外的蛐蛐声一遇天沉聒噪地叫了一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桂花 定下日子 晚间, 陆衍之温习完功课,回到房中准备歇下。 云骧未有睡着,一直在等陆衍之。 她见到陆衍之回来,蹭地从床榻上起身, “你回来啦?” 陆衍之隐隐觉得云骧像是有话同他说道, 他问:“怎么了?” 云骧忐忑,虽说上一回的送礼弄得很是糟糕不愉快, 今回陆衍之生辰, 他总该不能像上回那样吧, 这次她可没花一点儿的银子。 云骧心中不安地足足想有好几回,才将身后的那双布履拿出,道:“你就快要去京城里了,我给你做有一双鞋。” 晚间用膳时, 因有祖母在,云骧不好意思当着祖母的面拿出来, 现在四下无人,屋子就她与陆衍之两人,就不存在什么了。 从前嫂嫂刚嫁到云家的时候,每逢大哥出远门寻做生意法子, 一来一回得三四月那种, 嫂嫂都会给大哥做有一双鞋, 说是大哥穿着她也能踏实些,希望他平平安安地能回来, 云骧做鞋的手艺都是跟着大嫂杨氏学的。 如同祖母所说那般,她希望陆衍之此行能够中举,可比之路上的平安,她更希望他好好地回来。 云骧疑心像上回那样, 又道:“这是我自己做的,没花银子,便连上面的料子我也是用的上回的那件。” “只是时间短,我没来得及好好做,不过应该不差,你别嫌弃就好。” 陆衍之视线随之落在布履上,他知道云骧的手工活儿向来好,没曾想她连鞋子甚会做,在云骧道出的那句时间短,他将目光顺势落在云骧手指上。 饶是已经过有好几日时辰,陆衍之还是在云骧手指上看到针刺的伤痕,鞋底软硬适中,不晓得她到底怎么纳的。 陆衍之接过布履,道:“你大可不必这样的。” 云骧见陆衍之收下,面上露出两分憨笑,道:“只要你喜欢就好。” 陆衍之道:“疼吗?” “啊?”云骧听到陆衍之没来由地问,愣有小会儿,发现陆衍之视线停落在她的指尖,反应过来后两只手都往身后藏去,兴许觉得太小题大做,假意拍拍身侧的衣裳,不以为意道:“就这点伤,根本不碍事。” 云骧心情尚好,说罢又道:“你要不试试?你穿得舒适,我就不疼了。” 云骧一直有很开心,从最刚开始来到陆家,到现在陆衍之能平和地穿上她做的布履,那就证明两个人会像祖母说的那样变得更好。 陆衍之别开眼,坐于矮凳前,试穿云骧所做的布履,当他站起身,布履出其意料正正合适。 “合适吧?我做的,你放心。”云骧喜道。 前日当她决定好要送陆衍之布履作为生辰礼后,做贼似地比划他常穿得那一双,现在想起来,倒是有些好笑。 陆衍之道过谢,脱下布履。 云骧等到他收拾好后,说道:“等你要到京城中去的时候,就可以把它带上。” “嗯。” “睡吧。”云骧心满意足吹灭烛火。 陆衍之没有多说地和衣躺下,晚膳饮过两杯酒,他酒力一直不好,这会儿脑袋疼得实在厉害。 灯烛熄灭后,窗外银月渐渐退去云层中,小狸守在房门口,懒懒打个哈欠,趴在两只毛茸茸的爪子上睡觉- 日子一日一日的过去,三里村去往垂柳镇路上的野石榴林已结有大片大片的青绿色石榴,小小的,很是酸涩,尝一口能酸得掉牙。 云骧没有再让陆衍之去街上替人写信,一日得花费一个时辰,反倒赚不到什么银子,着实没有必要,她一个人能好好攒银子。 云骧近来已经凑齐三两银子,在庄氏那里租有一小地方。 庄氏家的肉铺铺子占地大,她挑着担子在侧前方卖东西,影响不大,既能免去她每日挑着担子在垂柳镇上走街串巷地叫油炸臭腐,还能与庄氏一家搭伙做生意。 日子比之从前要好过许多。 三里村后山里的早桂开了,云骧今日卖完豆腐后,背着背篓去到后山,想摘些桂花回去做桂花糕,小狸一步步跟在她身后,因着小狸后腿受过伤,支架已去掉,走起路来仍有些一瘸一拐,小脑袋跟着一块儿微微晃动。 起初云骧将小狸带回家,想着它毕竟是山林间长大的野猫,若是病好后,它想离去,就随它去。怎知小狸格外粘人,云骧在家就粘着云骧,陆衍之在家,就跟在陆衍之身后,常用脑袋去蹭人。 方落过一阵雨的山林间带着蒙蒙的雾气,雨后天晴,明艳柔和的日光穿透林间,洒在郁郁葱葱的树叶上,衬得桂树的明黄色愈发好看。 微风乍起,空气里都是裹着醉人的桂花香。 小狸飞快地爬到桂树上,从叶缝间伸出圆圆的脑袋瓜,小巧鼻尖耸动,竟也想捕捉花香,模样机灵又憨傻。 一簇一簇的金黄桂花夹在叶缝间,随风摇曳不止,飘落而下的桂花如同遍地的璀璨繁星。 云骧先摘有几支枝叶好看的桂花下来,打算带回去插在屋内花瓶中,没有女子不会爱花。 放好后,云骧又才开始打落桂花,这片后山里的桂树没有人要,来摘桂花的多是一些想要带回去做桂花糕之人。 不多时,云骧蹲下身子拾起地上成片的桂花。 拾起最后一片的桂花时,是另一人修长的手指而至,猝不及防,两个人的指尖碰在一块儿,对方指尖弯曲先行垂下,云骧怔怔抬起头,视线恰撞进陆衍之眼眸之中。 云骧连陆衍之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她稍稍仰起头,陆衍之高挺的鼻梁旁是一侧的阴影,明明他眼帘微微低垂着,却是仍可窥得其间似含有寒星光泽,无论何时,陆衍之总是好看的。 云骧指尖泛起滚烫,她听见自己问:“你怎么来了?” “我今日下学早,祖母说你在后山摘桂花,让我来帮你。”陆衍之道。 “好。”云骧道。 陆衍之要比云骧高出莫约一个脑袋,从他的视线望去,云骧发梢和衣裙之上是零星的几朵金黄色耀眼的桂花。 凉风过,繁密缀满枝头的金桂想起细碎沙沙声,花朵打着旋儿随风轻扬,先是几粒几粒,到最后竟是簌簌成片地落下,沁人的桂花香丝丝缕缕萦绕在二人身侧。 小狸听见陆衍之的声音,从桂树上跃下,深色的耳尖挂上一两朵桂花,它呆萌坐在一小堆桂花上,抬起脑袋蹭过云骧裙摆。 两人一猫在这桂树林里倒是形成一副静画,漫天飘落的桂花如同那最亮的一抹色彩,点缀上少有的美好- 直至回到陆家,云骧这才知道陆衍之去京的日子今日已与叶宴书他们一同定下来了,就在十日后。 彼时云骧正蒸好桂花糕,蒸屉拿开的瞬间,桂花香气袭来,待眼前白雾消散,个个晶莹洁白的桂花糕呈现。云骧尝有一个,口味香甜,嫩滑不腻,很是软糯可口。 想起陆衍之正在书房中温习功课,云骧装有一小盘给他送过去。 书房内,陆衍之像是在纸上写有什么东西,云骧走近了细瞧,问道:“你给我的?” 在陆衍之的笔下,是规范的一字又一字。 不是她每日所学的字,都是他现教的吗?怎么今夜想起来写这么多? 云骧不解,拿起面上宣纸一张看,其下,写过字的纸足足有好几张,甚有几字旁边像是怕她不懂,配有小小的一处画。 陆衍之搁下笔道:“去京的日子定下了,十日后。” “这么快?”云骧下意识问。 “嗯。”陆衍之揉了揉酸胀的手肘,再道:“去京路途坎坷,多备写日子总归是好。” “祖母知道吗?”云骧问。 陆衍之点头:“我酉时前与祖母说过。” 云骧心头闪过一阵空落,没有再答话。 陆衍之道:“我去京时日久,我给你写有一些字,应该足够你学一两月的,你若是还想学字,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书卷,你都可以翻阅。” 云骧看着自己手里的这些有小画有字的宣纸,垂了垂头道:“好。”- 云骧一整夜没有睡好,一闭上眼睛,就是陆衍之要去京城的事情,一去最少得半年的时间。 先前陆衍之的去京时日没有定下来,云骧总感觉灰有很长的时间,如今时日一定,十日短暂得一晃就会而过。 云骧叹声气,逼着自己睡着。 但到第二日,哪怕云骧挑着豆腐去到集市上卖豆腐时,心中仍想着陆衍之要去京城的事情。 不过昨夜她多是觉时日短暂,今早一起来,想得更多的是陆衍之怎么办。 就像他所说,去京路途坎坷,难免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云骧担心起陆衍之的安危,好在一路同行的人有叶公子兄妹二人,人多好有个照应。 云骧稍稍安心,不晓得是她太过想着陆衍之去京参加科考的事情还是近日确实有诸多的学子要一同离开垂柳镇去京,云骧在卖豆腐的时候,听见过好几人交谈参加科考之事。 庄氏就是其中之一,如今云骧摊子就在她家铺子前面,她一人待得无聊时会来云骧谈话。她听闻云骧夫君陆衍之要去京中应试,想起自家兄弟参加科考之事,庄氏道:“去京赶考不是小事,路途遥远,人生地不熟,可得当心着。” “那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云骧听得认真。 “只有与旁人结伴同行,会好很多,说句不好的,若是真出现意外,有人能帮上忙。”庄氏严肃道,末了,想起一件算是最重要的事儿,笑道:“当然,最要紧的,还得是银子,盘缠不足,做什么都艰难。” 云骧知道进京赶考会需要不少盘缠,但见庄氏像是很清楚的模样,她问道:“那大概需要多少银子呢?” 庄氏神神秘秘比划出一个数字。 云骧震惊:“三十两?” 庄氏道:“三十两都得算少的啦,一来一回得大半年呢,桩桩件件事情都会需要银子来铺路,等去到京中,不得再结交三两志同道合的好友?况且京中是什么地方?是寸土寸金的长安城,哪一件不用银子?” 云骧点了点头,庄氏说得是,去京赶考必须得有银子傍身,所行才能尽量不受拘束,何况陆衍之是与叶夫子家的一双儿女一路,总不能叫他与旁人差距太过。 可她现在手里,完全不足十两银子,若是外加剩下的九日皆来集市上卖豆腐,十两依旧够呛。 从前云骧想着事到临头,会有别的办法,眼下三十两银子迫在眼前,在剩下的九日里想要挣得简直难如登天般。 庄氏铺子里来生意,庄氏高声应道一声,不与云骧多谈地回到自己铺子里。 云骧望着自己担子里剩下的豆腐,忧心忡忡,可怎该凑这三十两。 一瞬间,云骧忽有些理解陆衍之。 她刚嫁到陆家时,陆衍之待她向来冷淡,格外不喜她,在她花掉银子去买陆衍之并不喜欢的布料,陆衍之凶过她一次,说她不该。 当时夜里,她也曾带有过怄气的情绪在里,觉得不解,觉得委屈,觉得是自己的一片真心换不来陆衍之的尊重。 如今看来,倘若没有她的存在,陆衍之与祖母的日子不会过得太差,他可以用这五十两很顺利地去京参加科举,完全不会为盘缠银子发愁。 甚至从一始,她就与陆衍之没有任何的干系,不过是祖母怜她,才硬将陆衍之扯下水……- 一整日,云骧像是想通很多很多事情,她卖完豆腐,失魂落魄地回到陆家,将自己关在房中仔细想着如何在剩下的九日里帮陆衍之把银子凑齐。 轩窗缝隙微开,几缕最后的光线倾洒进屋内,窗台上的金黄桂花如花仙微微舞动。 光线落在云骧手腕上,二姐姐曾送的银镯在这一刻变得明晃晃起来。 二姐姐方与赵洲泽认识时,二姐姐说赵洲泽兴许有过几日短暂的真心,遇上心情好时会从俸禄里分出一小半银两赠与她,因有婆母温氏在,二姐姐不敢带过多的现银在身上,银两攒到一定程度后,便换有这只银镯。 云骧想起那日自己出嫁,二姐姐气喘吁吁跑来,偷偷往她手腕上套上这只银镯的模样,二姐姐说她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可以送给她,唯这只银镯,盼她能够好过一些。 前些日子,陆衍之愿意将卖铁皮石斛挣得的银两当抵作二姐姐与赵洲泽和离的筹码,或许兜兜转转,银镯也该作为陆衍之去京路上的一小份盘缠。 云骧取下银镯,把很早以前祖母送她的那根素簪放到一处,想明日拿去当铺换些银钱,能有是多少银子是多少银子。 恰时门外响起祖母的声音,云骧将东西藏到枕下,不想让祖母看出。 她换上较为轻快的神色,打开门道:“祖母,怎么了吗?” 陆老太太手中抱着小堆用布裹得严实的东西,身子进屋后,忙地将木门严实关上,趁着陆衍之未回来道:“好丫头,明日你替祖母去镇上做件事成吗?” 云骧未曾见过祖母如此紧张,问道:“祖母,是有什么事情吗?” 陆老太太一层层掀开软布,其里,是四样上了年头的物品,耳饰、玉镯、玉佩,还有一枚板戒,陆老太太叹声气道:“祖母从前同你讲过,陆家起初过得不算差,尚且滋润。自衍之爹娘为友人所累死去后,我带着衍之来这偏僻的小山村,就是希望他能够在这里同我好好的,我不求他过得很好,只求他能在这儿平安,我等到走完这一生,与他爹娘再相见时,好能交代一句。” “奈何他一心想要科考,回到长安去。或许我想过当初是不是就不该让他念书。” “但既然他选择好这条路,我做祖母的,说不得。知晓他要去京中应试,盘缠必不得少。原本这些是我十年前在来三里村的时候特意带来的,是想留着做个念想,我离她们实在太过遥远,就想以后放在棺材里,勉强算是挨在一处。俗话说,物是死的,人是活的,终究是衍之要紧。自从前几年知道衍之他要回京参加科举起,这几样东西我就是准备等他科考的时候拿去当了给他做盘缠用。” “云骧,你能不能别怪祖母当初没有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害得你跟着受累,衍之那处,这是祖母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云骧听完祖母说的话,眼里已是有湿意,她知道祖母无时无刻都不在思念着故去的人,多少次深夜西屋里会亮起一盏微弱灯,想到祖母忍痛挨过漫长的十年,云骧根本没有办法将祖母这些东西拿去当铺典当。 人死不能复生,办法却可以想。 “祖母,这些东西你继续留着吧,我现在能够挣银子的。”云骧道。 陆老太太道:“你卖豆腐本就不易,我以前便是卖过豆腐,到底能挣几个钱,老婆子我心底门清,你说你卖油炸臭腐生意好,再好能好到哪里去?明日就去将这些东西当了,待会儿衍之就得回来,他瞧见了不好。” “挣不了钱我就想别的办法。” 陆老太太食指轻点云骧脑袋,嗔怪道:“祖母年纪大了,见不得你与衍之出意外,你这孩子,脑袋里别想着同先前那般去山里找药材。药材若是能被你找道,人人都可发家。” 云骧固道:“那我就去借银子,我会还得上。” “借?你从哪儿借?”陆老太太摇摇头,缓缓述说道:“你近日来与庄氏感情深厚,庄氏平日里是舍得,可庄氏与她夫君得子不易,小女体弱常在病中,若是家中有闲银,会允你在她们铺子前支摊卖豆腐?李婶?李婶家中两个孩子,正是上有老母、下有幼子的年纪,日子过得同样艰难。亦或是云茵?云茵在宋家药铺里做活,每月有银子拿,说的是要将二十两还与咱们。但你二姐姐初去做活一月,又是身为女子,咱们不能在这个时候问她要的。” “凡事只要自己能咬牙坚持得住,千万不能低头。何况祖母这点,是该拿出来的,就当衍之父母为自己儿子铺路吧。”陆老太太轻松道。 云骧喃喃:“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陆老太太轻抚过云骧脸颊,笑笑:“多大个事情,这几样东西我估过,不会少于二十五两,若是当铺肯给出这个数,你就把他们当了吧。” “另则,若是衍之问起,你就说这银两是你卖豆腐挣来的,一直自个儿偷偷攒着呢,别和他说起是当了东西。衍之他面子皮薄,倔得很,两三头牛都拉不回来,好强又要面子,不肯服一下软,别让他知道。”陆老太太再三道。 云骧最后只得将祖母拿来的东西收下,明日去到当铺里- 夜里,云骧同陆衍之一块儿在书房中。 陆衍之做功课,云骧握笔习字。 四周静悄悄,云骧抬起头,默默打量陆衍之的侧颜,祖母说过话一直久久绕在她耳边。 灯下,陆衍之薄唇微合,眼帘垂下,一直是看着书卷的冷淡模样。 都说唇薄的男子最是薄情。 那他呢?将来也会薄情吗? “陆衍之。”云骧出声唤。 云骧想了想后道:“等你中举的那一日,你最想做什么?” “嗯?” 云骧怕陆衍之理解不了,添道:“比如对祖母的。” 陆衍之不明白云骧所问是何意,但回答道:“会接她去京中,她在京中生活四十余年,晚年该留在京城。” 陆衍之一直很不喜垂柳镇,更不喜三里村,若是他中举,绝不会再回三里村。 云骧张了张口,剩下的半句“那我呢?你会带我一同去吗?”在见到陆衍之头也没有抬起过的时候,终是于喉中消散尽。 在他临行前的几日,她不想给他徒增烦恼,不过得到关于祖母的答复,云骧提了提唇道:“那祝你顺利,陆衍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典当 夫妻本就该 云骧翌日卖完豆腐后, 先行去到当铺里典当这些首饰。 垂柳镇小加上地处偏远,当铺掌柜是个年过半百的瘦高男子,他借着日光眯眼仔细打量云骧带来的几样东西,指着其上的一处裂痕, 道:“小娘子, 你带来的东西成色算不得好,手镯这里都裂有一道口子, 不晓得是多少年前的东西, 总共二十二两不能再多了。” 云骧记得祖母说过的最少值二十五两的银子, 她和掌柜谈价好几回,掌柜的都是摆摆手不同意,最多一两一两地往上加。 云骧收拾好东西,大不了她去别的地上看看就是。 掌柜眼珠子转有几转, 思量一番到底是追出来,一摆手妥协般地道:“二十六两, 绝对是最好的价格,别处给不了你这个价。” 离三十两还差,好歹过有二十五两这个数,云骧折身回去, 一并把自己的两样东西当在这个店铺, 二姐姐的送的镯子, 祖母送的素簪,两件东西一共是五两银子, 外加祖母这处当有的二十六两,眼下有三十一两银子。 云骧揣着银子走出当铺,心想着家中刚有四两的银子,她便凑个三十五两的银子交与陆衍之。 照着庄氏说的那话, 离开垂柳镇桩桩件件得花钱,银子这处万少不得。 日头稍晚,云骧将三十一两银子压在箩筐最下,怕别人看出,又在其上铺过一层今日买的黄豆,走动间,手腕空荡荡,再见不得银镯。 云骧其实也舍不得素簪与手镯,祖母曾送过给她的那根素簪,是她十多个年头来第一次有自己的首饰。 她白日里从不敢配戴,总会在夜里没有人的时候,拿出这根簪宝贝地摩挲着,那时她想着要留着一辈子,等嫁了人,天天拿出来戴,她也是有首饰的姑娘。后头来到陆家后,因着每日做豆腐、卖豆腐,怕不慎将银簪弄丢,她一直将它放在柜中,很少地时候会戴上它。 二姐姐送的手镯更是,每当她想念二姐姐,就会看看手镯,好似二姐姐仍陪在她身边。 没曾想现在她却是将它们当出,一晃眼,曾经那个对镜小心翼翼别簪的自己,竟已是过去好些年。 云骧长长呼出气,簪子是祖母送的,为了陆衍之,祖母都可将留有十年的旧人物品典当出去,她的这根簪子就算不得什么。陆衍之帮过二姐姐,如今陆衍之差盘缠,二姐姐送的手镯也该典当出去。 云骧安慰自己想明白,况且等到陆衍之科举中举,家中哪儿会缺银子,那不得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云骧回到家,将今日当铺里的事情讲与祖母听,不过是将自己卖掉簪子和镯子的事情瞒下,只是道祖母的那四五样东西当有三十一两银子,她不想祖母担心。 陆老太太点点头,说道:“当了就好,眼前衍之那处才是要紧的。” 云骧亦是应下,在西屋里陪着祖母说有好一会儿的话。 现在她与陆衍之每日里离家得早,回来得晚,同祖母一块儿坐下聊天的时候比之从前少去很多。 陆老太太都曾笑话,家里陪着她最多的当属小狸,每当这个时候,小狸会跳上陆老太太的双膝,尖着嗓子喵叫,似在极力邀功。 难得今日云骧回来得早,小狸再次来到西屋,翻过身在地上打滚,露出圆鼓鼓的肚皮,云骧与陆老太太被逗笑,云骧揉过一把小狸的肚子,从灶房里拿出小狸最爱的鱼干,掰开一点点喂给小狸吃。 等到陆衍之回来,已过去半个多的时辰。 趁着陆衍之在屋内,云骧将今日当的银两和家中的四两银子凑成三十五两银子一起交予他。 她很清楚陆衍之的性子,他可以因为祖母的事情从她这里问银子,但倘若是他自己需要,他是绝对不会向她张这个口。 与其等着最后一日交予他,中间的这几日他也得愁,倒不如现在就给他。 陆衍之看着布袋里白花花的银子,问道:“你哪儿来的银子?” “我攒的啊,知道你要去京中科考,我一直有攒银子的,你没来集市上见我卖过油炸臭腐,我的生意可好了。”云骧道,她语音微微上扬,后半句话她可没说假话。自在庄氏铺子前处摆摊后,生意好了大半,要是陆衍之晚三四个月去京,三十两银子她自个儿都能凑齐。 陆衍之皱了眉,对于云骧的说辞,他很明显不信,明明上月大家尚且会为三两银子的事情发愁,生意再好如何能在短短一月的时间凑过三十五两。 前半刻云骧暂且小骄傲一瞬,但一看见陆衍之拧上的眉头,云骧心底没来由地开始发虚,陆衍之何等聪慧,豆腐生意每日的账水,在他眼底,不过片刻能算清。 云骧缓了缓神情,改口道:“好吧,其中二十两,是我二姐姐拿过来的,她一直有记得你当初代她交给赵家的二十两银子,她走时反复与我说过会将这二十几两银子还给我们的。” 云茵的确对云骧说过这些话,云骧此刻默默将二姐姐还银的日期提前。 陆衍之仍是怀疑:“一月不到,宋家会给你二姐姐二十两?” 云骧扯道:“万一呢?我二姐姐温柔娴静,干活做事向来细致,宋家家大业大,万一他们喜欢我二姐姐在她们家的药铺里帮忙,顺带着提前预支给她几月的银子呢。” 云骧信誓旦旦说完,将三十五两银子往陆衍之身前推去,道:“你就放心收下吧,我一没去偷,二没去抢,这些不是不义之财。” “况且我听旁人说进京赶考很花费银子,一来一回大半年,住客栈,吃饭,结交朋友,要是身子不舒服,又得看病寻医……”云骧扳着手指头数过,数来数去,心变沉,三十五两还是少了。 陆衍之像是终于相信云骧所说,他带着一抹尬色地收下银两,说道:“多谢。” 云骧笑笑:“没什么谢不谢的,你安生考试就是,我说过的,家里有我呢,你不用担心这些。” 云骧心情变好,与陆衍之说过一声,说是先出去做饭,她知道陆衍之面子皮薄,会别扭,眼下她最好不要在他面前晃才是。 云骧一出屋,发现祖母正守在外边儿,祖母将云骧叫过去,不放心地小声问道:“衍之他信了吗?” 云骧搀扶住祖母,说道:“我与他说这里有二十两银子是我二姐姐拿来的,我自己攒的不过十余两,他应是信的。” “那就好,那就好。”陆老太太拍拍胸脯,为着这事儿,她一整夜未睡好,她做祖母的清楚孙儿性子,陆衍之倔脾气一犯起来,怎么劝都没有用。 只要他先带着银子去京中应试,旁的都以后再说。 云骧跟着放下心,暂有八日陆衍之就要离开,他应该不会发现吧- 正因陆衍之还有几日便要离开,云骧逼着自己在最后的这几日里铆足劲识字练字,她想趁着陆衍之在家的这段时日,把常用的字都识完,日后她看书才能看得明白。 这日用过晚膳后,云骧与陆衍之一块儿在书房里。 云骧提笔写下一字又一字,今日她穿了件较为宽松的衣裙,袖口微微敞开,落下笔时,墨迹未有干透,云骧一手扶住衣袖,写完一字,她又再伸长右臂笔尖蘸取墨汁,余光间,她似看见陆衍之目光落在她露出的手腕,她不知所以地跟着落下视线,在看见什么都没有的手腕时,她一下反应过来,左手忙地松开袖口将其遮住,右袖掉落在砚台上,沾染好一团的墨迹。 “你二姐姐送你的镯子呢?”陆衍之紧盯着云骧问。 云骧尽量同平常那般说话道:“我取下来放着了,我每日里都做油炸臭腐,不想把镯子给弄脏。” “你放哪儿了?”陆衍之再问,语气已然是不好。 若要说云骧从前一直觉得陆衍之不近人情,觉得他的神清和言语都太过冷淡,眼下,算是云骧第一次见陆衍之若真要生气,又该是何样的冰寒,面上的每一处,以及唇中道出的每一个字,都莫名让她感道害怕。 “我,我放在柜子里的。”云骧磕绊道。 陆衍之抬眼过来,眉目间染上一层寒霜,“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你给我的银子,是你当了你的东西来?” “不是这样的,陆衍之,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我进京赶考的盘缠,也需要你卖了自己的东西来凑?” 陆衍之站起身,暗黄的灯影打在他身上,依旧遮不住面上的难堪与怒意。 云骧劝道:“这其实没什么的陆衍之,只要你能好好地去到京城里考试,旁的都不算什么。” 云骧道出的这一句,更是如同尖刃一般狠狠刺透陆衍之的心,他怒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陆衍之没有再说一个字地转身回到屋子里尽数拿起云骧之前给他的银子。 眼看着陆衍之要出去,云骧想要追上,起身时砚台不慎被碰落,衣裙是大团的墨迹,等她跟着跑出屋外,周遭天色黑掉大半,连绵的山峰染上墨色,哪儿还有陆衍之的身影- 另一处,陆衍之噪鸣的脑袋里有且只有一个想法,他必须要将云骧的镯子赎回来。 他完全不能接受自己进京的盘缠是云骧卖掉自己的东西,一点点给他凑齐得来,他根本不需要她这样的施舍。 他夜夜与云骧宿在一个屋子里,他很清楚云骧对云茵送给她手镯的宝贝,她默字默不出来,会转动手镯,与他说道她想云茵了,会转动手镯。 他想不出云骧到底是以何样的心情典当掉手镯,在望着空荡荡的手腕时,难道她就没有过一丝的后悔? 陆衍之闭了闭眼,与其这样,他宁愿不要怀中的这堆东西,也只想将云骧的镯子换回来。 垂柳镇寂静,街道上不少铺子打烊,灯光渐渐熄灭,青石板上更多的是冷冷月色。 陆衍之寻到当铺铺子,用力在铺子门前拍过一下一下。 掌柜早已歇下,听见急促的拍门声,没好气地披衣起床,开了门,先是对着外边儿骂过一遭,大晚上的,让不让人休息。 陆衍之不愿废话,直言问道前几日是否有一名女子来这儿当过银镯,他想将它赎回来,双倍的价格也愿意。 掌柜呸过一声:“女子?每日来我这儿当东西的女子多得是,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况且我这铺子做的生意本就是有来无回,所有东西皆是第二日会入到别地,你就是想找也找不到啊!走走走!别来我这儿烦我!” “砰”的一声,不给屋外的人一丝反应机会,木门被人从里一把合上。 陆衍之听见云骧的镯子不在,在门外喊道:“掌柜的!掌柜的!那东西对我很重要……” “你再这样,我报官了!说没有就是没有!”掌柜探出脑袋吼道,立马再次重重合上门,他睡得好好的,被人没来由的吵醒,没抄家伙都是好的。 重要?能有多重要?还不如入了他当铺的门。 陆衍之寻不得云骧手镯,头顶月光洒下,脚下是一道长长的孤寂身影- 三里村,云骧收拾好书房里的东西,弄脏的衣裙也已换下,她等了大半个时辰都未等到陆衍之回来,不免开始坐不住,起了担心。 左右想过,云骧取了灯笼,打算出去找找陆衍之。 她猜到陆衍之定是去当铺里赎回她的东西,垂柳镇上的那家当铺是出了名的有来无回,凡是进到当铺里的东西,都无法赎回来,这也是那家当铺出钱痛快的原因。你既选择从那里换来银子,哪里能想着再将东西赎回来。 三里村去往垂柳镇的路云骧走过几百回,夜里行路不至于害怕,手中灯笼微弱照亮脚下的一方路。 行有一里路,云骧忽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声音,她回过头,是小狸瘸着一条腿跟着跑出来。 小狸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依旧奔跑在小路间,穿过丛丛杂草,径直来到云骧脚边,高高翘起的尾巴仿佛无声在说要和她一块儿出去寻人。 云骧蹲下身摸摸小狸的脑袋,小狸毕竟是只猫,该学会出门。 远处,同样有行路的声音传来,云骧举高灯笼望去,见来人正是陆衍之,她喜出望外道:“你回来啦?我在家里等有你好久,都见不到你回来,就想着出来看看。” 陆衍之抱着那袋原封不动的银两,夜深人静,唯明月高悬,对上云骧的关怀,他别过眼,自己也说不清此时此刻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感。 云骧凑在陆衍之身前,高举的灯笼照在旁侧,陆衍之不适地眯了眯眼,喉中溢出“嗯”字。 良久,他道:“你的镯子,我赎不回来了。” 云骧好像竟是从陆衍之低落的语气里听得一丝愧意,她提了提唇角,安慰道:“我以为多大的事情,当我想着把它典当出去的时候,就没有想过再把它赎回来。你之前愿意代我二姐姐出那二十两的银子,我二姐姐才能得以脱离苦海,只要她过得好,我也就不想着她了。陆衍之,我是真心地希望你此行能够轻松顺利,我不是想着刻意做出一些所谓的付出,我只是想让你能够稍稍轻松一些。” “可这也并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云骧。”陆衍之望着云骧的双眸认真道。 在过去的整整十年里,他只想回到长安去,考取功名回到那里去,他自小情字缘分薄,亲情,友情,他几乎都很少去体会,至于虚缈的爱情,他更是从未想过,云骧她的出现,无疑是在他古板孤寂的生活里猛然砸开一个口子,一簇羽毛透过她砸开的口子拂过心间,告诉他或许此外的生活能更有生气。 偶时他也会想,这到底是不是他现在想要。 但至少,不该是这样。 陆衍之继续道:“我不想让你因为我的事情,从而舍弃自己的东西。” 凉风从二人身侧过,云骧青黑秀发低低飘起一缕,悠长刺耳的蝉虫鸣叫声一声盖过一声。 云骧张了张唇,不安问道:“你还在生气吗?” 陆衍之摇了摇头,许是三里村到垂柳镇一来一回的六里路伴随着清风,让他静下,剩下更多的是一股倦意无力。 “那你就当是我还你的,我差你五十两银子,大不了你现在就从那五十两里面划去三十两银子,这下可好?”云骧道,话落,她似乎意识到一件她从未想过的事情,唇边浅浅笑意散开,她道:“陆衍之,还是说现在不一样了?从前你一直记着五十两银子,我现在还你三十两银子,你难道不应该是高兴的吗?” 陆衍之半晌未有答话。 云骧自认为知道答案,转过身叫上小狸,笑意更浓,“走了,回家去了。” 小狸重新撒开腿,跑在两个人的最前方,每隔一小段距离,会停下来等等,舔舔爪子摇头晃脑,眼瞧着云骧和陆衍之走近,又则撒开腿跑远。 云骧同陆衍之一前一后,云骧忽地停下脚步,再次与陆衍之道:“陆衍之,我们是夫妻,夫妻就要互相扶持,同甘共苦是应该的,所以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远处小狸跑得疲惫,身子一摊,直接躺倒在地上,伸出爪子等云骧和陆衍之过来抱它。 “嗯。” 待走近了,陆衍之俯身抱起小狸,云骧提着灯笼走在身侧。 恍惚间,像极了很早以前的一个夜晚。 也是在这样的月色里,两个人,一只猫,行走在静谧的小路间。 作者有话说: 真的特别特别感谢评论区的宝子们,你们的评论就是我码字前行的绝佳动力,永远爱泥萌!!!! 第24章 庙会 两碗阳春面 离赴京赶考暂仅剩三日。 陆衍之从两日前起没有再去过叶家书院, 不过每日依旧早出晚归,快赶上披星戴月的程度,陆老太太和云骧都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陆老太太放心不下,眼瞧最后三日, 别出乱子。陆老太太有时会念叨当初不如不让陆衍之读书的事情, 事到临头,到底是希望孙儿将来的日子能够好过些。 云骧安慰祖母, 陆衍之自己会有分寸, 他在功课上向来是刻苦用功, 不会拎不清。 云骧心中虽有疑问,却没有在陆衍之跟前仔细问,就像她对祖母所说,她相信陆衍之知道事情轻重缓急。 只是这日晚间, 陆衍之对她道:“明日能不能不去卖豆腐了。” “怎么了吗?”云骧方净过发,正用帕子擦过沾有水渍的发梢, 听见陆衍之这般问,她微微侧过脑袋。 陆衍之道:“明日有庙会,我想你与我一起去。” “去庙会做什么?”云骧双眸中写满疑惑。 陆衍之默有半瞬,道:“听闻庙会热闹, 会有很多商贩摆卖东西, 我们可以去看看。” 云骧长长“哦”过一声, 帕子放下的瞬间,她忽反应过来, 这算不算是陆衍之主动邀约她?想要她同他一块儿去逛庙会?那她可得去。 云骧旋即咧开嘴道:“好呀。” 云骧很少去庙会,今日她在集市上卖豆腐,听旁人说过多次这月的庙会办得格外隆重,碰巧赶上学子们将要赴京, 不少人去会去庙会那里沾个好彩头,庙外亦有许多的摆摊生意,卖的那些小玩意各式各样都有,特别稀奇。 一想到是陆衍之主动邀约,云骧整夜心情愉悦,翌日更是早早地起来。 她换有件稍微亮色一点点的衣裙,将头发捋在一块儿编了个粗粗的大辫子,浅色发带夹在其里,增添不少灵动,她的眉不描而黑,肤色均匀带着红润,铜镜里,云骧眨了眨眼,对今日的自己很是满意。 她与陆衍之行在一块儿可不能给他丢面。 日头未出来,云骧就叫上陆衍之赶去庙会,路上,云骧如同小鸟雀跃般地道:“赶庙会,就是要争第一,陆衍之,待会儿我帮你烧一炷高香怎么样?让菩萨保佑你高中,好当个状元郎。” “我不信这些的。”陆衍之道。 云骧瞥了嘴,那叫她来庙会干嘛,来都来了,不烧一炷香? 去往庙会的路上,能看到不少人已经三三两两赶来,路侧两旁的商贩摊子前早早围满看客。 远远望去,庙会那里人头攒动,香火鼎盛。 云骧握紧陆衍之的手带着他挤去,一到庙里,是独属于寺庙的香火气传来,令人心平心静,香炉里边插有许多燃过一小节的香蜡,青烟盘成圈袅袅升。 云骧自认为起得算早,没曾想起得比她早的大有人在。 香炉这处人多,云骧看见殿里跪拜的人倒是偏少,她道:“陆衍之,我们也去拜拜吧。” 她没有到庙里边跪拜过,心愿随时有,可没有跪拜,菩萨也难得听见她心声。 陆衍之目光落在云骧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上。 云骧意识到,立马松开手,笑笑道:“人多,我怕咱两走丢了。” “那你去,我在外面等你。”陆衍之道。 跪拜这种事,他很难去做,他不信天,不信命,只信自己。 云骧点头道:“行吧。” 入了宝殿,檀木香味更浓。 云骧同旁人一起跪在黄色蒲团上,双手合十,嘴里小声念念有词。 从殿外陆衍之的视线望去,云骧跪得板正,背影异常虔诚,不知她到底许下什么愿,好似她所跪拜之人,当真能听见她的诚恳心声。 云骧跪拜完,从殿里拿了三炷香出来,双手将其插在香炉之中,青烟绕着她指间盘旋。 等到她忙完,陆衍之在香炉旁站有太久,肩头之上落有不少的香灰。 “陆衍之,你先别动。” 云骧垫起脚,认真替陆衍之拂下发上的香灰。 “好了?”陆衍之问。 “嗯,好了。”云骧捻去陆衍之肩上的最后一片香灰,她抬起头扯开嘴角笑,很难得的一次,陆衍之他竟然这般平静地等着她动作。 寺庙后院,率先映入眼帘是银杏祈愿树,两三人合抱之粗,其上挂满了红绸与祈愿木牌。 祈愿树旁,一身素衣的守树和尚道:“施主许个愿吧?百年银杏灵木,施主真诚相待,所祈之愿他日定能成。” 云骧看眼陆衍之,见他并不反对,问道:“多少银子呢?” 守树和尚转动腕间佛珠,低眉道:“十文银子。” 云骧见他人木牌上写满愿,十文银子换三愿,这笔买卖不亏。 云骧给过银子,站在木桌前仔细想着要写个什么愿上去。 木牌的一段系有细细红绸,云骧执笔许久未曾落下愿。 陆衍之以为云骧是担心自己字写得不好,问道:“需要我帮你写吗?” “不用,我可以自己来。”云骧摇了摇头,她现在字写得好,又不是见不得人。 想好后,云骧在木牌上落下笔墨。 一愿祖母长命百岁,二愿陆衍之仕途顺利,三愿自己得偿所愿。 她方才想的时候,认真想过这三愿到底该是哪三愿,陆衍之此行定是能高中,她就祝他仕途顺利吧。 都说祈愿树灵,那她就贪心一次,祈愿三回。 云骧待木牌上的笔墨干透,将红绸系在银杏枝干上,恰时风起,红绸飘动,木牌碰撞发出阵阵清脆响声,暖色光线透过树叶缝隙洒下,脚下是晃动一地的亮斑。 出了寺庙,便是回到来前看过的商贩摊子,庙会多是女子来逛,此处的商贩多也是摆卖一些女子喜欢的物件。 时辰尚早,云骧头一次慢悠悠逛庙会,多少喜欢看些摆出来卖的小玩意。 前头不远处正有一个小摊前围有不少年轻女子,云骧跻身上前,发现其是一个小银摊,各式银饰,全是老婆婆自己打做而成。 真好看,云骧小声感叹,她拿起最近的一支银簪,簪尾是三朵并蒂桃花,开得正盛,艳色灼灼,其下是一寸长的流苏,在闪烁日光下格外耀眼。 “小娘子若是喜欢就试试?”老婆婆和善眯眼道。 摊前,是两三位和云骧相仿年纪的小娘子嬉笑着互相试戴银簪。 云骧犹豫小会儿,放下了银簪。 家中近日困难,方才她花费十文银子祈愿已是贪心,做人不能太贪心的,况且不过一个发簪,不用也没什么。 陆衍之一直在云骧身后,问道:“怎么不试试?” “算了吧,庙会里的东西好看是好看,但是价钱上面不太合适,就不试了吧。”云骧拉着陆衍之离开道,要么就不试,要是试了再不买,耽搁人家做生意。 “那它好看吗?”陆衍之问。 云骧手指绕过发梢,回想道:“确实好看,是个并蒂桃花式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不过它真的太贵了,没必要。”云骧摇摇头,语气一转,探过脑袋凑到陆衍之身前,笑道:“你看看我,没有发簪,还是能梳出好看的发。” 因着二人距离过近,陆衍之眼前净是云骧,他连她脸上细微的绒毛也能看见,他眼帘垂过一下,并未答话。 云骧被陆衍之的模样逗笑出声,她站直身子,由庙会外的摊贩想到自家的豆腐,转移话题道:“陆衍之,你说我要不下回也试着将豆腐生意做到此处来?这里生意好,说不定能卖掉更多豆腐。” “你可以试试。”陆衍之道。 云骧当真细想要不每逢庙会就挑上豆腐来这里卖,庙里吃素,豆腐也是素,万一来庙会烧香拜佛的人跟着想吃豆腐呢。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渐渐走远。 “我东西落了,我回去找找。” 就在云骧边走边想的时候,陆衍之出声道。 云骧问:“什么东西啊?要不我和你一块儿回去找?” “不用了,你就在这里等我就好。”陆衍之说完,转过身朝着庙会的方向而去。 “好。”云骧不疑有他,站在树荫下等着陆衍之回来,庙会里人多,别被旁人给捡去了。 树荫下,是两个七八岁的孩童卖自己在河里抓的小鱼,云骧想到在家的小狸,从孩童手中买来两条小鱼,准备回去带给小狸吃。 小狸正在长身体,原本因着跛了一条腿,长得比别的猫慢很多,到现在都是小小的一只。 不大一会儿,陆衍之从庙会那处回来,怀中确实揣着东西。 “你回来啦?东西找到了?”云骧问。 “给你的。”陆衍之伸出手,躺在他掌心里的是方才云骧在银饰那处拿起端详过的桃花簪,此刻,流苏自陆衍之指缝间垂落,银光一晃一晃。 云骧怔问:“给我的?你怎么把它给买回来了呀?” “你自己的手镯我找不回来了,只能想办法重新给你买一支。”陆衍之垂下眼睫道,他不愿云骧为了他卖掉自己的东西,他寻不回她原本的手镯,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试着还给她。 “所以,你这几日,是在想法子挣银子?”云骧抬起眼问。 “嗯,今日带你来,原本也就是想送还你一样东西。”陆衍之又道。 他亦不愿再欠下云骧,她给他的银子是她所得,他既要送还她,无论如何都绝不能去动那笔不该属于他的银钱。 二人站在树下,云骧手中提着小鱼,她总算知道陆衍之这几日究竟在忙些什么,她叹气,方想说这又是何必,枉然间,却是想起那日晚陆衍之对她说的话,她们两个人何尝不是同一类。 银簪总归买都买了,云骧不是会落人心意之人,她弯了弯唇角,到底是笑着承下道:“我手没有空,陆衍之,要不你给我戴上吧?” “嗯。”陆衍之第一次替人别簪,他放轻动作将并蒂桃花银簪别在云骧发间,指间触碰到她的柔发,目光所及,是云骧白皙的颈后,一小颗红痣正在骨结稍稍突起处。 “陆衍之,我很喜欢,谢谢你。”云骧道,她抬手摸向簪尾,唇边是浅浅的梨涡。 陆衍之耳廓悄然升红,他松开手道:“之前你所说那家面铺子味道好,要不今日去尝尝?” 云骧眼睛变亮:“好啊,那家面铺子名叫一面铺,一面一面,是垂柳镇仅此一家面铺老字号的意思。” 今日庙会,不止寺庙那处人多,镇上一面铺的生意更是热闹,铺里坐满了人,连着铺外都被伙计支有五六张小木桌。 云骧寻有一个稍微宽敞点的位置坐,她曾听庄氏说过一面铺里味道最绝佳的当属阳春面,味鲜不腻,汤汁清嫩,云骧便向伙计要了两碗阳春面。 云骧擦净木桌桌面,与陆衍之说道以往庄氏给她说的那些话,一面铺开铺至今有十几年,全靠铺子里传下的独门面汤熬法。 陆衍之坐在云骧对侧,他话少,整个等候期间,也仅是饮过一盏茶水。 直至伙计将两碗阳春面端上,碗中汤面冒着热气,色泽清亮,瓷碗放下的瞬间,香气四溢,一小撮翠绿香葱撒在最上作点缀,光是看着就已很赏心悦目。 汤面入口,面条爽滑筋道,汤汁香醇温润,加之葱香复合,云骧吃得心满意足。 她抬起头来看向陆衍之,发现他正还挑着葱粒,她竟是忘了他不怎吃得葱。 云骧被喉中汤汁呛到,陆衍之不紧不慢挑去葱粒的模样,倒是显得她太过心急,云骧缓了缓神情,跟着慢下动作。 陆衍之没有注意到云骧那处,他挑完葱粒,这才开始吃面。 一面铺生意兴隆,拿手招牌之一阳春面手艺自不再话下,每一口,唇舌都是享受,可面食真正吃下,味道竟是不及另一碗面。 另一碗生辰面。 陆衍之一直有记得自己曾应下过云骧说要带她来尝尝一面铺的话,他转而去看云骧,两个人的视线猝不及防相撞,陆衍之很快移开眼,他道不出来的不适应,唯身外不远处的人群声嘈杂,替他盖过尬色。 过了会儿,陆衍之又道:“我听祖母说你爱吃东街的杏仁蜜饯,待会儿再去买些吧。” 云骧道:“好。” 二人吃过面,买过东西,快要走出垂柳镇时,云骧看见有小糖人卖,买有两个小糖人。 她将其中一个小糖人递给陆衍之,说道:“你送了我簪子,请我吃面,还给我买蜜饯,我就送还你一个小糖人吧。” 斜阳下,在她手中的是两个巴掌大的小糖人,孩童嬉笑模样,陆衍之接过,云骧将自己的那个递至唇边轻咬下,清甜味在口中缓缓散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落水 你能不能不 回到家, 云骧一整夜的心情都很不错,她和祖母分享今日之事,陆老太太听闻笑道总算是榆木脑袋勉强开了花。 小狸听不懂,眼前只有云骧给它带回来的两条小鱼, 埋头吃得正欢, 一直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云骧抚摸小狸的发毛,回想起树荫下, 陆衍之替她别簪的模样, 她低低笑出声, 脸色更是不知何时发起烫。 陆衍之他应该也是隐隐喜欢她的吧? 云骧偷偷这样告诉自己,她想或许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赤诚的今日。 并蒂的桃花,她很是喜欢。 云骧的愉悦,一直带到第二日。 陆衍之的进京赶考文书下来, 需得叶夫子那处落笔佐证。 云骧说反正她自己要去镇上卖豆腐,她可以顺路把文书送到叶家书院去。 现下多数学子在准备进京赶考事宜, 书院里人少,不会注意到她。 “你后日就得离开,要不多在家陪陪祖母吧,就是去送份文书, 我没问题的。”云骧与陆衍之道。 陆衍之想了片刻, 快要入秋, 祖母的身子又开始不太好,自从他在叶家书院念书, 的确很少在家多陪陪祖母,他道:“好,叶宴书会在书院中,你可以交到他手中。” “行, 我认得的。”云骧扬声应下道。 她早就不再怕叶家书院里的那些人- 云骧先去到垂柳镇上的集市,打算将豆腐卖完后就去叶家书院替陆衍之送文书。 庄氏今日生意稍淡,见着云骧来,上前寒暄问道怎么昨日没来集市上卖豆腐。 云骧笑笑解释说昨日去逛了庙会。 庄氏一听,当即猜到云骧定是与家中那位读书夫君一块儿去的庙会,小夫妻两将要分别,多一块儿出去逛逛甚是好,下回见面最快都得等到明年去。 云骧的豆腐生意好,油炸臭腐与嫩豆腐不到两个时辰卖完,她与庄氏告别,“婶子,我得去一趟书院,今几个就先走了,我明日再来做生意。” “好嘞。”庄氏在自家铺子里高声应,眼底全然是小夫妻两的打趣。 待云骧走远,庄氏与自家丈夫道:“你看看人家,这感情多好,有来有往,我还记得上回是云骧家的夫君来咱们这儿寻云骧,今回变成云骧早早卖完豆腐,去书院里去寻自家夫君。” 庄氏眼底多是羡慕之色。 朱掌柜闷笑不语,宰剁肉骨时跟着感叹,年少就是好。 云骧去到叶家书院快至午时,书院里很是安静。 云骧不自觉想起上一回来叶家书院的情景,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不要去想从前,今日书院里看起来像是没有人的样子,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吧。 云骧提裙走上台阶,弯曲长廊的一旁是一处可见石底的水潭,上回她来这儿,压根没有多余的勇气去仔细看书院,今回四下仅她一人,她稍稍放慢脚步,无声打量着叶家书院里的每一处。 叶家书院地处镇边,坐落在一座小山之上,是以林树居多,清澈见底的水潭水源不知从哪里来,里面不少锦鲤慢悠悠游动。 云骧揣紧陆衍之的文书,依着上回的记忆去到学堂内,却不想将将要走过水潭的时候,前头李高旻迎面走来,他身后跟有上回集市上所见的两个小厮,手中拿着的也正是文书。 云骧想要侧身回避已来不及,李高旻先一步看到她,当即迈腿走来,“咦,这不是陆衍之家里的小娘子吗?怎的今回又想起来咱书院里?也是来寻你家夫君陆衍之?” 李高旻半分没忘上次集市上被云骧坑掉的那一次,也就是他父亲千万叮咛过让他不要多惹事,否则他真是咽不下这口气,这不,老天有眼,今日就让他寻到机会。 云骧不愿与李高旻多纠缠,当做没听见想要从旁侧过,李高旻的两个小厮站在一块儿彻底挡住她的去路。 “我在跟你说话呢,你没听到?在集市上伶牙俐齿,在书院里就哑巴了?”李高旻回过头与身后的小厮偷愉道:“不会是怕咱们同她算账上回的事情,故意装作哑巴,想让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让她一回吧,不过我可没那么大度。” 云骧尽量抬起眼道:“李公子说完了吗?是你挡着我的路了,劳烦让一让。” “哟,原来会说话的啊,还让我们让一让,上回也没见你长眼睛啊。”李高旻眼尖看到云骧手上拿着的文书,一把夺过道:“陆衍之的进京赶考文书?他怎么会让你来替他送?” “你把东西还给我。”云骧想要拿回文书,李高旻高举在手,让云骧怎的都拿不到。 李高旻悠悠叹声气,似是真替云骧感到不止与惋惜,“你与陆衍之成婚应不足一年,你说说你,自个儿好好卖你的豆腐不好吗?非得嫁与陆衍之,来淌这趟浑水。小妹妹,你怕是不知道陆衍之的性子。他谁都不会放在眼里,叶家书院整整好几年,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没有一点儿的人性。你嫁给他,为他陆家赚银子有什么好的?” “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云骧瞪着李高旻道,她不明白李高旻这样说有什么意思,她只知道李高旻不是个好人。 李高旻皱了眉,脸上闪过几丝不悦,“我在好好同你说话,你完全听不进去?” “陆衍之是什么人啊?自私又高傲。你这样替他做事,就不怕他若真是科考中举转头就把你忘了?他那样的人,不会记得你半分的好,指不定在心底怎么想你时如何给他丢面,咱两就把话说在这儿,人家高中的那一日,就得是你这寒门发妻被休的那一日,啧啧,多命苦。” “倒不如你现在将他文书撕了,让他没法去科考,只能在垂柳镇陪着你一块儿卖豆腐,哈哈哈哈。” 李高旻说着说着笑出声,两手各捏住文书一角,做出下一刻就要撕掉文书的模样,他在陆衍之那里寻不得一分的得意,转头却是发现陆衍之的这位目不识丁的发妻好玩。 她的身量不算高挑,面相不过平平,土里土气,不难怪上回打着一把破伞来寻陆衍之时,陆衍之会格外嫌弃,更重要的是肚子里没有一点儿墨水,如何能同他们这些将要登科的学子相提呢? 李高旻是笑得肚子发疼,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云骧实在听不下去,心一恨,直接用力踹向他的腿窝。 “啊!”李高旻身子一歪,没有任何的防备,双眸睁大直直要朝着身后的水潭栽去。 云骧趁机夺回文书,李高旻失去平衡,张开手臂左摇右摆,混乱间紧紧攥着云骧不放,云骧气急,另在李高旻腿上补上几脚,却不想李高旻吃痛,混乱间,两个人一块儿拉扯在一块儿“砰”的一声齐齐摔下水潭,溅起一地水花,锦鲤受惊一窝蜂地游蹿。 “少爷!少爷!”跟着李高旻的两个小厮身上被水花打湿,水潭说深不深,说浅也不浅,他们净是看到两个人在水中扑腾,一时间,硬是没有看到哪一个才是自家少爷。 云骧会水,这水潭子里的水对她构不成任何的威胁,就是烦人的李高旻貌似不会一点儿水,胆小又怕死,攥着她的胳膊一直张口大叫,水不灌进他嘴里才怪,云骧稍一微微浮上面,就被体格高大的李高旻给闭眼摁下去,几个回来,云骧也被折腾得疲惫。 好在李高旻的两个小厮跳下水,将李高旻终于给救上岸。 李高旻大喇喇地躺在地上,小厮按一下他的胸膛,他就吐出一口池水,按一下吐一下,双眼沉沉闭着。 “少爷!少爷!你可别有事啊!”小厮随主子胆小,双手颤颤。 云骧抹去脸上的水,同样呛了好些水,喉中像是有火烧,火辣辣地疼。 “都是你!是你害得我们家少爷醒不过来。”其中一名小厮担心云骧逃走,先行指着云骧责道。 云骧朝着李高旻的方向看去一眼,道:“若是你们不多加施救,你们家少爷怕是真会醒不过来。” “你就这么咒我们家少爷?待会儿有你好看的!”另一名小厮恶狠狠道。 这时,书院学堂内有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是有人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是叶宴绮听见水潭这里有争执声赶过来,水潭里的鱼是她养的,每日精心照料喂鱼食,别有人把她的鱼给吓到。 “叶姑娘。”云骧认出叶宴绮,她站起身,奈何右脚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让她站立都困难,方才全然注意在喉间,没曾想脚踝处伤得最重,应是掉下水潭时,在石块上磕碰了一下。 李高旻在这个时候醒来,他痛苦地趴倒在地上,“哇”的一声吐出一大泡池水。 叶宴绮厌烦地拧眉。 “宴绮,宴绮。”李高旻重重咳嗽,声音哑得可怜,指着云骧给叶宴绮道:“都是她,都是她把我给推下去的,咱们好歹同窗八年,你得替我说句公道话啊!” 云骧没曾想李高旻会恶人先告状,她道:“叶姑娘,不是这样的,是他与他的小厮拦住我的去路,还抢了我的东西。” 云骧话一说急,脚踝疼得让她站不稳,额心直冒汗,最后一句话道出的时候,她想起陆衍之的文书,急急忙忙从怀中拿出来看,文书早已被打湿透,皱巴巴地粘在一块儿。 云骧眼下拿着文书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李高旻趴在地上哀嚎道:“宴绮,你倒是说句话啊,就这么看我这样?” 云骧此刻简直想将李高旻重新踹下岸,每回一遇见他总没好事,今日最糟,陆衍之没有文书进京可如何是好。 “好了,别说了,吵得我耳朵疼。”叶宴绮走近了地道,眉目间是一贯的独特傲气,“你平日里是什么样子,我能不知道?都快离开书院了,还是改不掉乱咬人的习惯,不太好吧。” 李高旻被噎住,书院里能够有陆衍之与叶宴绮这两人,真真是他们这些人的福气。 “你们愣着做什么?不把你们家少爷扶回去看看大夫?马上要进京,身上被打湿是事小,万一脑子进水怎么办?本来人就不大聪明。”叶宴绮不管不顾地道,她素来如此,说话做事直,从不管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何况这叶家书院本来就是她父亲开的。 李高旻的两个小厮惧怕叶宴绮,叶宴绮在书院里是出了名的逢人怼,人家可是叶夫子千金,不是他们能招惹得起的。 “少爷,咱回去吧。”小厮扶起李高旻小声地道,像是格外丢脸。 李高旻要被气得吐血,他摆摆手,喉间说不出一字的话。 待李高旻走后,云骧对着叶宴绮道:“叶姑娘,谢谢你。” 叶宴绮扫过一眼云骧的脚踝,问道:“急吗?” 云骧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我歇一会儿就好了。” “那跟我来吧。”叶宴绮道。 “去哪儿啊?”云骧不明所以。 叶宴绮回过身道:“你身上衣裳都湿透了,是想这么走回去吗?” 云骧反应过来叶姑娘这是要去给她寻衣服,红了脸庞忙道:“谢谢你叶姑娘。” 叶宴绮见云骧行走困难,放慢脚步扶住云骧,走过幽深长廊时,她主动道:“书院后院就是我家,所以你可以在这里多歇会儿,文书的事情你不用担心,进京暂有两日,可以差人重新弄一份。” 书院与叶家中间以浅溪和桃林相隔开,下了拱桥便能看见叶家府邸。 叶宴绮带云骧回了自家房中,寻来衣裳让云骧换上。 等到云骧换好后出来,三只小猫见到生人,从院子里跑进来,挨着叶宴绮的腿边坐下。 “叶姑娘,这是你养的小猫?” 三只小猫有白有橘,身子圆滚滚,挨在叶宴绮在一块儿时,温顺又听话。 “嗯,我比较喜欢猫,就养有它们三只。” 叶宴绮答道,她从桌上吃食里扳下一块糕点,蹲下身子分给三只小猫。 “我家也有一只,叫小狸,是我从垂柳山上捡回来的。”云骧道。 叶宴绮挑挑眉,在云骧休息的片刻,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猫儿讲话闲聊- 午时将过,云骧怕祖母会担心她为何还未回家,她谢过叶宴绮多留她的好意,准备将就着脚踝处的疼先走回家去。 叶宴绮起身道:“你腿脚不便,对书院位置不熟,我送送你吧。” “好,多谢叶姑娘。”云骧道。 叶宴绮被云骧左一个谢谢叶姑娘,右一个多谢叶姑娘念得脑袋疼,一路搀扶着云骧走出叶家书院。 二人自书院门口分别。 云骧一瘸一拐地离开,这是她第二次接触叶姑娘,她觉得叶姑娘真真好心,性子直来直往半分不捏藏,还会给她寻干净的衣裳穿,扶着她走路,后日叶姑娘也要赴京,或许她可以趁此机会送叶姑娘一件礼。 云骧脚踝疼,根本没法走快,叶家书院到三里村的三四里路程,硬生生被她走出半个多时辰出来。 经过野石榴林时,她看到不少石榴已至碗口大小,透着几丝鲜嫩红意。 石榴林下,是陆衍之赶来,见到她好生生地立在路口,他面上很明显松下一口气。 “陆衍之,你怎么来了?”云骧提唇问。 今日陆衍之穿有件青色的长衫,长身玉立,衬得背脊格外挺直。 云骧忽觉得眼前的石榴林真与陆衍之相衬。 陆衍之回道:“你没有同往常的时辰一般回来,我来看看。” 半刻后,他注意到云骧的不适走姿,视线落在她的脚踝上,问道:“怎么弄成这样?” 云骧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就是不小心落下水,好像把脚踝给磕到了,就耽搁得有些久。” “我背你回去吧。”陆衍之道,他微微弯下身,云骧犹豫小会儿,顺势趴在他的背脊上。 云骧想起自己没能替陆衍之办好的事,垂眸道:“陆衍之,对不起,你的文书被我打湿了,可能你得重新弄一份。” “嗯,无事。”陆衍之道。 一路上格外的安静,云骧不知道陆衍之是否有生气,她自顾自地接着道:“我这身衣裳是叶姑娘的,她见我落水,邀我进府小坐,还给我寻干净的衣服穿。” “嗯。” “我觉得叶姑娘真好,你与叶姑娘做有好几年的同窗,应该很是了解她吧,你能给我讲讲她吗?” “不记得了。”陆衍之停顿少顷说。 云骧道出的每句话,从陆衍之那处得到的回应,皆是异常简短。 云骧失落地低了低头,比之她的喜谈,陆衍之话少得可怜,他的性子着实很冷淡。 李高旻说过的话重新响起在她耳畔,要说云骧毫不在意李高旻说的话,到底是假。 她的的确确与陆衍之做有半年有余的“夫妻”,怎能不知道他的性子。 陆衍之冷漠而又孤僻,从不会设身处地地为旁人着想,眼中有且只会有自己,他的骨子里有属于他的“傲气”,任谁也不能来踩一脚,虽然很多时候她倒是不会觉得有什么。 就好比在集市上卖油炸臭腐,在她眼底里的是可以凭借自己双手挣得银两,而在陆衍之的眼里,率先想到的是别人若是知晓,该如何看待他。 所以在不久的将来,要是他真的穿上那身官服,会允她像现在这样在集市上叫卖油炸臭腐吗。 在垂柳镇的清贫过往日子,他仍会记得这里的一切吗。 云骧将脑袋枕在陆衍之的肩头,半晌未曾说有一个字。 她知道陆衍之的诸多不好,可她还是会有一点喜欢他,已不是最初始的单单喜欢他的皮囊。 在陆家的半年多,她能感受得到陆衍之的改变,会陪着她一块儿上垂柳山,会给她买簪子,会请她吃阳春面,就如此刻,他亦是背着她回家。 她记得过往的那些不愉快事情,也能记得月色下,两个人走过的那些小路,说过的只有彼此知道的事情。 走过石榴林,眼前变得开阔,云骧视线下,是陆衍之干净的颈后,带着微微突出的骨结,是少年的身姿与意气。 云骧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哪儿来的胆子,很快在陆衍之脸侧上亲过一下,小声问:“陆衍之,你日后,能不能不要忘了我。” 远处天色晴朗,湛蓝的天际与低低漂浮着的柔软白云,鸟儿成群从这刻树上飞跃上另一树的树梢,霎时抖落下几片带着枯意的树叶。 云骧感受到陆衍之有过一瞬的僵硬,她的唇角方离开陆衍之的脸侧时,她就后悔了,她根本不敢听陆衍之的回答,一句“你不想就说算了”方未道出口。 未曾想,下一刻,又是熟悉简短的一字响。 “嗯。” 激起她内心的千层涟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承诺 我会回来 在陆衍之将要离家赴京的前一晚, 云骧同陆老太太一块儿做了满大桌的饭菜,算是给陆衍之践行。 熟悉的青梅酒陆老太太只给自己倒了一杯,她仰头饮下,多日来一直独自压抑下的情绪在这最后一个晚上如洪水般涌出, 透过浑浊视线里, 坐在她面对的明明已是长成成年的孙儿,在她眼底, 孙儿还是年幼时的模样, 身量将将至她腰间, 会板着一张稚嫩小脸,紧紧攥着她的手同她说:“祖母,我不想在这个地方,我想要找我爹娘。” 她就那么一个人在这个地方带着他长大, 看着他念书认书,长得比她高, 她都快记不清孙儿到底是从哪个时候起,夜深人静时,不会再与她说道想念父亲母亲,他明晓在垂柳镇里他只有她, 她又何尝不知道自己也只有他。 她一手将陆衍之抚养长大, 知晓他的性子有诸多的不对, 可每回会想到十年前的事情,他是那样小, 什么都不懂地被她带来垂柳镇,说到底,是她做祖母的亏欠他多一些。 陆老太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些,她拍拍陆衍之的肩, 和声说道:“等到了长安,记得好好照顾自己,遇事多思量,凡事要沉得心。” “祖母,我知道的。”陆衍之道。 有了陆衍之的这句话,陆老太太不再多说,起身道:“明日你走得早,祖母便不送你了吧。” 许是她饮过酒,转过身踉跄了下,云骧手快地扶住祖母,道:“祖母,我送你回房吧。” 陆老太太摆摆手,说她无事,只让云骧坐下好好吃饭。 云骧不放心地坐下,直至看着祖母回到房中。 “陆衍之,你不去看看祖母吗?”云骧问。 陆衍之摇了摇头,他知祖母的这十年来的艰辛,在外,祖母性子一直很好,与谁都聊得来,在垂柳镇里脏活累活都做过,但白日里的种种都不过是祖母的伪装罢了。 很早很早以前,他不理解祖母为何要带着他来到垂柳镇,后来才明白,很多时候最伤人心的,是物是人非,明知会痛苦,所以自我欺骗地不去看,想要离得远远。 他不愿见祖母伤心的眼,亦是选择躲避,好似这样就能稍稍轻松。 云骧注意到陆衍之的垂眸,道:“陆衍之,你走后,我会照顾好祖母的,就像以前同你说过的那样,祖母也是我的祖母,所以你不用担心。” 陆衍之看向云骧,道:“多谢。” “不用,是我该做的,你多吃菜。”云骧笑笑,给陆衍之夹菜。 她想,明日起陆衍之与叶姑娘她们得赶去京城,今晚可是陆衍之在家中的最后一夜,可得好好吃。 家中一切有她在,她会好好地守着这个家等他回来- 夜里,回到房中,云骧抱出一个小匣子给陆衍之。 陆衍之收拾好所带包袱,问道:“这是什么?” 云骧打开给陆衍之看,件件拿给陆衍之看,“是我给你准备的护膝和暖手。你冬日里畏寒,听祖母说每年都会生冻疮,长安寒冷,你得在那边度过冬日,我就给你做了这些,你看看可合适?” 从陆衍之要离开的前半月,云骧就开始准备,一针一线皆是出自她手,她将针脚落得严实,两件东西里皆是絮棉,前两日天气好,她还将东西拿出去晒了晒,很是暖和。 “这样你就可以不用惧冷了。”云骧再道,她眼含期待地等着陆衍之试戴。 陆衍之坐在床榻上,他并未用过护膝,一时之间不太会穿戴。 云骧蹲下身,帮陆衍之将其扶好,以往她压根不知道护膝,是庄氏与她说道的,那日她记起陆衍之畏寒,当即想到给他做一个。 云骧双手搭在陆衍之膝上,待陆衍之系好,她眼瞧着像是合适,抬起头道:“好了。” 恰陆衍之低着头,云骧一仰头,二人是一上一下,面对着面的模样,云骧撞进陆衍之清淡瞳眸之中,从他眼眸里,她好像能看到属于自己的身影。 云骧的发散落两三缕,柔顺垂落在白皙的颈间,陆衍之静静看着云骧的脸庞,他从未如此看过云骧,曾几何时,他也端详过她的容貌,但如同今日这般,会闻见她身上若有若无传来的桂花香,是第一次,这样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说不出来,分不清到底该是恼意多一些,还是另一种其实在更早前就已出现过的别样情愫更多。 灯下,云骧眉尾的那颗小痣随着她眼眉间的不知不觉舒展,微微显露出来,让人率先注意到便是她澄澈的双眼。 暖意灯烛下宁静的对视,让两个人都不约而同想到昨日的那个吻。 它虽如蜻蜓点水般轻盈,却也会留下浅浅涟漪。 云骧脸颊霎时泛起滚烫的红意,她蹭的站起身,赶忙又拿出小匣子里的另一件东西,是个小锦囊,她扯开其里,里面装的是一条绣帕。 “还有这个。这是我给叶姑娘绣的手帕。”云骧道,昨日去到叶姑娘的房中,她发现叶姑娘竟有好多的手帕,条条折叠得好好放在一敞开的书柜样式的柜中,别人书柜里放的是书,叶姑娘柜子里装的手帕,满满的一整柜,手帕有各式各样的颜色,连其上所绣虫鱼鸟兽、花花草草都不一样。 或许叶姑娘极好收藏手帕,离开叶府的时候,云骧另又看到叶姑娘的院子里栽有一盆黄色牡丹花。 云骧在昨日回家的路上就想好给叶宴绮送手帕,昨个整晚以及今日白日里,云骧总算绣完手帕。 “你明日帮我转交给叶姑娘吧,就说,就说是我谢她的。”云骧说。 陆衍之道:“她在府中锦衣玉食,如何看得上你所送之物?” 云骧停顿了会儿,想道:“叶姑娘人很好的,不管怎样,我得将我的心意送过去才是。” 陆衍之“嗯”了声,没有再多说。 灯烛熄灭后,窗外银月高悬,小狸爬上窗台眯着眼打盹。 今夜的月色实则很美,透过窗台能看见树影清清,陆衍之久久睡不着,从前想过很多的要离开垂柳镇,回到长安去,真正到了这一日,竟仿佛一切都如梦境,总是不真切居多。 脸侧处的烫意仍在,其上,莫名再次浮现出温润唇瓣的柔软,带着一抹桂香,此刻竟成了唯一让他觉得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那句“能不能不要忘了我”的话,让他接连两日的彻夜难眠,心上像是依旧有轻柔之物缓缓划过。 不知从何时起,云骧与他之间的“楚河汉界”变得短窄,今夜她的脑袋稍稍靠着他这处,他一侧过头时,入目的就是云骧的侧颜,他与她之间的距离相隔很近,甚至能听到她传来的浅浅呼吸声。 陆衍之将目光落在云骧蹙起的眉头上,想着白日里笑意盈盈的她也会在夜间有烦恼吗?其下,是她小巧的鼻头,和红润的双唇,他如何也想不出,那日午后她到底哪里来的勇气。 不过很快,陆衍之似乎知道那个答案,云骧的双唇饱满好看,在他静静注视她时,他竟也生出一丝和她一样的冲动- 翌日卯时未过,一直落有淅淅淋淋的小雨,小院里积有一地的雨水。 按照约定,叶家兄妹先赶来三里村,此次进京他们租有一辆马车,顺道坐马车来三里村接陆衍之。 云骧打算送陆衍之出门,陆衍之行至西屋,未见祖母出来,他立在门下,垂首道:“祖母,孙儿走了。” 回答他的是一片长久静默。 云骧在陆衍之身侧陪着他站有一会儿,她理解他的心情,更知道祖母也有她的难言。 小雨还在下,云骧担心叶家兄妹那处会久等,劝道:“陆衍之,走吧,祖母这边,我会照顾好祖母的。” 西屋里仍是静悄悄,没有任何的动静。 陆衍之张了张唇,跪在西屋前,重重磕有三个响头,抬眸时他道:“祖母,等着我回来。” 西屋里,陆老太太就杵着拐杖站在门后,早已泣不成声。整夜里,她在床榻边上枯坐到现在,一闭眼,就是那些生了灰的过往。 从前她一直觉得自己活到这把岁数,大风大浪都是切身见过,没曾想到头来却是在送孙儿离去的这个地方毫无勇气。 她这一生,送走丈夫,年纪轻轻守了寡,人到中年,再白发人送黑发人,本以为眼泪早已流干,今日又像是回到了从前。 她总害怕自己推开那扇门,会自私地让孙儿回来,她宁愿他一辈子都留在垂柳镇过清贫日子,也只要他平安。 那三声磕头声一声一声砸她心上,她揪着胸前衣襟,一步步艰难走至窗口,看着孙儿迈出小院,身影随着最后一片衣角彻底消失在她眼前。 明明过去那些事情就像是发生在昨日,她在小院里磨豆腐,他还端坐在树下,一字一字地念书给她听。 怎能一眨眼就过去十年了呢?- 屋外,云骧将陆衍之送至叶家马车停着的路口。 她将手里的东西一并递给陆衍之,面临分别仍有些不舍,云骧搓了搓手臂,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不同,她扯开一个笑容,道:“陆衍之,我就送你到这儿了吧。” 云骧想,她与祖母都不适合与人告别,心底难受得很,还要装作很开心的样子,可真难。 前头的马儿焦躁地甩了甩脑袋上的一层水珠。叶宴绮与叶宴书在马车里听见动静,从车窗处撩开帘子。 叶宴书打趣般地催促了声,叶宴绮则撑着脑袋,百般无聊。 “马上就好。”云骧应道,她瞧着时辰已不算早,最后再道:“陆衍之,祝你一路平安。” 云骧咬了咬唇,眼睫因沾了水雾而湿润,随着她弯起的双眼像是藏着异样明亮的星月。 “嗯。”雨势逐渐变大,陆衍之将伞塞进云骧手中,他的肩头被雨水打湿,透着沁人的凉意,思绪在这刻变得清明又沉重。 云骧撑着油纸伞站在原地,见陆衍之上了马车,车夫一扬鞭,马儿迈开四蹄,车轮子碾过泥地,溅起细碎的泥水。 马车里,陆衍之撩起帘子往回看过一眼,云骧仍是站在那里,雨天里,周遭起了蒙蒙雾气,倒是叫一切都匿在白雾中,看不得太清,唯剩下那一道拂过数回心涧的身影。 “等等!”他跃身下马车。 云骧本红了眼眶,酸楚浮上心头,她掐了掐掌心,下一刻,居然见着陆衍之朝着她这处奔回,她稍稍扬起伞面,自己被陆衍之拥入怀中。 如同那日云骧很快地在他脸上亲过一下,陆衍之紧紧一把抱住云骧,道:“我会回来,等着我。” “好。”云骧道。 她不知道下一次再见陆衍之会是多久以后,只记得今日他承诺过他会回来,那她就一定会等着他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想念 真正应该感 云骧回到家中, 见西屋房门仍是紧闭,她在檐下将撑开的油纸伞放好,抬手在房门上轻扣,询问道:“祖母, 你好些了吗?” 云骧说完, 不放心地推开房门。 屋内,陆老太太坐在床榻边, 她听见云骧的声音, 抬起憔悴无神的眼, “他走了?” 云骧点点头,坐在祖母身边,道:“祖母,陆衍之说他会回来的, 祖母不必担心,最快明年初夏我们就能等到陆衍之回来了。” 陆老太太望向窗口, 窗外是阴雨绵绵的天,“我只是担心,他那样的性子,去到京中遇事如何是好, 我这心怎的都静不下。” “祖母, 有叶公子和叶姑娘陪着衍之一块儿呢, 他们三人会相互照看彼此的。”云骧道。 若是陆衍之这回是一个人前去长安,云骧同样不大放心, 不过有叶公子和叶姑娘陪着,她心安不少。 陆老太太拍了拍云骧手背,有些事情她不知该如何同云骧解释,云骧已为这个家付出太多, 如今只盼陆衍之莫要想旁的事情,等到科考后能够尽早平安回来。 她的孙儿她自己清楚,一点的小事会栓在心上记许久,十年前的事情,他从未同她提过半个字,但近来她总是不踏实,感觉孙儿进京,或许还有一个原因是十年前的事。 “罢了罢了,人都走了,说这些也没用。”陆老太太叹声长气,将窗户推得更开,她总该信他一回。 云骧知祖母难受,恰巧今日落雨,没法挑豆腐去垂柳镇集市上叫卖,云骧便留在西屋里陪着祖母说有好一会儿的话。 陆老太太打心眼里喜欢云骧,有云骧陪着她,她好受不少,根本不敢想象没有云骧的陪伴,她该如何度过接下来的日子。 午膳后,秋雨没有半分要停歇的意思。 云骧闲来无事,回到书房中继续练字,这两三月来,她已认识好些字,甚至能将陆衍之放在书架上的书卷看得半懂。 就是她这字迹虽说能看得过去,但比之陆衍之给她留下的字帖,还是差得太远。 云骧很喜欢陆衍之的字,陆衍之在走前给她留有很多字帖,够她临摹许久。云骧就端正坐在自己的小书案前练字,她想将字练得与陆衍之一样好。 只是每回抬手笔尖沾墨,旁侧那张熟悉的书案出现在她视线之中。 云骧搁下笔,脑袋枕在手臂上发神,不晓得陆衍之他们现在行到何处,有走出郡县吗?屋外雨势好像越来越大,他们会停下来避雨吗? 面对祖母时,云骧能说出得出大段安慰人的人,轮到自己,她也发愁。 在陆衍之离开的第一日,云骧一点儿都习惯不了,心底空落落一片。 等到晚间,云骧铺好床榻,张开四肢大喇喇地躺着,从今日起,床榻上再无“楚河汉界”,整张床榻完完整整的属于她一人,但是她一点儿都开心不起来。 窗户砰砰被撞响两声,夜色里小狸竖着尾巴从窗外跳进来,迈着小块步来到云骧身侧,它像是知道陆衍之的离去,左右一直在云骧身边绕着圈儿的猫叫。 它一整日都没有看到陆衍之的身影,白日里已有些无精打采,现下夜里它在房中无论如何都闻不到陆衍之的味道,多少开始发急,不停地用脑袋蹭过云骧掌心。 云骧揉了揉小狸的小脑袋,起身给它拿来两块儿鱼干。 小狸一眼不看鱼干,坐直身子依旧对着云骧叫唤,一会儿瘸着腿跑到门口,一会儿过来咬云骧裙摆,无不是在说想让云骧带它出去寻人。 云骧不知该如何同小狸解释,很多时候小狸会更喜欢与陆衍之待在一块儿,她蹲下身子耐性与小狸说道:“他只是暂时离开了,会回来的,等到明年他就回来了,会给你带很多的鱼干。” 小狸趴在地上,像是听懂又像是没有听懂,在房里没有找到人,小眼睛珠子里毫无往日光彩。 云骧叹声气,小狸尚且都会不习惯,更何况人呢。 虽说以前和陆衍之有过一些争执吵闹,但,现在应该是不同的吧? 云骧在床榻上翻过身,不知道陆衍之会不会想她,他那么高傲一个人,居然会抱她,真真是稀奇- 翌日,雨过天青色,云骧同往常一样做好豆腐挑到垂柳镇集市上卖。 因着昨日那场秋雨,集市上干净清爽不少。 云骧的豆腐生意较好,等到空闲时候,庄氏牵着小女儿的手过来同云骧讲话。 “他们昨日就走了?这下你轻松不少呢,他们都说你家男人陆衍之功课学问好,此次去京赶考定能中举,明年就给你和陆老太太带回天大的好消息,你们可以享福嘞,听说中举后,朝廷会赏赐很多的银两,另会封官职,每月有俸禄拿,云骧你就再不用来集市上卖豆腐了。”庄氏讲得绘声绘色。 她家中弟弟没能中举,不过听弟弟说起过在京中的一位好友中举,那阵仗,人人羡慕。 云骧被说得不好意思,摆手道:“科举的事情说不准的……” “小娘子家的男人这回进京科考去啦?学问竟这么好?”一位前来买油炸臭腐的男子将庄氏所说之话听到后半截,注意全然在中举上。 云骧暂未想好如何答,庄氏替她答道:“是啊!她丈夫学问是叶家书院里最好的那一个,今回肯定会中举,指不定当个状元郎呢。” “状元郎,状元郎!”庄氏的小女儿听见娘亲说有这三字,咧开嘴角拍手连唤两三声,模样甚至乖巧,一时逗笑身边好几人。 庄氏对男子跟着道:“你还不紧着多买几块豆腐?状元郎家的豆腐嘞,吃了长学问。” “长学问!”庄氏小女儿继续拍手嬉笑。 “那行,我买些回去尝尝。”男子给过银两道,若要真出一个举人,这豆腐他定得尝尝是什么味道。 男子走后,云骧红了脸与庄氏说道:“我感觉会不会不太好啊,科考的事情,我与祖母,都不奢求过多的。” 而且其实陆衍之他几乎从不吃豆腐。 庄氏道:“你就放一百个心吧,陆衍之他定然能中举,叶夫子说过的话,何时能有假?届时陆衍之风风光光地回来接你去京中过好日子。” 云骧笑笑,没有多言。 两个多时辰后,云骧卖完豆腐收拾好担子准备回家,路上恰碰见李婶卖完东西回去。 李婶见着云骧,快步走来寒暄,左右不过说着和庄氏差不多的话。 无非是等陆衍之回来,云骧就能苦尽甘来。 如今陆衍之赴京赶考的事情,像是早已传遍三里村。 若要说昨日云骧多是想着陆衍之离开后的种种不适,今日被庄氏和李婶二人接连的一说,夜里她静下心来,也会有点点期盼等陆衍之从京中回来后的日子。 他科考不上也没有关系,她能卖豆腐,能挣银子。 因着并蒂的桃花簪子以及昨日短暂的拥抱,云骧觉得或许陆衍之真的待她与从前不一般。 她拿出庙会上陆衍之给她买的并蒂桃花簪,指腹缓缓摩挲,少许的幸福与期骥爬上心头。 她又取来纸笔,郑重在纸上记下陆衍之离开的日子,如今她无法为他做些什么,只能这样等着他回来。 云骧每日扳着手指头数过陆衍之离开的日头,他离开得越久,离他回来的日子就能近一些,她的期骥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同样变得愈浓- 在另一处,马车一路离开垂柳镇离开池州,眼前所见之景不再是熟悉的连绵起伏青峰,官道逐渐变得平缓,低飞的大雁向南而行,恰与马车背道。 接连下有好几日的秋雨,马儿连续行路着实吃不消,这日,叶宴书提议在客栈里多歇息一日,他们所处之地乃是冀州较为繁华的一城,他们可以多逛一逛,出了这城,未来的好几日都得绕山而行,想要再歇息可就难了。 陆衍之寻了一个借口拒接叶宴书想要一起逛城的邀约,独自在客栈中继续温书。 叶宴书不强求,同妹妹叶宴绮一块儿出去逛城,这是他们兄妹二人第一次来到冀州,不免多花费了些时辰,两人逛完城回到客栈已快至晚上,天色黑掉大半。 叶宴书将妹妹送回客房,想着看看陆衍之一整日在客房中如何样,一推开门,见着的便是陆衍之坐在窗台边上执手翻过书卷,他身侧的烛火静静燃烧,衬得他眉眼很是冷清。 “衍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说什么身子不适,原来是背着我与宴绮二人看书来着,怎么这么晚了还在看?”叶宴书问道。 陆衍之合上书卷,将其放下道:“就是随便看看。” 叶宴书坐在桌前,给自己倒有一杯凉茶,自顾自地说道:“其实幸好你没与我们一块出去,宴绮太能逛了,拉着我逛有好几条街,买有三张手帕,一支步摇,下回我非得让李叔驾马车带我们去不可。” 陆衍之净了手,并不打算说什么。 叶宴书一直是知道陆衍之冷淡的性子,他没有多想地继续在此处歇息,想到陆衍之这两日来的不曾多言,不禁笑出声,“衍之,你今日没有与我们一起出去散散心,莫不是在偷偷想着云骧吧?你们成婚不足一年就分离,感情正是浓时,确实换谁都受不了。” 陆衍之抿唇,反问道:“为何这般说?” “你从未与我们谈起过有关云骧的任何事情,当初我与宴绮甚连你成婚的事情都不知晓,你瞒得太严了。”叶宴书道,好奇心驱使下,他又问道:“所以衍之,离开垂柳镇有十余日了,你会想云骧吗?” 陆衍之转动手中茶盏,移开话题地道:“天色不早,明日还得赶路,早些歇息吧。” 叶宴书耸耸肩,偷愉着退出房门,人家这是摆明了不想与他说道,他若继续问,那就没意思了。 思念之情,怎可为旁人知晓,他懂的。 屋内,陆衍之熄灭掉烛火,窗户未关严实,廊下点点光亮随凉风渗进。 夜深人静,陆衍之躺在床榻上,其实在叶宴书提及到云骧的时候,他的确有想起过云骧,也许那日马车下,是他做过最冲动的一个决定。那日不知为何,看见云骧独自一人执伞立于细雨中,去京大半年,他还是想与她说上一句,他会回来。 这几夜里,云骧身影常常出现在他脑海里,如何都挥之不去。往日里有云骧的聒噪,这几日静下,竟会有些不适应。 他想,他应该是想她的吧- 第三日绵雨终于停下,李叔给马儿喂有上好的马草,准备等到马儿吃饱就继续行路。 因在客栈歇有两日,马车内的东西皆是搬到了客栈内。 晨间,小二进房送茶水,转身之际不慎撞落陆衍之的包袱,里面的东西撒有一地。 “客官对不住对不住,是小的我不长眼睛。”小二忙放下杯盏赔礼道歉。 “无事,你走吧。”陆衍之蹲下身拾捡道。 叶宴书注意到这处的动静,过来帮着收拾东西。 他看到掉落在地上的护膝,拿起来问道:“这护膝是云骧给你做的?” “虽比不上店铺里卖的那些精致,但这一针一线都是云骧亲手为你缝制的吧。”叶宴书道,他手中的护膝走线做工平整,触感又是异常舒适缓和,他夸赞道:“想不到云骧不仅会做油炸臭腐,还能做这些针线手工活儿。” “嗯。”陆衍之很快从叶宴书手中拿回护膝,塞到包袱中。 “衍之不给我再看看?我都没能看仔细呢。”叶宴书再道,丝毫没有注意到陆衍之那处的不对。 二人走下楼,叶宴书仍沉浸在看到云骧给陆衍之做的护膝的惊喜之中,将手搭放在陆衍之肩上道:“衍之,云骧对你真的挺好。能帮你照顾祖母,便连你进京,她都放在心上,怕你在京中冻着,给你做护膝。” “等你考取功名后,虽然云骧不识字,日后只管待在家中做个妇人,相夫教子,照顾起居,旁的都不用出头露面,如此也甚好。何况你学问好,空时能教一教她,不至于让她大字不识,令人瞧不上。”叶宴书道。 “哥哥,你在说什么呢!”楼下,叶宴绮正在喂马儿,方才楼上的动静她瞧了个大概,正回过头继续喂马儿,就听见兄长说的那些烦人的话,什么叫作只管在家中做个妇人,云骧现在可仍在集市上卖豆腐做生意。 “宴绮,云骧给衍之做有护膝。”叶宴书道,本来这回母亲也打算给他与宴绮各做一对护膝,后头母亲眼睛不太好,护膝做有一半就被搁置下来,说是让他们兄妹俩去到京中另买更好的。 叶宴绮是真听不得叶宴书说的每一句话,男人都这样,好似将女子认定为就该在家宅中一样,目光仅仅放在女子所能够为男子做的事情上。 陆衍之已有些不悦,包袱带子被他紧握在手中,没有多说一个字地上了马车。 叶宴绮喂完最后一搓马草,思来想去,觉得这回兄长确实做得太过,上回从陆家出来,好歹路上只有她们兄妹二人,他潜意识里的男子优越感没有旁人知道,怎知今日他会拿出来说,且更重要的是,他从不会觉得他有不对。 想起云骧送有她手帕,叶宴绮踩凳上了马车,对陆衍之开口道:“方才是我兄长无心,云骧手艺确实很好,她送我的手帕,我收下了,等你回去后,记得帮我谢过她一声。” 旁的不说,云骧能送给她手帕,叶宴绮很意外,那日她不算帮她,她平日里就看不惯李高旻的趾高气昂,她对云骧,只能说是顺手的事情。 手帕用荷包装得妥帖,其上绣有开得正盛的芙蓉花,同她府中栽的那株一模一样。 “你可以自己同她说。”陆衍之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行。”叶宴绮道。 从前叶宴绮也被陆衍之好看的皮囊吸引过,两个人在一个书院里念书,接触却不多,这几日来一块儿赶路,她发现陆衍之脾气是真的很冷,以往兄长同她说起这些时,她不以为意,如今算是真正感受到他的不近人情,也许还只能是云骧才受得了。 这时,叶宴书跟着上了马车,他并未察觉自己方才所说有不妥帖之处,与车外的李叔道过一声可以行路。 李叔点头一扬鞭,车轮子碾过石板路,朝着城外而去。 出了城,要过山路,道路崎岖不平不好走,马车变得摇摇晃晃。 陆衍之起初尚能做到闭目让自己不要去细想今日之事,马车变得摇晃时,像是将他心间的烦躁尽数晃出,胸口始终堵着一层气。 他睁开眼,撩起车帘,随目望向远处。 秋日到了,枯黄的树叶三三两两遇风落下,再过不久树木枝条就要开始变得萧瑟,等到明年才会有新抽出的绿芽布上它的枝头。 陆衍之须臾想到一句“病树前头万木春”。 他与云骧成婚前,他对祖母说过同宴书差不多的话。他想着他来日定是要考取功名,回到长安去,他与云骧成婚后,难不成要带着她一起吗? 她什么都不会,不会认字,不会谈论,做事情也很蠢笨,任由祖母将云骧旁的地方夸赞得再好,他都不想去听,不想去看。不管是将来成婚后,云骧就待在家中也好,还是她自己能找到一个不用靠识字就能谋生的道路也罢,他都不想与她在一块儿。 后头,在祖母的相逼之下,他与云骧成婚了。无论云骧做有什么,落在他的眼中,皆是难登大雅之堂。 明明他正是宴书口中的那些人,在听到宴书口中道出的话时,他心中起烦躁,饶是他再不承认,这烦躁并不是因云骧的不好起,而只是因他自己恰正是那些人。 最开始的教云骧识字,也是祖母要求他去做。 云骧学得勤,学得认真,所有的字皆是一点点照着他的字迹一笔一划写下,反复默记,一遍不行就两遍,就三遍,总能有会记住的时候。 后头他才明白,有很多的事情不是她没有做得更好,而是没有办法、没有条件去做。 云骧的恒心,他比谁都清楚,就像名字,就像卖豆腐,亦或是练字。 只要她想,她能做得比谁都好。 但一切的前提是要有人帮她一把,做不到帮她,何来站在高位般的指责。 所以不是她不够好,而是何不食肉糜。 真正应该感到羞愧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枷锁 她再没有父 盛秋时分, 垂柳镇所处池州下令修建水渠,前两月的山洪事情闹到上头去,原来不止垂柳镇,旁的一些村镇多少跟着遭了难, 这回接连落过好几日的秋雨, 有一处村镇又是遭遇山洪。 眼瞧着一年闹出两次山洪,池州再也坐不住, 是以下令三月内修建好水渠。 修建水渠是好, 日后碰见连日大雨或是干旱时节都不用怕, 如何去修,怎么个修法,却成个大麻烦,池州的说法是修水渠说小不小, 说大也不大,何必为着一件灾情事去到长安管问要银子, 而且朝廷有多少年没有管过池州?哪里就愿意出工费银子,只能池州自己想办法。 修水渠势在必行,没有银两和人力,终究是一场空话, 府尹的话已下出, 三月后, 水渠必得成。一个烫手山芋,几个当官的足足想上好几日, 最终拍板决定,凡是水渠经过之地,每户人家里至少得出一名男子出去做工,年满十二至五旬下, 只要没有胳膊腿残废,都得出去做工,若是实在不能去,那便出十五两的银子,人力和财力,总得出一样。 此外,做工没有银钱拿,每日仅三个馒头和一碗稀饭抵饿。做工的令一出,三里村顿时哀声怨道,十五两的银子,哪里去找?早知今日这般累人,当初不该将山洪的事情往上报。 短短几日的时间,里正家里的门槛快被人踏破,皆是来寻里正通融,十五两的银子真的太多了,在地里干整整一年,都挣不了十五两的银子,这不明着抢钱嘛。 里正这几日被闹得心烦,知县那处下的令,他小小一个里正,能有什么办法?里正召集三里村的所有人道:“十五两的银两,一文不能少,这账册是要拿到上头去看的,不愿出钱那就出人,一家一人,上面已经够宽容的了,这水渠又不是只给别处修,咱三里村十几年前的山洪各位忘了?修好水渠也是对我们自己好。” “可修水渠,听闻一日得做七八个时辰的活儿,就一碗稀饭和馒头顶饱,就不能再多一些吗?”一名男子举手道。 “有本事,你去闹到县太爷跟前去说道说道。”里正满脸不耐烦,三日来,他嘴皮子都要说破,一个个的,跟他来说这些有什么用,要么交钱要么出人,多简单的一件事。 最后,里正一拍桌,下最后的通牒:“最迟明日午时,每户人家都来我这儿登记,上头是要派官兵来盯着的,我也没办法,要不大家伙干活儿的时候多加把劲儿,看看能不能争取三个月之前完工。” 云骧听完里正说的话,同李婶一起离开。 李婶问道:“云骧,如今陆衍之到京城赶考去了,你与你祖母就交十五两的银钱?” 云骧点了点头:“我们只能交银子了,李婶,你们呢?” 李婶苦笑道:“就像别人说的,在地里干一年都挣不了十五两银子,虽说去修水渠累吧,好歹算是另一种方式的挣银子了。” 事到如今只能用这种话来安慰自己,李婶说完,想到今日出门时路过云家,听见家中传来争执,与云骧说道:“听闻你大哥云阳上月跟着商队出去做生意,你家现在只有你父亲在,我出门的时候,听见你爹又在同你娘吵话,不晓得你爹会去修水渠还是交银子。” “我有一段时间没有回去过,不知道他们的。”云骧道,现在的她是一点儿都不想看到父亲,不过她猜想以父亲偷懒耍滑的性子,他与四叔应该都会选择交十五两的银钱。 云骧回到家中,与祖母说过里正今日说的话。 陆老太太道:“水渠修是该修,就是这朝廷再怎也该派些银子下来,村子里正当壮年的男子都忙着家里头,一去三月,家里的重活还不是落到女子身上。” “我今日在集市上卖豆腐,听见有人说昨日知县府邸都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后来是衙门内来了捕快,将这些人赶走。”云骧道。 陆老太太摇摇头,偏远之地,就是这些事情不好,不敢伸手向朝廷要银子,反而想着法的从下面人的手中搜银子。 云骧回去到自己房中,将十五两银子找出来凑齐,她这一月来,自己已经攒有七八两银子,上回陆衍之离家,另给她留有十两的银子,她也是在送走陆衍之后,才在她枕下发现的银两,陆衍之好像在这种事情上,从来都不会与她直说。 云骧将这十五两放好,打算明日就去到里正家中登记,这时屋外传来不小响动,是里正带有五名官兵亲自过来,挨家挨户缴银或是确定前去修水渠之人。 “不是明日是最后期限吗?怎么今日就来了,银子都没能凑齐呢。”一位妇人不满道。 里正有苦难言,归根结底还不是那些去到知县家中闹的人惹的事情,这下好了,知县干脆派了官兵来每个村守着,最迟今日就得拿出结果,眼下村口那些地方全是有人守着。 官兵没里正的好脾气,话不多说一抽刀,泛着寒光的冰刃直直横在人群中间,反正今日钱和人,他们都要见到。 官兵的气势将里正吓得直哆嗦,手中的册本掉落在地,他慌里慌张地抓起,吐有两口唾沫星子就翻开一页,朝着众人挤眼道:“还不快些来登记?” 他简直真的不想再和这些无知村民讲话,知县的手笔,他不是没有见过,闹急了,是会出人命的! 云骧跟着众人一块儿去到里正面前登记,不过别家多是报的人名,愿意出一人去修水渠,仅她一家出十五两的银子。 云骧在里正那处交完银子,搀扶着祖母正准备回到家中去,远处忽的传来云山寅扯破了喉咙急急忙忙唤她的声音。 云山寅赤裸着双脚,一路从村口的地方跑到陆家来,头发散落大半,隔老远,就跟见着光了似地惊喜唤道:“三丫头!三丫头!你救救爹吧,救救爹!” 众人循声望去,云山寅跑得狼狈,身后跟了两名因捉他而跑得气急的官兵,这处的官兵见势,立马跟着抽刀拦住云山寅的去路。 “你来做什么?”云骧皱了眉。 云山寅被脖子前的寒刀惊住,转头对着里正和官兵赔笑道:“官爷,官爷,咱好好说,好好说,我女儿就在这儿,她有银子,她能帮我把十五两的银子交了。” 云骧还未来得及说话,云山寅身后的两名官兵终于追上前来,其中一个官兵气得一脚给云山寅踹去,恶狠狠地道:“叫你跑!叫你跑!不是挺能跑的吗?跑啊!你倒是起来继续跑啊!” “这个人,简直太能跑了!一个人竟然偷偷摸摸走小路想逃走,被我们两个抓住教训了一番,结果一眨眼就又跑不见。”官兵踹完后才跟里正解释道,言语间尽然是被云山寅耍后的气愤。 云山寅被踹倒在地,身上着实挨有好几记,他双手抱住脑袋直求饶:“别打了,别打我,我有法子了!” 官兵不解恨地又踹去几脚,最后里正怕将人给打死,伸手拦了下来,斥责云山寅道:“云山寅,你跑什么?难不成真是想要逃?你太无能!大不了交十五两银钱就罢,如何能做出此等不要脸之事?” 云山寅从地上爬起来,笑呵呵地用手背擦过鼻血,佝偻着腰道:“我就是去村口看看,看看,哪儿能想着逃啊?我跑来这儿是要来寻我家三丫头的,我是三丫头的爹,我不能来?” 云骧猜到他这是既不打算出银子又不打算去做活,想要逃走被抓住就赶来她这儿,她道:“我没有银子,这银子是我四处去借的,家里真没有银子了。” 里正与云山寅同村,是知道云山寅好吃懒做的性子,他不愿意与云山寅废话,直接将他的名字写在修水渠那页,道:“就你了,云阳不在,你们云家就你去修水渠。” “这哪儿能啊?我一大把年纪了,修水渠就不是人干的活儿。”云山寅顿时冷了眼,过去一把攥住云骧手腕,“三丫头,我是你爹,你总不可能睁眼看着你爹去受苦受累吧,你在集市上卖豆腐,能拿十五两的银子出来,肯定还能再拿一份出来,就当帮帮爹,帮帮爹!” 云骧使力挣脱开云山寅,含泪倔道:“你不是我爹,你从未将我当做你的女儿,自我出嫁起,五十两的银子就当抵还过去的十六年,你不再是我爹。” “三丫头你怎么说话呢?我不是你爹能是谁?你是我亲生的,难不成是不认我这个爹?”云山寅瞪圆双眼道,眼珠快要直直凸出。 “做爹没有你这样的,你从不管二姐姐,不管我,只会在需要银子的时候来找我们。”云骧道,敢问这世间有哪一位父亲会像他这般做事,没有银子的时候,甚至能来抢她的银子。 “你是我生的,你的银子不该给我一些吗?”云山寅怒道,许是想起脖子上仍还架着刀,他语气一转,低低又道:“这回爹真遇见难事了,三丫头,从小就只有你最听话懂事,你肯定不忍心见爹这样,爹知道你始终记挂当初的五十两银子,这不是你娘身子不好得看大夫嘛。” 云山寅见再如何说,云骧都像是铁了心不会管他的样子,他破罐子破摔道:“云骧,要不这样,你就真的帮爹最后一次,帮帮爹吧?以后爹都不会来管你要银子了,真的再也不来了,爹发誓,要是再来问你要,就天打雷劈,五雷轰顶!” 云骧抹了泪,平静道:“我是真的没有银子。” “没有那你就去借,到处凑凑,总能把银子凑齐的不是?”云山寅心急道。 他话落,周遭顿时翻起不少鄙夷,就连几名官兵都快看不下去,做人能怎能做成他这样。 云山寅是真没这折,转头又去看陆老太太,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亲家,亲家,我知道你们陆家从前的日子过得滋润,你也就当帮帮我吧,我们好歹是亲家,是一家人啊!” “我说过的,你不再是我爹,今日里正也在,我云骧从此和云家再无瓜葛,祖母和你更不是什么亲家。”云骧挡在祖母身前,她真的已对他次次失望。 自此,她宁愿没有父亲。 “祖母,我们回家。”云骧搀扶住祖母,她不愿听得有关云山寅的任何一句话,她们之间的父女情分,早就被他亲手斩断。 云骧一离开,几个官兵逮着云山寅又连踹好几脚。 期间,云山寅爬到陆家门前,再三用力敲过,眼瞧着云骧是真的不愿管他,他一下回过身,疯了般地对着几名官兵大笑道:“你们敢来抓我打我?我女婿,是文采绝好的!他已经去京中赶考去啦,来日定是中举夺魁!是状元郎!是天上的文曲星!你们也敢对我下手?不怕日后他回来收拾你们?哈哈哈哈哈哈哈!” 云山寅笑得太过,加上他的肋骨好像被踹掉一根,胸腔里巨疼,一说话一呼吸就疼,笑声还未来得及完全落下,他就疼得直不起腰,想要伸手去扶墙,怎知两眼一黑,自己摔倒在地。 “他没事吧?不会疯了吧?”站在最前面的官兵小声问道,他觉得云山寅口中说出的话,不像是唬人的,不是说三里村有学子赴京赶考去了吗?不会就是此人的女婿吧? 里正根本没眼看,直接在云山寅的名字上圈有两个小圆点,就云山寅这样能闹,届时修水渠,有他可受的。 “带走,不用管他,真当女婿能中举?就他做的那些事儿,就算是女婿走运中举,回来收拾的第一个人就得是他。”里正合上册子道- 陆家屋内,云骧独自坐在书房里,外面闹出的动静她都能听得见。 小狸察觉到云骧情绪的不好,跳上云骧双膝,在她怀中打滚,用毛茸茸的身体蹭过云骧掌心,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云骧。 待屋外的人都走后,陆老太太进到书房中,温声问道:“云骧,方才的事情,没有吓到你吧?” 云骧抚摸小狸毛发,摇头道:“没有。” 陆老太太坐在云骧身边,开口说道:“其实方才不管你帮不帮你爹,祖母都不会说什么,终归他生了你,你唤他一声爹,自古孝义在先,帮是该的。但这么多年来,他如何待你与你二姐姐,祖母都看在眼里,你不帮也没有错,所以不必困扰自己。” 云骧低下头,鼻尖泛起酸楚,“祖母,过去的十六年多里,我与二姐姐一直都知道爹的虚伪与无能,今日与他断得干净,不知为何,我一想到从前的事情,就会很难过,很小的时候,我也曾幻想过能否从他的身上得到一丝父爱,可是祖母,怎么会一点儿都没有呢?” 陆老太太拍过云骧后背,缓缓道:“日子总归是要向前看的,纵然会有一些不好的事情,但我们就偏要叫旁人看看,即使没有这一样东西,咱也能过好自己的日子,是我们可以做到不需要它,而不是困住自己。” “从前祖母也想过为何偏我就这般,但后头祖母一个人带着陆衍之来到垂柳镇,依旧能过得好好的,虽然偶时会想起从前,但眼下及未来才更应值得抓住。你今日与你父亲断干净,往旁想想,从此再不用受他困扰,云骧你会过得更好。”陆老太太又道。 “好。”云骧哽咽笑了笑,正如祖母所说,日子是向前看,小时所求过去太久,恰如昨日阴影,日头终将会沉下,翌日,是一轮崭新的日月,她会努力过好未来每一日。 过去的十六年里,她没有得到过父爱,依旧能走到今日,有勇气脱去枷锁后,只会活得更好- 另一处,从垂柳镇去往京城的路行有大半,李叔原本估摸着到长安应就是最后一月的时间,怎知途径两州交汇之地时,林中山谷狭隘雾气重,竟然让他们给遇上山匪,马车坏了不说,人都差些受伤,几十个山匪胆大包天,连进京赶考的学子都想劫,文书也认不得。 就是因为他们所在的村子里五年前闹过一场瘟疫,知县派有大夫来瞧后发觉瘟疫不好治,直接下令封村,不许外头的人进来,也不许里面的人出去,村子里的大多数人都死在那场瘟疫里,少数男子活下来后便上山做了土匪,专在山谷中抢劫,杀人放火都不怕,哪儿还管自己劫的究竟是什么人。 最后恰碰上赶来青州剿匪的翟佑臣翟丞相,在最紧要关头出现帮有他们,叶宴书报上家父姓名,翟丞相道是早前听旁人提起过,另翟丞相知道他们要去京且马车坏了,竟主动邀他们可以一路去京。 是以,陆衍之和叶家兄妹多在青州停留有几日。 “衍之,做翟丞相门生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要是能做他的门生,于你今后仕途百利无一害。”午后,四下无人,叶宴书问陆衍之。 前两日,叶宴书将二人所写文章呈给翟丞相看过,此次与翟丞相的相逢乃是大好机会,若是有幸能做他的门生,长安也算没有白来了。 陆衍之道:“我再想想吧。” 不知为何,与翟丞相相处三日有余,翟丞相面上和蔼,对谁都是笑着的模样,可他总觉这笑里藏着更深的东西。 他的确想要往上走,往上爬,往上站得更高,但他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助力。 叶宴书见陆衍之面上淡淡,问道:“我瞧你近几日心情不算好,是有什么烦心事?” 陆衍之道:“没有。” “有你就与我说说,不必闷着。昨日宴绮才是与我怄气,说是我只顾着给人看我与你的文章,把她给忘了。”叶宴书提起昨日之事,低低发笑,他这个妹妹,也就娘一直惯着她,“你说说,宴绮日后又不能为官,此番进京不过就是想看看,我与她到底谁能中举,她何必如此较真。” 叶宴书知道陆衍之不会回答,自顾自地再说道:“明日就初七了,也不知爹娘会不会想着我与宴绮如何了。” “明日初七?”陆衍之从书卷上抬起眼问。 “嗯,今日初六,明日初七,可有何事?” “无事。”陆衍之垂下眼平静道。 但话语说出口的瞬间,他还是想到一件事。 十月初七,是云骧生辰。 他走前,其实给云骧留有生辰礼,托祖母在云骧生辰这天给她,他收到过她送的许多东西,他理也该还她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画像 你的清高其 垂柳镇, 三里村,十月初七。 陆老太太在云骧卖完豆腐回来时,就神神秘秘地将陆衍之留下的匣子递给云骧,笑道:“云骧, 生辰快乐, 这是你的生辰礼,是衍之去京之前交予我的, 说是等你生辰的时候给你。” “他送给我的生辰礼?”云骧很意外, 陆衍之走时离她生辰足足有一月多的时间, 他竟然会想到提前给她准备好。 “打开看看?”陆老太太道,这一月多来,她都快被自己给憋坏,明知云骧有一份生辰礼, 却不能提前说提前看,真遭罪, 不过就自己孙儿整日冷着一张脸的样子,终于心思细腻了一回,陆老太太多少感到些欣慰。 云骧捧着小木匣坐下,惊喜之外, 她也蛮好奇陆衍之终究会给她留有什么, 小狸听到这里的动静, 翘起尾巴跑过来,歪着脑袋坐在小木匣旁边。 小木匣里最上层是一塌云骧再熟悉不过的字帖, 原是陆衍之又给她留有一些,这一回的字帖上,每组字词旁边甚被他用笔勾勒有小画,让她一眼能明白小画所对应字词的意思。 一张张, 一幅幅,尽是写得仔细的字词与画得认真的小画,云骧光是看到便已知陆衍之定是花费了很多的时间。 不晓得他为她画下生动形象的小画时,眉头是否依旧会轻蹙,嫌弃她对认字的难处,云骧唇角浅浅勾起,近日她新学了一句话,“君子论迹不论心。” 不要去想他到底是如何想,而是要去看他具体做有什么。 陆衍之未免太小看她,她现在已能认识好多的字,不再需要他如此大费周章地写画。 云骧张张拾起字帖,本以为这就是陆衍之送给她的生辰礼,字帖全部拿出后,在木匣子的最下一层,还有一张合起来的宣纸。 云骧疑惑拿起来打开,想着这是不是陆衍之给她留有别的话,她一打开宣纸,发现它竟然是一副画。 画上的正是她与小狸。 是那日空山雨后,她与小狸去到后山摘桂花,细细桂花如雨如雪,簌簌飘落,落在她的肩头与发梢。 画上她抱着小狸,漫天的桂花雨被他画出,她的发带随风轻扬,明媚日光洒在林间,如同碎金几两点缀。 云骧双手拿着画高兴地站起身,与祖母激动道:“祖母,是陆衍之给我留了画像,是我与小狸的画像!” 陆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看到啦,祖母看到啦,云骧喜欢吗?” 云骧用力点了点头:“我很喜欢!他画得可真好。” 她内心的喜悦不曾减弱半分,迫不及待地想与人分享这份欣喜,最后她干脆蹲下身子,将画像展开在小狸眼前,指着画像上的它道:“小狸,小狸,是陆衍之画了我们,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你乖乖地待在我的怀中,模样乖巧粘人,你有画像啦!” 小狸听到那个久违的名字,歪了歪脑袋,看到主人笑得开心,它动了动耳朵,跟着叫了两声,抬起爪子触碰画像上的她们。 云骧觉得这是她十几年前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她真的特别特别喜欢它们。 晌午后,云骧另还收到一份东西,送东西之人是村子里常跟着人出去走荡做生意的屈烨。 屈烨跑南跑北,认识许多各地之人,他脑子灵光,做生意之余,常做些帮人带东西或是送信的活计。 他道:“云骧,这是你二姐姐云茵托我给你带的东西,让我赶在十月初七前送到你手上,这日子,差点儿就赶不上了。” “多谢屈大哥。”云骧谢完屈烨,进了屋拆开二姐姐送给她的东西。 自二姐姐走后快三月,也不知晓她在宋家药铺里过得如何了。 小包袱内,是一封信,还有一个药包,另有两身小孩儿穿的衣裳。 云骧拆开二姐姐托人代写的书信,原来二姐姐在宋家药铺里已经过得习惯,她攒有十两的银子,同时问掌柜借有十五两银子,一块儿赶在今日还给她,银子就在小孩儿衣裳里,屈烨她信得过,是以采取这样的方式将银量送还给她。 云骧拆开包裹的衣裳,里面的的确确是二十五两银子。此外,包袱里的药包是二姐姐送给她的东西,有安神之效,是二姐姐跟着药铺里的伙计学做的。最后,两套衣裳是她准备给柳柳她们的,她现在暂时不方便见她们,想等到日后银子攒得多些再接她们离开。 书信的最后,是两姊妹之间的一些话。 云骧看完信,眼眶红红的,二姐姐何必如此着急还银两,她自己一个人在外头甚过得艰难。 云骧执起药包,放在鼻尖轻嗅,淡淡的清香传来,混杂着独特的草本气息,干燥而又带暖意,她很喜欢二姐姐送的这个药包。 云骧将柳柳她们的衣裳叠好,打算明日空时就去赵家看看。两月多来她去过赵家几次,温氏一如既往地不喜欢她,每回见着她就指桑骂槐,好在柳柳她们还记得她们的娘亲,记得她这个姨娘。 入了夜,云骧靠在床头上久久未有睡意,在她怀中,是陆衍之给她画下的画像,与二姐姐送来的书信与药包。 现在家中只有她与祖母和小狸,她真的很想很想他们。 云骧又拿出二姐姐的书信每个字每个字的看过,伤感之际,云骧忽的想到一件事,二姐姐尚能找到人代写下一封信来送给她,她也可以给二姐姐和陆衍之写信过去啊。 二姐姐在信上说了她就在池州郡县上的宋家药铺,至于陆衍之,她之前听到他提起过,在长安,他会住在会馆里,等到她信送到长安时,陆衍之早就在长安待有两月,时日入了冬,说不定送到他手上正是除夕日。 云骧来了劲头,当即点灯去到书房中写信,将自己这两月多来发生的事情,还有对陆衍之和二姐姐云茵的关怀皆是写下。 洋洋洒洒,两封信,云骧应是写出一个时辰,写完抬头时,脖子都僵硬酸涩。 她看着自己写出的东西,很是满意。 其实她写这么久除去想说的话有很多外,还有一个原因,这是她第一次给陆衍之写信,几百字的写下,她想让他看看这几个月来她的进步,每夜里她都有坚持练字,现在她的字写得很好,她再不是当初那个大字不识的云骧。 翌日,云骧重新找到屈烨,想要托他去送这两封信。 屈烨道,云茵那封他可以送,五日后,他会去池州一趟,但陆衍之那封,屈烨摇摇头,京城太远了,一来一回大半年,谁没事常跑京城啊。 “不过我认识一些商队,有近段时日就会去京城的,你若是信得过,我让他们去替你送。”屈烨道。 “信得过的。”云骧道,只要能帮她把这封信送到京城去就好。 云骧给过银两,再三谢过屈烨。 “瞧你那傻样,会将银两送到你男人手中的。”屈烨嗤笑一声,将银两揣进怀中。 云骧被说得耳朵发起烫,好在屈烨来得快,走得也快,对着云骧摆摆手后就离开了,云骧呼了呼气,开始期待陆衍之收到信的时候- 十一月中旬,长安快要入冬,凛冽的晨风中净是冻人的寒气。 京中会馆内,叶宴书与叶宴绮两兄妹,一宿未睡,自前日里,他们就未看到陆衍之的身影,起初以为他只是简单出去,怎知一直到今日,都没有看到他。 叶宴书问过会馆里的其他学子,都是说不清楚。 叶宴书这才反应过来陆衍之是失踪,他与宴绮在城中寻了许久,都没有看到陆衍之的半个身影,夜里,他们兄妹二人又在会馆内坐有一宿,若是天亮再等不到陆衍之回来,他们就去报官。 三个人明明好好地一块儿出来,陆衍之不见了,如何同祖母与云骧交代,叶宴书懊恼地想,都怪他,明知陆衍之一人住在会馆内,他应该多来看看的。 直到天际见有一丝白光,叶宴书总算等到陆衍之回来。 稀薄雾气中,陆衍之带着一身的倦意,什么都没有多说地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你快吓死我们,要是再见不到你,我与宴绮就会去报官。”叶宴书往陆衍之身上捶去一拳,这一夜里,打更人每敲过一下灯,他的心就紧一分,真的会被吓死。 进了陆衍之所住的那间屋子后,陆衍之从怀中拿出二十两的银子,放在木桌上往前一推。 “你,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银子?”叶宴书皱眉问。 叶宴绮倒是勾了勾唇角,道:“是报酬吧,不对,应该不会区区二十两的银子,多是定金。” “宴绮什么意思?” 叶宴绮坐在木桌前,悠悠道:“会馆内的学子失踪能是因为什么事儿?还不是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事。” 她指尖沾水,在木桌上写下两字。 “替考”。 其实她昨日就有猜到,一介会馆内的贫寒书生,歹人要劫也得看看人身上有什么,科举在即,替考之事,自是常见。 叶宴书目光扫过木桌上的二十两白银,问:“这就是他们的处理方式?” 陆衍之摁了摁眉心,起身推开屋内小窗,下方会馆拐角处的人眼疾手快将身子往后藏去,此举,叶宴书也注意到。 “所以他们这是想逼人就范?”叶宴书狠狠问。 陆衍之道:“前日,我还看到了一个人,李高旻,我的事情应该就是他透露出去的。” “那日就该淹死他。”叶宴绮道,李高旻这人,着实太过厌恶。 “那现在如何?”叶宴书问,他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多少拿不准。 他明白陆衍之绝无可能会替人科考,能从偏远之地走到长安城的,有哪一个学子会愿意替旁人书写下答卷。但正是如此,被这种事情缠上,若是坚决不同意,稍有不慎,可会引来杀身之祸。 “再看看吧。”陆衍之道,两日来的未曾歇息,他的眼眶里布满疲惫与血丝。 叶宴书想了想,道:“想必你现在定是累及,先歇歇吧,我与宴绮出去给你买些吃食,待会儿来看你。” “嗯,多谢。”陆衍之道。 叶宴书与叶宴绮下楼,比之叶宴书面上的担忧,叶宴绮显得平静许多,她看见兄长的面色,发笑问道:“哥哥就这般担心?我看陆衍之倒不如真去替人科考,他家中过得艰难,一百两的银子,换他一次科考,其实很划算。” “宴绮又说笑。”叶宴书无奈道。 少年之志,岂会折腰。 陆衍之这事,的确很难处理,不管答应与否,都太难。 叶宴书与叶宴绮走过会馆拐角,两人都注意到方才一直紧盯他们的人,那人背过身假装与旁人谈话,看背影,是个练家子。 叶宴绮心中鄙夷,那户人家,也就这点出息,还派人跟着,生个草包出来,日后草包生草包- 一连三四日,会馆都被人私下盯牢。 眼瞧要到约定的五日期限,叶宴书率先坐不住,提议道:“陆衍之,去翟丞相府里,去做他的门生吧,自他看了你的文章,他很看好你,就连上回跟着翟丞相一块儿去到青州的门客,都会记住你的名字,你今日去翟丞相的府邸里,他定会保你。” 陆衍之坐在桌前看书,执手翻过一页一页的书卷,像是听到叶宴书说的话,又像是没有听到。 叶宴书抽走陆衍之的书卷:“你若是再不想法子,即使看了书又能怎样?那户人家官高权大,你若是不同意,他们怎么会放过你?” “我明白你的执念与底线,将来的仕途之路,并不想要靠任何人帮扶,但眼下火烧眉睫,执念与底线能值几个钱?” “今日此事若未处理妥当,你觉得你能平安走出长安城吗?” 叶宴书的字字句句犹如尖刺砸在陆衍之身上,这四日来,他何尝没有想过。 他念书十余载,这么多年,就是想走进长安城科考,他不要一辈子留在垂柳镇上。 书院里,叶夫子说他此行定能中举,对他给予厚重期望。 祖母和云骧,他皆是与她们说过他会回去。 终有一日,他会科考中举,风风光光地回去,会让祖母安心,十年前的事情他亦会寻找到答案。 而不是在来到长安城的前三日,就有替考事情找上他。 进京赶考的学子诸多,会馆里有才学的学子更是不止他一人,为何此事就偏偏发生在他的身上。 叶宴书叹了气,最后再道:“衍之,你的清高其实什么也不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书信 他也曾幻想 冬至日, 垂柳镇落下第一场大雪,石榴林树枝上缀有满树的白雪。 云骧早早卖完豆腐,准备回到家和祖母一块儿煮饺子吃,听闻冬至日吃了饺子, 就不会冻耳朵, 天冷,就是得吃些暖和的。现下晨间她挑着豆腐去街上卖, 都感觉好冷。 这一段日子来家中有了些银两, 她有些想自己就在集市上租个铺子, 生意也能再好些。 垂柳镇的水渠在前五日就完工,知县大人另给来修水渠的人一人发有二两银子,说是拿着回去好好过个像样的年关。 就是云骧从李婶那里听得一个消息,云山寅自去到水渠处, 监工的官员似格外看不惯他,处处与他做对, 专盯着他去干那些别人都不愿意做的重活,有一日刚下工,云山寅从山坡上摔下来,断了一条腿, 最后是同村的其他人背着他去看大夫。 不过这个消息对云骧并没有任何的起伏, 她与他, 早就没有关系。 三里村,陆家小院。 云骧刚回到家, 陆老太太便将饺子煮好,她站在门口招呼云骧快些进去暖暖身子。 “祖母,你怎么又做活儿了?我不是说等我回来做吗?”云骧问道。 陆老太太哼了一声:“真叫我坐着享清福呢?人就是得多动动,长久不动, 骨头都得变懒。” 陆老太太现在的身子硬朗许多,她一个人在家中坐不住,总是将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云骧每日得去街上卖豆腐,陆老太太不想再让云骧太过劳累,只要她还能动,就得多帮云骧分担分担。 祖孙俩在院中搭建好的小亭子里一块儿吃饺子,身前是烧得正旺的火炉,小狸蜷缩着蹲在火炉前,两只眼睛眯成缝,一到冬日,小狸就会寻个温暖的地方打盹。 云骧很喜欢现下的日子,有家人作伴,平淡而又幸福,就是她会止不住地想,若是这样的日子里,再多一个陆衍之就更好了。 他冬日畏寒,长安城内,他会不会也去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呢,等到明年冬至,她们就能一家人一起吃饺子了- 时日如流水,昼夜晨昏交替之间,一眨眼便是除夕。 这是云骧第一次在陆家过年,虽是家中仅有她与祖母,但陆老太太同云骧一样,都是会认真对待每一日之人,陆老太太剪有好些的窗花叫云骧贴上。 在接连震耳的鞭炮声中,云骧捂着耳朵跑进屋,见小狸吓得缩在角落里一动不敢动,她笑出声,替小狸将耳朵捂好。 陆老太太拿出自己给云骧还有小狸做的新年礼物,两顶帽子,一大一小,挨着挨个替她们戴上。 “谢谢祖母!”云骧捏了捏头顶上毛茸茸的白帽子,这下将耳尖一块儿罩住,再也不冷啦。 陆老太太慈爱地看着云骧,道:“云骧又长高了。” “祖母,我觉得我还能长个。”云骧在祖母身前转了个圈,全方位地给祖母展示她戴上这顶帽子后的模样。 “好看的。”陆老太太道,她对云骧,总是喜欢。 反观小狸那处,小狸不习惯戴帽子,帽子太大将它的眼睛给罩住,它干脆躺倒在地上,一直用爪子扒拉。 “怎么大了这么多?我还想着它长得快,做大些。”陆老太太道。 云骧帮小狸把帽子重新系好,趁机在小狸脑袋上胡乱揉一把,说道:“没事,小狸长得快,要不了多久,就能很合适这顶小帽。” 小狸比之她与陆衍之刚刚将它从垂柳镇上捡回来时,长大了不止一星半点儿,现在快长成大猫的模样。 云骧说完,也从怀中摸出一个亮闪闪的小铃铛,给小狸系在脖子上,小铃铛内的东西自她刚买回就被她取了出来,所以小铃铛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一个空壳子,她抬起小狸的猫脑袋,点了点它的鼻尖说道:“戴上铃铛好看点儿,你这么爱跑,要是以后走丢怎么办呢?戴上金铃我每次都能认出你。” 小狸喵呜一声,像是在说它这么听话,才不会走丢,陆老太太与云骧皆是被逗乐。 从明日起,就会是新的一年。 云骧与祖母计划道,等过几日,她想去集市上租一间铺子卖豆腐,另在小院外开垦些小地种菜种花。 陆老太太皆是笑着道好。 云骧认真计划起来,明亮眼眸中全然是对未来日子的美好幻想,而且等年关一过,离陆衍之回来的日子就能近,她愈发开始期待这一日的到来。 就是不知道陆衍之有没有收到她寄给他的信呢,他瞧了信后,会不会很想念她,或是瞧了她的字迹后,也夸奖夸奖她一回呢- 长安城,大雪日。 陆衍之一身青衣自廊檐下而过,方才从后院处回来,风霜染上他的眉骨。 如叶宴书所说,他进到丞相府,成了翟丞相的门生后,那人再也没有找过他,翟丞相手下的人告诉他,在此安心住下便可,旁的事情都可等到科考后再说。 翟丞相的门生不算少,现下科考在即,陆衍之与那些门生皆是住在距离丞相府不远的府邸后院里。 年关方过,翟丞相携幼女来这儿看过他们,李总管顾忌他们的思乡情谊,招呼着众人一起坐下吃饭,日后若是能有机会同在朝为官,也算是是有过一膳之谊。 陆衍之不喜欢这样的氛围,何况这些人中,他从来是另类的那一个,他草草用完膳,独自走过蜿蜒石子路,经过长廊,回到自己的住处。 前处芭蕉树下,有一树红梅静静绽放,在这严寒冬日末,它带着雪粒,株株开得正艳。 陆衍之驻足在廊下看有许久,垂目之间想到垂柳镇的那片野石榴林,它开花时也是这般热烈,大红色,像火焰,炫耀布落在枝头上,雨落而不灭。 陆衍之走近了红梅树,摘有一枝拿在怀中,他抚去它面上的冰雪,露出它最完整的花姿。 其实他更多的是还是想到云骧,云骧喜爱石榴花,她这个人如她的感情喜好,从来都是热烈,像极了这冰天雪地里开有的一树红梅,他忽地又想将这红梅拿到她眼前看,不问缘由- 门生住所处,翟佑臣幼女翟湄伶携丫鬟巧真像是在此等候多时。 翟湄伶见着陆衍之回来,上前本欲说话,率先注意到陆衍之怀中抱着的红梅花,问道:“陆公子喜欢红梅?” 陆衍之没有答话,只是问道:“翟二姑娘前来,可是有何事?” 翟湄伶这才想起此行目的,说道:“陆公子,我听旁人说你染了风寒,是以今日午膳没怎用膳,我给你送了汤药和一些吃食过来。” 翟湄伶话落,巧真扬眉将手中食盒抬起示意又放下。 陆衍之一句“不必”的话方到唇边,想起宴书所说,他现如今在丞相府中,纵然再如何,总得将头低一些,他抿了抿唇,改换道:“多谢翟二姑娘,但陆某已寻了药,不劳烦翟二姑娘。” 翟湄伶面上有过尬色,不过很快一闪而逝,她提唇道:“这里有吃食,味道不错,你可以尝尝,我从府上给你带的。” 翟湄伶紧接着问道:“陆公子不请我进去坐坐?你在这边住得可习惯?” 话虽如此问,巧真先将门推开,主仆二人跨步走近,翟湄伶样样拿出食盒里的东西,是一碗尚冒着热气的汤药和两碟酥糕。 陆衍之静默看着翟湄伶说话,翟湄伶是翟佑臣的幼女,自小被翟佑臣捧在手心里娇养,上回她跟着翟佑臣去到青州,他在青州时就已见过她几面,知道她娇气而又带着与生俱来的盛气。 做了翟佑臣门生后,他不知晓翟湄伶为何会知道,常来此处寻他,他不止一次同她说过,他已有家室。怎知堂堂一介丞相之女,竟还会来此处。 陆衍之不喜欢丞相府里的一切,包括翟湄伶,她的纠缠,只会让他感到厌恶。 “翟二姑娘还有事?”陆衍之打断翟湄伶的话,目光冷冷。 翟湄伶愣住一瞬,反应过来陆衍之是在下逐客令,姣好的面容变红变白,她道:“那就不打扰陆公子休息了。” “二姑娘。”巧真为自家姑娘抱不平,姑娘何时受过这种气。 “巧真。”翟湄伶回过头,放下食盒对巧真道:“想必父亲快要离开,我们过去看看吧。” 巧真跟着翟湄伶离开,出门前不忘对着陆衍之冷哼一声。 主仆两人走后,陆衍之放下红梅,因着翟湄伶来过屋子里,陆衍之甚觉整间屋子里面的味道都很不适,脂粉香气太过浓郁,他将轩窗尽数打开,寻来瓷青瓶将红梅插上。 至于桌上的汤药和吃食,陆衍之眼也不眨倒在门前,远处一只雪白色的小狗嗅到酥糕味道,慢吞吞地挪着身子过来,想要吃酥糕。 小狗的憨傻模样同小狸别无一二,小狸最爱鱼干,每回闻见鱼干的味道,都会走不动道。 陆衍之将酥糕倒在地上,等着小狗够来吃食,他摸了摸小狗的身子,毛发的触感却不及小狸半点。 不足片刻,叶宴书正巧进了小院,远远见着陆衍之,高声唤道:“衍之,近来在这儿可好?你看看我给你带什么东西来了?” 陆衍之洗净双手,淡淡问道:“什么?” 叶宴书晃了晃手中的东西,说:“是书信,千里之外,云骧给你寄来的书信!信是寄到会馆里的,我没有同旁人说过一句你在翟丞相这边的事情,旁人寻不到你,就托我给你送来。” 陆衍之接过书信,其上,“陆衍之亲启”,的确是寄给他的。 叶宴书纳闷问道:“就是这字怎么和你的字写的一模一样,就像是你自己写的一般,我刚开始看到都还不信。云骧她居然会写字?” “嗯。” 陆衍之拆开信,先入目的,是干净信纸上满篇的工整字迹,每个字都和他自己写下时的毫无差别。 他不难想象到,在每一个静谧深夜里,云骧点了灯,独自坐在书房里照着他的字迹横撇竖捺点点临摹的较真样,她从来比谁都用功。 书信的第一句,是:“陆衍之,你送我的画像,我与小狸都很喜欢。” 在这千里之外的异乡,能收到云骧寄来的信,陆衍之的神情到底是在他未曾察觉的时候如冰水遇春风浅浅化开。 云骧所说不算多,一小半讲她在家中同祖母还有小狸如何如何,祖母身子变好,小狸长了个,她自己现在更能读懂他放在书房里的那些书卷,她说她很努力地学,想等着他回来读诗给他听。 陆衍之想,不用等他回去,他已知道她定是学会了很多。 在书信的后大半截里,是云骧问他在京中过得如何,等立了春,她就等着他回去。 叶宴书感叹笑道:“池州那么远,云骧竟然能想到寄一封信过来,今日一月廿三,算来这信走了三个半月,得花多少银子?衍之,等科考上,你可不能负了人家。” 陆衍之看完信,将信封折好收起。 离家四月有余,陆衍之承认,他自己也曾想过同云骧的日后- 另一处,翟湄伶正欲同翟佑臣离开,但她如何都寻不到雪球。 雪球是她父亲为她在宫中寻来的小狗,通体雪白色,像是大雪日堆起来的滚滚雪球,所以她给它取了雪球的名字。 早间她抱着它一块儿来这儿,因着中途去到过后院,雪球来过这里很多次,她想着它不会乱跑,就将它放下,任它在院子里疯玩儿,怎知现在她回来,雪球却不见了。 “父亲,雪球不见了。”翟湄伶焦急道。 翟佑臣对身旁跟着的随从道:“去帮二姑娘到处找找。” 翟湄伶是他幼女,他从来是对翟湄伶有求必应,他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自是待她好,去岁宫中有外域进贡的这种玩宠小狗,他见其他贵妃和公主皆是喜爱,他便想法给翟湄伶弄来一只。 “父亲,我也去找找。”翟湄伶道。 翟湄伶尤其偏爱雪球,自父亲带雪球回来,她一直将它带在身边,时常抱它在怀中,这会儿她是真怕雪球会不小心跑出府。 翟湄伶说罢,带着巧真一起去寻雪球。 从府邸大门处,一路往雪球往日里最喜欢待的地方寻去,哪里都见不得雪球的身影。 巧真忽地想到:“二姑娘,雪球莫不是看见你去了后院,跟着你跑去了吧,他以前没有到过后院,是不是这回在里面找不到出来的路了?” “过去看看吧。”翟湄伶心情烦躁,不管是今日在陆衍之那平白受气还是眼下的寻不见雪球,都令她头疼心烦。 等找到雪球后,她非把它关起来不可,父亲一开始带回它,她从未将它关起来过,皆是任由它在府里欢跑,今日它叛逆不愿跟着她回去,想来是她一直对它太过纵容。 “二姑娘!雪球真在陆公子那里!”进了后院,巧真先看到陆衍之门前有一团白色,一动一动的,她指给翟湄伶看,“定是雪球先前跟着你来到这儿的,所以雪球才没有乱跑。” 巧真正打算唤雪球过来,手腕被翟湄伶攥住,很疼,她问:“二姑娘?” “你看它是不是像是在吃什么?”翟湄伶紧紧盯着雪球。 巧真也看到雪球是在陆衍之屋子前吃地上的东西,她不解地皱了皱眉,恰时雪球抬头之际看到她们,竖着蓬松尾巴哒哒哒跑过来,在翟湄伶脚边转圈圈。 翟湄伶蹲下身,雪球嘴角边甚残留些食物碎渣,巧真道:“二姑娘!是你从府上带给陆公子的酥糕!” “他这么这样呢!拿姑娘的一片好心去喂狗……”巧真心一急,什么话都往外说,她忙地捂住嘴,小心翼翼道:“二姑娘,我不是有意的。” “有没有意,还不是被畜生吃了。”翟湄伶甩开雪球的嘴,眼神冷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雪球待在原地歪了歪脑袋,它不解为何向来都是偏爱它的小主人今日会凶它,它不解地叫了一声,小主人依旧没有回头。 巧真跟在翟湄伶身侧,回过身道:“还不快跟上!” “二姑娘,真不知道那陆公子有什么可神气的。从那贫寒之地池州垂柳镇而来,想必以前从未住过这样的屋子,用过这样的膳,当他自己来到丞相麾下真算个东西。”巧真自己都看不下去这一两月来陆衍之的种种行为,装出一片清高给谁看,他那样的人,难不成会以为自己能高中上? 巧真看见二姑娘脸色难看,继续替自家姑娘感到不值,嘟囔道:“二姑娘能看上他的脸是他的福分,外面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科考中举又能怎样,没有好的家世,前程还不是如一场空,是镜中水月花,别给脸不要脸。” “还有家室,我看也不过如此,小门小户,能怎样,等他见识到真正的京城到底是需要什么,他有那样的野心,指不定哪日就自己休妻,哪能轮得到他今日在这里作清高?” “别说了。”翟湄伶道。 巧真愤愤不平继续道:“我就是为姑娘感到不值。自十月青州起姑娘见过他后,在京城里的这一两月,姑娘暗地里帮过他多少忙,给他送过多少回东西,便连他之前的沈家挟他为自家子弟替考,都是姑娘替他摆平,在他的眼底,倒成了姑娘不自重,姑娘今日送去的酥糕,最后竟是入了雪球的嘴,姑娘何时受过这种气。” 翟湄伶侧过身狠狠道:“我叫你别说了!” 巧真知道二姑娘这回是真动怒,忙低下头道:“是。” 出了府,翟湄伶一个字都没有与翟佑臣多说地上了马车。 翟佑臣发觉翟湄伶情绪的不好,走近了马车问道:“雪球不是找到了吗?怎的倒生起气来?你若是怪雪球的乱跑,父亲今日就回去替你收拾这畜生。” 翟湄伶不悦地一把放下车帘:“不用父亲你管。” 翟佑臣笑有两三声,并未在意,他拍拍自己身下的马儿,走在马车的最前头。 丞相府邸里的马车宽敞,导致马车路过长街,街道上行人都得往两侧退靠。 雪球在马车内等不到小主人像往日里将它抱在怀中抚摸,它不安地动了动爪子,冲着小主人叫了两声。 翟佑臣在前头听见马车里的动静,他回过头,下一瞬,见着地是雪球从马车内摔下,车轮子从它身上压过,鲜血飞溅出,它来不及呜咽就没了气。 “丞相,这?”翟佑臣的随从担忧问道。 翟佑臣却是哈哈大笑两声,豪爽的声音是自傲,他道:“不过一个畜生,我的女儿自是该如此!” 作者有话说: 这里先说一下,本文架空,科举制度也架空,全部为剧情服务 30-40 第31章 科考 给我赔罪认 二月下旬, 乍暖还寒,正值科考时日前后。 云骧已经在集市上租有一个小铺子,她再不用像从前那般站在外头的寒风中,偶时祖母甚至会来铺子里帮帮她, 日子逐渐好过。 陆家小院外侧她新开垦出来的地里长出小花, 小狸最喜跳到那里头扑弄蝴蝶,将自己弄得一身泥。 云骧听庄氏说这月的庙会又要开始了, 就在明日。 云骧想起去岁和陆衍之逛庙会时, 很多人都会烧香拜佛, 正巧陆衍之应是这两日科考,云骧也去给陆衍之烧一炷香,求菩萨保佑他早些回来。 第二日一早,云骧带上小狸就去庙会。 烧完香, 云骧虔诚拜有三拜。 昨日下过一场大雨,夜里狂风伴随着呜咽声四起, 寺庙里云骧看到去年的那棵挂有许多红绸和木牌的祈愿树变得光秃秃,今日大部分的木牌都掉到坑洼地上,守树和尚弯着腰正在拾捡木牌。 云骧帮守树和尚捡木牌,在一堆湿润落叶中, 她居然发现自己去岁时写下的那张木牌。 木牌上面的字迹已褪去大半, 其上就见零星半点的几个字, 三愿再无一愿完整。 云骧认真擦拭木牌上的水渍,没有多想地将木牌上的红绸系在树枝上。 帮守树和尚捡完掉落的所有木牌后, 时日快值正午,庙会变得拥挤,云骧看见有不少人都来到祈愿树下祈愿系红绸,她也重新祈有一愿。 简简单单的三字“祝他好”。 云骧把这块木牌系在方才的木牌附近, 她稍稍仰头,就能看见两块木牌的红绸随风起,不时纠缠,她眯了眯眼,安心而又知足地等待夏日到来- 长安城,科考日。 贡院外头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好几条街道更是喧哗不止,皆是等待这一日已等得太久。 陆衍之同叶家兄妹一起候在贡院外头,周围的学子里面有惴惴不安,有紧张,也有胸有成竹之人,但眼底里更多的都是藏抑不住的对即将进入到贡院里的期盼,今日书写下答卷,都是为自己过去寒窗苦读几十年甚至几十年的验证,怎能内心毫无一点儿的彭拜。 “衍之,今日科考,先提前恭喜你了,三月,定是榜上有名。”叶宴书拱手道。 陆衍之这两月来在丞相府里过得不算好,周围人话语里时刻的排挤与恶意,以及翟湄伶又来寻过他几次,都让他觉得厌烦。不过他很快会科考,迟早会离开那个地方。 想到此,陆衍之难得笑了笑,道:“宴书才学亦是上乘,皇榜上亦定有你姓名。” 叶宴绮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不满道:“怎么?你们二人是觉得我会落榜吗?说得是什么话?” 叶宴绮自来到京城后,一直是以男子装扮示人,今日她将头发高高束起,仅一根玉簪别有,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加之她面上是毫不加掩饰的势在必得,倒颇有几分意气少年郎的滋味。 “好好好,咱们三人都能中举,去岁九月一起从垂柳镇赶来,三月皇榜揭示,再一起回到垂柳镇去。”叶宴书附和道。 叶宴绮勾了勾唇角,傲娇道:“这还差不多。” 叶宴书无奈又宠溺地笑,小声对着陆衍之道:“宴绮就这样,从小到大,什么都爱与旁人比较,不论是念书还是作诗,或是别的女红,她都得争做第一个,性子太急太要强,爹娘对她又惯,愈发无法无天了。” “哥哥是在说我坏话吗?”叶宴绮看到兄长对陆衍之说话,身子凑过去,紧紧盯着叶宴书的眼睛。 “在说你如此优秀,如此才情佳,如此聪慧过人,指不定状元郎要落到你的头上来。”叶宴书敲了敲叶宴绮的脑门道。 来京前,爹娘说的是要他将妹妹照看好,妹妹年级小,他做兄长的,需得多看着,离了家,叶宴书发觉自己照看说不上,每日里净是受宴绮的气来着了。 她出门逛街,他得陪着当拎东西的那一个,青州之时,他忘了将她的文章一块儿托人呈给翟丞相看,宴绮跟他闹有一宿,非得让他再去跑一次,真当人家丞相大人每日闲得无事,专看人文章? 后头他劝衍之去到翟丞相府中做门生,其实他也很想去,若是日后能得翟丞相相助,那是求都求不来的。可宴绮说什么都不想去也不许他去,说是要是他去了,就当没有她这个妹妹。 那时他不解,甚问道为何在青州时,她也曾想过要翟丞相看一看她的文章,如今真有机会去做门生,为何又不愿。 彼时宴绮才道,她看不惯翟丞相,才不要去做翟丞相的门生,当初的想要翟丞相看文章,只不过是想在翟丞相看好他与陆衍之二人时,这个看好里面也能有她的一份,反正她就是不能比别人差。当时听这个回答,叶宴书自己都听笑。 叶宴书从回忆里抽身,前头的队伍终于在走动,要不了多久就能排到他们,眼下,他对叶宴绮更多的是担忧,因着科考必搜身。 “剩下的五十两,你今日带了吗?”叶宴书不动神色地走到叶宴绮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叶宴绮点点头:“带了的。” 她上京参加科举,家中父亲早已为她打点好一切,以防意外,此次,她们另带有百两的黄金。 前几日,叶宴书带着叶宴绮登门拜访责管之人,奉上五十两的黄金,答应科举之日,若顺利进入贡院外,剩下的五十两黄金必到他们手上。 百两的黄金于叶夫子来说,是大半身所有的积蓄,他清楚女儿想要急切证明自己不比男子差,选择一条想要走科举的路,她不达自己想要的目的从不会罢休,叶夫子与夫人是人到中年得天恩赐才有的这一双儿女,自对小女儿宠爱,小女自小到大,无论想要什么,只要她所要正确,他都会帮她得到。 科考路是她自己所选,他做父亲的,只能尽量以自己所能为她铺些路。 百两黄金又如何?银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一句只要她想,他可将家中全部所有奉上。 叶宴书先等叶宴绮进去,眼瞧着她顺利过了这一关,他才算放下心,理了理包袱,给检查之人呈现自己的文书。 叶宴书同样很顺利地通过检查,二人就等陆衍之进来,结果迟迟等不到陆衍之,外头甚起了不小躁动。 “难道是衍之?我去看看。”叶宴书给叶宴绮来不及多说,留下一句就往门口跑,但通过检查之人不可出院,叶宴书在门口那处眼睁睁见了陆衍之与责管之人起了争执。 陆衍之被两名官兵按住,面对责管之人不分青红皂白地责判,他吼道:“这东西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为何在你护膝里?堂堂科举之人,竟携带成文小抄,你居心何在?”责监高举从护膝夹层中搜出的小抄,众目睽睽之下,厉声道:“你也是亲眼见着此小抄从你护膝夹层中搜出,难不成本官冤枉你不成?藏得如此隐蔽,是为小人!” “我说过,这东西不是我的,大人还请还我一个清白。”陆衍之咬紧了牙,身后的官兵朝着他的小腿用力一踹,逼着他跪倒在地。 “还你清白?你自己说,如何还你清白?难不成这小抄不是从你的东西里搜出来的?” 陆衍之猛然想到昨夜里同为翟佑臣门生的一位学子曾进过他的屋子,当时他留有心眼,将所有东西检查过一遍,怎知今日会另在夹层中寻出小抄,他道:“不是我,是翟丞……” “你住嘴!证据皆在还敢狡辩,来人,押下去戴枷示众,以儆效尤!”责监大声道。 陆衍之被身后的两名官兵死死摁住,一丝不能动弹,日头渐渐冒出,薄雾彻底消退后,是自来众人的指点与唾弃。 “不是他做的!他不可能会做这些,大人,他一定是被冤枉的!”门口里侧叶宴书愤怒大喊道。 “喊什么喊?混乱考场之律,再喊你也出来!”责监道,一百两黄金外加之前送来的珍品,他保叶家已是困难,这种事情,被查到可不止革职这么简单,是要杀头的。 朝阳下,陆衍之面色赤红,额上豆大汗珠砸落在身影下,耳旁全然是震天的轰鸣声,周围人指着他到底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清,轰鸣声里,他看到一张张面露鄙夷的神色,用根根手指指着他交头接耳说道的嘴脸,陆衍之猛又想到昨日翟湄伶来寻他时道出的那句可要想清楚,以及巧真离开时的得意,她说,他会后悔的。 他会后悔的。 “等等!我要见翟湄伶。”陆衍之道,他愈发坚信责监与翟湄伶同在一条船,所以在检查之时会率先来查护膝。 责监道:“翟二姑娘是翟丞相幼女,岂是你能直呼?还竟妄想见翟二姑娘?” 贡院外,马车中,翟湄伶正抚弄父亲新为她寻来的小宠,是一只长毛白猫,两只眼睛如同两颗颜色不一的翡翠,格外好看,翟佑臣怕猫儿会抓人,送到翟湄伶面前时,已差人将猫儿的利爪全给剪掉。 巧真立在马车外头,问道:“二姑娘,我们要过去吗?依我看,就该这样治治他,就像那条畜生,死了就死了,丞相大人疼爱二姑娘,会为二姑娘寻来世间更好看的宠物。” 翟湄伶细长的手指撩开车帘,提唇道:“怎么不去?” 巧真扶着翟湄伶去到贡院,翟湄伶问陆衍之道:“听说你想见我?” “往日那般不想见到我?怎今日科考,会想见到我了?”翟湄伶高高在上问,明是浅浅笑着的模样,硬是令人感到阴恻。 “是你做的对不对?是你要陷害于我?”此时此刻,陆衍之恨不得杀了翟湄伶。 巧真道:“陆公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家姑娘今日好好在府中,你的事情,如何能同她扯上干系?” “是梅且章,是你让他去做的。”陆衍之道,梅且章,就是昨夜进他房的人,他待在丞相府足足五年,早就是丞相府内养的一条忠心狗。 翟湄伶扇子轻摇,像是认真想有一会儿,道:“陆公子,时辰要到了,若是你再不能进去,就真正科举无望,得戴枷示众,你这般的好面子,如何能接受呢?” “你说你今年因作弊被驱逐,你家中之人,你的朋友,他们都会怎么看你呢?”翟湄伶惊呼一声,似惋惜又似有些期待接下来所要发生的事情。 “那你要我怎么做?”陆衍之问,他所有的自尊,自傲,皆在今日被人狠狠踩碾在地。 翟湄伶扇子遮唇,眼睛弯起来,道:“我要你给我赔罪认错。本想再让你跪地磕头的,但好像确实有些难,万一陆公子想不开怎么办?我很会体量人的。” 短短一句“何罪之有?”在陆衍之的唇边变得滚烫,日头渐渐正移,在他身下阴影处滴落的汗水变得愈发多,他听见贡院里头敲过一次又一次的紧促钟声,与此同时的,是他过去十八年来的所有傲骨,净被点点折碎。 “陆公子,留给你的时间真不多了,你若确实不愿意进去,那我翟湄伶也不逼你了。”翟湄伶直起身。 巧真扬了扬眉,候在翟湄伶身侧准备随时离开。 在贡院内响起最后一道钟声时,翟湄伶终于听见那句她想听的话。 “翟二姑娘,过往,多有得罪。” 陆衍之咬牙一字一句道,今日起,他再不识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落榜 如同蝼蚁 三月末, 春暖水绿,云骧觉得这真是最好的一个时日,微风不燥,暖日和煦, 柳条抽新芽, 带着春日里独有的那一抹生机绿。 最重要的是云骧听庄氏说京中放榜就是这几日前后,等放完榜, 陆衍之就能回来。 从去岁九月到眼下的三月, 她等了足足七个月, 剩下最后短短的三个月,她等得起,云骧觉得自己这大半年有过许多的长进,她会识字, 会看懂简短的诗文,还租有自己的一间小铺子, 她学过一句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届时等到陆衍之回来,她要好好让他好好瞧瞧她的变化, 她亦是期盼他看向她的眼底里, 会多出那么一丝的认可。 而陆衍之科考放榜的事情, 云骧其实还是有些担心的,以往她和祖母虽常说的是不在乎陆衍之考得如何, 现在科考结束,就待放榜,云骧心安后剩下的到底是希望陆衍之能够中举。 不为别的,过去的整整十年, 陆衍之没有一日不用功,她嫁到陆家来后,陆衍之的刻苦她都是看着眼底,皇榜上该有他的一方名字,便连叶夫子都曾在书院里说过陆衍之会中举,那他就一定会中举的吧。 云骧暗暗如此想着,她心底也替陆衍之感到高兴,她格外相信陆衍之,会等着他带好消息回来。 然而千里之外的长安城中,阴雨绵绵日,皇榜揭示,陆衍之却没能在皇榜上找到自己的名字,他不可置信地从头看到尾,再从尾看到头,皇榜上的确无他名,自科考后,唯一坚持他自己的便是三月皇榜,如今皇榜清清楚楚摆在眼前,其上每一个名字都写得醒目,却无一处是他,滚烫的羞耻愧意感像火焰窜出,一下将他死死困住,再也不能呼吸。 另一侧正看皇榜的叶宴书同样没能在皇榜上看到自己的名字,短暂的失落后,他自我安慰道,能入京参加科举已是人中风龙,哪儿能就一步登天,大不了下次从头再来。 父亲尚且是年过三十才有成就,他方将二十,日后还会有更多的时间。 叶宴书方安慰好自己,下一瞬,他胳膊一疼,耳旁边是妹妹叶宴绮的高声喧叫,“我中举啦!我中举啦!我就说我一定会行!” 叶宴绮紧紧攥着叶宴书手臂,再如何的事情都不能平复她现在内心的万般激动,什么女子风范,什么低调行事,她都不想去管,不想去听,此时此刻唯独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叶宴绮!考上了!就是丝毫不比男子差!” “哥哥,你看到我了吗?我就在这儿,就在这儿,我考上了!”叶宴绮与叶宴书激动道。 叶宴书顺着叶宴绮手指的方向往皇榜上看去,果真看到叶宴绮的名字,他震惊地看看妹妹,再看看皇榜,反应过来后,往叶宴绮的脑门弹过一下,道:“我看到了,宴绮很厉害,就是你会不会太有点得意忘形?哥哥我与衍之都没能中举,就你一人中举,多少得考虑些我们的感受吧。” 叶宴绮别过脸,扬起的唇角边上的笑意就没消失过半分,她不肯示弱道:“谁叫你们不如我。” 叶宴绮道完这一句话,兄妹二人这才真正想起还有陆衍之在,皇榜上,她们都没能发现陆衍之的名字。 “衍之……”叶宴书担心唤道。 上月的科举后,叶宴书看出陆衍之面色一直不太好,科举当日被责监查出有作弊之嫌,后头他先进去贡院,没能知道事情后来是怎的处理,问陆衍之,陆衍之又总是闭口不谈,他便没有去多问,只当事情已处理好。 面对本应是最有希望科考中举的陆衍之,叶宴书说不出多的安慰人的话,他自个儿是本身就没有抱多大的希望,是以看到自己落榜,有过失落和闷意,但不会持续太久。 而陆衍之,人人都道他能考上,他自幼天资聪慧,所付出又是最多,怎知今日落榜,叶宴书觉得换作是自己,自己都不能接受,他张了张口想道:“是不是你上回科考前的搜身,那狗官记恨在心,背地里搞出见不得人的丑事出来了?” 陆衍之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握成拳,目光紧锁在皇榜第一列的翟不鹭上,眼底是如何都压不住的不公与怒意。 叶宴书本欲再说些什么,却见着陆衍之忽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只留下一句,他先走了,不用管他。 “衍之,你去哪儿?”叶宴书担心问。 叶宴绮扯过叶宴书的袖子,对他摇了摇头,这个时候跟上去做什么?她这个兄长真是没心,与其与安慰一个外人,还不如替她这个亲妹妹庆祝庆祝。 叶宴书想了想,到底是没有跟上,让陆衍之自己静静也好,他缓了缓情绪,问宴绮可有想要的东西?就当做他这个兄长奖赏给她。 “那是当然,你做哥哥的肯定得表示表示。”叶宴绮兴奋道。 另一处,于陆衍之而言,有些事情他好像已经知道答案。 从前祖母带着他离开长安城,总不许他回来,如今真正踏入长安城,才明晓这长安城,的确从来是吃人不吐骨头。 翟不鹭,他认得,翟佑臣表侄,世家纨绔,不学无数,哪儿能就沾得上皇榜之名- 京中住宅丞相府,今日道喜人多,翟丞相和表少爷高兴,看家护院的护卫都跟着得了不少赏钱。 前一刻方从管家那里得到一吊钱的护卫见府前来了位要见翟丞相的穷书生,他看那面色不像是来道喜,倒像是来找茬,护卫嫌弃道:“走走走,翟丞相是你等能见的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敢来这儿求见翟丞相。” 这时刚好翟府里的杜庭杜管家送客出来,看见府前动静,他见过陆衍之几回,走近道:“陆公子,我家丞相,已等候你多时了。” 陆衍之紧抿唇,跟着杜庭走进,他也不知晓自己今日何来的勇气会寻来这处,只想万般难堪下,也该有自己的一份答案。 书房内,翟佑臣以食逗鸟,他体型生得高大,很多时候不像个文官,倒是想个笑里藏刀偏柔的武官。 “贤侄来了?”翟佑臣余光注意到来人,放下手中鸟食,净手后令人奉上茶水,“贤侄来寻本官可是有何事?” 宽敞的书房内,一柜一椅皆是由上好的檀木制成,低沉幽厚的檀木香气传来,陆衍之身前的热茶水面晃荡,他需得好久才能控制住自己,“草民先前有幸得丞相看中,有此机会做丞相门生,草民心底始终感激不尽,只是,此番前来,想从丞相这里讨要个说法。” 饶是陆衍之已是很控制,道出口的嗓音里仍是用力过后的颤意,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道出口,已是极端恶心。 翟佑臣散漫坐于太师椅,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划过眉心,他道:“科举当日的事情,本官先前就已知道,本官的女儿,从未让她受过任何的委屈,皆是任由着她随心来,脾气娇养得比旁的女子稍过,性子就这样,贤侄不必放在心上,既然是梅且章心怀妒忌做出的龌龊事,贤侄找他便是,本官不会庇佑人。” 陆衍之有一月硬逼着自己不要去想当日之事,桩桩件件,都是令他生耻,梅且章早在科举当日离京,所作所为,皆是受翟湄伶驱使,落到丞相的口中,竟是成轻飘飘的一句性子就这样。 “草民今日前来,不是为此事。”陆衍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算是平静地道。 “哦?那贤侄是为何?”翟佑臣换有一个坐姿,悠闲转动食指上的板戒。 “草民想请丞相帮草民调取当日试卷,所做所错,草民落榜也能落得心安,不想这答卷平白落有他人名。”陆衍之直视进翟佑臣的眼。 翟佑臣神色不曾改动半分,他站起身,手掌拍了拍陆衍之肩侧,道:“本官今日等候贤侄多时正是为这。好歹我与你爹娘多年前算是有过几面之缘,我叫你一声贤侄,自是为你着想。你科举落榜的事情,皇榜都敲定,又还有什么可查,就不要去想的莫须有的事情,安心准备准备下一年的科举才是。” “丞相……” “好了,不必说了,你科举一过,就搬出宅子,是急着与本官撇清干系?贤侄继续在原先的住处住下便是。”翟佑臣道。 “敢问丞相,翟不鹭……” “有些事情,别太较真,对你自己也好。”翟佑臣打断陆衍之的话,他面上的笑意收敛下,换上的是不怒自威的逼迫。 翟佑臣又道:“我劝贤侄好生准备来年的科举才是,若是你非不信这命,科考作弊者,可是此生不得入京,再不能参加这科举。”翟佑臣一下一下敲过书案道。 “贤侄当真不想出人头地?宁愿回去缩在偏远之地,落魄藏起来同家人一起在村子里卖豆腐?据我所知,贤侄祖母身子大不如从前,妻子又大字不识,实在乡野村妇吧,比之你的大好前程,好像她们的确会更希望你回去一家团圆,就是不知道在你自己心底,到底是哪一个更重要。” 翟佑臣嗤笑道,他见过太多从贫苦之地出来的穷书生,大道理装作懂得不少,奈何实在前程二字太过诱人,总得放弃一些。 “你探查我?” 翟佑臣仍是嗤笑,不愿多说,只道:“这一年,就留在京中罢,想必你也不想自己科举作弊的事情传出,落得个名声败坏,此生再不能入京吧。于你而言,过去的十几年,你所付出的,只有你自己清楚,舍不舍得,也是你自己说了算。” “作弊的事情,丞相你我都清楚,不是我。”陆衍之道。 “是不是你又何妨,责监有证据证明你作弊,纸条上面的字迹和你的字迹可是一模一样,本官信你,旁人能信你?”翟佑臣拍拍陆衍之的肩,让杜庭进来送客。 杜庭带了护卫,对着陆衍之做出请的动作。 陆衍之垂在身侧的手从始到终都未松下过,在权势的面前,他的确什么都算不上,旁人轻轻一句,反倒能定夺他的生与死,他勾了勾唇角,道不出的情绪尽数散开,在这一刻,他竟也生出总有一日,他一定会站得更高。 “回吧,暂还有几日,本官不逼贤侄,贤侄自己想清楚。”翟佑臣吹去茶盏上的热气,不再看身前人一眼。 终究不过一个穷书生,穷有志气与清高,到底是什么都不值。 书房重新安静下,内隔间走出一人,翟不鹭锦衣玉带,面露纠结,问道:“叔父,我们此般这样,会不会发现呢?” 翟佑臣横过去一眼,厉声道:“发现什么?那试卷,不就是你自己的试卷?我看你真是没那个胆。” “我这不,这不害怕他万一做出什么鱼死网破的事情出来?万一被旁人知晓怎么办?方才我瞧他,眼里的怒意甚浓,恨不得将咱们丞相府都给砸了。”翟不鹭小声道,虽他是叔父亲表侄,内心里到底是下意识惧怕叔父。 “旁人?能有哪个旁人?你叔父我就是这长安城的天。”翟佑臣重新逗弄笼中鸟,似笑非笑道:“你看这鸟,我将它关起来,起初它莽撞想要飞出去,撞得头破血流,我饿它几日,断粮断水,它自己就没有那个心思,只会想着如何祈求我才能活下去。” “可是叔父,我们现在所想已达到,为何不能直接一刀……” 翟佑臣放下装有吃食的小盒,道:“湄伶喜欢他的一副皮囊,若是以后他真成为我女婿呢?所以我让他留在京一年,穷山僻壤之地的人和物,趁早忘了好。” 翟不鹭长长“哦”有一声,是了,叔父是这长安城的天,想要什么得不到。 翟佑臣略带嫌弃地看了眼翟不鹭,直接叫了杜庭过来,将人一并给他送走。 长安城,拥挤熙攘街道中,陆衍之如同行尸走肉,一步步走回到自己与叶宴书他们一起住的客栈里。 过去,他向往过很多次的长安城,誓要考取功名回到长安城。如今,自踏入长安城便是错,什么科考,什么功名,很多事情并不是努力了就会有结果,到头来,自己成了那笑话,为旁人亲手做嫁衣。 所有的不公与不甘似都集中在他身,在有权有势的人的眼里,他们就完全如一只蝼蚁,弹指间,便能叫他们灰飞烟灭。但凡他亦是有权势,怎能就落到今日一步。 可不管什么原因,这次他的的确确是落榜,要回去吗?回到那个三里村吗?一旦回去,就真无回头路,他清楚翟佑臣会说到做到,过去的十年,加上这一年,整整十一年,难不成全做不得数? 留在长安城,那祖母同云骧呢?明明她们还在等着自己回去。 春雨落得愈发大愈发急,陆衍之回到客栈,周身湿透,雨滴顺着额前滴落,脚下,每踩上一阶木梯,一圈一圈的水淌下。 客栈尽头,是翟湄伶带着巧真又在等他。 陆衍之冷下语气问:“你来做什么?” “我来接你回去啊。”翟湄伶歪了歪头,姣好的面容上脂粉恰到好处,显得肌肤细腻如脂,随着她的晃动,发髻上的金簪跟着动了动,流苏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更多的时候,翟湄伶面容是好看的,浅笑时显得人畜无害,但她同她父亲一样,流淌在身体里的血是冷色,再好看的装扮都是无用。 陆衍之道:“回哪儿去?” “回……”翟湄伶话未说话,下一瞬,自己的脖子就被人狠狠捏住,食指摁在她的喉间,只他稍稍一用力,就能掐断她的喉,她双手擒住那双手,怎知都不能动弹他一分,她瞪圆眼,艰难道:“我父亲,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 巧真惊呼大叫出声,往陆衍之身上踢打去,“你疯了?快放了我家二姑娘!” 陆衍之看见翟湄伶脸色变白,仅有的一丝理智终是让他松开手,他提了提唇角,“我是疯了。” 翟湄伶扶着扶栏喘气,有过一曾,她也是动过杀心,但知道陆衍之方才从父亲那处回来,道:“你科考名次的事情,不是我做的,我知你心中怨恨,我父亲说过,让你留在京中一年,明年定能中举,何必在乎在这一时。” “何必在乎?翟二姑娘说得轻巧。”陆衍之道。 翟湄伶道:“一年又有何妨?难不成一年竟比不上未来的前程?” 陆衍之眉目半垂,不想再听人说话,独自进了屋,徒留翟湄伶与巧真在外,他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作者有话说: 没有坑文,就是单纯地写得比较慢,当初的10万字存稿,也是从6月一直存到9月这几天写男主的剧情快写吐了,第一次尝试走男主剧情,终于彻底结束了,下章主视角重新回到女主这边,希望码字速度能够稍微快起来 第33章 失约 他不会回来 叶宴绮科考中举的事情让她足足高兴有好几日, 她迫不及待想与父亲母亲分享她在京中的好消息,她在客栈里写好给娘的信,准备先寄一封信回到家中去,她则去与兄长另在京中多待一段再回去。 前两三月忙着准备科考之事, 她都没能好好逛逛长安城, 现在心愿已成,等到静下来闲逛城内, 她才发觉长安城不愧是长安城, 每一处她都是喜欢。 午后, 李叔陪着叶宴绮出去寄了信,回来时,叶宴绮买有两坛好酒,今夜她想与哥哥和陆衍之不醉不归。 哥哥的确会为她的中举而高兴, 都还给她买有好些的礼物,但是她知道, 她们兄妹二人自幼一块儿在书院里读书习字,今回二人共同赴京参加科举,结果只有她高中,哥哥却落榜, 哥哥白日里向来是替他开心, 从不会表现出自己的郁闷, 心底肯定还是伤感,因着她看见好几次夜里哥哥房中久亮灯。 至于陆衍之, 他那么高傲一个人,过往在垂柳镇里,他谁都瞧不上,不管是处处针对他的李高旻还是旁的惯会冷嘲热讽之人, 陆衍之多是从不理会,因为他坚信总有一日他会离开垂柳镇,来到长安来,整整十年来,他想要的只有那皇榜有名,别的他都可以不去在乎。而如今,竟是过去所有在一朝被踩在脚下。 叶宴绮想到此,难得替人着想地摇了摇头,伤感的话不多说,都在酒里,她想,他们都会理解,人生几十年,这才区区十几,来日早着呢。 叶宴绮抱着两罐酒坛子从巷口里走出,李叔要去后院里喂马儿,就叶宴绮一人从客栈正门进去。 未等她走近,却是瞧见远处十几名学子举拳义愤填膺朝客栈涌来,个个嘴里说着要捉出有违考纪之人,势必要连根拔出遮天丑陋大树。 十几名学子不断高喊着要还大家一个公正,正是一群年轻气盛之人,面上是激昂,是愤怒,是想要彻底撕碎一些“肮脏”的东西。 叶宴绮皱了皱眉,她不知道那些人来此有何意,她也不想参与其中,她转过身,想要回到客栈里,身后这时传来一声喊响。 “就是她!科考前,我见过她几面,认得她,贿赂责监之人里面就有她!她是女子,本绝无身份参加科举,是家中父亲用百两的黄金贿赂责监,才能让她顺利进到贡院里!” 一道震耳雷声自叶宴绮耳边响,她抱紧酒坛回过身,半句开口的话还未说出,紧接着是道道刺耳的讽声霎时一同逼近,彻底将她旋入面目可憎的人群正中。 “区区一介女子,敢做男子装束?到底是书读多了,不知道自己姓甚名甚,也敢来参加这科举?” “听闻她父亲曾是京中大臣,后头携家眷离京,怕是这百两黄金里,都是她父亲在职贪污得来,不然怎会舍得拿出百两的黄金让她来京中赴考?” “要不是责监今日落马,从他屋中搜找出大量钱财,我们竟还不知道会有人考前贿赂责监,更有甚者,如此女,女扮男装,大胆到也要中举!” …… 人群中,一旦有人开了口,剩下的人说出口话更难听,此时此刻,尽数难听的话接连涌出,让叶宴绮根本难行一步。在朗朗白日里,分不清究竟谁才是溺水之人,在久久的溺亡后,往日执笔之手挥舞起,曾会道出满是经纶的口中也皆是换上口诛笔伐。 下一瞬,是一株菜叶被人掷到叶宴绮面上,叶宴绮右颊传来灼痛,她微微侧过去头,在这一刻,她也分不清到底是面上传来的痛意,还是过去一直被她引以为傲的以男子装束参加科举中举的面具被人撕扯下的痛,她一把将怀中酒坛用力砸在眼前人的脚下,“你们说够了吗!” 砰的一声,酒坛在人群中炸开,周遭终于得来短暂的一下安静。 “我没有科考作弊,我爹更没有做出任何可耻之事,我们只不过是想法子换了一条能让我像你们一样参加科举的路。就因为我是女子所以压根不该参加科举?还是说,你们发现,连区区一介女子都能中举,而身为男子的你们未能中举,内心里的不甘与愤怒找不到出处,你们不去怪你们自己不行,想要在我这儿来寻到你们失败的源头?” 叶宴绮站于客栈门前台阶上大声道,比之下面站有的十几人,她的身影太过薄弱,眸里的一点泪光从一始的惊错到悲愤再到此时此刻的倔意,她就偏要与上天争不公。 一话落,人群中再次爆出不小斥论,一学子道:“难不成你贿赂责监是对?百两的黄金,到底怎么来的,你自己清楚。你本毫无机会参加这科举,你既中举,难道不是挤下我们的该有的名额?” “就是,就是因为你,我们才被挤下!况且会用百两黄金贿赂责监之人,肯定也会贿赂考官,这中举之名,必得一块儿查个清楚与明白!” 有人将众人心声道出,人群中一下重新变得骚动,更有甚者,捡起地上酒坛碎片,狠狠朝着叶宴绮发上掷去,“都什么时候了,还敢以男子装束示人?” 陶瓷碎片尖利,划破叶宴绮的发带,霎时,三千青丝如瀑散开,狂风吹乱发,几丝额前碎发从眼前飘过,她握拳道:“我没有贿赂考官,这功名,是我自己凭本事考的,我只是想要一个能够参加科举的机会。” “机会?从古至今,科举皆是不许女子参加,你有本事?你有本事为何不修改我朝律法?反而偏要与律法作对,既然规则在这儿,你们女子就是不能参加科考!要怪只能怪你爹娘将你生做女儿身!” 紧接着,是无数声四起的附和声与对叶宴绮的谩骂声。 方才李叔喂完马儿看见这里的动静,就急忙赶去外头寻叶宴书。叶宴书得李叔传信骑马赶回,他着急奔来将叶宴绮护在身后,对着她身前的那些人道:“我看你们谁还敢乱说话!别怪我不客气!” “哟,来人了,事实就摆在眼前,责监已经全部都招了,你们叶家一家都不是什么好人,今日一早,你叶宴绮的名字更已从皇榜上划去,你没有资格中举!” 人群外的马儿一声长鸣,叶宴绮看到马儿,什么都不想再去管地翻身上马,重重一扬鞭,让马儿带着她朝大街奔去。 “宴绮!” 身后是哥哥紧张唤她的声音,还有那些学子对她的谩骂声,道她就不该参加科举,皇榜上早早没有了她的名字。 眼前是飞舞的尘埃,狂风席卷灰尘吹进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坠落下,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去哪儿,只是依着本能,驾马来到皇榜张贴处,其上两个人的名字已被去除,其中一个就是她。 “快看,就是她!就是她这个女子!女版男装想要来参加这科举,简直是痴人说梦!” 皇榜前,看热闹的人发现身后传来的声音,纷纷回过头对着叶宴绮指点数落。 “还什么中举,我看就是贿赂考官得来,这天底下,哪儿就有女子能考上的?” “就是!真是祸害!区区一介女子,竟想出如此不要脸之事,女子就该在家中等待嫁人便是,怎能祸害到科举上来,真是给科举蒙羞。” 叶宴绮身侧,各种难听的话都起,她静默垂眸看着身下的人对着她指骂,她翻身下马,再无力气像在客栈前时那样与人争论。 叶宴书一路跟着追来此处,他红着眼推开拥挤人群,找到最里面的叶宴绮,颤抖着道:“宴绮莫要怕,哥哥来了。” 周遭的各种声音仍有,叶宴绮闭了眼,头一次生出想要逃避的想法,她将头埋进哥哥胸膛,哽咽道:“哥哥,我想回去了,我想回垂柳镇了。” “好,好,好。我们回去,不在这京中了。” 叶宴绮是真的觉自己像是被剥走所有的力气,她只想要回到垂柳镇去。 春日阴绵,叶宴书将叶宴绮带回客栈,已是快至傍晚,客栈门前亮起盏盏微弱灯,叶宴书什么都没有再说地让叶宴绮先去睡下,所有的事情,他都会帮她处理好。 叶宴绮将自己彻底关在黑暗房中,什么都不愿意去想,哪儿也不想去。 曾经一同从垂柳镇赶来京城赴考的三个人,在三月末,到底是皆不得志。 整整千里的长安路,他们一同走了近乎三月,路上也曾有过幻想,想着来年的三月,定是骑马观尽长安花,等到时日真正来到三月末,一夜梦中惊醒,可怜天公耻笑,叫他们竟不知天高- 三里村的生活苦涩而又平淡,带着悠悠岁月轻抚过山脊的柔情。 陆衍之记不清自己是第几年梦见炊烟袅袅升的三里村,又是一夜梦中惊醒,他头疼得快要炸开,他猛灌几口凉水,头颅里传来的痛意才稍稍好些,他坐在木榻边喘气,黑暗里,思绪却是变得异常清晰。 梦里三里村的生活仍停留在他的脑海里,起初是祖母挽起袖子忙碌在院中,一圈一圈的推磨,彼时她头上尚未生出白发,精神气很足,会带着他去到叶家书院里念书,他下学回来,祖母又会在晨间送他离开的地方等着他,她像是知道他心中对初到垂柳镇的不满,每日里会变着花样地给他做吃食,但她不知道,自他看见爹娘死去后的惨白脸庞后,很长一段时间,任何的食物入他口,他再也尝不出一丝的味道。 梦里的画面一转,随着祖母发上的青丝根根变白,他坐在叶家书院里,周围同窗的说笑声响起,他侧头看见书院里香樟树叶变枯变黄,于秋日里落下,一年一轮,枯黄的香樟树叶在窗前落下整整十年,他稍稍抬起头,恰一叶黄叶落于他掌心。 离开垂柳镇,回到长安城,是他记了十年的事情,他的确不想再过清苦的日子,不想再被人耻笑,只能想着法用尽力的读书。 他一定要离开垂柳镇,一定要科考上,不管用尽什么样的办法,他都一定要爬上最高峰。 他可以给翟湄伶低头赔不是,因他想着终有一日,自己亦能站得比她高,只可笑全是假。 最后,醒来前时的画面定格在一场秋雨中,是那日他与云骧说过,他会回去,伞下,云骧轻声应好,她从来对他都是相信。 不管是更早以前,云骧说过的那句,就是不觉得他比旁人差,还是别的一些事情,他在云骧身上,似乎看到另一个自己,另一个完全不存在的自己。他清楚记得,有一回的垂柳镇集市上,他看到云骧卖油炸臭腐,他耻于走近,而云骧她并不觉得那是难堪,她依然自信,依然纯粹。 他与她之间,一直是她包容更多。 那这回呢,她若是知晓他不愿回到垂柳镇呢? 陆衍之忽然不敢去想象云骧的眼眸,不知从何时起,他竟也害怕从里窥得一丝低落与失望。 离开垂柳镇,回到长安城,是他记了十年的事情。而现在,他亦无勇气回去面对祖母与云骧。 他既想往上走,往上爬,自无处回头。 孤寂空荡的长巷里,打更人敲过更。 陆衍之侧过头于暗色里望向窗外,残月清冷,原又是一日子时。 此刻,他竟也会想着云骧会做什么,她向来是欣喜,怕是每日里板着手指头数过他该回去的日子。 陆衍之提了提唇角,无声苦涩散开- 四月的第三日,叶宴绮终于从房中走出,这几日来,她忽地有些理解陆衍之,想与他说些话。 哥哥这几日为着她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甚至夜里鲜少会回到客栈,前几日,哥哥说要与她一块儿回到垂柳镇去,她明白,哥哥会说到做到,一定会陪着她回去,然回去了后呢,哥哥定是要参加来年的科举,她并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一直害得哥哥奔波。 屋中,叶宴绮重新买有酒,在自己与陆衍之面前的杯盏里面都倒有满满的一杯,她先行饮完所有的酒,问道:“陆衍之,我要回垂柳镇了,你要与我一起回去吗?” 她早前就猜到过陆衍之科考的所有事情,以往并不觉有什么,如今自己也遭这一回,反正她是再无勇气留京。 回答她的是一片长久静默,叶宴绮耸了耸肩,她并不想强人所难,只是竟也在这刻替云骧生出一丝不值得。 陆衍之可以有他自己的顾虑,可以有他自己真正想要的,但他绝对不该是这般沉默。 良久之后,叶宴绮才听得身前人道出的一句,“我不回去了。” “行。”叶宴绮点了点头。 陆衍之望着见底的杯盏,道:“你回去与她们说,我会明年回去,等我考取上功名了,定会回去。” 叶宴绮本不愿多说,在听得陆衍之的这一句,到底是没能忍得住地问道:“是考上功名,还是做翟丞相的乘龙快婿?我前几日见过翟丞相千金来寻你,你别告诉我,功名是假,想要快一步登天才是真。” “陆衍之,别忘了,你进京的最始想法。”叶宴绮再次仰头饮下杯中烈酒。 午后,阴雨日,叶宴绮趁着叶宴书不在,独自坐上离开京城的马车。叶宴书房中,她留下了一封信,相信哥哥看过后,会允她一人离开。 李叔在前头驾马,叶宴绮安静坐于车厢中,忽记起去岁的九月,也是这样一个阴雨日,她与哥哥还有陆衍之一起离开垂柳镇。 只是这一回回去,仅她一个人。 她换上从未在京中穿过的衣裙,马车离开长安城门,她扔下手中男子发带,无声将它留在这座长安城。 若是再有一次,她定不要来长安- 垂柳镇,三里村。 春末一晃而过,初夏带着暖意来到,晨间花叶上的露珠颗颗晶莹剔透。 去往镇上路旁的野石榴林又开花一季,云骧喜欢石榴花,每回都会折些回家中放着。 近些日子,正如陆衍之所想,云骧的心情格外好,因着依她算的日子,陆衍之就快回来,祖母与她皆是期待,不晓得到底那一日陆衍之会回到家中来。 他既说过会回来,那她就相信她一定会回来。日复日的重复等待,半点不能磨去她的期骥,只会将这份纯粹酿得更深更浓。 便连夜里,偶时云骧甚会抱起小狸,与一只猫说道:“你如今长成一只妥妥的小肥猫,你说他回来后,会认出你吗?” “不过我觉得他肯定能认出你,当初是我与他两个人将你从垂柳镇山捡回来,再如何都认得你。就是你每日吃了睡,睡了吃的,你还会认得他吗?” 云骧点点小狸鼻尖,将脑袋枕在手臂上,透过书房的小窗望向布满星辰的夜色,脑海中是陆衍之当初离家时的身影,想到此,云骧不禁笑出声,她从未有如此期待过重逢的一日。 三里村的村民和集市上的左邻右坊大多都知道进京赶考的学子都是在这两月里归家,平日里在和云骧的交谈中,免不了要问道陆衍之回来的事情。 云骧皆是笑着说陆衍之应是快回来了。 有她的这句话,真心为她好的人里,也会心想着陆家总算能轻松,云骧与陆老太太两个人在家中熬过这大半年,终于能等到陆衍之回来,要是陆衍之真再中举,那云骧和陆老太太不得跟着享福?一切都是值得。 不过三里村里也会有一些看热闹之人,陆衍之?三里村里谁人不知?自小冷漠孤僻,假若当真中举,他们可不信陆衍之会回来接祖母与云骧去享福,而且即使人家回来,指不定是要与云骧和离,如今飞黄腾达了,自不愿再认当年发妻。 云骧知道会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她都会选择去相信陆衍之,日子是自己过的,不论如何,她都会等着陆衍之回来。 不过从五月一直到六月,一场急雨过后,野石榴林里火红的石榴花全部凋零,伴随着日子的流逝,三里村里的人都没能等到陆衍之回来。 一时之间,陆衍之科考中举后不愿回来的消息在三里村彻底传开,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起,左右不过都是云骧已经被抛弃。 庄氏也听见过这种话,替云骧将人给骂回去,末了再安慰云骧,说千里的路程,路上有事耽搁了也说不准,再耐心等等便是。 这几日里,云骧不是没有听见旁人说的幸灾乐祸的话,日子她自己再清楚不过,陆衍之早该回来了。 陆衍之既然说过会回来,她就会一直相信他,她与祖母近些日子只是会有担心,担心陆衍之是否出了什么事。 这一日,云骧在集市上卖豆腐,前来卖豆腐的三个人正说话,说是叶夫子家的女儿从京城内回来了。 云骧一听,生意也顾不得,让庄氏帮忙替她看着,她则当即赶去叶家书院。 陆衍之离开时,是与叶姑娘和叶公子他们一起离开的,万一这一回,他们也一起回来了呢。 临近叶家书院,云骧心中却是起了忐忑,她会想着今日的自己好不好看呢,待会儿见着人呢,又该说些什么话呢。 她很激动,忽然有些语无伦次,她是真的很想陆衍之,很想能见到他。 然,叶家书院里,丫鬟像是知道她要来,带她重新走进叶宴绮的屋中。 那句询问陆衍之的话她尚未来得及问出口。 叶宴绮放下手中木梳,先对她说道:“云骧,他不会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给宝们抽个奖,订阅率满足80%都可以,打算先闷头写完全文后,再统一回头来看宝们的留评,所以这里就统一给宝们抽5000晋江币,感谢包容与陪伴。 第34章 坚定 我要去京中 云骧都快忘记自己是如何走出的叶家书院, 只记得叶府喧哗之下,叶宴绮问她的那句:“云骧,你不会难过吗?” 难过?听到陆衍之不会回来的话,她的确会很难过。从去岁的九月一直至今, 整整十个月, 她没有一日不盼着陆衍之回来,只因着他的那句“我会回来”, 她便一直满含所有期望地等到今日, 她真的很想能够再见他一面。 她不是没有听到过旁人道出的那些陆衍之会选择更好的前程而不会回到三里村的话。就连很早以前, 她也是想过,即使陆衍之科考中举后回来,他只会带走祖母一人,他与她从来没有什么情感。 可后来的并蒂桃花簪, 以及生辰画像,她不信他对她全然毫无一点儿的情谊。 那日马车下, 他说过明年会回来,那他心中一定曾有她。 无关更早的从前,她应过他的承诺,纵然相隔千里之外, 夜里见着同一轮明月, 她总该再信他一回, 陆衍之不是说话不算话之人,此次没能回来, 多是在京中遇见难事,她身为他的妻子,在难过之后的,是更应该选择相信。 “至高至明日月, 至亲至疏夫妻。”如今她认了字,学了诗,这些道理她该懂的。 可无人知晓的内心下,依旧是难掩的失落空荡,路过野石榴林时,头顶最后一片枯萎石榴花于眼前缓缓落下,云骧驻足许久,忽地生出一抹从不敢想象过的冲动。 她想要去京城。 陆衍之不能回来,但她可以去京城里寻他,她既选择信他,在他遇到难处,她更想陪在他的身边。 这个想法从冒出的一瞬,云骧像是受到莫大的鼓舞,她用笔写下的书信可以跨越千山万水送到京城中,她亦可以亲自去到长安。 云骧握紧接住的凋零石榴花,心底的那一抹难过逐渐消逝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异常坚定,她想要去到京城,她要去到京城,这份难得的决心愈发浓烈,仿佛成为从叶府出来后见着的第一缕光亮,而她就要奔着这光亮去。 陆家小院外,陆老太太也从旁人那处得了叶宴绮归家的消息,早早站在篱笆处等着。 残阳西斜下,她的确看到有人回来,只不过那道身影里仅仅只是云骧一个人。 “云骧,怎么样了?”陆老太太焦急问,过去的十个月她亦是等得太久太久,别的她都从无奢望,只盼孙儿能够平安回来。 “祖母,陆衍之他,今年不会回来了……”云骧张了张口,她知晓祖母一直以来对陆衍之的担心,现下面对祖母,一时之间,她竟也不知该如何作解释,只是一番思索后,她先行道出自己的决心,语气里是过去十七年生出过的最大勇气,“祖母,我要去长安,我想去京中寻他。” 她想得很清楚,陆衍之有他的原因不能回来,事实到底如何,亲眼见了才算,若是陆衍之心中有她,那她就在京城里陪着他。 得知孙儿没能回来,陆老太太心眼前闪过一片黑影,身影晃荡后,她紧紧握住拐杖,心底空落一大块儿。 云骧见不得祖母这般,带了鼻音道:“祖母,外头风大,我先扶您进屋。” 西屋内,陆老太太独坐于榻前,窗缝外光线渐渐变暗,她开口道:“云骧,你信他吗?” 云骧低着头道:“祖母,我信他的。叶姑娘说陆衍之今回落榜,明年会有恩科,他想等明年中举后再回来,祖母,我想陪着他一起。” 残阳彻底垂入山间,陆老太太道:“当真?你可知进京实为艰难,不是说什么今日离家,明日就能到的地方。” “我知道,我还是想去京中寻他。”云骧红了眼眶坚定道。 不管事实如何,她见到了,自然也就知道了。 陆老太太连叹三声,她胸口一簇的疼,“你容祖母想想。” 她的孙儿她自己清楚,他或许冷漠,或许不近人情,但绝不会做出抛弃人之事,多是在京中遇见难事,她做祖母的,也该去看看。 “云骧,祖母同你一块儿进京。”夜里,陆老太太再三想过道。一面是她着实担心陆衍之那处,一面她又放心不下云骧一人离家,若云骧真要去,她们祖孙俩路上还能做个伴。 “好。”云骧点头笑道。 她在回家的路上就已算过,家中银子尚且足够,能够支撑她与祖母前去京城。一来一回得近乎半年,集市上的铺子她可以暂时借租给别人,也是一笔不小的银钱。 翌日,云骧当真盘算起进京所需,家中一切都尚可搁置,只是有一样,云骧犯起难。 进京路程太过遥远,小狸不可能跟着她与祖母前去京城,但着实等到她与祖母回来,又是近乎一年的时间,在这一年里,云骧不敢想象留小狸一只猫在家中会如何。 此时尚不会知情小狸跳上云骧双膝,仰起圆圆的小脑袋,什么都不懂地用脑袋蹭过云骧手心,想要讨要它最爱的鱼干。 小狸不会像别的猫儿一般自己常在外头捕食,云骧都曾常疑惑,明明小狸是她与陆衍之从垂柳山上带回来的小野猫,自将它养在家中后,它似乎完全忘记自己也曾有过山间讨食的生活,彻底待在家中,要不是用脑袋蹭人,就是仰躺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现在的小狸已长成一只大猫,身子微微圆润,两只耳朵竖得很直,曾经少有的机灵劲褪去,十足的憨傻,任谁唤都会翘起好看的尾巴哒哒跑上跟前去。 云骧给小狸拿来鱼干,蹲在地上看小狸吃食,若是可以,她很想带着小狸一起走,但此行去京,她也不知道到底会如何。 忧愁间,云骧想起叶宴绮,叶宴绮喜爱猫儿,在她房中养有好几只猫儿,或许她可以先将小狸托付给叶姑娘,让叶姑娘帮她照看一段时间- 书声琅琅的叶家书院后府,叶宴绮独坐于廊亭下,神情厌淡,她想她应该很长一段时间都走不出三月的京城,只想在自己锁在府中,科举之事,做了就是做了,朝廷如何抉择,一人做事一人当,是生是死她都认。 丫鬟将茶水奉上,云骧道出自己此行来意。 “你要去京?”叶宴绮听后语气里全然是不解,她坐直身子问道:“你为什么要去京?就是想要去寻他?” 云骧点了点头,认真道:“不管他会是因为什么原因,我相信他做出这个决定亦是很难,既然他不能回来,那我与祖母就去陪着他。” 这几日云骧想有很清楚,去京,绝不是她一时胡来,她与祖母,都是相信陆衍之,想陪着他在一块儿。 叶宴绮摇头,不禁嗤道:“真是个傻子。” “叶姑娘,能不能麻烦你这段时间帮我照看一下小狸呢?我知晓你喜爱猫儿,小狸很听话,不会乱跑,也不会咬人,与谁都亲近,很乖的。”云骧道。 “就因你要去寻他,所以就把小狸独自留下?”叶宴绮不留情道,她素来说话直当,很不能理解云骧所做。 云骧攥紧衣袖,眉目间是难以抉择的不舍,“进京路程太过遥远,听闻要行两月的路,小狸虽是温顺,但从不敢走远,我怕它在路上会有不适,所以就想请叶姑娘帮我照看小狸一段时间。” 昨夜里,云骧想过很多可以帮忙照顾小狸的人,但有一点,若是依旧在三里村,小狸会认识回家的路,她担心小狸每日里都会独自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叶姑娘这儿,的确是她暂时能想到的最好地方。 叶宴绮终道:“你空时带它来吧,我是喜爱猫儿,不过我可不会一直帮你照看小狸,最迟明年你就得来将小狸接走。” “好,谢谢叶姑娘!等我与陆衍之回来后,就来接小狸。”云骧欣喜道,叶姑娘答应帮她照看小狸,她也能稍稍放下心。 叶宴绮见着云骧浅笑,什么都没有多说的静默饮茶,心底却是不合时宜地嗤想,但愿云骧今日这一句能成真- 六月很快过去,云骧在七月的第一日,收拾好所有的东西,准备与祖母出发去京。 在走前,云骧与李婶说道过一声,日后陆家家中无人,再劳烦李婶帮忙照看。 李婶前一两月里,就听过不少有关云骧与陆衍之的闲言碎语,多是一些陆衍之不愿再回来的事情,初始她也是有过不信,后头的确没有见着陆衍之回来,这心是不信也信有七八分,安慰云骧的话尚未说出口,在今日却听见云骧说要进京的事情。 “你们祖孙俩当真要进京?去寻陆衍之?不再回来了?”李婶接连问道,这世上哪儿有这样的事情,本该回来的人没有回来,等人的人竟亲自去寻人,真是稀奇。 “嗯,我与祖母都想去京中与陆衍之一起,等到明年,我们再一同回来。”云骧道。 李婶点头应有两声,见云骧与陆老太太都不像是玩笑,或许真如她们所说,并不是陆衍之抛弃她们呢,李婶短暂想明白后,宽慰人道:“科考之事,鲜少有第一回就中举,科考好几次的人大有人在,想必等明年,陆衍之就能中举,到时候李婶等你们的好消息。” 云骧笑道:“谢谢李婶,这段时间就麻烦您了。” 李婶道:“说这些做甚,本就是邻里,帮忙是应该的,何况云骧你送了我们这么多东西。” 陆老太太恰时走出院子,因着这一回,是真的可以见着孙儿,她的面上带了往昔不曾有过神采,拄着拐杖与李婶说了好些的话。 三里村她生活整整十一年,本以为会一直留在三里村,没曾想,今日又是要回到京城去。 云骧将房门落了锁,等待屈烨过来,前些日子她偶然听屈烨说起,他会跟着商队去京,碰巧这次她也要去到京城,她与祖母二人行路不便,仔细想过后,云骧问过屈烨可否一道去京,她可以支付银两,屈烨便让她们今日等着他。 远远见着屈烨来,云骧与祖母道过一声,二人挎着包袱离院,最后时刻云骧回过头望了眼熟悉的小院,春日里她撒下不少花种,此时微风起,满院花香,若是小狸在,肯定又会跳到花丛中扑蝶玩耍。 从前她总想着等到陆衍之回来,将此处的一切都呈给他看,两百多个日夜里,她一直幻想着这一日,烈日朝阳下,眼前之景逐渐变得模糊,流走的两百多个日夜时间在这刻回溯,仿佛陆衍之只是昨日离家。 而她将要到京城中寻陆衍之,从前是她在家中期盼等待,这一回,换着她与祖母前去京城。 这一份决心,竟真让她有勇气跨越千山与万水,去到陆衍之的身前- 长安城,雷雨日。 暴雨如注,轰鸣雷声响过一道一道,银色雷电蜿蜒划破天际,劈开层层厚重黑云。 夜里屋外狂风大作,雨声混杂风声盖在窗沿,整条街巷里尽是这烦嚣声。 若要说在叶宴绮未曾离开京城时,陆衍之有过顾忌,内心时刻撕扯,一面是迫切想要科考中举之心,一面又是挥之不去曾经让他无比厌恶的三里村。 如今依着时日,叶宴绮早已回到家中,一切尘埃落定,他亦不能去想象当祖母与云骧听到他不愿回去时的面容。 是怒他不争也好,是对他失望也罢,从前他总不愿从她们面上看到这些,但如今事实的确是他选择留在京中,什么也未给她们留下,除去这些情感后,又还能剩些什么呢,他既做了,总不能奢求过多。 霎时一道惊雷起,漆黑的屋内被照亮一瞬,书案之上,是半年前云骧从三里村寄来的书信,上面的每句每字,在无人知晓的夜里,陆衍之不知道看过几回几遍。 而从他决定留在京中起,其上每字,仿佛都在嗤笑,透过这张书信,隔岸,是他最不愿面对的云骧失望的眼。 梦里的那些场景再次浮现,惹得他头疼,他比谁都清楚,既选择最不该优柔寡断,可总有一些东西,像是丝丝缕缕斩不断的线,将他拉扯回到那个三里村。 灯烛随夜风闪晃间,陆衍之垂眸最后一次看向信纸,惊雷响起时,他执信放于灯烛上,静默看着它在手中点点燃尽,蹿高的火苗将他指尖一并吞噬,他也不曾松开手。 片刻后,书案上灰烬洒落,夜风再一吹,便什么都不得剩。 灯烛彻底燃尽是天明,屋外风声雨声依旧,不曾停歇过片刻,他的内心亦是坚定,明年的科考,他一定要中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京中 像是听见她 垂柳镇到长安路途遥远, 所经之地,皆是云骧从未见过的景色,有巍峨的高山,有广阔的平地, 全然不同于垂柳镇的流水潺潺, 去岁在陆衍之离家时,她时常会依日子想着他行到哪处, 如今自己与祖母走过他同样走过的路, 云骧心底更多的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这份欢喜足以让她忘掉行路上的所有劳累。 她从未出过池州,现在跟着众人一块儿去京,每过一个地方总会问着祖母这是何地,祖母从前就是从京中过来, 这条路她肯定熟悉。 陆老太太虽是走过这条路,但过去太久, 她也记不得太清,只是在每日接连的赶路下,依旧能见着云骧面上的好奇,忍不住笑道:“傻丫头, 你就不累吗?” 云骧撩开车帘, 看过外边奔腾的河流, 回道:“祖母,我不累, 有屈烨给我们找来的这辆马车,可比行路舒服。” 云骧给过屈烨足够的银子,屈烨便给她们祖孙俩找来一辆马车,商队行路的速度多少跟着照顾陆老太太身子。 陆老太太慈爱道:“不累就好, 还有半程往上的路,若是坚持不住,咱就停下来歇歇。” “祖母,我没事的,倒是祖母你的身子还好吗?”云骧道,自踏上进京的路,她最担心的就是祖母身子,明明大夫说过祖母不能太过劳累,她还带着祖母出来一块儿去京。 陆老太太道:“我无事,尽管照着他们的行路来,总不能太拖人家。” 云骧见着祖母每日里胃口都很好,半信半疑地点下头。 怎想没几日后,盛夏时节烈日到底太甚,同行之人皆是常走南闯北练就一身本事,顶着烈日行路于他们无一点儿问题,最多往头顶上多灌去几桶凉水散散热气,在马车内,却是另一种情况,闷热全然充斥在整辆马车内,饶是云骧将车帘全部撩起,不停地给祖母扇着风,闷气仍然不肯消退半分。 陆老太太白日里已有些面色不对,不好麻烦商队领队,硬是强撑着没有说,等到晚上,方咽下半碗清粥,胃子里翻江倒海,苦水都一并吐出,四肢再无一点儿的力气。 云骧连夜寻来大夫,大夫说是中了暑气,先不说身子大好后还能不能继续赶路,就连眼下都得歇个好几日才能有力气。 商队领队跟在此地停有一日半,不少人发牢骚,他们这行,本就是得快些赶路,原本行路速度变慢就不说,没曾想还得歇个几日。 云骧知道商队不易,寻到屈烨又给过银子,说是能不能再等等她们。 屈烨拿着银子烫手,一番纠结后将银子还给云骧,直言道:“你祖母这身子不是歇两三日就能成的,等身子好了呢?再行路,若要是又中暑气怎么办?或者你们干脆留下来多歇息些时日吧,我也是为你们好。” 云骧这两日正纠结,祖母身子不好不能行路,商队又得赶着进程,听见屈烨这样说,决定依他所言,她与祖母就在此地停下等热气散些来,祖母身子才是最要紧。 是以,云骧辞别了商队,进京的路程行了一半,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与屈烨告别后,云骧端着熬好的汤药进到祖母房间,抚祖母起来小坐。 陆老太太道:“云骧,祖母又给你添麻烦了。” “祖母胡说什么呢,什么添不添麻烦的,这回祖母中暑气,我已经很不安了,要是早一些意识到问题停下来根本就不会有事,都怪我太心急。”云骧道,在陆家生活的这段时间,祖母已是她最亲的亲人,祖母在哪儿,她就在哪儿,若要是因为她的一念起去京,害得祖母跟着遭罪,她宁可从不要去京。 陆老太太的身子等到彻底痊愈是五日后,八月的天,热气尚在,云骧决心先不去赶路,准备等到天气凉爽些后再说,二人一直待到九月初才继续行路。 这一回没有商队,全靠云骧与陆老太太二人,两个人行路慢,加上云骧时刻留意祖母身子,先前跟着商队一日里就能行的路,现在得行两日。 云骧安慰祖母,说道:“跟着商队赶路,整颗心都得警惕,害怕给旁人添了麻烦,现在我们自己赶路,还能轻松些,不必慌着赶时间。” “说的也是,不急。”陆老太太笑笑,拍过云骧手背- 二人走走停停,等入到长安城已是十月下旬,到了秋末的时候。 踏入长安城的那刻,一想到陆衍之也在长安城内,云骧面上的笑意就从未淡过,行了四月的路,她终于能够见到陆衍之。 长安城繁华,丝毫都不像垂柳镇,垂柳镇集市上虽然也很热闹,但与长安城相比,不及它的分毫,云骧忽地想,若她是陆衍之,一定也会很想回到长安城。 长安城喧哗,商贩众多,街上摆卖的东西,好多都是云骧从未见过的小玩意儿,长安真是哪哪儿都好。 唯有一点,云骧在客栈要过一间房,价钱是她在别处住客栈时的两倍,云骧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陆衍之,就先要有六日客栈。 在离家前她带有四十两的银钱在身上,光路上的四个月就用去二十五两的银钱,京城住客栈用去二两银子,现在剩下十三两,她与祖母还得在京城待好一段时间,又是一笔花费。 云骧揣好银子,想着来京这么费银子,当初在陆衍之离家时,她就应该多给他攒一些的。 带着祖母到厢房中休息好后,云骧才出去寻陆衍之。 云骧对京城不熟悉,她问过客栈掌柜,一路寻去贡院,结果贡院里的人皆是摇头,说是从不认识什么陆衍之。 没有唯一的一个信息点,云骧独自一人在长安城内找了很久很久,她空凭着一双腿,问了许多人,行了许多路,整整三日却连长安城的一半都没有走完。 偶有几次,云骧想起贡院里其他学子说过从未见过陆衍之的话,也会有落寞,她可以不去计较守着陆衍之承诺等有一年的时日,也可以不去想进京路上的所有艰难,全然盼着等来京城后就能看他一眼。 长安这么大,她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她又能去哪里寻人,她手中剩下的银两不多,根本支撑不了她继续在京中久待。 清冷月色下,云骧推开厢房窗扇,凉风吹动发梢,她握紧发簪,最后一丝坚韧让她想着,既她来了京城中,如何都该见到陆衍之一面。 客栈的最后一日,云骧在京城的一家酒楼里谋了个差事,在后厨中帮忙,她想在京中久待的同时挣些银钱,好够她与祖母在京中生活。 找到活计后,云骧干脆用最后剩下的银子在京中稍偏僻处租有一间小院,地方小,好歹干净整洁,比住客栈划算多了。 云骧近些日子的辛苦,陆老太太都看在眼里,她也不知道为何会一直寻不到陆衍之,贡院问过,京中的客栈问过,官府甚也问过,竟都是寻不到人,一颗心跟着慢慢沉到谷底,也会想着是否是陆衍之故意如此。 “云骧,你觉得京城好吗?”陆老太太边收拾小院道。 云骧听到祖母没来由地问,怔怔回道:“京城挺好的啊,比垂柳镇好,人多,热闹,繁华,景象也好看。” “那你喜欢京城吗?想多留些时日?”陆老太太继续问,从前她就是带着陆衍之离开京城,本打算一辈子不回来,如今来寻陆衍之,亦是让她觉得这座城太过压抑。 云骧点头道:“祖母,我,我还是想再多待些时日,陆衍之他,一定是我们没有找对地方,我会寻到他的。” “酒楼的掌柜对我也很好,我没有在那里受委屈,他听闻我是来京城寻找夫君的,另多给我一些银钱,说是有难处就同他说。”云骧宽慰祖母道。 “而且这家酒楼生意很好,每日食客多,兴许我能在那儿碰上陆衍之呢?”云骧道。 “就你往好处想。”陆老太太点点云骧脑袋,这几日寻不到人她心中闷气大,不好在云骧面前显露,真等寻到陆衍之,看她不好好收拾收拾他。 “祖母别气,京城这么大,寻人是得费些时日,我待的那家酒楼膳食可好吃了,等我晚些给你带回来尝尝。”云骧笑笑道,帮着祖母将小院收拾干净。 如今她在京城内寻有活计,可以暂时不为银钱发愁,前些日子的不安渐渐跟着消退些许,只要她空时多出去问问,总能找到人- 八仙楼,长安东街里生意最好的一家酒楼,每日里人满为患,甚需得提前来此给伙计说上一声好留个位置。 八仙楼里足有十几名伙计,端菜上菜之间很多时候都忙不过来,云骧便是在这里的后厨帮忙,有时兼顾着等客人用完膳收拾桌子,楼里同她一样的女子有四名,掌柜从不会对女子设限,只要手脚麻利肯吃苦,都能有机会来楼里帮忙。 云骧很感激掌柜能让她留下还帮她寻院子,眼里时刻有活,两三日下来,她都已知道八仙楼的活招牌,八仙楼以各处不同口味的菜肴出名,京中多游子,在这儿能吃到各个地方的菜肴,掌厨师傅有五人,甚是从不同地方来的,每一位都有自己的拿手好菜。 这日楼里的生意比之前两日还有好得多,云骧一直在后厨忙活,不是择菜就是刷盘子,等到她终于能稍稍轻松些,大堂内又是好几桌客人等着用膳,而桌面根本末来得及清理。 云骧挤过人群,很快将带有残羹的木桌收拾好,抱歉道:“马上就好。” 她端着一堆叠得高高的盘子准备回到后厨去,盘子遮挡住她不少视线,她一面警惕着木盆中的盘子,一面寻着空隙挤身,实在过不去只能出声提醒,费有好一番力气才进到后厨。 林沁儿是八仙楼里的另一名女帮工,与云骧差不多的年岁,在八仙楼里做事已有快两年,她瞧见云骧艰难进来,出声道:“做习惯就好了。” “嗯,我知道。”云骧笑应道,她撸了袖子,继续做起刷盘子的活。 其实在八仙楼里做事,比之前她从三里村走去垂柳镇集市上卖豆腐会轻松,她不会觉得有什么。 而另一处,八仙楼门口,陆衍之与叶宴书正从楼上下来,叶宴书侧过头打算问问陆衍之觉得这家酒楼味道如何,却见着陆衍之立在原处蓦地望向拥挤的大堂内,像是在寻找什么。 “怎么了?”叶宴书跟着回望过去。 陆衍之皱眉道:“我好像听见云骧的声音了。” 他也不知道为何,自从楼上下来,耳边尽是听不清的嘈杂声,但好像有过那么一瞬间,他还是听到了云骧的声音。 这声音阔别太久,他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回望去人挤人的大堂内,哪里又能有云骧身影。 “云骧?”叶宴书吃惊反问道,“你是说你娘子云骧?衍之你没有听错吧?云骧好端端地待在垂柳镇,如何能来这京城中,而且是八仙楼里,今日我们来此用膳,都是我昨日就跟掌柜的打过招呼,事先帮我们留一间雅间,不然这会儿得在外边儿等上一个多时辰。” “你莫不是近段时日太过劳累,加上确实离家太久,所以出现幻听吧,这里哪儿能有云骧?”叶宴书关怀问道。 陆衍之回过身,眉目间所有情绪收敛,淡淡道:“应是吧。” 是了,这里是京城,与垂柳镇相隔数千里,饶是他再如何失了神智,云骧又怎能出现在这里。 “走吧。”陆衍之最后道。 “两日后护城河边有画舫文酒之会,届时不少文人会来此,我们去看看吧,你整日待在丞相府别院中也不是事,若非是我要来寻你,你从不肯出来,就当是陪我再逛逛。”叶宴书道。 因着宴绮的事情,前几月里他无一夜合眼,女子参加科考自古不被允许,可宴绮也是确实凭本事科考上,当初选择将事情闹大,就是想去搏在排除男女之别的外表下,可否将能力作为最看中,皇权亦有女人握在手中过,为何偏偏科举就得将女子排除在外,他们只求能留住一条性命,如今抉择下来,家中所有钱财尽数充公,宴绮再不能入京科考,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陆衍之“嗯”有一声。 二人离开八仙楼,入了长街,今日阴雨日,寒风不时夹杂,陆衍之抬头侧目之际,不少枯黄的树叶落下,他掌心朝上,恰有一叶缓缓落于他掌中。 不同于三里村的秋,京中的秋来得缓去得急,再过不久便是要入冬了- 云骧等八仙楼里彻底忙完正是申时,可以有不到半个时辰的轻松,她左右转动僵硬的手腕,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润喉,京城内的差事还真不是人人都能做。 大堂内,掌柜的拨弄算盘算账,算珠相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算完账看见云骧与林沁儿坐在一起闲聊,正巧这会儿酒楼里无事,他好心问道:“云骧,前几日听说你在找你家夫君,有眉目了吗?” 云骧摇摇头:“暂时还未寻到,不过我相信我很快能寻到他的。” “之前你说你家夫君是去岁来京城科考的对吧?贡院可去寻过?” “去过了。” “京中客栈也都曾问过?” 云骧难掩失落:“多少都去问过。” 掌柜知道云骧来京好几日,肯定想过很多的法子,不免跟着叹有一声气,不过片刻间,他忽地想起一件事,道:“若他还会参加科考,不妨你两日后去护城河边看一看,会有画舫文酒之会,听闻许多学子都会想去交友,云骧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好,多谢掌柜的。”云骧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重逢 你夫君是个 十一月的天带了寒凉, 从酉时起天色就慢慢黑沉下。 云骧出门前同祖母说过一声,酒楼里的掌柜特意给她半日小假,好让她来护城河这边走一走,哪怕寻不到人, 她初来乍到长安, 看看护城河的灯火夜色也是极好。 陆老太太不放心云骧一人出门,云骧拍着胸脯保证不会有事, 况且还有林沁儿一路, 她与林沁儿很合得来, 今日约好要一起去护城河看画舫。 陆老太太再三嘱咐过云骧,在京城里,就没有一件事情能够让她稍稍放心。 “祖母,我晓得的, 我会早些回来。”云骧提上灯笼很快出了巷子。 天色昏暗,光线低沉, 京中长街上依旧有很多行人,林沁儿站在与云骧约定好的地方等着云骧来。 两个姑娘碰上面后,才一路去到护城河那处,路上不时说着话。 “云骧, 这是你第一次来京中吧, 池州那样偏远, 你与你祖母是如何过来的呢?”林沁儿问道,她一直生活在京城内, 很难想象京城之外的地方又是怎样一副光景。 云骧道:“我与祖母先是跟着商队一道出发,后头行到半路祖母身子不适,就在路途上多停留一月之久,后面我们才赶到的京城, 所以身上银子花得差不多,想着可能要在京中久留,就才来八仙楼寻的活计。” “掌柜的待我们一直很好,家中遇难处急需银子都还能在他那里预支工钱。”林沁儿道,当初她娘的身子不好,她出来找活计,没有一家店铺要她帮忙,最后是八仙楼的掌柜瞧她可怜,允她来楼里做事,每月有工钱拿的日子真好,再不用冬日里受寒。 云骧点点头,掌柜的是有善心,待人又大方,她想等找到陆衍之后,还能一直在八仙楼里帮工。 从城内她们所在的地方去到护城河需得近一个时辰,行路无聊,林沁儿继续问道:“能让云骧你与祖母千里迢迢来到京城,想来你的夫君定是极好吧。” 林沁儿随口道出的一句话,却是让云骧恍惚间想了许久许久。 她离家已经过去四月有余,来到京城近乎一旬的时日,偶时她也会问着自己到底值得吗?究其缘由,当真是陆衍之是个极好的人? 云骧握紧手中灯笼,她与陆衍之拜过堂成过亲,实际上连真夫妻也不是,初始,陆衍之这个人会有些讨厌,自私而又冷漠,倔把别人的一番真心当做什么都不值当的东西,他有他的倔气与傲骨,令旁人不得沾染半分。 喜欢他是一件很累很伤心的事情,从前她想过在他精致好看的皮囊之下,一颗心到底有没有血色与温度呢,怎会做到那样的不近人情。 但在后来的朝夕相处中,她能感受得到他的变化,或许那份真情不算多,至少她能肯定在他心上应是有她的一小块位置。 她承认自己很傻气,倘若旁人对她付出半点的真心,她宁愿将整颗心捧上。 仔细想来,从前他的那些莫须有傲气更多的是一种傻气,固执强加在自己身上,她相信陆衍之有他的难处,从始至终她都选择相信他,所以哪怕相隔千里之远,她还是会来到京城,来到他的身边。 “我夫君他,算不得极好,但我总觉得或许有一日,他会变得极好。”云骧轻声如是说道。 她始终心怀希望,她与陆衍之都会变得更好,或许会有些久,这一日总归会到来- 越靠近护城河,道路上的行人变得越多,隔着小段距离都能看见河上灯火。 河中画舫明亮如昼,隔着小段距离都能隐约瞧见里面的景象,是云骧一直不曾见过的场景。 她还记得以前在垂柳镇,她与陆衍之一块儿行过夜路,街上一点儿灯火都没有,宁静得可怕,自来了京城中,夜里灯火多是辉煌,便连此刻的郊外河边,三只通明画舫传来缕缕丝竹声,岸上人群拥挤,嬉笑声与交谈声彻底混杂,惹得耳朵有些疼。 因着河岸边柳树多,千条万缕的柳枝垂下,遮住大半从画舫那处透来的光亮。 云骧起初与林沁儿一同行路,等到人群最多处,云骧身后有人不慎绊倒,下意识往前推去一把,云骧好不容易缓了缓稳住身子,一侧头,身旁哪儿还有林沁儿的身影。 “沁儿?”云骧四处寻找林沁儿,奈何观景人群实在多,加上周围太多吵闹,很快将她所有唤声淹没。 云骧握紧手中灯笼,只能想着往亮堂点的地方行去,兴许林沁儿先看到她呢。 今夜无月,天色彻底被墨色笼罩后,寒气不知不觉随河边迎面起,云骧搓了搓发寒的手臂,站在光亮下,依着画舫的方向望去。 八仙楼掌柜说今夜有文酒之会,不少学子会前来,没准陆衍之也在上头。 想起此行最主要的事情,云骧不免多往画舫上看去几眼,不同于岸上的拥挤,画舫会空旷一些,能见得一些模糊人影,不远处的桥头之上,仍有不少学子走上画舫,面上多是一些志在必得的春意。 半晌等不到林沁儿,云骧走到近处的岸边,望向画舫的眼神里多了些慕色,京城真是哪哪儿都好,行人所穿衣裳料子好到她在垂柳镇时都未见过一眼,眼前的画舫如明月璀璨,是她如何都不能迈步而上,远远望过一眼,就像是隔有好长好长的一段距离。 云骧循着河岸而走,人影晃动间,她瞧见离她最近的一只画舫内,像是有着陆衍之的身影,隔有一年多的时日,往昔熟悉背影在这日竟变得有半分模糊与不确定,云骧揉了揉眼,仔细往画舫中翘首看去。 模糊身影逐渐变得真切,一点点揉添了骨与血,更随那人的转身,身影彻底与一年前重合在一块儿。 “陆衍之!” “陆衍之!” …… 云骧朝着画舫直直奔去,她真的看到了陆衍之,隔着几百个日夜与千里的山水路程,她终于再一次真切见到他,泪水不知何时湿了脸庞,云骧依旧挤过熙攘人群,竭力唤着陆衍之的名字。 画舫上高高挂起的灯笼随风晃荡,陆衍之一直立于画舫外,河面吹来的寒风让他思绪终得到短暂清明。 那日从八仙楼离开,叶宴书同他说,京城之中岂会有云骧身影,池州太过偏远,便连他自己都不肯回到那里去,云骧又怎会从池州来到京城,他本以为过去的垂柳镇三里村已很好被他藏压下,隐约间听见云骧的声音,竟又是让他回想起那个三里村。 他说不出的到底是更希望云骧永久待在三里村,即使二人再相见,他已是考取功名,她不会知道他在京中的所有一切,可深夜惊醒,他也不明晓到底祈盼的该不该是他的的确确听到云骧的声音。 隔有许多个日日夜夜,他依然能够清晰记起云骧曾坦然自信地说过那句“反正我就是不觉得你不比旁人差。” 他自幼听过很多讲他天资聪慧的话,说是定能一举夺魁,可事实是他的确什么都算不上,没有好的家世,没有可用的权利,妄想空凭旁人说的恭维话平步青云。 不知不觉间,许是寒风太过刺骨,陆衍之眸色随之变冷,他攥了攥拳,薄唇抿紧,他一定会去到更高的山峰。 至于云骧,知晓他不愿归家,怎如何会寻到京城中。 陆衍之回过身,俯身撩开帘子,准备进到画舫中,身后突然传来道道唤他的声音。 太过急切,太过失而复得,也太过像云骧的声音。 陆衍之回过头,河岸之上,云骧一袭青色衣裳,提着灯笼使劲挥舞起手臂,朝着他的方向唤道。 见着他也是看到她,云骧面上又变得喜悦起来,朝着桥头的方向奔来,面上太过欢喜。 像是有什么针似的东西忽地在心脏处刺了下,霎时血液翻涌,告诉他这完全不是梦,云骧的确的确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画舫晃晃悠悠,是要朝着河中缓缓而去,陆衍之喉中发紧,用力握住木栏,朝着舵工急道:“停下!我让你先停下!” 画舫中叶宴书听见响动,以为外头是出了什么事情,俯身从画舫中钻出,率先见着的便是陆衍之去抢舵工手中东西,画舫重新朝河岸靠去,在岸上的另一头,是许久未见的云骧不时晃着手臂,暖意灯火斜斜照在她的面上,衬得那双泛着星光的眼睛真真好看。 水波圈圈荡开,画舫上的人不明所以,皆是伸直脖子往外头看来,与云骧走散正焦头烂额的林沁儿也瞧见这处的动静,看清是云骧后,往这处着急赶来,她很想看看云骧夫君到底是何人,能让云骧同祖母赶来这京城中。 诸多目光之下,云骧什么都顾不得,她只知晓她寻到了陆衍之,画舫停岸后,她飞扑进陆衍之怀中,好半晌才抬头哽咽道:“陆衍之,我真的很想你。” “云骧。”腰上的双手很是用力,陆衍之竟说不出话,他试着抬起手,落于云骧背后,掌心触及温热,一时之间,双手却也只想用力。 叶宴书同画舫上的人说了抱歉,跟着一块儿下了画舫,望着身前之景,内心长久欣慰,这叫什么呢,有情人终成眷属,真好- 银月被黑云遮住大半,柳树下的小亭子里,四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被小二端上。 云骧低头尝面,奈何面条实在太烫,只是尝了小口,她笑道:“真好吃,比垂柳镇上的阳春面好吃。” 因为重新见到陆衍之,云骧一直喜悦,笑起来眼睛弯弯,从前未走出池州,她觉得垂柳镇上那家一面铺就是最好吃了,今日尝了京城的阳春面,发觉一面铺根本比之不上。 “不止是面好吃,更是因为人吧,这面看着造型别致,实则清汤寡水,一点儿没有味道,如何能比得上一面铺。”叶宴书道,林沁儿跟着打趣附和。 云骧笑笑,未有答话。 “对了云骧,池州那样远,你怎会想着过来呢?当时宴绮应与你说过,我们明年会回来的吧。”叶宴书问道。 云骧随口道:“都说京城这样好,那样好,我与祖母也想来看看,如今我在京城里的一家酒楼里帮忙,赚得比我之前还多。” “祖母也来了?”陆衍之问。 “嗯。”云骧点点头,和叶宴书说的一样,这面初看极好,吃到最后,半分味道都无。 良久无言后,林沁儿抬头看了看月亮,估摸时辰已很晚,提道:“云骧,我想回去了,我怕我娘担心。” 这会儿河岸上的人跟着走得差不多,云骧道:“好,待会儿进了城,我先送你回去吧。” 进了城,送走林沁儿,叶宴书也回了自己所住客栈,只剩下云骧与陆衍之二人。 云骧手中灯笼烛火已燃尽,好在长安城街道里常见挂在屋檐角下的灯笼,足够隐隐照亮脚下的青石板路。 云骧所住的地方较为偏僻,路上很难会遇到行人,静得有些过分,方才有叶宴书与林沁儿一起,路上能说几句话,现下只剩下她与陆衍之二人,谁都没能先开口。 云骧侧过头看了眼陆衍之,月色下,他似乎消瘦很多,在未与他重逢前,她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说与他说,她也曾幻想过自己该是如何惊喜。 可不知为何,真正等见着了面,所有的话全部融在喉间,再道不出一字,莫名的冷气夹杂在二人之间。 “陆衍之。”云骧轻声唤。 陆衍之停下脚步,静静等待云骧说话。 云骧歪了歪脑袋,道:“我以为你会在京城过得不好,陆衍之,你穿锦衣的样子真好看。” 灯下,云骧双眸赤诚,她终于知道为何会道不出话,她亦嫌一年时间太久,但她似乎忘却二人都会变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落寞 你是不是不 云骧重新一路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她不太喜欢二人之间太安静。 “陆衍之,这段时日,你在哪里的呢?我去贡院还去过客栈,都没能找到你。”云骧问。 陆衍之顿了会儿, 说:“我在一户人家里帮做账房先生。” “这么厉害?”云骧长长“哦”有一声, 继而问道:“那等你明年中举后,是不是就能与我们一同回去了?” 陆衍之看向云骧, 简短的一句话, 她的眼底是难掩的期盼, 比之他,云骧向来是纯粹,很多时候,他甚想知道她脑袋里是在想些什么, 竟真当失约的一年都做不得数。 “嗯。”陆衍之将眼眸垂下,月色在二人身后渡上一层薄薄银霜。 云骧笑出声, 露出梨涡,继续说着话,“我把小狸托付给了叶姑娘,等我们回去, 不知道小狸还不能记得我们, 你刚走的时候, 小狸好几日吃不下东西。” 云骧说到后面,变得些许忧伤, 想起陆衍之的离开,小狸尚且会这般,她与祖母走后,小狸又会难过成什么样呢, 或许当初她就应该把小狸带上一路的。 偏僻小巷里,唯一一盏灯烛是云骧与祖母所住小院亮起,云骧远远看见,知道定是祖母放心不下,一直在屋中等着她回去。 当初若不是她执意想寻来京中,祖母也不会跟来,云骧朝着掌心哈气,再次看向陆衍之。 在秋末冬初的时节里,寒气落于枝头树梢,也像是染上陆衍之的眉眼,增添起几分清冷,云骧说道:“陆衍之,祖母她,也很想你。” “嗯。”陆衍之道,走近小院,他抬手置于木门上,隔着一室,喉间泛起长绵酸楚,他推开门唤道:“祖母。” 屋内,陆老太太闲来无事,正用纸糊着漏风窗户,暗自想着云骧为何还未回来,一转眼,熟悉的声音响起,陆衍之推开房门,活生生出现在她眼前。 恍惚间像是她眼花的错觉,直到陆衍之身后的云骧跟着走进,道出的那句,“祖母,陆衍之他回来了。” “衍之,你,你怎才回来?”陆老太太重重搁下瓷碗,浑浊眼底蓄了泪,厉声道:“你知不知道我与云骧寻了你许久,为何一点儿的音信也无?” “你不肯回来就算了,怎还让我们好找呢?”陆老太太说不出的情绪,既想见孙儿平安,可又恨他的不争,她倒宁愿他当初不要进京。 云骧拉住祖母道:“祖母京城这么大,寻人的确很困难,不过我今日运气好,真让我在护城河那边碰见陆衍之。” 陆老太太别过脸去,她胸中始终堵着气,如何都不能好似。 “祖母,是我不对,让你们担心了。”陆衍之道。 “你也知道?”陆老太太用力敲了敲拐杖,她是真的想将这根拐杖砸在他的身上。 云骧端来热茶,祖母与陆衍之相见,肯定有比她更多的话要说,她接过祖母方才的纸糊,转过身将窗户一点点补得更严实。 做完所有,云骧就安静坐下,听祖母与陆衍之说话,祖母向来刀子嘴豆腐心,面上是斥责,其实云骧知道,祖母心中欢喜会更浓。 就是到后头,亥时过半,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块儿,云骧本以为陆衍之会在此宿下,她都翻找出一床新的被褥,陆衍之却是说不必。 “回去?回哪儿去?这不就是你的家吗?”陆老太太不解地怪道。 云骧抱着被褥的双手持在半空,反应回来后,主动对祖母道:“祖母,陆衍之他如今可是有活计在身,是别家的账房先生,理应要回去的,我送陆衍之出去,祖母先歇下,不用管我们。” 云骧说完话,带着陆衍之走出小院。 屋内,陆老太太叨唠两三声,任由云骧与陆衍之去。 云骧将陆衍之送出小巷,不以为意般地轻松道:“陆衍之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好。”陆衍之道。 方才祖母与他说有不少话,其间包括云骧又认有很多字,去到集市上租有一间铺子,若不是盛夏暑气重,她们会提前两月进京。 “谢谢你,云骧。”陆衍之又道。 “谢我做什么?” “替我将祖母照顾得很好。”陆衍之说。 云骧道:“陆衍之,你真的很小看我,我与你说过很多回,祖母也是我的祖母,所以不是替你。” 陆衍之抿唇没说话,云骧站在原处等着他离开。 有片刻的错神,眼前之景与去岁的九月重叠在一块儿,云骧也是这般等着他离开,一整年的空白时间在这刻被点点抽离,好似他与云骧的分离,只是浅短一日,从无别的间隙。 她始终怀着那份期冀,变化的仅仅是他。 只是末了,云骧欲言又止地问道:“陆衍之,你明日来吗?或者我能去寻你吗?” “我会来的。”他道。 云骧得了答复,点了点头,从不怀疑地笑说:“好。” 缺了角的银月高悬,撒下一地清辉,青石板路上走过的每一步脚步声都在静谧夜色中异常清晰,黑色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陆衍之看向隐隐发起烫的掌心,从初相逢时的那刻失了魂智,也想与云骧相拥,到坐在小亭里,浓沉夜色一并将他所谓的理智拽回,他都快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 掌心甚残留余温,他更加想象不出,在他冷然烧掉云骧寄来的家书时,彼时的云骧,到底是怀揣着怎样的勇气,从三里村一路来到京城里寻他- 接连两日的阴雨日,望不到尽头的层层厚重乌云将整个长安城一同笼罩。 丞相府,书房内。 翟钰洺见父亲逗弄了足足半个时辰的蛐蛐,再也坐不下去地唤道:“父亲。” 罐中蛐蛐胜负难分,翟佑臣抬首道:“这点时辰都坐不住?” 翟钰洺直道:“陛下身体抱恙,五日没有上过朝,看御医的意思,恐是时日无多……” “那又如何?你慌了?”翟佑臣重新俯身逗弄蛐蛐,这蛐蛐是他寻了两日才买来的,不晓得哪只更厉害,岂不是浪费。 翟钰洺道:“只是今日启贵妃之名给府中递了帖子,京中百花宴,欲邀湄伶去。” “太子一堂和梁王一派明争暗斗,自陛下没怎上朝,朝中不少大臣像是都看父亲的意思。太子毕竟有名无实,这么多年朝中根基不牢,据说最近在广纳贤士,再如何,梁王的势力终究会大一些,梁王生母启贵妃又得陛下偏宠,就若是真梁王上位,朝中少不了腥风血雨。”翟钰洺继续道,今日他前来寻父亲,也就是想听听父亲如何说,梁王能嚣张这么多年,翟钰洺知道,父亲私下并不少与梁王一派联系。 罐中蛐蛐胜负已出,胜者正一点点啃食体躯比自己大近乎一倍的同类,翟佑臣以帕拭手,轻飘飘道:“那你希望谁能坐皇位?” “这,父亲,孩儿不敢言……” 翟佑臣毫不避讳道嗤笑道:“你是我的儿子,还有什么不敢说的?不是看谁坐皇位,而是看你爹我选谁,谁才是新的天子。” “那启贵妃的帖子……” “晾晾,别真让梁王把自己当回事。”翟佑臣道,没有更大的诚意,怎能让他来抉择。 屋外,翟钰洺与翟佑臣的话正一字不落被翟湄伶地听见,翟湄伶身后跟着的巧真不放心地问道:“二姑娘?” “走吧,别去烦父亲了。”翟湄伶攥袖道。 巧真知晓二姑娘近两日心情不好,直至回到二姑娘房中,巧真奉上热茶劝道:“二姑娘,不是巧真胡说,二姑娘日后做皇后娘娘皆是有可能,何必再去想那陆姓的,巧真瞧他不过是相貌稍好些,文采尚可,怎能与太子殿下和梁王相提并论?” 翟湄伶心中烦闷,她抹去陆衍之在京痕迹,怎知仍然能被他家中妻子寻到,那日画舫之下,众多目光,也可真是刺眼。 如同雪球扔下马车那刻,快意升起的同时,后头偶时还是想那畜生,今日她去寻父亲,本是想有无更好的办法,怎知兄长也在,还与父亲谈论起那些话。 翟湄伶眉头拧得紧,巧真见其忧心,试探问道:“二姑娘现下是想着丞相所说?” “我没事,你下去吧。”翟湄伶起身推开窗,阴雨日,这雨不知晓要落到什么时候。 自幼她无论想要什么,父亲都会想方设法帮她得到,但这一次,父亲又何止是想当国父- 云骧的欢喜没有多持续几日,反倒在最近的两日有说不出的感觉,她的确与陆衍之重逢,一家人偶时能够聚在一起,可想象之中的温馨并没有到来,甚至陆衍之近几日似乎一直在刻意避开她。 偶有几次她回到家中,恰逢陆衍之方将离开,时辰哪儿就能那么巧,便连祖母都瞧出不对劲,问她与陆衍之是否说了什么话。 云骧本以为自己同祖母来到京城中,陆衍之应会很高兴的,除去相逢时那一小刹,她没能在陆衍之身上感受到半分的因她而喜。陆衍之不对的情绪,莫名就像是她不应该来到京城里一般。 明明画舫之上,她也从陆衍之的眼里看到过那股冲动,怎么接连两日,就什么都没有呢,竟如完全不同的两人。 八仙楼里,云骧得了空,坐在空桌前,一手撑着脑袋叹气,这其中的道理她着实想不通,要说以前尚还在垂柳镇,她能知道陆衍之每回在意的小点,这一回,她只能叹气。 同样刚忙完活计的林沁儿瞧见云骧心情落寞,走近问道:“与你家夫君置气了?” 云骧摇摇头,她的确很想要得到别人的认可,亲情,爱情,都会想得到对方准确的而又坚定的答案,但这几日的心情若真要往置气上面去靠,倒不会至于,她只是不能理解陆衍之为何会避开她。 “我瞧你们就是分别太久了,那可是一整年,云骧从前你一直待在你口中的垂柳镇三里村,过的是一成不变的生活,也许你始终停留在去岁发生的所有事情上,你夫君可不会一直是你记忆里的那位夫君,或许你们可以好好聊聊。”林沁儿认真与云骧分析说道。 “嗯,我好好想想。”云骧道,她的确想与陆衍之聊聊,的确是她自个儿想要来到京城,但她们二人,至少不该是如今这样。 八仙楼掌柜前日里从林沁儿口中知晓云骧寻到夫君的事情,大方让云骧空时带些楼里的招牌点心回去给夫君尝尝,他们这楼里,别的不说,口味那是一等一的好,不少达官贵人都来这里用过膳。 掌柜的一句话像是提点到云骧,云骧霎时想到她可以主动去找陆衍之啊,听闻后日有灯会,她想与他一道去。 没等云骧暂寻到机会去到陆衍之口中所说的别院,今日她方回到小院,从祖母那听得陆衍之又是方离开不久,她再也忍不住,与祖母说过一声后,跑出了院子。 近日陆衍之与云骧的相处,陆老太太都看在眼里,白日里方数落过孙儿,云骧能来京中寻他,已是大为不易,怎他还不知好歹呢。 小巷尽头,梧桐树叶凋零,云骧总算追赶上陆衍之,她在身后唤道:“陆衍之,你等等我。” 陆衍之听见云骧的声音,脚步停下,云骧跑得有些累,先问道:“陆衍之,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陆衍之默了默,道:“我不知晓你会这个时候回来。” 云骧气息终于平稳,她想了许久,终是咬唇直言问道:“我来到京城里,你是不是不高兴?” 云骧的问题太过直白,从陆衍之的角度看去,一年的时间里,云骧似乎长高了点,面上的稚嫩褪去半分,不再是当初那个带了傻气憨直的小姑娘,额前碎发拂过眉尾小痣,她眼也不眨,就这么等着他的回答。 “为什么会这么问?”陆衍之反问道。 云骧道:“因为你不想见到我。” 云骧眼神认真而又倔强,像极了她不服输的性子,在这场质问中,陆衍之先行败下阵移开眼,太过平静地道:“时辰太过巧合罢了。” “我不信。”云骧固执道。 陆衍之很长久的没有答话,他的确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如何说服云骧。 属于初冬时日里的寒冷夜风吹来,云骧软了语气,望着陆衍之道:“陆衍之,后日有灯会,你再陪我逛逛长安城吧,我从来没有好好的逛过长安城。” 她从听闻长安的无数好,到见识长安城的繁华,也想与陆衍之一块儿逛长安城,就像从前的垂柳镇庙会那般。 若是没有陆衍之的长安城,于她一点儿都不会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白头 此刻爱情明 戌时过半, 打更声穿透乌墙传至小巷里,静谧得连枯黄的树叶落下的声音都能听见。 陆老太太许久未等到云骧回去,披了件衣裳出来看。 云骧小跑至祖母身边,搀扶住祖母, 回过头对陆衍之眨眼道:“陆衍之, 后日酉时,我在城东等你。” 不等陆衍之回答, 云骧转过身与祖母柔声说着话, 一道回家。 陆衍之听得见祖母正询问他们在说些什么, 云骧微微侧身低头与祖母说道没什么,浅浅上扬的语气像是方得到肯定,令她心情比之刚出来时变得好些。 但是没等小会儿,云骧又独自一人跑出来, 这次往他掌中塞去灯笼,道:“留了你这么久, 我总不能让你就这么回去,夜里当心些。” 指尖擦过,陆衍之看着云骧勾唇示意地逐渐走远,直至身影真正消失不见。 整整几日里, 他也不明晓心中到底是何想何感, 过去几月里所有的自闭好似在见着云骧的那刹被强行重现, 什么迫切的想要中举,所言所行, 比之坦然的云骧,皆是不堪。 云骧尚且能直言问出对于她的到来,他是否是欢喜,他却不敢作答半分。 到底是宁愿云骧从未有来到过京城, 他自己一条道走到黑,至少有所成,没有任何人会知道他在京中的这一年;亦或还是会真正欢喜云骧的到来,譬如过往的三里村,以前他总是不愿回到三里村,异乡之下,竟又还是会常常入梦三里村,好似仅在那里,心底才安- 十一月末的天愈发寒凉,不同于垂柳镇的冬日,京城的冬来得急切,没有多几日的缓和,便是冬浓。 等到灯会日,云骧早早回到家中,换上喜欢的衣裳,做好喜欢的装扮,反复问祖母好不好看,散开的衣裙角因晃动泛着点点微光。 “好看,云骧这一年长高不少,穿什么衣裙都好看。”陆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哪儿有,祖母就会说笑。”云骧不好意思道。 临出门前,云骧想了想,将并蒂的桃花簪别在发髻间,暗黄铜镜中,小姑娘脸颊上腾起遮不住的红晕。 “早些回来。”陆老太太交代道。 云骧点头道:“祖母,我晓得的。” 小巷里的天阴沉沉,像是快要落雨落雪,云骧缩了缩发冷的脖子,怕冷地再戴上祖母为她做的帽子,帽子带了浅浅一层绒毛,很是缓和。 城东处,在天色暗下半分时,无数的灯笼已被点亮挂上,街道上灯火通明一片,便连那桥头下的曲河都漂有点亮的许多河灯,如明亮繁星倒映长河,泻出长片长片的柔和光亮。 热闹街巷繁华,满是逛灯会之人,不远处,陆衍之一身青色衣衫立在石柱旁。 云骧忍不住弯了眉,过往前几日的闷色在这刻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溢出瞳眸的欣愉,忽地想到,无论过往,无论明日,只盼今朝足矣。 陆衍之的视线之下,云骧戴有白色暖帽忽地闯入,她踮起脚唤道:“陆衍之!” “看祖母给我做的帽子,可好看了。”云骧脸颊被冻得红红道,话说出口,起了些许的白雾。 陆衍之视线从云骧面上再落至白帽上,低声“嗯”道。 “当初祖母还为小狸做有一只小帽,等我们回去了,也让祖母给你做一个,就不会冷啦。”云骧朝掌心哈气道。 “云骧。”陆衍之张了张唇,他不难想象出,在去岁的三里村中,云骧同祖母如何度过这一年,好似她们才更像相伴相扶的亲人,从前祖母是想让云骧多陪在他身边,而事实是云骧更多的是代替他陪在祖母身边,替他将缺憾一点点缝补满。 白帽绒毛蓬松,遮住她的发,露出弯月似的双眼,澄澈眼眸中向来是不染杂尘,不会像他一般曾有过衡量。 顷刻间,陆衍之唇抿得紧了些,云骧未等到他继续说话,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陆衍之垂眸道。 二人并肩行路,一同往灯会正中的桥头方向行去,难得的一次独处,云骧依旧小声说着话,偶时陆衍之会侧过头静静看向云骧,仿佛周遭之景当真与过往的垂柳镇别无一二,叶家书院在钟声响起时下学,嘈杂集市在昼夜交替间人群渐渐散去,小路上是仲夏时节银月洒下的清辉,他与云骧只是一道从垂柳镇上走回家中,像很多时候那般。 而长安城,再无小路清辉,也听不见悠长虫鸣声。 此时恰逢前头有一卖傩戏面具的摊贩,各式各样的傩戏面具被挂起买卖,摊子前围有不少挑选之人。 云骧鲜少见到这样五颜六色的面具,拉住陆衍之上前,替他选了墨蓝色的面具戴上,自己则是挑选了一面红色的面具。 “这个如何?”云骧问。 陆衍之记起云骧素来最喜红色,他道:“拿上吧。” 给过银子后,陆衍之帮云骧戴上面具,云骧两只手扶着面具歪了歪脑袋,无不是钟爱这大红色的傩戏面具。 云骧的动作,一时之间让陆衍之也会缓和下神情,云骧笑道:“陆衍之,我喜欢这个,日后我还想将它带回去。” “好。”陆衍之道,他跟着指间抚上自己面上所戴的一张,面具将他与云骧的面容完完全全遮住。 不大一会儿,二人身后传来猜字谜的声音,难得的灯会日随着夜幕彻底降临愈发热闹。 云骧很势在必得,在老者摊前一连猜中好几字,赢得喝彩声一片。 陆衍之忍不住问道:“你如何会知晓?” 恰逢老者再出一题目,“削瘦体,墨里游,写尽千言,纸上游。” 云骧一手握住陆衍之掌心,另一手在他掌心写下规整的“笔”字。 “陆衍之,我一直都有在好好学字认字,你留下的书已够我看许久,你不能像以前那般小瞧我。”云骧认真道。 她既想学字,就一定能学好,她不过是比旁人差了十年,只要她认定好下功夫,十来年又何妨。 老者捋着胡子最后再询问一声周围人群可否知晓,正要慢悠悠道出答案,云骧道:“谜底是笔,笔尖蘸墨,纸上千言写尽。” 老者露出赞许目光,眯眼道:“这位小姑娘可真厉害,行了,彩头是你的了。” 云骧接过独属于她自己的奖励,是一只会发亮的小兔子,她呈给陆衍之看,说道:“这只小兔子真好看,待会儿我要带回去让祖母看看,她若知晓是我赢得的,定会替我高兴。” “嗯,你的确很厉害。”陆衍之道,因戴着面具看不着云骧面上神情,灯火通明下,她双手抱着兔子灯,不用去想,定是喜悦中藏着骄傲。 分别的一年多,他知晓云骧会认字,会识字,但的确从未能想过她会做至这般,在年初他收到从池州寄来的那份信时就应该知晓,纸上,是云骧与他分毫不差的字迹,从最初的笨拙,到入木三分,全然是旁人见不着的刻苦。 这几日他亦听祖母说起过无数云骧的好,做事的认真或是学字的坚持,如今眼前真所见,恍惚感变得真切,更何况,他并不是头一日认识云骧,比之今日更早更前,今日种种,到底不该意外。 谈话间,莫约戌时过半,喧哗声移至河对岸,一方小舟缓缓而来,众人皆将目光投至小舟,“砰”的一声,刹那,是无数的绚丽星火漫天绽开,再如红色银河猛然倾斜,尽数颗颗落在眼前,小舟上,河面中,是大片的星光。 一声皆一声的惊叹道出,掌声响彻在耳旁边,云骧与陆衍之恰在桥头之上,人群拥挤,视野被遮住大半,云骧干脆摘下面具,能看清楚不少,激动时刻,她会扯过陆衍之袖口,将精彩处指给他看。 陆衍之跟着摘下傩戏面具,修长手指搭木栏上,星火一瞬一瞬地炸开,明亮光影跟着瞬时出现,将人的面色罩住,云骧微微侧了头望向陆衍之,他的眉骨高挺,双眸倒像是一直匿在阴影中,一整年多的时间,陆衍之瘦了许多,当初少有两分的青涩感完全褪去,比之从前,周身更浸着冷意。 不过云骧很快勾了勾唇,她已经来了京城,会同陆衍之一起,不论是陆衍之愿意回池州,还是想留在京城,她与祖母都会与他一道。 陆衍之察觉到云骧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回望云骧,“怎么了?” “无事,这星火真好看。”云骧摇摇头,继续望向眼前的火树银花,又是一簇星火降落河面,她高兴得拍拍双手,瞳眸中无不是欣赏。 周围人群拥堵,云骧头上白色小帽被人不小心挤歪,陆衍之替云骧将白帽戴正,在看见云骧发间的并蒂桃花簪时,指尖停顿了会儿,道:“你还将它留着?” 云骧反应过来陆衍之说的是何,右手跟着抚上发簪,不懂道:“你送给我的东西,我自然是留着呀。” 陆衍之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小帽整理好,顺带在云骧颈下系有小结。 云骧笑笑,不去纠结陆衍之的话,人声嘈杂,她踮脚离得陆衍之更近,“我上回生辰,你送给我的画像我也一直放着的,我与小狸,你都画得好,我很喜欢这份生辰礼,日后我也回送你一份。” 二人距离隔得极近,说话间,呼洒出的热气都能感受到,身侧站立之人皆是将视线落在小舟,欢呼声,雀跃声,团团围绕,没有任何人能注意到云骧与陆衍之这块儿小小的角落,好似他们就只是偌大片人群中最为平凡的二人。在又一大簇的火树银花绽开,夜幕充斥别样的绚丽繁星,陆衍之看见云骧眼眸中倒映着这片星光,眼睫微颤间,唇角的位置忽而一凉,云骧红着脸飞快地别过视线,仿佛方才所做一点儿都不是她,不过腾红的耳廓却是将她出卖,在白色小帽下格外显眼。 陆衍之很轻地捏了下云骧耳尖,指腹摩挲,全然是滚烫的热意,云骧捂住耳廓,方才有多胆大,这会儿便有多不适应,像是被踩了小尾巴,她仰起头瞪圆杏眸,回问道:“你怎么这样……” 话未说完,陆衍之将她捂住耳朵的双手一同罩住,温热的唇覆在她的唇上,云骧耳里什么也听不见,眼前更不见漫天灿烂,只知道压着自己手背的掌心在悄然用力,唇上是一片柔软,偶时眼睫会刮过她的脸,痒意泛起酥麻,继而她动了动唇角,再次感受到温软,胸腔里心脏快要跳出,一下一下,告诉她这不是梦,她笨拙地尝试跟着浅启双唇,学着他的模样,贴近对方带有温度的唇,感受彼此长绵呼吸,汲取过另一份今日起萌发的确切情愫。 陆衍之唇边的一句“云骧……”似无尽叹息,又似终找到答案,在很多个异乡深夜里,熟悉身影总是入梦,与他有过犹豫与猜忌不同,云骧向来是只会站在他这一处,义无反顾地从池州来,再坚定地留在京中,不会去问他失约缘由,亦不会质疑他的承诺。 与云骧初识,他的确想与云骧分开,一度以为只要自己来到京城,科举一过就会顺利身居高位,垂柳镇三里村,不过是祖母暂且带他住过十年的偏僻之地,他始终不肯不愿停留在三里村,而云骧,是会被一直“囚困”于三里村的那个,她没有才学,不懂什么大道理,凭借自己突然冒出的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挣点银子,她会一直居安于那个地方,会同三里村里生活过的诸多祖祖辈辈们没有半分不同。 可真正的事实是他们二人恰相反,骨子里的本质不一样,遇见事情,他率先想着的会是逃避,会是不堪,而云骧则是坚韧,不管是垂柳镇也好,京城也罢,她总能将日子过得好,明亮,含着希望。 祖母说得没有错,云骧很好,若真要说不配,是他配不上,当不起一句坦荡。 这些日子来,只有他自个儿知道,是当自己处在望不见尽头的天地中时,这一年里所有的情感就如黑暗里的藤蔓,肆意攀附生长,吸噬他的血肉,快要将他心智夺去,云骧像是一束光出现在他的面前,池州离京城那样远,她还是出现在他面前,每时每刻,云骧给予的,永远都是那一份赤诚,于是藤蔓上生出新芽,爱意终于在这刻明晓。 她总是将最好的那些呈给自己,让他想起石榴林旁边的小溪,干净,清澈,潺潺温和水流,滋养出最耀眼的那朵石榴花。 “陆衍之,你看,竟然落雪了。” 云骧发觉不知何时起天上开始飘落下雪,与垂柳镇细碎的雪不一样,京城的雪一落便是大片大片,像鹅毛,像柳絮。 云骧稍稍仰起脸,恰一粒雪落至她鼻尖,带了丝丝的冰凉,她手一触,又融化在她指尖,她点点陆衍之的手背,与他一同感受,她都没能与陆衍之一块儿看过雪。 小舟上的星火仍在继续,白色的雪,红色的火,彻底混杂,在这一夜成了难得一遇的景。 云骧将小帽摘下,等到自己发上与陆衍之一样沾上白雪后,笑问道:“陆衍之,我们是不是也算提前共白头了?” “白发”下,是云骧弯月似的眉眼,碎发拂过眉尾小痣,怀中的兔子灯散发出微弱的暖意光亮。 陆衍之浅浅“嗯”声,拂去云骧发上的雪粒,替她重新将小帽戴好,若要说方才的亲吻是冲动,此刻情谊愈发清晰下,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依旧将唇贴于云骧唇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靠近 渴望有她一 大雪天, 繁星夜,云骧想或许她会永远记得这一日。 云骧曾听祖母说起过诸多关于她与祖父年轻时候的故事,那时她听得懵懂,末了, 祖母会对她说, 以后她就知晓了,她与陆衍之还太过小, 未来漫长的几十年岁月, 回过头看, 当初年少夫妻的从磕磕绊绊到一条相知相伴,才是最为可贵。 在垂柳镇时,云骧偶时会想,这“磕磕绊绊”到底需得多久呢, 祖母道过的轻飘飘话,怎落在她身上竟这般难。 今夜, 雪色遮眼,明明是冷冬初始,云骧心中仿佛有热流涌过,如春雨沁润, 柔和绵长拂过心上, 无声诉说眼前一切都不是在梦中。 “陆衍之, 今晚你能不能就不走了?”梧桐小巷外,云骧说道:“这雪不到明日不会停的, 宵禁时辰已快到,要不你就别走了吧。” 陆衍之抬头看了眼夜色,回声道:“嗯。” 同去岁在垂柳镇时的很多个夜晚一样,云骧与陆衍之和衣躺在床榻的两侧。 烛火熄灭, 窗外隐隐可见得一丝光亮,倒不算完全陷入混沌中,雨雪簌簌而下,子时将过。 从前二人不是没这般一起躺过,不知为何,云骧这回有些不自在起来,夜深唇上滚烫,她一指按住唇,不免思绪打结,过了会儿,似是终于想通,她与陆衍之可是正儿八经的有过婚书,只是亲一下,又没什么大不了。 如此,云骧呼出一气,躺平身子,睡不着便静听窗外雨雪落的声音。 陆衍之亦是无睡意,他知晓云骧未睡着,却不知该不该开口说些什么,于是一同静听雪落。 云骧那处传来睡着后的平稳呼吸声,陆衍之侧了头去看云骧,云骧双目垂闭,鼻尖一点点红,很像今日她赢得的兔子灯。 陆衍之就这般看了云骧许久许久,他鲜少认真看向云骧,说不出道不明地会觉得别扭,现下,云骧沉睡,常会说个不停的双唇微微张开一道细小缝隙,每次望向他时总会亮晶晶的双眸闭着,整人安静如瓷器,唯有胸口一起一伏。 院外雨雪仍在下,云骧舒浅的呼吸声会让他不自觉想靠近,再靠近,额头轻触云骧的发,再贴着她的脸颊,直至她的温度传来,正是冬日,鼻尖似萦绕石榴花香,太过浓烈,太过招摇,却是让他跟着心安,眼前是夕阳垂山,倦鸟归林,落满红霞的石榴林于晚风中晃动。 “云骧……” 陆衍之一直知晓当初里长为云骧取下“骧”字的含义,今时今刻他再一次正视她的勇敢,佩服她的毅力,也异常渴望自己能拥有与云骧一样的坦荡决心。 云骧眼睫颤了颤,脖间隐隐传来痒意,她睁开惺忪双眼,发觉是陆衍之不知何时挨着她一块儿,不确定唤道:“陆衍之?” “嗯。” 云骧张了张唇,将想说的话说出,“等明年,你忙完,我们与祖母一同回去池州不好?比之京城,我还是会更喜欢池州。” 半晌,陆衍之答:“好。” “行。”云骧笑笑,那她可得多多攒银子,倒时再将小狸接回,小狸定是很想她们。 寒气之下,摇曳树影上积了白雪,风过小窗吱呀吱呀微响,翌日推窗见景,京中大片雪白,像是一切皆会焕然一新。 临近腊月,酒楼生意愈发兴隆。 云骧连着忙有好几日,最开始寻到陆衍之的时候,她有想过一瞬的若是陆衍之知道她在城中酒楼里打杂会不会不高兴,和从前她在垂柳镇贩卖油炸臭腐一样,会觉得她上不得台面。 但她今回竟发现陆衍之并无任何的不悦,只是道别太累着,莫不是跟着发觉凭自己双手挣来的银子并无半分不妥?世间万千事,千百活计,哪儿能有什么高低贵贱。 八仙楼掌柜的心善,说是忙完这一阵,给伙计们涨涨工钱,话音一落,大堂中众人接连拍手叫好。 就是今日气氛太过怪异,酒楼外几位装扮怪异的人不时往这处看来,二楼雅间客人一进,随从一左一右直直守在厢门,除去传菜,不许任何人靠近,掌柜的从今晨起眼皮就跳个不停,直觉有大事要发生,八仙楼在京中十几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今回很不一样,莫名心慌。 “别出什么事才好。”掌柜的方交代伙计们多机灵点,身前算盘未拨有几珠,楼上不知谁急急忙忙喊出的一句“八仙楼里出人命了!”彻底打破大堂内暂且的平和,霎时整座楼里起了惊慌。 “什么?”掌柜的震惊,整颗心提到嗓子眼,正要上去二楼雅间查看,外出街道上已来有不少官兵,像是提早知道消息,几下将八仙楼严实围堵住。 掌柜的见状眼一黑,双腿发起软,他咬了咬牙,好歹得先知到底发生何事。 楼里所有的客人都被赶至一处,不许任何一人离开,震惊声,哭喊声,惧怕声四起,掌柜的连同所有的伙计更是被带刀官兵控制住。 不一会儿,死者被同行人抬下,身子挺直,眼下发黑,口吐白沫,与之被一同羁押下来的是太子少傅林崇安。 “卑鄙小人!你们蛇鼠一窝!”林崇安啐一口道。 掌柜的从起初见另有其人,心稍稍安下,再一见着跟着的可是当朝太子少傅,霎时瘫倒在地,直呼完了,完了,彻底完了,哪儿能就当真出事死在他们店里。 “光天化日之下,八仙楼惨出人命,来人,统统带走!”带头官兵一声轻笑,再一伸手做出请的姿势,皮肉不动道:“少傅大人,请吧,有什么话,咱们衙门里慢慢说。” 一个时辰的功夫不到,八仙楼里所有的伙计除去掌柜的正在被审问,其余所有人都被关进了大牢中。 云骧到现在都懵怔,她抱着双膝坐在最角落,说是不做亏心事不怕,在听见旁人道出的那句“恐怕掌柜的与咱们几个凶多吉少”,心底还是被恐惧侵占,从前在垂柳镇的那些事不过都是小打小闹,她从没想过“死人”这种事情会出现在她身边。 “我娘还在家中等我回去呢,我不会见不到我娘了吧。”林沁儿带了哭腔地道。 “我们根本连那两人的面都没见过,我进厢房里传菜,始终有屏风挡住,面也未见着,怎么出事了,就说是我们的错。”林沁儿说着说着哭出声。 云骧本想说些安慰的话,唇舌一动,喉间发酸发涩,她也害怕。 大牢里见不着光线,她连现下是什么时辰都不知道,身侧全然是腐烂味与酸臭味,胃里一阵恶心,她怕祖母见不着她回去会担心,也怕同她们所说的自己凶多吉少。 “死的那人身着锦衣,腰配顶好玉环,指间甚有板戒,不是官员就是皇亲国戚,咱们这是惹上大麻烦了,还有那位什么少傅,到底怎么回事,只有他才知道,堂堂少傅,官大一级压死人,我可不信会将罪只落在他一人身上。”后厨掌勺师傅生得高大,这会儿讲出此话,眼眶不免跟着发红,中毒而亡,真论起八仙楼的罪,第一个不就是他吗? 林沁儿被吓到,哭出声,都说树大招风,早知道她就不应该来八仙楼做事。 云骧拍了拍林沁儿手背,强撑着道:“没事,掌柜的见多识广,一切有他在呢,他会化险为夷,我们会没事的。” “真的吗?”林沁儿哭红双眼道,她不想离开娘,不想死。 云骧咬唇点了点头,只有她自个儿知道,她现在亦是手脚冰凉。 “来人,快来人啊!我们是冤枉的,放我们出去!”掌勺师傅咬牙使劲捶打牢门,他不想坐以待毙。 一名官兵恶狠狠地来,道:“吵什么吵?等你们掌柜回来就知道了。” 他话音落,方要转身走,三四名官兵恰好将八仙楼掌柜从外抬回。 牢门一开,掌柜被重摔倒在地。 “掌柜的。”几人着急上前想要扶起,见着掌柜身后衣裳破烂,全被血水打湿,说是一句血肉模糊也不为过。 掌勺师傅一拳捶向牢墙,红了眼眶道:“他们这是滥用私刑,就不问问缘由吗?想屈打成招?” 掌柜进气少出气多,他动了动手指,艰难侧了侧身,吐气道:“这回,我们多是要倒在这儿了,是我赵守诚连累了你们。” 他抬起手臂,颤颤巍巍指向云骧与林沁儿二人,老泪纵横道:“好孩子,对,对不住了……” “掌柜,你先别说话了,我们八仙楼行得正,会没事的。”云骧哭道。 掌柜摇了摇头,道:“不一样,这回不一样,总会有人担罪,但这人,绝不会是太子少傅。” 另一名年轻伙计双手紧握成全,眼角湿润道:“我偏不信。” “若真到那一日,你们皆将过错推至我一人身上,是非已不分黑白,过错难定,你们都是我赵守诚请来帮工的,我一人抗就足以。”掌柜嘴角渗出血渍,胸腔里一阵疼。 “这不是谁抗谁不抗的事,是他们欺人太甚,凭什么出了事,就是咱们八仙楼的罪?只因凶手是太子少傅,死的人又是当官的,所以得咱们来抗?还有没有人性?”掌勺师傅吼道。 掌柜的本想说些话,胸腔里的疼已让他张嘴都艰难。 又是有官兵走进,拖带出八仙楼里一名跑腿伙计欲审问,任谩骂声充斥牢房。 剩下十二名八仙楼中的伙计皆被带走分开,一人被关进一间牢房,再没有说话商量之人。 官兵一走,牢房变得黑暗,唯有过道中一扑一闪的微弱烛火亮光。 云骧平时再胆大,这会儿一人处在幽暗的牢房中,面对着的是未知恐惧,想起掌柜血肉模糊的后背,还是会落泪害怕,她怕死,明明前几日她才和陆衍之与祖母说好,待到明年就一块儿回去池州,她不想成为失约的那个人。 时辰不知过去多久,阴森寒气从地底下钻出,云骧守在墙角边,止不住地去想,祖母本就身子不好,见不着她回去,定会去八仙楼寻人,要是听见闹出人命、她被抓的消息,怎么办才好。 饥饿伴着寒冷而来,云骧甚能听见胸中心跳的声音,每一下,像是击在鼓面,快要将她击垮,直至她似乎听见有人唤她的声音。 “云骧,云骧。”陆衍之焦急寻到此处,蹲下身子唤道:“云骧,你有没有事?” “陆衍之?”云骧终确切听到声音,眯眼逐渐适应火把的光亮,道:“陆衍之,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进来的?” “祖母等不到你回去,来寻我,说是你们酒楼出了事,你们都被关进牢中。” 眼前,云骧脸上灰扑扑,留下道道泪痕,纵知道她自来坚强,可在遇见这种事常人难免会害怕,陆衍之一时喉间发涩,道:“你不必太过担忧,你会没事的。” “不是我们的错。”云骧嗓音沙哑道。 身后始终跟有两名官兵,陆衍之不可说旁的多的话,只能道:“我知道,云骧,若是明日有人召见你,审问你,你就如实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更从未去过二楼雅间,万不可强撑将所有事情都揽至你一人身上。” 云骧点点头,陆衍之拂去云骧脸上痕迹,继续道:“祖母那里没事,有我呢。” “好。”云骧说。 身后官兵催促,陆衍之不得不离开,他往云骧手中不着痕迹地塞去东西,再道:“我时间不多,得走了,记住我说的话,你会没事的。” 陆衍之与官兵走后,云骧摊开掌心,纸条展开,唯有二字,“安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审问 回去吧 卯时一刻, 云骧被带至衙门大堂,一日未进食,使不出任何的力气,身子摔在青砖地上, 哪哪儿都疼。 一抬目, 正堂中刑司主事面色严肃,“人命是在你们八仙楼出的, 死者名卫律, 湖州人士, 去岁做了梁王门生,昨日在八仙楼中食毒而亡,毒发不足两个时辰,与你们酒楼中关系甚密, 还不快从实招来。” 主事厉声呵斥,平白一件人命事, 翻来覆去审一夜也未审出,或许本就没有结果,如今骑虎难下,皆要他两日内交出答复, 昨日就不该听信小人谗言, 道八仙楼有利他案子, 人一带回来,可不是他祖宗。 云骧根本末曾见过他们口中所说的卫律与太子少傅林崇安, 如实说道:“回大人的话,酒楼忙碌,民女昨日一直在后厨中打杂忙活,只听见外头起过躁动, 至于二楼雅间究竟发生过何事,民女也不知晓。” “我们查验过厢房内所有东西,毒正是出自你们酒楼的糕点,有什么可狡辩的?糕点什么人所做,什么人端至雅间,有何人接触过这份糕点,都一一道来。” 司狱恰时将糕点端出,说:“已经请人验过,正是里面的毒,草乌毒,食下口舌发麻,心口剧痛,重则麻痹而亡,死者多十指多蜷缩僵硬,与卫律症状一致。” 云骧认得这份糕点,道:“这是楼中掌勺李师傅所做,但昨日酒楼中所有的糕点都是同一次做好,我亲眼所见,亦有跑堂伙计作证,不会出错的。” “不是你口中的李师傅所做,那便是送这份糕点的人林沁儿所做的了?” “沁儿胆子小,她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昨日雅间始终有屏风隔断,我们都不知晓里面是何人,无缘无故,如何会做出下毒害人性命之事?”云骧跪于地上,磕下额头。 “若是为了钱财?或是受人蒙蔽?听闻她母亲重病,急需药钱呢。”主事道。 “赵掌柜待我们极好,我们皆感念其恩情……”云骧说到一半,似忽想到什么,剩下的半句“再如何都不会做出损害八仙楼的事情”在口中变得模糊,话语磕绊起来,她终于明白昨夜掌柜的会认命。 从昨日到现在,明明最可疑之人正是与卫律同处一室的林崇安,为何偏生揪着八仙楼不放,当真凶手是谁都不重要,只要不是太子少傅? 云骧后脊发寒发颤,指甲扣住青砖,死死咬住唇才能让自己不要说出任何别的话。 她想祖母,想陆衍之,也想小狸。 司狱侧过身在主事跟前小声说有两三句,再道:“这件事没有查明真相、水落石出,你们八仙楼里的所有人都不能离开牢狱,可得想清楚了。” 云骧再叩首:“大人再问一百遍,民女没有做过的事情就是没有做过,我亦相信我们八仙楼里的所有人都识得事情厉害,不会做出糊涂之事。” 主事心中烦躁,八仙楼包括掌柜在内,一共十余人,供词无毫差,便是一点儿空也无法钻。 太子权弱,到底名正言顺,少傅在京中出了名的立身清正,又名望甚高,昨夜啮指一封血书写下,一腔愤懑,无不直骂梁王与他们衙门众人蛇鼠一窝、不辨黑白,今早梁王那处又派人来…… 主事越想脑袋越疼,这烫手山芋昨日他就不该接,什么官升,弄得好这件事稀里糊涂能过去,弄不好他倒会成罪人,他看他自己这顶帽子迟早都得换人来戴。 “押下去,再将赵守诚带上。”主事挥手道,八仙楼在京中火红十几年,也该换得人。 云骧再次被关进大牢中,破烂结满蜘网的小窗户投进灰尘气,她看见赵掌柜被人带了出去,赵掌柜对她无声摇了摇头,一声长叹息后,是接连的咳嗽,又是低低笑出声。 云骧攥了攥胸口衣裳,仰头抵靠身后灰墙,饶是陆衍之与她说过让她安心,这会儿被审问回来,再不能平静,她知道总会有一人被推出,无论是谁- 八仙楼平日里便是人来人往,出过一场大事,尤其是有人中毒死在这里,官差将所有人带走,彻底封查八仙楼,无疑是更加做实八仙楼的罪名,一时之间,京城闹得沸沸扬扬。 然市井中传出八仙楼闹人命的事情下,另一层的意思是或许这天不日就会变,陛下龙体抱恙,太子迟迟未监国事,梁王又回京,紧要关头下,太子少傅与梁王门生又闹出人命,怕是早已等候不及。 陆衍之去到太子府的路上听见太多诸如此类的消息,衙门未结案下论,加之卫律身份知晓人少,若不是背后有人推波助澜,本应传不到太子与梁王身上。 大雪过后的是接连的阴雨日,雨帘自檐角滴落,太子府上一片低沉。 “孤知道你来是做什么,昨日与你说过很清楚,林崇安自幼伴读孤左右,卫律的死,谁也想不到,但绝不会是林崇安,他不会也不能有事。”太子道,茶盏直直摔向院外。 “你既早前实则做了孤的幕僚,理知孤与梁王所剩时日不多,卫律是孤的人的事情恐早就暴露,他想将事情闹大,眼下最明确的做法,不就是八仙楼所为吗?为钱财蛊惑,谋财害命,与太子府毫无干系。”太子再道。 “太子这是诿过于人。”陆衍之答,他亦等不及,但他没想到过将云骧牵扯进来。 “那你告诉孤,孤能怎么做?一月,太医说父王的身子最多坚持一月,孤决不能将事情闹大,若是卫律的事情传出,父王又该怎么看孤。孤自幼不得父王慈爱,只因孤生母出生不好,梁王竟也想分羹,孤偏要不如他意。”太子握拳道。 整整一日,寻不出一丝的蛛丝马迹,草乌毒发毒快,除去八仙楼里的人,他想不到还能有谁。 梁王那边闹得急,隔几个时辰便有人往衙门寻一趟,两日,是给出的最后期限。 雨落得更急,噼里啪啦砸在院中,陆衍之静默后再答:“只是八仙楼中云骧是我夫人,我不会让她有事。” “昨夜你寻到机会去到牢狱中,也是为这事?” “是。” “孤派人去过卫律的宅子,除了一位不会说话的洒扫婆子,再无旁人,卫律往日里常去的赌坊那处依旧寻不到破口之处,也许就是八仙楼中人所为呢?陆衍之,你不能只因你夫人在其内,就想让孤让这件事不了了之,外人该如何看孤?” “若是此事就是查不出?” “那也是八仙楼中的人命不好!在京中招摇十几年,迟早会出事,我们还剩一日的时间。”太子道,继而终稍缓神情,接着道:“孤只能尽力。” 陆衍之眼眸垂下,道:“谢过太子殿下。”- 云骧已记不清是第几次被带入衙门大堂,翻来覆去审问的始终是那些话,就像是她们未说出主事想要的话,就得一遍又一遍的重来。 她估摸着时辰,第一回是卯时,然后午时雨歇,现下约是申时过半,细雨再次飘落,这一次,她重新见到旁人口中的太子少傅林崇安。 此前她有想过凶手是否就是林崇安,他与死者卫律同处一室,八仙楼中的所有人都不会去动糕点,唯有林崇安才有时机,昨日匆匆一瞥,云骧没能仔细见着他,然先下众人都在,她再一次见着林崇安,比之她们酒楼里会觉得自己是冤枉的、被无端牵扯进来的憋屈与乏力,林崇安更视死如归,他指间全然是血迹,衣裳被扯破一片,其上依旧是干涸殷红色,众人都跪下的时候,他会扭过头,誓死不屈。 眼下,除去司狱、主事,新增一位刑官。 见掌柜与李师傅被衙役押上,二人背后重伤明显,云骧张了张唇,手腕处被林沁儿死死拉住,林沁儿上身匍匐在地,丝毫不敢稍抬头一分,拉住云骧手腕的整只胳膊不停颤抖。 刑官一拍惊堂木,宣判道:“死者卫律,生前屡次在八仙楼中赊账,累计四十又二两,八仙楼掌柜赵守诚多次要账不成,本意留卫律一个教训,谁知竟害死人命。赵守诚,你看可与你交代的有何不同?” 赵守诚磕头,缓慢道:“正是。” “那好,世间循法,杀人偿命,八仙楼掌柜赵守诚害人性命,杖五十,拟绞监候,候来年秋审。另,八仙楼掌灶李怀安、行菜林沁儿看管不力,让赵守诚有机可乘,杖二十。” 判官话落,赵守诚垂目磕头谢恩,于他,事无关他妻儿,已是最大之幸,只余林沁儿呆在原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抱住云骧说我怕。 云骧将林沁儿护在怀中,两人一起落泪,如今罪责定落,她亦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做。 赵守诚道:“大人,小店行菜林沁儿只是我请来帮工的,她刚来没几日,正是我瞧见她懵懂无知,才会选择在那个时间,一切错皆在我,与旁人无关,所有的责罚,我一人受就够了,她们都是被我诓骗,全然不知情。” 主事与判官说过几句话,判官沉思片刻,道:“糕点出问题,都有其责,主责没有,亦有看管不利之罚,掌灶李怀安、行菜林沁儿十杖不可免。” 这是最后的通融,林沁儿哆嗦着与李怀安跟着赵守诚磕头“谢恩”。 棍棒砸落下,好似这场闹剧才算在面上真正了结。 酉时过后,命案决断,八仙楼的一行人被放出,除了赵掌柜。 云骧再回去的时候路过八仙楼,台阶之上,往昔生意兴隆非凡的八仙楼大门紧闭,其上是两张刺眼封门,与贴着的一张八仙楼抄没告示。 什么命案,什么拟绞监候,什么铺面查封……云骧撕下告示,恨不得将它彻底撕烂。 明明都是假的。 落过雨后的天总是暗得早些,云骧独自坐在八仙楼的台阶上,心中难受得紧,一想到掌柜最后的模样喉间就发涩,明日又会是怎么样的呢。 云骧在脸上抹过一把,长长呼出一口气,想起祖母尚还在家中等着她,她至少不能让祖母担忧,正欲起身,忽发现陆衍之来,她问:“陆衍之,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八仙楼的判案了,猜到你会在这里。”陆衍之道。 他看见云骧脚下不远处被雨水浸湿的告示,什么都没有问地道:“祖母一直在家中等你,我们回去吧。” “嗯。”暮色渐浓,云骧轻声说:“陆衍之,你觉得是我们八仙楼赵掌柜做的吗?” “我不知道,但卫律在八仙楼中多次赊账,这是事实。”陆衍之说。 “不,你知道,昨晚你来牢中寻我,我就知道。”云骧扯了扯嘴角,看向陆衍之,“我只知晓你在京中一户人家里做账房先生,不知晓具体是哪一户人家呢?” 云骧等了会儿没等到陆衍之的回答,故作轻松地道:“若是你不愿说就算了吧。” “云骧,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云骧点头,说出“嗯”字,事已至此,她也不想去深究。 梧桐小巷口,陆老太太早早守在那里候着云骧,若是云骧今日还不被放出来,她都想闹去衙门,好好一个小姑娘在八仙楼做工,怎么会和命案扯上关系,迟迟不放人又是何意。 陆老太太一见云骧回来,立马上前左右打量道:“云骧,云骧,快让祖母看看,身上有没有事?” 云骧笑笑,说:“祖母,我没事,就是有些饿了。” 陆老太太喜极而泣,道:“祖母给你去做你爱吃的阳春面好不好,快进屋洗洗身上晦气。” 没有人知道这两日一夜她是如何过来,自己的亲儿子十几年前死在京中牢狱,如今她携云骧再次回京,不料云骧又是进牢狱,她不想重覆当年。 屋中,云骧洗漱一番后开始坐下吃面,大口往嘴中送去,却是尝不出任何的味道,鼻尖是掌柜背后散出的血腥味与牢狱中的腐朽味道混杂,胃里一时泛出恶心,跑去院外将肚中所有东西呕出都不能好。 月影隐现,云骧捧起冷水洗面,寒水刺骨,逐渐让她清醒下来。 碎发浸湿贴在额前,云骧晃了晃脑袋,重新坐回屋中。 陆老太太已经歇下,桌案上的烛蜡灯火轻晃,陆衍之给云骧倒有一杯热茶。 热气腾腾而上,云骧听见陆衍之说,“云骧,你回去吧。” 云骧以为是自己听错,抬起头问道:“回哪儿去?” 陆衍之平静说:“回池州,回垂柳镇。”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争执 不喜欢 云骧右手顿住,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问道:“为什么?因为八仙楼的事情?但这根本不是我们的错,赵掌柜人那么好,同意我和沁儿在里面帮工做活, 哪怕我们是女子, 从来没苛待过我们。沁儿和李师傅也没有错,凭什么挨了罚。主事和狱司所有的做法连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人都知道他们是急需一个结果, 一个能将卫律的死盖住的结果。” “这世上没有凭什么, 所以你才更应该回去, 这件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的,不管是你口中所说的赵掌柜也好,还是其他人也罢,随时可能有另一种的判法, 包括你,京城不会安稳太久。”陆衍之说。 “那你呢?你与我一同回去吗?”云骧问。 陆衍之停顿半晌, 道:“云骧,你与祖母先行回去。” 云骧干脆放下木筷,倔道:“你不回去,那我与祖母也不回去。” “云骧。”陆衍之皱了眉。 “为什么你让我回去我就回去, 京中是我自己决定要来的, 即便是走, 那也是我自己决定走。现在,我说我不想、不愿回去, 要回去,我们一起回去,一起去小狸接回来。你既然说京中危险,想要我回去, 为何你不愿与我们一同回去?”云骧道,她不想与陆衍之继续说话,反正她现下没有胃口,起身收拾好碗筷想要出去。 “云骧。”陆衍之攥住云骧手腕,面上是云骧从未见过的正色。 云骧知道陆衍之认了真,于是放缓了语气地认真说:“陆衍之,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我都能理解你,你自小比旁人用功、刻苦,当初祖母带你来到垂柳镇,你不喜欢这个地方,很想很想离开垂柳镇,回到长安来,考取上功名,就可以再不用回去到垂柳镇,你迫切、急切,不想半途而废,事事总想着摘得头筹,不管前路是怎样,你都想走到尽头去看一看。我能理解你想要坚持到底的心情,为何你不能理解我呢,我与祖母就是想要留在京中与你一起,哪怕这个京中再艰难。” “若是照你所说京中安稳不了多久,为何你只让我与祖母回去,你不与我们一同回去?当真科考就这般重要?我不在乎你是否高中,真的不在乎。陆衍之,我能赚得银子,除去读书我没有你有天赋,旁的不比你差,你若是考不上也没关系,我能养你啊。”云骧接着道。 “我不需要,云骧你所做的这些我都不需要。”陆衍之道,攥住云骧手腕的手不受控制用力,“我并不喜欢旁人打着所谓的为我好的名义去做一些事情,我会很难受,甚至可以说是厌恶,我不喜欢也不需要!” 云骧诧异陆衍之吐出的“厌恶”二字,她道:“你为何会这么想?我们是夫妻,有难一起担着,互相扶持有什么错?你可以不用往心里去。” “你这是强施,是一厢情愿,迫着我接受,我说过我不喜欢,不喜欢,你是在感动你自己罢了。” 云骧瞪大了双眼,“陆衍之,你真是这么想的?所以当初我进京起初,你不愿见我,我以为你是不喜欢我,不喜欢我这么做,后来你说你不是,我以为是我误会了你,原来你认为是我的错,我没有想过要强施于你,我们是夫妻,我以为你应该是喜欢我的,我进京也许你会高兴点,我将小狸送出去,镇子上的铺子租赁给旁人,就这么带着祖母来京中寻你,你知不知道……” “云骧,你已经不再是小时候了,你隔三差五会为里正家做事,里正帮你取名,祝你想做的都能实现。我呢?我并不能给得了你什么,你大可不必这样,或许从前你想着若我有朝一日高中,能带你一同离开垂柳镇,让你过上好日子,甚至愿意在我进京前,去卖掉你二姐姐留给你的镯子,我能回报给你,我现在呢?现在你……” “陆衍之!”云骧甩开陆衍之的手,心口就像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陆衍之,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话,会很伤人心的?” 陆衍之低了眸:“云骧,我不喜欢这样。” “对,所有人的付出,都是想从旁人那里获得自己想要的,所有的事情都是有目的而为之。”云骧着急说话,胸口急促地起伏,“但这只是陆衍之你自己这样认为,你不能因为你自己的不喜欢,就全盘否定旁人的真心付出,你好面子,自尊心比谁都强,从来没有为别人好过,就自私认为别人对你的好都是想要换取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你不是不喜欢,你是因为你自己是这样的人,就把所有的人想象成你一样。” “祖母待我好,我也想待祖母好,陆衍之,我对祖母的好,从来都不是因为你的存在,哪怕没有你,祖母没有来云家提亲,我依然会待祖母好。我记得祖母为我做过的一切,我知足,我感恩,你不在垂柳镇的这一年,我为祖母做什么都愿意。我不是你陆衍之,从头到尾都只你一个人自私自利,从不会为旁人着想,逞强到认为所有人对你的好都是有利可图。” 云骧直直望着陆衍之,将所有的话说出,“祖母来云家提亲的时候,我心里想着祖母为我做了这么多,甚至给出五十两的银子,她想要有人能陪陪你,那我就尝试着待你也好些,我努力地去做,哪怕你很嫌弃我,很看不起看我,我还是想着是否我再努力一点,你就不再讨厌我,我很较真,我以为我们既做了夫妻,或许初始难些,有祖母在,再难我都愿意去尝试去做,后头我又想着,你能不能也试着喜欢喜欢我,我没想过我为你做了这些,你就得来报答我什么,就只有你一个人这样以为!” 陆衍之不甘示弱道:“如你所说,确实是我自私自利,我一直是这样的人,想做的事情总想着去彻底做好,不甘愿,不甘心。祖母当初带我离开京城,在垂柳镇落脚,就是想要我离京城远,我还是想要回来,回到京城来,我努力地去识字读书,想着有朝一日能正大光明的科考回来,祖母不愿回忆和面对当年,那我来,我父亲死在牢狱中,祖母的做法是带着我离开,我偏要识清看清。根本没有什么旁人所说的天资聪慧,过目不忘。云骧你自己也学了字,读了书,知晓其中艰难,我呢,我所付出的呢。祖母起初只是想让我学得几个字,识得道理,可我就偏要偏要。” 云骧仰起脸继续说:“道理道理,你既读有这么多年的书,道理又学到那里去?何苦在这里与我说有这么多?到底是谁不讲道理,不识好人心?” 陆衍之见过云骧在集市间的小聪明,会吆喝旁人来买她的东西,会嬉笑着与买客讨价还价,这是第一次,他们二人间互相说出这些。 比之两年前二人相较为正式的第一次见面,他的不理睬,云骧的腼腆,都不知道该如何相处,哪怕夜深歇下,二人床铺中间像隔有一整条银河,迟来的诉控终在今时爆发。 “我会还给你的。”陆衍之垂在身侧握成拳的双手散开。 “我不要你还。”云骧道。 陆衍之重新看向云骧,烛火将要熄灭,一扑一闪,昏暗将整间屋子都罩住,包括他们二人,“那你想要什么?想要我喜欢你?真心喜欢你?” “云骧,你不是说我自私自利吗?或许从前我在你心中一直是冷漠冷血的存在,你自己也知晓,你待我的好,我记不得,那你又如何能确定我会喜欢你,将你视为我真正唯一的妻子,像你待我那般回报待你?” “陆衍之!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云骧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起转,“我竟天真以为你会改,会变得更好,没成想是我错了。” 陆衍之低笑出声,说:“改?如何改?云骧,我一直都是这样,从前在你心中是如何,现在还是如何。我们从初始,便是互相都瞧不上,或许当初我们就不该成亲,祖母待你好,五十两的银子,给你们云家就给你们云家了。你那般好,一个人亦能活得很好,我这般不识人情味,也就能不再拖着你了,害得你良苦用心,想着将我改成和你一样。” 整夜里,陆衍之道出的每一句话,云骧都像是在重新认识他,不是隔着这一年没见的时光从而重新认识,而是好像这两年,都像是梦一般,她们重新回到垂柳镇三里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回去 犟骨头 回到那个的确谁也瞧不上谁的时候, 她在陆衍之眼里,始终是活在集市间,没有什么大的志向,会用自己的小聪明谋取利益, 除此以外则是一塌糊涂。 云骧很努力很认真地回想, 若是没有祖母来云家提亲,她与陆衍之会这般吗?她们二人兴许连话也说不上, 不会有任何的交集, 更不能提会成为夫妻。 所以没有祖母, 她还会喜欢他吗?还会对他好吗?这个答案她竟也不知晓。 陆衍之说她所做,都是她自己一厢情愿,于他是强施,记忆回到去岁, 哪怕她没有去叶家书院送伞,陆衍之亦能回家, 她没有卖掉二姐姐送她的镯子,陆衍之也能去到京城…… 桩桩件件,真切地一点一滴剖开,的确很残忍, 却是清晰映现出陆衍之说的没错, 她不懂他的心累, 云骧忽觉呼吸是如此困难,难到她连一句“知道了”都吐字不出。 良久后, 云骧终于抬起头,望着陆衍之一字一句道:“那你要和离吗?” 从前云骧很少很少想起这两个字,她相信祖母,相信陆衍之, 也相信自己,日子总能越过越好。 但好像,没有变好过,她与陆衍之好似从源头上就是错。别人对她好,她会想加倍还给别人,祖母救她于水火,她会照顾好祖母,也会做到祖母希望的有人能陪陪陆衍之。而陆衍之,他敏感、自负、逞强,旁人的付出,落在他身上是沉甸负担。 她与陆衍之,都是犟骨头。 云骧说完话,轮到陆衍之陷入沉默中,微弱的光影将他大半张脸隐匿去,剩下抿紧的薄唇不肯张开口。 他没有想过今夜会发生至此,他的确很不愿意离开京城,科考是他唯一的路,或许对云骧来说不过轻飘飘一句话,甚至道出她亦可养他的话来,他知晓云骧是好心,她不拘小节,从不会觉得在集市上做活有苦有累,她是真的可以养起这个家,可惜他也清楚自己的倔,云骧说的话,一点一点将他所有的自尊完全打碎。 在云骧看来,不值一提的事情,却是用尽他的力气,他不愿意旁人为他做事,为他着想,他会觉得完全是压住他的大山,他不喜欢,也绝不想接受。 云骧自垂柳镇三里村一路来到京城,祖母给他讲过很多遍,说过很多次,他完完全全知道云骧的付出,但于他而言,真的太难。他连说服自己的勇气都无,怎能再做到。 “和离”二字太过沉重,他不想跟着道出这句话。 二人僵持间,陆老太太在屋内隐隐听到些动静,一日一夜没有合眼,这会儿撑着起来,脑袋一阵一阵地疼,她出来询问道:“这么晚了,云骧你们怎么还未歇下?” 云骧不肯说话,红了的眼眶出卖一切,陆老太太皱了眉,视线落在自己孙儿身上,陆衍之同样是不肯出声,陆老太太胸口一簇火,好不容易等到云骧从牢狱中平安出来,自己孙儿又是在发什么疯。 陆老太太拐杖在地上连杵好几声,质问自己不成器的孙儿道:“大半夜的,你这是在做什么?” 云骧想将祖母劝回屋中,道:“祖母,我们没事。” “云骧你莫怕,祖母在呢。”陆老太太胸口的火迟迟不减。 陆衍之道:“祖母,你与云骧明日回去吧。” 陆老太太问:“你呢?” 陆衍之依旧道:“明日我会为你们备好马车,从前云骧在陆家花出的银子,我会在明日全部拿给她。” 陆老太太道:“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祖母,我想我已经想得很清楚,我知晓你们是打着为我好的名义,但祖母,孙儿不喜欢这样……”陆衍之道。 昏暗里,霎时响起一道清脆的巴掌声,陆衍之的头歪向一侧,陆老太太急促地道:“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不知好歹的孙儿?你说你,到底需要我们怎么做,才能如得了你的意?不管从前,还是现在,我真想扒开你的心看看里面是如何生的!” 云骧没想过会闹成这样,扶住祖母道:“祖母,陆衍之他……” “你听听,他说的是人话吗?”陆老太太扶下云骧的手,心头的气怎的都不能消。 陆衍之咽下喉中的血丝,依旧道:“祖母您从未询问过我的意见,您喜欢云骧,想将她留在身边,为何要我与云骧成婚的方式,您明知道我不喜欢云骧,硬生生将我们捆绑在一起,祖母当时完全可有更好的法子,您只是想着能不能于我好,全然是你们想做,想为我做,为何不问问我是否想要?我承受不住,我不喜欢,我更不需要你们做些什么,如今我说我想留在京城,希望你们回去,不要再守着我。” 陆老太太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去,她抬起厚重眼皮,道:“你一直是这样想着的?” “祖母,我们先回去歇下吧。”云骧不忍道。 陆老太太见陆衍之沉默,笑了声道:“你既选择说出来,那便是一直想着的吧。从前祖母将你带离京城,走得远远的,祖母的确有私心,不想你回来,你长大了,祖母是留不住你,让你与云骧成婚,祖母想着你们二人今后算是有个伴,你既不喜欢,那便算了,我与云骧不逼你。” 陆衍之张了张口,终又是什么都没有说出,云骧扶着祖母进屋,“吱呀”一声门响,唯余陆衍之一人守在屋中。 凉风乍起,吹落下院外梧桐树上仅剩的几片枯叶,打更人敲过四下铜锣,夜里静得一点儿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烛火熄灭后,云骧心中说不出的滋味,前几日她还幻想过等到陆衍之与她们一同回去,她喜欢垂柳镇这个地方,哪怕它一点儿不及京城,她还是会喜欢,因为祖母与陆衍之都在。 昏暗静谧房中,陆衍之知晓云骧未睡着,出声道:“云骧。” 云骧抱着被子转过身背对陆衍之,当做没听见,她不想听陆衍之说话。 “对不起。” 身后,陆衍之继续说道,“今日我说的话,让你难过,我向你道歉,你过去为陆家,为我,的确做有很多,我说过,这些我都会明日还给你。” “是我心甘情愿,不需要你还。”云骧嗓音变哑,没有回头地道:“我既然做了,就没有想过要你还回来,就像你说的,我没有询问过你的意见就做,如今收回来,就是我不厚道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衍之道。 云骧坐起身,最后道:“陆衍之,我与你怎么样,是我们二人的事情。今日你不该这般与祖母说话的,你不在的这段时间,祖母真的很想你。” 剩下的半句“祖母是为你好”云骧没说出口,既然陆衍之不喜欢,那她就不说算了。 陆衍之简短地“嗯”有一声,祖母不愿见他,他没什么可说的。 待陆衍之走后,云骧如何都不能入睡,反复将陆衍之说过的话想有很久。或许在从前,她还会问陆衍之会什么时候回来,现在问或不问都已无所谓。在陆衍之没有道出后面的那些话时,她想过要继续留在京城陪着他,到头来换得四个字,一厢情愿,留在京城的任何理由与想法都一股脑地散去,她就不该寻来京城,- 翌日辰时不到,云骧与陆老太太收拾好准备离开,陆衍之从外赶回来,怀中抱着包袱,在云骧坐上马车时,陆衍之将其塞到云骧怀中。 云骧打开看,里面尽数是白花花的银子,她没有惊讶于陆衍之究竟从哪儿得来的这些银两,皱了眉推还给他,不满道:“我说过不需要你还给我,你并不欠我什么。” 陆衍之道:“离京途中多需银两,你拿着。” “说过不要就是不要,我自己能挣得。”云骧道,包袱推脱不掉,她干脆将包袱朝着马车外扔去,不去管银两是否撒了一地。 车夫一甩鞭子,马儿驮着马车向着离开京城的地方而去。 视线里是越来越远的梧桐小巷与立在原地的陆衍之,云骧模糊了双眼,她放下车帘,逼着自己不要去看。 陆老太太将云骧搂入怀中,同样生气了地道:“云骧做得对,咱不要他的银子,拿人手短,咱自己能挣得,看他自己在京中能闯出个什么名堂出来。” 云骧摇了摇头,她只是很难过,难过自己当初义无反顾选择进京时的欢喜和现如今的狼狈,陆衍之没有一句留人的话,半年前的自己又怎能想到今时。 陆老太太叹了声气,昨夜里她一宿未睡,生生睁眼到天明,陆衍之在她门前站有一整个时辰,她都知晓,陆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犟骨头呢,陆衍之不肯进屋说些好听的话,她这个当祖母的,亦不想再去管,或许真是她一把老骨头耽搁了他,明知他志向不在此,她竟妄想将他困于垂柳镇一辈子。她所谓的安稳日子,于孙儿来说,自来是厌恶。 陆老太太一想便是脑袋疼,接连地咳嗽出声。 云骧帮祖母顺着背,问道:“祖母,你怎么样了?” 陆老太太摆摆手,道:“云骧,祖母没事。” “祖母,都怪我,当初非要进京。”云骧道,祖母身子一直不好,没成想她又害得祖母多折腾。 陆老太太摇摇头,“不用担心,祖母的身子自己清楚着呢。” 陆老太太话未说完,整辆马车忽地急停下,云骧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她撩起车帘往外看去,前头正是将要出城的城西,这会儿围堵满不少人,议论声混杂,云骧出声问车夫前头究竟发生何事。 车夫抬了抬下巴,笑道:“正是那几日出人命的八仙楼的掌柜呢,八仙楼在咱们京中风风光光十几年,没想到有他栽倒的一日,这会儿正等着行刑呢。” 云骧推开车厢门,问道:“不是说等到明年吗?案子疑点重重,为何现在行刑?” 车夫道:“那我们怎么知晓?许是老天爷看不下去,八仙楼风光这么久,背地里不知晓有多少龌龊事,杀人偿命,该,我还嫌晚了呢,这不赶在年关前让大家伙高兴高兴。” “胡说!根本没有的事,是他们恃强凌弱,只想着给出交代。”云骧哭着道,她跳下马车,挤过拥堵的人群。 陆老太太跟着下马车,焦急道:“云骧,云骧,你别去。” 车夫对于云骧忽然的做法,瘪嘴道:“我就随口一说,无关紧要的人,你们怎么可怜起他来了?那掌柜的是你们什么人啊?这般紧张?” 陆老太太拉住云骧,心疼道:“云骧,祖母知道你难受,你觉得不公,觉得赵掌柜是冤枉的,往日赵掌柜对你们所有人都很好,所以你会很生气,恨不得跑上去拦下,告诉所有人八仙楼掌柜是冤枉的。但这是你能做的吗?你去了并不能改变眼前的事实,起不了任何的作用,甚至会将事情弄得更糟,听祖母的话,与祖母一同回去。” 周围人群越来越多,快要将路口堵住,车夫高扯着嗓子催促,再不走许会困得更久。 午时将到,一面是书吏执卷宣读犯人罪状,一面是对着台上指指点点的人群,难得的一次晴日,刺眼的光线洒下,快要让云骧睁不开眼。 陆老太太抓紧云骧的手,带着她往回走去。 云骧止不住回过头,她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眼睁睁看着八仙楼没了,她什么都做不了。 陆老太太掌心用起力,她道:“不要去看。” 云骧抹去脸上的泪,跟着祖母回到马车上,车帘放下的瞬间,到底还是没能忍得住,她靠在祖母膝上,豆大的泪珠砸下。 京城,她再也不要来了。 陆老太太长长叹口气,拂过云骧额前的发,眼角跟着湿润起来,她柔声道:“就与祖母一同回去吧,咱们回去三里村,祖母陪着云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小狸 日复一日守 当初的进京是仲夏时节, 跟着商队行有一半的路程,因着祖母身子不适,在路上额外停留有一月有余,到了京城就是落叶纷飞的时候, 整座京城陷入一片莫名的萧条, 云骧与祖母又在第一场雪落下后没多久的日子离开京城。 偶时云骧会觉得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她分不清到底哪个是梦中, 哪个是醒来后。 垂柳镇离京城实在是太遥远, 远到云骧再没有当初的第一次出远门去见识外面天界的雀跃情绪, 寒冬时节下,被冻住的不止是那缓缓流淌的小河。 不久便是年关,虽然是在行路上,她们连一半的路程也未走到, 陆老太太还是高高兴兴地招呼着云骧在客栈好好过除夕,这世上难事多了去了, 切不可一时倒过来影响自己情绪。 云骧用过膳,怎的也睡不着,屋外事接连响起震耳的鞭炮声,去岁这个时候她也跟着放有鞭炮, 云骧推开窗, 见长街上明亮如白昼, 她披好衣服想下去走走。 每户人家屋内屋外都挂有好些的灯笼,明火火, 亮堂堂,白日里落过一场雪,这会儿在长街上一走,留下处处脚印, 云骧朝着手心哈了哈气,寻有一块大石安静坐着。 远处是几个孩童嬉笑着跑来跑去,数十盏的孔明灯被放飞,缓缓迎风起,接连化作夜空中的点点繁星,云骧想,明日定是个好天气,不知道小狸还会不会害怕鞭炮声呢。 过了小会儿,陆老太太没有在屋中看见云骧,杵着拐杖寻了出来,坐在云骧身边。 “祖母。”云骧唤道。 祖母的身子越来越不好,云骧一直想着先找大夫给祖母好好看一看,就像来京时一样,哪怕在路上多待一段时间都可以,祖母总说着没事没事,先回去再说,云骧只得照着京中大夫给的方子每日给祖母熬药,想着等回去垂柳镇,让林大夫来替祖母多看看,多调理调理。 陆老太太问道:“又睡不着?祖母陪你说说话吧。” “好。”云骧点点头。 陆老太太道:“这几日没有再做噩梦吧?八仙楼的事情,谁都不想,各人有各命,发生了发生了,不关你的事情,你别总往想心里去,困住了,就再出不来了。” 云骧道:“祖母,我晓得的。” 离开京城后,云骧总做着同一场梦,梦里是城西那处血淋淋的一片,久而久之,她害怕入睡,也害怕闭眼。 陆老太太拿出给云骧做的一只香囊,和蔼道:“去岁祖母给云骧做有一顶小帽,今回除夕祖母再送云骧一只香囊吧,宁神的,你日常将它挂在腰间,夜里塞在枕头下,就不会再做噩梦。” “谢谢祖母。”云骧笑笑,指间,香囊圆鼓鼓,淡淡的草木味,香囊最外是一只圆头圆脑的小老虎,云骧说,“祖母绣工真好。” 陆老太太道:“做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说罢,陆老太太又拿出一只小得更多的香囊,其上是翘起尾巴的小狸,她道:“这只是给小狸的,祖母清楚着呢,等我们回去了,就把小狸接回来,给它戴上。” 云骧不自觉想起小狸的憨傻模样,笑道:“好,小狸定是很高兴。” 陆老太太跟着弯了眉眼,她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云骧,如果能让云骧高兴,她想让这样的日子能够多一些再多一些。 云骧挽着祖母胳膊,说起好多回去后的事情,明亮的烛光照下,将她们二人身上都镀上一层薄薄的柔和光亮,宁静而又祥和。 严冬的天逐渐一点点往后退去,在一个冰雪悄然融化成流水,雨露沾在青草尖的清晨,云骧与祖母终于回到三里村陆家。 云骧推开落了锁的屋门,一切都还是走时的模样,没有丝毫的改变,半年多的时光,尘埃将这里封住,所有的窗户都被打开的时候,日光透过树影洒下,几缕阳光洒落在屋中,眼前是去岁所有的点点滴滴,仿佛这间屋子一直在等着这一刻,有了光进入,开始变得鲜活起来。 “祖母,你先坐着休息,我来收拾就好。”云骧对着祖母道。 “好。”陆老太太点了点头,许是连日来的赶路,她总觉心里头恶心,身上使不出力气,这会儿她就是想帮忙也没有办法。 云骧手脚麻利,打了水来就开始收拾,擦拭屋内的所有的东西,一盆又一盆的换水,浅浑黄色的水被倒出,无一不彰显着屋子已空了太久,就连院子中她从前种的花一株都不剩,只余几杂株稀稀拉拉地匐在地上。 一直忙碌至晌午,云骧才算将屋子收拾出来,窗台前她摆有一束花,夹杂着青翠的嫩芽,风从此过,留下一阵淡淡的清香,云骧趴坐在窗台前,胳膊撑着脑袋,食指点点嫩芽尖,这一刻真正地再次回到这里来,鼻尖是独属于初春日的清新。 用过膳,云骧没停着,与祖母说过一声,想去到林大夫家中将林大夫请来给祖母看看身子。 一路上碰见许多邻舍,李婶惊讶问道:“云骧回来啦?” “嗯,李婶,我与祖母回来啦。”云骧答。 李婶伸着脑袋往云骧旁侧看去,问:“陆衍之呢?他没有与你们一块儿回来?话说你们寻到他没有呢?” 云骧说:“这次只我与祖母一块儿回来,李婶,我还得去请林大夫,下次再与你慢慢聊。” “诶。”李婶道。 云骧听见身后传来小声的议论,眼睫轻扇了下,继续往着林大夫家中走去。 林大夫恰从外处采药回来,云骧来寻他,二人正碰上面,林大夫没有多停留地背上药箱就与云骧一块儿往陆家去。 云骧在前头领着路,说道:“麻烦林大夫了,辛苦你每次都跟着我跑一趟。” 林大夫打趣道:“这有什么,你祖母年纪大了,总不可能叫她老人家来寻我吧。” “多谢林大夫。”云骧道。 林大夫摆手道:“不说这些,你祖母的身子,在京城没有找过大夫?” “找过的,一直是按着京中大夫的药方用药膳,但祖母身子一直不见好,容易头晕犯恶心,近几日嗜睡,浑身没有什么力气。”云骧道。 林大夫沉思,道:“我去看看就知晓。” 陆家里,陆老太太已睡下,云骧将祖母唤醒,扶着祖母坐起身,道林大夫来了。 陆老太太道有些口渴,想喝茶水,让云骧去沏壶热茶来。 待到云骧烧好茶水,林大夫这边已给陆老太太诊完脉,正立在桌案前写新的药方子。 “林大夫,我祖母怎么样了?”云骧问。 林大夫捋着胡子,说:“你家祖母这是几十年的老毛病,没什么大问题,许是这一两月舟车劳顿,一把老骨头,谁来都不行,好好养着就行。” 云骧看向祖母,祖母对着她点点头,云骧不疑有他,林大夫写完药方子,云骧再三道过谢,送林大夫出了门。 云骧揣着药方子,正欲去镇子上抓药,没曾想她回来的第一日,就有人寻来陆家。 一位家丁模样装束的年轻男子前来,问道:“这里可是陆家?姑娘是云骧?” 云骧疑惑,道:“正是。” “我家主子是叶家书院叶先生,去岁姑娘可曾托我家小姐叶宴绮照顾姑娘家中狸奴?” “是小狸,可是它怎么样了?” 家丁眼含歉意,缓缓道:“姑娘去岁将狸奴留在叶府,没过两日狸奴就不见,小姐起先差人寻有许久,不管是书院,还是三里村,我们都仔细找过,就是找不到,可谓是将地底下翻出来都不为过,直到两个月后,我们在陆家院外远远见过它一回,它不许任何人靠近,后来没有办法,小姐会差我们每隔有十来日往三里村来看一眼,看看姑娘的小狸是否仍在。” “只是……”家丁面露难色,继续道:“五月前,叶家出了事,老爷夫人因小姐的事,京中来了人,将她们都带走,叶家书院被查,只剩我们几人暂且守在叶家。” “我听人说姑娘与家中祖母今日回来,想来应与你们一说,小狸没有走远,我们时常回看见它就在陆家附近,姑娘可以找一找。”家丁最后道。 云骧再问了几句关于叶家的事情,家丁皆是摇头,不愿多说,云骧默了默,与对方道过谢。 云骧先去镇子上给祖母抓了药,买了小狸以前最喜欢的小鱼干回到家中,清晨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在叶家家丁过来告知真相后变得刺眼,木门角落处是小狸留下的道道抓痕,云骧无法想象出小狸会独自从叶家书院走回来,孤零零地一直守住这个家。 它什么都没有不懂,见不着像往日一样敞开的院门,等不到屋内亮着烛光,于是一遍又一遍地抓拍过木门,明明怎的都等不到答复,还是会选择日复一日地守着这个家。 云骧在陆家附近寻有好久的小狸,一边寻一边唤着小狸的名字,都没有看到小狸的影子。 天色渐渐黑下,云骧给祖母熬了药,点上屋中所有灯,就开始坐在院前石阶上,她相信小狸既然没有走远,在见到屋中亮灯,知晓她回来后,它也一定会回来。 初春夜里带着寒意,偶时几声虫鸣响起,云骧就这么坐在石阶上望着明月,今夜月亮格外亮圆,原是十五将至。 不久后,院前草丛里一阵响动,紧接着是两只亮着灯的眼睛露出来,眨也不眨,仿佛被定格在原地,眸中的提防一闪而过,紧接着的是震惊,是歪头的不确定。 云骧紧盯着草丛里的动静,站起身唤道:“小狸,是你吗?我回来了,我知道你一直守在这儿,我回来了,带了你最喜欢的鱼干,你出来尝一尝好不好?” 一声带了委屈的猫叫声响起,小狸像是看清云骧,高翘着尾巴从草丛里走出,在云骧脚下反复蹭,不停地高声叫唤。 云骧将小狸抱起,在看清小狸的那刻,心上泛起无尽酸涩,若不是小狸脖子上始终挂有当初的小铃铛,云骧都快认不出小狸,它身上的骨头冒出,没有一点儿多余的肉,脖子上的铃铛松松垮垮地挂着,一点儿没有从前的样子。 叶家书院的人说小狸警惕,只要有人一靠近,它就飞快地跑开,他们刻意留在陆家小院前的东西,小狸更是不会去吃。 “小狸,你是只傻猫吗?什么都不懂,好日子也不会过。”云骧点点小狸的脑袋,“就这么一直守在这里?” 小狸顺势将脑袋一歪,靠着云骧的脖颈发出嗡嗡声,鼻尖亲昵云骧脸颊,仿佛它的思念跟着在这一刻倾泻,怎样都会愿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遗憾 这里不是她 三里村的日子过得慢悠悠, 时间在这里像是放慢脚步,每日里日头伴着朝霞自东方出,到了酉时银月又会缓缓爬上柳梢头,几只鸟儿悠闲飞上飞下。 云骧给小狸重新收拾番, 取下它颈间的空铃铛, 换上祖母新给做的专属于小狸的小香囊,指甲大小, 挂在小狸颈间正合适。 这几日云骧去镇子上将铺子租回来, 继续着从前未去过京城时的生活, 很平淡,不一样的是这回她身边总是跟着小狸,无论她去什么地方,小狸就爱粘着她。 起初云骧不愿意小狸跟着她跑, 但见小狸坚持,云骧便随它去, 白日里她在铺子上做生意,小狸就缩成一团安静睡在角落里。 若是碰上铺子里没客人,云骧则会逗逗小狸,与它说说话。 要说三里村里唯一的不好, 就是稍有一点儿的事情会传出去好远, 经过每人口中都会添油加醋地再夸大形容。 云骧回来不足半月, 她已经从众人口中听过太多她与祖母与陆衍之的事情。 左右不过是去岁她竟天真地带着祖母从三里村前去京城寻陆衍之,等到京城, 转眼发现陆衍之在京城过着极好的日子,去岁他不愿回乡,就是不愿意再认她与祖母,他既在京中扎下根, 怎能再接受她与祖母,这不百般无奈她才带着祖母从京城中灰溜溜地回来,整日里当做无事人一样…… 就连今日辰间她从陆家出来碰上李婶,李婶想与她说话,神情很是复杂,拉扯着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后将云骧好一阵安慰。 云骧怔楞,听到李婶说出缘由,她都想笑,她不知晓如何该与李婶说,想来嘴长在旁人身上,她再解释都没有用,或可能落得个臆症不轻。 云骧笑笑没怎么多言,且随她们去,被说一说她与祖母自个儿身上又不会掉块肉,她过好当下与祖母与小狸的日子就好。 这些日子来她已很少想起京中的事情,不管是八仙楼中还是陆衍之,在离开京城的路途中,她常常睡不着,觉得八仙楼不该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觉得她与陆衍之间不该是这样没有道清楚的分别。 在离开京城的前一晚,她很想不通她与陆衍之的问题究竟出现在什么地方,她不理解陆衍之的执着,陆衍之也无法理解她的想法,一条鸿沟将她们划分开。 那日马车里,她看见陆衍之站在撒了一地的银子中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这是她们最后一次相望,谁都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做出什么出来,只是平静地望着彼此远去。 她读不懂陆衍之眸中的复杂,陆衍之亦说不出任何一丁点儿好听的话。 从前她是冲动的,想做便是要去做了,将自己的想法完完全全地十分表达出,陆衍之恰与她相反,他从不会好好表达自己的情绪,或许她们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冷静。 云骧没有想到流言会愈演愈烈,今日她刚做完活计回到家中,发现云家来人了。 云山寅一见到云骧来,起身质问陆老太太道:“陆婶子,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事儿,我家云骧自嫁入你陆家,那是挑不出半分错的,每日里尽心伺候你,做累活挣银子,没跟着你陆家过过一日的好日子。当初我可想着女婿陆衍之好歹是个读书人,他日若是高中,我家三女儿起初累点不碍事,能跟着过上好日子便成。现在呢?影子未能见一个,不可能你家孙儿当真高中,独自在京中过好日子,徒留我家三女儿不管不问吧,还是人吗?你这个当祖母的,怎这般黑心肠。” 云山寅午时将过就气冲冲地来到云家,与陆老太太掰扯好一阵。 陆老太太近日来身子半分不见好转,打不起半分精神,被云山寅一阵说,这会儿简直头疼欲裂。 云骧见状,连忙放下东西跑到祖母身前来张开手臂挡在前头,对云山寅道:“你为什么在这儿?这里不需要你来。” 云山寅气笑:“去到京中一趟,回来连爹都不认识了?见着爹不晓得喊一声?我这是为你出气呢,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总不可能你当真不认我这个爹?你说说你,一厢情愿地给陆家付出这么多,到头来被人一踹,害不害臊?脸面都被丢尽,还帮着陆家做事。” “我既说过我们再无关系,就从此互不相干,我的事情与你没有半分的关系,请你现在马上离开。”云骧道,她倒过一杯热水端给祖母,帮她顺气。 云山寅气极:“好啊,你爹我将你养大,你说断就断了?陆家这般待人,你就傻到去给他们家做事,怎的不见你回到云家来?陆衍之休了你,陆家是与你最无关系的那一个。怎的一根筋,满心欢喜地给人白做事?” 云山寅见与云骧说不通,转头又与陆老太太道:“陆婶子你总得给个说法,当初我可是将云骧嫁与你家的,不是将我女儿卖至你家做丫鬟,平白无故给你们陆家做事,给你陆婶子养老。旁人说的那些话,您老当真没有听见?说得我都害臊。无论如何,你今日总得给我表个态吧?要么银子,要么云骧跟着我回去,反正她如今与你们陆家半分关系都无,是你们陆家对不起我云家,不是我云家……” 云骧未待云山寅说完,像是没看见般提起水桶朝云山寅脚下泼去水,她道:“你再不走,我唤人来了,让大家都来看看究竟是谁无理。” 陆老太太亦是手指向院外,强撑着道:“去岁云骧已与云家断清关系,轮不到你在这儿来说话。” 云山寅咬牙,对着云骧道:“不认自家爹娘,对着旁人尽孝,到时候有你可哭的。” 云骧道:“我没有爹,只有祖母,更与你无关。” 云骧说罢,扶着祖母进屋,不再去理会云山寅。 云山寅对着陆家骂骂咧咧好几声,道是自己当初看走眼,轻信陆老太太一家,现在女婿飞黄腾达,他没有沾上半点儿光不说,云骧不认他这个爹,反倒给别人专心尽孝起来。 云山寅见陆老太太与云骧着实不会再出来,他自个儿待着没趣,这才骂骂咧咧转身离开。 直至屋内听不见云山寅的声音后,陆老太太出声道:“云骧。” 云骧道:“怎么了祖母?祖母你别去管他,祖母还不了解他?他来无非就是想要拿些银子,每回都这样。他说的话,祖母不要往心中去。” 陆老太太柔和目光落在云骧身上,只道:“云骧,你恨过祖母吗?” 云骧摇摇头,“祖母为什么这么说?祖母待我好,我感激祖母都来不及,怎会恨祖母。” 陆老太太摸摸云骧的发,“这两三月来,我将陆衍之说过的话反复想有许久,心头始终有个疙瘩,夜里翻来覆去总觉愧对你,他说的没错,从前祖母一直有私心,明明有更好的法子帮你,反倒将你与陆衍之捆绑在一块儿,祖母一直知晓他待你不好,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劝你多忍忍,没能真正体会你的感受,事到如今,的确是祖母做错,祖母当初亦可以帮你寻个好人家,何苦叫你来陆家跟着受罪。你本没有任何的理由对陆衍之好,祖母知晓你更多是为了祖母,不想祖母为难,祖母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了。” 云骧红了眼眶,“祖母如何想起说这些话,祖母没有对不起我,若是没有祖母,我现在是何样都不知晓,与祖母在一块儿我很开心,很幸福。” “若是当初替你寻有好人家,云骧你这样好,那人定是喜欢你,疼爱你,你就不用像现在这般委屈了,陆衍之没福分,不懂得你的好,是祖母算错了。” 云骧摇头道:“去到别家我不喜欢,怎样都不喜欢,没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不是先有陆衍之,所以我才想与祖母在一块儿,而是从始至终,我都只想与祖母一起。” 陆老太太叹气道:“傻孩子,若是祖母有一日不在了,你该当如何?” “祖母胡说什么呢,祖母要长命百岁,我还没能让祖母过上好日子呢。”云骧道。 陆老太太拍拍云骧手背,说道:“云骧今年就快十八年岁吧,没曾想来到咱们陆家就已两个多年头,祖母耽搁你太久,陆衍之不好,不懂得体恤你,祖母知晓现在让你离开祖母,你心中是极不愿意的。若是祖母死后,你就自己再去寻个好人家,不必想着祖母,至于陆衍之那处,是他起先也对不住你,你更不必想着他,你只管照着你心中来。” “祖母再这样说,我就不理祖母了。祖母身体好着呢,偏要胡说,我不爱听,不喜欢听。”云骧道。 “怎么好好说着说着反倒哭起来了。”陆老太太温柔替云骧拭去泪,打趣道:“祖母不过玩笑话,怎么这般较真?再说了,祖母这一把年纪,不知从阎王手中抢过多少个年头,入土是迟早的事。从前我替陆衍之想着,想着我若死后,有人能陪陪他,他既然不喜欢,那就算了,现在祖母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云骧你了。” 云骧道:“放不下,那祖母就更应多听林大夫的话,每日将药好好吃着,等我忙完这一阵,再带祖母去看看,祖母还要陪我好多年呢,整日里净是胡说。” 小狸蹲守在一旁,云骧话落,它尾巴尖翘起扫过祖母双膝,喵叫一声,似是附和云骧。 “还有小狸。”云骧将小狸一起加上。 “好。”陆老太太笑道。 云骧摸摸小狸的圆脑袋,跟着笑起来,问道:“祖母晚膳想吃什么?我去给祖母做,今日时辰尚早,可以多做些。” 陆老太太道:“就还是豆腐吧,年轻时豆腐都快吃腻,近日竟又怀念起这个味道来。” “好,我再给祖母做几道别的好吃的,露一手。”云骧道。 云骧说完,替祖母关上透风窗户,带着小狸走出屋中。 方离开十几步,云骧听见屋内又传来克制的咳嗽声,她靠着屋墙坐下,没有一点儿的法子,其实祖母的身子,她清楚,离开京城后她就有感受到,她替祖母梳头,木梳上是大把的白发,那日林大夫告诉过她,祖母的身子本就不好,加上郁结于心,万般药下去也难有办法。 有时候云骧会想若是她与陆衍之没有成亲,一切是不是就会变得不一样,祖母还是祖母,再不会因为她与陆衍之的事情整日想着。 祖母不愿意她知晓病情,她就当做不知晓,每回祖母屋中传出极力克制住的咳嗽声,她总是默默蹲守在屋外,与祖母一同守住这个秘密。 上旬,她给京中寄了信,不管如何,陆衍之总应知晓。 她总是渴望祖母能有更多的时间留下,祖母不愿她害怕难过,她可以当做一切都不知晓的模样。 只是云骧没想到,这一日会来得这般快。 春末夏初落过这年最大的一场雨,打落尽数凋零花瓣,院前好不容易搭起的葡萄架在夜里被风吹散,云骧望着长得茂盛的葡萄藤,满眼可惜,她在屋中与祖母说过一声,她先去镇上一趟,等午后回来后再想办法。 云骧走前,替祖母捏好被角,祖母近来情况愈发不太好,白日里从床榻上起来已是艰难,夜里又是整宿整宿的睡不着,云骧陪着祖母睡有几夜,祖母拉着她讲有好一些的话,提起云骧的小时候,很多事情云骧都快要忘记,没想到祖母竟是清楚记得,缓缓与她说起从前,说她以前尤爱吃糖,胆子大,年纪小小天黑都不会怕,可比陆衍之强。 每段话里祖母总会不知不觉提及起陆衍之,哪怕在离京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都默契地很少提起他,云骧知道祖母心里一直挂念着陆衍之,纵使在离京时闹得那般难堪,可毕竟是她独自将陆衍之从京城带到垂柳镇来一手养大,怎样可以割舍得掉呢。便连云骧小时候都听说过祖母的好多事情,旁人说她苦守,说她坚忍,三里村到垂柳镇的这条路,每日里挑着担子一走就是十来年。 云骧以为祖母是快见好,在铺子里做活时还想着待会儿回去后再请林大夫来家中一趟,没等到她先回去家中,李婶却是从三里村过来寻她,面上本是焦急十分,在见着云骧的那霎,眉目又是换为不忍以及不知该如何向云骧开口。 不安完全将云骧充斥,一句“可是我祖母怎么了?”尚未说出口,紧接着她听见李婶张开口,对她说道:“云骧,你快回去吧。” “今日我想着去你家中看望你祖母,你祖母嘴里一直念叨着你与陆衍之,想来快是要坚持不住,你快回去吧,回去见见你祖母最后一面,陆衍之不在,你总该在的……” 云骧已快要忘记是如何回到家中,李婶到来的那刻,她自己身上所有的力气全部被抽走,从头到脚的,是冰凉,是麻木,耳旁什么也再听不见,记忆从此被抽离消失去。 等到她回到三里村,回到陆家,院子前已有几位闻声赶来的人,只等着她一人回来,有人拉着她进屋,带着她来到祖母的床榻边,先她一步让她张口唤唤祖母,祖母听得见。 云骧没有知觉地握住祖母蜡黄的手,张开口唤道:“祖母,祖母……” 云骧额头抵住祖母手背,温润的泪尽数洒在祖母手背上,真正快到这一刻,一切都好像要在眼前尽数崩塌掉,她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祖母回来。 陆老太太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云骧的手,目光是如此的苍凉,她艰难道:“云骧。” “祖母,我在。”云骧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砸下,一个劲儿地应着,“祖母,我在,我在……” “是祖母对不起你,耽搁你了。” 云骧哭着摇头:“没有,祖母一直对云骧最好。” 陆老太太望向云骧,湿润眼眸中满是抱歉,遗憾,不舍,若是可以,她也想多陪陪云骧,老天爷见她做错了事,所以要叫她带着遗憾走,半分不曾奢留给她。 “云骧,你那样小,今后可怎么办呢?到底是祖母对不住你在先,没能多陪陪你,更未能替你寻个好人家。” 陆老太太目光是如此悲伤,有些本不该说出口的话,含在喉中如何都不能下咽,她努力抬起另一只手摸摸云骧的脸,但见云骧趴在她的身边哭成泪人,两年多的时光,云骧的真心实意,她比谁都清楚,她更不能再去要求她额外做些什么,逐渐变得苍白缥缈的视线里,是六岁的孩童哭红眼坐在黑棺前,紧紧握住她的手,哽咽与她说:“祖母我们要到哪里去?” 她伸出手却是什么都抓不住,原来至今已过去整整十三年,或许时辰早就到了,是她一味奢求再奢求,如今只是还回去罢了…… “祖母,云骧特别特别喜欢祖母,还想让祖母做云骧的祖母。”云骧摇头道,她的眼睛彻底被泪水打湿模糊,只听见,祖母仍在说,“好云骧,你这般,叫祖母如何放心得下,若是可以,今后重新寻个好人家,不必想着祖母罢,这些年,有云骧你在,祖母心底亦是高兴的……” “祖母。”云骧哽咽唤道,她察觉到祖母起先还死死抓住她的手在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忽地没了力气,饶是她自己再如何用力,握住的也只祖母再没有脉搏的手腕。 明明她还有好多未给祖母做过的事情,此刻,她再无祖母。 云骧最后再摸摸祖母脸颊,将她手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贪恋祖母最后残留的温度- 送走祖母后的那一晚,云骧宿在祖母曾经住过的屋子,躺在祖母的床榻上,蜷缩成一团,在清楚嗅到祖母的味道时眼泪不停流下。 一闭眼就是曾经,祖母温柔地云骧云骧唤着她。 十二年前,是她第一次见祖母,祖母问她磕碰流血的脚踝疼吗?她摇头,不以为意地说早就习惯了。祖母从袖中摸出糖,递给她让她吃糖,说甜的,吃了就不疼了。 后来她常常见着祖母,祖母祖母地叫着,祖母夸她嘴甜,她更用力,每回隔老远见着祖母就会叫祖母,祖母亦常常带糖给她吃,还会领着她进陆家歇歇,也是那个时候她见着在书房里用功念书的陆衍之。 两年前,她坐在竹林里掉眼泪,不愿听父亲说的嫁给旁人,但好几十的银两她根本拿不出来,细雨初歇,竹叶尖上的露珠尚未干透,祖母带着银两来寻她,问她是否愿意嫁给陆衍之,若是愿意,她这个做祖母的,就替孙儿做主一回,她点点头,于是祖母紧紧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走回云家去,与父亲提亲,哪怕给出更多的银子也愿意。 在陆家的这两年,更多的是她与祖母独处,早已成为真正超越血缘的亲情家人。 …… 父亲与旁人说她痴傻,白白为着陆家做事,只有她自己清楚祖母待她的好,心中时常觉得愧对祖母,总想着多做一些,再多做一些,所以她做什么都愿意,不管有没有陆衍之,她与祖母都是她与祖母,不会改变分毫。 不论是陆衍之不在的去岁,还是这一年,她与祖母的情谊从未变过。 她怕冷清,怕一个人,这两三年有着祖母在,她什么都不怕,做一切有干劲有奔头,会想着尽力将日子过得更好,现在整个陆家里,没有人再等着她回来,她一人静静坐在未点灯的堂屋中,黑暗里,心里头空落下整一大块,里面鲜血直流。 这里不是她的家。 小狸这两日没有精神,在西屋里等不着祖母,它焦急地四处走来走去,不停猫叫,它跳上床榻,待在云骧身边,用爪子碰碰云骧,额头抵住云骧的额头,它亦想念祖母,但还是懂事地陪在云骧身边。 云骧又梦见祖母做好饭等着她与陆衍之回去,晚膳后,陆衍之在书房里教她识字认字…… 梦醒,四下黑漆漆,西屋没有亮灯,书房亦没有半点的光亮。云骧推开门走至檐下静坐,没有神采的眼神将整个陆家再看过一遍,一切忽地变得陌生起来,像是第一次走进这个院中,全然是她不认识不熟悉的感觉,夜风四起,倒落的葡萄藤架因干枯发出沙沙声,全然往她耳朵里钻去,云骧低下脑袋难受地捂住耳朵,怎么哪哪儿都疼呢。 云骧将自己关在陆家好几日,对于李婶上门来的关心询问,她什么都不想说,将自己彻底困住。 直到这夜里云童的到来,云童翻墙而进,轻手轻脚推开木门,接着微薄的夜色在黑暗里找到云骧,小声唤道:“三姐姐?” 随着云童点燃烛火,屋子被照亮一瞬,云骧不适地眯了眯眼,望着眼前快一年未见面的弟弟,哑声问道:“云童?你怎么来了?” 云童拿出食盒,递到云骧面前,道:“三姐姐,我听爹娘说祖母去世了,先前你回来三里村,我没能来看看,这几日没有见着你,我很不放心,祖母去世那日我就想来的,爹不让我出门,今日我寻着机会出来,陆家院门落了锁,我只好翻墙进来看看你了,我给你带了好吃的,是等爹睡着后,娘让我装好带来一并给你的,还温热着,你尝尝。” 云骧道:“我吃不下,你放这儿吧。” “多少得吃点啊,三姐姐,我知道你心中难受,觉得三姐夫不在家中,一切担子落在你一人身上,你别怕,有我呢。”云童拍拍自己胸脯,挺直腰杆道:“三姐姐,我长大了,我可以保护你,你别怕,等日后三姐夫回来,我替你揍他,三姐姐,你别难过了好不好。” 云骧摇摇头,望着云童说:“三姐姐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因为外边的人都在说三姐姐你与三姐夫?”云童问,剩下的半句“害得祖母去世”他没有说出口,这几日只要听见谁说出这几句话,他都有上前去理论,再不济,他可以逮着人揍一顿,但此刻他看见三姐姐眉目一直低低垂着,小声再道:“三姐姐是因为祖母?” 云童转念道:“三姐姐,你听我的,你跟着我回去云家吧,前几日我听爹说他来找过你,他想要你回来,你不肯。现在祖母走了,你就跟着我回去吧,我能保护你,不会让爹欺负你的。” “云童,你走吧,三姐姐不会回去的。”云骧道。 “为什么?陆家本来也不好,三姐夫从未带着你过好日子,不会像大哥那样待大嫂嫂好,现在祖母也不在,没有人给你撑腰,陆家终究不是你的家,你一个人在陆家待着多难受,没有人能陪陪你,这有什么意思,我想你跟着我一块儿回去,我陪着三姐姐。”云童道。 云骧看着膝上毛茸茸的小帽,抬起头对云童说:“云童,你能记着三姐姐,过来看看三姐姐,三姐姐很高兴,但我是不会回去云家的,我和他们早已经没有任何的关系。” “三姐姐。”云童带了哭声,说道:“可是我很担心你。” 云骧捏捏云童的脸,道:“三姐姐天不怕地不怕的,你不用担心。另外,三姐姐要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云童不确定问:“你要去哪里?” 云骧笑笑,“可能京城吧,你不是也说了吗,陆家也不是我的家,于我自己而言,云家更不是我的家。” “那为什么三姐姐偏要再去京城?是去寻三姐夫?”云童继续问道。 云骧想有好一阵,这几日来在这个念头冒出后,她想过很久,也问过自己很多次,去京城到底做什么呢?有什么意义吗?可她还是会想去,莫名的,浓烈的想要再去到京城中。 “云童,以后等三姐姐回来了再来看你好不好?”云骧道。 云童含泪点点头,三姐姐说过的话,她总能做到,那他就在三里村里好好等着三姐姐回来。 云骧与云童又说了一会儿的话,好不容易才将他哄走,剩下她一人后,她坐在书案前,就这么怔怔发起呆,掌心之下的是她在祖母屋中发现的祖母留给陆衍之的信,好像上面仍残留着些祖母的温度。 祖母并未说过任何她给陆衍之留下过信的话,更没有让她去到京城中,那日云骧知道祖母想再与她说说陆衍之,对她的抱歉与对陆衍之的遗憾,就这么彻底封尘住,不愿麻烦任何人。 而她又总是不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不甘 再进京 在又落过一场雨后, 云骧站在祖母坟前,本还有好些的话想与祖母说,可喉间酸涩,半字吐出都是困难, 明明以前她尤爱与祖母说话。 她不愿意自己一个人继续留在三里村陆家, 空荡荡,见着每一处景, 多待一日心口都难受, 只好在今日告别祖母后离开。 云骧最后在祖母坟前留下一瓶曾经与祖母一同酿下的青梅酒, 强撑着勾唇与祖母说道等祖母生辰了,再回来看看她。 陆家还是那个样子,云骧将每一处打扫干净,保持着祖母在世时的屋子模样, 好似这般就与去岁时的盛夏无异,它仅仅是暂时空下, 终有一日会等着屋子内的人再次回来。 云骧深深看过小院一眼,在她脚边的是小狸仰起头不眨眼地望着她,尾巴尖在地上轻轻扫过。 “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会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小狸你会怕吗?”云骧蹲下身子与小狸说道。 昨日她有想过怎么安置小狸, 进京遥远, 若是为小狸着想,最好地就是将它留下。等她抱着小狸去到李婶家, 将小狸托付给李婶后,夜里小狸又回来,她不许它进屋,逼着它回去李家, 小狸依旧一直蹲守在门外,不安地哀伤地彻夜猫叫,爪子一遍又一遍刨过木门。 那一刻,云骧像是看见去岁的小狸,在她与祖母走后,小狸也是这般从叶家书院走过小道回来,整夜整夜地蹲守在小院里,它的脑袋小,装不下太多的东西,不知晓她与祖母会何时回来,便独自一只猫从盛夏等到秋凉,再等到雪落。 叫她如何再忍下心,山高水长,她都会带着小狸一起。 云骧收拾好东西带着小狸离开村口时,巳时未至,薄雾渐渐消退去,日头照耀东方,除去这回她的身边再无祖母,去岁的进京仿佛就是昨日。 路上碰见李婶从镇子上回来,向她问与云童同样问过的话,“云骧,你这般,又去京城是做什么呢?” 在三里村里所有的人看来,云骧去岁的进京无疑是她痴傻不知天高,南墙总要去碰一碰,好不容易与陆老太太一起从京城回来,虽说祖孙两的日子未过有多久,但云骧为陆家已经做得够多,如今陆老太太去世,云骧全然可以从陆家抽身,凭着手艺,何愁过不好日子。 李婶问出的话,云骧不是没有问过自己,夜里四处静下,她听着自己胸腔里跳动的心跳声,一样想不出这个答案,若是从前,她可以和祖母聊聊,与祖母说说话,愈细想,心里头就跟被人攥紧般疼,如何都不能好似。 李婶摇摇头,叹气地道:“你从小是我看着长大,你祖母不在,我应多照顾照顾你,你这孩子,为什么这么倔呢?京城就非去不可?若是陆衍之有心,自会回来寻你,你何苦前去寻他?若是他不愿意,既你们祖母已去世,他狠下心来与你断掉干系,你也不能说些什么,倒不如就在这垂柳镇好好待着,且看陆衍之他会如何做?” 云骧垂了眼眸,未答话,有些事情,她并不想等着看旁人会如何抉择她,而是她想要尽可能的问心无愧。 “罢了罢了,你想去,就去吧,路上多当心些。”李婶道,云骧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凡事非得纠出个对错,认定的事情,从不会改变。去岁的进京,是云骧认定想要去寻陆衍之,想与祖母一同去陪着他,这回呢?李婶着实看不出,但见云骧心意已决,她多劝也无用。 “我知晓的,谢谢李婶。”云骧道,她叫回扑弄蝴蝶的小狸,带着它继续往前行路。 春末的风再一次拂过池州亘古不变的绵延青山,见证古往今来无数人踏上官道,脚印一步深一步浅,都会在此烙下印记,明月星辰换过一夜又一夜,沉默相照行人来时的路。 与此同时的,是京城里变了另一番天地。 正月将过,先帝病重更危,时日无多,梁王与当朝翟丞相狼子野心再也等不及,于二月十五日先帝咽气之夜率兵直逼入京,篡改先帝遗诏,欲废太子。往昔那并无实权的太子竟一改庸弱,暗中联络好禁军统领,反将梁王与翟丞相等人彻底合围打尽,血气漫天,京中大乱三日整。 百官齐聚之时,真正遗诏现世,而伪造遗诏的铁证皆是指向翟丞相与梁王,与之一道的是过去三年间翟丞相与梁王暗中勾结往来的所有欲谋反书信,真相在最后一夜随着天际破晓彻底浮出水面。 翌日,太子于大殿登基,清算逆党。 翟佑臣身为宰相,专权擅政、勾结谋反、篡改遗诏,桩桩件件罪无可恕,判诛三族,门生尽数流放。梁王起兵逼宫,动摇国之根本,除皇族宗谱,贬庶人,赐终身枷锁。 同日,新帝改年号为景和,颁安民政令,推行新政,特设恩科。 春雷一声惊响,撕破夜里的沉闷,大雨应声哗哗而落,似要彻底冲洗去京城旧时的秽事,雨打芭蕉,叫人如何都不能好眠。 陆衍之自梦中惊醒,冷汗浸透衣衫,他又一次地梦见祖母,他已经他很少想起小时的事情,十二三年前的事情自他进京起,开始慢慢往后退去褪去颜色,逐渐变得模糊空白,在这一夜里竟是再次清晰入梦,所有点滴都能想起。 在祖母离京前的一晚,他在祖母房门前站有一整个的时辰,他不知该如何与祖母说话,垂在身侧的双手握了又散,散又了握,直至第二日祖母的离京,他依旧没能与祖母好好说上话,祖母怨他,他便想着能不能再少让祖母生些气,在另一面的是,不知从何时起,有云骧在,对于祖母,他总是放心安心。不管是十三年前紧紧握住他的手带着他离开京城时背脊挺直的祖母,还是过去几年间在三里村在垂柳镇时坚忍做活的祖母,她的身子一直硬朗,从不会肯认输服输,就好似祖母在他心中便一直是这样。 偏生这夜里,祖母再入梦,是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另一种方式,梦里真切到祖母带了水雾的绵软目光像是穿过千里的遥远,再次缱绻地落在他身上,不舍唤着他的名字。烛火将熄,微光淡去,是祖母变了另一副模样,她不再有花白的头发,不再杵着拐杖,而是换成了年轻时的,还未握住他手的模样,所有的牵挂执念在最后一眼中却又平静换为柔和,无悲无恸,随着烛火一起熄灭去,大雾中,他什么也再寻不得。 梦中的一切快要将他溺亡,似雾又不似雾,只有心头被生挖去的撕裂疼痛仍在持续,春雷滚滚惊声,陆衍之抚上眼角,那里早已是冰凉湿润一片,屋内唯有雷光闪过后的一瞬亮堂,惨白色,让他响起梦里的那片白。 陆衍之推开屋门,蜿蜒的银色雷光鞭挞天际,风雨急促,天地间一切树影快被折弯了腰,嘶吼着痛苦不甘,院外传来噼啪一声,是树枝被狂风强折断。 陆衍之撑开伞,借着微弱夜光,不知不觉行至以前的梧桐小巷外,也是在这里,云骧匆匆追出来,仰头直言问他,对于她的到来,他是不是不高兴。 云骧无疑是坦然,清澈倔强的双眸在昏黄的夜色中盯着他看,梧桐落叶随风飘落下,扬起她的一缕发梢。 那日他问太子府借来百两白银,不管是云骧在他进京前的所有付出,还是他不在三里村的那一年,云骧一人照顾祖母,凭着一腔勇气带祖母来京中寻他,所有的所有,他都可以还给她,他不愿亏欠她什么。 马车前,云骧将裹住白银的包裹扔下,包裹散开,银两散地,只余他一人站在落地的白银中,他们二人都没有再说话。 车夫扬起马鞭,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声渐渐远去,云骧放下车窗口的帘布,带了失望的目光终于从他身上移开,日头渐渐正移,刺眼白光全然洒在落有一地的白银中,他脸颊赤红滚烫,还是弯下腰,将白银尽数捡起。 眼前雨幕中,梧桐树不再像去岁一般萧条,春雨过后枝条上长出无数嫩芽,每落一场细雨过后便会更舒展开一些。 陆衍之在梧桐小巷口站有许久许久,对于云骧,他如今竟也不知,他们有着太多的不同,数十时刻皆是不等。 陆衍之一手摁住疼得快要撕开口的胸口,一月后便是恩科,恩科过后呢,或许他与云骧总该好好聊聊- 初夏时节多雨露,云骧带着小狸从池州动身,进程放得稍慢,等到行至一半,快已到夏盛,沿途之景山青变为山绿,夜里是满天的明亮繁星。 云骧跟着商队一路,走过与去岁同样的路,夜里睡不着,她常常坐在夜色下观星。 听说凡间人去世后会化为天上的一颗星,云骧望着繁星时会忍不住去想,若是祖母知道她再次去京,会如何想呢,祖母从来想着的都是为别人好,陆衍之不愿回来便不愿回来罢,她自己想去另寻户好人家,也可重新开始,祖母对于她与陆衍之,没有再多说什么,哪怕今后各自安好也是极好,但若当真有一日她与陆衍之之间闹得难堪,祖母会后悔两年前来云家寻她吗? 云骧看向一旁睡熟的小狸,摸了摸它的肚子,重新望向夜色,这些日子来,心中依旧是寻不到缘由的难受,她不知道到底是错在哪里,亦不知晓此番自己的进京,到底算不算对。 漫长遥远的路途,没有人能与她说说话,她以为自己多少会想通些,夜里四处静下,依旧是彻夜的难眠。 在即将踏入京城的五月末,云骧碰见孤身一人的叶宴书,路途中是叶宴书先将云骧认出,云骧反倒未将叶宴书认出,眼前十分憔悴的人如何都不像她记忆里的那个温润翩翩的叶公子。 叶宴书笑了笑,主动将过去半年发生的事情道出,“我去岁年末前就已离京,你既已回去过垂柳镇,想必叶家的事情你已经知道,去岁我一直躲藏外头,不让官兵寻到,就是一直在等时机合适去京中救家父家母与幼妹,现在京中变了天地,太子登基,广推新政,尤设女子学堂,正是时机成熟,无论怎样,我都要再回去京中拼尽全力一试。” 云骧问道:“叶公子,叶夫子他们还好吗?” 叶宴书道:“宴绮的罪太大,当初父亲拗不过她,她想以男儿之身去京中科举一试,父亲就替她排万难,想着她多是无法上榜,且试一下又何妨?没曾想一朝科举中,女子之身跟着暴露。幸得去岁有几月的喘息机会,京中派人查到池州垂柳镇,原本是待今年秋审复核,还有半年的时间,希望来得及。起先女子不可公然去学堂,更不可参加科举,若是像宴绮这般,竟像是犯下天理难容之错、罪大恶极,真是可笑。陛下登基后设女子学堂,总该是望女子亦可与男子一样读百书,知事理,科举不过一挑选人才之法,为何偏偏有才学有实干的女子不行?” 叶宴书说罢,拳头狠狠砸向书案,目光里尽是对去岁所发生之事的憎恶,与即将想要推翻旧法的迫切。 “叶公子,听闻新帝宅心仁厚,你一定可以的。”云骧宽慰道。 “云骧,你不必叫我叶公子,与衍之一样叫我宴书就好。你呢?你去京中是做什么?想要再次去寻衍之?”叶宴书问。 云骧点了点头,道出“嗯”字,在进京的路途中,她知道新帝登了基,年号景和,特设恩科,正是上旬,若是陆衍之参加科举,许是当她进京之时,皇榜便会放出。 叶宴书再问道:“祖母呢?今回怎么没有见着祖母与你一道?” 云骧想了想,道:“今回只我一人进京。” “也好,进京劳累,祖母年事已高,不宜与你回来波走,安心待在三里村才是好。”叶宴书道。 云骧没有说话,她不想多的人知晓祖母的离世,不愿见着旁人露出的惋惜与关怀,好想这样,祖母就真还待在三里村等着她回去。 叶宴书未察觉云骧的异样,继续说道:“届时我们可一道进京去,衍之知晓我们来,定是高兴。” “好。”云骧应声道,心中想的却是另番。 对于她的到来,陆衍之从不会欢喜,可能她们二人之间更多的是闹出难堪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对望 隔有万重山 叶宴书本就一直是朝廷通缉之人, 愈快到进京,与云骧的路程越难走,他往脸上涂抹去灰渍,遮住他原本的容貌, 背脊跟着变驼, 全然不再像画像上的那个叶宴书,若是遇到关口排查, 云骧则负责帮他掩护, 带着他顺利进到京城中。 如此折腾后, 二人到入京城,已快是到六月的光景。 叶宴书对云骧抱歉道:“云骧,着实对不住了,若是没有我, 你也不用等到这个时候。” “叶公子哪里的话,从前我们麻烦你们叶家的时候颇多, 既我们一起进京,这是应该的,叶公子不必言重。”云骧说道。 “那时辰不早,你早些休息, 明日我们再去寻衍之。”叶宴书笑道, 得亏他们进京时候巧, 赶上皇榜放出半月,陆衍之如今可今非昔比, 竟当真成了状元,有他在,叶家的事情一定会好办得许多。 “好。”云骧应声后,带着小狸回到客房中。 起初云骧以为小狸进京会不适, 小狸倒轻松,没有丝毫的不适不说,看见京城里与三里村截然不同的景色,反而格外兴奋,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不时左右看看。 云骧给小狸倒了一杯水,推开客房的窗扇,依在栏上望着楼下的长街。 去岁在离京前,她想她再不要来到这座吃人的京城,进城路过城西口,明明烈日朝阳下,她的身上还是会一片恶寒。 人人都道新帝仁慈,可她忘不了去岁八仙楼的事情,因为想让事情尽可能的风平浪静过去,所以宁愿选择一个他们看不见的人死去,以此让平静再多一些时日。 凉风习习,长街上人来人往,喧哗声传至客栈二楼,云骧揉了揉酸涩的双眼,抱起不知何时蹲守在她脚边的小狸,轻声问它道:“小狸,你,还会想他吗?” 两月来的每一夜,云骧以为自己始终不知道要来京城的缘由,只因简单的难受,所以哪怕山水一程又一程,还是要义无反顾地来到京城吗? 或许答案她早就知晓,爱与恨反复纵横交织,让她自个儿都分不清到底该是哪一个,祖母的离开让她太迫切想要知道是非对错。 前日听闻陆衍之考上状元的消息,若是在以前,她会比谁都高兴,她知道陆衍之一路的不易,所以在知道他科举上时,她会真心替他落泪,但今回,她率先想着的是祖母。 她往京中寄过信,三月时就应到的。 她与祖母尚无血缘,依旧会痛心,陆衍之呢?陆衍之在知道祖母去世的消息后,他会有难过吗?还是说会一如既往认为何时都是前程更重?科举是三四月,如今六月便连一封回信都没有。 云骧心底说不出的难受,小狸听不懂云骧说的话,在云骧怀中寻了个舒服的睡姿,沉沉睡去。 云骧脑袋抵住身后的木柱,就这么抱着小狸在窗边上坐有彻夜,一闭眼,就是去岁的离京,以及祖母最后时刻还是会望向屋外的遗憾目光。 祖母最后想着的是什么呢?是往昔说的那句陆衍之这是在怨她,怨她带着他离开京城,怨她来到云家来提亲,还是会对唯一孙儿未能见上面的不舍? 云骧越想脑袋就越疼,只好生生睁眼到天明,垂眼瞧着长街上的行人渐渐走远,万籁俱静下,浓沉的夜色将整座京城一块儿笼罩住。 翌日,是叶宴书道,今日新科进士将骑马赴曲江宴,她们前去正好能碰见陆衍之。 新帝登基不足四月,恰逢科举喜事,这年的巡游格外隆重,锣鼓喧腾,满城皆是喜庆。 长街上,京中百姓比肩接踵,都是欲来目睹新科进士风采,赞叹欢呼声此起彼伏,全然热闹光景。 只一眼,云骧就看见骑马走在最前头的陆衍之,今日天气尤为明澈,耀目的光线洒下,衬得他的一身白襕衫愈发素净,时常冷淡的眉眼在今日也会舒展开来,唇边是一抹溢出的淡淡悦色。 路旁观望的行人众多,云骧与叶宴书被冲散开来,云骧听见身后的人说道:“你瞧,当今状元郎可是好福气,皇榜登名第二日,就被陛下特授秘书省校书郎,怕是再有个几载,能当上起居舍人。” 说话之人的同伴接着道:“听闻陛下还是太子之时,这位状元郎就在太子府中做事,有陛下在,以后自然平步青云。” 二人的说笑声传来,云骧错愕回头问道:“他已经是校书郎?祖母去世,不应该守孝三年吗?为何会授官?” 两名说话的女子以扇遮唇,蹙了眉反问道:“你又是谁?你说的话我们怎么知晓?当今状元郎已任校书郎的事情,多的是人知道,如何会与你口中说的守孝一致,口说无凭,你这人真是奇怪。” 两名女子说罢,一起往前头更去些,嬉笑着指向游街的进士,好不欢乐。 云骧手掌心中浸出冷汗,失神地跟着往游街的方向跑去。 怎么能呢?怎么能呢?云骧眼眶逐渐湿润起来,整个脑袋里想的都是祖母最后时刻还是会念着陆衍之,陆衍之,怎么能便连科举过后,都不会回去看看祖母呢。 曲江河边,云骧远远看见陆衍之与旁人一道赴了宴,待她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金吾卫士卒根本不许她靠近宴会。 云骧恳求着能不能帮她给陆衍之传个话,巡卒道:“有什么急事非得现在说?不是我们不愿帮你,像你这样的女子我们见得多了,若是每一位女子皆来叫我们向里传个话,那像什么样?” 饶是云骧再如何说,巡卒依旧是不同意,云骧最后道:“好,那我就在这儿等着。” 巡卒无奈摇摇头,这处有里面不少达官贵人的随从守着,量旁人不敢乱来,他们便握着刀往别处巡逻去。 云骧就候在外头,烈日朝阳下,她的额上出了薄汗,依旧还是固执地守在原地,直至她看见不远处人群中起了动乱,有巡卒相继赶来,大喊道:“别跑!” 云骧眯了眯眼,看清最前头的人是叶宴书,她只得往人群动乱中再赶去,着急去寻叶宴书。 好在今日人多,巡卒想要抓人并不容易,他们身着显眼,惹得周遭看热闹的人群一簇慌乱,使得行动很是受阻。 云骧喘着气,拉住最前头的巡卒,道:“官爷,你就帮帮我吧,里面的状元郎是我夫君,我就想与他说上两句话,您行行好,替我传个话。” “夫君?说什么胡话?我看你是病得不轻,走开!别来这儿捣乱!”巡卒甩开云骧的手,再去望向前头时,叶宴书又跑远了些,他咬牙大声再道:“继续追!” 云骧不敢在此久停留,挤过人群,寻小道在前头截住叶宴书,带着他穿小巷离开。 彻底离开拥堵处后,叶宴书惊魂未定问道:“云骧,这次多亏你,你是如何知晓有小道离开的?” 云骧额上满是汗,她道:“从前我来过这儿,快些走吧,回郊外客栈去,我们应比他们快不了多少。” 叶宴书边跑边问道:“去岁你来京中寻衍之时来的?” “嗯。”云骧应道。 “那你方才前去,衍之他没有认出你?” “没有。” 叶宴书摸了摸鼻子,道:“今日人多,难免认不出,我也是太大意,与士卒碰了个正面,不然不会有这一遭。” 等到二人回到客栈,天已快渐渐黑下,远处隐约能听得见一些官兵寻人的消息,叶宴书无比庆幸自己至少有一张假户籍在身,客栈老板还未见过他真正的脸,官兵应寻不到这里来。 叶宴书估摸着曲江宴席早已结束,抱歉道:“云骧,对不住,害得你今日没能与衍之碰上面。” “无事。”云骧摇头道,她想有许久,问叶宴书道:“叶公子,若是你的祖母离世,你科举考上,你会选择留下任官,还是会守孝?” “我祖母去世得早,在我与宴绮出生前,祖母就已不在,若是她在,那我定然是要守孝的,怎能弃孝道不在呢。”叶宴书道,说罢,他似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结巴道:“云骧,你,你是说衍之他……” 云骧只好将祖母的事情告诉叶宴书。 叶宴书磕绊道:“衍之,他,应是不会吧?会不会是你的信没有送至京中呢?” “我不知道。”云骧道,她倒宁愿是陆衍之从不知晓祖母的事情。 叶宴书亦不相信陆衍之会这般,道:“要不我们再去寻寻衍之?” “嗯。”云骧道,就是现在她不知哪里可还去寻陆衍之,在夜里静下时,云骧想得更多的还是今日身后女子说的话,陆衍之任秘书省校书郎,她始终不愿相信。 两日后,恰逢新帝携文武百官于北郊祭祖,新帝自登基,推新政,设恩科,深受京中百姓拥戴,皇族的车马还未行至北郊,京中百姓早已齐齐立于街道两侧遥望。 云骧将小狸继续安置在客栈中,一人出门去,去岁科举的事情被翻出,这两日京中查叶家事情闹得厉害,满城皆是去岁女子女扮男装科举之事,云骧昨日被官府的人带去有询问,说是有人曾在曲河看见她与叶宴书一道过,云骧被盘问有一个多的时辰才被许离开。 云骧站在檐下不起眼处,远处跟在皇族车马后面的,的确是朝中的文武百官。在看见陆衍之的那刻,还是会如心沉潭低,从头到脚皆是冰凉。 从前她想着陆衍之很想要科举考上,很想出人头地,她能理解,也希望他能得偿所愿,只是为何祖母去世后,他连守孝亦不愿,当真彻底摈弃三里村的所有。 云骧快忘记是如何回到客栈,想有一夜后,她还是决定问问陆衍之,想听他亲口说道。 皇城门外街道,酉时鼓响,云骧等了许久未见陆衍之与旁人一道下直,她寻到守门小吏,悄悄往他手中塞去银两,问道秘书省校书郎,可否有位叫陆衍之的人。 小吏面上堆起笑容,道:“姑娘可是问的当今状元郎,陆衍之?十日前来秘书省上职,这会儿正在里面的。” “劳烦小哥帮我个话,就说池州三里村,云骧在外等他,这是书信,劳烦小哥一并帮我转交。”云骧道。 云骧不敢确保小吏不会去查看书信,便在信上只字没有提起过祖母的事情,只是道着她来了京城,想问他几句话。 小吏得了银子,做事麻利,没一会儿便从皇城内走出来,他皱了皱眉,不好意思地如实与云骧说道:“校书郎说他与姑娘素不相识,何来有事寻他?” “怎么会呢?小哥可否帮书信一并替我转交到了他手中?”云骧诧异问道。 小吏道:“姑娘,难不成我还骗你不成,校书郎亲口与我说的话,这是你的书信,你走吧。” 云骧再问道:“敢问小哥,陆衍之他什么时候下直呢,劳烦你这边再进去与他说一声,就说我在这儿等着他。” 小吏面上露出不悦,道:“今日校书郎当值,不会出来的,姑娘就别为难我了,” 他不愿与云骧多纠缠,没有多说地快步回了皇城内。 随着皇城大门的一关,云骧是真不知该如何做,如今不止是祖母的事情,陆衍之道出的那句与她素不相识,更是将她打入冰窖,她多希望这句话只是一个假话。 云骧站在皇城门外等有一日一夜,她可以不顾及旁人对她异样的眼光,还是想等着陆衍之出来见见她,最后是小吏重新出来,见她仍守在那里,催促道:“姑娘你怎么还没有离开?校书郎说了,他与你毫无干系,你再守着也没有用,尽早些离开这里吧,姑娘既说你是从池州来,那你就回池州去,别待在这儿了。” “我不。”云骧红了眼眶道。 小吏叹气一声,放缓了语调道:“姑娘,不是我不让你在这儿,是你要寻的人让你尽早些走,你怎么这般不听言语呢?你瞧周遭这些每日上直下直的官员,你待在这个地方,会成为众人口中笑谈的,你一女子,影响的可是你自己的名声。” 小吏说罢,不再去管云骧,转过身将皇城门重重合上。 皇城内,小吏小声在陆衍之耳侧将方才自己与云骧说道的话细细重述。 陆衍之平淡问道:“那她走了吗?” 小吏摇头道:“关城门时那女子并未离开,不过见她伤感十分,皇城门已关,想来应是走了吧。” 陆衍之手中笔停顿住,墨渍滴落宣纸上,继而他身侧的同僚不禁笑道:“衍之兄,想来那女子应是缠上你了吧,游街那日,大庭广众之下就听得她拖住士卒竟口口声声道你是她夫君,害得士卒连去岁的科举罪犯也未抓得住,后来有人瞧见她们曾一道,我听说官府的人更曾带她前去问过话,我看她们二人本就是一伙的吧。如今再来寻你,难不成假戏真做了?见着衍之兄这处高升,想让你来帮帮叶家,衍之兄别不是与去岁的罪犯也是一道的吧。科举之事,女扮男装,欺上瞒下,贿赂朝中众多大臣,事情可不小呢,去岁也就是恰逢先帝忽而病重,朝中一时混乱未得有深究,竟留给他们喘息机会。” “你又如何知晓?”陆衍之抬眼望向说话之人,眸中带了冷意。 同僚理直气壮道:“那女子不是来寻你吗?说你是他夫君,她又与叶家的人走得极近,方才进来传话道,她言她是池州人,去岁的叶家是池州,若是我未记错,衍之兄也是池州人吧。” 小吏出来打圆场笑道:“校书郎既然说与那姑娘素不相识,二人自是没有关系,何来又与叶家扯上干连?想必不是那女子认错了人,就是道出些莫须有的事情出来混淆视听,可不能与咱校书郎有干系。” 夜渐渐黑下,陆衍之侧目看向无星月的夜色,城墙高立,其外,什么也望见不得,手中书卷风吹一页,连带着他的思绪一同被扰乱。 陆衍之没有想过到云骧会与叶宴书一起进京,叶宴绮科举的事情涉及人数太多,根本很难将其翻过,去岁案子被重启,他曾劝过叶宴书离了京就可不再回来,回来稍有不慎会进牢狱,何谈再来翻案。那日众目睽睽之下,对于云骧,他没有更好的法子,他的一举一动皆有人盯着,等安稳下来,他自会再去寻她,他让她回去,亦是想她那处与叶宴书暂时划分开,一旦牵涉及,后果不堪设想。 小吏第二日没有再看见云骧,以为云骧终于是想通离开,不再来攀亲带戚,没曾想,心底的气未松下一口,直接让他惊掉下巴的是,这女子竟然去到京兆府将当今堂堂状元郎给告了。要知道,状元郎可是圣上亲授秘书省校书郎,突然之间来了个女子,将状元郎给告进京兆府,言他品行不正,一时之间,不止他震惊,皇城内亦满是议论声。 昨日对小吏堵住气的同僚忍不住再对陆衍之道:“这怕真有什么天大的冤情吧,不然一女子如何能敢去到京兆府,要我说,衍之兄,你真的不去看看?许是一见就能将人全部认出来呢?” 陆衍之没有去理会,亦不去看同僚带着异样的眼光,任由旁人怎么说道,他只是在忙完手中事情后再准备去到京兆府。 快至京兆府,陆衍之看见云骧跪坐于地,京兆府的人不会接她的这个案子,她还是守在那里,近乎半年的时光没见,好像她的背脊愈发的薄,他不知晓她在这儿跪守有多长的时间,恰是正午时刻,她依旧不曾有过离开,性子是一如既往的倔。 其实近两年的时间内,他们一直聚少离多,云骧在他眼中,更多的是与三里村里时的一样,做事会有一些小冲动,所有事情非黑即白,既然认定了,都会想办法做到,只是去岁他没能想到云骧会鼓起所有的勇气来京中寻他,今回更是,他想不到云骧的胆子何时变得有如此大,这种事情,她不知道女子的清誉会更重吗? “你把这个给她拿过去。”陆衍之对身后跟着的随从竹青道。 竹青看向自己手中的伞,小声嘀咕:“公子,她都如此冤枉你了,你为何还要我过去给她撑伞。” 陆衍之没有说话,前头有公公寻来,说是陛下让陆衍之去到宫中一趟。 陆衍之让竹青留下,他则跟着公公去到宫中。 竹青见陆衍之走远,只得去到京兆府前,撑开伞替云骧遮去大半的烈光。 “姑娘这又是做什么,我家公子与你不相识,你为何要害他呢?”竹青道。 “公子?”云骧抬起头,质问竹青道:“那他为何不敢来见我呢?” 竹青道:“你现在离开,我们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未发生过,不会与你一介女子计较太多的。” “你走开,不需要你们在这儿假惺惺。”云骧道。 竹青收好伞,道:“你这人,怎这般不识好人心。” 竹青半分不想继续待在这里,带了生气的离开,站在树影下,就看云骧会待到什么时候。 在云骧眼中,整整三月来所发生的一切快要将她彻底击垮,去岁她与祖母离开京城,回到三里村中,是在陆衍之看不到的时候,她陪着祖母,照顾祖母,小狸尚且会日复一日的留守陆家,一直等着她与祖母回去。祖母最后时刻,是陆衍之于京中科举完风风光光等着授官,祖母一离开,却是什么都不再有,在她难过的时候,陆衍之也会曾有过难过吗? 她一路来到京中,想告诉他祖母的消息,他不愿面对,不愿回信,那她就自己来寻他,得来的是一句与她素不相识,那与祖母呢,也是素不相识,不曾有过血缘吗。 她在皇城门外守了一夜又一夜,期盼着或许他会出来见见她呢,只要他亲口说一句,她都会信他,结果却是哪怕这个时候,他依然不肯见她。 竹青远远见着云骧上身匍地,双肩微微发颤,一时心中不是什么滋味,可他又说不出安慰人的话,细细想有一番后,干脆朝着宫中赶去。 夏季时节风雨多变,酉时未至,天际变了颜色,低沉乌云遮住橘色落日,随着天色的暗下,不多时是雨点密密砸下。 云骧额头触着冰凉石板,身上衣衫被尽数打湿,她不知道自己还会等多久,最后的一点点希望似将熄烛火,也许再是一风吹过,就什么都剩不得。 忽而,云骧察觉到身上雨停,以为是白日里的那位人再次前来,她头也不抬,赌气道:“不用你管。” 那人未说话,云骧怔怔抬起头,入目的是近在咫尺的陆衍之,他眸中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更没有她想象中的怨怒,就只是这么望着她,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在此前,云骧一共见过陆衍之两回,一回是新科进士骑马赴曲江宴,他坐在马上,眉眼里也曾带着笑意,金榜题名时,的确换在任何的身上,皆是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少年意气,风光无限好,高坐银鞍白马,怎能与当初那个衣衫洗得发白的清癯少年一般。 第二回是他跟随新帝于北郊祭祖,身穿绛纱朱色衣衫,如他所愿,逆天改命,终于等到科举考上为官的这刻。 雨水顺着伞沿滴答落下,云骧湿润眼睫颤了颤,她直起上身,与陆衍之静视的眸中似隔有万重山千层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证据 失落 云骧前一日候在皇城门外的事情, 或许多少在皇城内隐隐暗中传开,而告至京兆府这一事则是如一粒石子掷进面上看似平静的水潭,漾起层层的水波,官僚之中都言校书郎未免太过绝情, 一朝科举上, 竟狠下心不再认当年发妻。但这年同为新科进士清楚去岁科举之事的人,倒是觉有乐子, 校书郎势必与去岁的叶家关联甚密。 皇城内议论纷纷, 京兆尹迫得无法, 一面是京中舆论,一面又是陛下提携的校书郎,左右不好办,于是硬着头皮接下此案, 传二人上堂对峙,有什么事情两人亲自说去。 云骧记得上一回与陆衍之共在公堂之上, 是在前年的垂柳镇,她与陆衍之方从垂柳山上下来,因着二姐姐的事情,一起被带到公堂之上, 为了二姐姐能与二姐夫顺利和离, 陆衍之将铁皮石斛卖剩的钱财全部赔给二姐夫, 她没有想到陆衍之会愿意,案子结清后, 她问他缘由,他说若是她的二姐姐没能和离,她会很难过。 少有的好听的话,也会让她感动好久, 从前是她们会一起对着旁人,没曾想今回公堂之上的,只是她与陆衍之,一朝换个彻底。 京兆尹略微扫过一眼云骧的诉状,现下校书郎既在,他让云骧好好再将原委述说。 云骧叩首,道:“回大人的话,民妇与校书郎陆衍之,自两年前于池州成婚,为何我进京,却是得校书郎一句与民女素不相识?” 云骧垂了垂眼,哪怕到如今,她知道祖母离世的消息一经传出,事态会完全不一样,她从未想过要将此事说出。 昨夜里是相顾无言,云骧以为陆衍之或许会对她说说话,只他身后跟着的白日里的那位年轻男子,皱了眉地依旧对她道:“姑娘,请回吧。” 回去这个词,她已听过太多太多,陆衍之不肯当着她的面说清原委,公堂之上,总能说得清。 京兆尹道:“校书郎如何看?” 云骧继而听得陆衍之道:“凡事皆得有证据,不能口说无凭。” 云骧侧了目看向陆衍之,当他说出这话,好像她所有做出的一切都在此刻沦为了笑谈。 京兆尹正色道:“云骧,你口口声声道你与陆衍之成婚两年,可有人证物证?” 云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中,僵硬地张了张唇,发不出任何声音,何来的人证物证呢? 物证?一纸婚书在三里村陆家,此番来京,她没有带其他的东西来。人证?叶宴书身份特殊,她绝不可能将他唤来堂上作证。 所谓人证物证,在她的身上没有一样,云骧忽而明白陆衍之为何会宁愿闹至公堂之上,依旧说着与她毫无关系,她何来的人证物证呢。 “大人,民妇的字便是陆衍之曾教的,我的字应与他的字迹是一样,大人可以仔细看看。”云骧道。 在陆衍之离家的那些日子,云骧将陆衍之的字临摹有上千遍,想着或许她自己学会认字写字,看得懂诗文,会不会就能变得不一样,怎知再写下是在今日此种情景。 京兆尹想了想,都言京中校书郎写得一手好字,他且看看堂下妇人会写成何样,遂派人拿来笔墨纸砚,再去取校书郎平日里写过的字。 云骧写好字,双手奉于府衙差役。 京兆尹细细看过,不禁对着字迹露出赞叹之色,白纸之上,墨字端庄,字字清隽,他没有想到过堂下女子会写得如此好,他另差人递给陆衍之,道:“校书郎仔细瞧瞧?” 陆衍之接过云骧写过的字,的确与当初他留给她的字帖可以说是分毫不差,便连带了弯钩的细节都与他的别无一二,去岁云骧往京中寄来信时,他就有知道在很多个日夜里,云骧会一人待在书房内对着他的字帖默默临摹有一遍又一遍。 从去岁的科考之后,他已改过字迹,或许冥冥之中早已有了注定,他道:“大人一并瞧过我的字迹便知。” 不多时,衙役将陆衍之平日里写过的公文带来,其上,字迹虽清挺却是另成一派风骨,锋芒看似稍内敛,细看去,底下藏着暗劲儿,京兆尹认真比对一番,校书郎的字与堂下女子的字迹确实毫无相同之处。 京兆尹思索道:“云骧,你所言你的字与校书郎一样,但本官看过,毫无相同,你还有可说的?” 衙役将纸递给云骧,云骧望着两厢的确不一样的字,好像无论她怎么说怎么做,都是得不来答案,渐渐唇边溢出讥讽,放弃般地道:“校书郎道与民妇不相识,那便是不相识吧,民妇没什么可说的,从今往后,民妇与校书郎再无瓜葛。” 最后一句,是云骧对着陆衍之几乎字字说道。 京兆尹捏了捏额心,道:“你既于大庭广众之下,污蔑校书郎,状告伪证,此罪又何说?” 云骧正欲说话,是陆衍之先她一步道:“我并未受其影响,想来该女子也是无心,大人还了我清白便是。” 云骧听着陆衍之道出的话,只觉恶心。 京兆尹正盼能快些结束,两人都说着没事,那自然不影响,他道:“云骧你还不快多谢校书郎不与你计较,换做旁人,非与你清算不可。” 云骧望向陆衍之,眸底里全然是漠色,过往对于陆衍之,她能做的都有做了,现在只觉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去,没有多说一个字地转过身离开。 竹青一直守在外头,望见云骧出来,不禁想起昨日她固执的模样,他挠了挠头,愈发觉得不对- 云骧回到客栈,依旧无法从京兆府那处抽身,在进到京城里还曾有一丝幻想的话,此刻尽数破灭,她就不应该来到京城,她与陆衍之更是没有以后。 云骧收拾起东西,打算明日就离开,不愿在京城中多待一刻。 小狸不知所以地跳上圆木凳,歪着脑袋直勾勾地看着云骧,它再跑到云骧身侧,尾巴尖轻轻扫过云骧裙摆。 云骧将小狸抱至膝上,对上小狸湿漉漉的一双眼,还是没能忍得住落了泪。小狸虽是听不得太懂话,但能很好地察觉到主人的孤独与难过,毛茸茸的脑袋反复蹭过云骧额头。 云骧将小狸抱紧,祖母不在,她没有人能说说话,就只剩下小狸了。 去岁她不该舍下小狸进京,今岁更是不该进京,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太过强求,到头来什么都剩不下。 东西收拾好,云骧失神地坐在床榻边,今后呢,今后又该怎么办呢,她没有一点儿的头绪,连包袱中祖母留下的那封信,她也不知道该不该这回就交给陆衍之。 房门被叩响,云骧推开门,来人是叶宴书。 叶宴书听说了白日里京兆府的事情,想安慰的话落至嘴边,又想起因自己一个人便已给云骧添了不少麻烦,抱歉开口道:“云骧,我要走了,这几日给你增添不少麻烦事,拖着你进京的路程,曲江宴那处,害得你跟着被官府带去问话,对不住了。” “想来或许是你与我这处有过关联,再做事多少会受些阻。今日官府来客栈查过,我翻窗逃出去才躲过一劫,这处客栈不能再久留,掌柜今日对着我盘问有好一番。我今夜就会离开了,你或许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叶宴书再道。 云骧问:“叶公子打算去哪里呢?” 叶宴书道:“我进京,想着新帝即位,或许能好说话,加之衍之当了状元,能不能帮帮我。但见这几日京中闹得厉害,衍之与你都不认,想来我这处应是难吧,去哪儿我暂未想好,短期内应是不会离京,看看有没有什么另外的法子吧。” 云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进京前,她想着来寻陆衍之问他祖母的事情,叶宴书会想着陆衍之能不能从中帮帮忙,现在看来她们两人一件事情都没办成。 “其实明早我也会带着小狸离开。”云骧低着头说道。 叶宴书问:“是回去三里村吗?” 云骧摇了摇头,陆家是陆衍之与祖母的家,不是她的家,她道:“不知道,我再回去看看祖母吧。” 最后再看看祖母,从此再不会回去那个地方。 叶宴书想了想,道:“云骧,这些日子多谢你的帮忙,若是以后有机会,我再亲自登门拜谢。” “好啊,肯定有机会的。”云骧道,比之她,叶宴书的那条路更艰难,更难走。 叶宴书与云骧道完没多久,便离开客栈,假面贴于脸上,再无一人将他认得出。 云骧将叶宴书送至客栈下,见着他走远后,正打算回去房中,一个小乞孩童往她这处跑来,差点将她撞住,他右手不着痕迹地往她掌中塞去东西,嘴上抱歉地说着道歉的话,一溜烟就跑不见。 云骧疑惑地打开掌心中的纸条,其上,是用着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写着“梧桐小巷”。 云骧可笑地将纸条撕碎,什么梧桐小巷,她与陆衍之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难不成是要她当面去,亲口再对她说一遍,云骧,我与你毫无瓜葛,你回去吧,回去三里村吧。 她明日就会走,不需要他那处催促。 云骧置气地回到房中,将脑袋一块儿捂住,窗外银月爬上了树梢,半个时辰过去,是快到子时。 云骧如何都睡不着,翻来覆去后,还是从床榻上起身,带着小狸一起去到梧桐小巷,所有的话,所有的事,在今夜都会结束。 去岁她与祖母一直住在梧桐小巷,这条路走过她走过上百回,子时过半,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她一人的身影被清冷月光拉得很长。 梧桐小巷外,云骧见着曾经她与祖母住过的小院散发出微弱的光亮,记忆被拉回去岁,是她与祖母一起在京中的日子,云骧攥紧胸口的衣衫,推门走了进去。 其内,陆衍之一直在等她,书案上的烛泪堆积许多,陆衍之见着她来,薄唇终于张开口,唤道:“云骧。” 云骧生气道:“不知道校书郎约我前来我是做什么?不是与我素不相识吗?还唤我前来做什么?被你羞辱得还不够吗?” “云骧。”陆衍之站起身,亦不知晓该从何处开始说。 云骧怀中的小狸醒来,见着屋内的陆衍之,愣有很长一瞬,小脑袋左右歪扭,直到眼前人面容与记忆里的那个人重叠在一起,小狸立马挣脱开云骧的怀中,跑到陆衍之的脚下,充满幽怨与想念的叫声响起一遍又一遍。 陆衍之蹲下身将小狸抱起,问云骧道:“你把小狸带来了?去岁它留在池州还好吗?” 云骧别过脸,很想对他说,不好,一点都不好,陆衍之,其实你不知道的事情又何止是这一件。 云骧眼眸起了水雾,对小狸道:“小狸,你过来。” 小狸像是没有听见,如何都不肯离开陆衍之。 云骧记起,两年前是她与陆衍之一起将小狸从垂柳山上带回来,小狸的一条腿有伤,是陆衍之帮它治好,她们都还在三里村的时候,小狸粘陆衍之的时候会比粘她的时候多很多,难得小狸还记得住陆衍之,两年没见的时光,在这刻,会全然想得起。 陆衍之停顿了会儿,说道:“云骧,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子,校书郎告诉我,该是什么样子?”云骧望向陆衍之的眼,替他说道:“因为我来京中寻你,与叶公子有过关联,你害怕我与叶公子会将你连累,所以你会选择从一开始就与我不认识,更与叶公子没有任何的联系,对不对?” 陆衍之抿了唇,昨日里,陛下曾让他去过宫中。若要说在此之前,是他自己暂时不愿与叶家扯上关联,任职不足一月,多的是眼睛盯着,他不能行错一步,云骧自己淡去,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云骧的告官,无疑是将他的事情进一步放大,他可以不顾京中任何的言语,但是陛下不能,皇城内多数人知他曾是太子府中人,科举后有幸得陛下赏识提拔,不足一月,事情闹出,则影响的不止是他一人。 他的确有利用过云骧,将此事放到明面上,再彻底抛去与她与叶家的关系。 云骧失望地移开眼,道:“那我与堂堂校书郎没什么可说的。” 陆衍之道:“云骧,我将这处小院买了下来,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住?怎么住?”云骧质问陆衍之道,“是你自己说与我没有任何的关系,我又怎么住下来呢?是没名没分地跟着你住下来吗?” 陆衍之道:“你可以等我将……” 云骧打断陆衍之的话,道:“等你什么?等你安稳下来,等你在朝中站稳根基?陆衍之,我不是没有等过你,而是我等过你太久太久。” 云骧抬起头重新望向陆衍之,道:“陆衍之,我想回去了,昨夜我梦见祖母,她劝我该回去了。” 陆衍之喉中沙哑,问:“祖母她,还好吗?” 云骧听见这句话,鼻间起了难受,她不想再说旁的话,只道:“祖母留有信给你,你要跟我回去客栈看看吗?” 陆衍之没有说话,云骧知道他这定又是不想旁人看见她们俩一处,堂堂状元郎校书郎,既与她一起闹至公堂上,说道与她就是没有关系,再让旁人知晓她们二人在一块儿,可怎么办呢。 云骧失落地笑了笑,道:“那你就继续在这儿等着,我回去给你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离开 滚滚江河水 云骧一人回到客栈里, 拿上祖母给陆衍之留下的信,其上“衍之亲启”几字变得滚烫,云骧抚过一遍又一遍,这封信陪着她从三里村一路来到京城, 走过无数个日与夜, 给过她太多的勇气,终于在这夜她会替祖母将它交至陆衍之手上, 然后她与陆衍之则会如她今日在公堂上说的那般, 再无任何的瓜葛。 自从祖母去世后, 她与陆衍之中间好像跟着从那儿断掉,再没有的理由与借口继续着。 云骧出门前将包袱里的并蒂桃花簪一起拿出来,这样东西她想今夜一起还给陆衍之。 梧桐小巷处,云骧再到的时候, 陆衍之正蹲下身子将小狸脖子上的香囊系好,小狸安安静静地蹲坐在木凳上, 脑袋微微侧过看着身前的人。 推门声响起,小狸率先听到云骧回来的声音,激动地绕到她的身侧,再过一会儿又则重新跑到陆衍之身边。 陆衍之起身道:“回来了?” 云骧心底烦躁, 明明前两日陆衍之尚那般对过她自己, 为何一唤她来, 他倒是像个没事人一样,仿佛做出这些事情来的人就不是他。 云骧呼出一口气道:“陆衍之, 明日我会带着小狸离开,想来这东西物归原主得较好。” 陆衍之盯着云骧递出的簪子,他道:“送给你的就是你的东西。” 云骧摇头道:“但是我现在不想要了,你若也不要, 那我拿出去扔了便是。” 云骧说罢,见陆衍之没有要接过的痕迹,狠下心果真朝着门外将簪子掷出。 陆衍之眸里目光换了低沉,云骧再问道:“陆衍之,你现在会生气吗?” “陆衍之,今日我在公堂上说的不是气话,从我在皇城门口等你的时候,我就有想过这个问题,我会想着你是不是有苦衷,我等了你一宿,后来我又去京兆府,夜里你来了,什么都没有对我说过,你指引着我闹上公堂,在公堂上,仍是说着你自己与我没有关系。陆衍之,当你做出这些时候时候,你有想过我也会生气也会难过也会伤心吗?你从来没有将我视为你的妻子,那我们为何还要一起?明日我的离京,是要与你彻底分开。” 陆衍之道:“你知道这不是我本意,我说过你可以住在这处宅子里,像去岁你与祖母在京中时一样,等这段日子过去,叶家结案,我会让你……” “让我什么呢?”云骧不甘示弱,这几日所有以来的情绪在这刻尽数翻涌出,“你总有是各样的理由,从前是想进京科举,现在是想在朝着以清白出身任职,只你一人是好人。你明知道我来京中寻你,曲江宴那夜你不来寻我,我在皇城门等你,你亦不来与我说道,不会觉得我这模样很可笑吗?你从来没有为我想过,今夜再唤我来,是觉得我挥之即来,弃之即去,不会与你计较吗?那为何我将簪子扔出去,你会不高兴?照着你今夜唤我前来的做法,我现在让你将簪子好好捡回来送我,你又该当如何想?” 陆衍之停顿后说道:“是我想得不周。” 云骧认真道:“陆衍之,如果这就是你的道歉,我不会接受。不是你想得不周,是你想得太多,任何事情在你心里,你都会算计过,包括我,我并不想这样了。” “你此时不愿与叶家扯上关联,你大可大方承认,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叶公子不是你的朋友吗?你为何要避之如蛇蝎?你等叶公子走后再唤我来,不就是担心叶公子会发现吗?哪怕你坦然说出顾虑,我相信叶公子亦能理解你,你只是在很多做法里,抉择了最明哲保身的那一个。”云骧不留情地说道。 陆衍之握紧了拳道:“宴书的事情至少不应该是现在。是叶宴绮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妄凭仅一身就去推翻过往百年千年的桎梏,当她做出这些的时候,就应当想过代价。” “但她也凭本事考上了不是吗?既与男子无异,为何她这种不许存在?”云骧发问道。 陆衍之道:“云骧,你太天真了,百年千年前定下的规则,不是轻易就能推翻的。” 云骧道:“我只知道叶公子尚会坚定地选择家人,你不会坚定地选择我,我不想再继续了,你我之前,从前一直是我缠着你,于你而言,做着让你难堪的事情,给你惹麻烦,所以你不喜欢我,讨厌我,去岁的进京,你不愿意见我,这次呢?当旁人说起我无理取闹,你心中又是何想?有没有为我说过一句辩解的话?就这么看着我做,事后再把我唤我来这处小院,陆衍之,你到底有没有心的,你知不知道这次,我进京是有很重要的事情与你说。” 陆衍之听见云骧口说出的“不喜欢”“讨厌”字词,很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他没有不喜欢她,但云骧剩下的那句有没有为她说过一句辩解的话,让他的唇连张开的半分勇气都没有,明知晓云骧会被很多的人议论,他的确没有为她说过一句的话,任由各种的言论起,便连云骧去到京兆府,他会想到于她清誉有损,却还是没能替她说过话。 云骧渐渐带了哭腔,“陆衍之,这些你都没有想过,你只是一如既往地觉得我做的事情无关紧要,对比你的事情来说是麻烦事,你当然不会放在心上。” 云骧拿出信,双手放于书案上,“祖母给你留的东西,我送到了,从此以后我不会再烦着你了。” “云骧……”陆衍之握住云骧手腕,喉间泛起涩苦,所有的话堵在心底间,竟无从开口一字。 云骧挣脱开陆衍之的手,俯下身带起小狸,道:“小狸我会带走,三里村,你不愿回去看看就算了吧。” 小狸在云骧怀中扑腾,呆呆望着陆衍之,最后似想有好一番,终慢慢冷静下来。 院外,云骧看见方才被自己扔出的簪子,原本的并蒂桃花,现在剩下残缺的半朵在簪上。这支簪子陪有她近乎两年的时间,觉得因是陆衍之送的东西,往昔她一直将它宝贝放好,自从祖母去世后,好像它也没有什么的不同。 深夜的京中长街萧瑟,一点儿的灯烛也没有,云骧就这么带着小狸一路回到客栈去,她知道小狸好不容易见到陆衍之,这会儿被她强行带着离开,它肯定会难受,到客栈后,小狸毫无精神地蜷在桌上,尾巴也不摇晃,云骧摸摸小狸的脑袋,说道:“你忘记去岁你一只猫孤零零地待在三里村了?怎么好了伤疤忘记疼呢?” 小狸听不懂,依旧淡淡提不起精神的模样。 云骧合衣躺在床榻上,思绪渐渐飘远去,从两年前刚到陆家一始,她与陆衍之很少好好说话,有祖母在,不管发生何事,她始终相信她与陆衍之会变得更好,有祖母在,她们就是一家人。后来陆衍之去到京城里,会对着她说道等他回来,雪落那日的吻,亦会让她想到或许陆衍之会不会也是喜欢自己,到头来两年的时间,其实就这样。 祖母不在,从此坚持跟着失去意义,她与陆衍之,本就是两路人,从前是,今后更是。 几日来接连的事情让云骧到后半夜不知不觉入了眠,再次睁眼,是翌日的巳时,桌上包袱好好的,小狸蹲守在门口旁,眼睛一直盯着门外的方向,不管云骧怎么唤它,小狸还是直勾勾地望着门外,尾巴不停地晃动。 云骧没有放在心上,收拾好推开门,迎面的日光让她不适应地低头眯了眯眼,只这一眼,她看见了地上的簪子,正是她昨夜扔出的那支,破碎掉的瓷玉被一点点地细细粘上,整体是没有摔坏前的模样,但摔坏后,再如何修补,其上的裂缝依然会存在。 云骧不知道陆衍之是何时修好簪子放在这里,她坐在门前好一阵,待心情稍稍平复后才带上小狸离开。 这座京城她一共来过两回,与祖母,与小狸,此后,便当真不会再来了。 云骧坐上马车,点点小狸的鼻尖,去岁她言京城像是一样梦,这回怎能又不算是一场呢。 小狸神情恹恹,连云骧递到它嘴边的鱼干也不尝一口,云骧不禁问道:“当真有这么舍不得?” 小狸摇晃一下尾巴,无声回答着云骧的话,云骧索性放下鱼干,等小狸自己想通。 云骧注意到小狸脖子上的小香囊有些不对劲,怎么变大许多,昨夜里陆衍之将小狸的小香囊取下过,云骧触碰着小香囊总觉里面似有石子儿似的东西,她将小香囊取下想着看看,一打开,里面躺着的是一枚小金锁和两张银票。 云骧将金锁和银票取出,所以昨夜里陆衍之就是将这些东西一并放到小狸戴着的香囊里面?去岁临给出的白银她没有收下,原来这次陆衍之知道她更多的是会走,才提前把金锁和两张银票塞到小狸的香囊里面。 云骧心中不是什么滋味,她撩起车帘向外望去,车马已快行至城西,天际是阴雨日后的一片净蓝,万里无云色,从晨间发现簪子被放置在房门口时,她承认自己会想着陆衍之能不能出来与她说说好听的道歉的话,显然她没能等到,此刻更是不会有。 云骧放下车帘,将金锁系在小狸的脖子上,与它说道:“别难过了,是他送你的,想他就好好戴着。” 于她自己,而是过去的终将会过去。 在街道的另一侧,陆衍之其实一直有在,昨夜里云骧走后,他想有很久,还是在院子中捡起簪子,在灯下修好,又来到客栈将簪子放下。 屋内小狸听见他的声音,蹲守在门口旁一直叫。 天亮云骧离开后,陆衍之远远跟在马车后,不知此番与云骧分别后下次见面是何时,只好送过她一程又一程。 直至马车出了京城,再往西是别州,他牵着马儿停在翻涌的江河边。 日暮,晚霞橙黄,滚滚江河水涛声依旧,盖住他内心里尽数的痛苦声音。 不管是云骧上回的进京,还是这一次,他都将事情弄得很糟,事后另想着云骧会如往常一样。昨夜里云骧道出的每一句,字字击在他的心上。 因为不想与叶家暂时扯上关联,所以他没有见过云骧更没有见过宴书。“你们不是朋友吗?”让他想过一夜,垂柳镇,叶家书院,是宴书不会轻看他,夫子对他多有帮助,如师如父,可他还是会选择抛下所有的关系。 不论是叶家还是云骧,这一次他都没能挺身出来,让云骧一人直面,他似乎从未考虑过云骧所面临的是什么,可笑的还是那句自己会想到云骧清誉受损,他却没有站出来过,不管是在垂柳镇还是京城,他都未帮过云骧。 落日逐渐一丝不可见,林中鸟儿喧腾,陆衍之脑子里一面是云骧对他说过话,一面又则是自己好不容易终于等到这一刻,最多半年的时间,他一定会让嘉和二十三年的真相一切都水落石出。祖母不让他知全,宁愿带着他离开京城,那他就再一步步地走回来,一步步地登上去,总能知晓。 江河水沉沉翻涌,昼夜奔腾不息,陆衍之在江河边静坐有一宿,多想涛声一并带走他脑子里的所有东西。 后来晨光自东方出,燕雀飞离巢穴,林中清雾朦胧,陆衍之翻身上马,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亏欠 能不能不要 云骧离京后先去看了云茵, 这两年她更多的时间是在池州与京城的路上,都没能好好去看看二姐姐。 二姐姐的来信上说她在药铺里帮忙已会记下所有的药材名字,在药铺里帮忙会得心应手许多,去岁掌柜给她涨有工钱, 年前她回去过垂柳镇一趟, 将两个女儿从赵家接到自己身边来。 云骧到宋家药铺时,差点没有将二姐姐认出, 天热, 二姐姐将头发盘起在脑后, 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修长的脖颈,在药铺的这两年二姐姐的身子养好了些,不再像在赵家时穿着破旧的衣裙,面上是久经劳累的苍白与无力, 眼前的二姐姐温婉,脸颊变得稍稍圆润, 透着水润与细微的光泽。 “二姐姐。”云骧走进唤道。 云茵回过头,认出云骧的那刻,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拉着云骧进铺子, 说道:“一年多不见, 云骧出落得更漂亮, 让二姐姐看看是不是又长高了些,难为你隔有老远想着来看二姐姐。” 云骧听见二姐姐说的话, 多日来的低落心情被扫去,不免笑道:“二姐姐,我都多大了,怎么可能还长高?又不是柳柳她们的年岁。” 云茵道:“再大还不是叫我一声二姐姐, 前几日里云童犯错,被爹与大哥狠狠揍了一顿,一个人走五日的路才到我这儿,这会儿正在家中陪着柳柳,昨日他方跟我念叨过你又去京城一趟,你今日来,他定是高兴。” 云骧有些低下了头,云童既然来了,那岂不是二姐姐全然知晓她在三里村里的事情了?云骧张了张唇,道:“二姐姐,我……” 云茵道:“好不容易来一次,别的都不用去想,与云童先在二姐姐这里陪二姐姐几日,等二姐姐忙完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好。”云骧点了点头,带着小狸坐在药铺一角等着二姐姐。 药铺里有时会来人,大夫把完脉,与二姐姐说道需要的药材,二姐姐每次都能很快地找到,称量后低着头将每一份药用药纸包好,温柔地递到旁人手中。 夏末的时节,日头不再像之前那般烈,光线明亮却不燥热,细细的光线打在二姐姐身上,云骧撑着脑袋看向二姐姐,她是第一次如今清晰感受到“焕如新生”这个词,这样好的二姐姐,本应就属于广阔的天地间,而不是困在赵家的小院里被逼着肚子一日一日隆起。 云骧跟着二姐姐回到她住的小院里时,云童在地上翻过一个又一个的跟斗,逗得柳柳与晚晚两姐妹直笑。柳柳看见云骧来,高兴地跑上前扑进云骧怀中,嘴里发甜地唤道姨母,晚晚跟着跑上前唤姨母。 云骧拿出给柳柳与晚晚带的东西,将晚晚抱起逗弄,晚晚很乖地在云骧脸颊亲过一口,搂着云骧的脖颈唤过一声又一声的姨母。 云童听见声音,一下没稳住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飞快地起身在腿上拍有几下,也跑到云骧身前唤三姐姐。 云茵笑道:“云童,你到二姐姐这里来走了五日的路,昨日还跟二姐姐说脚上长有水泡,疼得你夜里睡不着,把柳柳的糖一并骗去,今日不痛了?” 云童不好意思地笑笑,与云茵道:“我这不是看见三姐姐来吗?脚自然就不痛了。” “云童惯会油嘴滑舌。”云骧摸摸云童的脑袋,与二姐姐一块儿进屋。 整个晚膳间,云童望着云骧欲言又止,自从看见三姐姐来,他一直想与三姐姐说说话,奈何三姐姐一直与二姐姐待在一块儿,他自己又被柳柳与晚晚缠住,根本没有寻到机会。 直至晚膳后,云骧坐在院中,望着满天的繁星夜色,小狸一动不动地蜷在她脚边,云骧察觉到云童跟着轻脚出来,道:“云童,你有什么话就说吧,三姐姐老早就发现了。” 屋内是云茵正在哄睡晚晚,云童瞧见没人,才站在云骧身前红了眼角地道:“三姐姐,你来,是不是去京中,三姐夫待你不好了?所以你才会从京中来二姐姐这里。” 云骧不知该与云童开口,云童几乎是她带大的,不管发生何事都会站在她的身侧,望见云童说着说着眼眶里蓄了泪,她抚过云童湿润的眼角,道:“云童,你还小,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三姐夫他,他有他所顾忌的,想要的,只是与我们不同罢。” 云童移开云骧的手,道:“到底有什么不同?三姐姐,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帮你,不再是那个需要你牵着手走路的臭小子,我也能保护你的。三姐姐,你带我去京城吧,我跟着你去到京城,我替你去揍三姐夫,让他不准再看不起你,欺负你。” 云骧听见云童道出这些话心底里淌过一丝暖流,曾经那个需要她照顾的弟弟,一眨眼会成为小少年,竟会心疼起她来,云骧目光很是柔和地道:“好云童,他不是你三姐夫了,三姐姐也不会再去京城的。” 云童哭着道:“为什么不去?” 云骧说:“没有为什么。” 云童再道:“三姐姐不是很喜欢三姐夫吗?为什么要分开?” 云童的话让云骧不再说话,无论是去到京城的那些日子,还是从京城离开的这些天,每夜里她很少很少睡着,从前固认为的喜欢,好像祖母的去世将它们带走一半,剩下的一半于幽深宁静的夜里,也会一点一滴地逐渐从她体内抽丝剥茧地离开,从一始,没有祖母,她们根本不会在一块儿,不会说上话,不会牵过彼此的手,更不会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如今只是她在还回去。 云童抹了泪,重新道:“三姐姐若是不再喜欢他,那就不喜欢,从前我瞧着他就不是什么好人,冷冰冰没有人情味,以后我给三姐姐寻一个比他更好的人!好一千倍,好一万倍!根本没有什么大不了!我也不稀罕!” 云骧被说笑,捏了捏云童的脸,道:“好啦,莫要再哭了,后日跟着三姐姐回去吧。” 云童狠狠点过一个头,刚好他一人出来这么久,再不回去娘会担心的,他道:“好。” 与三姐姐在一块儿,怎样他都愿意。 云骧夜里挨着云茵睡下,两人时隔两年睡在一张床榻,云骧与二姐姐说有好多的话,就像是回到小时候,回到那个二姐姐没有嫁去赵家的时候。 云茵与云骧说道:“以前我从未想过能如此活过,觉得走出赵家已是极困难的事情,整日里见不着天与月,我甚至以为我会死在赵家,没曾想遇见宋麒,给过我一次重活的机会。” 云骧道:“二姐姐这样好,若不是爹,早就该活成这般的,可以不再受任何人的拘束。” “云骧,那你呢?”云茵看向云骧,她这个妹妹,遇着事情向来是不会吭声,若非是云童前两日给她讲过,她都不知晓云骧一人在三里村里经过那些,她估摸着云骧不愿一人再继续待在三里村陆家,于是柔声道:“云骧,我听云童说祖母去世了,你去过京城,今后呢?今后怎么想呢,要到二姐姐身边来吗?柳柳与晚晚都很喜欢你,我不在垂柳镇的那段日子,谢谢你有照顾柳柳她们,我把她们接到我这里后,她们二人时常问我你什么时候再来看看她们。” 云骧望着漆黑的屋顶,道:“不了吧,二姐姐,我,我还想去外面看看。” 这一年,她行过很多的路,见过不同的每个地方,在林间吹过带着树叶气息的晚风,更在湖边见过泛着粼粼波光的水面,好像只要没有再在三里村陆家,她才能少去想一些过去的事情。 云茵想了想,继续道:“那陆衍之呢?你从京中回来,当真你们二人没有以后了?” 云骧浅浅“嗯”有一声,心底越去想越是说不出道不清的难受,她渴望另一人能察觉她的情绪,能说出一些好听的话安慰她,能坚定地、永恒不变地站在她身侧,这些对于陆衍之来说难如登天,她于陆衍之,亦是数不清的麻烦事,分开,于她们两人都是最好的抉择。 云茵过有一会儿,挽过云骧道:“有时候细细想来世上事没什么大不了,你瞧二姐姐如今也不是过得好,等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再来看看二姐姐。” “好。”云骧道,几月来的情绪终在二姐姐这里得到片刻的喘息,她不禁弯了眉眼地与二姐姐道:“二姐姐,有你与云童在,真好。” 云茵道:“那叫你来与二姐姐一起,你又不肯。” 云骧笑笑没说话,卸下所有情绪在二姐姐身侧睡个好觉。 在二姐姐那里没有待两日,云骧就与云童一起回去三里村,一来她还想看看祖母,二来她不放心让云童一起回去,便带着他一起回去三里村。 两个人一只猫是在第五日傍晚时分回到的三里村,云童说他想去看看祖母,云骧带着他去到祖母坟前,云童跪在地上拜了三拜,起来后攥着云骧衣裳迟迟不肯走,他瞧见三姐姐难受,自己心底跟着难受,三姐姐回去陆家后怎么办呢,叫她与自己一块儿回去云家她又不肯。 云骧道:“云童,你回去吧,娘会担心的,你莫与她说我回来了,这一年,娘为着我的事情没少哭,她身子本就不好,你就不要给她说了,就当我一直在外面。” 云童问:“三姐姐,你真的不回去看看娘吗?她很想你。” 云骧拿出一个荷包塞到云童手中,道:“我不想去回去看见爹,这是十两银子,我想拿给娘的,但娘多是守不住,肯定会被爹抢去,你就先替娘保管着,拿去买些好东西。” 云童不肯收下,云骧再道:“这两年我没能给娘尽孝,下次我再回来看你们不知是何时,你就好好拿着,三姐姐有银子,你不必担心三姐姐。” 云童只好将荷包藏好在身上,他拍拍胸脯,道:“三姐姐放心,我会好好保管,不会让爹发现的。” “好。”云骧瞧见天色不早,叫云童快些回家去,不用待在这里陪着她。 云童弯下身与小狸一块儿告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云骧一人待在祖母坟前,细细与祖母说着话,就像祖母还在她的身边一样。她想她确实不听话,非要再去到京中一趟,去那里做什么呢?什么也没有做成,若是从去岁的夏季起,她就没有带着祖母去到京城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云骧吸了吸鼻子,天色是完全黑下,她与祖母最后说道告别的话,明日再离开,许就是一年或者更长的时间才能再回来看看祖母。 小狸不安地咬住云骧裙角,云骧与祖母说完话,将小狸抱在怀中,今夜,亦是她最后一次回到陆家。 小院里的木门不知是被谁打开过,不再是她走时的模样。 云骧皱了皱眉,放下小狸,借着一丝的星光走进去。 吱呀一声,她推开门,迎面的是刺鼻的尘埃气息,整个屋内完全看不清,云骧在鼻前扇了扇,划燃火折子,屋内终于窥得见半分的亮色,一半明,一半暗。 云骧将灯烛一起点燃,她看见颓然蹲坐在角落中的陆衍之,他的眼角全然是血色,状态很是不对,似要将云骧看穿的目光自她进了屋中,就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陆衍之?”云骧放下灯烛走上前道。 一霎,云骧被陆衍之拉下,云骧跌落在他怀中,陆衍之紧紧将云骧拥住,云骧感觉自己都快不能呼吸,她想挣扎着起身,越挣扎,陆衍之越是用力,让她不敢再动分毫,紧接着她听见陆衍之在她耳旁唤道:“云骧。” 简单的两个字,陆衍之候间堵得发疼,声音沙哑,道不尽两月来所有的悔恨与亏欠,叫他如何办呢,不义是他,不孝也是他,回京的路上,每越靠近三里村一步,内心里的撕裂就越多一寸。 原来最后的那一场春雷落下,不是梦,是祖母真切来京中看过他,到底叫他余生可怎么办呢,十二年的陪伴与抚养,换不来他在祖母临终前的尽孝,便连与祖母的最后一次见面,亦是隔着那道他永远没有勇气推开的门窗。 有他这个孙儿,一定让祖母是失望吧,怎么能那次入梦,是带着无悲无恸一起离开呢。 云骧察觉到自己脖颈变得湿润,跟着难受起来,带着鼻音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呢?” “你离京的第二日,我看了祖母与你留给我的信,一月前回来的。” 云骧从京中回来要了两月多的时间,陆衍之说一月,那定是日夜赶路了,云骧道:“那你这一月都在这里?” 陆衍之没有说话,低垂眼睫颤过一下又一下,双手渐渐失去力气,这一月来,快要将他的整颗心一并掏空去,他想,或许他在回京的路上就已经死去,剩下一个躯壳回到陆家,去到祖母的坟前,额前磕得流血不止,也换不回什么,叫他如何都不能好。 便连云骧,他也一直没能等得到她回来。 云骧在京中的说那些话,他竟天真地以为云骧是要回到垂柳镇回到陆家,有祖母在,她会与祖母一起在三里村等着他回来的那一日,有着祖母在,终有一日,他们会重新在一起,云骧暂时的离京,于他们都好。 知晓祖母不在的那刻,一同到来的,是他忽然间好像意识到云骧说的话不是气话,不是她想短暂的离开京城,而是她要彻底离开他的身边,与他再不相见。 这一月来每夜里他都有在这儿,空洞的眼神的眼神望向门外,祈盼着云骧会如往日再次将这扇门推开,告诉他,陆衍之,我回来了,我没有要离开你。 一日又一日,陆衍之都没等到云骧推开这扇门,一如去岁他没能推开隔有他与祖母的那扇门。 后知后觉的痛疼将陆衍之彻底罩住,终于在这一日,他等到云骧回来,只是她的目光不再映着他。 陆衍之再次拥住云骧道:“云骧,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我知晓你来京城寻我想与我说祖母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带了祈求的,最后一丝希望的,破碎的道出,云骧湿润眼眸望向陆衍之充满干枯血色的眼眸,说:“陆衍之,也许只是你暂时不能接受这些事实,如果祖母尚在,你还会对我说出这些话吗?那日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不想你是因为对祖母的亏欠,就觉得也亏欠有我,所以才想让我继续留在你的身边,你并不亏欠我什么,更不用因为这个就强迫自己去做一些不喜欢的事情,祖母不希望,我也不希望,你只是你自己。” “云骧,所以你是真的要走?”陆衍之再道,目光里夹杂太多太多的错时情愫与挽留。 云骧逼着自己不要去看陆衍之的眼眸,强忍着难过道:“陆衍之,我们从一始就是不一样的人,所追求的东西也不一样,你有你在乎的事情,我亦有我自己想要的东西,它们不一样,我留下,过一月,过半年,过一年,也许我们再次遇见不能言和的矛盾,同样会闹得难堪。” “那你想要什么呢?”陆衍之问。 云骧道:“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陆衍之,我希望你更能想得明白,不要只是因为祖母才会对我好,这样你会难受,我也会难受。” 陆衍之望着云骧挣脱开的空白掌心,也会想着,倘若很早以前就不只是因为祖母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双更合一 臣有罪(新 (修改了一些描写细节, 主要的剧情没有发生变化。) 起先有了困意的小狸听见屋内陆衍之的熟悉声音,很快地竖起尾巴从屋外跑进,一边叫着一边绕着陆衍之走过一圈又一圈。 小狸的脑袋小,装不下太多的东西, 无论是云骧还是陆衍之, 它唯愿陪在她们身侧,永远都不分开, 它想念前岁云骧与陆衍之还有祖母都在的日子已实在太久太久。 云骧在从京城到三里村的路上, 她与自己和解无数, 有想过陆衍之在她离开后看到她与祖母留下的信后,会选择另择时间回来,或是在看见她写下的祖母已安葬,要么就坏人做到底, 永远都不回来。 他有他迫切想要的,甚至不惜宁愿抛下一切, 那她就接受他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恨一个人总是最简单。 但她好像忘记,她自以为的自己与祖母感情深厚,在陆衍之面前, 其实什么也算不得。毕竟祖母与陆衍之才是真正的祖孙, 十几二十年的亲情, 早已经超越一切,几千个数不清的日与夜里, 是陆衍之与祖母在异乡朝夕相伴,彼此拥有彼此,她不能因为自己当时一人面对的难受就将所有的过错归咎到陆衍之身上。 半晌之后,陆衍之垂首道:“云骧, 若是去岁我没有让你与祖母离开,或是我更早些听祖母的话不去京城了,就在三里村陪着她,会不会就不一样。” 云骧不忍见陆衍之这般,侧过头去道:“我不知道,世上本就没有如果。” 陆衍之这两月将很多事情反复有想过,想着自己在云骧这回离京的前一夜,就应认真看祖母与云骧留给自己的信,而不是在等到第二日才拆开信封,那一夜当他看到书案上的两封信时在想什么呢,祖母的信在最上,其下是被遮住的云骧刻意留给他的,他想祖母多是让他在京中好好照顾云骧,不能辜负云骧一片心意,或是劝说他科举若是无望,那便与云骧一块儿回三里村便是。他不愿继续听祖母说道关于云骧的话,更不愿此时离开京城,于是信封在书案上静置有一夜,他都未曾打开看过。等到他从京外回来,午时的时辰,祖母留下的白纸黑字上,他脑袋里嗡的一声,耳膜快要被刺破,眼前是无数字变得扭曲放大,从纸上伸出爪牙,勒住他的喉咙,勒住他的心脏,他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无尽的冷汗从身体里冒出,他急着再去拆云骧另外留下的那封信,那时他才明白云骧到底来京城是要做什么,是他自己亲手一步步斩断,正如云骧所说,他向来是认为她的事情是小事情,于他更是麻烦事,他从不会放在心上,才导致这两封信一搁再搁,的确是他自己活该,万死不能辞其咎。 后来他又想着,若是去岁呢,去岁没有让云骧与祖母离京呢,祖母是不是就可以陪在他的身边。怎能自己最后与祖母到处的话是不喜欢祖母与云骧这般做呢,这两月他夜夜梦魇,梦里那夜他没有勇气推开的那堵门将他彻底围堵住,困他于其中,他想推开门看见祖母,却是再不能推开,于是他在门外细缝里看见祖母抽身离去,他拼命追赶,从去岁的京中,到两年前的垂柳镇,他一路逆流时间而上,几月,几年,十几年,所有的点滴塞进他脑海中,最后他看见的是尚还年轻的祖母牵着孩童时的他来到三里村,在他夜里想父亲母亲时,祖母与他说道爹娘只是去了很遥远的地方,他抬起头问道,究竟有多遥远,祖母眼里含了泪地与他道,等他长大,总会有见面的那一日,后来他渐渐懂得这个遥远的距离到底有多远,明白祖母眼里那滴泪的痛苦和沉重,此后十几年他再不提当年的事情。辗转过许多黑灰色迷雾,他多想再见见祖母,那道门永远横在他的面前不会消失一点儿,偏要他带着一辈子遗憾。 他又再想着能不能是更早以前呢,是祖母为他选好路,京中不好走,祖母一人带着他到来这偏僻小村,望他不要去参与京中是非,彻底远离过去那些事情,另再想着若她死后,他一个人行于世孤单,选择云骧来陪着他。祖母替他将一切都想好,是他自己不要,一步步将祖母为他铺好的路全然毁掉,不能回头去。 四处静谧下,如同之前三十个夜里时的孤寂一样,陆衍之听见云骧与他说道:“陆衍之,我明日就会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陆衍之放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他缓缓抬起眸,落魄的溺水般目光落回云骧身上,他想从云骧身上寻到另一种答案,哪怕半分的犹豫也可让他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只是给他的,是云骧没能与他对视的眼,她没有多说一个字,轻声退出门去,她不会像以前一样对着他都是笑着的模样,从她口中吐出的陆衍之三字,更不会是带着欢快的悦色。 陆衍之提了提唇,他想,云骧应是极恨他的吧,祖母去世,只她一人在,她来京中寻他,他抛下她一人不与理睬,她惯会受了委屈后绝不也让旁人好受,所以最后更会选择将这个消息以信纸的方式留给他,与祖母留给他的信放在一块儿,而不是亲口告诉他,再给他另说些安慰的话,非要将他留在京中一人看见这些,就像他留下她一人在三里村时一样。 云骧夜里睡在祖母曾住过的西屋,她有好几个时辰没有睡着,祖母的去世,哪怕她现在想起亦是伤痛,旁人安慰的话说得再多,伤口就是伤口,半分不能好受,唯有时间慢慢抚平,对于另一间屋子里陆衍之,她没有什么可说出口的话。 当初祖母去世,她承认自己去京的大半缘由其实是在恨着陆衍之,爱与恨越缠绕越是分得不清,她特别想大声告诉陆衍之这件事,将祖母的去世,完完全全地在他面前道出,将罪行归到他的身上,很想要看到他面上是否能有过悔恨,是否能有过痛苦,是否比她曾经的伤痛更深处,在猜到陆衍之不知晓祖母去世时,她又退缩掉,陆衍之将祖母交与她照顾,是她自己没有照顾好祖母。一面是她不知如何张开口,不愿见到真相撕开的那刻,一面却又是想要报复与陆衍之,偏生也让他一人知晓,将她当时的无助、难过统统体验过。 云骧拉过被子遮住流泪的眼,她想,她比之陆衍之,明明才是更坏,祖母想着为她好,她竟然会想着另一种心思,是她对不住祖母更多。 翌日天一微明,云骧在房中找过很久的婚书,既然决定与陆衍之分开,婚书这种东西,还是不要留下的好,但她找了半个时辰都没有寻到,记不清婚书到底被她放在何处。 书房中,陆衍之趴在书案上暂未醒来,云骧想了想,她极不擅长告别,加之两月前和昨夜她都有与陆衍之说过要走,今日就没有又说一次的必要吧。 云骧小声唤来小狸,蹲下身子问它道:“小狸,你是想继续跟着我,还是会留下?” 小狸喜欢陆衍之,昨夜里小狸一直有陪在陆衍之身侧,云骧想她没有权力去决定小狸的抉择,只好让小狸自己选出。 小狸像是明白什么,很长久地看过陆衍之一眼,还是乖乖跟在云骧身侧,跟着她走出陆家,走出那个曾经它会在里面扑蝶的小院,跟着云骧踏上远行去的路。 云骧同样回头深深看过一眼,攥紧了包袱带子,长长呼出一气后脚步便不再停留,或许离开,她能拥有更多的独自的可能。 熟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声音,书房中的陆衍之睁开泛红的眼眸,涣散视线落在没有人影的院外,日头已经出来,明亮的光线从檐上洒下,他的心上始终寒冬,唯有一片的冷意。 他从书册里拿出云骧想要找到的那份婚书,两年前,他一直不愿见到这封婚书,觉得是祖母的强硬要求,他与云骧半分感情都没有,如何能成为真正的夫妻,今时,竟是他先寻到这封婚书夹在书册里,不愿云骧寻到。 陆衍之的指腹抚过婚书上的每一个字,继而他抬起头,怔怔望向屋檐,从此,陆家,便剩下他一人。 书房里是云骧未带走的去岁和前年她在这间屋子里留下的东西,陆衍之一间格子一间格子看过去,有他前年进京之前,给云骧留下的一份生辰礼。 他将画像卷开,其上,是后山里的桂花雨飘落,云骧站在一簇花枝下,面上带着明媚的笑意,发丝随风扬起,不远处,则是桂花花瓣落在身上不少的小狸,如今已有两年的时间过去,他已经快要忘记当初为何会选择送云骧这幅与小狸的画像,只记得那夜回家后,鼻间全然是带着清甜的雨后桂花香。 陆衍之将画像卷起放好,再往旁看去,是一个合上的匣子,他将它打开,里面是他很早之前写给云骧的字帖,其上留有几处小画,他本意是留给云骧能够看懂,照着练字,他没能教完所有的字,只有将这些东西留下,没曾想云骧竟将它们保管至今,几十张字帖,全然折好放在这个匣子中,两年后,直至他归家来将它们打开。 再往旁,是云骧在镇上做生意时留下的账册,从起初的简单几字,到后来每一处细节,云骧都有细细整理,要紧的地方甚用小圈勾画,无一处出错,她在他所厌弃的混杂集市间完成一次比之一次好的成长。 最后一样,是云骧自己写过的字,一张张,成百上千,尽数放在书架最下。陆衍之记得云骧最开始写字时的字迹歪扭,记得云骧坐直身子在小书案前一笔一划地对照着他的字练习,也记得云骧能端正写字时拿给他看的雀跃,最后一张,是云骧写下的几乎与他自己的字并无两样的字迹。 云骧全部的认真努力被记录在这间书房,被镌刻在纸上,谁也不能抹去它们的存在,陆衍之似乎能看见每夜里云骧独自一人待在这间书房里所发生的事情,有终于练好字的喜悦,有做生意上突破困境的满意,更有两年时间内,她在这里记录下的点滴心事,于是在盛夏那个季节,没能等到他如约回来,她会选择带着祖母,义无反顾地来到京中寻他,甚在他内心反复挣扎时,她都会坦然地、坚定地站在他身侧,像是于他心中放下一粒会长出芽的种子,每日里,她带着灿烂耀眼的光线来,将阴霾统统驱散去。 陆衍之一人在陆家待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每日里于祖母坟前看着晓日自东边出来,夜里他在小院里,又沉默看着明月爬上山坡,日复一日,日出又日落,时间在这儿叫他分不清究竟哪日是哪日。 他坐在檐下,这日格外让他想念祖母与云骧,他感觉自己像是快要死去,明明是在岸上,他却简直要溺水而亡,再不能好受。 他格外体会到云骧当初想要来京的心情,祖母去世,她一人在陆家里,如何能挨过这一日又漫长的一日,现在轮到他站回这个地方,也会迫切地想见到对方一面,思念无比发狂。 他几乎忽略去云骧从三里村到京城的这几回路程,于他而言,是几月没见的云骧忽然出现在他身侧,填补去他的想念,反而他很少去想过云骧的路途之上,千里的路途,她走过一遍又一遍,为着他,为着祖母,每次都会踏上这条进京路。 第一回有祖母与她一路陪着,她因着心中的坚守,便走过山水一程又一程,除去祖母,还有谁会知晓她一路所面临的困境,第二回再无祖母,云骧依然会选择为了祖母进京,包括他自己,所有人提起云骧的进京,恐怕只有轻描淡写的几个字,“不过就是进京”。可真当踏上这条路,尤其是她独自一人走过曾与祖母一起走过的路时,夜里又会想着什么呢,照着云骧的性子,定是夜夜不能好眠吧。 正如祖母所说,他亏欠云骧的实在是太多。 陆衍之在三里村待到初冬再回去的京城,京中来了信,言他擅自离京,朝中已翻起不少别的声音,陛下给他留有的时间是五月。 京中还有更需要他做的事情在等着他,五月的时间快到,他必须赶在年关前进京,此后,他与云骧再不是云骧会与祖母留在三里村等着他回去,他与云骧之间,隔有的东西越来越多。 陆衍之离开三里村的那一日,在祖母坟前告别祖母,他站有两个时辰,到底没能将回京所要做的事情说出口,祖母已离世,万般事情说出亦无用,唯有真相浮出,一切都会有答案。 陆衍之在冬浓时回到的京城,京中接连下有好几日的大雪,整个城中一片雪白色,毫无半分的生色,路上积雪厚实,一走过,留下深深脚印。 陆衍之回到梧桐小巷里,这里竹青每隔几日会来打整,一切都是齐整干净,在他踏入屋子里的那刻,就感受到有暖意传来,旁侧,是烧得正旺的火炉子,火星将黑木炭吞噬去,火炉子中烧得正红烈。 陆衍之想起过往在三里村里的冬日,每日里寒气将整个屋子充斥,他的手指因写字会生出冻疮,衣裳是勉强抵寒的棉衣,那时他想着,等到他来京中科举为官后,一定不要再去过在三里村那样的日子。 现在,他的房中会有火炉子,不会像以前在三里村陆家什么都没有,连如今他的身上所穿,也与以前大不相同,终于不会感受到寒冷,可是坐在火炉前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从前。 祖母跟着他从未有过好日子,他总是想出人头地,真正到实现的这一日,他还是会无比想念从前,想念与祖母一起在三里村时的日子,清贫但是会有祖母在,祖母不在,眼前一切对他来说都不会有意义。 他自己性子冷淡,与谁都不曾好好说过话,祖母曾笑说他是不是惜字如金的一块木头,怎么和她都没有什么话说道,当时他想着,会有什么可以好好说道的呢,无数次,祖母望着他叹息,直至云骧的出现,以往祖母就喜与云骧说话,再一等到云骧来到陆家,祖母与云骧会更像祖孙,她们无话不谈,阵阵笑声从屋子中传出,云骧的到来,是给祖母带去一点喜色。 若是他能早些明白,他与云骧根本不至于会走到今日。那时云骧是喜欢他的,因着祖母,她会对他好,会眉眼带笑地跟在他身侧,何尝不是也给他带去喜色,可他总是让云骧难过。 思及云骧,陆衍之心中更是针扎地疼,他开始环顾起四周来,这座小院,云骧与祖母去岁住有好几月,他将它买下,想着等以后云骧带祖母再进京,他们依然可以住在这里。现在,无论是三里村陆家,还是京中的这座小院,都只剩下他一人。 陆衍之在屋内坐不下,起身往街外走去,从前与云骧的无数次矛盾,他潜意识里始终认为有祖母在,云骧会一直等着他,云骧跟着他受有不少委屈,祖母不在,云骧的确没有任何再留下来的理由,风筝的线早早已经断掉,他自己更不能另去要求云骧等着他。 陆衍之不知不觉走到云骧曾经在京中做过活计的八仙楼,门铺易了主,牌匾上不再是八仙楼三字,而是由另外一家酒楼代替,一整年的时间,改变得太多。 京中的这场大雪近乎落有半月的时间,每夜里陆衍之会在长街上走过一圈又一圈,走到双腿逐渐失去知觉,好像这般才能稍稍好受一点儿。 他曾问过云骧,她想要的是什么呢。 今时今刻,他也会反复问着自己,云骧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为何只是差着一步,两人却是越走得越远。 祖母留下的信里,写到过若是他与云骧不能过下去,他必须得让云骧走,不能拘着她,哪怕今后云骧另寻有夫婿,他也得护着她,万不可令她受了委屈去,就当是替祖母护着她。 可这个结果,他并不想要。 转眼,是除夕日,家家团圆的日子,鞭炮声震耳,红色的鞭炮碎屑落有整条长街,加之高高挂起的红色灯笼,格外显得喜庆,陆衍之站在院外,望见隐约可见的亮光远处,心里头被剜去大块儿,里头鲜血直淋,他与祖母还有云骧,从未一起过个好除夕,是他将身边的所有人都弄丢。 竹青见着陆衍之自从京外回来,好像从此变有个人,他道:“公子可是有什么忧心事?” 陆衍之轻声道:“竹青,我做错了一件事。” 竹青疑惑,陆衍之自回京,每日里都忙着公务,还能做错什么事情,他道:“公子是指?” 陆衍之默了很久,道:“我把很重要的东西给弄丢了。” 竹青道:“既然很重要,那就试试找回来?不会不见的。” 陆衍之道:“无事,你下去吧。” 找回来?他已经完完全全不能找回来,这辈子再无任何的机会,所有的人都会离他远去,要叫他反复将亲人离去的滋味尝过一遍又一遍- 景和二年正月,前岁的叶家科举案终于落下。 同年春,陆衍之另昼夜不停歇地终将十四年前嘉和二十三年的事情查出。 在过去的整整十四年间,他想过很多种可能,祖母的不愿提及,那他就不在祖母面前将过去的伤疤揭开,是以会选择想要自己一人走回京中这条路,祖母要他读书习字,他就将此做到最好,夫子与他说,文学才学好便可进京参加科举,科举一旦考上,就能在朝中为官,那他想着,是不是只要自己科举考上,在朝中任职为官,就能将过去十几年前的事情翻出。 到京科举为官,是他能想到的最好法子,所以他会比旁人更加努力,更加用功,事事都要做到最好,他会在皇榜上看见自己的名字。 祖母带他去叶家书院,与他说道是想要他懂得一些大道理,她没有想过他会走科举这条路,不过既然他执意科举,祖母愿意他去京中闯荡一番。只是祖母从来不知晓他去到京中有更深处的缘由,祖母以为六岁的他什么都记不得,更不会想着去翻旧案。陆衍之亦没有对祖母说道过,他知晓若是祖母明白他心中所想,定然是不会同意他去到京中,她之所以带着他离京,就是希望他不要再去沾染过去的那些是是非非,怎能会同意他回去。 可他偏生就要,头铁了地想到京中参加科举,不惜一切也想往上走,做足完全的准备,走到那个凭他自己就能将过去十四年前的案子翻出的那一步。 去岁冬日从三里村回到京城,陆衍之没有一日睡过好觉,迫切的,急切的想要寻到蛛丝马迹,查寻当年答案。 但真当他在大理寺翻出十四年前的案宗,陆衍之忽地竟发现,其实当年之事,与任何人都无关,只是一场再简单不过的意外,没有过细的批注,就只不过轻描淡写地讲出七人的伤亡,不足百字。 陆衍之手背上的青筋条条凸起,在书案上对照着当年案宗,反反复复推演一遍又一遍,无论哪一次,结论总是与十四年前落下的答案一样。 所以祖母也只是不愿接受这个结果,才带着他从京中离开?此后不愿再提及一字。 过往的整整十四年,他将一切错误均归咎于害死他爹娘的凶手,想着或许是不是没有那个人,一切都不一样,爹娘不会死去,祖母不会带着他去到偏僻的村落,一人靠着卖豆腐为生将他抚养长大。 到头来,一切居然仅是他自己的遐想,将十四年的因果归咎在一个他认死的理由上,过深的执念将他缠绕住,深深勒住他十四年。 他所认死的理,不过只一个词,“意外”,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黑棺将六岁的他困住,更彻底困住他十四年。 陆衍之将案宗撕得粉碎,眼前的所有在他面前崩塌掉,他觉得自己更快要疯掉,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叫他如何能接受。 原来困住自己整整十几年的事情,就只一张白纸,更仅仅是他自己,以前他总想着会不会是别人导致毁掉陆家,其实是他自己亲手毁掉祖母为他一分一寸搭建好的三里村陆家。这么多年过去,他才明白祖母对他的良苦用心。 当夜里,陆衍之一个人回到梧桐小巷,一把火扔进自己住着的那个小院。 火苗霎时窜天,一会儿的时间将整个院子吞入火舌中,陆衍之的脸上映着整场火光,他忽地又笑出声,只是笑着笑着,是逐渐弯下的腰背,陆衍之坐在火光前,面上流出泪,他想他定是疯了,要不怎么会想着走进燃烧着的院中呢,死后他另去给祖母从头赔过罪。 春雷轰鸣,大片大片的乌云在空中聚齐,像是张开黑洞的大口,将一并都吞噬去,凉风吹过一阵又一阵,冰凉的雨点随雷声而至,哗哗落下,砸在陆衍之面上,身上,陆衍之内心里泛起剧烈的恶心,他跑至一旁扶着梧桐树呕吐,他快将胃里的所有东西都呕吐出,仍是不能减缓片刻,身体里的每一处都是恶心至极,很想很想将肉生生刮下。 翌日大雨,陆衍之自己给自己写有一封罪诉,递到皇帝跟前,他不去管朝中的任何声音,做错就是做错,他是彻头彻尾的罪人,一切都不再重要,或许去陪着祖母亦是对他的最大解脱。 皇帝看着眼前这个从自己暂还是太子之时,就开始在东宫里做事的校书郎,从前为翟丞所迫,硬是咬着牙爬起来去到他的东宫,私下里站在他这一处,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凭借过人的才学,前程可无限大好,怎会一时想不通跑来宫内递上罪诉。 皇帝摇头道:“你这又是何必?过去的事情早已化成尘埃随风而去,你深究也没有意义,不如过好当下的日子,只需你不说出口,京中没有人会知晓你过去的事情,你还是去岁的科举状元,当今任职校书郎。” 陆衍之跪于皇帝面前,道:“回陛下的话,臣有罪,臣祖母独自一人抚养臣十三年,终日里靠卖豆腐供臣读书,臣唯有祖母,祖母亦唯有臣。可臣在祖母年岁已高时,未能在她老人家跟前尽孝,祖母去世后,臣更未能替她守孝,臣愧对祖母,是个不折不扣的不孝孙。” “你做得已经足够好,考取状元,光宗耀祖不好吗?多少人求不来的事情,她老人家若泉下知晓,定会为你感到高兴。” 陆衍之喉间泛起苦涩,继续道:“臣祖母其实并不希望臣考取功名,唯望臣平安一生,是臣自己做错,没有听祖母的话,害得她带着遗憾离去。” 考取状元又如何呢?比之祖母什么都算不得。 陆衍之见陛下沉默,接着道:“臣的妻子,十六岁嫁与臣为妻,是臣不懂得珍惜,她纯粹,善良,勇敢,坦然,是世间最好的女子,是臣将她弄丢。” 对于云骧,陆衍之除了抱歉还是只剩下抱歉,祖母让他与云骧成为家人,是他自己的错,一而再地仗着云骧对他的喜欢做些错事出来,他从来没有去想过,为何云骧会对自己好,他一次次接受着云骧给他带来的好,却将她的真心弃去,祖母去世,云骧亦会选择离开,原来离不开对方的那个人只是他,是他离不开云骧,种子早已发了芽生了根,没有云骧在他会死掉。 皇帝知晓去岁陆衍之与妻子发生的事情,他亦是其中的一个阻止者,他不愿答应陆衍之递上的辞官与追责之事,他摁了摁眉心,只道今后再谈。 公公将陆衍之请出,陆衍之就则跪在殿外,这件事情他从去岁就有想过,并非是一时的冲动,他在殿外磕头道:“望陛下成全。” 春末的雨来得急,更来得密,自昨夜落过一场雨后,一直落到今日,雨势丝毫不见减小。 陆衍之的视线很快被模糊掉,他从晨间一直跪到晚间,陛下不愿见他,那他就一直跪着。 身上越来越没有力气,眼前越来越看不清,恍惚间他竟像是回到三年前,也是他跪在院中。祖母生他的气,不许他起来进屋,云骧举着伞跑出来待着他的身边,对他说道,陆衍之,我不生你的气了,你快起来进屋来吧。 三年如梦,全然一场空,再也见不得。 作者有话说: 这章给宝子们抽个奖吧,订阅率满足100%即可,辛苦宝子们每次等更新了 50-58 第51章 双更合一 再见面 春去夏浓, 湖边无尽的柳树翠绿枝条低垂在水面,暖风一抚过,柳条带起细细水波,一圈一圈的浅浅涟漪接连散开。 空气中伴随着的是满池荷花香, 粉嫩花苞立在连接成一片的荷叶之中, 随风点头轻摇曳,像是给无尽的绿色点缀上那移不开眼的浅粉彩色。 云骧自湖边经过时, 就有被眼前的景色吸引, 等到去酒坊忙完刻意途径回来, 向卖荷花的老伯买有好几枝开得正艳的荷花外加两支未开的花苞。 日头正盛,云骧抱起荷花不禁对着光线拿高了些,花瓣微微透着光,鼻尖全然是香味, 云骧满足地望向一直跟着她的小狸,与小狸说笑道:“小狸, 你瞧着好看吗?” 小狸匆匆看过一眼,踱着步子继续往前跑远,回过头对云骧叫过好几声,无不在说着它想回去了。 云骧将花枝抱在怀中, 无奈笑了笑, 带着小狸往回走去, 小狸越长大倒是变得越不想动弹,每回稍稍跟着她出趟门, 没一会儿就急着想要回去。 去岁云骧自八九月离开池州后,跟着商队走过不少的路,瞧见过不同于池州的许多风景,她没有像以往朝着京城的方向行去, 而是选择一些她从未去过的地方,一路走走瞧瞧,会听商队说起关于每个地方的独特,屈烨对她多有照顾,是以赶路途中算不得累,从秋日里行到年关过后,云骧见过整座城池都如同漫在金黄色银杏雨中,也见过冬日里树枝上结满垂柳镇不曾有过的冰霜,见日光乃消,屈烨与她说道此名雾凇,她想,竟然有一日自己也会感叹到曾经学来的纸上得来终觉浅,亲眼见着才算真正了解过,比之广阔的天地间,以往那些她忧心的事情简直小到根本算不得什么。 最后正月一过,云骧在梧安县落下脚步,这里多湖溪,云骧一来就喜欢上,与屈烨说道她想留在这里。 一留至今已有半年的光景,初春时节,整个梧安县桃红柳绿,煞是好看,到现在的夏季,溪湖之上,是种有满池的荷花,前几日里甚办有一场荷花宴,吸引无数人前来赏荷,很是热闹,云骧本就喜热闹,梧安县民风淳朴,她越来越喜欢上这里。 云骧抱着荷花带着小狸回到枕月栈时,客栈大堂里已没有多少人,只孟艾与祝怜在后院打扫的声音传来,小狸很快寻到自己往日里最爱躺的小窝,几步上前去睡成一圈,舒服的呼噜声跟着传出。 云骧将荷花插好在瓶中,瞧见小狸这般,忍不住点了点它的脑袋,小声道:“懒猫。” 她在梧安县待有半月,起了想开一家客栈的心思,这两三年,旁的不说,她走过的地方颇多,住过的客栈数更快数不过来,她最了解的也就是这客栈了。 云骧刚有这个想法时,屈烨帮她看过,梧安县虽地方小,却是地处三州交汇,两条要紧官道在此,另依山傍湖,来往人群多,应是没有多大问题。 是以云骧用陆衍之给她留有的银子加之她自己之前攒的一些银两租下这家倒闭许久的客栈,收拾好后,取名枕月栈,前面大堂供白日里客人来吃饭,后院或阁楼可留宿。 在两年前她第一次离京的时候,陆衍之有给过她银子,是她自己没要,觉得自己当初既是心甘情愿,就没有要陆衍之还回来的道理,如今,云骧只觉既然陆衍之愿意给,她自个儿如何会不好意思收下,该是怎样就是怎样。 思及此,云骧不免觉得当初的自己有些傻,总觉真心与面子就大于天,明明真金白银才是硬道理。 云骧坐在桌前,一手撑着脑袋拨弄身前的荷花,她想,不过可能与她自己的心境有关,如今梧安县不管是距垂柳镇还是京城都有上千里,此生与陆衍之,可能无见面机会,在她这儿,似乎一提起从前来就是好几年前的事情,许多事开始逐渐变得模糊去,连带着“陆衍之”这三个字,也更像是随日月交替间尘封去。 上一次云骧在梧安县听起有关于陆衍之的事情,是在初春日,叶家的事情被重新宣判的消息传出京城,来到梧安县。叶宴绮以男子装束贿赂众考官参加科举之事不对在先,但人家是明明白白的科举考上,重新答卷,结果依然让众人信服。女子何不能参加科举?这是陆衍之在京中问出的话。陛下从去岁起自登基本就下令各州府可开设女子学堂,或许上位者亦需一个口子,一个敢叫百年禁锢因人改变的口子,最后,京中传出,女子亦可考学,与科举相并的考学,女子更能为女官。 至于叶宴绮的事情,此距京中实在山高水长,云骧没有得到半分的消息,只记得初春那段日子梧安镇的很多人说起这个都是笑着的模样,不久,梧安镇跟设有一座女子书院。 孟艾与祝怜从后院出来,见着云骧回来,一起道:“云掌柜回来啦。” 云骧至今不太习惯客栈里的人唤她云掌柜,两个小姑娘总是一口一个云掌柜唤得甜,不肯改掉,她也就随她们去,道:“今日客栈里轻松,你们先回去吧,可以待会儿晚点过来。” 孟艾将账册交与云骧过目,道:“云掌柜,这是今日的账册,你看看?” “好。”云骧道。 孟艾与祝怜将大堂内的桌椅好好收拾一番,再与云骧说道先回去的话。 云骧看着二人相继走出客栈,不禁想起自己曾经在京中八仙楼做事的日子,多少有些感慨,自己当初与沁儿是里面年龄是最小的,掌柜与旁人都对她们很照顾,尤其是赵掌柜,肯在京中那个地方,允她这个女子去做活计。 如今轮到她来做一回掌柜的,也想以己之力去帮助旁人,云骧见孟艾聪明,教与她一些记账的事情,不过十几日,孟艾已做得很好。 云骧一面翻开账册,一面拨弄着算珠重新盘算一遍。枕月栈因隔着一条来龙溪不远,晚间明亮时,可在阁楼望见来龙溪上月影倒映水面,拱桥竹影,颇像一幅水墨画,是以枕月栈每月里收支还算不错。 云骧一直对后院挨着的那片空地有想法,想一并租下来,种点花树,不知晓石榴树能不能在此地种活。 云骧拨弄着算珠的手稍稍停顿,目光落在面前的荷花上,或许她可以先弄几个大缸进来,在后院里养几株荷花试试,就是不能再养鱼,每次赵慎买回鲜鱼来,总能被小狸偷抓走去两条,云骧提起这个就牙痒痒,小狸越来越不学好。 云骧正思索盘算间,客栈里来有客人想要留宿,云骧放下账册上前去招呼,倒来茶水递上。 傍晚时分,孟艾回来,今日该是轮到她当值,与云骧一块儿留在客栈内,赵慎掌得一手好勺,干活多,话却不多,几人用完膳后,孟艾带着客人回到厢房内,赵慎找云骧预支了半月工钱,云骧没多想,知晓赵慎家中困难,定是又遇见什么事情,将下一月的工钱一并预支给赵慎。 “多谢云掌柜。”赵慎垂头看着掌心里工钱低声道。 云骧说:“没事,你若这几日忙了,多叫秦飞帮帮忙,你先顾着家里来。” 秦飞在客栈里负责跑堂琐事,客人多时,则去后厨帮着赵慎做事。 赵慎走后,云骧继续收拾着店里的活计,算过今日晚间的钱财。 在梧安县的日子慢悠悠,云骧会与很多的人打交道,她不喜孤独,现在的日子于她而言是忙碌的,同时又是充实的,她在垂柳镇做过一整年的小生意,从小摊子到可以租下门铺,过往所积攒的法子,开一家客栈同样适用,好像身边没有陆衍之在,只要她不再去刻想,没什么大不了。 云骧在梧安县一待就是半年多的时间,从初春到夏盛,再到秋意隐隐起,眼下正值八月下旬的光景。 云骧如愿将后院的小片空土一并租下,让秦飞与赵慎替她买回三只大缸放在院中。 她则去买有几只藕节回来,老伯说若是今年开不出,那便蓄攒个一年,来年根茎粗壮,可开得更好,说罢,老伯见云骧时常来他这处买荷,将池子里剩下的几十支莲一起赠予了云骧。 云骧与祝怜一人用一背篓背上,手里又捧了大半才走回的枕月栈。 一路上祝怜很是高兴,止不住道:"这荷花开得可真好,老伯竟然送了我们这么多。" 云骧同样笑道:“到时让赵慎做几道荷花菜出来尝尝鲜,听闻你们梧安镇有好几道用荷花做出的菜,我还没尝过呢。” 祝怜点头道:“是啊,有雪霞羹,就是用荷花配豆腐羹,还有炸荷花,裹了蛋液面糊炸,外酥里嫩,很香,还有荷叶粥,这天气吃起来再凉爽不过……” 祝怜扳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过,听得云骧很是想尝尝,高兴道:“今晚回去就让赵慎做来给大家伙尝。” “好啊。”祝怜道。 二人一路说说笑笑着回去枕月栈,今日客栈里人多,祝怜放下东西去后厨里帮忙,云骧将藕节按照老伯告诉的方法种植在水缸中。 客栈后院杂事多,云骧忙完又去后院帮忙,厢房内,几人正在闲锁聊着话,言梧安县新来有一个县令,是从京城内来的,听说是犯有什么事儿,被贬至此,刚来没几日。 云骧去岁听见京城二字时,会有片刻的恍惚,毕竟好像每回她进京,都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如今距离她离开京城已经有一年半的时间,光留在梧安县就有八月,一切都过去太久,现在听得京城二字,心中已不会有任何波澜。 云骧在后院就忙有好一会儿,直到祝怜跑来,气喘道:“云掌柜,不好啦,小狸它,将一座客人新上的饭菜全部碰倒,这会儿正扒拉着客人不肯松开。” 云骧皱眉道:“我去看看。” 小狸偶时会胡闹,但它知晓分寸,不会在客人来用膳的时候跑上去胡闹。 祝怜跟在云骧身后继续道:“孟艾已经在与那二人交涉,其中一人不依不饶,点名了要云掌柜你亲自下去。” “好。”云骧道,她将厢房的事情交与祝怜,自己则提裙准备前去看看,小狸闯的祸,赔礼道歉自然不可少。 云骧一走到大堂,看见那座闹起的情况,饭菜的确是被撞倒有一地,其中一人站起身与孟艾追问说法,他的身上是不少的污渍,孟艾低声下气着说着好话,那人言语里尽是无奈,直至他身侧坐着的人道出一句,“算了吧。” 熟悉的声音响起,云骧有过一瞬的不确定,再一仔细看过去,不是陆衍之又还会是谁。 刚从三里村离开的时候,偶时云骧会想起那夜里陆衍之拥住她苦涩说出的那句,“云骧,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她也会有过短暂的难受,觉得她是不是在陆衍之最需要她的时候离开,但一想过,她与陆衍之也许都只是因着祖母,她走出池州,会忘记过去的事情,陆衍之回去京城后,等待他的会是大好前程,三里村的那些于他更不过是曾经,她们都会往着前去,只是方向不会再相同。 云骧收拾了恍惚心情,继续往前去。 此时小狸正在陆衍之的脚边打过一个又一个的滚,时不时用脑袋蹭蹭陆衍之的掌心,亲昵的猫叫声反复响起,饶是孟艾在一旁担忧地叫着小狸回来,小狸都像是没有听见,一眼不带看孟艾,就想待在陆衍之的身边。 引得方才想要说法的那人都忍不住道:“陆兄,这猫是不是认识你,你一坐下,直直朝着我们这座奔来,跑到你怀里如何都不肯走。” 陆衍之轻声地“嗯”过一声,他与小狸何止又是认识。 孟艾听见陆衍之道出的话,不知该如何是好,这到底怎么赔呢,慌乱之间,孟艾看见云骧来,垫脚望向云骧道:“云掌柜,在这儿。” 云骧抱着酒坛大大方方走上前去,笑说道:“是咱们客栈的待客不周,扰了二位雅性,这坛佳酿权当给二位赔不是,今日饭菜被我养的小猫弄毁,我让后厨重新免费给二位做一份晚膳上来,将本店的拿手招牌菜都做来给二位尝尝鲜,另我瞧着这位贵客衣裳被弄脏,贵客瞧着是咱们客栈将衣裳钱赔给贵客还是?” 她与陆衍之分别恰已经是一整年的事情,期间没有过任何的书信,如今再一见面,好像过去的事情已经翻篇去,陆衍之与旁人并没有不同,就只是一个来她客栈里用膳的寻常人,她这边客栈出了问题,自然是要给人赔不是。 自云骧来,陆衍之视线一直停留在云骧身上,一整年的时间未见面,云骧比之先前在垂柳镇处事更加成熟,说出的话滴水不漏,这一年来,每夜里他都会想到她,想与她再见面,与她说道抱歉的话,思念会发了疯,又似中了邪,眼前真一见着,云骧坦然看向他们,依旧是笑着的模样,却像是与他隔有很远很远,他需得努力控制住自己,才能不做出些别的事情出来,反观云骧,含笑的眼眸不会落在他的身上,在她看来,好像他与严铭清并无一丝的不同。 严铭清起先是有些生气在,之前他就有听闻枕月栈饭菜味道不错,他好不容易将陆衍之唤出来一起用个膳,没想到弄出这些糟心事情出来,但见云骧亲自来赔不是,还说赔给他衣裳,一时他不好意思,也只道:“算了算了,无事。” “那我先去后厨说道一声。”云骧道。 孟艾将桌案收拾干净,俯身给两人面前的酒盏都斟上美酒,细声道:“二位贵客稍等片刻,菜肴很快就上来,这是我们云掌柜从酒坊那儿得来的上等美酒,二位尝尝?” “她是你们掌柜?”待云骧走远后,陆衍之问。 孟艾点头道:“是的。” 陆衍之望着云骧离开的方向,很长久地没有说过话,夏初始他就知晓云骧一直留在梧安县,所以他也会想来到这个地方,不曾想,云骧倒是当起客栈掌柜,孟艾的答案让他有些意外,细细想来却在情理之中,云骧她,一直能将日子过得不差,从往昔在垂柳镇上卖豆腐,到寻到小聪明卖油炸臭腐,再到能在垂柳镇上租下一间铺子来做生意,最后到今日的能够自己开一家客栈,每一步,都在向上走去。 云骧在后厨与赵慎说过一声,忙完又则去坐下算今日的账,祝怜过来,瞧瞧方才发生情况的地方,又瞧瞧云骧,疑惑问道:“云掌柜,我瞧着那人怎么好像一直看你,小狸也还在蹲在他身侧,我们真不用去把小狸叫回来?” 云骧未抬头,挑眉道:“我有什么好瞧的?至于小狸,随它吧。” 云骧搁下毛笔,看向心满意足的小狸,难为它想得起陆衍之,在时隔一年后,小狸见着陆衍之的那一瞬,心里在想着什么呢?向来听话的它,竟也会跳上桌案直奔陆衍之而去,当真就这般想? 天色渐渐不早,客栈里除去要留宿的人都已走去大半,严铭清本想早早回去洗洗衣裳,陆衍之让他一人先回去,他想继续坐坐,严铭清指着陆衍之脚边的小狸道:“难不成陆兄看上这只猫了?不如问掌柜要了去,带回家中好生养着。” 陆衍之没有多言,待严铭清走后,他一直坐在原处,他很想与云骧说说话,云骧越是一人忙着自己的事情坐得住,他心里没来由的躁动。 终于在后头客栈大堂内唯下几人,云骧放好账册,起身往后院行去,陆衍之走上前唤道:“云骧。” 有近乎一整年的时间,这两个字都没有唤过出口过,眼前人就在身侧,陆衍之想,他总得说些什么。 云骧回过头,问道:“有事?” “你陪我出去走走吧。”陆衍之说。 云骧道:“我忙着呢。” 陆衍之看向云骧放好的账册,道:“你忙完了。” 恰时祝怜又快过来,云骧暂时不想让旁人知晓她与陆衍之的过去,于是与陆衍之一起走出枕月栈。 晚间凉风瑟瑟,陆衍之问道:“云骧,这一年你还好吗?” 云骧停顿下脚步,看向陆衍之,说道:“如果你只是想与我闲聊,我不想再走了。” 陆衍之兀自勾了勾唇,云骧的脾气很多时候并不算得好,全凭届时的心情,他当然知道这一年她过得很好。 他来到梧安县将近三日的时间,没有想好如何与云骧再见面,许是天意,今后午后,他就在湖岸对面看见云骧。 她拥着开得艳丽的荷花,明眸皓齿地笑着,乌黑的辫子柔顺垂在颈侧,不再是像曾经会做出摘下一朵石榴花别在发髻间的小举动,几年的时间过去,娇俏不减,粉色的荷衬着她的脸,让他看清她面上的每一处笑起来的神色,浅绿色的衣裳袖口被她挽起,露出一截细长光洁的小臂,几朵荷花与莲蓬躺在她的臂弯,她眉眼弯弯,一路与身侧之人说笑。 落在他的眼中,有再看见云骧时心底流过的一瞬欣喜,就像是无论怎样,他与云骧都终将会见面,缘分割不开,整整十二月来的所有念想在这刻见了天光,让他重活过来,心底另一面的是明明他见着云骧的面,心底却是涌现起莫大的失去感,他与云骧的分开,云骧能过得更好,过得不好的是他一人,只他一人停留在去岁的秋日寒冬中,不能好受过半分。 脚步如灌了铅,他站在原地看着云骧渐渐走远去,直至今夜的再次见面。 傍晚的天色中,是大片大片的水墨蓝阴云,夹杂一丝落日余晖透出来的暗黄,凉风吹起云骧额前的碎发,云骧想转身回去枕月栈。 陆衍之看着二人中间隔有的距离说道:“云骧,你是不是很恨我?” “过去的事情,让你难过,独自一人承受,我不该那样对你的,这一年我想有许多,还是想与你说声抱歉,你的很多难过事皆是因我而起,害你受了不少委屈。”陆衍之继续说道。 云骧摇头说:“陆衍之,我觉得我现在挺好的,过去的事情早就过去了,我也早就忘了,没有你想的那般严重。” 陆衍之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张开口又似叹息,“云骧,可是我一点不好过。” 云骧望向陆衍之,道:“我不知晓你这次为何会在梧安镇,过去的事情,我真不在乎了,你不用来向我道歉,陆衍之,你还是早日回京去吧。” 云骧说完,不再去管陆衍之,从去岁起,她与陆衍之的前路就开始不一样,如何都不能走去一块儿。 陆衍之看着云骧走得干净,一如去岁她离开三里村的那时,他想,好像确实仅他一人被彻底困住。 云骧回去到枕月栈,小狸快步跟上来,缠在她脚边使劲儿叫唤。 云骧拎着小狸的脖子将它带回屋子中,自己去到后厨帮忙,这两日赵慎家中遇见麻烦事,他需得回去早些,是以云骧和秦飞晚间会更忙碌后厨的事情。 等到从后厨出来,已是半个时辰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下,云骧快忘记方才见着陆衍之的事情,想着他或许是有事来梧安镇一趟,待忙完,很快就会回去京城,今日所说的话,权当是偶然间遇见着,良心发现地与她简短说道两句。 只是云骧没想到,第二日开始,小狸等到天一亮就早早跑出去,夜里再踱着步子缓慢回来,云骧正纳闷小狸竟一改之前懒惰的性子,会出去转溜转溜,到后头几日,小狸干脆夜里也不归家,整整两日没有回来过。 云骧不放心,小狸从未如此过,与孟艾和祝怜都分头出去寻。 梧安县说大不大,但也算不得小,满大街去寻一只猫太难了。 云骧找至天色快黑下,隐隐有着要落雨的模样,终于在县衙附近的砖墙上发现小狸,云骧跑上前,对小狸道:“小狸,你给我回来!” 小狸看见云骧来,非但没有下来,反而伸过懒腰后,往着前头跑去,不一会儿当着云骧的面跳进县衙里面去。 云骧无法,硬着头皮去到县衙那里去寻小狸,云骧正琢磨着如何开口与门前的官兵说道,不大一会儿,县衙里面走出人,是陆衍之先带了小狸出来。 “我是来带小狸回去的。”云骧说。 陆衍之开口说:“这两日小狸在我这儿,我送你们回去吧。” 这时已经开始落下细细秋雨,云骧寻不到拒绝的法子,只好接过陆衍之递来的油纸伞。 云骧很想回去问问小狸,一声不吭地走掉是何意,是不是见着陆衍之来,就一股脑地想去跟着陆衍之,没良心的家伙。 雨幕渐渐变大,陆衍之忽地再开口与云骧说道:“云骧,那日我讲的话,并非是一时兴起,也更不是偶然来到梧安县见着你。而是我先想见着你,才会来到梧安。” “你这是什么意思?”云骧将伞面稍稍抬高,秀眉微蹙,不禁想到那日她从枕月栈厢房内听来的话。 陆衍之看向云骧,认真地道:“去岁你曾与我说道,说我更多的是因着祖母,才会觉得亏欠于你,想让你继续留在我的身边。我想,我并不是因着祖母,只是因为你是云骧。我们年少相识,彼此最了解彼此,云骧,我不留在京城了,我过去做有很多让你难过伤心的事情出来,你恨我怨我,是我应该的,我们能不能再重新像以前在三里村那时一样?” 没有他在,云骧的确能过得很好,她的生活依然明媚,这几日他想过很多亦问过自己许多遍,于云骧,他本不该去打扰现在的她,可在同一个梧安县里,他会无数次想去到云骧在的地方,这个想法自冒出,就深深勒住他,夜里看过枕月栈一遍又一遍,也会强烈渴望着云骧能不能再分一点儿爱意留给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相看 是不是只你 云骧带着小狸回到枕月栈, 孟艾与祝怜她们已经早一步回来避雨,二人看见云骧带着小狸回来,这才松下一口气。 客栈里除去留宿的客人,没有其他的人在, 云骧让孟艾和祝怜早些回去歇下, 她想一人待会儿。 云骧回到阁楼住处,小狸跟在她身后坐得端正, 尾巴在地上缓缓扫过, 两只眼睛一直紧紧盯着云骧。 云骧道:“这两日玩儿自在了?家都不想回来?” 小狸丝毫不去管云骧所说, 一声不吭跳上床榻,自顾自地开始眯眼躺下。 云骧瞧见小狸这般,胸口似堵得慌,她一人带着小狸前后近两三年的时间, 等到陆衍之一来,小狸倒是将陆衍之住所找到, 一直待在有他在的地方,宁愿两日不回枕月栈。 想起方才陆衍之说过的话,云骧莫名有些坐不住,她将窗扇推开, 趴在窗沿上看向不远处的来龙河。 细雨未停歇, 夜幕里, 眼前景色像是增添一层朦胧光影,河岸两旁的灯笼散出微弱光芒, 云骧将发别在耳后,感受迎面吹来的凉风。 去岁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不去京城,此生都不会与陆衍之见面,她走过许多的路, 最后在梧安停下,开有一家小客栈,日日里盘算着每月的银钱,会与孟艾她们一起想法子将枕月栈变得更好,没有陆衍之在,她是开心的,亦会对未来有所憧憬。 这一两年,她想明白很多过去的事情,曾经自以为的为旁人好,好像更多的是她自己太过强求,总想从旁人那处也得来肯定的、热烈的爱意的回音,但她一直忘记,陆衍之不是祖母,他不会像祖母一样因着她嘴甜,会从她六岁起就开始对她关照,他更不会像祖母也将她视为亲人,同样真心实意的待她。 陆衍之与祖母恰相反,她越是用力,越是适得其反,在祖母那儿能得来的,在陆衍之身上从来不会感受到,于是她想来想去,终于想明白前年陆衍之对她说出的那句不喜欢,陆衍之没有做错,到底是她自己对陆衍之强求,他不喜她做的事情,她一样没落,回回都办得糟糕。 等到她好不容易从过去中走出来,怎么能陆衍之一来,就与她说道想与三里村时一样呢。 云骧戳戳小狸的脑袋,很想也问小狸一句,为何陆衍之来,它就要去陆衍之那处,不留在她这里呢。 她待它还不够好吗。 问题太多,云骧想得脑袋疼,雨声变得越来越急密,不少雨点随风飘至屋中,云骧关了窗扇,仰躺在床榻上,决心暂不管外头的事情,她现在只想将枕月栈经营好- 翌日午后,云骧忙完枕月栈的事情,去到酒坊那里寻几坛好酒回来放着。 酒坊掌柜是一位年长她三岁的妇人,名为温舒姿,眉间生有一颗小痣,显出好几分的风情,五年前嫁与一铁匠为妇,可惜好景不长,铁匠因病去世,只留她与不足两岁的女儿在世。 云骧买完酒,正打算抱着回去枕月栈,前日就有贵客来说今夜会到枕月栈用膳,她得早些回去准备。 温舒姿倒是先差店里的小厮去替云骧跑这一趟,拉着云骧的手道:“云妹妹,不差这会儿的时间,听闻西街新开有一家茶楼,你与我前去吃两盏茶,你与我这么好的交情,一同坐会儿闲谈的时间总有吧。” 云骧想了想,枕月栈的贵客估摸着还得一两个时辰才到,前去小坐会儿应该不碍事,于是道:“温姐姐,走吧,我好久没有与你一起坐下过。” 温舒姿听罢当即挽了云骧手,带她往茶楼前去。 云骧起初开起枕月栈遇见麻烦事的时候,温舒姿与她有过一两次交情,见她同是女子,又是独自一人从偏僻之地池州而来,没少从中帮她忙,一来二去,二人熟络起来,云骧便唤温舒姿一声温姐姐,枕月栈的酒全是从温姐姐这处买来。 二人一路闲聊着,没一会儿就到茶楼处。 茶楼临水渠,厢房以屏风隔开,大堂内,是新来的说书先生有板有眼地讲话,道去岁的梁王与翟臣是落得个如何惨烈下场,密谋篡位,那可是大事,翟丞相三族一条人命不剩,妻儿老小全未逃过,当年有多风光,杀头那日就有多凄惨,一点儿不冤。 温舒姿带云骧去到厢房中,说书先生的话被隔绝去一些,温舒姿再要来几碟甜食,侧目见云骧面色无异常,忍不住地开始说道此行的来由,道:“云妹妹,先前我只知你年岁十九,一人带着小狸来到我们梧安这儿,不知是何缘由?” 云骧捧起茶盏浅口抿尝,道:“在池州待着没意思,我走过很多地方,最喜欢梧安了。” “日后你还离开吗?”温舒姿问。 云骧道:“枕月栈在,我应是不离开了吧。” 温舒姿浅浅笑了笑,道:“其实我今日唤妹妹你来,是有一件要事想与妹妹商量,不知妹妹可否愿意?” 云骧疑惑,道:“温姐姐但说无妨。” 温舒姿道:“云妹妹既一人来梧安,应家中也只妹妹一人吧?我与妹妹曾说道过我有一弟弟,名唤温钰,长你一岁,他今日来梧安看我,应是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到,先前我就瞧着你们二人年岁正合适,不知晓妹妹能否看得上我家弟弟,要不待会儿妹妹好生瞧瞧?今日我做东,你我二人姐妹相称,今日也权当认识认识温钰。” 云骧被茶水呛到,捂着嘴咳嗽,她总算明白唤她前来是做什么,憋了红脸摆手道:“温姐姐,这,这可使不得。” “为何?妹妹年岁也不小了,何不考虑今后的事情?”温舒姿问道,她放下手中的甜饼,颇为认真地与云骧说道:“妹妹可是觉得相看这种事情别扭?你我二人不用这般,女子的终生事才是大事,你瞧姐姐我,五年前寻了个短命鬼,他死后,我一人拉扯女儿长大,期间的苦,你不会知晓的。或若是寻有个不为你着想的男子,那有什么意思?日子越过越回去。还不如趁着年轻,自己先来好生选个如意郎君,二人相互扶持,日子不会难过的,你一人在梧安也才更有依靠。” 云骧连喝好几盏茶压下喉中的痒意,道:“温姐姐,我暂时没有想过今后。” 温舒姿问:“妹妹是觉得温钰是姐姐的弟弟,所以才不好意思?姐姐没有别的意思,若是妹妹觉相看不合适,那更没什么,相看嘛,本就是得多看看,日后姐姐再为你寻个更好的。” 云骧实话道:“其实我,之前嫁过人。” “嫁过人又何妨?我当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温舒姿笑意舒展开,不以为意道:“那你觉得我死了丈夫,下面还有一个小女儿,此生就再不能另寻夫婿,只能守着牌坊当个寡妇啦?” “不是不是,温姐姐自然可另寻夫婿,只是,只是我确实没有想过今后。”云骧道,自她来了梧安后,一心扑在枕月栈上,终生事这种,倒真没想过。 温舒姿道:“是你以前的夫婿待你不好,让你对夫妻之事也不欢喜了?” “没有。”云骧被温舒姿说得不知该如何接话,茶盏中的热茶是越来越烫手。 温舒姿最后道:“好啦,知你不好意思,人是往前走,往前看的,待会儿先看看再说。温钰他,人长得可是还行的,也念过几年学,就是嘴笨了些,日常在家中帮着我爹娘经营布坊生意,不是不着家的人……” 温舒姿后头又说了好些的话,云骧是一字也听不得太清,又不想拂了温姐姐好意,只道:“温姐姐,那待会儿我看看吧。” “这就对了,若是没相看中,姐姐日后再给你另寻个。”温舒姿笑道。 云骧觉得厢房里有些闷人,道:“温姐姐,我先出去透透气。” 云骧出了厢房,才觉稍稍缓过来,她仔细打量着这家茶楼,侧目时,她看见紧挨着的那间厢房内坐的正是陆衍之与上回在枕月栈被弄脏衣裳的那位公子。 很显然陆衍之也看见了她,正是看向她的方向,厢房是以屏风隔开,说话声并不能很好地隔绝掉,云骧不知晓陆衍之听去多少,但转念一想,就算陆衍之全部听去,那也不关他的事情。 陆衍之与严铭清说有两句话,同样起身出来,云骧则欲回去。 “云骧。”陆衍之唤道。 云骧道:“怎么?” “你是真要与别人相看?”陆衍之问,眸里隐隐有了生气在。 云骧起初想着温姐姐既将她唤来,她总不能现在就离开,而且温姐姐说的那句人是往前走往前看,也有一定道理在,或许她可以见见,现下见着陆衍之出来质问,她是非看不可了,当即反问道:“我是不能相看吗?” 陆衍之直觉脑子嗡嗡的,道:“当然不能!” “为何不能?我做什么事情,与你无关吧?我想回去了。”云骧道。 厢房内的温舒姿没等到云骧及时回去,出了厢房来看,一面可等着温钰来,她将云骧唤去,道:“云骧,温钰快来了,你与我一道出去看看。” 云骧上前道:“好,温姐姐,我来了。” 陆衍之看着云骧走远,不一会儿,果真有一名男子跟着进来,三个人走在一块儿,进了方才的厢房内,陆衍之只觉得刺眼。 严铭清见陆衍之还不回去,跟着出来看看,问道:“方才是你与那枕月栈的掌柜在说话?” “没有。”陆衍之道。 他与严铭清一道回去厢房中,与云骧的那间厢房隔有一个屏风,他看见那屏风,如何都不能好受,紧接着隔壁厢房传来女子的笑声,煞是满意的模样。 陆衍之心直直往下沉去,脸色黑到极至,握着茶盏的手越发用力,他如何都不能接受云骧会与另一名男子相看的事实,似是一想到,就觉得眼前要裂开。 屏风另一面,是她们相谈甚欢、你来我往吗? 云骧会像以前对他笑着时的模样,也对着那人笑吗? 陆衍之觉得自己再不能往下想去,他想他真的会疯掉,恰时,身侧亦想起一道打趣的笑声,陆衍之冷着眼看去,严铭清歪着身子也正是看向屏风,丝毫未觉不妥地道:“没想到今日为着公事出来,竟听得一件八卦事,枕月栈的掌柜来这家茶楼相看公子,听着二人的笑声,似是不错啊。” “哪里不错?”陆衍之问。 严铭清道:“方才我就远远瞧过一眼,那男子与枕月栈的云掌柜可谓是男才女貌,很是般配呢,这会儿一坐下细聊,定是聊到心坎儿上。” “哪里男才女貌?哪里般配?”陆衍之听见严铭清道出的话,裂开的胸口像是被撒上一层盐。 严铭清坐直身子道:“陆兄你这话说得可不对,怎能这样以恶意去想呢?人家二人来相看,那自是上天赐下的姻缘,怎样都是好的。” 陆衍之看向面前的茶水,耳旁严铭清再说有什么话他一字听不得清,全然充斥着的是云骧那间厢房传出的声音。 若说男才女貌,那男子的才学有他的高吗?般配?他与云骧相识多年,不应更般配吗?上天赐下的姻缘?他与云骧,早在三年前就被赐下姻缘,旁人如何能比得过? 桩桩件件,明明严铭清道出的那些话,该是形容他与云骧的,旁人如何能来沾指? 厢房隔壁,云骧坐在起先的位置上,静静听着温姐姐与温钰说话,期间温钰倒是问有她几句话,红着脸,说话带了磕绊,惹得一旁的温舒姿笑出声,摇头直道温钰没见过世面,不过是与姐姐的好友一起吃盏茶,如何能紧张到这个地步。 短短聊过几句,温舒姿便觉自家温钰钰云骧着实是聊不去一起,更别谈再往深了接触去,哪怕温钰后头想与云骧说话,都被温舒姿给接去,她可不想因着这事毁掉她与云骧的姐妹情分。 瞧着时辰不早,温舒姿先道:“云妹妹,你不是说今日枕月栈有贵客来?我就不耽搁你了,要不咱就先回去,改日再来吃茶。” “我也去看看?”温钰起身道。 温舒姿撇了眼温钰,道:“你去什么去?你先回家中去,我送了妹妹再回来寻你。” 温钰只好看着姐姐与云骧走远,懊恼地想怎能自己这般寒碜,将好好的事情搞砸。 温舒姿陪着云骧走远,与云骧道:“云妹妹别往心里去,起先我想着你年龄与温钰相仿,就起了想让你二人相看的心思,如今看来你二人确实聊不到一块儿,那今后姐姐不再提这事儿了,日后温姐姐另替你寻个更好的。” “嗯。”云骧点头道,不过她想,或许是她自个儿的问题,与谁都处不来。进厢房前,她也会想着要不当真就看看,可真一坐下,听见温钰与她说话,她心里未起过一丝的波澜,甚至觉得起初还清香回甘的茶水也似失去味道,变得如一碗白水。 快到分叉口,云骧道:“温姐姐你不用送我了,我自个儿能回去,改日再来寻你聊。” “好,温姐姐等着你。”温舒姿道。 看着温姐姐走远,云骧才回过头朝着枕月栈走去,她长长叹过一声气,莫非今后再去寻男子,也会像今日这般了? 云骧微低了脑袋,没太注意前头的路,直至眼前莫名出现一片阴影,她怔怔抬起头,看清是陆衍之在等着她,蹙了眉地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云骧。”陆衍之脸色没有好到哪儿去。 “你挡着我了,我要回去了。”云骧道。 擦身之际,陆衍之攥住云骧的手腕,终于将憋了一个多时辰的话道出口:“你真与那男子相看了?他姐姐将你唤去,所以你就满心欢喜的想去相看吗?” “是啊,我是不能相看别的男子吗?”云骧起了冲头,好胜心作祟接着道:“方才我瞧着那人就很不错,他姐姐与我是好友,知根知底,甚至好。” “哪里好?”陆衍之觉得自己迟早有一日会被云骧气死,当街道:“他姐姐是算计你,你看不出?那人既没念过几年学,更无一身本领,说话也磕绊,难堪大用,你告诉我,哪里能好?” 云骧瞪大了眼,道:“可是我也没念过学啊,一日学堂也未去过,我何来理由去嫌弃旁人?未走出池州时,我更只是一个在垂柳镇卖油炸臭腐的小贩,你现在口中道出的那些嫌弃话,不正是说我吗?” 陆衍之抿了唇,松开握住云骧的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衍之,我没忘当初是如何给你丢了脸面的,你既嫌弃我们这种未念过书,担不起大事的人,何苦从京中来梧安县寻我呢?”云骧道。 陆衍之说:“云骧,我只是想着,你能不能不要去相看别的男子。” 云骧道:“我相看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仅今日相看,明日相看,后日更去相看!” “他们都不好。” “那我就去寻个更好的男子,总有好的男子在。”云骧赌气道,想起上旬屈烨尚还托人给她带来信,接着道:“陆衍之,去岁我离开池州一直是与屈烨一路,你若说旁人不好,那屈烨呢,屈烨待人真诚,我与祖母的进京,还有我来到梧安县,都是屈烨对我多有照顾,屈烨总该是真心待我。” “屈烨年长你太多,整年跟着商队走南闯北,他见过太多的事情,为人精明算计,对你多有图谋,更不好。”陆衍之急道。 云骧生了气,道:“你总说别人这里不好,那里不好,是不是这世上就只你一人是好人!” 陆衍之将唇抿得更紧,他想,他也不是好人。 作者有话说: 温钰:屈烨: 第53章 三更合一 很是贪恋那 云骧气冲冲回到枕月栈, 孟艾端了热茶过来,道:“云掌柜这是怎的了?可是有人惹你不快?” 云骧喝过水稍稍平复点心情,道:“没怎么,温姐姐差人送来的酒到了?” “一个时辰前就到了。”孟艾道, 当时她正纳闷为何云掌柜未一起回来, 送酒的小厮装得神秘,说是他们温掌柜带云掌柜去吃茶。 “好, 你与祝怜先忙着外头, 我去后厨看看赵慎与秦飞如何。”云骧道, 回到枕月栈她心才缓下,今晚有贵客来枕月栈,她不想将好好的机会弄差,至于陆衍之, 他就自个儿生闷气去吧,反正做错的人又不是她。 后厨里, 赵慎带着秦飞备菜,赵慎起先就是在别家酒楼里做过近十年的饭菜,性子不急不躁,云骧每回对赵慎都是放心, 秦飞手脚麻利, 有时候却会毛躁, 现下跟着赵慎做事,手里的动作一并跟着慢下, 秦飞瞧见云骧来,嬉笑道:“云掌柜,看我学得像样吧。” 秦飞小云骧两三岁,云骧将他当做弟弟, 有他在,枕月栈没少欢乐,云骧缓了神色道:“嗯,你学得很厉害。” 秦飞得了夸赞,更加卖力,眉梢跟着一动一动的,与赵慎道:“赵师傅,我就说我有学做菜的天赋,你还不信。” 赵慎弯了唇角点头。 云骧跟着笑起来,没有在后厨多待,转身重新回去大堂,孟艾与祝怜忙得团团转,云骧跟着去帮忙,只有在枕月栈里让她在祖母去世后寻到暖意,她很珍惜现下的日子。 半个时辰不到,贵客携家眷到,好在整个期间无一处出错,等到忙完已是戌时,天色完全黑下。 云骧让孟艾她们早些下去休息,今日忙有这么久,明日可晚些来。 孟艾等人离开后,云骧转动酸胀的脖子,撑着将今日的账册核对完才回去房中。 云骧关上门,心里头总觉像是有事没有做过,奈何困意袭来,她是提不起一点儿的力气,直至躺下的瞬间,云骧一下想起可还有小狸,自午后她就一直没有看见过小狸,便连用晚膳的时候,小狸也没有像之前一样眼巴巴地守在桌下。 云骧立马起来披件衣裳将枕月栈仔细找过,结果都没有小狸的身影在。 云骧想起昨日在陆衍之那里寻到的小狸,猜想小狸怕是又去寻陆衍之,亏得她还担心它,陆衍之一来,它竟真忘了她。 云骧心里的赌气变浓,没有多停留地重回房中,方一推开门,小狸就从窗户处垫着脚跳进来,一人一猫视线对上,小狸翘着尾巴来到云骧身旁,叫过一声又一声,脑袋不时蹭过云骧的裙角。 “你不是喜欢到他那儿去吗?怎么又舍得回来了?”云骧拎着小狸后颈与它说话道。 话一说出口,云骧就后悔,她与一只猫置气什么,小狸又傻,人话听不懂几句,怕是只知晓陆衍之在,它就是开心的,就想去挨着陆衍之在一块儿。 小狸睁着眼看着云骧,眼珠子亮晶晶,尾巴很快地在地上扫来扫去,它冲着云骧叫过一声。 云骧松了手,最后说道:“下回天黑前必须回来,不然不许你进屋!” 小狸还是在云骧跟前使劲儿转溜,灯火扑闪间,云骧注意到小狸今回情绪和往常不太一样,连带着今日它挂在脖子间的小金锁更像是变大许多。 云骧不信地将小狸抱起在双膝上,仔细看过它脖子上挂着的金锁,确实不是平日里戴着的那一个。 云骧呵笑一声,她算是明白小狸今日回来为何非在她跟前晃,小脑袋稍稍扬起,好不神气。 “你这是嫌贫爱富,你知不知道,你一只猫怎么能这样呢?” 云骧拍拍小狸的脑袋说道,她不知晓陆衍之的俸禄是多少,瞧这架势,怕是比她枕月栈高去不少。 去岁她离京时,陆衍之就给过她两张银票,另听说他将她与祖母住过的那间梧桐小巷里的院子买下,不难怪人人都想着往上考取状元,谁又能想到陆衍之当初是从偏僻之地一路艰难地去到的京城。 云骧思及此沉默了瞬,陆衍之好不容易如他愿终于回到京城,任职做官,过上许多人求也求不来的好日子,怎会一年不到来到这座梧安县呢。 小狸跳上矮凳,当着云骧的面又叫过一声,格外耀武扬威。 云骧回过神,干脆取下小狸脖子上挂着的金锁,扔进镜前的小木匣,砰的一声合上后与小狸道:“今后不许戴!” 小狸眨眨眼,看看小木匣,看看云骧,不满地跳上小木匣上。 云骧将小狸拎下,严肃神色地与它说:“从今以后哪儿也不许去,别再去见他了。” 云骧说罢,吹灭烛火,不再去管闹腾的小狸。 接下来的两三日,云骧说到做到,没有让小狸离开枕月栈离开半步。 小狸窝在猫窝中,脑袋无精打采地趴在爪上,祝怜拿着好吃的逗小狸,小狸歪着脑袋闭上眼,嗅都不嗅,完完全全变了个性子。 祝怜担心地与云骧说到这件事,怕小狸是否是生有病,云骧面上道:“无事,不用去管它。” 到了晚间,小狸依旧没有离开过猫窝,晚膳也不出来,云骧看在眼里,等到枕月栈里的人都下去后,她泄了气,走到小狸的身前蹲下,问道:“当真就这么想他?” 小狸摇晃了下尾巴尖,依旧是提不起往昔的精神劲。 云骧垂了眼睫,道:“你记得三四年的事情吗?他才陪有你多久?短短几个月,你说说你,记得什么呢?” 云骧想起那年自己与祖母回到三里村的时候,听叶家书院的人说小狸一直等在陆家附近,不许任何人靠近,就这么每日里从盛夏等到寒冬,大半年的时间过去,若是她与祖母不回去了,它怕是还要一直等下去,脑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呢,能让它等去这么长的时间。 云骧揉了揉小狸的脑袋,吸了吸鼻子地说道:“小狸你就是一只傻猫,你知不知道?” 小狸抗议般地叫有两三声,云骧补充道:“每日里晚间必须回来。” 小狸终于听懂云骧最后说出的话,霎时起身眼睛亮晶晶,叫声好不亲昵。 “傻猫。” 云骧拿来小狸最爱吃的鱼干,掰开了一块儿一块儿喂给小狸。 小狸得了云骧的准信,翌日云骧一醒来,就没有看见小狸,猜到它定定是早早去到陆衍之那里,她也就随它去。 她忙她的,小狸去寻它的。 晚间小狸趁着天黑前回来,高翘着尾巴来到云骧身前,脑袋一低下,脖子上挂着的沉甸荷包顺势落下。 云骧道:“这回他送你什么东西了?” 荷包打开,里面躺着的是一枚小巧玉佩,触感温润,云骧拿起来看了看,又拿着在小狸身前比划比划,快有小狸半个脑袋大小,着实不太搭,越看越不像是给小狸戴的。 云骧未多想,与小狸之前带回来的金锁放到一处,陆衍之的银子寻不到花的地方也很有可能。 第二日,小狸老样子,又带回一样东西,它的脖子一低下,荷包应声而落,这回里面装的是一串琉璃珠串。 第三日,小狸带回一枚熏过香的小巧素木香佩。 第四日,小狸带回来的是一对玉瑱。 云骧掌心发起烫,若是她还不明晓陆衍之的意思,那她就真和小狸差不多,带个傻字开头了。 她无耳洞,戴不得耳坠,偏生玉瑱不必穿耳。 云骧很想将这些东西全叫小狸还回去,却又怕小狸再带回一些东西来。 祝怜没有看过小狸每回带回来的东西是什么,只知晓小狸一回来,脖子上总挂有东西,她问道:“那人又是给小狸送什么东西来了?” 小狸每日里的进进出出,云骧前两日随口编有个理由,说是小狸与那日被弄脏衣裳的两位客人一见如故,现下小狸时常想着溜达出去也正是因为此事。 祝怜与孟艾没有怀疑,毕竟那日小狸缠着别人不肯走开的场景,枕月栈里的人都知晓。 面对祝怜的好奇询问,云骧握住玉瑱,道:“没什么,一些小狸玩耍的小玩意。” 云骧将歪着脑袋的小狸带上阁楼,放好东西后,认真与小狸道:“日后不许再带东西回来。” 小木匣里装的皆是陆衍之送来的东西。 秋日多风雾,隔着层层朦胧雾气,云骧不知道陆衍之到底在打些什么主意,自那次茶楼见过面后,快十日,她们二人一次面也未见过。 当夜里暴雨如注,云骧翻来覆去睡不着,仔细想过后,她还是决定不要让小狸再出去。 云骧未想好暂有什么法子可以让小狸自个儿乖乖地不出门,翌日醒来推开窗,屋外暴雨未停歇。 云骧望向蹲守在门口前忧愁叫唤着的小狸,心情稍稍变好许,总归这下小狸不会出门去。 但云骧很快又发现一个问题,这雨看起来很不对劲,整整一日,雨势丝毫未曾减小,甚有越来越大的趋势,梧安本就多河湖,临街多溪流,云骧从阁楼处往外望去,来龙河水浑黄,水浪翻过一层又是一层,很快水位就会到堤坝处。 晚间,街道上漫来雨水,沟渠早就被堵得严实。 枕月栈没有客人,赵慎告假回去家中照顾妻儿,枕月栈里就孟艾、祝怜还有秦飞在。 又是一日过去,水位漫上石阶,涌进枕月栈中,木桌凳子全然淌在水中,人从中走过,水位快到双膝处。 云骧与秦飞将后厨里堆放的粮食全然搬去阁楼中,尽量减小损失,街道上被淹的不止她们枕月栈一家,各家在各家发着愁,街上除去官府巡逻的人,此外一人都没有,生怕河水倒涌,水位会漫得更高,黑云与恐惧感将梧安一并笼罩去。 大雨整整持续三日整,在雨势好不容易慢下时,有一些从其他地方逃难来的人来到城内寻要吃食,与此同时带来另一则消息,梧安依山一侧的白云村被山洪冲垮,紧邻的两三个村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屋院被毁坏大半,吃的东西都没有,有点力气的都往梧安城内逃来。 梧安正街地势相较而言稍高,被洪水的冲击力度没有依山又处于河湖下游的村落大。 秦飞听见白云村,立马从凳上弹起,右膝一下撞在桌角,他眼里充了血与云骧说到要回去白云村,他家就紧靠白云村,他必须现在就要回去。 饶是云骧与孟艾等人再三劝过,秦飞就是想回去,一刻也等不及。 细雨还在下,云骧不放心秦飞一人回去,人在紧张时刻,脑子里的清醒甚少,更何况秦飞性子本就急躁。 云骧交代有孟艾和祝怜几乎话,若是有难民来,她们二人就将阁楼上的粮食先搬下来煮来与大家吃,她先陪秦飞回去一趟家中。 云骧与秦飞一道出了城,越往下走,所见之处破烂不堪,河湖奔腾着,咆哮着,情况远比她们想得更糟,城外高地上设有官署空地搭棚施粥,大批难民聚餐在此,秩序已经是被维护过,没有发生哄乱。 秦飞越跑越快,与难民行来的方向恰相反,最后他抓住一个人,双手狠狠握住对方肩胛,大声问道:“白云村怎么样了?” 那人摇了摇头,面色痛苦地劝秦飞别回去了。 秦飞心下伤痛更甚,甩了手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快至白云村,连接着村口的木桥摇摇晃晃,绳索发出咯吱咯吱的叫声。 云骧怕绳索在这几日的冲击下会断,拉着秦飞快速地往木桥尽头跑,在最后一步的时候,木桥终承受不住,轰的一声从中间裂开,秦飞回过头,云骧拉着秦飞往前扑去,跌在泥地上,差一点儿,二人都会摔下河水中。 不同于城中只是河水漫延,白云村,是泥土与洪水一同淌过。 秦飞从地上爬起,眼泪混杂着雨水,与云骧道:“对不住了云掌柜,害得你跟着我前来至此。” 云骧说不出让人别回去的话,忍痛咬唇道:“无事。” 远处,是有人听见木桥垮塌的声音焦急寻到这处来,是官府的人。 为首的人道:“你们二人怎么在那儿?不是叫你们去到梧安城外的营地处吗?” 秦飞握拳道:“我是回来寻我家中人的。” 为首人呵责道:“不要命了?这儿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吗?白云村里多数人已经出去,你们回来这是不要命!” 秦飞不愿听为首人再说话,撒开云骧攥住他衣袖的手就往前跑去。 “秦飞,秦飞,你回来!”云骧在后头唤着秦飞的名字,奈何秦飞熟悉白云村,几下身影消匿。 为首人眉头拧得实在紧,叫人上前去跟着秦飞,正恰他们也在寻人,秦飞算是带路。 至于云骧,为首人目光落在云骧身上,道:“你呢?” 云骧回首望去,身后的木桥垮塌,这会儿她是退也退不得。 “跟着我们吧,我们是今早到的白云村,营地那处人数不对,定有人还在这儿。”为首人道。 云骧咽了咽喉中血腥,跟着官府的人的身后。 更前头,云骧看见陆衍之,恍然间想起陆衍之现在可是就在梧安,他在这里再正常不过。 “云骧?你怎么在这里?” 陆衍之注意到云骧,三日来的劳累未曾好过,见着云骧的那刻,郁气直冲胸口:“这里是你该来的吗?” 方才带她来的人道:“这位姑娘是送人回来的,我瞧着两人都是不要命了。” “你就在这里,不要走了。”陆衍之与云骧道,他差一人额外再留下,若是有其他人再寻到这儿,也好一路有个照应。 云骧追问道:“那你们呢?” 那人道:“我们自然是继续去寻人,白云村,情况很不好。” 云骧担心秦飞,道:“我与你们一起!” “明府,白云村的桥头被洪水冲垮,这会儿即使寻到人怕是也出不去。”那人补充再道。 陆衍之沉思片刻,问云骧道:“还能走吗?” 云骧点点头,走倒是能走的。 陆衍之行至云骧身前,语气不见得半分好地小声道:“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没有好好想过来这儿的危险吗?” “我知道。”云骧想了想,秦飞她拦不住,他才不足十七岁,她只是担心他,白云村离城内不远,一日来回没问题,出了城,她才发现这次的洪水没有那么简单。我 旁侧的人没有听见陆衍之所说,继续往前行着路,搜寻此地剩下的人,前头的秦飞冷静后折返回来,给众人带路。 细雨仍在点点飘落,陆衍之行在云骧身侧,解下身上的蓑衣与斗笠,替云骧披戴在身上。 “不用。”云骧道。 “披着吧。”陆衍之说。 云骧瞧见身侧有人,浑身别扭不得劲,殊不知她的不得劲落在方才领着她前来的那人眼里,直觉不一般,不愧是从京中下来的人,想的就是周到,随即也解下身上蓑衣,拍拍秦飞的肩,递到他手中,秦飞正焦急,道:“不用。” 那人讪讪笑笑,不用就不用吧。 有秦飞带路,比之他们先前来这儿寻人节省不少时间。 两个时辰,寻出被困于家中的十来人,其中一人就是秦飞祖母,秦飞激动地掉下眼泪,幸好他这次回来,幸存村民另道,雨势太大,还有一些人都躲去了后山之中,再没有回来。 秦飞道木桥已被冲断,今日恐是无法从先前的木桥离开此地,后山正巧可以躲避一夜,若是时辰够,后山另一侧水流较缓,恰还有一条可过江河的木桥,就是路更远了些。 众人又赶着去后山,好在天未黑下,眼前视物没问题。 后山有一空旷空地,体力不支的人先在此休息,待稍缓和,先由秦飞带着从后山另一侧去到梧安。 陆衍之本想让云骧跟着秦飞回去梧安,云骧觉着自己身体没问题,可以跟着去后山上,陆衍之只好让她跟着。 在云骧这儿,多年前她从三里村行至垂柳镇上,一日往返两回,走的路可比现在多。 行至山腰多陡路,洪水混着泥土滚下,脚下是一连串继续往山中去的脚印。 忽而云骧侧方传来似是有孩童的哭声,她小心翼翼走过去,扒开横倒地的树枝,在半人高的山坡下,发现的确是一孩童被砸在下面,嗓子都哭哑,像是猫叫,在她脚边的是一同滚落下的碎石,她看见云骧探出的脑袋,霎时放大声哭出,山坡浅窄,她根本不敢往下看去,更不能再承受另一人的重量。 “这里有个小孩儿。”云骧对着前头的人道。 前头的人也终于听见孩童的哭声,大步折返回来。 云骧每往前走一步,山坡上的碎石就每往下滑落去,她只得趴了身子,往下伸出手,道:“别怕,能把手给我吗?” 小姑娘腿疼得厉害,看见云骧是救她的,抹去眼泪,用尽力气扒着山坡站起来,紧紧握住云骧的手。 云骧攥着小姑娘手将她往上拉,山坡因受力泥沙跟着滑下,在好不容易快要将人拉上来的时候,另一侧的石块在风雨冲击下摇摇欲坠很快要落下。 陆衍之注意到石块,大声唤:“云骧!” 云骧反应根本来不及,拉起人后就往前一推开,她自己猛地一下被推砸到地上,胸口剧烈一痛,只是这疼比起被石块砸下的疼小去太多,但也足以使她感觉魂都去掉大半,她艰难睁开眼,压在她身上的是陆衍之,帮她挡去石块,一股鲜血落在她白净的面上,很快又被细雨冲淡,面上是糊成一团惨淡的淡血色。 “陆衍之?”云骧哆嗦着手摸向陆衍之后背,若是没有陆衍之在,恐怕她现在已成为另一种情景。 小姑娘摔在地上哭声一下变大,紧接着是赶来的其他衙役,有哄着小姑娘的,有一起搬开陆衍之身上的石块,将陆衍之扶起,紧张道:“明府没事吧?” 陆衍之踉跄了下,压根站不直身,强忍着后背和胸口的疼,道:“我没事。” 他一说话,唇舌间的鲜血又溢出,下颌是一片血渍。 云骧身上的血水快被雨水冲走,她扶着陆衍之靠坐下,神色惨白道:“真没事?我现在带你下去看看吧。” “不用。”陆衍之手背抹去唇上的血渍。 原本的路被落石和树枝砸堵,先前云骧扒开的横倒树枝已是从上面被砸落下来的。 “明府,我等先上去寻是否还有人被困于山中,寻到人了再下来接应你。”为首的那人道。 陆衍之道:“好,万事小心。” 现在他暂走不得,只能在这个地方等着其余人等下来。 “姑娘,就多劳烦你在此照看明府。”那人对云骧道。 云骧点点头,陆衍之是替她遭罪,再如何她都得照看。 方才的小姑娘见此状,好不容易止住的哭声又浅浅开始,小声地抽噎着,往云骧身侧挪步去。 云骧握住小姑娘的手,蹲下身与她平视,弯了唇角地尽量与她柔声道:“小妹妹,别怕,能告诉姐姐你的名字吗?你家中人呢?” “我叫阿瞒,与爹娘走散了,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阿瞒攥紧身前脏污的衣角道。 “阿瞒没事了,待会儿姐姐带你下山去,你爹娘也会寻到的。”云骧宽慰道。 她一直握住阿瞒的手,再去看着陆衍之,见他面色隐忍痛苦,她道:“你先在这儿待一会儿,我去寻周围是否能有避雨小憩的地方。” 陆衍之从牙关里溢出“好”字。 云骧往阿瞒头上带去斗笠,让她留下陪陆衍之,自己一人往四处寻去。 阿瞒学着云骧的模样,又将斗笠戴在陆衍之的头上。 “阿瞒,不必。”陆衍之道。 简短的几个字,让阿瞒脚步挪不开,其实她很想往陆衍之身上靠去,因为她很冷很冷,但眼前大哥哥漠着眼道出的话,让她起了害怕,更不敢靠上前,拿着的斗笠的一只手不知如何是好,另一手的指甲死死扣住山坡泥土,不能道出一个字。 好在云骧很快回来,她道:“我寻到一处山洞了,我带你们去吧。” 她将带来的野果递到阿瞒手中,再俯身搀扶起陆衍之,细眉微拧地道:“还能走吗?” “嗯。” 云骧将陆衍之身上的重力尽量往她这处靠,让阿瞒牵着她的衣角一起往前头走去。 山洞中,云骧将蓑衣翻过铺在地上,扶着陆衍之靠坐下,一小段的距离,陆衍之胸中似有火烧,喉间涌起的血腥,尽数被他咬牙吞下。 云骧双手往陆衍之胸口处摸去,陆衍之一把攥抓住她的手腕,“做什么?”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伤着哪儿了?”云骧道。 “没有。”陆衍之道。 云骧指向他渗出血的后背,方才她扶着陆衍之过来的时候就已发现,道:“你后背流血了。” “不碍事。”陆衍之说,他闭眼靠在身后冰冷的墙上,似是这样就能好受一些。 云骧嘟囔了两声,见阿瞒始终局促地站在洞口,她牵着阿瞒的手带她进来坐在蓑衣上,与她说:“安全了,阿瞒累了吗?累了就先睡一会儿吧,待会儿姐姐叫你。” 陆衍之侧眼看过去,沾了水雾长睫微垂,他看着云骧擦干净阿瞒脸上的污渍,替她寻有暂平稳的地方,让她侧躺下,阿瞒的手一直紧紧攥住云骧衣裳一角,直至闭上眼后,五指才缓缓松散开。 云骧待阿瞒睡着后,又才来到陆衍之身侧,一同坐下道:“陆衍之,谢谢你。” 陆衍之收回视线,道:“不用。” 洞外雨珠如帘,半晌的安静后,云骧道:“陆衍之,你的俸禄是不是很多?” 陆衍之虚弱道:“为什么这样问?” “你,你其实可以不要让小狸送回来东西的。” 陆衍之觉得胸口处的疼痛蔓延开,他问:“你不喜欢?” 云骧摇了摇头,捡起掉落的一根小枯木枝在地上刮划,这件事情始终得与陆衍之说道。 陆衍之沉默了会儿,道:“我以为你会喜欢。” 就像从前你送我东西时所期待的我能反馈出欢喜的那般。 剩下的话,陆衍之咽回喉中,他想他确实不太会像旁人一样待一个人好,更不会说出让女子觉得动听的话语,他将自己关在房中仔细想过,记起的是曾经云骧用身上不多的银两满心欢喜的给他送礼,于是他学着云骧对他做过的那些,也将全部的俸禄换成送去她身前的物品。 身侧传来阿瞒细微的呼吸声,一日来的独自被困,已耗尽她所有的力气,身子蜷缩成一团,两只胳膊牢牢抱住自己。 秋日里的寒风直往着洞口中灌来,眼瞧着时辰一点点过去,都没有等到山上有人下来,云骧渐渐坐不住,陆衍之闭着眼,这会儿像是跟着入眠,云骧见山洞中暂且算安全,一人重新出去寻路,方才救阿瞒的地方被落石和树枝挡住,或许她可以趁着现在去把那段山路收拾出来,待会儿山上的人更可方便下来。 云骧移去最后一截断枝时,弄出响动,前头有女人在哭喊着:“阿瞒,是阿瞒吗?” “是!我们在这里。”云骧大声回应着。 云骧没想到会巧合碰见阿瞒的娘亲寻来,妇人不知在山中寻过多少路才找到这个地方。 云骧带着妇人回到山洞中,阿瞒听见娘亲的声音,哭着从地上爬起来扑进娘亲怀中,抬起泪脸问道:“娘亲,爹呢?” 妇人谢过云骧后才说道,她为寻阿瞒与阿瞒父亲走散,这会儿在山林中,雨雾迷了路,都不知道彼此在哪儿。 云骧道:“无事,官府的人上了山去寻人,应该很快会下来。” “我知道,就是官府的人让我来这个地方寻阿瞒的。”妇人道。 云骧正想说要不要一起在这里等着山上的人下来,张口间注意到陆衍之那处没动静,他还是自己走前的样子,连妇人寻到阿瞒也未醒来。 “陆衍之?” 云骧到陆衍之面前看,他的脸色很差,额上沁了些许的汗,云骧抬手帮他擦去,掌心触及的那刻,才觉陆衍之额上微微发烫,云骧转而去触碰陆衍之的手,手背却又是冰凉,云骧扶着陆衍之的身子靠在自己身上,他背后的血水比之方才渗出得更多。 “陆衍之?” 云骧话语里明显带了慌乱,陆衍之若是因着她死在这个地方了,她怎么对得起祖母。 “云骧。”陆衍之睁了睁眼,攥住云骧的手腕。 “你身上可还有哪里疼?”云骧反握住陆衍之的手,往他身后继续看去。 “腿疼。”陆衍之张了张唇。 “你腿怎么了?你不是伤着背了吗?怎么会腿疼呢?” 云骧又再去看陆衍之的腿,双手着急往他双腿上试探摸索去。 妇人也瞧着陆衍之的情况不对,道:“天色快黑下了,姑娘要不带着这位公子先下山去吧,我在这个地方守着,官府的人一下来,我就带着他们赶来寻你。” “阿瞒呢?”云骧看向阿瞒,很显然,阿瞒不愿意离开她的娘亲。 妇人仔细与阿瞒说了几句话,拍着她的肩,叫她跟着云骧走。 阿瞒最后还是在云骧半扶半背起陆衍之的时候,鼓足勇气,捏住云骧的衣裳一角。 云骧一人带着二人下山去,细雨快要停息,她只希望路上能好走些。 云骧有时候不得不佩服自己曾在垂柳镇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挑担卖豆腐,一来一回,练就一身的力气,要不然她怕是还真没办法把比她高出一个头的陆衍之弄下山。 要不怎么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呢,身上被石块砸出伤也就算了,怎么还发起寒,腿又疼呢。 当初在垂柳山时陆衍之崴了脚,是她把他给弄下山,现在的白云村后山,依旧是她把陆衍之弄下山,就跟缠上她一般。 云骧咬牙撑着力气道:“陆衍之,你先别睡,还有不到半个时辰我们就能下山去。” 陆衍之双膝疼得厉害,与云骧道想歇会儿,云骧与阿瞒扶着陆衍之坐下,陆衍之靠在云骧身前,鼻尖是云骧带有温度的脖颈,让他很是想要靠近,眼前似是变得模糊起来,他将脑袋枕在云骧脖颈处,叹气般地道:“云骧,对不起,其实你很好,以前在三里村时就已很好,很好,值得再去配更好的男子,是我自己哪里都不好。” “你胡说什么呢?”云骧道,恍惚间,她终于反应过来陆衍之说的是何,没曾想他一直记到现在,所以他托小狸送来的东西是因着她上回对他说过的话? “你烧糊涂了,别说话,留点力气吧。”云骧忍着脖间的痒意道。 陆衍之闭着眼接着道:“你没有看过祖母留给我的信吧。” “她告诉我,若是你想离开了,我万不能强留下你。”陆衍之掌心贴上云骧脖颈,很是贪恋那点暖意,认命般地道:“可是云骧,我不想离开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担忧 她理应去看 陆衍之情况变得糟糕, 云骧没再停留,一路带着他与阿瞒去到山下。 万幸城中另来了人支援,是秦飞回去驻扎在城外的营地时带人来的,云骧认识最前头的那人, 曾与陆衍之一起到枕月栈来, 被小狸弄脏衣裳。 严铭清远远看到云骧几乎算是背着陆衍之下山来,还想着究竟是发生何事, 等到疑惑走上前, 见陆衍之俨然是已昏死过去, 后背上尽是被雨水浸湿的血色,嘴角也残留些血迹,他当即吓了一跳,连忙帮着云骧将陆衍之搀扶下, 震惊得久久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道:“这, 这到底是怎么了?” 云骧道:“他被落石给砸了。” 云骧担忧看向陆衍之,他伤势严重,在下山的时候就有些神志不清,嘴里叨唠说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她怕他不是疼死, 就是失血过多, 一刻不敢耽搁,这会儿到了山下来, 双腿都还发着软。 “必须马上得去到营地。等到天色黑下,更来不及,路会愈发难走,我们先回去梧安城外吧, 营地那处有大夫。”严铭清道,他抬头时向云骧介绍到自己。 云骧想起山中有人在,立马与严铭清说道这事。 严铭清道:“无事,我派几人即刻上山,白云村不可多待,今日之内,需得所有人都去到营地。” “好。”云骧点头应道,陆衍之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旁侧的阿瞒听闻云骧要离开,紧紧贴在云骧身侧,她的爹娘还在山中。 云骧与阿瞒平和说道:“阿瞒,现在情况严重,你与我们一起去营地吧,他们会找到你爹的,等找到了,爹娘就一起来梧安城外接你好吗?她们最迟今夜就会到,所以你不用害怕,跟着姐姐就可以。” 阿瞒眼里蓄了泪,她不想独自一人抛下爹娘就跟着别人走,但现在,她更不能给救过她的恩人添麻烦。 阿瞒咬唇用力点头,娘亲说她勇敢,只是一夜,她可以等。 严铭清看过一眼阿瞒,问云骧:“这是?” 云骧牵着阿瞒的手,道:“严主簿,阿瞒是我们在山中寻到的,她与爹娘走散了。” “嗯,一块儿回去营地吧。”严铭清道。 剩下的人得了令,一起往山中去寻着失散的余下百姓。 梧安城外营地,大夫被寻来给陆衍之看病。 期间陆衍之醒过几次,胸腔里传来的无尽痛意让他只是短暂睁过眼,知晓现下回到了营地。 大夫揭开陆衍之染了血色的衣,背后伤口同着血色模糊不清,他叫来云骧帮忙。 云骧动作很轻地用湿帕擦干净陆衍之伤口四周,伤处看得她有些心惊胆战,若是当时就发现陆衍之伤势这般严重,她就应该当即带着他下山来的。 冰寒的帕子不小心从伤口过,疼得陆衍之额上冒出汗,再一次短暂醒来,转过身,对着的是云骧认真又带了歉意的眼落在他的背上,他吸了吸气,唤道:“云骧。” 云骧听见声音,急忙道:“你醒啦?伤口得擦净了才好上药,要不我再轻点?” 陆衍之回过头,忍痛道:“没事。” 大夫见陆衍之醒来,过来仔细查看伤势,云骧则站到一旁,向大夫补充道:“他像是另染了风寒,额间滚烫,手心倒是发凉。” “怎么可能不染上风寒,从前日起就一直在外头,不晓得淋过多少雨,这身子,若是未染上病,我都得敬他。”严铭清从外头走进道。 营地处难民不少,各种烦心事不少,严铭清一回来就先去看了这里的情况,等到稍稍好下才来陆衍之这处。 大夫正给陆衍之后背上药,眼皮未抬地道:“我开一副去风寒的药,待会儿将其熬好喝下就无事。” 云骧见陆衍之咬着牙,不晓得他在山洞中时是有多忍住,一时之间自己后背竟也开始疼起来,若是没有陆衍之在,这会儿躺在这里的人就会变成她了。 “大夫,还有他说他腿疼?您一并瞧瞧呢?”云骧再说道。 “我没事。” 这回是陆衍之强撑着与云骧说道。 严铭清若有所思地看向云骧,问陆衍之道:“真没事?” “真无事。”陆衍之道,后背伤口处的伤药上完,终于好受丁点儿,就只胸中仍如火烧。 此处又来了些看陆衍之的人,云骧一个人都不认识,怕自己在这里更添惹麻烦,想起阿瞒还在外头等着她,她说道去给陆衍之熬药,就走了出去。 不远处,是阿瞒蹲在大树下等着云骧,她害怕进去看到那人血淋淋的伤口,所以选择就只待在这里等云骧回来,但她心中清楚事情是因她一人而起,扑进云骧怀中双眼湿润地问道:“姐姐,他,他怎么样?会死吗?” 云骧安慰道:“有大夫在,没事的,阿瞒别怕。” 话是这样说,云骧熬药的时候,偶时还是会微微侧过头去看陆衍之那处。 在梧安,没有一人知晓她们的过去,现下她不去靠近才是于她们二人都算最好。 不一会儿,炉子上冒出腾腾白气,阿瞒怕冷,坐得再靠近了云骧些,一直小声与云骧说着话。 云骧看出阿瞒的孤单与害怕,会让她想起过去的自己,也是同样害怕被抛弃,所以会紧紧抓住唯剩下的点点希望,她摸摸阿瞒的脑袋,细细与阿瞒做出每一句的回应。 另一侧,陆衍之一直看见云骧在与阿瞒说话,二人坐于火炉子前,微凉淡薄的夜色中,星火映照在她们的脸上,衬得脸侧也带了红色的微光。 云骧自来如此,与谁都能说上话,哪怕仅是一面之缘,也会待她好,那为何她不再来多瞧瞧他呢。 下山途中,他能感受到云骧的颤意,甚想着,或许是不是伤得更重些,能换得来云骧回应的一句,陆衍之,我也不想离开你。 到底是他奢想得太过,去岁的三里村和今年年初的京城中,他走过一遍云骧曾经走过的路,都会想着能不能有对方陪在自己身边,孤寂随寒风随白雪一点一点无穷尽散开来,京中大雪的时候,整座城陷在一片白茫中,他想,今时自己有多思念云骧,或许在更早前,云骧也曾这样想念过他,只是他从未与云骧感同身受过。 所以走到现在,她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了。 云骧熬好药,想让阿瞒替自己送一趟。 阿瞒问:“为什么姐姐不进去呢?” 阿瞒始终记得在后山时,云骧走后,那人冷冰冰的样子,会让她害怕,不敢上前去。 云骧道:“姐姐今日有些累了,阿瞒就当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 阿瞒思索一番,点点头,双手小心翼翼捧着药碗进去,放在陆衍之身侧的木几上,一字一句道:“哥哥,药好了。” 阿瞒说完拔腿就跑,跑到一半想起一件事,又折返回来,拧着身前的衣裳望着陆衍之道:“谢谢哥哥,哥哥再见。” 阿瞒说完,终于吐出一口长气,很快就跑得不见。 从进来到出去,不过眨眼的功夫。 陆衍之看着尚还晃荡的汤药,目光再次落到外头云骧的身上,阿瞒高兴地跑到云骧身侧,面上邀功,笑得开心,云骧则牵了阿瞒的手带着她走得更远了些去歇息。 所以,这一碗药,就是结束了? 严铭清笑道:“这小姑娘倒是听话聪明,她爹娘不在,也不吵不闹,云掌柜将人带得好,莫不是自己以前有过儿女?” 陆衍之将药一饮而尽,后头几日还有得忙的。 严铭清没有等到陆衍之的回答,凑到陆衍之的身前,重复问道:“你说是不是?” 陆衍之不禁后背胸腔疼,这下是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地跳,没有情绪地道:“不知道。” 严铭清长长“哦”过一声,继而又一人摇了摇头,云掌柜年轻,如何能有儿女呢。 半夜时分,白云村那里的人回来,其中包括阿瞒的爹娘,二人一寻到阿瞒,眼泪就止不住流。 男人将阿瞒抱在怀中,与云骧说道感激的话,若不是云骧,他们不晓得哪个时候才能寻得到阿瞒。 阿瞒则向云骧挥了挥手,甜甜说:“姐姐再见。” 阿瞒走后,就剩下云骧一人与秦飞和秦飞祖母在。 不多时,来有两名官兵,压低声音与云骧说,要趁着夜色送她们回去城中。 云骧猜到是陆衍之想让她回去,她问:“你们明府呢?他受了重伤,不与我们一起回去吗?” 来人抿唇不说话,只道现在不回城中,白日间更是困难。 秦飞想带祖母一块儿回城去,他不可能抛下祖母自己一人走掉,要不他就一起留在这里。 官兵未多迟疑,将三人隐藏在马车内,送回了城中。 梧安城内,街上淌着一层水,每户商铺都紧闭大门。 枕月栈这几日无客人,空房多,云骧安顿好秦飞祖母,祝怜与孟艾听见动静醒来,见着云骧与秦飞的那刻,悬着的心落回肚中,道:“云掌柜,今日你与秦飞可吓死我们,听闻白云村的木桥垮塌,好多人寻不到,官府派了人前去,也不知晓怎么样。” “我们都回来了,没事了。”云骧道。 孟艾与祝怜再与云骧说道今日城内发生的事情,那些先前涌进的难民被官府的人严加排查后带去道观安顿下,街上好些人捐赠吃食过去。 “明日再看看吧,若是闹得还厉害,把阁楼上剩下的粮食都一起搬出去吧。”云骧想后道。 夜里云骧歇下已是丑时过半,今日经历种种,本以为会很快睡着,躺在床榻上一闭合眼,想着的是陆衍之挡在她身上的那刻,血液的温度开始变得清晰,烫着她的脸,最后的是陆衍之在营地,大夫给他后背伤口上药,不知晓他好受一些没有。 云骧睡不着,起来推开阁楼上的轩窗,黑夜里,来龙河涛声依旧,连续好几日的秋雨已经彻底停歇,可洪水还是从河流中滚滚而过。 云骧关好窗,双手覆着面,懊恼层层溢出,她不应该在今夜就离开的,陆衍之尚且会想着送她离开,她却没有一瞬想过也去看看陆衍之。 云骧一整夜的无眠,翌日醒来,天色阴沉,城内已自顾不暇,很少人知道外头的动静。 有官兵前来正街帮忙疏通河曲,曾经梧安引以为傲的多江河湖泊,在发生洪水后,竟是成为最致命的一块。 云骧向官兵打听城外的事情,官兵道:“外头正乱,一个个的吵着要进城,可城内能接济的都已接济,怎么让他们进来?这不胡扯嘛。” 官兵想起一件事,又摇了摇头,接着道:“况且洪水过后,多发瘟疫,如何让人进来?” 云骧其实想知道有关陆衍之的情况,问道:“听闻明府还在外头,他怎么样呢?” “这我们哪儿能知道?”官兵啧嘴道,他也未出城。 云骧没有说话,望向城外方向的眼眸中不免多带了抹忧色。 等到城内的问题处理得大差不差,云骧去过县衙,但见着陆衍之不像是回来过,她只好回去枕月栈。 连续的两三日,云骧都没有听到有关陆衍之的任何消息,小狸出门过,不到半个时辰就无精打采回来。 终于等到城门打开的那一日,天色放晴,正街上的行人多起来,夜里来龙河那处像以往挂上亮堂灯笼。 枕月栈开始来客人,一切朝着洪水来之前逐渐恢复,同一条街道上,开起另一家客栈,日日大张旗鼓邀客。 小狸不知从何时起,也开始出门去,赶在天色黑下前回到枕月栈,只是这一次,它不会像以前一样脖子上挂有荷包回来。 云骧撑着脑袋坐在书案前,整整半个时辰过去,面前的账册一页未翻过,白纸墨字始终进不入脑袋中,她很想去看看陆衍之恢复得怎样,又觉有些不合适,思来想去,着实苦恼。 祝怜这几日将云骧的状态瞧在眼中,不服气道:“云掌柜也是在想隔壁那家邻水客栈吗?故意开在咱们枕月栈附近,这几日她们店里面的人全都去到街上招揽客人,弄得好不招摇,到底什么意思?昨日秦飞偷偷去过那家客栈,就连店里的修饰陈设都与咱们枕月栈近乎相同,这不摆明了抢咱们枕月栈的生意嘛。” 云骧回过神,想起祝怜口中所说的邻水客栈,她合上账册,道:“人家开了就是开了,咱们想想其他办法吧。” “能有什么办法?人家就是专门来挤兑咱们呢。”祝怜道,从前枕月栈生意不错,自从邻水客栈一开,这几日枕月栈生意去掉快一半。 云骧笑笑,道:“人家新客栈开业两三日,大家伙尝个新鲜,做生意这样的时候以后还会有很多,难不成都因着别人一家而影响到自己?” 祝怜没话说,拿着帕子走远去擦拭木桌,孟艾拉住祝怜,小声劝说她。 云骧将祝怜和秦飞这两日的举动都看在眼里,到底是年岁小,将所有事情、所有想法全然搬显在脸上。 不过邻水客栈的事情,她确实得好好想想,云骧在纸上写过几个字,她得先和赵慎聊聊,看看能不能从别的法子上揽客。 云骧思索间,看见秦飞回来,秦飞今日向她告假,送祖母回去白云村中。 “秦飞。”云骧将秦飞唤到跟前。 秦飞不明所以,问道:“云掌柜,是有何事?” 云骧想了想后道:“你替我去看一个人可好?待会儿我让赵慎做几道菜,你替我去跑一趟。” 秦飞拍着胸脯道:“云掌柜交给我就是,她家住何处?我保准送到。” 云骧道:“在县衙,是陆明府,那日你见过的。” “啊?”秦飞一下泄气,挠着脑袋不好意思道,“这,云掌柜,还是你自个儿去吧,我一见官府的人就害怕,真没办法去。” “而且,云掌柜,那日听说,陆明府是为着你才会被砸的,这事儿还是你自己去吧。” 秦飞咽下口水,自那日回来,他是真没胆子见官府的人,更何况还是明府,这跟要他小命差不多。但最后一段,秦飞说得小声,没有让其他人听见,为着自家掌柜好,还是不要声张得好,保不好会传出一些别的话出来。 云骧本还想说话,秦飞寻到空一下跑远,压根不留给她机会。 到了晚间,小狸独自一只猫回来,坐在凳子上舔舐爪子。 云骧盯着小狸看了很久,小狸回来得这般晚,定是待在陆衍之那里,或许她该像秦飞说的那般,陆衍之好歹是因着她被砸,她理应过去看一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双更合一 流言 翌日, 云骧等到枕月栈忙完后去到县衙,她想带小狸一起去,在客栈里找有小狸好一会儿,才想起小狸怕是早早地就去陆衍之那里。 进去县衙比云骧想得容易, 绕过前头的大堂, 拐有几个小弯,就到最后的内宅, 带路的小厮见人已带到, 与云骧说过一声没有多待地转身回去。 云骧站在门外正踌躇, 屋内的陆衍之从云骧跟着小厮进来就从窗口处发现,秋日萧瑟,云骧身着月白色衣裙,提着食盒自落满枯叶的碎石小道上而过, 脚踩枯叶的沙沙声响起,浅色的衣裙成为整座县衙里那唯独的一抹亮色。 云骧不知陆衍之已早早看见她, 思索一番后还是抬手轻叩三声敞开的书房门,偏着脑袋往里瞧。 陆衍之自窗边阴色中走出,道:“你可以随意进来。” 云骧看清陆衍之,她举高手中食盒, 道:“陆衍之, 你好些了吗?我来看看你。” 陆衍之听闻云骧说的话, 心中涌起过一丝他也分辨不清的情绪,整整七日, 自城外分别已是七日,这是云骧第一次来到县衙说是想要看看自己。 “好些了。”陆衍之答。 云骧走进书房,打开食盒,道:“我来给你带了好吃的, 这会儿你应是没有用晚膳吧,要不你先尝尝?” 对于陆衍之的伤,她不是大夫,不能帮上什么忙,唯想着给他送些吃食过来。 躲在屋中偷懒睡觉的小狸听见云骧熟悉的声音,很快猫叫着从里面跑出来,扬起脑袋蹲守在云骧脚边。 云骧给陆衍之盛有一碗鸡汤,说道:“赵慎说鸡汤补人,你尝尝,若是好喝,我以后都让人给你送来。” “好。” 陆衍之用药勺一口一口喝着尚且温热的鸡汤,在他面前,是云骧将食盒里的东西继续摆出,她道:“还有药膳,我今早去问过大夫,按照大夫所说做的,对你身子恢复有好处。” 陆衍之抬了抬眼眸,问道:“都是你做的?” 他记得以前在三里村中,云骧为着他科考,没少给他熬汤。 云骧在木桌另一侧的空凳上坐下,如实说道:“不是我,都是赵慎做的,他手艺好,我只是去寻了大夫,上回你与严主簿来过枕月栈,那些拿手菜都是赵慎做的。” 陆衍之霎时觉喉中食物哽噎,带着失去味道,他放下东西简短应有一声:“嗯。” 云骧顿有一会儿,说:“陆衍之,上次在白云村,谢谢你,若不是你,我想我或许不能从白云村回来,我应该早点来看你的,前几日我来过县衙,没有看到你在,想来你一直在城外,再后来就一直被我搁置到现在了。” “你现在可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的吗?”云骧问。 陆衍之看向云骧,说:“没有了。” “那你后背的伤呢?上回我见着血窟窿般,现在呢?每日有在上药吗?” “偶时会。” “什么叫偶时会?”云骧道,伤口这么深,怎能偶时上药。 陆衍之道:“我好多了,可以不用。” 云骧看穿陆衍之其实是不喜旁人接触,不管是在以前的三里村还是现在的梧安,陆衍之面上所展现出的始终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冰冷,连话也不喜和旁人多说一句,偏生后背上的伤口又只得旁人帮忙,她犹豫后道:“那你今日可否上过药?需要我帮忙吗?” 陆衍之对上云骧视线,平静道:“那麻烦你了。” 云骧没想到陆衍之会应得如此干脆,想起几年前在垂柳山中,她不过是想看看他脚踝伤得如何,陆衍之死死握住不许人看,不知在别扭什么,今时倒是答应得快。 “你笑什么?”陆衍之看见云骧自他身后拿了药膏像是弯了唇角在偷笑,他想反悔,话到嘴边却不知怎样开口。 “我哪儿有笑,你看错了。” 陆衍之坐在紧靠窗口的旁侧,解开上身的衣裳,云骧拿着药膏站在身后,晃眼注意到另一边的书架上,挂着一幅画像,她眨了眨眼,将其看得更清,是之前陆衍之送给她的画像,被她遗留在陆家,如今又被陆衍之带来梧安来。 云骧很快移开眼,将药膏涂抹在陆衍之的后背伤口处,上一次见着他的后背,上面全是血迹,她把伤口四周擦拭干净,露出的是正中模糊的血肉,血迹一直往外渗出。这一回隔有七日,伤口结有少许褐色的痂,痕迹刺目,伤口四周是久久未曾散退去的大片淤青。 云骧指尖擦过凸起的伤口处时,那日陡然间发生的事情浮现在眼前,她虚心问道:“陆衍之,当时你肯定很痛吧?” 扪心自问,若是事情倒转,她不一定做得出如陆衍之的事情。 陆衍之将衣衫穿好,说道:“还好。” 比之自己挨这一下,他更不愿见着云骧受伤,甚自私想着,为何阿瞒会在那个地方。 云骧道:“今日菜肴有合你胃口吗?你知道的,我开有一家枕月栈,其实是用你之前给我的银子租来的,我这几日都差人给你送来饭菜和药膳可好?” 陆衍之看向木桌上实际他没有动过几口的东西,道:“云骧,你不用让人给我送来。” “是你不喜欢我给你带来的这几道菜吗?那你要自己来枕月栈吗?我让赵慎给你做。”云骧想道。 陆衍之听见云骧说的那句自己去枕月栈,面上松散些,手指节在桌面上轻敲有两下,似在思索一番,终应道:“好。” 兴许能让他去枕月栈已是云骧最大的让步,他不能太贪心。 云骧松了气:“我就不打扰你忙公务,等你有想吃的,就来枕月栈寻我。” “嗯。” 陆衍之将云骧送到县衙口,小狸一路慢悠悠跟在身后,照着时辰,它也该回去了- 枕月栈,云骧先去到后厨与赵慎说有一声,让后厨多备有一些药膳。 赵慎本就不喜多言,应到云骧的话后,心里默默记下。 这几日枕月栈生意变得稍冷清,云骧很快核对好账册,想起之前祝怜说的话,她也有些头疼起来,从县衙回来的路上,经过那家邻水客栈,里面膳食生意红火,开张营业已有三四日,每日还是都会叫伙计去街上揽客,以较低的价格做生意。 温舒姿听闻这事,跟着来枕月栈中与云骧说起,替她愤愤道:“邻水从开业起,店里的花样与你们枕月栈的别无一二,就是比你们稍便宜些。这般相像,怕不是早前就来过梧安县打听过,见这里没有几家客栈,便选你这处来照样搬走,趁着这段日子洪水刚过,就来了。” 这正是云骧正苦恼处,若是邻水客栈与她们枕月栈不同,没什么可说的,但就是与她的不管是店里的装饰,还是菜品,都近乎一样。 云骧趴在桌上,无力道:“温姐姐,我好好想想吧。” 温舒姿小声与云骧说:“听闻邻水客栈,以前是在别的地方做过五年,好端端的,不知道为何会来这里。” 云骧道:“明日我与赵慎商量商量,他以前也在别的客栈做过好多年,主意肯定比我的多。” 温舒姿点点头,道:“也好。” 云骧寻到空,叫来赵慎还有孟艾等人一起商量对策。 秦飞不愿妥协,急道:“要我,直接去砸人家招牌,不许和咱们家的一样。” 祝怜跟着道:“就是,她们不是菜品便宜吗?咱们也能啊,我们在梧安半年之久,旁人肯定会来我们这里的。” 秦飞附和,拍手叫好。 云骧听得脑袋疼,道:“你们这是什么主意?都不好。” 赵慎道:“我可以另做一些别家没有的菜,就只我们一家,用膳嘛,味道才是最重要的,能留得住人心。” 云骧在小册上记下,道:“这几日洪水刚过,秦飞你可以回去白云村,给大家送送驱寒药粥吧。” 秦飞一下明白云骧的意思,别人可以揽客,他们也能揽客啊,当即应道:“没问题。” “这几日就辛苦你了。”云骧对赵慎道。 赵慎答:“云掌柜,应该的。” 孟艾想出一个主意,道:“邻水客栈重在吃食,我们可以重在夜宿上,我们客栈里夜宿的客人不少,或许可以想想这里。” 过去的大半年间,枕月栈里夜宿的银子和用膳的银子相差不大,云骧点头道:“可以,后院上月租下的空地,我们改日重新收拾一下吧,弄一小厅,客人闲时可以去坐坐。” 云骧记得自己与祖母曾住客栈时,就想有一处能一起坐下休息闲谈的小地,而不只是在房中。 “这个好,云掌柜你不是还种有几缸荷花吗?我们多种点好看的花木,肯定好看。”祝怜道。 五人你一言我一句,将各种方法都有讲到,云骧的小册很快写上大半,准备从明日就开始做- 陆衍之有云骧在县衙说过的话,没等两日就来枕月栈。 客栈里,秦飞知道陆衍之的身份,不敢靠上前,选择跑去与云骧说一声。 云骧正忙着厢房里,放下手中的东西出去与陆衍之说道:“你来啦,刚巧咱们店里赵慎做出两道新菜,你自己尝尝?” 见云骧要走,陆衍之道:“云骧,你很忙吗?” “是有点,你放心,我就之前就有与赵慎招呼过,会照着你口味做的。”云骧道。 陆衍之没再说话,看着云骧走远去忙,其实好像现在也不错,至少能与着云骧在一处。 但陆衍之连着好几次来,都见云骧会忙,店里的客人倒是不多,他寻来秦飞问缘由。 秦飞大嘴巴,道:“同街开有一家邻水客栈,照着咱们枕月栈的法子去做,生意被分去快半,我们这几日正忙着想办法呢。” 陆衍之记起云骧走去后院的时候,曾坐在小桌前执笔冥思苦想,直到后人唤她,她才走远去。 陆衍之来到云骧曾坐过的小桌前,其上放着的是一本小册,已被云骧记了许多的办法上去,其中一张的是云骧自个儿画的后院一室布局。 陆衍之一页一页将其翻过,不禁溢出轻笑声,云骧的小聪明向来很多,会想各种旁的办法去解决困境。 邻水客栈?他听说过,这半月在梧安开得红火,生意煞是兴隆,将云骧这处的枕月栈多少衬得变为冷清起来。 秦飞说的话回响在耳侧,陆衍之跟着提笔在小册上面挨着云骧写过的最后一页添有两三句话。 孟艾察觉到陆衍之坐在云骧的位置上像是在写字,礼貌走上前道:“客官,可是方才的饭菜不合胃口?” 陆衍之恰巧写完,搁下笔墨道:“饭菜很合胃口。” “您这是?”孟艾问。 陆衍之起身道:“无事,你与你们掌柜的说一声,我先走了。” 孟艾将人送出客栈,眼底疑惑,怎么好像他与自家掌柜很熟的样子。 孟艾去收拾木桌,依旧在上面发现方才那人留下的银子。 自他来到客栈后,云掌柜与她们说过,不用去收那人的银子,账全记在她一人身上,可那人每次都会留下银钱,真奇怪。 云骧用了十日,慢慢照着小册上的所有主意改动枕月栈,从陆衍之给她在小册上留下的玄关处增添食牌,到店内赵慎的菜品数增加和厢房内饰改变以及后院新设的小厅,一一在这十日内换新。 其间她最满意的就是后院小厅,竹枝为隔,花草为缀,正是秋末多菊的时候,她买了好些的菊花回来养着,说是一个小花厅也不为过,光是看着就已赏心悦目,等到冬日,再搬来几个小炉,在上面温一壶热茶,想想就是开心。 温舒姿过来替云骧瞧过,赞叹道:“你这个好,改明我唤来几位好友替你热热场子。” 云骧笑道:“就先谢谢温姐姐了。” 温舒姿打趣道:“我看如今那家可如何照着你这处搬过去。” 云骧道:“多等一两月看看吧,其实我也拿不准。” “别担心,会好的。”温舒姿道。 云骧点点头:“希望吧。” 这一月来,陆衍之时常会来枕月栈,先前云骧会忙,现在空下,会到陆衍之身前来问道:“陆衍之,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陆衍之道。 渐渐他竟喜欢上这样的日子,与云骧同在梧安,偶时能见上几面,虽说每回云骧嘴中反反复复是一些问他身子好些了吗的话,但完全足够。 因着陆衍之来,严铭清有时候也会跟来,二人一起在枕月栈用膳。 转眼就是初冬日,邻水客栈的新鲜感逐渐褪去,加之枕月栈做有改动,枕月栈的生意回暖来,甚至比以前要好很多。 秦飞这几日干活哼着小调,别提有多高兴,以往他路过邻水客栈,很是厌烦,恨不得进去大闹一场才好,现下生意调转头,是枕月栈的生意好,邻水客栈的生意差,再从那路过,秦飞就只剩下嫌弃,摇头想着没点真本事注定会铺子关门。 云骧也以为枕月栈会越变越好,连带着她将陆衍之看顺眼不少,若是陆衍之连续忙有好几日没有来枕月栈,她会让赵慎替她去县衙一趟,给陆衍之送吃食过去。 冬日的第一场雨落下没有多久,云骧刚给枕月栈的伙计涨工钱,让大家伙高兴高兴,怎料没有几日正街上传出另一则消息。 是有关云骧有关枕月栈的,秦飞不好意思说,见孟艾与祝怜个个心急如焚,犹豫再三道:“他们说,他们说……” “说是云掌柜你与陆明府关系匪浅,陆明府之前就常来咱们枕月栈用膳,有人瞧见赵大哥往县衙那处送过东西,暗中说我们这是巴结陆明府,枕月栈生意好,全然是因为这个。而且……” 秦飞见云骧面色无太大异常,接着试探道:“还有更过分的,说是你们二人之前就不一般,发洪水的时候,是你与陆明府待在一处,陆明府是因你受的伤,你把陆明府从后山上带回来的,更,更有人看见你们二人后来走在一路……” 话音一落,在坐的几人皆震惊,孟艾着实没想到那人会是明府。 秦飞连忙摆手道:“云掌柜,这事儿不是我传出去的,我年纪小,还是知晓事情厉害,真不是我传出去的。肯定是邻水客栈传出来的,眼红我们的生意好,就背地里搞出这种事情出来。” 秦飞认为在这件事情上自己格外守口如瓶,连孟艾和祝怜他都没有提过任何的半句。 “我知道,随它吧。” 云骧脑袋疼,若说心中不气,那又说假,但流言一经传出,越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前几日她就有听见街坊自她路过的时候,在小声嘀咕着什么,没曾想是议论到她与陆衍之身上来。 云骧胸口堵得慌,本以为来梧安,会没有一人知晓她与陆衍之的过去,今时今刻,闹得竟愈发厉害。 “所以,云掌柜……”秦飞谨慎开口。 云骧看向秦飞,道:“什么?” “你真与陆明府过去相识?”秦飞想了很久,才想到用相识二字代替,枕月栈的人都知晓小狸那可是见到人的第一眼就扑上前去,况且陆明府每次一来,目光都会落在云掌柜身上,也就云掌柜睁眼瞎不知晓,只会让赵慎给人做好吃的。 云骧疲惫道:“有客人来了,你们先去忙吧。” 对于她与陆衍之的事情,云骧不想再提及,以后更不会让赵慎给人送东西去。 两三日的时间过去,云骧想着她这边当做不知晓,流言会逐渐消退去,结果反倒越传越大声,完全奔着离谱的方向而去,拉都拉不住。 说是她与陆衍之早早勾结,枕月栈的生意全然是靠着陆衍之,还有什么她在看到陆衍之一来梧安,就眼巴巴贴上前,狐狸精。 云骧自个儿都听笑,端起铜镜左瞧瞧右瞧瞧,哪里像狐狸精了,更有甚者将难听的词都传出,枕月栈好不容易恢复的生意,这一下子因着她自己又变得惨淡,谁会来想走近道的狐狸精的客栈里呢。 云骧好几夜没有睡着,一想到此事就无尽发愁。 再见陆衍之是四日后的一个晚间,他一个人来的。 云骧站在门口处,皱着眉头说:“陆衍之,你以后不要来了,赵慎也不会去县衙寻你的。” 让人再瞧见添油加醋地传出一些离谱话,枕月栈就别想要了。 陆衍之道:“我听见坊间传出的话了。” “听见真为我好,就不要来了。”云骧道。 陆衍之道:“云骧,你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 云骧对于此事很是生气。 陆衍之递给云骧一纸信封:“你可以好好看看。我知晓你心中不快,在这些话没有散退前,我不会给你惹麻烦。” 陆衍之说完当真借着月色转身离去,像是今日来,就只是为着这一件事情。 云骧看着陆衍之的背影隐匿在夜色中,一闪而过的心虚让她张了张唇,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道。 云骧回到阁楼上,拆开陆衍之给她的信纸,其上,写着的是邻水客栈开到梧安来的缘由。 先前温姐姐就与她说过,邻水客栈起初是在别地做生意,不知为何会到梧安来。 陆衍之给她的,正是其间缘由和证据,他查到邻水客栈在别地时就常照搬别家客栈的做法,形成恶意竞争,后头因着这事,更与别家客栈大打出手,使得一位伙计差点丧命,断有一腿,邻水客栈赔了钱财,见事情传开无立足之地,就搬来梧安。 云骧很快将信纸全部看完,所以陆衍之把这个东西交给她,是让她握住邻水客栈的小尾巴?明明以前他对这种事情最是不屑一顾。 云骧将信纸折好放在木桌上,邻水客栈真再传出事情,她必得找他们掌柜的好好聊聊- 另一处的县衙中,严铭清等到陆衍之,外头落了细雨,陆衍之浑然不觉,带着夜色中的凉寒回来。 严铭清欲言又止,这几日坊间的传闻他也有听见,若说是假的吧,条条框框又有真迹,还是他亲眼所见,小狸,白云村,都是真,这几日便连他都跟着去枕月栈用过好几次膳。 先前他就怀疑陆衍之与枕月栈的云掌柜不一般,现在等到流言传出,他是忍不住一点儿,他们最忌与商人打交道,白的能被人说成是黑的,黑的说成白的,陆衍之倒是丝毫不在意,仿佛他来到梧安,只是为着枕月栈的云掌柜。 严铭清问道:“前几日你就有在查邻水客栈的事情,方才是去到枕月栈吧,你与那枕月栈的云掌柜莫不当真……” 陆衍之迎着严铭清视线,带了几日的倦意却又异常平静地说:“她曾经是我妻子。” “与那些人传出的恰相反,不是她想巴结我这处,而是我想靠近她,想祈求得到她的原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传开 我很想你 严铭清震惊得久久说不出, 之前他最多有猜想陆衍之与云掌柜二人的关系或许不一般,但是真完全没有想到这处来,所以在两月多以前枕月栈的那只猫并不是毫无缘由地跑上前来,而是它与陆衍之本就当真相识, 在更之后的事情, 渐渐一切都能说得通。 “那你,你来梧安正是因为云掌柜?” 严铭清记得早在年初的时候, 枕月栈就在来龙河附近开起迎客, 而陆衍之, 是在八月末的时候从京中来。 属于陆衍之来到梧安县的事情,在他人未至的时候,各种话就已经慢慢传出,京中人士?如何会好端端地来到这座小城, 唯一缘由,只能是在京中犯有事, 便连陆衍之刚来时,严铭清承认自己不大看好人,年纪尚轻,能有什么作为呢, 便是听闻陆衍之曾是去岁的京中状元后, 他依旧不能全权信服。 在后来的共事中, 他会一直细瞧与打量陆衍之,对于县衙里传出的话, 他知道陆衍之不是没有听见,而是他压根就不会在乎,全然是照规章行事,再后来, 严铭清发现陆衍之好像关心枕月栈那边似乎更多。 陆衍之没有犹豫地说道:“是。” 他来梧安,只是因为云骧一人。 陛下不愿他辞官,更不愿他回到池州去,他查到云骧在梧安后,便只想一同来到这座城。 严铭清拍着大腿道:“你该早一些说出的,你瞧,现在这事儿办的,一点儿好都无,带着我们县衙都遭不少非议,如今甚言,你从京中来此地,也正是因为在京中遇见此等事,才被逐来梧安,不明所以的人,都跟着胡说八道起来。” “那你们二人何至于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严铭清疑惑问道,他可是清楚记得第一次在枕月栈里,云掌柜没认人,一只猫尚且能认出人,他不信人不如一只猫了,在营地的时候,他也问过陆衍之云掌柜是否曾有过儿女,陆衍之还与他说道不知道,两人搁这儿糊弄他呢。 陆衍之敛了眉目,指间摩挲杯盏,窗外细雨霏霏,拨人心弦。 自祖母走后,他更时常问自己这个问题。 不管是去岁在三里村中的两月,还是今岁在京中的半年,他感觉祖母的去世和云骧的离开,都一同将自己带离去,徒剩下一幅躯壳过得行尸走肉。 他是谁呢? 他从何处来? 天地间这么大,他要走到哪里去? 又要去寻何种事? 所有的所有都失去意义,在日出而又日落的宁静三里村中,在人来人往的喧哗京城,他的眼前皆是黑白色,再看不见其他任何色彩。 想见祖母,想回去十几年前,但此生都不会有可能。 祖母曾替他织有一场远离京城远离过去的梦,是他自己打破。 再见云骧,她抱着开得艳繁的荷,笑得明媚,一袭浅色衣衫定格在他的视线中,那刻,他仿佛活过来,开始能看得见半分的色彩。 她会对所有人好,只是因为她是云骧,从来没有变化过。 所以在多年前,她待祖母好过,也待自己好过,她付出的真心毋庸置疑,为着他,为着祖母,一次次来到京城,京城有什么好呢?明明她也不喜欢,是他仗着有祖母在,高傲将所有压下,从一始就未对云骧好过。 现在他所求的,皆是几年前他曾经拥有过的。 若是一开始自己也真心实意待云骧,根本不会走至今日。 默了很久,陆衍之说:“没什么,这件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严铭清道:“也行,你刚来梧安县不久,还是不要传出一些不好的话出来,饶是你没有做过,到了坊间,就是有口难辩,跳黄河也洗不清了。” “嗯。” 严铭清走后不久,陆衍之站在窗口边,不知从何时起,屋外的细雨变成了白色的雪粒,簌簌而下。 陆衍之伸出手,一粒雪恰落在掌心,又缓缓化为水。 这样的雪日,像极了两年前他与云骧同在京中雪落的那一夜- 云骧夜里被祝怜和孟艾的声音吵醒,是她们发现落了雪,想出去看看。 云骧揉揉眼,坐起身望见窗外雪色如景,也带着小狸一块儿下楼去。 “云掌柜快来!我们梧安已有好些年没有落过雪,错过这一次不知得等多久。”祝怜道。 街上有些铺子走出人来挂上明亮灯笼,雪景看的越发清晰,地上铺满一层薄雪,小狸甩着爪子往前走,留下一连串细碎的猫爪印。 祝怜与孟艾双手捧起地上的白雪揉成一团朝对方扔去。 云骧见着二人一起玩得兴奋,也加入其中,跟着心情变好,一面躲藏朝自己扔来的雪团,一面寻着机会也在地上揉成一雪团朝对方扔去,双手被冻得通红也未察觉,她好久没有像今日这般玩得畅快,几日来的抑郁被短暂扫空,耳旁是尽数的欢声。 秦飞其实也想玩,但不愿与女子一起,怕让人看见,只得眼馋坐在一旁逗小狸,突然一个雪团砸准他的脑袋,他松开禁锢住小狸的手,胡乱在地上抓起一把就彻底混进去,反正在晚间看不清。 小狸直直往前处跑去,云骧玩心起,往小狸身上扔去一雪团,喊道:“小狸,你要到哪里去?快回来。” 小狸脸着地,把众人逗得正乐,它快速甩甩身上沾有的雪粒,依旧朝着前方奔去,直至跑到暗色拐角,熟悉的气息于雪中消散,它蹲下身子,尾巴在地上失落扫过,折过身慢腾腾走回枕月栈。 云骧揉揉小狸乱糟糟毛发,让它等在一旁。 云骧几人玩得很晚,手和脚皆是冰凉,又到小厅里围着火炉子坐有好久,竹影摇曳,平添一幅生动影画,四人在一起品温酒,一起聊天。 云骧回到房中歇下已快是子时,喝了酒脑袋发晕,这几日枕月栈生意不怎么好,想来明日亦是,没有多少人来,云骧便抱着被子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是第二日的午时,她一走下阁楼,大堂中,包括赵慎都用着难以形容的眼神看向她,更别说自来咋咋呼呼的秦飞,那叫一个快憋不住嘴。 “怎么了?你们怎这般看着我?” 云骧不明所以问,她摸摸自己的脸,心想着下来的时候她尚照过镜子,应是没有什么东西吧。她给自己倒有一盏热水,今日口渴得厉害。 这回是祝怜先问道:“云掌柜,你与陆明府,你们曾是夫妻?” 云骧一下被呛到,捂着唇咳嗽好几声缓下,问道:“你们从哪儿听来的?前几日不是还在传是我欲去巴结他吗?怎么传着传着竟成我与他是夫妻?” 孟艾道:“云掌柜,我们都知晓,今早一起来就闹得沸沸扬扬,隔壁那间铺子甚瞧见我们枕月栈开始迎客,还跑进来问我。” 云骧正了神色,孟艾从不会夸大其词,更不会说假,她再问道:“何至于闹得沸沸扬扬?都还有什么话?” 秦飞实在忍不住,每日里他更多的负责办些跑腿的活计,所经过之路多,各种话语都能听得见,他头一次严肃道:“他们都言,云掌柜你与陆明府,早在池州的三四年前就已结为夫妻,所以不是你如今与陆明府勾扯不清,而是你们本来就是夫妻,是陆明府当初薄凉寡情,未曾好好待你,更,更是陆明府当初科举考取状元后,将你遗弃,是你先来梧安县,他心怀愧疚,所以也才来梧安。只是他愧对你,而不是我们枕月栈的错。” 秦飞又说了一些话,全然是当初她与陆衍之过去的事情,包括她曾经在垂柳镇卖油炸豆腐而陆衍之冷漠嫌弃之事。 “你从何处听来的?”云骧急问。 秦飞道:“大家都在说啊,云掌柜你起晚可能不知晓,我们都听闻了,不信你问问赵大哥。” 赵慎点点头,道:“确实如此。” 云骧脑中的弦一下崩开崩断,再听不见秦飞他们又说了何种,直直朝着县衙奔去。 一路上,脑子里都是一团浆糊,再顾不得旁人会如何看向她。 书房中,陆衍之听见云骧寻来的声音,抬头道:“你来了?” 云骧双手撑在书案上,质问道:“是你传出去的对吗?” 在梧安,能知道她们过去事情的,只有她们二人。 陆衍之放下毛笔,道:“是。” 云骧不解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是有什么不对吗?”陆衍之反问。 云骧道:“你知不知道传出去会怎么样?那些人议论的焦点会全然落在你一人身上。我只是一个小贩,一个商人,事情会变得如何对我无关紧要,你现在是梧安明府,这种事情传开,对你有什么好处?今后旁人如何看待你?还会敬你吗?” 陆衍之浅笑一声,道:“云骧,你能来与我说这些话,我很高兴,从前我想着或许你永远不会原谅我,现在若是能让你来寻我与我说这些话,那就够了。” “你疯了。”云骧道。 陆衍之看向自己刚写好的字,自顾自地说道:“在春末的时候,我就有给陛下递上过一封自己的供述,当时我想着何种结果我都接受,去陪祖母,另给她赔罪也挺好,现在不过是在梧安从来一遍,又有何妨?” “你是真的疯了。” 云骧继而想起昨夜里他交给她的东西,道:“你既给了我邻水客栈过去所犯之事,就应该知道,我自己就能解决这些事情,不需要你做一些事情出来,我能做到。” “我知道你能。”陆衍之道,他站起身,望向窗外,“云骧,昨夜落雪了。” “陆衍之!我在认真和你说话!”云骧道。 陆衍之回看向云骧,道:“云骧,你知道是什么时候起,我想我一辈子不及你,又很想靠近你在一处吗?” 云骧喃喃:“什么时候?” “去岁的京中,也是这样的雪日。” 云骧终于想起陆衍之说的是哪一日,曾几何时,她甚想或许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日,她小声道:“这事有什么关联吗?” “有,很有。”陆衍之肯定道,顿有一小会儿,他继续说道:“你曾坦然问过我是否对你的到来不开心。不论何时,你总是坦然坦荡,有勇气有决心去做一些自己很想做的事情,我则向来没有坦荡过,更无勇气面对眼前困境,本来很多时候我更努力就能够得着的事情,我却总阴暗想着能不能有另一处法子,自你走后,我很想你,更时刻想着,若是去岁的京城,我能坦然承认你的存在,帮帮宴书,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云骧垂头望向脚尖,小声道:“这都过去多久的事情。” “我记得,云骧。” “如今我将我过去所做的错事,一五一十地讲开,让所有人都知晓,你心中能畅快点吗?”陆衍之问云骧道。 见云骧沉默,陆衍之又笑道:“云骧,不知你会如何想,至少我心中能好受点。” 话语里是遮掩不住的无尽涩意。 云骧眸子一睁,她想,陆衍之定是疯了。 接着是陆衍之将她拥入怀,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入进骨肉血液,他一个字一个地说道:“云骧,我真的很想你。” “很想你”三字说出口,思念找到泻口,他只想将人拥得更紧,反复道着很想你这句话。 末了,陆衍之又再抚过云骧眉位间的那颗小痣,望向云骧清澈眼眸中,道:“云骧,你可以不用原谅我,只是能不能不要再讨厌我,就像上月那样。” 上月,是陆衍之得空会来枕月栈小坐,云骧偶时会与他少说上两三句话。 他所求不多,就这样已足够,没有他的存在,云骧依旧会与朋友过得欢乐,细想过去的几年,云骧跟在他的身边,除去有祖母在一旁,云骧从未像昨夜那般,一切皆是他一人之错罢了。 云骧推开陆衍之,道:“我想回去了。” “我送你。”陆衍之道。 云骧道:“不用。” 陆衍之则道:“不让旁人看见你我二人一处,如何坐实?今日,会有一些东西送去枕月栈,你记得看看。” 云骧觉得这屋子再不能待,逃似地离开县衙。 她与陆衍之近乎一整年没有见过面,她不知道他在京中是发生何事,才能斩断过去十几年的执念,来到她的身边来。 离开垂柳镇,离开池州的日子,她将过去反复想有许久,除去她的太过强求,她与陆衍之二人原本所渴望的东西不一样,实在是走不到一起。 她曾想,在她游历过大片山河的时候,会是陆衍之在京中站稳脚往上爬的时候,在她定居梧安,安心守着自己小客栈的时候,会是陆衍之成为人上人,过上自己梦寐以求的生活,她们只会越行越远,从此天南水北,再不相见。 怎会他在春末时就递上罪诉,来到梧安来。 云骧回到枕月栈,依然不是很能想通,恰巧秦飞从面前经过,云骧心中怀着气,回房拿上陆衍之递给她的东西,交给秦飞,让他去邻水客栈一趟,警告邻水客栈,若是他们再惹是生非,就不怕让梧安的人也知晓他们在别处做过的一些事情。 秦飞拆开看了眼,嘴角一下向上裂开,他老早就想去邻水客栈会会,今时总算逮着机会。 秦飞正要出门,云骧又软了心肠,不放心地叫来孟艾陪着秦飞一起,孟艾性子沉稳,做事有分寸,有孟艾在,事情能好办得多,不会闹得太难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除夕 去多陪陪他 云骧未歇下一会儿, 果真有人送东西来,并且说道一句是陆明府差他送来的。 客栈里有未用完膳的客人在,听见这一句的人,皆是眼神落到此处来, 无不小声地嘀咕几句。 云骧差点怀疑眼前这人是不是故意加这一句, 陆衍之发失心疯不要面子,她可还是要点的。 一旁的祝怜听见声音也凑上前来细瞧, 眨巴眼看向云骧, 方才云掌柜还出门去, 现在县衙那边就让人送上东西来,难不成都是真的。 云骧耳朵发起烫,让祝怜快些将东西搬下去,她不想让更多人看见。 好在来人没有多待, 放下东西后就离开。 客栈里恢复平静,云骧回到房中, 半晌后,还是打开木箱子。 小狸好奇地蹲在一旁,今日难得地没有去到陆衍之那里。 木箱打开,最上面的是几件首饰, 有簪子, 有手镯, 有耳瑱,不知晓是什么时候买好的, 云骧一眼注意到去岁她放在祖母屋中的那支并蒂桃花簪,它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最上,其上伤痕像是无声流出的泪。 这支簪子一共陪她走过很远很远的路,从池州到京城, 再从京城到池州,接着又是一段相同的重复路,只是第二次她将它扔出院子,被陆衍之捡起修复好,放在她的客栈外头,最后,是她彻底将它留在三里村的陆家,至今已有一年多的时间过去。 云骧继续往木箱里看去,其下铺着厚厚一层有字迹的纸张。 云骧纳闷想着为何陆衍之会放写过字的纸张进去,拿起来那刻,她认出这些正是她在三里村学字时用过的纸张,她舍不得扔掉,便全然拾好放在书房中,想着或许她一直练下去,总会有一日写得如陆衍之的字一样好。 现在这些东西被陆衍之从三里村带到梧安城,又送回到她的身边来。 云骧合上木箱,抱过小狸来坐在窗前,忽而发觉,她好像从来没有读懂过陆衍之,从前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陆衍之的,想与他在一处,单纯而又固执地想着是不是她多付出,陆衍之也能喜欢喜欢她,却很少去想过陆衍之是否是需要,当她走出将自己困住的池州,离开池州与京城之间的那段路后,回过头去看曾经,到底是年岁太小,固执占去更多感情,都没能仔细问过对方想要的是究竟是何种,并不是所有的情感对方都能全盘接受下。 秦飞与孟艾一起回来,想去与云骧说道在邻水客栈的事情,邻水客栈的掌柜见他们知晓他过去的事情,脸一下变黑,直到如今那瘸腿的伙计还在到处打听他的事情,继而是换了脸色地拉着孟艾坐下说道好说好说。 秦飞欲去向云骧邀功,被祝怜拦下,祝怜将陆明府送来东西的事情与二人说了后道:“云掌柜心中正烦呢,我们别去烦她了。” 秦飞挠挠头,望向阁楼,想来也是,这几天整个梧安城都快知晓云掌柜,搁谁心里都不好受,他还是不要去人眼前晃较好。 枕月栈里的所有人都闭口不提外面的事情,云骧也未出门去,她安慰自己,陆衍之站得比她高尚且都不怕,她更应学着变厚脸皮。 再次见到陆衍之,是在一个雨日,他一人来的,云骧躲去后院,交代孟艾她们说若是陆衍之问起来,就说她不在,虽然她自个儿也不明晓她这是在害怕什么。 事后,孟艾给云骧说道,陆明府什么都没问起。 孟艾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云骧想着是不是自己太过分,陆衍之没有做错什么,她还是害怕见到他,就像是在两年前的京城中,陆衍之会见祖母,会陪祖母,但总是与她的时间恰巧错过,她很是不解为何陆衍之独独不想见她,她与那时的陆衍之变得一样,那现在的陆衍之,又会在想着什么呢。 云骧连续的好几日都有看到陆衍之来,她则一直待在后院,从小厅那处的窗户可以看见陆衍之确实什么都没有说过,一个人无声来,然后一个人悄然离开。 他那般聪明,不至于猜不到为何每一次都见不到她。 云骧苦恼地抓了抓头发,蜷坐在后院小厅中,在这梧安异乡,似乎陆衍之会比她更难,她已经有枕月栈,孟艾和祝怜会在这里陪着她,陆衍之呢,这几日饶是她未踏出客栈过,还是能从前来枕月栈的客人嘴里听得半点有关陆衍之的事情,新官上任,传出自身不好的流言蜚语,被予以申诫已要算是事小,在梧安尚且如此,那在之前的京城呢? 正值年关,店外是孩童追逐玩闹的嬉笑声,正街在夜里亦是热闹,少时还会有几声鞭炮声响起。云骧在小厅里转有好几圈,感觉不能想下去,是不忍也好,还是其他也罢,她放下小狸奔出去,迎着冬日的风,赶上前头的陆衍之。 “陆衍之。”云骧喊道。 寒风中,云骧戴着祖母曾给她做的那顶白色小帽,遮盖住眉骨的位置,双眸始终如初明亮,她面上闪过一丝拘谨,问道:“后日除夕,孟艾她们不会在,你要来吗?” “我等着你吧。”她说道。 陆衍之细微诧异过后的,是眉梢眼角沉寂许久的落寞孤寒终如冬雪遇春日,他道:“好。” 他本就生得好看,只是平常多是淡漠着一张脸,鲜少有生动色,添上半分的动容,才像是该有的模样。 陆衍之走后,云骧摸摸跟着跑出来的小狸,她尤记得上一次的除夕,她过得很难,没有祖母在,陆衍之应该只会比她更糟糕吧- 等到除夕这日,枕月栈从昨夜起就剩下云骧一人。 陆衍之来的时候,云骧站在圆木凳上贴窗花,如今枕月栈就是她的家,她会努力将枕月栈变得更好。 陆衍之帮着云骧一起做活,像别家一样,枕月栈里窗花、灯笼、桃符,样样不少,云骧指着自己的杰作问陆衍之道:“窗花是我自己剪的,好看吧。” 陆衍之道:“嗯,你从哪儿学来的?” 云骧跳下圆木凳,道:“几年前就会了。” 其实是几年前跟着祖母学的。 不过今日除夕,她不想在陆衍之面前提及祖母的事情,时辰尚早,云骧问陆衍之道:“陆衍之,那你的事情呢?我听客栈里的人说传出的话对你很不好,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不过就是罚几月俸禄,做了就是做了,没什么可遮掩的。”陆衍之道。 云骧想说话反驳,见着陆衍之确实半分不曾放心上过,装作吓人道:“若是上面瞧见你这般不进油盐,将你贬官怎么办?” 陆衍之将云骧未挂正的灯笼整理好,道:“那就贬吧。” 云骧眼眸瞪大:“若是撤职呢?” 陆衍之继续道:“也可以。” “什么?”云骧泄了气,将手背贴在陆衍之额上一瞬,再摸摸自己额头,道:“你没有烧糊涂吧?” 陆衍之看过云骧一眼,道:“没有。” 云骧皱眉跟在陆衍之身后,实在是不理解为何陆衍之能连官都不想做了。 陆衍之一停下,云骧结结实实撞上,鼻子很疼,也正是这一下让她想起一件事,松开捂着鼻尖的手,问陆衍之道:“陆衍之,是你去岁在京中过得不好,有人欺负你吗?” 云骧想不出做官有什么不好的,最直白的就是有俸禄银子拿,可以过上好日子,应该没有人会拒绝吧,尤其陆衍之在过往的十几年可是一直想着科举考上过好日子。 陆衍之起初微低了头地看向云骧被撞的鼻尖,仅一下,又则是云骧抬了眸地望向他问出话。 陆衍之眼睫轻颤,心头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拂过,他很快直起身,淡淡说道:“没有。” “好吧。”云骧道。 陆衍之侧过脸去,见云骧鼻尖仍泛红,问道:“你不疼了?” 云骧摇摇头:“不疼了,想来也是,你以前不是说陛下看中你,待你好吗?都会允你来梧安,有陛下在,朝中应该不会有人为难你吧。” “嗯。”陆衍之应声。 晚膳后,云骧与陆衍之一起在枕月栈附近走了走,小狸慢吞吞地挪着步子跟在二人的身后。 云骧望向飘着雪粒的夜空,伸出掌心感叹道:“梧安果然很少落雪,今日除夕日,可还是第二次落雪。” 云骧仍戴着祖母曾送她的白色帽子,这会儿在外头一走,毛茸茸的帽子上沾有些许的白雪,寒风中,她的脸颊被冻得泛红,倒像是抹上的红润胭脂色。 陆衍之问道:“你当初为何会想来这里呢?” 云骧不假思索道:“这里很好看,多水多花木,三月里,各式颜色都会有,很好看的,明年你就知晓了。” 不同于三里村里的多山多曲折小路,梧安是平缓,是祥和,是日子会如潺潺流水慢悠悠。 天色不早,陆衍之将云骧送回枕月栈,一人准备回去县衙。 风雪飘飞,正街尽头光线昏黄色,小狸蹲守在云骧脚边,一会儿仰起头看看云骧,一会儿又看看远去的陆衍之,在它脖子上,是陆衍之新给它挂上的另一把小金锁。 云骧蹲下身,循着小狸的目光往前看去,陆衍之远去的背影与正街上的其他人很是显得格格不入,孤寂漫身,云骧不知为何,陆衍之自离开京城后,就像是变有一人,到底哪儿变了她也说不上来。 云骧揉揉小狸的脑袋,问小狸道:“你想去吗?那去吧,去多陪陪他吧。” 小狸扬起头蹭过云骧掌心,没有多停留地朝着前处跑去,直至身影在飞雪中彻底消失不见- 除夕过后,孟艾和祝怜几人回到枕月栈,新的一岁,店里人人脸上洋溢欢喜色彩。 陆衍之还是会时常来枕月栈坐坐,云骧不再躲避,偶时客栈里不忙,得空会与陆衍之说上几句话。 邻水客栈起了内讧,听闻是掌柜和伙计之间发生争执,云骧没有去打听过,她只需让自己的枕月栈走得更稳更长就好,她在这里倾注去大半的心血,是她离开池州之后唯一的那个家。 元宵一过,正月就过去大半,云骧与温舒姿小聚时,都会说到这一年,似是过得格外快,不过眨眼的功夫,几日的时辰就过去。 温舒姿将自己女儿带到酒坊,与云骧说道:“那可不是,一晃,我家那人就走好几年,如今去想他的容貌都快想不起来,我为他守有这好几年的寡,也算是对得起他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一日又快过去,云骧带上从温姐姐这处买的酒走回到枕月栈去。 枕月栈的生意又开始慢慢好起来,等到正月末尾这一日,陆衍之问云骧道:“我五日后要回去池州一趟,你同与我一起回去吗?” 云骧记得祖母的忌日,去岁她刚到梧安县不久,就没有回去三里村中看祖母,如今枕月栈安稳下,她该回去看看的,而且娘还在三里村,她一直都没能回去看看她。 云骧道:“我先想想吧。” 陆衍之道:“好。” 当夜里云骧想了很久,一面是她自己的确很想回去池州,一面又是若与陆衍之同行,一来一回加上在三里村待的时间,少说得快两月,但若不与陆衍之同行,又显得除了刻意还是刻意,真是愁人。 最后云骧想有整整两日,决定那就与陆衍之一道吧,陆衍之总归不会吃了她。 云骧将枕月栈的事情交与孟艾,让孟艾帮她看着枕月栈,孟艾心细,还会账册,有孟艾在,她放心很多。 秦飞知晓后,带大家伙给云骧饯行,让云骧哭笑不得,她又不是不回来了,她与众人说道,最多两月,两月后她就回来了。 至于小狸,自那次她的进京后,她再不能舍下小狸一只猫等着她,就把它带上的一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故地 解药 云骧与陆衍之回到池州是在二月末的时候, 寒气消退去大半,暖意夹杂在微风中从南边儿轻拂而来。 途径垂柳镇,云骧隐约间像是听见叶家书院那处传来的钟声,她问陆衍之道:“叶夫子他们回来啦?去岁我在梧安县就听过有关叶宴绮的事情, 现在她们还好吗?” 陆衍之垂眉道:“叶夫子在两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也许在两年前他早一些回到京城, 赶在叶夫子之前,一切又会不一样。 “为什么?不是都解决好了吗”云骧望向叶家书院的方向, 又问道:“那这钟声?是叶宴书?” 陆衍之道:“叶夫子两年前, 是在牢中自戕, 叶宴绮的事情,或许这是叶夫子能想到的最好方式,唯一错只有买通搜身之人,叶宴绮的名字, 是她自己凭本事考出来的,无关其他。叶夫子想以这样的方式, 试看能不能拼出另外一条路。” “让叶宴绮的案子能重新审?” “差不多吧,但欺君是大罪,能让叶宴绮回来已经是格外开恩。”陆衍之道。 “那叶宴书呢?” “不知道,至少我离开京城的时候, 他还在京城。” 云骧意识到只有叶宴绮一人回来, 道:“所以这钟声, 是叶宴绮的?” 陆衍之道:“嗯。” 陆衍之去岁离开京城后回来过池州,本想去叶家书院看望师母, 叶宴绮与他道,她母亲身子越发不好,连她也记不得,她就将母亲送去了外祖家中, 从此,叶家书院由她替父守着。 云骧从前就知叶宴绮是一很厉害的女子,如今又一次听到她的故事,更加佩服起她的勇气来,竟一人守着叶家书院。 回到三里村陆家,云骧快要不认识路,她不过一年半的时间没有回来,陆家四周是种满的石榴树,及半腰高,在这个时节它们枝条光秃秃,像是陷入长久的静寂沉睡中,只有俯下身细看去,在未消的雨露中,几点嫩绿色的芽包争相翘立,再过不久,这里会伸展出无数的枝叶。 云骧惊讶于眼前几十棵的石榴小树,问陆衍之道:“你种的?你什么时候种的,怎么会想起种石榴树来了?” 小狸瞳眸放大,几下跃到石榴树上磨爪,细嫩的树枝条载着小狸一晃一晃。 陆衍之将小狸从树上抱下,道:“两年前,我刚回三里村的时候,近垂柳镇溪边的石榴花开很好看,就种了。” 两年前?云骧心中算了下,那是她与陆衍之分开的那一年,但陆衍之留在三里村的时候不是石榴花开的时候吧。 至今云骧不大愿意回忆起这一年,从年初到年末,没有一件好事,索性她也闭上嘴不说起一字。 倒是小狸很快地跑到闭锁的院门前,回过头傲娇冲着陆衍之与云骧猫叫,似是在说它还记得这儿。 陆衍之推开院门,云骧跟着走进,除去院子外头多种的石榴花,院子里,半分没有改变过,依旧是当初她走时的模样。 小狸兴奋地每一间屋子都蹿进去看看,无不是激动,最后长久地停留在西屋门前,尾巴一动不动。 云骧知晓小狸记性一直很好,有些事情对于小狸来说会很难理解,她将小狸带走远了些,拿出小鱼干喂它吃,道:“饿了吧,我们会休息几日,不用急着赶路,所以你可以在这里四处跑跑,不用拘在马车内了。” 云骧喂完小狸,方将起身,陆衍之道:“云骧,我会住在书房中,你不用去祖母的屋子。” “啊?好。”云骧道。 陆家许久未曾住过人,两个人用去快一个半的时辰才将屋子打扫干净。 夜里云骧卧在床榻上,鼻息间是沉木的干冽味道,时隔一年多,回到故土,今夜怎的也睡不着,会去想现在的枕月栈是如何,孟艾和祝怜会遇见麻烦吗,两个年岁比她稍小一些的小姑娘会害怕吗,云骧翻来覆去睡不着,其实她还有一点想陆衍之。 在动身回来之前,她有想过与陆衍之一起回来的不便,整个路途中,陆衍之什么都没有提起过,可以说将她照顾得很好,不会扰到她的生活,县衙里他曾说过的话,他更没有对她说起,就是夜里宿在客栈里的时候,云骧发觉陆衍之几乎每夜失眠,他房中的灯很晚才会熄灭。 云骧以为陆衍之许是对于回到池州的情怯,以及害怕回来见着祖母。 可今日她们都真真切切地回到三里村,回到陆家,书房那里仍是透出微弱的光亮。 云骧披上一件衣裳轻手轻脚推开门,来到书房外面,她想敲门问问陆衍之好点了吗?右手抬起来的时候,又觉许是不妥,犹犹豫豫地伸回手,转过身没行几步,恰是书房未关紧的窗户,有一条小缝透出更多的光亮来,云骧一时弯下身想看一看。 忽地吱呀一声门响,陆衍之推门走出,唤道:“云骧?” “你,你还未睡啊?”云骧被陆衍之冷不丁地冒出来差点吓到,继而是被发现的心虚,磕绊道:“我就是,就是出来走走,透透气,你怎么会知晓?” 陆衍之指向窗户道:“有影子。” 从云骧一来,他就发现了,他看见她抬起的手臂,随着时间的过去,又缓缓放下,他原以为她会离开。 云骧懊恼地咬咬唇,她真是笨死了,还不如一开始就大方进去呢。 陆衍之道:“云骧,你陪我说说话吧。” 云骧点头道:“好,你想说什么呢?” 两个人将就坐在檐下石阶上,好在今夜月明,能勉强看得清前景,小狸跟着走出来,蜷缩在二人中间的空地上。 陆衍之短暂的沉默后道:“云骧,石榴树,你喜欢吗?” “什么?” “就是它开出的石榴花。” “喜欢啊,所以你种石榴树,是因为我喜欢?” “嗯,我记得你是不是尤爱红色。”陆衍之道。 “是,我很喜欢石榴花。” 云骧笑起来,清辉月色下,身上仿佛镀有一层薄薄柔亮银光,她道:“陆衍之,谢谢你的好意。” 陆衍之看向云骧,四处静谧下,仿佛世上唯剩下他们二人,当云骧与他说起话,他想到的是“解药”二字,一直以来的,都且是他离不开云骧。 “你能喜欢就好。”陆衍之说道。 云骧没再说话,在石阶上与陆衍之又坐了一会儿的时辰,等到月影完全匿去,云骧带着小狸回去房中- 回到陆家的第二日,云骧与陆衍之一同祭拜了祖母,坟前槐树于细雨中摇曳不止,新长出的嫩叶不时飘落下,落在陆衍之的肩头上,云骧没有多去打扰陆衍之。 回来的第三日,云骧想回去看看娘和云童,她向李婶打听过了,云山寅这几日与云阳难得地找了一份活计,每日里早出晚归,她回去云家不会碰见云山寅。 云骧与陆衍之说有一声后,就准备去到垂柳镇上给娘和云童带些东西回去。 从昨日起,天就没有放过晴,一直是阴雨绵绵日,云骧举着伞,怀中东西堆满快要放不下去,正想着她应该先把云童从云家一起带来的,让他帮忙拎拎东西也好。 云骧在买最后一样东西,恍惚间,她在前头处看见一道熟悉身影,戴着灰色头巾,穿着宽大的灰黑色衣袍,衣袍里面的身子却是瘦弱得不能再瘦弱,风一吹过,宽大衣袍作响,勾勒出云骧记忆里的叶宴绮。 “叶姑娘?”云骧很快给过商贩银子,放下东西跑上前去,她很确定叶宴绮也是看见了她,匆匆回过头的那一眼,眸中是酸楚,又带着一丝的难堪,听见云骧唤出的声音,只压低了脑袋向着人群中去。 云骧寻不见人,在原处停下,想来叶宴绮如今也并不想见到她,她跑上前去,更会让人难受。 云骧回去拿方才在商贩那处放下的东西,商贩倒是先开口问她道:“姑娘你与叶夫子相识?” “叶夫子?” “就是你方才唤的那人啊,叶宴绮叶夫子,你不是认识她吗?” 云骧道:“算是相识吧,她现在一人在叶家书院还好吗?” “好着呢,原是先前的叶夫子去世,恰巧他家小女那年可是登过皇榜之人,才情学识高着呢,恰从昨年起,各地可办女学,如今也是由她替先前的叶夫子守着书院,成为另一位叶夫子了。”商贩笑道。 云骧听罢隐隐又觉不对,那为何叶宴绮会避着她呢,不过听见叶宴绮过得好,云骧也定心,拾好东西抱在怀中,举着伞向云家而去。 视线里,云骧的身影不在,叶宴绮从拐角处走出,雨水慢慢浸湿她的头巾,她浑然不觉地麻木走回叶家书院。 一层层的石阶上,曾经过去好几年的书声仿佛传出,指引着她一步步抬脚走上,今日学子不用来书院听学,是以整个书院就剩下她一人,细雨中,年岁已旧的钟静静矗立,老树下,是掉落有一地的落叶,青苔爬上树根,弯曲的小溪早就干涸,其里只剩下多年前父亲领着她与哥哥捡回来的光亮石子儿。 雨声淅沥,叶宴绮坐在窗口的铜镜前,她摘掉头巾,铜镜里,她的发已长出不少,快有两指长,这样的模样让她又一次想起父亲曾对她说过的话。 哪怕到最后,父亲也只是怪他自己,没有把她生成男儿身。 记忆涌上心头,叶宴绮拿起一旁的剪子拼了命般地将所有头发全部剪掉,发丝一缕缕掉下,眼泪也一个劲儿地从眼眶滑落下,她抹去泪,望着镜中的自己忽而又笑出声,就这么出门走在雨中,坐在老钟下,仰面去听从多年前传来的书声。 她想,她会一辈子待在这个地方,再去做另一场梦,梦醒,是父亲母亲一块儿来接走她,与她说一句,想她了- 云山寅不在云家,云骧直至傍晚时刻才从云家出来,今日她与娘和云童讲了好些她在梧安的事情,她现在可厉害了,能够比以前挣更多的银子,让娘和云童尽管收下银子和东西,不要让云山寅知晓就好。 云童舍不得云骧,吵闹着要送云骧回去,一个劲儿地缠在云骧身侧问她这一年过得究竟怎么样,他也想去梧安看看。 云骧望着长得快有她高的云童,笑道:“等你长大了,三姐姐就回来带你去梧安。” “好啊好啊,我老早不想和爹待在一起。” 云童跟在云骧身后叽叽喳喳道,这一年,他去看过二姐姐,就是没能去梧安看三姐姐,实在是梧安太远了,他走不过去。 云骧被云童逗笑,两个人一人举一把伞地朝陆家走去,说话谈笑声传出。 在快到的时候,云童停下脚步,不肯继续往前走一步,“三姐姐,我不想走了。” “怎么?是累着了吗?要不你就先回去吧,想必他也快回来,若是让他瞧见你来见我,定是不高兴。”云骧道。 云童不满地指向前处槐树下,耍性子道:“我是看见他了,不想去。” 云骧望过去,发现是陆衍之守在祖母坟前,她与云童道:“还在生气呢?祖母去世,他心里也不好受。这样吧,明年,三姐姐明年来带你去梧安玩儿怎么样?” 云童道:“那行吧,你们总说我小,不懂得大人的事情,那我就不去闹腾。三姐姐,明年你一定要来接我。” 云骧道:“三姐姐何时与你食言过?” “好吧。”云童被哄好,憋住笑,大声道:“那三姐姐再见!” 云骧目送云童走远,去到祖母坟前,高举手中油纸伞对陆衍之道:“你怎么还在这里?回去吧。” “嗯,回去了。”陆衍之道。 他接过云骧手中伞,替云骧遮住细雨,二人一起回去陆家。 在云骧与云童一起回来的时候,陆衍之就有隐隐听见她们二人的声音,云骧走在最前头,云童时不时在云骧身侧转悠,两个人好不欢乐,会让他很想望去,很想靠近前,明明其实以前云骧也曾来接过自己。 春雨一落就是好几日,整座城陷入阴雨中,昨夜里甚响起过几道雷声,今日一起来,就是落得更密的雨。 云骧原本想着在池州最多待五六日,梧安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她呢,况且陆衍之比之她更不能离开梧安太久。 可是这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云骧觉得实在不能等下去,主动去问陆衍之回程的事情。 “陆衍之,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我想枕月栈了,想回去了。”云骧直说道。 西屋里,陆衍之面色不是很好,他合上书卷道:“再多等两日吧。” “你是不舒服吗?我看你前日就不大好,需要我去找林大夫来帮你瞧瞧吗?”云骧问。 从前日起陆衍之就搬到西屋去住,云骧也没有见着他多出来走走。 陆衍之说:“不用,我休息两日就好,后日我们就回去。” “好吧。”云骧道。 她离开西屋,一人在房间里逗小狸,天色黑下,她依旧没能等到陆衍之出来。 这几日连续的阴雨日,很像去岁在梧安的那一场,云骧察觉不对劲,准备去到西屋问陆衍之是不是腿疼。 等她走进去,陆衍之已经放下书卷,牙关咬紧,很是隐忍的模样,云骧被吓道,急忙道:“陆衍之,你先等等,我去寻林大夫来。” “云骧,你回来。”陆衍之在身后唤道。 云骧根本不去听陆衍之所说,举了伞出门去寻林大夫。 正巧林大夫今日在家中,他未来得及与云骧寒暄,就被云骧拉走。 林大夫一听陆衍之腿疼,以为是骨头出问题,怕多是骨折,跟着云骧连忙赶去陆家,到了后却又发现,陆衍之的双膝看上去并无问题。 云骧在后面探出脑袋,问陆衍之道:“到底怎么回事?之前在梧安,你也说过你腿疼。” 陆衍之耳根微赤,好半天才与林大夫道:“是我在京中落下的腿疾,遇上阴雨日便会疼。” 林大夫听罢后道:“我给你施几针会好点。” “好端端的,怎会有腿疾呢?”云骧又问。 陆衍之依旧不愿多说道:“没什么。” 云骧可不信,后面林大夫与陆衍之说有几句话,云骧在房中待着没意思,带小狸去到书房中坐下。 书房内,是陆衍之新放上去的一些东西,格局与她走时的很不一样,云骧记得陆衍之在离开京城后和来到梧安之前回过一次陆家,她见陆衍之那处还要忙一会儿,干脆将门虚掩了,开始在书房里翻找东西。 对于陆衍之独自在京中的那一年,她什么都不知晓,陆衍之只字未提过,偏生陆衍之越是不让她知晓,她就非要找出点什么来。 小狸蹲在书案上,歪着脑袋看云骧一层层仔细翻找过去。 云骧胡乱揉揉小狸的背,道:“小狸乖,别出声。” 云骧先找出的东西是曾经她和陆衍之的一纸婚书,这张婚书在她离开陆家前找有很久过,没想到竟是被陆衍之放在书册中间,难怪她寻不到。 云骧将婚书放在书案上,继续往下翻找,除去一些书册,没有半分可疑的东西,最后是书架最上一层的小木箱,云骧记得以前书房中没有这个东西。 她搬来木凳踮脚踩在上面,手指尖都绷紧了地将小木箱往外移了些,她伸直双臂想把小木箱抱下来。 奈何小木箱放得实在太高,云骧很努力地踮起脚才勉强抱住小木箱,一口气未散,脚下的木凳摇摇摆摆,一个重心不稳,连人带箱的摔下,吓得小狸立马逃远。 云骧疼得咧嘴,暗暗想着陆衍之为何非得放这么高,这不明摆着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云骧脚疼,就坐在地上,刚想打开看看,书房门被陆衍之从外推开,她一下将小木箱往身后藏去,“陆衍之,你,你好啦?” “好了,方送林大夫出门。”陆衍之扫眼看过书案上放着的婚书,走近问云骧道:“你在找什么吗?” 云骧想起身,脚踝疼得有些厉害,一时有些起不来,接着是陆衍之双手放在她腰侧,将她抱起放坐在书案上,如此,地上的小木箱露出视线。 在陆衍之弯腰将东西捡起的时候,云骧自个儿都没眼看,握住陆衍之小臂,替自己开脱道:“陆衍之,我,我就是想看看你在京中时究竟是如何,不是要故意翻看你的东西的。” 陆衍之迎着云骧视线,问道:“你觉得我在京中应是过得怎样的?” 听不出情绪的话,让云骧分辨不清陆衍之现在到底是何样的想法,她试探说道:“是不是过得不算好?要不然你也不会想来梧安找我了。” 陆衍之兀自提了提唇,多少被云骧道出的这句话气笑,他重复问道:“所以你觉得我是过得挫败,才会想来寻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云骧摆摆手,怎么话从陆衍之嘴里过一遍就彻底变有意思,还没想好如何给陆衍之解释,紧接着,她听见陆衍之轻声说道:“云骧,我过得确实不算好,糟糕透顶,挫败至极。” “怎么会呢?你不是考上状元,是校书郎吗?”云骧问。 陆衍之没有答她的话,只是继续说道:“云骧,我来寻你,不是因为我过得不好,所以才会想来寻你。而是在更早以前,我就想与你在一起。” “你还未来京中寻我的时候,我就将梧桐小巷里你与祖母住过的那间小院买下,想着日后接你与祖母来京中,我们可以住在一起。” “戴在小狸脖子上的金锁,也不是给小狸的,是我在科举考上的那一日,就用银子买来想送你的,可惜我身上没有多少银子,只能买得很小的一块金锁,这些东西都是很早前就给你备下,想给你的。” “你第一次来京中寻我,我有过很长的一段时间避你不见,不是我不喜欢你进京,而是我会想,比之你的坦然,我过去那一两年的懦弱与摇摆不定到底很是不堪,所以不是我不想见你,而是我不敢见你。从那时起,我发现我真的很喜欢你云骧,想与你一直在一起。” “或许我们当时每个人心底想的都不一样,你总是想着为我好,京中让我不快,那我可以跟着你一起离开,我却想着总得试一试,不喜欢你与祖母替我想好的那些路,我想再去做更重要的事情,结果祖母离世,你也走了,困扰我许多年的事情到头来也是一场空,我时常想着若是更听祖母的话,待你一些好,你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我了。” 云骧看见陆衍之双睫变得湿润,心底头跟着不是滋味,说道:“其实我以前也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好,没能多替你想想,我太过心急了,其实你的处境与我这山野间长大没有进过一日学堂的人是完完全全的相反,我却一直以自我的想法对你要求,这点确实是我也做得不对。” 若是时间重来一次,多年前的很多举动,她都不会再做出,对于陆衍之,可能更不会有第二次进京时发生的那些事情。 陆衍之望向云骧:“云骧,这些日子,你与我在一起,你会开心吗?” 窗外雨声潇潇,偶时吹进的风使得烛火轻摇晃,檐下滴答落下的雨珠一声一声砸在浅水洼中,溅起细碎的水滴。 陆衍之将额抵住云骧的额,转而又去吻云骧的唇角,问道:“云骧,等回梧安,愿意再与我试一试吗?” “可能我还是不太好,与你心中所想的夫君差去很多,但我很明晓我对你的心意,不会像从前一样让你伤心让你难受,我可以学着做得更好,去岁我想着若是与你同在梧安,能偶时看见你就好,后来我又贪心想着,能不能再与你成为夫妻,我们做一对恩爱夫妻,就在梧安,不用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正文完 第59章 正文完 岁岁朝朝, 云骧夜里将陆衍之对她说过的那句想与她再做一回夫妻想有很久。 小木箱被陆衍之打开, 里面躺着的仅是祖母曾留给他的信,被他彻底放在这里面,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有。 陆衍之与她说, 她想知晓有关他在京中的事情, 他都可以告诉她。 于是京中所有,陆衍之皆讲出, 更还包括十几年前的旧事。 云骧现在会去想, 若是当初她多等一等, 在陆衍之说出那句可不可以不要离开他时,她就与陆衍之一起留下,后面在第二年,陆衍之会不会稍好过些。 但她就是离开, 不管怎样,那也的确是彼时认真思量下的结果, 并非冲动,并非赌气。 更因见过二姐姐现如今的好,她才会觉得能不能像二姐姐一般,照着自己的想法活一次, 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不困于家中, 也不困于男子,就完完全全的因自己一个人而去做事。 事实证明, 她真的可以做到,曾经自己行路千里,见过数家客栈,她跟着在梧安县开有一家客栈, 生意不是顶好,却会比曾经在垂柳镇多挣银子,在梧安无疑是快乐的。 若是陆衍之没有来梧安寻她,她与小狸会一直在枕月栈,孟艾和祝怜,她们都会在。 陆衍之问她的那句,这段日子与他在一起,她会开心吗。 云骧不自觉将手放于胸口处,去感受这段日子来的心情心跳,她以为她自己已经足够将过去的事情看淡,随着祖母的去世,所有磨灭,在她最后一次离开这个生活有十几年的地方,她觉得会活得更好,默认恩怨全部一笔勾销。 再见陆衍之,除去前几日的不想理他,后面他受伤,她会担忧,见他落寞,她会想要不就陪陪他,听闻他过得不好,她也会感同身受,甚至会回想自己自己当初是否真的不应该离开。 所以,这是爱吗? 云骧苦恼松了手,她想不出,对于陆衍之问她的问题,她更回答不出。 这么些年,倒是越过越回去,丝毫没有当初敢爱敢恨的模样。 小狸在一旁舔爪,身子一歪,扑倒在云骧怀中撒娇。 云骧抱起小狸,问它道:“小狸小狸,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呢?” 小狸听不懂,照样呼呼大睡。 云骧放下小狸,让自己不要多想,且先回去梧安再说- 云骧与陆衍之回到梧安的那日天气好极,正值午后。 枕月栈外,祝怜先看见云骧回来,赶忙出来接,紧着秦飞也发现云骧回来,跑出来道:“云掌柜,你总算回来了,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我们可想你了。” “我也想你们,我给你们每人都带了东西回来。” 云骧笑道,三人一块进屋,行至一半,她想起还有陆衍之在,又停下身问陆衍之,犹豫问道:“要不,你进来坐坐?” 陆衍之道:“不用,我需得回一次县衙。” “好吧。” 云骧遂不去管陆衍之,与秦飞和祝怜一起进屋。 枕月栈里有不少用膳的客人在,云骧等到客人走后,孟艾和赵慎都有时间,一一将给每人带的东西送上。 赵慎见云骧将他家中孩子都想到,握住东西垂了头地道:“谢谢云掌柜。” “不用,给孩子解闷玩儿的。”云骧道。 秦飞挑眉说:“云掌柜待我们就是好。” “这用得着你说?”祝怜道。 云骧坐下休息片刻,笑看两人斗嘴,回到枕月栈就是舒心。 等到再空时,孟艾将这两月的账册拿出,给云骧事无巨细地讲两月来枕月栈发生的事情。 云骧核对好账册已快至夜深,偷懒近两月,现在重新看账册,眼睛都快看花。 夜深人静,她难得地想着此时的陆衍之是在做什么,他会好眠吗?今日是不是对他太过冷淡?她只顾着自己回到枕月栈,都没能好好与他道个别。 这个想法一经冒出,云骧自己都觉不可思议,很快甩了甩脑袋,她可不能去多想。 第二日,云骧很快恢复,重新在枕月栈里忙碌起来,在枕月栈里的忙只让她觉得特别充实,是另一种从前不曾拥有过的满足。 后头陆衍之隔三差五依旧会来枕月栈,云骧得空,会与陆衍之一块儿坐坐,天色尚早时,她与陆衍之则带着小狸出门去,小狸最喜在外撒跑。 陆衍之的问题,她一直没能回答,就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比之在三里村,这里自在太多。 春去夏盛,转眼又是到荷花开的日子,大片大片的绿叶随着夏风波浪滚动,粉色荷苞亭亭立于莲碧之上。 在梧安,竟已是一年半多的时间,云骧剥下一颗莲子,泛着轻微苦涩味,严铭清来寻她,问她有关陆衍之的事情,上面想他回去京中,来梧安已是一年之久,总不可能一直待在梧安。 严铭清想问问云骧,陆衍之是否真的要走。 云骧不知道这事,让严铭清自己去问陆衍之。 严铭清耸肩道:“云掌柜不是不知道,他?我们哪儿能知他心中所想呢?” 云骧沉默,这几日陆衍之依然会来寻她,他确实没有说起过回京中的话,半字都没有。 但严主簿,总该不至于对她说假。 恰手中莲子剥完,云骧与严明清告别,枕月栈里还有事情,她得先回去了。 等回到枕月栈,云骧看着小狸玩耍,严主簿的话响起在她耳侧,她一直没能回答陆衍之的话,那么陆衍之要回去到京城吗,明知京中于他是道跨不去的坎儿,京中却好歹比梧安强太多。 云骧决定自己问问陆衍之。 傍晚时刻,陆衍之如往常来到枕月栈,小狸在他身侧绕有好几转,如今陆衍之时常来枕月栈,小狸倒是不会再去县衙。 二人带着小狸出门时,云骧开口直言问道:“陆衍之,你会回去京城吗?严主簿和我说过了。” 陆衍之道:“你会想去吗?” 云骧摇了摇头:“不想,我去京中又无事情做,枕月栈在梧安,我不会离开梧安的。” “正巧,我也不想回去。”陆衍之道。 夏日傍晚的风从湖边拂过,带着细微的清凉意,陆衍之接着道:“从我离开京中的那日,就没有想过再回去了。” “那你……” 云骧咬唇,其实她想问陆衍之会在梧安待多久,梧安于她是好,于陆衍之却不见得。 陆衍之似是看穿云骧心中所想,一字一句说道:“云骧,我不会离开梧安的。” “只是因为我吗?” 陆衍之坦然说道:“是,去岁是因为你在梧安,我会想来到这里,你若是想留在这里,我不会走的。我知道你不会离开枕月栈,我也没有想过离开梧安的事情。可若是你想去到京中,那我也会想与你一起去。” 云骧低头道:“我才不想去。” 陆衍之道:“所以我会一直在梧安,云骧,池州我与你说的话,不是哄骗你,是我心中的确如此想,想靠近你,想与你同在一个地方,倘若可以,还想与你做一回夫妻。” 落日余晖下,是陆衍之认真的眼眸,身后湖面上,泛着层层叠荡的银光。 这些日子来,云骧竟也贪恋起与陆衍之这样在一起的时光,不用去管其他,只是当下,听见严主簿的话时,私心而言,她不想陆衍之离开。 胸中心跳如击鼓,仿佛有个声音剧烈地说,且试试吧,陆衍之会愿意为她来到梧安,她也喜欢这些日子来与他在一起的日子,为何不去试一试呢。 陆衍之比她想象的更早一些爱她,因为种种,她们就是错过。 现在不是在池州,不是在京城,再没有一人,再没有一事使得她们隔开,她们仅是她们,十六七岁时就曾在一块儿,年少的懵懂、青涩、迷茫、自负、骄傲,尽数随时光褪去,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至今已五个多年头过去,在悠长的岁月中,重新审视起自我,如果说和陆衍之一样的也是想靠近彼此,不想分开,那爱意如同枯木,在不得见天日时静寂许久,悄然再次抽出新芽,遇雨露滋长。 她想或许她可以试试- 在四五年前的池州三里村,云骧记得那时自己与陆衍之除去婚书以外什么都没有,与其说是祖母让她们成为夫妻,更像只是祖母领着她走进陆家,先让她成为家人。 陆衍之提出想要循六礼、办婚仪的时候,云骧欣然同意,她也想欢喜一场。 只是陆衍之更提早送来聘礼,枕月栈内,云骧问道:“你怎么还送来东西了?你送来的已经够多了。” 陆衍之道:“打开看看?你一定会喜欢的。” “是吗?” 云骧扬起眉梢,打开的瞬间,入目的是一整套大红色婚服,其上绣着宝相花,再往下看去,裙摆上另绣有一圈石榴花。 “真好看。”云骧眼里洋溢光彩,她很喜欢这套婚服,款式和花纹,她都有很喜欢,见陆衍之在一旁笑看她,她又道:“陆衍之,谢谢你,我很喜欢。” “你把这个给忘了。” 陆衍之拾被云骧拿起婚服时被压在最下的地契,交与云骧道:“再看看这个?” “枕月栈!你把它买下来啦?” 云骧一眼认出,当初她刚到梧安,是向上一任掌柜租来的枕月栈,一整年多的时间过去,地契一直在别人手中。 云骧看着这张地契激动得简直要快说不出话来,将地契左右看看都不够。 陆衍之道:“云骧,以前那些年待在陆家很不好受吧,不管是你刚到陆家的那一年,还是在我走后陪着祖母的那一年,我很少替你着想过,明明很早前,我潜意识里有将你视为家人,却还是没能与你好好说过话,未能真切在乎和体会你的感受,很抱歉一直拖到现在,我想将它替我与祖母送给你。” 云骧眼睫变得湿润,继而又笑起来,很快地在陆衍之脸侧亲了一下,真诚说道:“陆衍之,谢谢你,你送来的这些东西我都很喜欢。” 陆衍之跟着弯了唇角,道:“要不试试婚服?” “好!”云骧道。 云骧换好衣裳从屏风里走出,她执团扇遮面,露出弯月似的亮晶晶双眸,她不会梳大婚日该梳的繁琐的发髻,仅是梳着和平常日一样简单的发,就已是很好看。 团扇是温姐姐绣好昨日送给她的,上面绣有鸳鸯,另缀有圆润珍珠,云骧一眼就钟爱上这把团扇。 她再稍稍伸出双臂,在陆衍之面前转有一圈,问道:“怎么样,好看吗?” 话语里藏不住的欢喜。 “好看。”陆衍之道。 云骧一扬眉,道:“那是自然。” 陆衍之笑了笑,说:“我可以帮你梳头。” “好。”云骧坐在铜镜前,手里把玩儿着之前陆衍之托小狸送来的羊脂玉佩。 镜中,陆衍之将她先前的发散开,正用木梳将她的发握在手中梳顺,云骧手中动作放缓,有过短暂的恍惚,在好几年前她也幻想过能不能有这一日,时光过去,她们好像不是她们,却又依旧是那个自己。 陆衍之望见云骧在看自己,问道:“怎么了?” 云骧停顿了会儿,只是问道:“陆衍之,你会梳发吗?” “不会。” “那你帮我梳头做什么?”云骧道,陆衍之是如何把话说得这么坦然,上一瞬还说要给她梳头。 陆衍之道:“我可以试试。” 云骧没了脾气:“行吧。” “谢谢你云骧。”陆衍之忽地道。 云骧不明所以:“嗯?什么?” 陆衍之道:“没什么。” 云骧给出的爱永远热烈,或者可以说她对周围所有人都能好,都能付出真心,陆衍之很感谢云骧愿意重新看向他。今日她与他说过很多次谢谢,但最应该说的是他才对- 等到成婚日,云骧邀请了自己在梧安的好友们。 与陆衍之的这次成婚,竟变得像她们的第一次成婚。 温舒姿送云骧出嫁,云骧身着大红色嫁衣,看见陆衍之的那刻,她稍稍移开团扇,娇俏脸庞上带着红晕,心中全然崭新的感觉,像是年少时的梦在这刻圆满。 宴上觥筹交错间,云骧对祖母曾与她说过的夫妇共为一体开始有了实感,以后在梧安,她便与陆衍之真正成为一家人。 云骧先回去房中,床榻上不知被谁摆放有桂圆红枣,云骧晚宴时没怎用膳,这会儿将桂圆红枣全部装好放在盘子里,拿有一颗红枣简单擦擦后放入嘴中。 这盘子东西她得拿远一些才好,她与陆衍之不是没在一张床榻上睡过,但见着这些东西还是怪不好意思的。 一炷香的功夫不到,房门外传来声响,云骧赶紧咽下东西,做得端正,方找出团扇想要遮住面,就被陆衍拿下。 四目相对,云骧眨眨眼,拿着团扇的手尴尬地拧动扇柄,想了会儿干脆问道:“你饮酒了?” 陆衍之道:“只是一点儿,不多。” “哦。”云骧道。 陆衍之倒了两杯桂酒,递给云骧一杯,道:“清甜的,尝尝吧。” 酒盏轻碰,云骧浅尝了口,道:“味道确实不错,改日我给我的枕月栈也弄两坛去尝尝鲜。” “可以。”陆衍之道。 “接下来呢?”云骧道。 陆衍之剪下两人的发丝一缕,缠在一起收在锦囊中,道:“这叫结发为夫妻。” 云骧笑道:“状元郎懂得就是多。” “胡说什么呢?” 陆衍之忍住笑意,替云骧拆解下朱钗,青丝自指间穿过,毫无疑问,与云骧在一块儿,他才好像活过来。从前失去过,今后自不想再松开手,只想彻底地与云骧处在一起。 灯烛熄灭后,云骧脸上泛着烫意,尤其是在身上一凉的时候,陆衍之手覆上她的胸口,就只单单的覆住,像是在感受着她的心跳般。 那句“你做什么?”还未得及问出口,陆衍之先行道:“云骧,我是真的很爱你。” 似叹息又似说着无比肯定的话。 黑暗里,云骧急切想要拉过被子遮住自己,抽不出多的空隙直点头道:“好,好,我也喜欢你。” 对于陆衍之道出的那句话,她的这句倒是略显敷衍,不过入了陆衍之耳,却是最动听的情话。 陆衍之咬上云骧脖颈,重复说道:“云骧,我也爱你。” “云骧”两个字吐出,都像带了迷药- 直至第二日,云骧觉得以前自己竟然还觉得陆衍之弱不经风,谁知道在这种事情上,都是男人占了上风,怎能这般折腾。 云骧每日里还是会在枕月栈,尤其是在枕月栈真真切切地属于她之后,她更恨不得一日十二个时辰都在枕月栈里。 陆衍之很多时候都被云骧逗笑,不是这日拉着他看她去岁种的荷开了花苞,就是那日带他去尝赵慎新做出的菜肴,非让他道出几句话。 小狸越变越懒,在云骧与陆衍之住在一起后,直接身子一翻,肚皮晒着太阳,除非真有事,不然哪哪儿都不肯去。 云骧实在是看不下去小狸这般模样,戳戳小狸道:“我们去接陆衍之散值吧。” 小狸听见陆衍之这三字,难得地从地上爬起,很乖巧地跟在云骧身后。 许是久了未出门,小狸伸有懒腰后,鼻尖嗅嗅晚风,往前跑去扑弄红蜓。 陆衍之散值,看见云骧与小狸一路来,心头流过暖意,在梧安的日子平淡又更像生活。 夏末的时候,池里荷花依然开得依然正盛。 时辰尚早,陆衍之与云骧一起带着小狸去湖边走了走,落日将二人身影拉得很长。 陆衍之忍不住想着,朝朝岁岁,只盼今朝。 作者有话说: 终于正文完结啦,可以开始看宝子们的留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