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宝拉的加缪[末世]》 1. 温加缪,我又失业了 末世第三天,黎宝拉的课题组解散了。 第一天,她拉着组员堵住大门,继续做脑电波实验。 第二天,被试对象全跑了,理由是要回病房找吃的。 黎宝拉饿着肚子,默念国际实验准则第三条:不可以强迫被试。 第三天,她的得力助手泪眼汪汪站在她面前,身旁是他年迈的父母。 “宝拉,我不是故意辞职的。”许章的少年音里带着轻颤,“我妈妈说我们要去乡下外婆家。” 黎宝拉的视线从少年拽着她的手,慢慢移到许爸手里的大砍刀上。刀上还沾着黑血,干涸成一丝一丝的暗纹。许章他爸竟然是个杀猪的,没听他提起过。 黎宝拉从许章手里挣脱,在白大褂上擦了擦。 许章的手心总是盗汗,不知被多少被试投诉过。黎宝拉一直觉得,以往那些脑电数据里的漂移伪迹,十有八九和许章的汗手有关。 总而言之,她想辞许章很久了。 “那你走吧。”黎宝拉的声音轻飘飘的。 她转过身,收起数据本,不看他,“快走,我还要分析数据。” “宝拉!宝拉!”许章被他妈拽着往外走,少年的四肢在半空中张开,张牙舞爪地挣扎,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我会回来的!等我回来继续和你一起做实验!” 黎宝拉没有回头,她坐在电脑前,开始清洗上一轮的数据。 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了天台上,风很大,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她低头往下看,楼下的花坛边,有个人正蹲在地上撕咬树皮。 黎宝拉眯眼辨认了一会儿,认出了那张浮肿的脸,第一轮实验的被试010109,那个总在刺激呈现前打瞌睡的抑郁症患者。 要不要邀请他参加第八轮实验?但这会不会影响结果显著性?被试中途断药,激素水平变化,数据可能全是噪音。 黎宝拉纠结着。 但她为什么在天台?数据分析结束了吗? 她努力在锈钝的大脑里挖掘记忆,昨天的晚饭是什么时候吃的?前天呢?她最后一次合眼是什么时候? 终于,想起来了。 原来她再次失业了! 被试走的时候,她想:拜拜就拜拜,下一个P值更显著。 许章走的时候,她甚至窃喜了一下,不用支付赔偿金了。按照合同,员工主动离职,她这个PI一分钱都不用掏。虽然她现在兜里确实有钱。 等脑子转过弯来,她才意识到一个根本问题:没有被试,没有员工,她这个PI还有什么价值? 换言之,她的课题组未破产,先解散了。 黎宝拉不知道怎么和资方解释。实验进展停滞已久,她很久没主动找过甲方爸爸,现在实验室解散了,更无可汇报。 失业人员黎宝拉爬上了天台,站到了没有防护栏的边缘,天空澄蓝蓝的,底下是鲜活活的世界,有人在跑,有人在叫,有人在撕咬,有人在被撕咬。 但这都和黎宝拉没有关系了。 只要再往前一步,然后砰的一声,她就能去找实验室的前任合伙人,云闪闪特特研究员,继续开展新的研究项目。 风从脚底灌上来,黎宝拉闭上眼睛。 “黎宝拉。” 一道温柔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黎宝拉回过头,是温加缪。 她想哭。 天台的风太大了,吹得她眼睛发红,或许她应该回到实验室去,那里隔音好,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大哭一场。 他怎么不问她为什么在这里?他怎么不喊她下去,再陪她穿过暗黑的楼梯回到屋子里? 太阳慢慢垂下来,站得和黎宝拉一样高,蛋黄的光斑打在她凌乱的裙子上。 黎宝拉把鼓励的眼光投向对面的男人。 “黎宝拉,项目进展如何?” 温加缪是黎宝拉的男朋友,性格温和得像男妈妈。黎宝拉抽风的时候,他会摸摸她的背,贴贴她的额头,将炸毛的宝拉捧在手心里,从头到脚来一场温柔SPA。 但无论如何,此时此刻,黎宝拉都不会承认温加缪的另一个身份——黎宝拉实验室的投资人。 “温加缪,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站在这里?”黎宝拉看着他。 温加缪往前走了一步,“天台视野好,适合做行为观察?” 黎宝拉沉默了。 温加缪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离她只有两米了。他今天穿了一套正式的西装,像是刚从某个商业峰会的发言台上下来,黎宝拉注意到,他的外套有些褶皱。 “项目进展为零。”黎宝拉转回头,看着远处的天空,“被试跑了,特副研究员辞职了......” 她一五一十地汇报课题组的近况,逻辑清晰。 温加缪想,如果时间允许,她一定会做一组莫兰迪色系的PPT,然后干讲两个小时。 他观察着渐暗的天色,视线落在黎宝拉发颤的小腿上。 “黎宝拉。” 他喊她的名字。 黎宝拉被打断了也不恼,亮晶晶的眸子等着他下达指示,是有哪儿没听懂,还是要她挑重点? “黎宝拉。” 温加缪又喊了声,声音温润,夹杂着些许无奈。 “温加缪,我又失业了!” 黎宝拉眼睛泛红,风吹散了她的头发,发丝扫过睫毛上,像长了倒睫一般刺得她眼泪直冒。</p >温加缪走完了最后两步。他伸出手,手掌摊开,朝上,“黎宝拉,下来。” 黎宝拉低头看着那只手。温加缪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她伸出了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洗电极膏的残留。温加缪握住她的手,把她从天台边缘拉了下来。 黎宝拉的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温加缪蹲下来,一只手还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膝盖。 “破了。”他说。 黎宝拉秀出另一只膝盖上的旧伤,有些炫耀地说:“呐,对称了。” “亲爱的金主爸爸,接下来我们去干嘛?我们的公务卡里还剩九百六十二万七毛八。”黎宝拉双手环住温加缪的脖子,脸颊往他脸上凑。 “楼下有这么多被试,我们去做田野调查。”温加缪的面色有些冷。 “那你带了吃的吗?”黎宝拉蹭他的耳垂。 温加缪沉默了两秒。 “……没有。” 这栋疗养中心是温加缪捐助的,新投入使用不久。 末日降临时,前面的门诊大楼忙得热火朝天,这栋楼就被遗忘在群体之外,少有尸光顾。 黎宝拉在实验室苟了三天,不知节省地吃完了所有余粮,连第二天都没坚持住。温加缪再不来,她就想着绝食自尽了。 回到房间,黎宝拉舒舒服服洗完热水澡。出来时,温加缪已经外出归来。 “自热火锅!果冻!”她坐在沙发上清点物资,将自己需要的东西归成一堆,再捡出不想要的。 最后,黎宝拉看着自己面前小山似的一堆,再看看袋子里剩下的酒精棉片,困惑地问:“怎么都是我爱吃的呢?” 温加缪拾起酒精棉片,蹲在沙发前,“宝拉,你想先吃什么?” “果冻!必须是果冻!” 温加缪按住黎宝拉的小腿,趁她热火朝天地咬果冻,他用酒精给伤口消毒,再涂上一层碘伏,最后用纱布包起来。 等黎宝拉反应过来,温加缪已经包扎完毕,正凝神望着自己的杰作。 “哇!温加缪,你买的粉色纱布哎。” “我好喜欢——温加缪——”她故意拖长声音,“的粉色纱布。” 她扭了个鬼脸,低头凑近男人,往他眼底凑。 男人再没忍住,他一把拉住晃荡的白皙小腿,手掌朝上滑过,一手拉过黎宝拉的腰,另一只手停在她的大腿上。 “啊啊啊,不要摸我,我痒!”女孩尖叫着,手却紧紧环着男人的脖子,一点点拉近两人的距离。 直到男人拥着她往床边走去,黎宝拉才挣扎着喊:“温加缪,你没洗澡,不许爬我的床!” 2. 今晚我们扮演什么角色? 温加缪洗完澡出来,黎宝拉已经把自己裹成了一条蚕蛹。 被子卷到下巴上,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她盯着浴室门口的男人,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哇哦——” 温加缪站在雾气里,头发还没擦干,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他身上穿着黎宝拉的浴袍,准确说,是黎宝拉的备用浴袍,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长耳卡通兔子。 问题是,这间浴袍是M码的。 温加缪穿XXXL。 所以画面是这样的:浴袍勉强挂在他肩膀上,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小臂;胸口绷得很紧,隐约能看见腹肌的轮廓。那只卡通兔子的脸被撑得变形,表情从可爱变成了惊恐。 黎宝拉的眼睛亮了。 “温加缪。”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但藏不住兴奋,“你好像一只被强行塞进宠物衣服的大型犬。” 温加缪面无表情地拉了拉袖口。 “你的浴袍,”他说,“比我想象的小。” “那是我的浴袍。”黎宝拉强调,“你穿我的浴袍,就像我穿你的西装。不,比那更惨。我穿你的西装至少还能当oversize,你穿我的浴袍......这叫underwhelming。” “你今晚的词汇量很丰富。”温加缪一边说一边走到床边,将黎宝拉踢歪的拖鞋摆正,“是果冻里的糖分让你回光返照了?” “回光返照不是这么用的。”黎宝拉翻了个身,把被子卷到一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下。我有重要的事。” 温加缪坐下。浴袍的下摆又往上缩了一截,他不动声色地拽了拽。 黎宝拉盘腿坐起来,双手撑在膝盖上,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 “温加缪。” “嗯。” “今晚我是什么角色?” 温加缪看着她。 这是他们之间的惯例。每次见面,或者黎宝拉做完一轮实验,或者任何一方觉得“今天需要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们就会玩角色扮演游戏。 不是那种角色扮演。 或者说,不完全是。 黎宝拉会给自己分配一个身份,然后温加缪配合她演出。有时候是调查员和被试,黎宝拉给他做心理测试,然后在测试结果上写“此人过于正常,建议排除”;有时候是急诊医生和拒绝就医的病人,黎宝拉拿着玩具听诊器追着他满屋跑,最后被温加缪一把抱住,说“医生,我觉得我需要打一针”。 最离谱的一次,黎宝拉说她是“外星人派来地球考察人类繁殖行为的特派员”,然后拿着手机放《X档案》的BGM,一本正经地让温加缪填写一份长达二十页的问卷。 温加缪填完了。在合作愿意一栏打了五分好评,备注写:“期待再次合作。” 末世第三天,在一片废墟的疗养中心病房里,温加缪穿着黎宝拉的粉色兔子浴袍,湿着头发,平静地问:“今晚想演什么?” 黎宝拉歪着头想了想。 她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鼻尖,“我要演……你的主治医生。” 温加缪没动,“我有病吗?” “你有。”黎宝拉一本正经地点头,“你有穿小号浴袍还不承认自己很可爱的病。这个病的学名叫加缪综合征,而我是全世界唯一能治这个病的专家。” “治疗方案是?” “首先,”黎宝拉往温加缪怀里挤,寻了个舒服的角度躺下,“温先生,请你描述一下你的症状。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穿小号浴袍很可爱的?” 温加缪低头看了看自己。浴袍的领口大敞着,锁骨和胸口一览无余。可惜某个小人儿的角度看不见。 “我没有觉得可爱。”他说。 “否认是典型症状。”黎宝拉假装在空气里写病历,“患者否认病情,预后不良。下一个问题,你穿这件浴袍的时候,心跳有没有加速?” “没有。” “呼吸有没有变得急促?” “没有。” 黎宝拉皱着眉。患者很不配合。 “有没有一种想要抱住什么东西的冲动?” 温加缪看着她。 “有。”他说。 黎宝拉的笔顿了一下。她的耳朵尖慢慢变红,但她强撑着医生的威严,清了清嗓子:“嗯......这个嘛......抱住什么东西?具体描述一下。” “一只蚕蛹。”温加缪说。 “什么蚕蛹?” “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还会哇哦的那种。” 黎宝拉的脸彻底红了。她把圆珠笔扔到一边,扑起来捂住他的嘴:“温加缪!你是病人,病人不可以调戏医生!” 温加缪被她捂住了嘴,眼睛弯了一下。 黎宝拉的手心贴着他的嘴唇,感觉到他的嘴角在往上翘。她想把手收回来,但温加缪捏住了她的手腕,没让她走。 “黎医生,”他的声音从她的指缝间传出来,含混但温柔,“我的治疗方案是什么?” 黎宝拉瞪着他,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治疗方案是......”她抽了抽手,抽不动,干脆放弃,“治疗方案是你先松开我的手。” “不松。” “温加缪!” “黎医生,”温加缪把她的手从自己嘴上拿开,但没有松开,而是握在手心里,“作为一个严谨的医生,你应该开出可执行的医嘱。” 黎宝拉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自己从脸红耳热的状态拽回专业医生的人设里。 “医嘱如下,”她说,“患者今晚必须穿这件浴袍睡觉,不许换。这是脱敏治疗。” “可以。” 黎宝拉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闻到了沐浴油的甜扁桃味和他身上本来的味道,像晒过太阳的旧书,干燥而温柔。 “温加缪。” “嗯。” “你的浴袍真的太小了,硌到我了。” “那我脱了?” “......不许脱。” “那你忍一下。” “我在忍。”黎宝拉闷闷地说,“但是那只兔子的脸正好贴在我胸上,它看起来好惊恐。” 温加缪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将她抱上床。 “晚安,黎医生。” “晚安,加缪病人。” “明天早上查房吗?”< /p>“查。”黎宝拉的声音已经开始含糊了,“你要准备好......汇报症状......” “什么症状?” “可爱过度的症状......”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 温加缪没有动。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垫在她脖子下面当枕头。 黎宝拉是他见过最乖的宝宝。乖到大脑出了问题,也只会躲起来难为自己。 一年前,黎宝拉是学术圈最闪耀的新星。她破解了一项脑电信号处理难题,论文被国际顶刊接收。但导师陆怀明抢了一作。他只提供了经费,就把自己的名字放在最前面。 师弟赵晨在朋友圈发长文:“黎师姐的数据一直有问题,陆老师帮她改了很多。” 哦对了,赵晨是论文二作。黎宝拉只占了四作,三作给了资方。 黎宝拉躲在宿舍楼哭,哭声吵到了同学,阿姨上报学院,学校老师客客气气地将她送到了四院门诊部——市里唯一一家精神专科门诊,他们学校的学生可以随时加塞。 住院半年。温加缪每周探视三次,陪她在花园散步,有时陪她躺在病床上。区别是她身上绑上束缚带和导线。 “温加缪,原来戴脑电帽一点也不舒服。”黎宝拉小猫似的轻声说,“电流太小了,我觉得我可以加到20毫安。” 末世爆发前一个月,她搬进疗养中心,二楼整层都是她的实验室。温加缪投资了五千万,创办“黎宝拉实验室”。 末世爆发当天,温加缪在S市参会。他开了三天的车,那辆悍马撞飞过丧尸,碾过尸堆,挡风玻璃上糊着干涸的黑血。终于回到这里。 他走进病房——没有人。 实验室——没有人。 整栋楼,像被掏空的颅骨,只有风穿过走廊的声音。 温加缪走在漆黑的走廊里,脚步声被墙壁吞掉。 他想:黎宝拉不乖。 他要惩罚她。 他翻遍每一间房,踹开每一扇门,手电的光柱照见倾倒的器材、散落的文件、一只翻倒的拖鞋。 没有她。 没有她。 没有她。 他想:他要先找到她,带她回家。 然后狠狠地惩罚她。 他找到了。 “黎宝拉。” “干嘛喊我!”黎宝拉蹲在浴室里洗头,没好气地说。 他们在病房里厮混了整整三天,但除了第一天温加缪陪她做了游戏,接下来任凭她怎么诱惑他,他都没反应。 黎宝拉关掉花洒,拿起粉色擦头巾。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狗了?”她裹好头发,探出脑袋瞪他,“在外面待的时间比在家里还要久。” 温加缪斜倚在浴室门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身黑冲锋衣。 “我没有养狗。” “那为什么不跟我玩?” “因为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温加缪走过来,从她手里抽走擦头巾,替她擦头发。动作很轻,一下一下,像在给一只炸毛的猫顺毛。 “想我们的婚礼。” 3. 我们确实没付钱 天空下着黑雨,空气黏稠。 一辆黑色的悍马从第四人民医院侧门驶出,大门被强力撞开,带出一串丧尸。 引擎轰鸣,风声抽打着玻璃。每一次呼吸都让黎宝拉的肾上腺素飙升。 “停不下来!别停!” 她坐在副驾上。 几个小时前,温加缪把她从床上拉起来,她拉着床板不肯松手。她早上没怎么吃东西,更没力气反抗。她被套上最讨厌的运动装,一边咿咿呀呀地抗拒,一边被男人牵着穿过走廊。 看见那扇门时,抗拒达到顶峰,黎宝拉扒在铁皮门框上,誓死不前。 “我要留在这里,这里是我的家!” 她的朋友们都想跑出去,她可不擅长奔跑。学校运动会,她向来是跑得最快的那个,跑得慢要被班长拉去比赛。 嘶哑的喊声在空旷的平地上回荡,又被更嘶哑的丧尸嘶吼盖过。黎宝拉愣神间,双脚已经爬上了悍马。 悍马像一只疯马冲出去,一群丧尸闻声从四面八方扑过来,韩国电影里的末日场景就这样砸进现实。 “温加缪,你看过《釜山行》吗?”她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破碎的街道,语气像打了兴奋剂,“我们在逃亡哎!” 温加缪的余光扫着她脸上因刺激而起的情绪变化。她那双黑棕色的大眼睛,在大框眼镜后面瞪得溜圆。亮金色的长发没束起来,一缕被风卷到窗外。 还没等她反应来,温加缪一把将她拽回来,窗户关上了。 黎宝拉隔着窗玻璃和外面跑步的丧尸挥了挥手,然后转头瞪他:“温加缪,你这个毫无情趣的男人!” 她忧郁地仰起头望窗外,街道建筑上闪过一颗黄灿灿的星星。 “饿了。”她突然说。 没人能在路过红星街时不饿肚子,更没人有必要克制食欲。人是,尸也是。 偏有人反驳。 “你早上吃了两个果冻。” “那是果冻。温加缪,第四天。”她伸出四根手指在他眼前晃,“四天没吃巧克力了,你再不给我吃,我就要——” “就要什么?” “就要疯了。” 温加缪没接话。悍马右拐进一条窄巷,避开主路上堵成一团的车流。 黎宝拉忽然坐直了:“停一下!” 温加缪踩了刹车。 她指着路边一家小店。卷帘门被撞凹了一块,露出半截橱窗,里面黑乎乎的,但门上贴着的海报还没褪色,是一颗咬开一半的巧克力,露出浓稠的夹心。 “全市最好吃的手工巧克力店。”黎宝拉的声音带着近乎虔诚的颤抖,“我读研时每周都来。老板每次都会多给我一块松露形的。” 她转头看着温加缪,眼睛亮得像黑曜石,“温加缪,我要吃巧克力。” 温加缪看了一眼那家店。卷帘门只开了三分之一,里面一片漆黑。 “在车上等。”他说。 他拉开车门,从后座抽出一把长刀,不是菜市场那种,是真正开过刃的唐刀。黎宝拉从不知道他车里还放有这种东西。 他走到店门口,蹲下来往里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 刀尖挑起卷帘门,金属摩擦声刺破寂静。门只抬到一半,他弯腰钻了进去。 黎宝拉等了十秒钟。然后拉开车门,跟了上去。 “不是让你在车上等?”温加缪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 “万一里面有被试呢?”黎宝拉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我可以顺便做田野——啊!” 她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温加缪伸手接住她,手臂横在她腰间,将她拢进自己的影子里。 手电扫到地上——是一只脚,还穿着鞋。 黎宝拉把手电筒上移。一个穿着围裙的身体趴在地上,身下是一滩发黑的血。围裙上绣着可可森林的loge,一颗拟人化的可可豆,笑得眼睛弯弯的。 是老板。 “他以前每次都多给我一块。”她声音轻飘,像在自言自语,“松露形的。他说我太瘦了,要多吃点甜的,防止低血糖。” 温加缪站在她身后,刀刃锋利,冷光在手电筒边缘晃了一下。 “巧克力在后厨。我去拿,你在这里等。” “我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里。” “那跟着我。牵我的手,别松手。” 后厨门半掩,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老鼠。 黎宝拉想,千万要是一只小老鼠,转念又想,她才不想吃老鼠爬过的东西。 手电光照进去,货架倒了,可可粉撒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巧克力味。角落里蹲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肩膀在有节奏的耸动。 听到动静,那人转过身来。 不是人了。 脸上半边肉已经没了,露出骨骼和牙床,嘴角挂着褐色液体,听到动静后飞快地朝他们扑过来。 温加缪往前一步,挡在黎宝拉面前,长刀挥出,丧尸倒下了。 “别看。”他说。 但黎宝拉已经看了。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倒下的丧尸身上,他的围裙,他的脸,他手心里攥着的一颗没拆包装的松露形巧克力。 “温加缪。” “嗯。” “我讨厌这个世界。” 温加缪从冰箱里拿了一盒没拆封的巧克力,转过身,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他把巧克力塞进她手里,“吃吧。” 黎宝拉坐在车里,拆开一颗塞进嘴里,甜的。太甜了。 “温加缪。”她嘴里含着巧克力,声音含混。 “嗯?” 黎宝拉把嘴里的巧克力咽下去,又拆了一颗,塞进温加缪嘴里,“你也吃。你也吃。” 温加缪嚼了两下,表情没变。 “好吃吗?” “太甜了。” “你才太甜了。”黎宝拉把巧克力盒抱在怀里,“温加缪,如果我变成丧尸了,你记得给我喂巧克力。” “你不会变成丧尸。” “万一呢?” “没有万一。”他擦掉她嘴角沾的巧克力,“我不会让你变成丧尸。” 黎宝拉看着他手指上的巧克力渍,鬼使神差地低下头,舔了一下。 温加缪整个人顿住了。 空气忽然安静,连远处的丧尸嘶吼声都显得遥远。 黎宝拉抬起头,对上他有些危险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嘴上不肯输:“浪费食物是不对的。” 温加缪看着她,棕色的眸子在微光里显得很深。 “黎宝拉。” “干嘛。” “你刚才舔的是我的手。”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那你知不知道——” 身后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尖叫声,有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七八个人从巷子两头围过来。男的女的都有,年纪都不大,衣服很脏,但精神状态比外面的丧尸好太多了。至少还会说话。 “车里的人,下来。”为首的寸头男手里拎着一根铁管。 温加缪没动,目光在后视镜里扫了一圈。巷子窄,悍马掉不了头。往前开,前面的人已经用一辆报废面包车堵住了路。 黎宝拉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你们是这条街的?”她问。 寸头男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车里还有个年轻女人。 “这条街是我们的。你们在我们地盘上拿了东 西,就得留下物资。”他的铁管在地上磕了两下,发出脆响。 黎宝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巧克力盒,又抬头看温加缪。 “我们确实没付钱。”她陈述。 温加缪看了她一眼。 他打开储物箱。黎宝拉眼瞅着这一整箱食物,开了一路,他竟然没想着拿出来和她分享? 她看着温加缪拿出两袋果冻和一瓶水,摇下车窗,扔了出去。 物品落在地上,仰起一小片灰。 寸头皱眉:“就这?” “我只有一盒巧克力。”黎宝拉把巧克力盒子抱得更紧了,“这个不能给你们。这是我的。” “你——” “她说不能给就不能给。”温加缪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寸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他一挥手,一个黄毛上前捡起果冻和水。 “这谁出门还带果冻啊!”黄毛嘀咕着,“这车上不会还有个奶娃娃吧。” 黎宝拉只能望着自己最爱的果冻离她而去,心有希冀,箱子里肯定还有,可还是难过,这些果冻注定等不到最欣赏它们的人了。 “走吧。”寸头挥手。 围住巷子的人让开一条路。温加缪发动车子,从报废面包车旁边挤过去,车漆被刮出一道白印。 车里,哀悼完果生后,黎宝拉拆开第三颗巧克力塞进嘴里,她也要吃独食。 但她做不到不和他讲话,她不喜欢冷战,虽然这归根究底因为她是个话唠,于是她主动找话题。 “温加缪,你刚才是不是想拔刀?” “没有。” “你撒谎。你的手都握上去了。” “那是习惯动作。” “你的习惯动作是先摸刀再说话?”黎宝拉眯着眼,“那你的习惯很暴力哎。” 温加缪全神贯注地开车,悍马拐出巷子上了主路,路面开阔了,但障碍物也多了。他迅速绕过路障,不快不慢地前行。 “你是不是应该控制下摄入量?”他棕褐色的的眼睛里闪烁着几缕金色的光芒。头发有些乱,是刚刚活动留下的痕迹。 “我在补充血糖。血糖低会影响认知功能,认知功能下降会导致......” “你不在实验室。” “我在。” 黎宝拉从口袋里掏出实验记录本,铺平卷弧,封面上还印着“黎宝拉大脑与认知探测实验室”。 温加缪低声说:“我竟不知你什么时候在口袋里揣了这个?” “这不重要,不重要。” 她摆摆手,显示不要过奖,她很害羞,但说到自己的领域时又神采飞扬起来。 “他们围过来的时候,有两个人一直在看巷口的方向,那边可能有他们的老巢。为首的那个人左手一直在抖,肯定不是害怕,她手上可能有伤。因为铁管上有黑血,说明他们跟丧尸打过,但位置不对,血迹在管口,不是在管身,说明他们不是近距离击杀,可能是插在地上等丧尸自己撞上去。” 温加缪的神情变了,“你在病房待了这么久,脑子还转这么快?” “因为我有病。”黎宝拉叠起本子,一本正经地说,“我的大脑如果不在高速运转,就会开始想一些不该想的东西。” “比如?”男人好奇地盯着她殷红的嘴唇,等着它张开。 “比如你昨天说的婚礼。” 悍马猛地一顿。 黎宝拉打了个寒颤,“温加缪——”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温加缪的嘴唇就覆上了她的。 黎宝拉僵住了,滚烫,他的嘴唇灼热地贴着她的,她试探着用舌尖回应他,还没实践就被动结束了这个吻。 “在车上待着。不许下来!” 4. 这是你的家 温加缪下车后,黎宝拉才从这个吻中回过神来。 她很讨厌这样的温加缪。 强制,单方面,根本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但她又贪念这种感觉,很刺激,很带感。 黎宝拉正沉浸在她的贤者时刻里,温加缪却明显有些不爽。 他看着面前拦车的几人,眉眼间没什么耐心。 末世第三天,这座城市还没来得及建立新的秩序。 街道停满了废弃的车辆,有些车门大敞着,鲜血已经干涸在座椅上。十字路口空荡荡的,偶尔有车路过,也没人敢按喇叭。 幸存者大多藏在建筑里。 有人躲在家里,连窗帘都不敢拉开,生怕引来丧尸。有人已经摸清了附近的情况,趁着暂时安全,三三两两结伴搜寻物资。 而眼前拦车的,正是这样一个小队。 三男二女。 无论什么时候,人类都要讲求男女搭配吗? 领头的是个年轻女人,她显然已经从最初的慌乱里缓过来了,动作利落。 她看着温加缪手里的长刀,眼里掩不住赞赏。 “先生,你好。”女人主动上前一步,“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小队?” 她很有把握。 危险面前抱团是人的本能。何况他们刚才亲眼看见这个男人被金刚那伙人拦下。 这是一个拉拢人的好机会。 温加缪却没有兴趣,“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不要挡我的路。” 女人脸上的笑意缰住,她身后的男人立即开口,“隔壁街的金刚一直在管控这几街,或许我们可以联手。”他顿了顿,“我们可以帮你报仇。” “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男人抬起眼,声音不大,却让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女人看着眼前的男人,他倚在车前,手里的刀锋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女人的心怦怦直跳。 她有一种预感,这个男人很强。 末世才第三天,真正能够独自行动的人并不多,大多数还在寻找家人,寻找食物寻找能够活下去的方法。 而一个敢在这种地方独自开车,手里还带着武器的人,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他们小队人太少了,所以一直被金刚压着。 她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先生,尽管你很厉害,但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如果你加入我们......” “我不需要队伍。”温加缪直接打断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女人一怔:“可是......” “我有车,有武器,也有食物,也没有保护别人的的想法。”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往车里扫了一眼。 黎宝拉正趴在车座上,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退下去,红扑扑的,头发也有些乱。 女人这才注意到,车里原来还有一个人。 她依旧不甘心,“我们没有恶意。” “我知道。”温加缪站直身体,随手将长刀扔进后座,“所以我也不想伤你们。” 这句话听起来很客气。 可女人的手指却微微收紧,还想上前,被身边人拉住,给他让出了路。 温加缪拉开车门,女人又忍不住开口:“如果你改变主意,可以来东街找我们。” 不再有回答。 车门关上,发动机重新启动,车子从他们面前驶过。 就在车子开出十几米后,旁边的巷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嘶吼。 那支小队的脸色骤变。 “走!”女人低喝一声。 几人立刻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逃去。 黎宝拉此时却没有逃亡的感觉,路程无聊,她决定给自己的末世之旅增加一点娱乐项目。 比如——听歌。 她伸手摸索着车上的按钮。 可怜小宝拉,手握巨款,睡觉都要把银行卡藏在枕头下,一分没敢乱花。 她也想买奢侈品包包,想开一辆娇滴滴的豪车,在夜里的高架桥上呼啸而过,天知道她有多讨厌那些在她宿舍楼东侧高架桥上飙车的深夜党。 对付讨人厌人的方法之一,变成你讨厌的人。 黎宝拉在心里举双手赞同,可她那点小小的胆子,实在不敢踏出贪污公款的小碎步。 她继续摸索,摸来摸去,没摸到窍门,她正准备破口大骂,温加缪忽然伸手,替她打开了车载广播。 黎宝拉一口气卡在嗓子眼。 她默默闭上嘴,好吧,现在连骂人的理由都没有了,她只好安静下来。 车载广播里很快传出一道机械的女声。 “这里是临时应急广播。目前,H城外东南方向正在建设幸存者基地,基地将提供基本食物与医疗资源。坐标如下,请广大市民尽量结伴前往。” “军方将派遣先行部队进入城市进行搜救,请市民及时撤离。” 黎宝拉听了一会儿。 换台,还是这个,再换,还是这个。 她彻底放弃了听音乐广播的计划。 温加缪建议播放本地音乐,她拒绝了。 诺亚方车上,两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谁也没有提他们究竟要去哪里。 车子一路向西,高楼越来越少,路障也越来越稀疏,直到城市彻底被甩在身后。 黎宝拉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一点点发生变化。 夕阳正在缓慢下沉,大片大片的云被染成亮金色,远处连绵的山脉横亘在大地上,像一头沉睡已久的巨兽。 车子沿着公路开了很久,直到连公路都没有了。 温加缪拐进一条荒废的小路,轮胎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里安静得不像末世,没有丧尸,没有人,甚至没有可以称得上建筑的房子,只有大片大片的草地。 她忽然觉得,温加缪可能是带她来这里,然后他们一起躺在这片草地上,安安静静地睡去。 春去秋来,几十个春秋后,他们的血肉长成两颗交叠的榕树,根系纠缠,枝叶相拥,互相汲取生机,又互相哺育生机。 世界已经够苦了,末世来了,不讲理的傻得儿更多了。他们安安静静地离开这个世界,远离世间所有苦与难。 太棒了! 黎宝拉差点被自己感动哭了。这个自杀方式,比她笔记上记下的所有的方法都高级。不愧是最聪明的MasterLi! 她越想越觉得浪漫。 夕阳已经落到山的另一边,只剩最后一层橘红色铺在天际。 黎宝拉情难自禁地拉住温加缪的手,深情款款地看着他:“温加缪。” “嗯?” “我很喜欢这里。” 霞光落在女孩脸上,她的眉眼生得极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睫毛纤长,皮肤白得近乎透光。 < p>只是那张脸实在长得太温柔。 圆圆的脸颊带着一点肉感,像一只白白软软的面包团子。 漂亮是漂亮,就是看起来好欺负。 温加缪低头看着她,“喜欢就好。”他握住她的手,也只有他知道,这个小笨蛋究竟有多怕疼。 黎宝拉蹭着他的掌心。她体温偏高,没过多久,手心便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玩了一会儿,她忽然把他的手丢开。 “你弄脏了我。” 温加缪:“......” 车子恰好停下,男人没说什么,只是从一旁拿出手帕,俯身擦拭她的手心,动作很仔细。 清冷俊美的脸近在眼前,神色却温和得不像话。 温加缪的长相是没得挑的。 容色昳丽,芝兰玉树。 他是脑科学实验室的年轻投资人,出手阔绰,偏偏又生了一副过分惹眼的好相貌。 每次他来实验室,大楼里总会莫名掀起一阵风,一传十,十传百,最后只剩下一句话—— 生医部来了个长得格外好看的投资人。 不然也不会被黎宝拉看上,她可是个爱美又挑剔的女孩子。 “如果我能洗个澡,洗得干干净净,就更好了。”黎宝拉开始蹬鼻子上眼,“要有干净的浴室,沐浴油,浴巾,还有漂亮的衣服。” 她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 没有人会舍得拒绝一个临死之人的要求。 温加缪自然也没有拒绝,“好。” 黎宝拉脸上顿时露出幸福的微笑。 温加缪下车,绕过车头,打开车门,伸手扶她下来。 山风迎面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黎宝拉站在原地,慢慢抬起头欣赏着眼前的归宿,然后,愣住了。 草地尽头,一栋白色别墅安静地立在山脚下。 没有邻居,没有公路,只有一条刚刚被车轮碾过的石子路,一直延伸到别墅门前。 黎宝拉看着那栋房子,迟疑了很久:“这里......有人住吗?” 温加缪看着她:“有。” 黎宝拉:“......” 这块土地这么拥挤吗?他不是很有钱吗?怎么不把周围一起买下来呢?都要死了。钱还要省着花吗? 一连串问题在脑子里冒出来,她本来想把它们一股脑丢给温加缪,想了想,又算了。 她知道所有人都不喜欢回答愚蠢的问题。 温加缪已经领着她往前走,他从口袋里拿出钥匙,钥匙插进门锁,门咔哒一声开了。 屋内的灯同时亮起,暖黄色的光漫出来。 温加缪侧过身,看向还站在原地的黎宝拉。 “过来。” 黎宝拉没动。 他又朝她伸出手,“进去吧。” 她这才慢吞吞地走过去。 男人站在门口,身后的屋子亮着暖黄色的灯。 这一刻,黎宝拉忽然觉得很奇怪。 她明明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可为什么......这里看起来这么像一个家? 下一秒,温加缪低沉的声音落下来,“这是你的家。” 黎宝拉怔住了。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消失了。 她看着眼前的人,看着这栋陌生,却又莫名让她安心的房子。 然后,她突然不想死了。 5. 人形硬物? 她在门口脱去鞋,赤脚进屋。 朦胧的记忆里,她隐约告诉过温加缪,她要设计一个怎样的家。想起这件事,她的唇角不由上扬了些。 房间通体采用原木家具,色调大胆又繁复。客厅摆着几张美式布艺沙发,沙发深阔,扶手宽厚,布面上开满大片大片的粉樱花,仿佛一整个春天被搬进客厅。 墙壁刷成奶油黄,白色的壁炉一路延伸到天花板,旁边错落摆满相框。 有她的,更多的是他们的合照,她笑得傻兮兮,衬得男人矜持贵气。 这显得她也太傻了! 黎宝拉脸一拉,气鼓鼓地把一排相框扣倒,只留下自己的独美照片,端端正正摆在奢华的胡桃架上。 少了对比,她的气质一下拔高,顺眼多了。 她恢复热情,拉着温加缪往里走。 开放式厨房在客厅另一侧,深绿色橱柜,黄铜把手,白色大理石台面,还有足够两人备菜的岛台。 她打开冰箱,冷气扑面而来,里面竟然塞得满满当当。 几天没吃过一顿正常饭菜,这时看着满满的鲜果、蔬菜和肉食,她只觉得天堂也不过如此。 惊喜太大,她小心翼翼问身边的人:“温加缪,你偷偷偷偷偷和我说,你是不是重生了?” “重生之末世降临前?还是做了预知梦?”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温加缪以为她害怕这些鬼神之说,便将她拥入怀中,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宝拉,不要乱猜。” 激动颤抖又兴奋的黎宝拉被误解了。她发誓,直到开饭时候她再张嘴。 他们在书房一掠而过。 她单方面忘记了,里面的书不少是她曾经随口说过、甚至发誓要认真拜读的。若有人找她对峙,她只会告诉你:人心难猜,女人心更难猜呀。 她满脑子都是饭、饭、饭。 以至于到了卧室,看着柔软的粉色布艺墙、藤编家具时,温加缪期待地问她:“喜欢吗?” 她张嘴就答:“我想吃竹笋炒肉。” …… 晚餐是温加缪做的,没有竹笋炒肉。 冰箱里没准备反季的食物。 黎宝拉也不恼,她是个好养活的乖宝宝,吃完柠檬鸡翅吃牛肉,吃完苋菜吃山葵炒蛋,都吃都吃。 男人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带着淡淡笑意,似乎正看着什么有趣的东西。 她丝毫不在意男人的目光,端起碗,趿拉着拖鞋往客厅走,直奔沙发。 “我想在沙发上吃饭。”她转头说。 温加缪放下筷子,看着她蹲在沙发扶手旁,伸手够灯罩,整个人像一只垫脚够食的猫,T恤从一边肩膀滑下来,露出半边锁骨。 她摸到了灯罩边缘,轻轻一拨,灯晃了晃,昏黄的光晕跟着荡开一圈,她咯咯笑了两声,又扒了一口饭。 “宝拉,过来坐下吃。”他的脸色淡下来。 “马上马上。”她跳下沙发,路过壁炉时又停了脚,伸手拨弄台上一只铜鹿,还不过瘾,干脆拿起来放到相框旁。 她碗里的饭还剩大半,菜倒是吃干净了。 “黎宝拉。”他的目光落在倒下的相框上,神色不明,声音沉了下去。 她回过头,餐厅摇曳的灯光下,她看见一张略带阴郁、曲线优美的嘴唇。 她乖乖坐回来,把碗里剩下的饭一口口吃完,还把碗翻过去给他看。 “吃完了。”她冲他笑。 男人面色丝毫没有缓和。 黎宝拉也有些生气,她气鼓鼓起身,转身上楼了,踩的地板咯吱咯吱响。 温加缪又犯病了。 某个大男人比她这个精神病还容易生气,小气鬼小气鬼小气鬼。 她只骂了一瞬。 饱暖思娱,她小跑着探索新家去了。 二楼走廊不长,她推开第一扇门,是一间空房间,她扫了一眼,退出来。 第二扇门通往浴室。她推开门,忍不住“哇”了一声。一只大浴缸,釉面白得发亮,旁边立着黄铜置物架,上面叠着红橙黄绿青蓝紫的浴巾,整齐得像一道彩虹被折叠起来收进了屋子。 还有一台泡泡机。 她好奇地打开开关,吹出大大小小的泡泡,飘飘悠悠地升上去,她凑近用力一吹,看着泡泡炸开。 这明明就是她在捡树枝里设计的浴室嘛! 她期待地拧开水龙头,听水声哗哗地响,很是开心。 要知道,医院的水早在第五天就停了。 水放满后,她心满意足地躺进浴缸,温热的水流漫过她的肩膀,她舒服地叹气,开始玩水。玩够了,又捡一颗浴球,泡在水里等它融化,低着头数水里的星星。 星星越数越多,她数着数着就乱了,重头再来,又乱,又重来。 她乐此不疲,忘了末世,忘了时间,忘了楼下还有个生气的人。 温加缪听着楼上的动静,开门,关门,开门......然后没了动静。 他安静地收拾碗筷,送进洗碗机。机器开机后,屋子里热闹起来,可他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得好想死掉。 要不就和宝拉一起去死吧。 她就只能待在他身边了,她的目光也只能停留在他脸上。他长得好看,死了也只会是一只漂亮鬼,宝拉喜欢的漂亮鬼。 可现在的死人也太多了,他不确定会不会有更漂亮的。而且万一他的财产没有跟着他一起走呢,那他就一无所值了。 宝拉的视线不会再停留在他身上。 他不能为他们创造一个只属于他们的世界。 温加缪想了很久,最终也没想出一个好办法,于是只能维持最初的想法,和宝拉结婚吧。 他走到地下室,没有开灯,光线昏暗,他走到桌子旁,拿起一袋文件后回到明亮的客厅。 袋子有拆开痕迹,露出里面的文件,是黎宝拉的监护权认定书。 回想那天那个不知好歹的男人,站在他面前信誓旦旦地说黎宝拉是他的,他嗤笑一声。 他把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盖好的公章,日期是一个月前。 那天,黎宝拉非要闹着要出院,说自己没病,说医生要囚禁她,可怜 地拉着他的手,小猫似地委屈。 医生说她的病情渐趋稳定,只是情绪不对,对病房有明显敌意,建议出院观察。 但需要监护人签字。 他联系了她的监护人,她那位从来没出现过的父亲。 他的要求不出意外地被拒绝了。 男人在电话里叫嚣得厉害:“你让她自己来求我啊,老子好好养一个大学生养出个精神病来。” 他使了些手段,让男人认错,再让那个男人亲手把黎宝拉的监护权移交到他手上。 他本来准备好和宝拉求婚,然后把她接回家。 他把文件重新装回袋子,放在桌上,坐进沙发里,昏黄的灯光打在脸上,垂下灰色的婕羽,让人看不清他的脸。 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他侧耳听了一下。 他站起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他想起她离桌的样子,亮金色的马尾神气地一甩一甩,头也不回。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她会缠着他,吃饭都要挨着坐,筷子要抢他碗里的菜,连他去洗手间都在门外站着说话。 什么时候开始,她一个人也能玩得很好,有他没他都一样。 温加缪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修长的指节上有一条丑陋的伤口,是刚刚切菜留下的。 她没发现。 她在冰箱前面蹲了十一分钟,把每一层都翻了一遍,拿出一颗苹果啃着就走了。 他慢慢上了楼。 他知道她在浴室里,他听到了水流声,他想象着浴室里的画面,心情愉悦地推开了门。 水汽扑面而来,浴室里水汽弥漫,泡泡机兢兢业业地吐泡泡,一个接一个飘在空中,碰到尖锐的物体就破了。 只有小孩子和黎宝拉会喜欢这样的东西。他轻笑。 水汽把浴缸模糊成一片影子,他走过去伸出手,意外地摸到一条湿漉漉的姜黄色浴巾。 浴缸里的水已经凉了,浮着几颗没数完的星星,他拔开塞子,水急促地往下流,混合沐浴油的液体在他指尖荡漾,又极速抽离,像她带给她的感觉。 心已经开始钝痛。 他关上浴室的灯,带上门,回到卧室。 那里有他的爱人,他的爱人已经入眠。 他一夜无梦。 黎宝拉醒来时,动作缓慢而迟疑。 她眨了眨眼,让自己适应了一下,翻身寻找眼镜。床单如丝般划过她的肌肤。 她顿时僵住了,掀开被子,她没穿那身浴袍,但穿上了内衣,还有一身睡裙。她的脸颊发烫。 雾草。是谁扒了她的衣服? 她摸索着,在床头柜摸到眼镜,戴了上去,目光四顾,在淡粉色卧室里没有找到人。她昨天探索完这栋房子,知道这里只有一个卧室,那温加缪会在哪里? 鹅黄色的遮光窗帘从天花板落到地板,半开着透进光线,她赤着脚下床,意外踢到什么,踉跄着跌下去。 她闭上眼,默默祈祷着上帝保佑,然后跌在一团硬物上。 人形硬物? 6. 她是要当M的 她闭上眼,默默祈祷上帝保佑,然后跌在一团硬物上。 人形硬物? 她双手撑在他的肩膀两侧,膝盖顶着他的小腹,硬邦邦的。 她咧着嘴爬起来,半跪着,打量害她跌倒的罪魁祸首。 温加缪的脸庞棱角分明,这本该是一张充满阳刚之气的脸,她却偏偏能从中看出几分旖丽来。 他的眼睛闭着,眉峰微皱,似乎睡得不安稳。 看了良久,她伸出一只手,从他的眼睛滑到下巴,食指描摹着他的唇廓,直到那薄薄的唇被她蹭出几分血色。 男人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 黎宝拉贴心地从他身上爬起来,咽了咽口水,“做噩梦了?” 温加缪身高一米九,她比她矮了太多,难得有这样居高临下看他的视角。这么一想,她看他的眼神更起劲了,火辣辣的视线盯着男人刚睡醒的呆滞模样。 睡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盯着看了两秒,又想到平时他都是这样俯视自己,心里愤愤不平。 男人啊,真是占尽了天时地利。 温加缪昨晚失眠了,天亮才睡着,直到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燥热,才猛地惊醒。 他躺着没动,克制地回道:“可能吧。” 黎宝拉体贴地将卧室留给他,“我去洗漱。” 卧室的卫生间备着各种洗漱用品,她惯用的洗面奶、牙膏、香氛、去角质产品……一应俱全。 她舒服地打开一管樱花味的牙膏,又用热水洗了把脸,早起的迷糊感终于被驱散了。 她开始想,早饭吃什么好。家里是不是有吐司面包和酸奶? 昨天享受了一顿温暖的食物,她有些贪心,她是不是可以享受一顿美味的煎饼果子套餐? 真正的中式早餐。 碳水加上高油,除了不健康,显然没有其他缺点。 而末世之后,这点缺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在被丧尸咬死和吃死之间,她毫不犹豫地选择饱餐一顿。 用毛巾擦干脸,涂上护肤乳,她换了件绿裙子。 长时间待在医院,很久没穿过这样不实用的衣服。她咬着嘴唇,看着镜子里的影子,感觉自己赤裸裸地暴露在外。 没事的。 她委屈地想,这全怪别人。 她好委屈。 …… 黎宝拉拉下楼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温加缪在厨房。 本来,黎宝拉是想早点下来和他说自己想吃鸡蛋煎饼的。 但想到自己在他眼里会变成超级无敌大吃货,她忍住了。 她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温加缪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平底锅里滋滋作响,油脂混着葱花的味道,丝丝缕缕地漫过来。 她的脚步顿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睛微微睁大。那味道——她三步作两步冲过去,垫着脚往锅里看。 面糊在锅里摊开,蛋液顺着饼面流淌,葱花被热度逼出香气。旁边摆着切好的牛油果、小番茄和几片香煎培根,另一只锅里煮着燕麦粥,咕噜咕噜冒泡。 黎宝拉咽了咽口水,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兴奋。 “哇哦!你好,家庭煮夫。”她兴奋地说。 温加缪关了火,侧脸看她。他刚睡醒不久,眼下有一圈很淡的青,对面的女孩却光彩照人。 “嗯。” 厨房陷入寂静。 画面有些尴尬,黎宝拉的心情坐着过山车,起起伏伏。 “你昨晚没睡好?”她问。 其实她想说,你有起床气?但还是不要这么坏了。 温加缪把煎饼果子铲进盘里,“还好。” 他把盘子端到桌上,又盛了一碗燕麦粥,摆好餐具,拉开椅子,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如水。 “过来吃。” 黎宝拉趿拉着拖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戳了戳蛋饼,再咬上一大口。 好吃。 她吃得认真,没注意到温加缪几乎没怎么动。直到男人离开餐厅,去客厅拿来什么,她才饶有兴趣地望过去。 男人垂着眼,拇指在指节上慢慢涂抹。指节上有道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痂,边缘泛红。 他受伤了? 她放下叉子,“温加缪,你受伤了?” “嗯。” “怎么不告诉我?” “没事,很快就好了。”他的声音轻柔。 呜呜,这么乖,黎宝拉更愧疚了。 她咬着叉子,偷偷观察他,他今天好像比昨天更沉默,她想起昨晚他站在餐厅灯光下,那张略带阴郁的嘴唇,想起早上她摸到的滚烫胸肌。 她放下叉子,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身旁。 温加缪微微仰头看她,露出一瞬的怔然。 药还没涂完。 黎宝拉弯下腰,接过药膏,挤出透明的胶体涂在伤口上。男人就像一只乖巧的大鼠,任由主人轻一下重一下地按压。 温加缪垂眸看着磨磨蹭蹭的小东西,原本沉郁的眸子陡然晴朗。 犹如夏日骤然将至的暴雨,下一个瞬间,阴云消散。 她在乎他的。 “好了。”黎宝拉温柔地吹了吹伤口,“这几天不要碰水哦。” 她靠在他肩上,手指贴着他的脸颊,轻轻摩擦。 “你这个人。”她说,“有话就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 男人的体温透过皮肤渗入她的掌心,她话锋一转:“不过……你是不是发烧了?” 她端详着温加缪漂亮的脸。 “你发烧了。”她肯定。 温加缪低笑一声:“是吗。” 黎宝拉看着已经烧晕乎的男人,又看了眼刚上过药的伤口,觉得头皮发麻。 “温加缪,你的手怎么伤的?”她小心翼翼地问。 温加缪脸上的笑意更甚。 看向黎宝拉的视线温柔得不可思议,犹如暖阳照雪,月光倾泻。 “给宝拉做饭伤到的。” 黎宝拉:“……” “温加缪,你好好想想,是不是杀丧尸的时候划伤的?”她循循善诱。 男人脸上的笑意僵住。 他拉着黎宝拉,两人来到卧室,然后不知从哪个角落找到一捆麻绳。他单膝跪地,仰头递给她,“宝拉,害怕的话,就把我捆起来。” “这样,宝拉就不会害怕了。” 他开始笑。 脑袋蹭着黎宝拉的的手心,一点点往里贴,像只需要安抚的宝宝。 黎宝拉坐在床边,感受着手心逐渐升高的温度,有些别扭地问:“温加缪,你是想要玩游戏了吗?” 按理说,她是不可以拒绝他的游戏申请的,可她看着手里的麻绳,有些窘迫。 她,黎宝拉,是要当M的。 虽然没能取得Doctor学位,但她从不以自己Master的身份为耻。转念一想,Master,除了翻译成硕士,当主人也是可以的。 她的脸一下红起来。 可她嘴上饶人不过:“温加缪,你都生病了,你怎么能这么贪心。” 她顶着一张比身下人还要火热的红脸,半哄半骗将人搬上床,然后举着麻 绳犯了难。 男人让她随便绑。 她迷迷糊糊地缠起他的手腕,温加缪举起手,任由她动手动脚。 她打完最后一个结后起身。 床上的男人已经睡着了。她歪着头看他,生病没有削减他的美色,自然光下柔软旖丽,一如从前。 黎宝拉蹲在床边,双手托腮,盯着温加缪的睡眼看了好一会儿。 他睡着的时候比醒着乖多了。眉峰松开,唇线柔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她伸手把它们拨到一边,指腹擦过他的额头。 烫得惊人。 她缩回手,在空气里甩了甩。 “温加缪。”她小声叫。 没人应。 “温加缪。”她凑近他耳边,又叫了一声。 男人的睫毛颤了颤,没有醒。 黎宝拉站起来,环顾卧室,鹅黄色的窗帘半遮着,光线昏沉。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掩得只剩条缝,日光被挡在外面,只被允许进来一缕。 她回头欣赏自己的杰作。 他侧躺在床上,双手被麻绳松松垮垮地缠着。她刚才根本没绑紧,就绕了两圈,打了个蝴蝶结,丑得要命。 她害怕吗? 温加缪会不会变成丧尸? 她更要担心的是,自己会不会变成丧尸。想到这里,她脸一白,走过去把那个结又拽紧了些。 绳子磨过他手腕的时候,他低低地哼出声。 黎宝拉的手速更快了。 “……是你让我绑的。”她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 她轻手轻脚地出了卧室,在走廊站了一会儿,心想要不要点个外卖,X团买药? 然后她想起,这是末世,没有人风雨无阻地给她送东西了…… 她叉着腰,在走廊来回踱了两圈。 “不就是发烧吗。”她自言自语,“物理降温总行吧。” 她跑进浴室,捡起一条浴巾,用冷水浸透,又跑回卧室,搭在他的额头上。 温加缪被凉意激得眉心一拧,随机又舒展开来,像是舒服了些。 黎宝拉松了口气,在床边坐下。 她有点无聊,开始打量他。 他的睡衣是浅灰色的,丝质面料,被她扯得歪歪斜斜。她解开他胸前两粒扣子,好让他睡得舒服些。 锁骨的线条很漂亮,像两道浅浅的月牙,她坏心眼地用毛巾挤出几滴水盛在其中。 现在像一湾海峡了。 她喜欢的海峡。 目光往下,沿着衣料的褶皱滑到腰际,被子被他压在身下,勾勒出窄而有力的腰际。 她移开眼,又忍不住移回去。 “色令智昏。”她小声骂自己。 温加缪忽然动了一下,他的手腕挣了挣,没挣开。 黎宝拉按住他的手背。 “别动,别动。”她哄她,“你生病呢。” 男人的动作停住了。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 黎宝拉凑过去。 “……宝拉。” 唔,没有晕到喊妈妈,很好。 “宝拉在。”她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烫,指节硌人,那道伤口就在她掌心里,痂被蹭掉了点,她不敢动,就这么让他握着。 过了很久,温加缪的呼吸慢慢平稳。 黎宝拉抽回手,把毛巾翻了个面,重新搭好,指尖刚离开,楼下忽然传来一道响声。 像是有人在敲门? 这么偏僻的地方,除了他们,不该有别人。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紧接着,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7. 我好像有异能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紧接着,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真有人敲门! 黎宝拉踮起脚,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奇怪的人,黑色大衣把人整个裹住,九月里还戴顶保暖帽,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不出是个好人。 黎宝拉往后退了一步,比划下自己和对方的身高差,又细细琢磨了一下大衣底下的轮廓,得出结论:她打不过。 本来加上温加缪,二对一,胜算大得多。可她想了想楼上烧得不省人事的病号,再看向门外明显体力不支的野人。 她本人是非常同情他的。 大家同为逃亡者,她一贯助人为乐,但放他进来,不知谁先死。可能是她,也可能温加缪尸变后敌友不分,一刀捅死俩。 她还是不要害了他好。 得不到回复,野人似乎也意料之中。 他从山上淋雨下来,本就不抱希望能有人救他一命,但命运让他看到这栋房子,他心里又升起一线生机。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门里真的有人。 “有人吗?” 他声音虚弱,像是抓住最后的稻草。 黎宝拉心里的小天使跳出来,她赶紧远离门口,心虚得直呼:“没人,没人!” 门外没了动静。 她等了一会儿,才靠近猫眼,从小孔里往外看,边看边自我安慰:“宝拉,你是对的,你不能放身份不明的人进来。作为一家之主,你要保护好温加缪。” 没看见人,她悬着的心放下来。 大概自行离去了吧。 她垂下眼,心想也好:快回家去吧,家去和亲人见最后一面。 嗯?好像有什么不对? 谁往她漂亮的家门口丢了垃圾?! 她闪身来到窗边,拉开帷幔,推开一小扇窗。风裹着湿气灌进来,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最近的雨太奇怪了,黏糊糊的黑色,像是谁不讲道理,朝老天撒泼泼洒了汽油,下一步要把这丑陋的世界点着。 她瞎想着,然后就见刚走的野人躺在门口台阶下,脸被黑雨浸得发黑,一动不动。 要死死远点啊! 她一整个炸毛,用力关上窗,在客厅来回踱步。走了一圈,两圈,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她的脚步声。 她走回窗边,掀开一条缝。 雨比刚才更大了,那人蜷在台阶下,像条无家可归的癞皮狗。 黎宝拉把窗帘摔回去。 “不管不管不管。”她小声念经。 有一瞬间想上楼去把人摇醒,把难做的决定交给爱做决定的人。 家里灯光温馨,冰箱里塞满了食物,这些给她一种错觉,世界一如美好,她还生活在那个繁荣安全的时代。 “黎宝拉。”她对着冰箱说,“你是个疯子,但你不是个坏人。” 冰箱没理她。 她又说:“你把他丢在外面,他死了,你就跟那些把你关在病房里的人一样。” 冰箱还是没理她。 “而且他死在你家门口,多晦气啊。” 她终于找到一个正当理由,深吸一口气,从灶台上拿起一把菜刀,走到门前又换上那把唐刀,不得章法地举着,像个英勇的骑士。 她打开门,探出半个身子,用刀背戳了戳那人的肩膀。 没反应。 她谨慎地试探几下,终于在把人戳烂前确定他真晕了。 黎宝拉蹲在门口,雨淋在她小腿上,绿裙子很快洇深了,她拽住那人的衣领,把人往门里拖。 这人重得像头野猪,她拖一步就要歇两步,不忘自娱自乐——瞧!她猎到了一头大的。 想到没人亲眼见证她的英勇,嘴又撇下来。 好不容易拖进玄关,她关上门,顾不上歇息,从楼上拿来用剩的麻绳,把人捆起来。有历史战绩,她熟练得多,做完这一切,如释重负,瘫进沙发里。 喘着喘着,想起楼上还有个病号。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赶下一个场子。路过衣帽间,翻出来一瓶落灰的医用酒精。 温加缪的脸颊烧得比之前更红,她伸手探了探,烫的惊人。 她把酒精倒在手心,搓了搓,然后抹在他额头、颈侧、锁骨、腋下……手心手背反复揉搓,反复擦拭。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开始说胡话。 她加快了擦拭的动作,看着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又端来水杯,用棉签慢慢擦拭。 温加缪的脸平时总是端着,矜持的,克制的,她说大一堆他都只回一个“嗯”。她很少、几乎没有见他这样。 她忽然想起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 那时她的病情刚起来,有时半夜惊醒,不知自己是谁,发了疯要往外跑。护士按住她,医生给她打镇定剂,她哭,她闹,把手边的东西往地上砸。 每次都是温加缪来救场。 他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任她抓他、挠他、咬他,一声不吭。他的手臂环着她,把她往自己胸口按,让她听他的心跳。 他的声音就贴在她头顶,反反复复地说:“宝拉,我在。宝拉,我在。” 黎宝拉爬上床,半跪在他身侧,把他拢进自己怀里。 他太高了,她只能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手臂环着他的背,一下一下,拍着他。 “温加缪。”她的声音贴着他滚烫的耳朵,“我在。” “我在呢。”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声渐渐慢下来,他的体温依然热得惊人,但不再说胡话了。 她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直到窗外天色渐暗。 夜里,温加缪睡的更不安稳,手脚时不时挣动,黎宝拉被他挣醒好几回,每次都手脚并用将他按回去,可他力道越来越大,有一回差点把她掀下床。 罢工罢工罢工! 她打开灯,烦躁地揉着惺忪的眼。床上的男人还在挣扎,手腕上的绳结被蹭得松动。 心里的天使又冒出头来,飞来飞去娇气地喊:可怜的家伙,心疼他,心疼他。 黎宝拉无语凝噎。 她想了想,把麻绳解开,重新绑。 这次她认真地工作,先绑左手,系在左边床柱上,再把右手系在右边床柱,然后是左右脚,分别绑在床尾两根柱子上。 最后,她跪坐在床尾。 男人呈大字型摊在床上,四肢被分别绑在床柱上,睡衣歪斜,呼吸粗重,面色潮红。 她好像误入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名场面。 又腆着脸推卸责任:“你上次说,害怕的话就绑起来。” 床上的人自然没应。 黎宝拉拍拍手,站起来孤影自怜。一个女人的独角戏就这么难,不然 上帝为什么要创造男性呢? 亚当又为什么创造夏娃?自然是为了当下这样的场景。男人内心啊,总是渴望一位像母亲般温柔的女性。 床被占了,她无处可去。 黎宝拉抱着枕头和毯子,在地板上打地铺。 她们大女子,能屈能伸。 地板很硬,凉意窜起来,她有些遭不住,打起退堂鼓。但想到男人昨晚刚打过地铺,又觉得自己可以了。 数着水饺,她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想着想着眼皮越发重。 她做了个梦。 梦里温加缪醒了,手腕上的绳子不知怎么被解开了,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梳。 她想说什么,却张不开嘴,只能呆呆望着他的眼睛。他的手指从她的发间滑到耳廓,最后覆上她的眼睛。 然后她听见他说:“宝拉……” 她在梦里急得团团转,喊你个头,有话倒是说啊! 要给你宝拉妈妈送个大house,还是sci一区一作通讯属她实验室啊! 黎宝拉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 她一点也不期待新日子。 每一天,生活都会毫不留情地出新难题刁难她这个新用户,而她一点不稀罕向它表决心。 她只想好躺,减少内耗,免得在接受生活的拷打前自行饿死。 “宝拉……” 梦里的声音响过来。 这是什么新的考验?她眯着眼,反应好几秒,才爬起来看向床上。 温加缪,她的亚当,醒了。 他躺在床上,四肢还被绑着,正偏过头看她,脸上的潮红褪去,恢复了常色,只是嘴唇还有些干。 他的目光移到地上的她,又移回自己被绑着的手脚,再移回来。 “……早。”黎宝拉干巴巴地说。 “早。”他的嗓音喑哑。 声画更暧昧了…… 她伸手去解他手腕上的绳子。温加缪没有变成丧尸,可他会不会吃了她,她趁他病,玩这么大。 天啦噜!谁来救救她。 无奈狗命运它假慈悲,黎宝拉只好自救。 “你生病了。”她抢着说:“一直叫我的名字,还让我别走。我哪也没去,你醒来第一个看见的就是我,你该高兴才对。” 她终于解开了左手,又去解右手。 然而命运又给她使绊子,她抠半天没抠开。因迟迟未能销毁罪证,她急得想哭。 温加缪看着她着急的小脸,目光晦暗。 “宝拉。” 又喊她名字。她很想龇牙,让他知道乱喊人名的下场。 “嗯?”她学他阴阳怪气。 “我好像有异能了。” 黎宝拉的手顿住,然后她就感觉到手里一空,绳子不见了。她拉着他的手腕,视线在全身上下翻找,藏哪去了? “空间系,能储存东西。”温加缪反手牵住她的手。 黎宝拉眨眨眼,“有什么用?” “可以把东西收进去,再取出来。” “能打丧尸吗?” “……不能。”温加缪没来得及高兴,心里凉凉的。 独立了两天,黎宝拉难得看懂了脸色,她安慰人:“这异能不要太棒!” “以后谁欺负我们,我们就偷他的衣服,让他裸奔。” 她咯咯笑起来。 8. 花心的宝拉 “你好像并不意外?”温加缪说。 黎宝拉推开他,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床垫松松软软,蓬松被子云朵似的托举她,“丧尸都出现了,人类怎么就不能进化呢?” 黎宝拉人都飘了。 她一个娇女子,末世来了,照顾自己多麻烦,况且她从前、现在、未来都不想吃苦。她不在乎人类的未来,可如果人类能抗揍些,能照顾照顾她,那她又可以好躺了。 再说了,在外面收集物资多辛苦。扛东西又累,目标又大,危险得很。万一遇到傻得儿,还容易被抢劫。 温加缪的异能,就很适合浑水摸鱼、坐收渔利、苟到最后! “要不,你先去洗个澡?”黎宝拉说。 她拉起他的衣角,“好像有些味道呢。” 黎宝拉的角度,能看见他衣角被拉起后露出的腹部肌肉,还有人鱼线……怎么感觉,比末世前更漂亮了。 她羞涩地背过身。 没来得及欣赏美男浴,楼下传来声响。 “我就说我忘记什么!”黎宝拉一拍脑袋,忐忑地看向男人,“温加缪……我昨天捡了个……野人。” “黎宝拉,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喜欢捡垃圾。” 温加缪看着椅子上五花大绑的人,语气淡淡。 黎宝拉跳脚,直呼无辜:“不关我的事!是小白……”是小白要救他的。就要脱口而出,她才察觉不对,忙改口,语气也弱下来:“是我,是我,是我,我捡的。” 小脸苦下来,她还没蠢到觉得自己能忽悠过去。 命运啊,万能的命运,快快赐予她撤销发言的异能吧! “小白出现了?”温加缪靠在桌上,似笑非笑,“黎宝拉,你真是厉害了,这么重要的事情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 黎宝拉蹲在墙角,小手画圈圈。她想,医院会不会弄错了,有病的会不会不是她,是他。 好吧,她确确实实有双相和精神病,可温加缪就正常吗? 一下子扮演温柔男妈妈,一下子又上演中式家庭威严的父亲。她分身乏术,一次谈两个男朋友,一个纵容,一个严厉。 能怪她叛逆吗? 小白不知从哪窜出来,在男人的脑袋上狂薅头发,满眼赞同:“都是他的错!他的错!” 然后滚成一团球,润进她画的圈里,可怜兮兮:“宝拉,不要赶我走。” “你一个人的时候,是我陪着你的,宝拉……” “我没喊你来!” 俩人小鸡互啄,推诿责任。 温加缪端着水杯过来,摊开掌心的药丸,“宝拉,吃药。” “乖一点,吃完药,我们就可以健健康康的。” 他半蹲在她面前,掌心的药丸白得晃眼。 黎宝拉和小白,四只眼睛一起陷入沉思。 她在想一个哲学性很强的问题——为什么她不能同时拥有温加缪和小白呢? “难道宝拉更希望和小白在一起,宝拉不想拥有加缪吗?只属于黎宝拉的加缪。”以及,只属于温加缪的宝拉。 她接过药片。她知道这是什么。 利培酮,通过拮抗多巴胺D2受体和5-羟色胺5-HT2A受体来治疗精神分裂症。末世前,她就有异能。她的天份是分裂出副精神体,只是这个世界并不允许出现三个黎宝拉。 她吞下药片。药物反应上来,她温吞地说:“吻我,温加缪。” “吻我,现在。” “我们玩一个游戏。” “宝拉,这次是什么游戏?” “它叫做,向我证明你比它更诱人。” 温加缪的脸上挂着笑容。她知道,他又戴上了温润的面具。她看着他贴近,慢慢地低头吻她的唇。 她有些苦恼地蹙眉。 好想再重一些,用力些,再用力些。她才能感觉到他真的爱她。 她主动迎上去,抓他的头发,不让他动。他听话地让出主动权,任由她用力地吻,好半天才放开他。 “那个,能不能分我点注意力。” 那个野人醒了。 他也不想打扰这对情侣,但他现在的状态着实糟糕,“能不能先给我解绑,我好像感觉不到我的四肢了。你们放心,我绝对是个好人!” 他醒来看见两人后都吓哭了! 既感谢荒山野岭有人好心收留他,保住条小命,又怕自己误入什么疯人院现场。 温加缪走过去,用剪刀剪开绳结。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野人坐在地毯上。 “我叫云昕,是个户外探险家。没想到天气骤变,在山里困了好几天,下撤到这里。”野人自报家门,声音斯文:“要不是两位相救,我就冻死在外面了。” 云昕的目光落在面前的两人,一时分不清两人的态度。 户外探险?听见关键词,黎宝拉的脸色变了。她打量着这个野人,着实狼狈,如今正安稳地坐在她家的客厅里,格格不入咧。 瞧见黎宝拉的神情变化,云昕有些急了,冲她解释道:“我是好人,正经人。” 黎宝拉施施然开口:“那你真要谢谢我,不然你就要上神秘园了。”可惜神秘园不更新,她的下饭菜都断粮了。 温加缪拿了几个面包和矿泉水递给他,云昕道了谢,斯斯文文地吃了起来。 他喝了几口水,继续说:“大恩不言谢,等我回家后一定报答两位。” 说到这里,黎宝拉生出兴趣来,“怎么报答我,以身相许?” 云昕一直以为这家是男人做主的,这才反应过来,但他对上男人锐利的视线,有些拿不准主意。 黎宝拉显然没注意到他们的对视,眼里只有收回报酬的热切。 “车子?房子?奢侈品包包?”云昕试探着说。 黎宝拉的期待落空了,有些不高兴地说:“你这个野人,先把我的面包、矿泉水还给我!” 家里昨天就停水了,现在每一份水资源都弥足珍贵。 一想到救了个干吃饭的,她就想回去抽自己。不对,还是抽黎宝拉2号吧,冤有头债有主。 她想找她,扫了一圈没看到人,才记起来刚吃了药,但这不影响她找替罪羊。 她拿起驼毛掸子,追着人抽。两人在屋子里跑来跑去。 “小姐,别追了,别追了,等我回家我就还你,你想要多少有多少,都给都给。” 最终,两人达成协议,云昕欠黎宝拉10箱面包、10箱矿泉水,两周内归还。 签完欠条,云昕哆哆嗦嗦问:“这外面真的都是吃人的丧尸吗?” 在黎宝拉的善意科普下,他才知自己进山两周就发生了这样大 的变故,此刻有些失神。 “黎小姐,你刚才说丧尸咬人……那城里还有人活着吗?” 黎宝拉盘腿坐在沙发上,玩游戏机,“有啊,跑得快的都活着,东边还有幸存者基地呢。” “那我们现在在哪?” “城西。” 云昕:“……” 他错愕的表情无法掩饰。 H城是新一线城市,从东到西坐高铁都要半个小时。他如果去基地找家人,就要穿过整个城市。 他没有车。 想到要靠一双腿走过去,他忽然觉得手里的欠条格外烫手。认真想了想赖账的可能性,才在饭桌上问:“不知两位日后有什么打算?” 别墅的供电系统是独立的,电器还能使用,煮的米饭香喷喷, 黎宝拉不忍回想在城市里的苦日子,索性不理他。 “暂时还没有打算。如今末日刚刚来临,外面也不太平,这期间还是不要乱出门好。”温加缪说。 云昕笑道:“风险越大,机遇也越大。”他伸出手,手心凭空出现一缕火苗,“我之前还纳闷自己怎么有异能,想来这是末世给人类的馈赠,我是异能者,不如我们一起出去收集物资,这样活命的机会也要大很多。” 他志气满满地说完,对自己的身份很自信。 桌上一片寂静。 云昕看得出来,男人实力很强,但他有异能,他不觉得会被拒绝。 如果他找个正常人发出邀请,一定会招揽到人。可他面前的两位都不太正常——试问末世降临,已知往东有救,谁会一股脑往西行? 黎宝拉埋头吃饭,看着很虚弱,也很丧气,似乎是对这个世界感到畏惧和绝望。 他下意识往温加缪的方向看了一眼。 温加缪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提议,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水,递到黎宝拉手边,动作熟稔,像做过千千万万次。 “宝拉,喝点水。” 黎宝拉正盯着云昕掌心跳动的火苗。他已经持续使用3分钟了,这异能不弱,就是感觉作用不太大。 “你的异能,能控温吗?能烧水吗?能……”她说不清楚,干脆放弃。 温加缪把水杯递她手上,示意先喝,然后才转向对面的人,笑意温和:“云先生,你的异能目前能稳定输出吗?消耗如何?有没有试过攻击力?” 三个问题,挑剔的像是考学面试官。 云昕下意识坐直了:“我……我刚觉醒没几天,在山里试过,能维持火苗十几分钟。”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感觉越用越冷。” 黎宝拉噗地笑出来。 真相了!她说九月流火的,怎么有个怪人穿这么严实。她接过温加缪递来的纸巾,笑的眼睛弯弯。 云昕求人心切,决定当做没看见,重新整理思路。 “黎小姐,温先生,我是真心想合作。你们送我出去,我能帮忙开路,我不白吃白喝,欠条上的东西,我回去双倍还。” 温加缪没了耐心。 宝拉今天够累了,需要安静的环境休息。况且这人耍宝半天,已经够吸引人注意了,不如直接赶出去算了。 他瞧他体格健壮,装备齐全,再走个几十公里进程想必不在话下。 正要赶人,黎宝拉抢先说:“那我们就勉为其难带你一程了。” 9. 圆润的东珠 第二天,晴空万里,适合出行。 温加缪和黎宝拉收拾好东西,带上野人云昕一起上车。 路况比想象中好。车子在郊区畅通无阻,没多久就路过一间小卖部,云昕跃跃欲试,想要下车收集物资。 出门前,他在别墅找到一把刀,虽然不如那把唐刀,也是趁手的武器。加上他的异能,他自信满满。 他礼貌询问车主意见。 司机温某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这份勇气。 他确实没见过这么勇的人。末世降临,人们跑的跑、死的死。留下的,敢打丧尸的,心理也要先过杀人这道坎。 都市社会,人类显然已经安逸太久。 “你一个人去。”黎宝拉从副驾驶冒出半个脑袋。 野人有异能,他们两个炮灰还是不要冒风险。反正他带出来的食物都要交给她还债。 小卖部的大门敞开,看不清有几个尸。 云昕谨慎地停在门口。柜台后有一个目标,他犹豫着,决定先试试异能。 然后车里两人就见小卖部里迎风飞出来一只火尸。 火尸闻到人味,跟在云昕屁股后面追。 他跑,它追,一人一尸在大马路转圈圈…… 黎宝拉瞪大了眼睛,“火系异能者竟然被尸追。” 等丧尸被火烧死,她“哇”地一声开始鼓掌。 云昕死里逃生,累得以头抢地,就见女孩半边身子爬出车窗,捧场地喝彩鼓掌。 他有些心疼自己。 随后他看见女孩脸色一僵,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他回过头,小卖部狭小的大门里,人头攒动,一个,两个,三个……他数不清了。 他们推拉着涌出来,有老有少,容貌与生前并无二致,只是脸色惨白,散发诡异青光,肢体僵硬。 云昕呆滞地看着尸群,头皮发麻。 他这是闯入什么相亲相爱一家人家里了吗? “温加缪。” 黎宝拉第一次见到这么整齐一家尸,喊人来看。 温加缪偏过头看她,手滑向驾驶座下的唐刀。她瞥见他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别担心。”他说,“马上就会结束。” 他下车。 云昕还在往回跑,连滚带爬。男人提刀和他擦肩而过。云昕转身看去,正看到一只丧尸闯到刀下,男人侧身,刀光一闪,头颅飞了出去。 前仆后继袭来的丧尸,头部如西瓜一样飞射空中。 丧尸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但命门和人类一样,在于头部。无头丧尸没了行动力,只能挥洒着黑血倒地不起。 像一朵朵山茶花。黎宝拉想,真美,又真丑。 云昕跑到车边,本可以轻松躲进车里。 他又看了眼前面厮杀的男人,咬紧了牙。他有异能,他也有刀。 他停下来,转身,左手掌心朝前,火苗窜出来。这一次他憋着一口气,把火球压缩到拳头大小,砸向最近的一只丧尸。 砰的一声,那丧尸脑袋炸开。 他兴奋地搓起火球,一个接一个砸出去。 黎宝拉趴在车窗上。烈火燃烧丧尸,腥臭味随风涌来,她抬手关上窗,隔着玻璃,安静地欣赏温加缪战斗。 灰衬衫被汗浸透,贴在身上,显出肩胛骨的轮廓。他手里的刀还在滴血,落在脚边横七竖八的尸块上。 最后一只丧尸倒下后,他终于回头指挥云昕:“去搬食物。” 云昕受了刺激,只觉力气多得花不完,怒搬一车食物和水。 温加缪走回车边,拆开一瓶水,先洗刀,再洗手,最后换了身衣服,吹了会儿风,才回到车上。 他坐回驾驶座,低头看着身旁的女孩。 女孩正低头记录着什么,完全忽视周围人。温加缪也不恼,俯身靠近女孩,轻声问:“在写什么?” “丧尸观察日记。” “已知,丧尸的弱点在于脑袋,攻击脑袋可以致死。假设火系异能者可以控制火球速度和温度,就可以利用冲击力、熔点来杀死丧尸。” 云昕灌完一瓶水,刚爬进车,就听见有人Q他。 他愣了一下,挤进两个脑袋中间,探头去看黎宝拉手里的本子。 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还画了个示意图。再往上看,还有一幅小画,两个火柴人在前跑后追。 此时他还不知道,黎宝拉的实验记录本日后会进博物馆。 不然他死也要把这幅画要过来。 “……你还研究这个?” 黎宝拉屏息,把他推回座椅,“不然呢?靠你转圈圈?离我远点,你太臭了。” 云昕:……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温加缪洗来洗去,又换身衣服才上车。 原来是个妻管严。 车子继续行驶,黎宝拉继续研究她的观察日记。云昕嫌车里太安静,随口扯话题,“那个,我们去哪里来着?” “不知道。”前排两人异口同声。 “世界这么大,无论朝哪个方向走,都会有食物,为什么要纠结去哪里呢?” 这恐怕是云昕第一次听到这样淡然又有威力的话。 留学混子、不学无术只有一把子力气的云少爷:?? 他在心里叫苦不迭。等回了家,他非要好好说道说道这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可。 这辈子,他还没过过这样有苦说不出的日子。 但眼下,只能发挥他精湛的演技和不屈的精神。 “你……”他忽然露出奇怪的表情,“你说得好有道理。” 又哭又笑的,像个傻子。 车子疾驰,停在一条商业街,街上分布着三三两两的丧尸,商铺里情况不明。 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收集物资的好地方。 温加缪选择这里的原因也很简单,宝拉会喜欢。 天真的云昕,希冀黎宝拉带他去基地,根本没想过,黎宝拉只是想出门逛街,顺便带他当苦力。 苦力云昕被派去街边的便利店收集物资。 这条街丧尸不多,他戴着冬帽,做贼似的跑过去。 而根据能量守恒定律,尸不多,意味着人多。不然好好的丧尸哪里去了? 而根据吸引力法则,食物多的地方人多,人多则有更多丧尸。 想到这里,黎宝拉叹气,就算成为丧尸,也要为食物而奔走,人类这奔波的一生啊。 下一秒,她奔进一间无人问津的珠宝 店。 珠光璀璨,她笑容更灿烂,指示保镖清场,然后悠闲地逛起来。 末世前,这些珠宝店的服务员像盯着眼珠子似的盯着每一位顾客。那时她就想,要有一家自助珠宝店该多好。 果然,人只要活得久,什么都能见着。 她趴在柜台上,放在身侧的拳头握紧,下决心锻炼身体苟到最后。 柜台里满当当。 末世来得突然,钱一下就不值钱了,珠宝也是。满大街打劫的人,目标全在食物和水,果冻也不放过。 想起离她而去的果冻,她有些难过,但很快被金链子、翡翠镯子、钻石戒指吸引了。 “温加缪,这个柜子——”她指着玻璃柜,回头喊。 没回应。 她扭头看,温加缪正站在店门口。店外,两只丧尸闻风而至。 “你先挑。”他温柔地说。 如果不是手里还提着刀,真是公子温如玉。 黎宝拉“哦”了声,从口袋里摸出折叠刀,对着柜台比划。敲了敲,没碎。又敲,还是没碎。 她鼓起腮帮子,拿出吃奶的劲敲。玻璃裂了,纹路像冰花漫开。 她挑出想要的,戴在手上,戴不下就收进包里。 最后拿起计算器,做起数学题。 唔,店员不在。她自顾自打了八五折,计算器哗啦啦响。最后她拿出银行卡,寻找POS机。 “这里。”男人刚杀完丧尸,递上她想要的东西。 她把视线转向身侧人。他还托着POS机,姿态温顺,垂着眼。这么乖,好想欺负。 他刚把她一个人丢下。理由再充分,恋爱中的人也不接受任何解释。 她发难:“难道你不想为婚礼做些准备吗?你不想给我一个惊艳世人的婚礼?” 说完,她又出击:“你好像还没求婚?” 黎宝拉志气满满地看着温加缪。 她要看他露出难过的表情,三份难过、七分惶恐最佳。 云闪闪说过:要抓准时机,把男人拿捏在手心。 她一定会夸她是个好学生,黎宝拉想。 她的思绪已经飞远,手指忽然一凉,将她抓回来。她迷惑地抬手,发现无名指上挂着一枚戒指。 银质的,镶着一颗浑圆的粉钻,打着火彩。 “温太太,喜欢吗?”他的唇贴上她的手指。 温热的唇摩梭冰冷的钻石,像是要用体温温暖它。发现无果后,移到指节,膜拜着步步向上,移到手腕,路过黄金臂钏,来到耳垂,那里有一颗圆润的东珠。 他唇畔的弧度变大,笑意溢出来,“宝拉,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们的婚礼,我们回家吧。” 回到他们的家,他准备将她关起来的家。 他没有准备浪漫的求婚仪式,但他准备将他的所有献给她。 他的爱人。 黎宝拉顿住。云闪闪说,求婚要有仪式感,男人单膝下跪,拿出鲜花和戒指,深情款款请求女人答应嫁给他。 她想,她还是不要当一个好学生了。她拒绝不了这样的温加缪。 她摸了摸他的脸颊,看着漂亮的眼睛里的漂亮的自己。 她答应了求婚,拒绝了他的建议。 10. 都活着呢 云昕找来时,两人正在珠宝店门口争吵,远远围观着几只丧尸。 黎宝拉叉腰:“婚纱呢?喜糖呢?请柬呢?难道你要我嫁给一无所有的你?” 语气张扬,尾音拖长,比起问责更像撒娇。 温加缪微笑:“家里什么都有。” 婚纱是一年前订的,喜糖是两个月前到的货,请柬是空白的,因为他一直在等她一起写。 都在别墅的地下室里。 整整三层,都是结婚用品。 黎宝拉没打算善罢甘休,她偏过头,看见一只黄毛丧尸在发廊前打转。 “首先——”她竖起手指,提要求:“我要把这玩意染成黑的。” 温加缪的目光落在她的长发上。 亮金色的,微卷,顺滑得像一袭瀑布。他隐隐能闻见清香,是他们都喜欢的甜扁桃味。 上一次她说要染发,是末世前三个月。她突然迷上了一个韩国明星,说金发像仙女下凡。他花了一下午给她漂染,染完发现不像仙女,倒是像一只金毛狮子,差点被她挠破皮。 再上一次,是粉色。她刷到一个粉发博主的视频,凌晨六点爬起来要染发。他被她在浴室里折腾到中午。 温加缪一边走神一边想,还好。 还好宝拉不喜欢绿色。 他不动声色地答:“可以。其他的呢?” “婚礼上用的花呢?手捧花,玫瑰?百合?绣球?还有宾客,你要请谁?唔,我要好好思考下我要邀请哪些人。” 云昕走近,就见这一幕。 女孩叉着腰,张牙舞爪地比划;男人垂着头,语气诚恳地一一回应。 他默默后退一步,心里感慨:女人果然都是母老虎,强如温先生,也得乖乖听老婆的。两天相处下来,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个家做主的人是谁。于是,他也更坚定了决心:讨好黎小姐。 温加缪注意到云昕,第一次笑着同他打招呼,“云先生,我和宝拉在讨论我们的婚礼。如果你有空的话,到时候可以来参加。” 他很大方,并不吝啬让更多的人见证他们的幸福。 云昕惊讶,他原以为两人已经是夫妻了。但他很快回过神,道了恭喜,又欣然接受了邀请。 开玩笑,两位可是他的衣食父母。 但他还记得自己的目的,连忙说:“黎小姐,温先生,我听那边便利店里的人说,这附近有一只正规队伍,或许我们可以去打探些消息。” “正规队伍?”黎宝拉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最近总觉得日子太清静了,缺些热闹。温加缪的精力,还是往外宣泄些才好。光两个人关在门别墅里,她有些怕怕。 温加缪直接拒绝,黎宝拉便威胁说:“温加缪,你要老婆不要?” 温加缪笑着同意,说去发廊找染发膏,离开时看了眼云昕。 云昕颤栗着,慢慢往黎宝拉身后躲,像小孩举着一块免死金牌。 躲过去后,他心里乐呵呵:还怪有效。 他们再次出发。 温加缪板着脸。 虽然他一天二十三小时都板着脸,但黎宝拉就是能看出不同。 她用小指去勾他的,晃了晃,等他像消气的金毛贴上来,两人和好如初。 妄图借黎宝拉之力搞事情的云昕:…… 历史证明,不要掺合夫妻店。 没走多久,前面的路堵住了。 云昕探着脑袋,看着一长串队伍,一眼望不到头,觉得自己被骗了,“他们明明说是独家信息!” “看来这个信息很有价值。”温加缪突然说。 “那当然!我可是让出了一条烟!” 便利店里,物资被扫了大半,烟酒更是空空。他眼睛尖,在抽屉里扫到一条金皖,然后就被骗了。 “那可真的好消息。我们家,不许抽烟!”黎宝拉黑着脸,立下规矩。 队伍不动,俨然是在休息。 云昕和黎宝拉商量着要不要上前去看看,就听见前面传来骚动,两人眼神一碰,各自下车往前冲。 这一瞧发现:嘿,还是个熟人! 几个士兵围着一群人,其中一个头顶黄毛的,分明就是那个拿了她果冻的黄毛。 黄毛气色不错,想来没吃过多少苦。 “嘿!”她挤进去,热情打招呼。 黄毛在大哥身后站岗,就见一个金毛和他使眼色。问题是,他不认识她啊。 前头大哥还在和士兵对峙。他溜神,小声问:“你谁?” “果冻,你吃了我的果冻。” “你是那个奶娃娃!” 什么奶娃娃不奶娃娃的,黎宝拉整不明白。有士兵警惕地打量她:“你们一伙的?” 黎宝拉:哪一伙?金毛教还是黄毛教? “我们被他们打劫过。”温加缪及时出现,把她拉出来。 “对!我们是受害者!我们要报警!”黎宝拉努力地回忆:“上周三,9月3号上午10店27分,他们在红星街打家劫舍,我们是受害者。” 其实她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在哪里,但具体地讲出来,气势上就足足的。 然后他们就被忽视了。 黎宝拉怪失望的。 温加缪安慰她:“士兵和警察不是一个体系,等遇到警察,我们再报案。” 士兵们继续和黄毛团伙交涉。 黎宝拉和云昕混在周围人里吃瓜,原来昨晚上队伍里死了人,有人匿名举报是他们杀的。 !? 两人一惊,这世道,人还能杀人。 “还不是自视是异能者。那队的老大是雷电异能,经常放电敲诈附近的普通人。” 黎宝拉警告地瞪了眼云昕,吓得他直摇头。 吃完瓜,士兵们交涉也结束了。 谋杀案终究因证据不足不了了之,雷电异能者只落了个不痛不痒的警告。他客客气气地把士兵送走,脸上笑意周全。 在场人都看出他的敷衍和心口不一。士兵前脚刚走,方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人和车,眨眼间没了影。 这可是块风水宝地,前头挨着部队,后头有一群私家车垫背。 黎宝拉喜笑颜开,笑纳了。 晚上,车队在野外扎营休息。 家庭煮夫温加缪负责生火做饭,云昕负责搭帐篷,至于宝拉,她正开心地和邻居们联络感情。 晚餐做好,温加缪过来凌人。 隔壁一家四口微笑着送他们离开。 “妈妈,宝拉姐姐好温柔,她夸我是个乖宝宝哎。”六岁的小女孩仰着头说。 小女孩的妈妈摸摸她的头,“悦悦乖,宝拉姐姐是个好人。” 她手里的物资,是黎宝拉刚给的见面礼,也是他们一家今晚的晚餐 。 他们一家四口,老的老,小的小,能顶事的只有她一个。食物本就不够分。这姑娘给他们解了燃眉之急。 可吃了这顿,还有下顿。想到年迈的公公婆婆,还有年幼的女儿,她又忍不住忧心忡忡。 这边,云昕凭着白日的贡献,吃上了白食。 正狼吞虎咽,几个士兵找上门。 有了白日里的一幕,不少人下意识往远处挪了挪屁股,仿佛他们也沾上了杀人嫌疑。 他翻了个白眼,听带头的士兵说明来意。 原来白天打听消息时,他问了不少异能者的问题,士官便猜测他可能也是异能者,特地来请他暂时加入队伍。 这批士兵是基地派来接应市民、顺道收集物资的。可城里丧尸不少,他们统共只有三个异能者,队伍却越带越大,剃头又不少,难免有些吃力。 士官开出条件:“每天工资十个贡献点,在基地里可以使用,还包三餐。” 云昕看了眼黎宝拉和温加缪,见两人都没反应,点头答应了。 他信誓旦旦地和他们保证,自己绝不是想脱离队伍,只是单纯想去跟人偷师学两手。 这一路,他们也看到这只队伍清理丧尸,训练有素,动作利落,尤其是那个火系异能者,一挥手便是一片火海,威风得让人眼馋。 听完军令状后,黎宝拉把温加缪哄进帐篷。 她眼巴巴看着他从空间里取出一杯酸奶,躲在帐篷里小口吸溜,还不忘软声哄人:“温加缪,你放心,我绝对不告诉他们你的异能,绝不让你被抓走当快递员。” 要想马儿跑,要给马儿草。 她相信,这下两人算是紧紧绑在一起了。温加缪必须带着她黎宝拉,因为她知道他的秘密。 大秘密。 收买完人心,她心满意足地钻出帐篷里。 篝火旁,云昕看她满面春风、神清气爽的模样,一把捂住嘴,他不想被人看出,他知道得太多。 部队就地扎营,武装车里几个身着白衣的人陆续走下来。其中一人刚站稳,目光扫过篝火旁,忽然定住了。 “黎宝拉?”他踉踉跄跄地跑过来,身后另外两个白衣人也跟了上来。 来人胖胖的,膀大腰圆,人还没近身,先送来一阵臭风。 黎宝拉闻臭识人,不意外地对上那张脸。 短短几个小时内,她就见到两位熟人了,H城真小啊。 男人在看清对面的人之后,脸上的自信微微一僵。 他有些诧异:“你还活着啊。” 四院靠近市中心,是最热闹的地段,也是丧尸最多、救援最困难的地方。他没想到她居然能活着。 黎宝拉扯了扯温加缪的袖子,躲在他身后。 逃开了生化攻击,她喘了口气,回敬道:“我也没想到,你还活着呢,师弟。” 赵晨笑了笑,摆出那张假脸,“我们实验室是第一批被救援的单位。”他的视线落在女孩身前的男人身上,白皙的皮肤,赢弱的身材,嗤笑一声。 废物。 他当然知道温加缪,他还知道实验楼的小姑娘们都喜欢他这张脸。可现在是末世,脸蛋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师姐的眼光,一如既往地差。 “温先生,你好。”赵晨骄傲地抬起头,声音特意拔高了几分,“我是陆教授的博士生,也是这次任务的随行工作人员。” 11. 是旧相识呀 “温先生,你好。”赵晨骄傲地抬头,声音拔高了几分,“我是陆教授的博士生,也是这次任务的随行工作人员。” 温加缪没理他,连眼皮都没抬,仿佛面前站的是一团空气。 赵晨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又飞快续上。他转身,朝身后两个白衣人介绍道:“末世前,温先生是实验室的赞助人之一。这位是黎师姐,陆教授以前的学生。” 黎宝拉看着他们,一身白袍,在周围灰扑扑的人群里格外扎眼。 以前在实验室,大家都把白大褂戏称为丧袍,弄脏了,搞点消毒水泡泡啦,就当洗过了。哪有现在这样干净、神气。 赵晨的同事们矜持地朝他们点头。 赵晨重新抬了抬下巴,声音更亮:“师姐,我们还有任务在身,”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有机会,回头再聊。” 说完,带着两个白衣人大步离开,背影笔直。 人还没走远,云昕就凑过来,小声说:“黎小姐,这人谁啊?这么能装。” “师弟。”黎宝拉看着那个背影,淡淡道:“我导师最喜欢的学生,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人才。” “那他到底是不是?” 黎宝拉装作为难地想了想,“拍马屁的功夫,我确实赶不上。” 话音刚落,那个笔挺的背影不知被什么绊了下,踉跄了一步。 营地边,刚刚挪屁股的人,这会又悄悄挪回来,不近不远地张望,耳朵竖起。 没办法,现在网络崩溃,任何和政府、研究部门搭上关系的门路,都成了抢手货。人们享受过信息互通的时代,就更忍受不了如今的闭塞。 他们迫切地想知道,这伙新来的能不能带来些新消息。比如,怎们能激发异能? 前半夜,云昕守夜。 他逮着机会,和不同人讲自己激发异能的故事。有时是被丧尸咬了,被爱人的泪水拯救的爱情故事;有时是吃下神秘浆果,一夜之间爆发异能的奇幻故事…… 讲到后来,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和哪些人讲了哪些版本,只记得温加缪来换岗时,他还意犹未尽,恋恋不舍。 这份激情让他天亮才睡着,醒来后眼皮子直打架。 第二天,队伍出发。 黎宝拉一早被动地和不同人打招呼,嘴角快笑僵了,郁闷地窝在车里,“怎么感觉大家和我很熟?” 云昕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放屁,是和我熟。方圆百里,只要是活物,都听过我讲的故事。 面上却假模假样地恭维:“黎小姐你一看就是个好人。好人嘛,人见人爱。” 温加缪在前面开着车,笑了笑。 云昕思想狭隘,他认为这绝对是在嫉妒自己的好人缘。毕竟下半夜,可没人找温加缪听故事。 黎宝拉只捡高兴的听,来了兴致,拉着两人接龙夸她。云昕顶着后视镜里男人的视线,搜肠刮肚地往外倒彩虹屁,摆出一副夸不完的驾驶。 黎宝拉越笑越开心,连温加缪都上扬了唇角。 云昕只觉自己是摆在冰箱保鲜层的一块冰,在融化自己中取悦他人。 就在他绞尽脑汁、搜夸墨水时,队伍突然停下来。 他终于长呼口气。 前头传来消息:往东的直线公路被堵死了,丧尸扎堆,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只能绕行,绕行要多走一天的路。 消息一传开,私家车队伍里炸开了锅。 “一天?我油不够跑两公里了!” “谁油够啊,出来的时候谁不是抢着跑!” “那怎么办?硬闯?” “你闯一个给我看看?那是丧尸窝,不是收费站!” 吵闹声此起彼伏,越聚越大,最后变成几十号人围堵部队的车,要个说法。 士兵们解释、安抚,全不管用。有人开始砸车门,喊着“你们部队有油,我们呢”,还有人煽动“把物资匀出来”。 场面乱成一锅粥。 最后是那个火系异能者拍板,让大家选个代表出来谈。 闹事的人瞅着她手中的火球,哆哆嗦嗦,你瞅我我瞅他,谁也不敢上前。最后一致推选人群里最强的异能者去谈判。 那个雷电异能者,金刚,乐呵呵往中间一站。 昨天被警告的那点不愉快,早就被他抛到脑后。此刻他脸上挂着从容的笑,好像整个车队的安全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 “金刚。”他自我介绍。 “纪南。”火系异能者道看着他。她知道这个在整个队伍里都闻名的剃头,倒是好奇他能提出什么要求。 “前面有加油站,去加油,加够了绕行,不够的,自己想办法。”金刚大咧咧地说。 纪南笑了笑,“加油站大多都已经空了。” “那是你没找对地方。”金刚眯着眼,“我知道一个,你们不知道。” 纪南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反驳,答应了他。 队伍继续前进,开往金刚说的那个加油站。 路上,黄毛凑在老大身边,“刚哥,你怎么把咱们的加油站告诉他们?” 驾驶座的男人回过头,笑他,“小木,你可真是块木头。刚哥自然有刚哥的道理,你跟着刚哥,难不成还吃过亏?” 黄毛摸摸头,“是我脑子笨!” 金刚指的地方果然有个加油站,小站,不显眼,藏在居民区后面,油枪里还有油。 最重要的是,丧尸不多。 清理完丧尸后,士兵维持秩序,车子从前往后一辆一辆地加。有人拿着桶想多蹭一些,被枪指着脑袋,悻悻地放弃了。 黎宝拉他们在装武车后,很快就排到他们。 加满油,云昕遛去部队那边干活,跟在纪南身边不时蹭几句指点。 他学的认真,纪南也改了对他的观感。云昕一副滑溜的模样,她起初以为是个混日子的纨绔子弟,现在也乐意教他几招。 只是场地不方便,加油站禁火,她只是口头上指点几句。云昕已经乐开了花。 黎宝拉和温加缪留在车里。她把座椅放倒,翘着腿吃果冻,温加缪闭目养神。 安静了不到二十分钟。 纪南突然从车边冲过去,面色铁青,后面跟着几个士兵。 “赵研究员他们呢?” “没看见,刚才还在……” “去找!现在!马上把人带回来!” 温加 缪还闭着眼,黎宝拉坐直了。她看见那个女军人跑到加油站附近的居民楼,来来回回地找,声音越来越急。突然,她猛地转身,朝人群大喊:“丧尸潮!西边有丧尸潮!快撤!” 沉寂的队伍瞬间炸了。 加油的车拔了油枪就要跑,珍贵的汽油淌了一地。前面的车还没开起来,后面的车已经堵上去。尖叫声、喇叭声、发动机轰鸣声混成一片。 黎宝拉闭上眼:这么大的动静,招呼丧尸来吃自助餐吗? 士兵也反应过来,在前面开路。他们不是不想殿后,只是路不开,谁都走不了。何况他们车上都是热武器,战斗力最强的也是火系异能。 可这里是加油站! “走走走走走。”云昕冲回车上,脸色发白。 温加缪发动了车。 黎宝拉睁开眼,从车窗探出头,看着外面混乱的人群。丧尸从队尾涌过来,数目多,动作极快,它们闻着声、追着人,一口一个,扑倒就撕咬。 混乱中,一家四口正拼命往小轿车里挤。老太太腿脚不好,小女孩在哭,年轻的女人一手抱孩子一手拽婆婆,公公在驾驶座拼命发动车子。 “温加缪。” “看见了。” 温加缪下车,挡开人群,一手拎起老太太,一手打开车门,把人塞了进去。 “跟着我们。”他丢下一句,回到车上。 老先生猛点头,发动车子,紧跟其后。 金刚的队伍也撤了,但走的狼狈。他们有两辆车在附近搬货,连油都没来得及加,一群人灰头土脸地弃车跑了。 没跑掉的人,就地成了丧尸的食物,然后成了丧尸潮的一员。 丧尸的队伍越来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 一离开加油站的范围,几辆军车从车头逆行到车尾,用热武器扫荡丧尸。 纪南的异能强大,一挥手十几个火球,准头还准,一次带走十几只丧尸,救下那些来不及上车靠腿跑出来的人。 他们绕了半个城才甩开丧尸,武装车几次从队尾接上没油弃车的人。 丧尸没车能跑,但耐不住整个城市都是丧尸。此时这些丧尸好像就盯上他们这伙人,旧的跑不动,新的追上来。 队伍停在一处空地。 此时他们离基地只有十几公里,安全区就在不远,但没人能笑出来。 家家户户清点损失,哭天抢地。 金刚的脸色黑的能滴墨。他辛辛苦苦攒起来的车队,两辆车没了,还损失了物资,剩下的油都不一定能撑到基地。 他站在自己那辆越野车前,点了根烟,眼神阴沉地扫过周围。 这些人,刚刚享受了他带来的好处,现在一个个瘫在地上喘气。像待宰的羔羊。 金刚的目光在一个方向定住,他眯起眼,掐了烟,从车里翻出一小袋饼干,掂了掂,朝一辆商务车走过去。 “喂。”他敲了敲车窗。 驾驶座上的人摇下一条缝,警惕地看着他。 金刚把饼干袋往前一递,笑得和气:“拿这个,换你们的车。” 男人愣住:“什么?” “车,你们的车,我用着带饼干换。” 12. 我们不是一伙的 车窗只摇下一条缝,中年男人警惕的脸绷得紧紧的。副驾驶上,一个女人搂着孩子,后排老太太缩着身子,抖个不停。 金刚欣赏着这一幕,脸色慢慢缓和下来。末世,真是神明降下的一场好游戏,让世人只剩下两个身份——猎手和猎物。 他倚着车门,什么话都没再说,赤裸裸的威胁已经无声压了过去。 “不换。”车里的声音传来,如他想象中一般颤抖,却让他的脸色迅速冷下来。 他望向那个不知好歹的女人,整个手臂上淌着蓝色电流,“再想想。” 金刚是标准的社会大汉。末世前,靠着一身横肉和一张凶脸,他在赌场给老板看场子,兼职催债,所到之处,无人不对他敬畏三分。他享受这种感觉。末世来了,觉醒了异能,他毫不犹豫地占了老板的地盘,收下一群小弟,从此,更没有人敢反驳他。 男人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可他咬着牙,把儿媳的话重复了一遍:“不换。” 金刚的笑容淡了。 他抬起粗壮的胳膊,蓝色电弧噼啪作响,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我要的也不多,车归我,饼干送你,你们一家老小,走路回基地也就十几公里。” 电流在指尖炸开一朵火花。“可你要是不给……这车,我照样能开走,还省一袋饼干。” 商务车里,小女孩被女人捂住了嘴。童真的脸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周围的人如惊弓之鸟,假意忙着自己的事,生怕下一个被盯上的就是自己。 还有人庆幸着没选中自己。 金刚很满意这种沉默,他又往前逼了一步,抬手就要去拉车门,把人拖出来。 “砰——” 一声轻响,在空地上格外清晰。 黎宝拉关了车门,手里还捏着半包果冻,另一只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等众人的视线都聚焦过来,她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哎呀,金刚大哥。” 语气随意得像在菜市场碰见老邻居,松松散散,连脚步都带着一股逛街的悠闲,好似眼前不是什么杀人劫货现场。 金刚皱眉:“又是你。” “我怎么啦。”黎宝拉走到商务车旁,看了眼车里,冲小女孩眨眨眼,然后转过身,面对金刚,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对了,你车队里那辆大货车,是不是没跟上?” 金刚的脸色一沉。 “就是那辆,我听说装了好多罐头和水。”她掰着手指,语气里满是惋惜,“我本来还想去问问你,能不能拿点东西跟你们换呢,结果一看,没了。” 她叹了口气,遗憾得很真诚:“这趟亏大了啊。” 男人脸色愈发难看,身上的电弧隐隐跳动。偏偏黎宝拉看不懂眼色似得,又凑近一步,“不过我跟你说,你这亏的有点冤。” 周围人听到这里,已经纷纷惊讶地竖起耳朵。只有金刚自己知道,他真正忌惮的,是不远处那个倚在车上冷眼看着这一切的俊美男人。 没由来的,第一次见他时,他就怵他。而他对危险的直觉,向来准确。 他余光扫着那个男人,重新挂起笑,看向黎宝拉,难得耐心地想看她玩什么把戏。 “你想想,今天这事,是不是巧了点?”黎宝拉压低声音,“路堵了,我们绕行,还是去你熟悉的加油站。加油站一切正常,丧尸也不多。然后——那群研究员,消失了。” 金刚眯起眼。 “他们早不消失,晚不消失,偏偏在大家伙都忙着加油的时候消失。消失去哪了?回来的时候呢?”她停下,眨着大眼睛,“好像有人看见,丧尸跟着他们回来的。” 不远处,几名士兵正朝这里走来。金刚的目光从黎宝拉脸上移到商务车上,最后,他把那袋饼干往引擎盖上一丢。 “算你们运气好。”他咬牙道,“看你们还能躲多久。” 黎宝拉弯腰捡起那袋饼干,拍去灰尘,连着手里的果冻一起塞进车里,“拿着,不拿白不拿。” 一家老小直愣愣地看着她。 “你们跟着我们的车走,等到了基地就好了。”她拍了拍车门,转身往回走。 回去路上,她看着金刚一伙人风风火火地朝武装车方向去了,弯了弯嘴唇。 “干得漂亮!”一进车,黎宝拉就蹦出一句自我夸奖。 她也不是傻愣着去撞枪口。金刚指着自己是异能者,他们也有。他放电,咱就放火,看谁吓唬谁。 云昕耍了十几分钟杂戏,又戴上冬毛、裹进被子里,可他心里暖和和的。他也说不清是被夸的心暖,还是因为救了人。 “还是黎小姐智勇双全。”他自动开启恭维模式。 温加缪俯身帮黎宝拉系上安全带,脸上满是纵容。细看,又能看出几丝不耐,就像是被人打扰了很久,终于没了耐心。 纪南使用异能过度,没来得及补水,就见一伙人浩浩荡荡走过来。她眉头一拧,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配枪。 “纪队长。”金刚远远就喊,脸上挂着笑,步子却不慢,“有个事,想跟你核实一下。” 纪南没动,看着他走近。 金刚站定,开门见山说:“今天那些丧尸,是跟着你们研究员回来的。”用的是陈述句,方才他还质疑黎宝拉的消息,此时却已经笃定。 纪南的眼睛冷了一瞬。 她没立刻回答,而是朝身后看了一眼。赵晨正站在武装车旁,端着水杯,和两个同事有说有笑。 “谁说的?”她把问题抛回去。 “谁说的不重要。”男人语气硬起来,“我折了两辆车,大半物资,底下兄弟死了好几个。纪队长,你们部队的人惹出来的事,总不能让我一个普通百姓扛吧?”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也不想被队伍里的百姓知道真相吧?” “你想要什么?” “物资。”金刚提要求。 其实他真正想要的是枪。可现在秩序还没乱到底,热武器牢牢把握在军方手里。他们之前在警察局顺了几把,但不是子弹不够,就是都不敢掏出来。 纪南没说话,半晌后同意了。只是要等到基地才给。 金刚得寸进尺,想让她写欠条,被纪南“以个人欠条无效”堵回去。 纪南没再在给他开口的机会,让手下士兵将他们请走。 她大步走到赵晨身边,“赵研究员。” 赵晨回过头,脸上的笑还没收,就看见纪南铁青的脸。 “今天下午,你们去哪了?” “去附近居民楼看了看,采集一些样本。怎么了?” “采集样本。”纪南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平,“赵研究员,你告诉我,你去采集的什么样本,能把丧尸招来?” 赵晨的脸终于绷不住了。 他身后两个白衣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女人急着说:“我们就是看了看,没走远……” 纪南打断她,“保护你们是上级的命令。但是待在我的队伍里,就要遵守军规。” 赵晨抬手,示意女人闭嘴。他重新看向纪南,语气不悦:“纪队长,我们是研究所的人,我们采集数据和样本,为基地的研究做贡献。你是在质疑我们的工作?” 纪南的话哑在嗓子里。 这次任务,她的小队损失了十几名队员。他们为保护群众、保护国家资源而死,没有一人后悔! 身着灰色迷彩服的士兵们,和白衣研究员对峙。 纪南看着赵晨,一字一句地说:“今天的事,我会写进报告。在抵达基地之前,你们不准再离开队伍半步。” 赵晨冷笑着走了。 纪南回到车上,闭着眼靠了好一会儿。 十几里的公路,因为路况不好走了将近一小时。天黑之前,前方终于出现了基地的轮廓。 高墙,铁丝网,探照灯的光柱在暮色里扫动,门口有持枪的士兵,长长的车队排队等着进入基地。 军队的武装车沿着特殊通道,率先驶入基地。黎宝拉他们只能老实巴交排在队尾,慢慢等着前方的队伍前进。进一个,他们才能往前挪三米。 黎宝拉数着还要多久才能进去、会不会耽误晚饭时,纪南出现了,领着他们走向另一个门。 也是奇怪,一边排着长龙,另一边却闲着没人。黎宝拉问出心里的疑问。 核验信息的士兵答:“因为这里是异能者的特殊通行通道。你们谁是异能者?” 云昕:“我!” 黎宝拉和温加缪蹭着云昕的身份,顺利通过了检查。进入基地前,她回头看了眼队尾的金刚等人,笑嘻嘻地说:“金刚那伙人还在老老实实排队。” 纪南板着脸,面无表情,好像区别对待的人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基地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很多。 高墙之内,是一排排整齐的板房和帐篷,远远地还能瞧间一些建筑群。 纪南把他们领到登记处,一间用集装箱改成的简易办公室。 “异能者?”登记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手中一支笔,面前一本厚册子。 “对。”云昕挺了挺胸。 “异能类型?” “火系。” 登记员在册子上写了一笔,又扔出三张表格:“填好个人信息。异能者优先分配住房,你们要单间还是合住?” “我们不是一伙的。”温加缪答。 屋子里四双眼睛齐齐看着他。他看着黎宝拉,微笑着改口:“我的意思是,我们分开住。” 然后他看着登记员,问:“我们提供物资,是不是可以选择住房?” 13. 你把衣服脱了 H城基地,又名曙光基地,末世后依托军区成立,如今是一座拥有一万人口中型基地。 一万听起来不少,可末世前几年,H城人口就已经达到了千万级别。这苟存下来的一万人,无疑是千万人中的佼佼者与幸运儿。 基地建设时间不长,分区却明确。从外到内,依次分为D、C、B、A四个区。政府和研究所位于最核心的A区,新来者一般只能挤在D区的活动房里。若是赚足了贡献点,便能搬进C区的小楼房。 贡献点的来路其实不难。简单点的,直接用物资兑换;难点的,则是接取基地发布的各种任务,从参与基础建设到外出执行任务,悬赏不等。 温加缪用物资换了一间位于C区的两居室,周租金十箱矿泉水。 得知价格时,云昕满脸疑惑:明明水是不可再生的战略资源,为什么会这么廉价? 然后他们被告知,基地里最多的异能者就是水系。水系杀伤力弱,最大的用处就是交换生活物资。于是一群水系异能者铆足了劲产水。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水,成了基地里最富余的资源。 黎宝拉沉默:……无论身处何种境地,人类非得把自己卷死不可,是吗? 办完手续,工作人员逮住他们几个外来者,兴致勃勃地说起基地里的热门事件。 原来昨天有一伙人团结了一批水系异能者,想联手控制水价。谁曾想在集市宣讲时,被一个老头追着怼:水是生命必需品,你们也能拿来当筹码?一群人被骂得灰头土脸,散了。 黎宝拉他们还顺便获取一个重要信息:曙光基地登记在册的异能者不到百人,过半都是五行异能。 五行,金木水火土,中国古代哲学的重要元素。现代社会传统文化式微,但在这样的末世,救世的也是传统文化,何尝不是一种玄妙的因果。 他们的新家在一栋小楼房的一楼。因为是一楼,租金还打了九折。 可云昕才住了一晚,次日清晨就悻悻地说去寻找家人。 进了基地,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一路插在一对热恋的小情侣中间。天刚蒙蒙亮,他就急着向温加缪告别。 他的物资不多,捡了几样装进背包里,余下的都用来还债。 厨房里,男人一身黑色丝绸睡衣,正站在炉灶前烧水,闻言轻轻抬起狭长的眼眸扫了他一眼。 云昕被瞧得后背发凉,紧了紧衣领,道:“黎小姐还没起床,我就先和温先生您告别了。这些天给你们添麻烦了,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随时来找我。” 窗外天光微熹,对面的人安静地立在暗处,莫名让他有种尴尬的抛弃感。仔细一想,自己是异能者,温先生黎小姐不过是普通人。虽然温先生身手了得,但普通人终究是普通人。 末世之中,异能者与普通人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云昕越想心里越过意不去,干脆从背包深处掏出半袋果冻放在桌上。这是他最后的私藏。谁能想他一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居然和黎小姐一样嗜甜爱吃果冻呢?内疚感涌上来,让他迫切地想多弥补这两人一些。 被可怜的温先生此刻却异常地心情愉悦,连早起被打扰的戾气都沉下去几分。 他顺手关了火,倒了两杯热开水,将其中一杯推到云昕面前。 云昕受宠若惊,双手捧起杯子,热意从掌心一路暖到心口。他正要道谢,就听见卧室门吱呀一声开了。 黎宝拉裹着一条毯子走出来,头发揉得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巧鼻尖先敏锐嗅了嗅,精准地锁定了桌上那半袋果冻。 “我的?” “云昕送你的。”温加缪开口。 黎宝拉这才注意到云昕,表情复杂极了,像是感动,又像是嫌弃他穷,五味杂陈。她大咧咧剥开一颗,剥开塞嘴里,“行了,以后在基地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字。” 云昕:“……谢谢黎小姐。” “不过——”黎宝拉嚼着果冻,上下打量他,“你家里人还活着吗?” 幸亏基地和云昕都还谨记着文明世界的道德规范,不然黎宝拉这张嘴,定然免不了被人收拾。一切真真感谢道德规范,让这毛孩子平安活到了今天。 云昕的表情暗了暗,低声答道:“我家里人是军人,在末世应该有自保能力,我相信他们还活着,并且来到这里。” 他拎起背包走到门口,临门一脚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黎宝拉正懒散地窝在椅子里,是她的性子。温加缪则端着水杯,动作慢条斯理地喂她喝水,神态温柔得像是在伺候一只受尽宠爱的娇猫。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将两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云昕忽然觉得,这间简陋的两居室,比他走过的任何地方都更像一个家。 门轻轻合上。 黎宝拉舔了舔嘴角残留的甜味,“他挺有意思的,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弱鸡,还觉得咱俩需要他罩。” 说罢,她跟无骨似地往温加缪身上爬,边爬边在他耳边说:“温先生保护我一个人就够了,是不是?” 温加缪单臂稳稳撑住女孩的大腿,另一只手压在桌沿。炙热的呼吸落在她的锁骨上:“你叫我什么?” “温先生。” “温先生。” “温先生。” 她叫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娇软缠绵,直直地勾人。一个人怎么能做到嘴硬的同时又软到人心坎里呢? 他仰头看着那张微开微合的唇。唇珠挺拔,隐约藏着白齿娇舌,神秘得让他想深入探寻。 这么想着,他沿着锁骨一路北上,呼吸终于落向往已久的地方。他吻得轻柔,像怕惊碎了镜花水月,可按在桌上的手掌却因为克制而绷紧。 唇齿相依了几秒,他微微拉开距离,鼻尖仍抵着她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黎宝拉睁开眼,睫毛扫过他的皮肤。她抬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按住他的嘴角,那里站了一点果冻的甜味。她低下头,用舌尖舔去。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笑了。对着他笑完,又对着我笑。”她的语气听不出吃醋,像是在打趣,“温加缪,你今天笑的次数,比之前一周都多。” 男人没有辩解,只是顺势转身将她抱放在桌上。在这个高度,她终于完全落在自己的阴影里。 “我不喜欢他。”他平静地开口。 “我知道。” “他天天跟在你身后转,晚上睡觉还打呼。”他的声音有些微起伏。 “他不打呼。” “他呼吸声太重。”男人语气开始带上了几分急切。 黎宝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出两只手胡乱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一个男人站在一间简陋的房子里,煞有介事地讨论另一个男人的呼吸声。 “那你现在高兴了。他走了。” “嗯。”温加缪的声音重归平静,“这里只剩你和我。” 这话表达得过于直白,直白到黎宝拉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撞了一下。她抬头看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浓密的睫羽,嘴唇因为刚才的吻还泛着湿润的红。他低头凝视着她,目光专注地让人招架不住。 像一只漂亮的小鹿,一只身在迷途、期待救赎的漂亮小鹿。 她调皮地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腰侧,示意他离自己远些。 “我饿了。” “粥在锅里。” “不想吃粥。我们去集市看看。” 温加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 蹙,“现在还很早。集市……应该还没开门。” “去看看就知道。”黎宝拉推开他的脸,灵活地跳下桌子,赤着脚往卧室走,“你难道想让我整天就对着你一个人?” 可以吗?他捡起被落下的拖鞋,起身时心跳陡然加速。 女孩拉开衣柜开始翻找衣服。她不知道温加缪的空间到底有多大,但他不仅带来了床和衣柜,还有好多好多漂亮衣服,迷得她整个身子扎进去。 温加缪懒散地靠在门框上,看她翻出一件灰色卫衣往头上套。降温了,她确实需要穿的暖和些。 等她穿戴整齐,他才迈步上前,高大的身体将她抵在衣柜门上,偏偏语气带着脆弱与无辜:“宝拉,那我穿什么?” …… 基地的集市位于C区与D区交界处的广场上,规模不小,地摊一个挨一个,商品从食物、衣物、工具到金银珠宝,什么都有。 出乎温加缪意料得是,集市早早就热络地开市了。 黎宝拉牵着男人,在门□□完入场费,狭促地笑他:“看吧,你对我国的集市文化还是不够了解。” 这个集市是基地官方组织的,名义上的开放时间是早上六点到下午五点。但实际早上人最多。这不难理解,白日里人们不得不外出任务或是给基地打工,清晨才是最合适的交易时间。 黎宝拉奔着吃早餐的目的而来,进门就四处打量,还真给她找到一家馄饨铺子。 集市上以物易物的摊子局多,也有类似于上个世纪供销社的官方杂货铺。私人餐馆不多见,顾客更是稀少。当黎宝拉拉着温加缪坐下时,他们是全场唯一一桌客人。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在一口白气蒸腾的大锅,见有人光顾,热情地打招呼:“两位吃什么?” 黎宝拉看了看悬挂的小黑板,上面就两样选品,荠菜馄饨和肉馄饨,价格用贡献点标注,分别是三点和五点。 价格确实不低。 要知道在基地里,一箱方便面也只能换取十个贡献点。换算下来……一碗馄饨就相当于……唔,大概好多好多包方便面。 但她向来信奉“贵有贵的道理”。 她大方地掏出基地发放的贡献卡:“一碗荠菜,一碗肉的。” 老板接过卡在机器上刷过,忍不住上下打量了温加缪一眼,目光在他身上那件嫩粉色的卫衣上停留片刻,这才摇摇头转过身去下馄饨。 黎宝拉双手撑下巴,看着老板娘动作利落地往沸水里下馄饨,面皮薄得能透出里面粉嫩的肉馅。她忽然凑到温加缪耳边,小声打趣:“她刚才看你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嗯。” “你不生气?” “习惯了。” 黎宝拉心里升起火。这怎么能习惯呢?如果谁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她会恶毒地想把她的眼珠子挖出来。 她拉着温加缪的手,小声嘀咕,誓要把忍辱负重的男人拉回正道上来,全然忘了挑中这件衣服的始作俑者就是她自己。 关键是她不觉得奇怪呀,男人穿粉色怎么了?明明英语试卷上都写过,粉色代表女性化不过是人为塑造的刻板印象呀。 只是温加缪这样穿确实招眼。一路走过来,他收获的目光比她多多了,有奇怪的,有警惕的,还有几个女人直勾勾地盯着他。刚才她急着找吃的没空细想,这会闲下来,心里越发觉得不爽。 她捏紧了温加缪的手,指缝相扣,一根一根抓得极紧。 “你脱了。” “嗯?” “你把衣服脱了?” 男人顿了几秒,“现在?” 黎宝拉重重点头。 “那他们都会看到我的身体。” 黎宝拉愣了一下,连连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