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清冷首辅后》 1. 小医仙 “宋娘子——瞧你这箩筐沉甸甸的,一大清早便往城外跑?” 长安近来落了数场春雨,街巷遍地积着浅水洼。 鱼铺中一筐筐鲜鱼才从漕船卸下,花斑尖牙配翘嘴,两腮鼓动。 盆中也有青白活虾,弹跳不止。 老板在人群中瞅见熟悉的身影,一边刮鳞斩鱼,一边扬声吆喝。 巳初的长街热闹,鱼铺周边朝食摊热气腾腾。酥香胡饼从壁炉铲出,笋肉馄饨汤锅里白雾翻滚......胡商驮队、仆从采买。 袅袅云烟间,宋竹眠挤到鱼铺前。 她着青裙,螺髻簪一支迎春小钗,几缕缠着的浅碧丝绦随风晃荡。 眼下还身负着只竹箩,筐中堆满沾露草药,香气淡淡。 “昨夜响了好几记春雷,我想着城外定新发了不少草药,便去采些。” 宋竹眠俯身望向已在木盆里游弋的肥鱼,“这鳜鱼怎卖?” 老板用竹扁捞起一尾,“时下春日鳜鱼肥美,二十五钱一斤,这尾足有三斤出头。” 鳜鱼扭动尾巴,鲜活极了,胡乱弹了一旁挑青虾的小儿一身水渍。 宋竹眠满意点头,“就要这条,回去炖鱼汤,给阿姊和窈窈补身子。” 老板在鱼腮两头麻利地系上草绳递到她手中,这遭二人才交付好银钱,头顶天际又落下雨来,豆大的雨珠打在小水洼上。 “哎哟宋娘子快些归家!最近这春雨来得急,闹心得很。” 她连忙从铺子里抽出一把油纸伞递过去,“快拿着挡雨。” 宋竹眠伸手接过伞,“多谢赵娘子,等天放晴我便送回来。” 老板一笑,摆了摆手继续忙活,“一把伞值不得什么。前阵子我家小娃娃染了风寒高热不退,还是你开的几副好药,叫他喝两日便痊愈了,如今能跑会跳又是一皮猴儿。” 宋竹眠又道过谢,撑开油纸伞举在头顶,青裙绣着的迎春花枝被伞沿遮去大半。 走了几步,一旁行人忽纷纷侧身让路。她好奇之余转身,便见长街尽头缓缓行来一乘轿辇。 这轿辇雕梁坠宝,镶金嵌玉,垂着墨赤相织纱帘与穗子。四周抬杆配着八名轿夫,雍容华贵,与泥泞街巷格格不入。 宋竹眠连忙撑伞避让,轿辇和她堪堪擦肩。 东风吹拂,风卷雨雾扑向帘幕,飘得更开。纱帘微微被掀开一道缝隙,露出只骨节分明的手。 五指修长,其中一指套着枚墨玉扳指,与冷白的皮肉交相映。 轿辇很快被抬过,传来两三声压抑低沉的轻咳。 “殿下的病还未好转吗?” “可惜了这般好的殿下,打小身子就亏空。坊间都传殿下年少落了疾,常年咳喘,连太医署轮番诊治都不见起色。” 宋竹眠自去岁来长安已几月有余,在百姓的窃窃私语中,当然也听过轿辇上之人的名号。 这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岐王殿下。 除却他是社稷栋梁,在朝堂上谋事长远外,她的病患中有时常议论殿下之病的。 当然,也有不少关于他的坊间趣闻,私房野事。 倒是巧了,这位殿下的轿辇竟和她同方向,往永安坊而去。 轿辇缓缓消失在雨巷深处,春雨依旧飘洒。 宋竹眠并未多想,一手撑伞,另一只手提着鲜活鳜鱼,快步前往自家租住的宅子。 她家这处宅院占着永安坊上好地段。 左近便是长安盛名的私学书院,往北走片刻便能抵达西市,出行采买皆便利。 院落开阔宽敞,分前后三进,院中辟出大片空地晾晒草药,屋舍齐整雅致。 这样一瞧,确实算得上是座人人争抢的上好宅子。 当初宋竹眠和阿姊宋月一家自江南迁来长安,牙侩不停游说,夸赞此地地段无双,便利极了。 那牙侩生得一副憨厚样貌,说话又中听,与姊夫祝青台一见如故。 二人一并吃了几杯暖酒,席间说是有不少进长安赶考安顿的举子,届时这宅子遭了争抢可不再便宜。 此时不租,更待何时。 一举一动皆为他考虑,言之凿凿如同做了亲兄弟般,哄得他当场掏钱袋子。 这样好的宅子,租金竟比同坊院落便宜大半,还能去哪再寻得这好处。 祝青台一心备考,贪图宅院离书院近,爽快交了一整年租钱。 可等全家安顿下来,几人和街坊闲谈才知晓内情。 这宅子哪里抢手,分明是坊间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宅。早年出过横死祸事,闹鬼之说频频,平日根本租赁不出去。 那牙侩欺他们一家是江南外乡人,初到长安不懂本地内情,便肆意哄骗他们。 宋月得知后惶惶不安,好几次打算重新寻屋搬迁。可祝青台每日要去书院温书应试,搬家折腾耗费时日,很难再寻到这般合心意又便宜的住处。 且,白纸黑字签了契,强行退租得亏不少银钱。 这些时日,倒也没见过什么鬼怪,反而来找宋竹眠问诊的病人愈发多,似成了个引金宅。 日子一长,几人搬家的念头便就此搁下。 院门敞大开,七岁的祝窈扒着门框,在门口探出圆乎乎的脑袋。 望见雨幕里归来的宋竹眠,她眼睛一亮,扬声唤:“姨姨,你总算回来啦!” 祝窈生得一张圆润的鹅蛋小脸,眼瞳乌黑灵动,小巧垂鬟双丫髻上系着红绳。 她捏着一只馒头,靛蓝裙摆飞扬,哒哒奔到宋竹眠面前,伸手去扶她背上的竹箩。 “姨姨快些进屋,姨姨出门采药可累坏了罢,姨姨快吃阿娘新做的馒头......” 祝窈一张小嘴叭叭个不停,宋竹眠还未来得及回复,嘴里便被塞了那只馒头,只能“唔唔”两声,以作回答。 “阿眠,今日来了好几位问诊,全都在前堂候你。” 宋月也从连廊过来,接过宋竹眠递来的鳜鱼。 她抚了抚一旁费力哼哧搬竹箩的祝窈,“乖窈窈,让姨姨去问诊,阿娘炒了些黄豆给你当零嘴,一会待雨停了,给你那几个‘手下’分着吃。” 祝窈搬竹箩未果,挑挑拣拣将宋竹眠的油纸伞仔细收起,甩了甩雨水,可算帮姨姨做了一件事。 宋竹眠卸下背上满载草药的竹箩,一路啃馒头,一路入前堂坐诊。 前堂的檐下、廊间候着四位病患,头一位便是常来复诊的孙娘子。 宋竹眠初到长安时,连着在永安坊中半月免费坐诊施药,再加上江南“小医仙”的名头传开,攒下了不少口碑。 孙娘子局促地坐在案前,隔着竹屏看了外头一眼,才伸出手。 宋竹眠搭住她腕脉,指尖轻按。 片刻后,她委婉道:“今日孙娘子的脉象较上次和顺,近几日身上可有舒坦些?” 孙娘子垂着眼,面上微红,低声回:“托宋娘子药方的福,我按时吃了,这两回的癸水便来得守时。腰腹往日时时酸胀坠痛,如今大半都消了。” “白沥如何?” 孙娘子点点头,“干爽了不少。” 长安城中行医者多为男,娘子们有些杂症,碍于体面羞于启齿,久了便耽误医治。 宋竹眠去岁医了一位月事不调的娘子,效果显著,好名声便私下传开了。 如今周遭娘子们有难言之症,都寻到这永安坊“小医仙”的宅院来。 “既如此,再续一帖药服完后便可断药。” 宋竹眠起身抓药,很快包好后,冲她莞尔一笑,“孙娘子往后若再有反复,只管再来寻我问询,我可不再收钱了。” 孙娘子“欸”了一声,一边回笑连连道谢。 “孙桂香——” 她正待取药付诊金,院门外陡然响起一道粗哑男声。 一名青衣汉子大步跨进门,一旁跟着个约莫四五岁的幼童,扬声便喊孙娘子的名字。 “我便知晓你在这里头。” 见着孙娘子从竹屏后走出,他不耐骂:“家里一堆活计你撂下不管,又日日跑来瞧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病症,咱们家哪里有余钱供你瞎折腾?” 汉子又高声数落,“妇人家这点小毛病原是寻常,大多娘子都得过。说到底还不是你自己平日起居不知洁净,才闹出不适,还要专程跑来外头来治,弄得大张旗鼓,丢人现眼——” 廊下等候的人听见这骂声纷纷侧目,方才还笑意盈盈的孙娘子也霎时面色惨白,窘迫得几乎抬不起头。 汉子身侧孩童怯生生拽着他的衣角,瘪着嘴朝着孙娘子呜咽:“娘,我饿......” 孙娘子皱着眉回:“我出门前做好了饭菜,也给勇哥儿留了蒸饼和肉沫蛋羹。” 汉子瞪了孙娘子一眼,“这二月春寒,我起得晚了些,这饭菜便冰得像石块,还怎吃。孩子在家连口热食都吃不上,你倒好,躲在外头看闲病,跟我归家热饭!” 另一张桌子旁,祝窈 捧着一碟炒黄豆,乖巧地在分份数。 阿娘的、姨姨的、兰姐儿的......多了几颗,她便自个儿拣了吃。金黄的豆子外裹了一层蓬松鸡蛋,酥脆可口,被她嚼得嘎嘣响,香气飘得老远。 那饿坏的孩童一进门便被吸引,早就眼馋不已。当下他趁汉子不备,一下冲到祝窈面前,伸手猛地抓过碟子里大把豆子,往嘴里塞。 “你这小孩怎乱抢东西——” 几叠刚分好的豆子登时被搅乱,气急的祝窈忙收起碟子,上前想抓他。 这番情急之下,那孩童一紧张,来不及多咀嚼豆子,一股脑儿全往下咽。 然不消片刻,他的脸便涨成紫红,双手胡乱抓挠脖颈,呜呜地发不出声响。 祝窈眯了眯眼,才发现是他吃得太急,豆子似是卡进了气道。 “勇哥儿!” 孙娘子见状,连忙扑上前抓住孩童。 她使劲拍他的后背,急唤:“勇哥儿快吐出来!快些吐出来——” 孩童使劲咳嗽了几声,脸却紫得更厉害。 “你怎当的娘!” 那汉子也慌了神,也拍着后背,“爹平时怎教的你,你抢人豆子做小贼?吐出来!” 原本安静的宅院因这一家人,顷刻变得吵吵嚷嚷。 案前的宋竹眠站起身,快步走到夫妻二人身边。她没有迟疑地一把抓过孩童的胳膊,又绕到他身后。 她双腿分开卡在孩童腿侧,双臂环住他腰腹,一手攥成拳,拳心抵住他上腹心口下方一寸之处,另一手扣住自己拳头,猛地向内向上快速挤压顶推。 这般推打似更是折磨,让这孩童惨叫连连,呜呜哽咽,眼瞧着更喘不上气息,要昏死过去。 “光天化日,你敢打我儿子——” 汉子愤怒,扬手就要推搡挡在身前的宋竹眠,眼瞧着拳头就要落下去。 候着的病患中立着个五十余岁的老伯,见这混乱光景,连忙挤开人群,站到汉子面前,扣住他的手腕。 他沉声呵斥:“做什么!宋娘子一瞧便是在拼尽全力救你孩子,你反倒要动手伤人?” 这老伯已生了华发,力道却是大。汉子挣了几下,竟被钳制住挣脱不得。 他只能哭娘骂爹,“谁家郎中这般救人,捶打肚子,都要将我儿打死了!” 伴随着汉子的辱骂声,宋竹眠还在使劲顶推孩童,一下,两下,三下...... 片刻后,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卡在孩童气道的两刻豆子喷落在地。 孩童脖颈一松,憋得紫红的小脸缓缓回了血色,开始张开嘴大口大口喘气。 他下一刻便放声嚎啕,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哭喊叫唤:“娘......我饿——” 孙娘子连忙将孩童搂进怀里,一遍遍拍后背安抚,眼眶通红:“没事了,勇哥儿不怕,没事了。” 见孩童得救,老伯才松开手。汉子得以挣脱,哪里还有方才蛮横的气焰,局促地往后缩了缩。 私症被丈夫在大庭广众下公布,孩子还抢旁人东西吃,孙娘子又羞又愧,颤着身子落下泪来。 她偷抹了抹眼角,想去案头取配好的药包后离开,却被汉子一把拽住。 他不耐地拉扯,“还拿什么药,一副药又要花不少钱,家中本就拮据,再这般折腾,一家三口都喝风去,速速跟我回家!” 孙娘子拼命想挣脱,然这拉扯很快便成了拖扯,连着孩童也一块被教训。 安慰着祝窈的宋月眉头紧蹙,出声拦了一句:“你怎可这般当众对自家娘子?她来问诊只为身子舒坦,你在外头得给她留些颜面。” 汉子横了宋月一眼,“我夫妻间的家事,与你外人何干?咋?你家男人好得很,给你留颜面?” 祝窈收拾着桌子“哼”了一声,反驳回:“那是自然,我爹爹待阿娘极好!” 汉子当然不愿与小儿再争辩,他用力扯着母子,头也不回地踏出院门,消失在绵绵春雨里。 宋竹眠看孙娘子离去的背影,在药包上提笔写了她的名字,而后放到柜中,小心放置妥帖。 出手拦人的老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宋竹眠身上。 方才那套救人法子他从未见过,动作利落,瞬息便将濒窒的孩童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看来,这“小医仙”之名并非空穴来风。 他定了定神,上前开口:“宋娘子,我今日前来,是想请你出诊......” 2. 悬丝诊 宋竹眠打断他,视线先落在廊下另一位挽着裤腿,小腿划开长长一道血口的农人身上。 她平和有礼回:“实在对不住老伯,还请您稍候。他的伤口需先处理妥当,且病患自有先来后到。” 说罢,她转身走到药案旁,有条不紊打开针囊,取出银针与线。 祝窈收拾好自己的豆子,点了一截蜡烛背后飞快奔来,殷切地拿到桌案上,帮忙炙针。 宋竹眠则是用甘草汤、黄连水将伤口先冲洗多遍,洗掉周遭污血和泥沙,又敷了一块布料。 片刻后她取过针,抬头道:“约莫要缝上六针,我缝得快,您且忍着些。” 农人皱眉点头,闭上眼后使劲攥紧了手心。 银针穿透皮肉,宋竹眠的手指翻飞间,撕裂的创口被一针一线仔细缝合,六针顷刻便好。 待伤口缝合妥当,宋竹眠取药敷在上头,替他裹好伤处,又配了外敷消肿、内服止血的药方。 她收了对方递来的诊金,一声感叹,“岑伯当为关云长在世,一身硬骨面不改色。” “莫说玩笑话。” 农人龇牙咧嘴,冷汗早已浸了一身,却强行扯出笑,“我知宋娘子方才在缝前给我敷了些止疼伤药,多少钱我补——” 宋竹眠将药包塞进农人手心,笑盈盈打断他后挥手示意后方,“谁说的,我可没有。下一位——” 后续又接连接待两三拨病患,一一问诊开方,忙活大半晌,廊下候诊的人尽数散去,方才轮到那五十余岁的老伯上前。 他自称福伯,慢条斯理地坐到宋竹眠对面。 福伯看了她一眼,清清嗓子后开口,“我近些时日总觉心悸,夜半卧榻之时心口阵阵发闷抽痛,想请宋娘子替我瞧瞧。” 宋竹眠又认真搭脉,目光也抬起来开始端详起福伯面色。 半晌后,她收回手,淡淡开口:“您脉象沉稳充盈,且没有怔忡心悸之相。” 福伯一怔,低笑出声:“当真?宋娘子可再细细诊一次,莫要瞧漏了。” 宋竹眠再度搭上他腕脉片刻,笃定点头:“确无悸证,您大可放宽心。心悸不安者,多是水气凌心,脉象混乱。自然也可以观人面容,面上多虚浮胀肿形同满月,唇色略淡,久站后喘息难平......” 她顿了顿,继续道:“可我观您颜面红润,没有这般征象。且您方才久站等候,如今还精神奕奕。” 福伯听她这般夸赞,笑意还未散尽,宋竹眠话锋却陡然一转,“只是您另有两处隐患,不可轻视。” “啊?” 福伯脸上笑意登时僵住,心中一紧,“宋娘子此话怎讲?我平日自觉身子硬朗,府中大小杂务皆是我操持,从未有过大病痛。” 长安那么多府邸管家,平辈之中,不是他说大话,唯有身在岐王府的他,身子最为康健。 其余那几个,不是今日扶腰,便是明日喊痛。 “因为您虽面色红润,但目下有些滞腻,是肝阳偏亢之前兆。我再观您唇干起皮,想来腑气有些壅滞不通,是以常年秘涩。” 宋竹眠条理分明,缓缓道来,“这两桩症候最忌相缠,如厕之时艰难,便要发力屏气。此刻肝阳上冲头目,极易引发眩晕闷痛,您年岁渐长更要提前调养,切莫放任不管。” 福伯听得心头一震,神色慌张起来。他本是奉陛下之命,先前来试探这位传闻中的小医仙。 陛下关心他家主子,恨不得自己入太医署研究。 眼下是不知经哪位引荐,听了这“小医仙”名号,先一步打听来了。 纵使方才福伯已经瞧她医治问诊的厉害之处,但他自己也想试试她究竟是否名副其实。 哪里料到他假意问诊,反倒被她真诊出病来。 自己平日只觉身子硬朗,从未将排便不畅、偶尔头目发涨放在心上,也不去医馆。 此刻听宋竹眠一一道破,开始心底发慌。 他竟真的有病! 福伯喉间都觉干涩,后怕追问:“宋娘子所言句句属实......我确是数日才得一通便,偶尔晨起脑袋昏沉发胀,可有法子调理?” “无需猛药,日常调养便可。” 宋竹眠取过纸,提笔写下调养法子—— 适时温冲蜂蜜水饮下,润通腑脏。 少盐少荤,饮食清淡,常食新鲜山菜、瓜果,少沾烈酒厚味,压一压头上亢肝阳。 每日闲暇可走动片刻,不可久坐不动,可不可剧烈大动。 ...... 字字句句,当真是写得认真。 福伯本是一双绿豆眼,渐渐变成黄豆眼,很快又睁成兰花豆…… 且他唉声叹气,手捋胡须,似要搓出火星子。 “坚持一段时日,腑气通顺,头目胀痛会慢慢缓解。” 宋竹眠递过纸,“您若是不放心,可去旁的医馆问问。若是日后头眩加重,也可再来寻我配平肝潜阳的汤药。” 福伯接过写满调养细则的纸,看向宋竹眠的目光已然满是敬重。 好医师…… 果真小医仙! 他拱手道谢,取出诊金递到案上,郑重问:“多谢宋娘子,实不相瞒,今日前来还有一桩要事相求——” 宋竹眠伸伸懒腰,呷了一口茶,“你家中还有病患?我方才听您说的移步。” 祝窈见姨姨问诊完,闲着无事,在旁边呼啦呼啦替她扇蒲扇。 福伯点头,胡须都被扇飞起来,“正是,我府中主子听闻宋娘子医术神妙,特地托我来邀你移步问诊。巧的是,我家别院便与你这院落一墙之隔,几步路便能到。” 宋竹眠闻言眼一亮,爽快应下:“原是隔壁院落,那自是无妨,我随您过去便是。” 她这隔壁宅院总是空着,无人买下或是租出,一家人前些日子还以为是不是那间也有不一样的鬼怪逸事。 如今,竟搬了人来。 可喜可贺,可算也有人愿意租这妖魔鬼怪宅院的隔壁了。 一旁宋月收拾着今日用到的器具,笑着叮嘱:“阿眠尽管放心前去,方才你采买的鳜鱼我留着,等你回来炖鲜美的鳜鱼豆腐汤。” 祝窈也收起蒲扇点头,“姨姨快去快回,天晴啦,我给姨姨晒草药。姨姨也要快些回来吃窈窈给你留的豆子——” 此时外头绵绵春雨早已停歇,云层散开些许柔光,空气里混着泥土与草药的气息。 宋竹眠简单收拾好药箱,跟着福伯出了门,踏入隔壁宅院。 同是永安坊的宅院,此处却 天差地别。 这内里飞檐雕花,廊柱描金,布置摆设处处透着贵气。 二月春寒料峭,一进院中,竟有大片牡丹已然盛放,饱满艳丽。周遭摆放暖炭烘着,一看便是耗费重金养护。 数名下人立在廊侧,打理花草,举止行为恭谨有序。 福伯引着她走入正中暖阁,阁内设一道雕花云母屏风,珠帘垂落,将内室隔得严实。 屏风后的榻椅上坐着一人,映出道挺拔高大的人影轮廓,隐约断续几声压抑轻咳飘出来。 福伯躬身问询:“我家主子不便直面外人,宋娘子可能悬丝诊脉?” 宋竹眠颔首,打开药箱,“无妨,悬丝也可辨症。” 一旁侍立的下人从宋竹眠手中取过丝绦,绕至屏风后方绑好丝线一端。 她的指尖捻住这纤细丝绦,凝神感受丝绦上传来的搏动,安静不语。 福伯站在一旁屏息等候,只是一会,屏风里高大的人影微微动了动,几声低咳再度响起。 半晌,宋竹眠松开丝线,“嘶”了一声,皱起了眉。 “这脉象搏动强健有力,没有无久病亏虚之态,不似身患顽疾之人,且胃口应当极好。” 福伯一愣,给宋竹眠递了茶水,连忙道:“宋娘子莫不是诊错了?方才你分明也听见,我家主子咳个不停,缠绵许久难愈。” 宋竹眠接过茶水,歪着头,迟疑片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福伯自个儿也百思不得其解,抿了一口茶,“宋娘子请讲。” “依这脉象来看,你家主子。” 她又“嘶”了一声,“不是人......” “噗——” 福伯一口茶水全然喷出,他一边咳嗽一边顺气。 要掉脑袋不成! 屏风后的高大身影再无咳嗽的动静,顷刻间,无声的沉寂远比发作更让人胆寒。 福伯手中的茶杯险些脱手落地。 这宋娘子真是胆大至极…… 这样漫长又窒息的静默,福伯几乎要直接跪地请罪。 然屏风后忽溢出一声慵懒的轻笑。 “给诊金。” 这话一出,福伯悬在半空的心才松,浑身虚软。 他连忙取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递到宋竹眠手边,算作酬劳。 宋竹眠低头看着手中分量十足的银锭,险些笑出声。 不愧是二月养牡丹的贵人,诊金竟也如此丰厚。 “那我给您主子开方子。”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叮嘱,放在桌案之上。 宋竹眠拎起药箱,同福伯作别后,转身走出暖阁回自家小院。 待脚步声彻底走远,云母屏风后走出一道身形颀长的人影。 那双冷白修长的手,抱着一只小白狗。 福伯挠了挠脑袋,视线落在还拴着丝绦的小白狗后腿上,“殿下啊,您这是......” 竟真的不是人! 李珵望向案上那张写着叮嘱的纸,其上龙飞凤舞—— 切莫贪嘴,少食多餐,避免积食。 他放下纸,指尖轻柔地抚过小白狗毛茸茸的脑袋。 “看见没有,大夫叮嘱,往后不可贪嘴,要少食些。” 3. 小主子 宋竹眠拿着沉甸甸的银锭子,脚步轻快,一路踏着微凉的清风回了自家宅院。 刚到门口,便见祝青台一身青袍立在檐下,背对着她,擦了擦脖颈。 宋竹眠停下脚步,好奇问:“姊夫,你怎站在门口不进屋?” 祝青台一怔,转过身,漾起温和儒雅的笑意。 他理了理衣襟袖摆,“才从书院回来,想着先在门口吹吹风。” 说罢他伸手,掌心中躺着的一只成色通透的玉镯,“再过半月便是你阿姊生辰,我寻思许久,挑了个玉镯。不知她喜不喜欢,一时倒想不起该如何拿出手。” “姊夫有心,直接递给阿姊便是,她定然会欢喜。” 宋竹眠回问:“今日姊夫怎回来得这样早。” 祝青台踏过门槛,“今日书院课业少,下学便早些回来了。” 两人并肩进了宅院,院中已经铺了数只竹扁,上头晒着宋竹眠今早采的草药。 草药的清香混着炙肉香气,扑面而来。 宋月备好了满满一桌饭菜,除却答应好的鳜鱼豆腐汤,另有一盘炙得油亮的嫩鸡,搭配几碟清爽时蔬。 祝窈眼尖,一见祝青台进门,立刻又哒哒奔来,“爹爹回来啦!” 祝青台弯腰将女儿抱入怀中,举着转了个圈。 他轻声哄:“我家窈窈今日乖不乖?可有好好陪阿娘,帮着家里做事?” 祝窈搂着他的脖颈,使劲点了点头,“窈窈最乖……一直陪着阿娘,还乖乖吃饭、收拾碗筷!” 宋月从前堂走出,也柔声笑着上前。 她今年二十八岁,但岁月从未苛待于她。 两弯柳叶细眉,一双桃花美目,不盈一握细腰,当真是位温婉又婀娜的美妇人。 宋月轻声道:“回来得正好,饭菜刚做好,快净手吃饭罢。” 祝青台顺势帮着给宋月揉揉肩,而后一家人围桌落座。 宋月厨艺一向极好,鳜鱼豆腐汤汤鲜而不腥,炙鸡鲜嫩流汁,荤素搭配爽口开胃。 饭桌上,祝青台夹了一筷鱼肉放入宋月碗中,“再过不久便是春闱,此番我定然全力以赴,力求高中。待我金榜题名,月娘便不必陪我住这闹鬼宅院,我们换一处宽敞雅致的府邸安居。” 宋月眉眼含笑,“郎君向来勤勉刻苦,一定会得偿所愿。” 她转头看向宋竹眠,“这鳜鱼是阿眠今早特意买来的,里头的鲜枸杞也是她天不亮便进山采摘,奔波辛苦。” 祝青台也给宋竹眠盛了一碗鱼汤,“阿眠这般懂事操劳,你多吃些,补补身子。” 祝窈举起她的专属小碗,“爹爹我也要!” 暮色渐沉,夜色笼罩长安小院。 夜深人静,一切收拾妥当后,祝窈黏着宋竹眠,非要跟姨姨同睡。 她蜷在柔软被褥里,长长的睫毛垂落,嘴里嗫嚅了几句“好姨姨”,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宋竹眠侧身看着怀中小小的人儿,思绪沉沉,飘回遥远的过往。 她本早该死了。 七岁那年,尚懵懂无知的她,被亲生父母用两千钱狠心卖给人牙子。 人牙子将她辗转拐卖,一路打骂欺凌,最终把她卖进深山,许给一个年长数十岁的山野汉子做童养媳。 她年岁虽小,但也是怕极,拼死逃窜。追逐慌乱间她滚下山崖摔落,脑袋被青石磕中。 也正是这狠狠一磕,硬生生唤醒了她尘封的记忆。 好似她是奔波一线的医者,见过生死离别,在疫难中仍在治病救人,被感染后不幸丧生。 无数的知识、记忆、阅历汹涌涌入年仅七岁的孩童脑中...... 一时之间,新旧记忆交织冲撞,让她几近疯癫,神志错乱。 便是那一年,十八岁的宋月入山采药时,在荒山野岭捡到了奄奄一息,腿骨摔断的她。 宋月心善柔软,见她可怜,不顾旁人闲话,执意将她带回家悉心照料。 整整数年,宋月带她去医馆为她接骨养伤,日夜守在她身侧,安抚她错乱的神志,一点点包容,将濒临绝境,满心疮痍的她慢慢拉回人世间。 她跟着随宋月姓宋,宋月为她取名,教她识别更多草药,待她如亲妹。 对宋竹眠而言,将她狠心卖掉的父母从未给过她一点温情,善良护她长大的宋月,才是她此生唯一的至亲。 她是照亮她惨淡童年,灰暗人生的暖阳。 温柔的阿姊,更似母亲。 后来,阿姊卖草药时,遇到了寒窗苦读的祝青台。 祝青台是乡中最出众的读书人,年少成名,生得一副清润好样貌,是十里八乡公认的才子。阿姊满心欢喜嫁他为妻,婚后持家有道,生下乖巧可爱的祝窈。 去年秋闱,苦读半生的祝青台终于得中乡贡。为了陪伴他赴长安参加春闱备考,一家四口辞别江南水乡,千里迢迢迁居长安。 他们是和美圆满的一家人,阿姊持家有方,姊夫上进勤勉,窈窈乖巧伶俐。 宋竹眠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在纷飞的思绪中,也跟着睡去。 ...... 次日天光大亮,长安一朝放晴。 晨雾散去,旭日洒满永安坊的院落。 昨夜春雨涤荡过的天地清亮干净,风里满是草药的清香,舒朗极了。 宋竹眠照旧起了大早,趁着天光正好,搬出层层叠叠的竹制药匾,又将昨日进山采撷的草药一一铺展摊平。 院中空地上,祝窈正乖乖做姨姨教的每日晨起活动。 “雏鹰起飞,预备节,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她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抬胳膊、踮脚尖,嘴里自己跟着节奏轻轻哼着咻咻呼呼的小调,明媚似枝刚绽开的小春花。 正跳跃些,院角墙壁的瓦片缝隙间,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窸窣的动静。 突突蹭土,刺溜钻瓦。 祝窈听见这动静,停了动作直奔墙角,扒着青砖边儿张望。 只看了一眼,她便立刻转过身,满脸雀跃地朝宋竹眠招手,“姨姨快来!墙洞里有只小狗!好小一只!” 宋竹眠放下手中打理的草药,走到祝窈身边。 她顺着祝窈低头的地方看去,墙壁的瓦片缝隙间,藏着一方小小的洞口。 洞口正中央,探出一颗毛茸茸的雪白脑袋。 是一只小白狗,一身白毛干净蓬松。 它的半个身子卡在墙洞之中,前爪扒着前面砖头蹬了好几下,但就是挪不出来,急得呜呜哼唧。 宋竹眠俯身,伸手轻轻圈住小白狗毛茸茸的身子,小心翼翼往上一托,顺势将它完整提溜出来。 小白狗落地时挣了两下,仰起脑袋冲她汪汪短叫。 不等宋竹眠收回手,它立刻凑上前,温热湿软的舌头一下下舔擦她 的指腹,亲昵又黏人。 祝窈瞧着小白狗伶俐,奔进厨房捧着一小块炙鸡肉跑回来,递到它跟前。 小白狗嗅了嗅肉香,当即埋首啃食,尾巴甩得不停。 祝窈蹲在边上,手撑着脸颊望着它,“姨姨,它是不是隔壁新搬的那户人家养的?” 宋竹眠半弯着腰,顺了顺小狗后背,“应是的。” 昨日隔壁福伯糊弄她的悬丝诊脉,此刻猜出了内里缘由。 长安城内富贵人家爱豢养玩宠,府里的狸奴、雀犬日日伴在贵人身侧,下人私下里也会戏称一句“小主子”。 先前她去长寿坊的医馆取药材,撞见一位贵人差仆从捧着折腿雀鸟求医,那郎中还削了细木棍,裹上布捆在雀鸟伤腿上悉心医治。 连笼中小雀都能被府中人这般看重,唤作“主子”照料,这般将豢养鸟兽视作心腹小主子对待的事,在长安高门府邸原是寻常至极。 思绪转瞬收回,脚边小白狗已经将整块炙鸡肉已啃去大半,尾巴晃得愈发欢快,时不时蹭一蹭宋竹眠的手背。 宋竹眠看向方才小白狗钻过来的位置,“窈窈,我倒不曾留意院墙瓦砖后头藏着这么大个洞,回头定要找人将洞口堵严实。” 祝窈点头,“我待会便同阿娘说,晚间让爹爹和些黄泥把墙洞糊了。再不堵好,指不定这它下回又钻过来。” 宋竹眠望着这只顾蹭她手的小白狗,“这是旁人府里金贵的主子,丢了想必主人正心急,我们这就将它送回去。” 她小心翼翼将小白狗抱进怀中,一手牵住祝窈的手,往隔壁别院走去。 刚出门,便撞见四处寻狗的福伯,他一眼望见二人与怀中小白狗。 他惊道:“哎哟宋娘子,它怎跑到您院中去了?方才我转头功夫,它便不见踪影,正找着呢。” 宋竹眠指了指后方院墙,“福伯,是两家院墙底下裂了个大洞,它便是从那处钻过来的。” 福伯眉头一皱,“竟还有这般疏漏,一会我定寻匠人将墙洞堵了,不再出这岔子。” 宋竹眠抬手,打算将怀中小白狗递过去交还,谁知它吃了她两块炙鸡肉,便黏她黏得紧。 它埋在她的怀里,爪子勾着她衣袖不肯松开,呜呜几声。 “得了宋娘子一点吃食,便赖在人怀里不肯走,也不知羞。” 见小白狗实在是不松爪,福伯无奈,“宋娘子不妨随我进院放下它罢,它有自己的屋子。” 宋竹眠点点头,牵着祝窈踏入院中,往小白狗住所而去。 春阳之下,满院盛放的牡丹开得雍容饱满,东风吹拂,馥郁花香扑面而来。 层层叠叠艳色花瓣之间,立着一道挺拔颀长的背影。 福伯不知李珵会在此处,立刻上前躬身回话:“主子,流云方才顺着院墙破洞钻去隔壁宋娘子院中,多亏宋娘子送来,老奴这便找人将墙洞封堵严实。” 宋竹眠微怔,低头瞥了眼怀中赖着不动的小白狗。 “我原还以为,这怀里的小家伙才是‘主子’。” 话音落下,那道立在牡丹丛间的身影回身。 眼若丹凤,瞳色褐浅。 玉冠高束青丝,着墨金云纹锦袍,腰间蹀躞带下垂挂白玉香袋。 面容柔柔隐阴丽,满园牡丹失颜色。 他的目光落向宋竹眠怀中的小白犬。 “流云,过来。” 4. 夜出诊 流云听清主人唤它,尖耳耸了耸。 方才它还黏在宋竹眠怀中不肯撒手,眼下挣开怀抱蹬地,一溜烟奔到李珵脚边。 李珵俯身,手掌抚过它的头顶,“才搬过来一日,就跑出去玩?” 流云仰起脑袋呜咽了两声,讨好似的蹭他锦袍。 祝窈自进院,便早早被满园盛放的牡丹吸引,她挨个指着丛中花色,姚黄、魏紫、玉楼春......说得头头是道。 她扯了扯宋竹眠的袖子,问:“姨姨,我们以后也买几株牡丹栽院里好不好?” 宋竹眠应她:“好,等再过几日天更暖和些,便带你去西市挑选花苗。” 祝窈得了应允,出门前欢喜地又欣赏了一番。 她打量一株花色奇绝的牡丹,困惑道:“这一株我从未在画本见过,阿娘没有教过我这是什么品种。” 立在不远处的李珵开口,“娇容三变,清晨深红,正午碧色,黄昏金黄,入夜粉白。” “竟还会变来变去。” 祝窈瞪大眼睛,高声夸赞:“您懂得可真多!” 这话才落,李珵低低咳嗽了两三声。 一旁的福伯忧心,“主子,春日风凉,您还是回暖阁歇息罢。” 祝窈见他咳嗽,松开宋竹眠的手,跑到李珵跟前摊开手心,“给您吃这个。” 她的手心放着纸裹着的糖块,细闻有淡淡的梨香。 李珵垂眸看向她掌心,“糖?” “是梨糖。我每次咳嗽,姨姨都会给我熬梨糖吃,不苦又好吃。” 祝窈将手心往前挪了挪,一本正经道:“您一直咳嗽,吃这个能舒服些。往后我们两家院墙挨着,便是邻里......阿娘说,邻里之间本就该互相照拂的。” 殿下很少吃除府中备的旁的吃食,福伯站在一旁,下意识想开口阻拦。 可李珵却先一步伸手,从她掌心取了一块,“多谢小娘子。” 祝窈眯起了眼,使劲一摆手,客气回:“完全不用谢——” 宋竹眠拉着祝窈的手告辞,顺道开口,“对了福伯,流云这两个时辰不必费心喂。方才在我院中,它已吃下好几块炙鸡肉,吃多了积食。” 李珵听了,伸手提住流云后颈,低声斥:“一早喂了你,还出去吃,倒是会讨吃食。” 流云被提着后颈,耷拉着两只耳朵又不舍地望着宋竹眠的方向,小声呜咽。 李珵顺着流云的视线抬眸,见她含笑叮嘱。 杏眼桃腮,一身粉映月蓝。 彩蝶绕着花丛翩跹飞舞,其中一只蓝蝶悠悠落在她发髻的迎春钗上,停驻不动。 姣姣身姿,若如她裙摆之处难养的娇容三变。 ...... 宋竹眠牵着祝窈才出去半个时辰,便又有人登门。 两名侍从捧着药盒踏入院中,为首的高内侍快步走到牡丹花丛前,恭敬行礼。 “殿下,陛下特意遣咱家送新药过来。” 李珵仍抱着流云,闻言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转告皇兄,不必再四处搜罗这些稀奇古怪的药方,也别再送来。” 高内侍连忙上前讨好道:“殿下可别这般说,陛下为寻这方子寻访了不少隐士高人,再三叮嘱咱家,这服药定然对症......” 他顿了顿,思忖了一会还是开口,“陛下还有一事托咱家问殿下,他又为您挑选数位世家贵女,皆是品貌端良的,若是殿下有意,便可择吉日安排相看。” 李珵淡淡回:“让陛下先去操心他自己,堂堂天子,竟无后宫。” 高内侍讪讪干笑两声:“这话咱家可不敢回禀。”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仆役,“速速将药拿去慢火煎熬,不得耽搁。” 仆役躬身应下,捧着药盒转身去往后厨。 高内侍又絮絮叨叨开口:“陛下日日挂记殿下身子,所以才让您搬来这处别院。陛下早前便吩咐福伯,请那小医仙入府为您诊脉。” 福伯躬身回话:“回高内侍,老奴昨日已然登门相请过宋娘子了。” 只不过,是殿下拿流云拴丝线糊弄人家小医仙。 “那便好。” 高内侍满意颔首,“殿下,坊间人人都说这位小医仙各类疑难杂症皆能诊治。陛下一番苦心,咱家旨意已然带到,宫里还有差事,便先行回宫复命。” 说罢他再行一礼,带着随行匆匆离去。 春风卷着牡丹香气飘散过来,福伯望着李珵清瘦的侧脸,见他竟将那小娃娃给他的梨糖含入口中。 他叹了口气,遣仆从为他斟热茶。 可惜了他家殿下。 殿下是先帝最小最受宠的皇子,诗书骑射样样精通,若无差池,本该荣登大宝才是。 然殿下少时,与当时的陛下出宫去西明寺为先皇祈福。 冬日严寒,二人在冰湖旁嬉闹,陛下一时不慎踩破冰面坠入冰窟。 殿下托举着不会游水的陛下,在冰湖中苦苦撑了近半个时辰,才被发觉救起。 冰寒侵入五脏六腑,殿下险些冻得断了气息。全力根治后的殿下虽捡回一条性命,却自此落下咳喘的病根,缠绵数年难愈。 打那以后,陛下心中愧疚不已,但凡世间寻得的名贵药材、调理方子,一股脑全都送入岐王府,恨不得将天下珍奇补品尽数堆到殿下跟前。 当年陛下无心皇权,谁知后来京中发生景和之乱,朝野动荡,外戚干政,强行推陛下上位做傀儡皇帝。 殿下借着常年抱病不问朝堂的由头暗中筹谋,倾尽力量辅佐陛下平定乱局,硬生生扶本一心礼佛的陛下坐稳帝位。 陛下登基之后,这份愧疚与感激更是愈发深重,一心只想寻得名医彻底根治殿下身上的旧疾。 再加之殿下年岁渐长,如今年方二十,府中既无王妃,连一名侍姬都未曾收纳。 陛下为此日夜焦灼,私下总暗自揣测。 莫不是当年冰湖落下的病根损了根本,才让殿下无心婚配,急得日日挂怀,四处寻访良医。 福伯又长叹一声,取过洒水瓢走向牡丹丛,浇洒花叶。 李珵坐在廊下榻椅上,怀中抱着已然吃饱熟睡的流云。 他望着福伯劳作的背影开口:“孤早同你说过,你年岁已高,不必躬亲操劳这些花木琐事,府中自有仆从打理。” 福伯手上动作未停,一边轻浇花瓣一边笑道:“回殿下,这都是昨日宋娘子特意叮嘱老奴的,说每日适度活动筋骨对老奴的病有好处,也要适当食鲜果。”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枚脆甜林檎,咔嚓咬下一大口,边嚼边继续侍弄花丛。 宋竹眠回了自家宅院,已经又有好几位病患上门。 宋月正盘算祝窈入学事宜,待入春,她便送窈窈去坊里私学读书。 窈窈聪明,草药一点便通,书也背得快,早入学也好早早多识文断字。 祝窈搬了小案几坐在宋竹眠旁,一边听她诊治病人,握笔伏在纸上描摹生字。 待几位病患走后,宋竹眠坐在案头整理过往病患复诊簿册,一页页批注,抬眼时恰好瞥见宋月腕间玉镯。 她弯起眼问:“阿姊,姊夫倒是提前把生辰礼送与你了。” “原是留着生辰那日再赠,他昨夜拿在手中辗转,忍不住先递了我,说是早戴上早心安。 宋月抬手看向手上玉镯,“不知为何,感觉他最近话多了起来,人也更殷切......不过我想,早入长安总要交际,如此转了些性子也好,对他日后有帮助。” 旁侧练字的祝窈抬眼,“那是,爹爹最疼阿娘啦。” 一家人从清晨忙至日暮,简单用过晚膳,从书院回来的祝青台便搬了竹凳在院中,手把手教祝窈读书。 夜色刚漫过坊墙,院门外传来急促拍门声。 宋竹眠打开门,便见福伯一脸焦灼站在门槛外,“宋娘子,劳烦快随我走一趟!主子现下身子难受得厉害,求宋娘子移步!” 冬入春,季节交替,咳疾患者夜里多难寝,这样的病患宋竹眠最近也收过几个。 她反手背上靠墙的药箱,同宋月简单交代两句,便跟着福伯快步去了隔壁。 宋竹眠边走边问,一路到了暖阁门外,“福伯,您主子是哪里不适?若难以入睡,可适时加软枕垫高后背,若是一直咳嗽,先将我药箱内的药拿去煎服。” “并非咳疾。” 福伯满脸愁苦,“今日午后,主子服下兄弟送来的汤药,倒并未有什么不对。但晚食后,主子便将自己关在内室,任我如何叩门都不让进。” “吃了旁的方子?” 宋竹眠蹙眉,“那汤药药渣可还留着?” “有有有!我特意收起来了!” 福伯连忙取来一只碗,里头盛着熬滤完毕的药渣。 宋竹眠蹲下身,取竹镊细细拨弄药渣,鼻尖凑近反复嗅闻,片刻面色一沉。 哪有人这般大力补身...... 她清了清嗓子,一脸正色看向福伯,“福伯,我需问一句实话,你家主子究竟是何种体虚之症?” 福伯见她脸上忽变幻莫测,急得直跺脚,唉声叹气半晌,支支吾吾道不清缘由。 “咳疾?也许也是旁的......哎呀,主子平日不让多瞧!现下该如何是好?” 宋竹眠抬眼望向紧闭的内室,“我要先进去瞧瞧他的状况再说,得对症治病。” 福伯面露难色,“可主子方才闭门,不许任何人入内伺候......可悬丝?” 宋竹眠皱起了眉,“病患安危为重,耽搁不得,更需入内诊视,直接搭脉,或观面色,或触诊,你还想不想让我治病?” 福伯听了这话大惊,似是李珵得了绝症般忙回:“治治治!” “现下能进去吗?” “能能能,宋娘子只管入内!” 福伯用力推开内室隔门,内间垂着一层轻薄纱帐,榻上隐约卧着一道人影。 帐幕间时不时溢出几声压抑低沉的闷咳,也混着几分难以隐忍的粗重喘息。 见熟悉倩影,帐内传来李珵略显沙哑的声息,“多事,谁准你去请医?无需诊治。” “您这事,万万不可置之不理。” 不等福伯分辨,宋竹眠先一步开口,“今日您所服汤药,这里头有肉苁蓉、淫羊藿、巴戟天、补骨脂、仙茅、菟丝子、鹿茸末,足足七八味峻补元阳之品,全是壮.阳的猛药......” 福伯“啊”一声。 “阳事不举用药,不可操之过急。” 宋竹眠打开药箱,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否则药性猛烈堆砌体内,淤积不散,于身子损伤极大。” 福伯高声又一“啊”。 帐中压抑的低喘顿了顿,“住口!” “您请宽心。” 宋竹眠语气沉稳,“在医者眼里唯有病症,病患的私隐,譬如这类隐疾,我绝不会向外吐露,还请您不必羞恼。” 一旁福伯倒是窘迫极了,局促问道:“宋娘子,现下可有化解调理的法子?” “药方我稍后便写,煎服疏导淤积内热,只是现下还有一事。” 帐内李珵发问:“何事?” 宋竹眠隔着薄纱,“这药性郁于下焦,积滞难散,久积必伤及脏腑脉络,故光用药可不行。” “故?” “您需立刻自行疏解泄浊。” 5. 该触诊 薄纱垂落,帐内喘息压抑紊乱。 “出去。” 宋竹眠站在原地,听见这话,没有任何退避的意思。 她攥住垂落的纱帐,用力一拉,“抱歉,失礼了。” 方才宋竹眠那些言辞已让福伯胆战心惊,又哪知她会如此胆大妄为,尚未来得及阻止,纱帘便被尽数拂开。 烛火摇曳,帐后之人当下的模样毫无遮掩。 一室静谧,四目相对。 李珵半倚着榻,满头青丝如瀑如墨,肆意铺散。 衣襟松散半敞,领口滑落些许,几缕湿润的墨发黏在他汗湿的额间、颊侧。 原本冷白的皮肤上此刻却因突发的急症,而覆着一层极艳、极浓烈的绯色潮红。 李珵显然未曾料到她竟敢贸然掀帘,边咳嗽边斥:“放肆!” 宋竹眠在两声“放肆”中俯身上前,将榻上的软枕叠了两层,而后去托他的背。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似拥若扶,在旁人看来可是更加放肆。 李珵攥住她的手腕,眉峰紧蹙,“做什么?” 宋竹眠斜看了他一眼,“垫高后背,顺气通络,可以缓解您的咳喘胸闷。您气机壅滞,平躺只会加重胸膈憋闷,越忍越难受......我想关于这些咳疾的防措,别的郎中也与您嘱托过。” 见她言之凿凿,李珵依言放开她的手,自行倚靠上两层软枕。 二人离得极近,仅在方寸之间,宋竹眠顺道面诊,将李珵眼下的病态尽收眼底。 眼下他的一双浅褐凤眸氤氲淡淡水雾,眼尾泛红染霞,瞳仁微浊,许是内热上扰头目。 唇燥红微干,那定是脏腑积热,津液耗损过多。 宋竹眠望着他这般模样,“您此刻面色浮红,眼浊唇燥,呼吸急促,全是药性淤积与您体内旧疾相冲的征象。” 李珵闭了闭眼,“我知。” 他侧眸看向一旁躬身垂首,手足无措的福伯。 福伯心头一紧,屈膝跪下,满脸惶恐愧疚,“主子......” 方才夜风起,宋竹眠漏夜前来,衣衫鬓发都浸了夜露,一身凉意。 趁着李珵怔愣间,她微凉的掌心抚上他滚烫绯红的面颊,指尖轻扫,适时竟也抚平李珵身上几分灼烧般的燥热。 她转身与福伯道:“有些寒热,需要打些凉水来。” 一旁手足无措的福伯连忙回神,慌忙应声:“老奴这就去打水!” 他几乎是飞奔出内室,不多时便端着一盆水回来,又递上干净帕子。 宋竹眠拿起帕子浸了凉水,轻轻拧干。 她避开他发烫的眉眼,擦去额间冷汗时,顺道搭了个脉。 片刻后,宋竹眠微微蹙眉,“果然,您往后万万不可再这样进服大补汤药。您的身子不是虚寒亏虚之症,恰恰相反,是体内常年郁积湿热浊气。” 她看向李珵,严肃告诫,“这般体质,最忌鹿茸、仙茅、巴戟天一类燥烈壮阳的峻补之药。寻常体虚之人补身是固本,于您而言,便是火上浇油。湿热遇燥药,内外邪火交叠冲撞,堵滞三焦,不仅逼得您旧疾咳喘加剧,更会内热焚身......” “还有这不举之症,也更忌这般狂乱大补——” “您瞧着年纪轻轻,病要好好治,切不可为了逞一时快意,大伤身——” “这宗筋萎弱不用,不能勃.起,是以先天性,或以药理性。若您实在要医此病,我可适时给您开方,长期观察——” 宋竹眠滔滔不绝,下了一堆医嘱。 “住口!” 李珵咬牙切齿回:“我没有。” 宋竹眠见李珵面上绯色更重,未曾多责难,只当是他嘴硬。 毕竟记忆里她在内科坐诊,那些挂她专家号调理这方面身体的人,在她每次问诊时,都会辩驳—— 或是......大夫,我这全是工作熬夜闹的,压力大,我本身一点问题都没有。 或是......我年轻时候状态特别好,就是年纪上来短暂下滑,好多人到我这岁数都这样,这纯属正常现象。 甚至......大夫,我感觉是我房间采光太差,阴气重压着阳气,换个向阳卧室,保管没问题。 一字一句,说的比唱的都好听。 宋竹眠见惯了这些,自知一句话。 男人不会觉得自己不行。 不行也得行。 宋竹眠嘱托了一番,见李珵没有多回两句,便准备换个方法触诊。 她的手才往下移了几寸,榻上之人便如若春日弹跳鳜鱼般一颤,骤然紧绷。 李珵再次扣住她的手腕,“你......你!放肆!” 宋竹眠蹙眉看他,“我是医者,若您讲究,我也可以只触不看。男子皆有这物件,物件与物件之间......其实并无不同,算不上什么稀奇。” 一旁福伯听得头皮发麻,满脸窘迫局促,恨不得当场捂住宋竹眠的嘴。 好之狂悖措辞。 “宋娘子!万万慎言!慎言!求你莫要再说了!” 他伺候殿下数十年,从未见过这般逾矩的场面。 哪有人直接上手! 福伯急得满头是汗,嗫嚅半晌,“我家主子......至今尚未娶亲,从未与女子近身亲近。不可摸!不可摸!” 她看向面色绯红的李珵,“长安别的郎中那里也有治宗筋萎弱的,难道他们不观不触?再者,方才我让您自行疏解泄浊,我负责掐点瞧时辰,您又不愿。不触诊,如何知其具体之情形。” 李珵依旧握着她的手腕,不让她继续往下。 可偏偏她目光澄澈坦荡,没有任何旖旎亵渎。 他是未娶亲,也没有纳侍姬。 皇兄误以为他有旁的病疾,送一堆补阳汤药已是荒谬至极。因这汤药造成的症状,让面前这小娘子诊断不举之症,大放厥词,更是荒唐。 她想触诊......不可能。 宋竹眠见李珵愤然的目光,叹一口气后冲他一笑,“罢了。既您不让,我便不勉强,我们医者更尊重患者个人感受了。那我为您施针罢,先通上焦郁气,平复咳喘、清散浮热,好让您不再这样难受。” 她秉承着各类性格患者与各类病症因有不同治疗法子,采取多套措施。 好在李珵并没有拒绝施针,烛火摇曳,银光在灯下流转。 宋竹眠凝神定气,精准找准肺俞靴、膻中穴、尺泽穴等几处穴位,轻捻缓刺。 一针入穴,手法极妙,轻细无痛。 紧随其后,第二针、第三针依次落下,娴熟稳准。 江南小医仙针灸之法妙绝,针石入体不久后,李珵堵滞的气机开始松动,胸口积压的憋闷也渐渐消散大半。 他原本紊乱粗重的呼吸平稳下来,喉间时时压制不住的咳喘,也得到了舒缓。 李珵低低呛咳两声,身侧的宋竹眠立刻扶在他后背,顺着经络轻拍安抚。 她的掌心依旧微凉,力道轻柔适中,恰好顺着肺气开合,疏 解了滞涩气息。 “放松些,没关系的。” 宋竹眠轻声叮嘱,“我给您针石通脉,郁气散了,咳喘便会渐平。好在我们邻里相近,日后但凡夜间旧疾复发、体热闷躁,随时可让福伯唤我......邻里之间,互帮互助嘛。” 许是因为自家宅院闹鬼的缘由,没有敢租他们院落隔壁,许是今日他家的流云过分可爱,也许是宋竹眠对于病患天生会多关心些。 她倒是对面前之人生出几分亲切感。 宋竹眠施好针,才直起身提笔铺开纸,写下一整页调养药方与详细禁忌。 明清湿热、散燥火、润肺平喘的配伍药方,又标注了煎药时辰、服用频次、饮食忌口,末尾更是备注了自行调养的分寸与时辰。 写罢药方,她递给一旁福伯,“服药后得静卧避风,不要叨扰他,且最近要忌荤腥烈酒、燥热补品。” “多谢宋娘子。” 福伯双手郑重接过药方,如获至宝,擦了擦自己也生出的一身冷汗,匆匆退下让人准备煎药。 宋竹眠收拾好针具药箱,见李珵闭着眼也不再咳嗽,便出了帘帐。 然帐帘刚落一半,宋竹眠忽转身,人又进去了。 李珵半倚着软枕,见帐帘簌簌,她探进来的脑袋,蹙眉问:“......还有何事?” “切记。” 宋竹眠莞尔一笑,“汤药与针灸只能疏导内热,方才我所言郁滞浊滞,您今晚务必自行疏解泄浊,不可强忍。” 帐内死寂。 “出去!” 宋竹眠也不恼,“好,我即刻告退。” 帐内又传来他的声音,“诊金,让福伯予你。” 宋竹眠唇角笑意更深,扬声应道:“多谢。日后您但凡有旧疾反复、体热咳喘,我随叫随到还有......因今日那汤药补,您今夜也要多饮水,让那药顺着一块排出。且一次疏解,可能不太行,您需——” “闭嘴!” 下一瞬,一只柔软锦枕从帐内扔出,擦着她的肩头落在地面。 宋竹眠看着脚边并排躺着的锦枕,挠了挠脑袋。 他真是她行医多年,见过最矜贵、最腼腆、最容易羞恼的病患。 宋竹眠带上房门,见流云正守在门口,见她身影后立马凑在前来。 她俯身抚了抚流云的脑袋,彼时,天又落夜雨。她也顾不得诊金,飞奔过连廊,往自己院子而去。 帐帘垂落,雨势渐渐大了,敲瓦打窗,声声入耳。 福伯端着药碗入内,见榻上人气息已然平稳许多,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地。 他问询:“殿下,您身子可舒坦些了?” “嗯。” 李珵半靠在榻上,听着外头连绵不绝的雨声,“下了大雨?” “是。” 福伯望着窗外滴滴答答的雨,“方才宋娘子着急,老奴本想取一把伞送她,可她提着药箱转眼便出了院门......虽说两院紧邻,路途极近,可这夜雨寒凉,也不知宋娘子可有淋湿衣衫,冻着身子。” 他走近,“殿下,喝药罢。” 窗外雨声滴答,一下、一下,扰得人心底微漾。 雨夜悠长,药香缱绻。 室内本燃着龙涎香,自宋竹眠来过之后,锦被之上,竟似是丝丝缕缕缠上了草药香气。 李珵喝完药,将福伯新拿来的软枕放在身后。垫枕时,他的手拂过旧枕,忽触到些许硬物。 拿开间,悠悠梨香。 6. 旖旎梦 夜半雨势未停,反倒愈发大,雨珠哒哒敲窗。 李珵喝药施针后,睡意昏沉,闭目不过半刻功夫,便恍恍然坠入一片缥缈。 四周不见暖榻帐帘,却是满园牡丹丛。 丛中立着一道倩影,眉眼隐进雾霭,辨不清容颜。 唯有粉蓝裙摆随风轻扬,浸了春雨。 草药的淡香慢慢散过来,一点一点钻入鼻息。 模糊的身影朝李珵走近,很快抬起一双手,悬在他眼前。 明明这双手还尚未碰到他,却已有冰凉细腻的触感在他身上蔓延。 从眉眼、唇畔、脖颈,一路到心口,再是……柔软异常。 面前的身形更近了,药香弥漫,袅袅聘婷,纤腰一握。 忽飘来黄鹂般悦耳的的声音,温温柔柔绕在耳畔。 “您不要紧张嘛。” 熟悉的声线让李珵心口一紧,浑身气血莫名翻涌。 又一句悠悠传来,似有山鬼在他耳旁吹气,腻腻央求。 “我可以摸摸它吗?” 柔软的手指继续往前凑近,冰凉却舒适的触感愈发真切,攀上脊背。 牡丹花香与草药味乱作一团,名贵的娇容三变也到了时辰,变色舒展。 不等李珵反驳训斥,那悦耳女声再度响起,“您看,量好多啊,平日要注意噢。” 面上的热意节节攀升,原本针灸疏通开的郁气又开始乱窜,让他浑身的皮肉都如浸在薄热里温煮。 李珵想后退、想开口呵斥两句“放肆”,四肢却沉得完全动弹不得。 被她缠住了,似变出了千手,万手向他包裹而来…… 紧跟着,那道嗓音又轻飘飘入脑海,笑盈盈夸奖。 “好厉害,它又起来了。” 放肆。 李珵浑身猛地一颤,从混沌迷梦里挣脱,骤然惊醒。 他胸口起伏,粗重喘息不断,额间再度覆了汗。 帐外夜雨声仍在敲打,帐内昏黄。 窈窈身姿消散,可那山鬼般的声音却好像长进李珵脑海般,生了根,发了芽,挥之不去。 “福伯!” 守在外间的福伯听见内里殿下语气不善,不敢耽搁,很快掀帘而入。 他垂首躬身:“殿下,您可是咳喘又犯了,哪里难受?” 李珵倚着软枕,面上满是愠色,呼吸迟迟平复不下。 “她叫什么名字?” 福伯一时怔愣,茫然抬头,“殿下?您说的是……” 但他又很快反应过来,立刻答道:“宋娘子,名唤宋竹眠。” “宋竹眠……” 李珵低声重复这三个字,齿间似碾着这名字啮咬。 他一把将身上浸潮的锦褥掀落,扔在榻边,眼尾绯色未褪。 宋竹眠。 宋竹眠! …… 祝窈近来都钻在宋竹眠房里,她睡得早,小团子似的蜷在被中。 宋竹眠从隔壁奔回,小声开门,蹑手蹑脚走入自己房中。 见祝窈未被吵醒,她弯腰挪开床底转头,取出攒钱罐,日常往里头添银钱,再数上一数。 这几月她行医治病虽在坊中已小有名气,但长安医馆颇多,贵人们大多还是选择名号响的,传承久的大医馆。 问诊时,见人老成,胡须捻捻,感叹思索几句,光模样看起来就可靠。 反观宋竹眠样貌实在年轻,像位学徒。 故寻她问诊的,除了有疾的娘子外,大多是城外农人,或是做些糊口生意的工商者。 因她定价低,没有赚多少钱。 可长安居,大不易,处处都是开销,需要多挣钱,多攒钱。 眼下一日也有几位病患,诊金虽少,但积少成多。 且隔壁那位贵人真是出手阔绰,一次问诊的诊金,抵她一月问诊。 如此大好人,得长命。 她一定会好好关心他的身体,努力医好他。 等她攒够资本,她要租一间规整临街的铺面,开一间属于自己的医馆。 再攒、再攒更多些…… 她便在长安买一处宅子,属于她和阿姊的宅子。 宋竹眠数了一阵,满意地放好了钱罐。 她简单擦拭身子,换了干净寝衣,听着窗外淅沥雨声,卧到祝窈身侧。 长安连连几日落雨,滴答滴答,惹人愁。 过了六日,终于天光破晓,雨过天晴。 三进宅院需前后通通风,散一散屋里的潮气。 宋竹眠早早醒转,推开院门,清风裹泥草的味道,清新扑鼻。 她本答应了要与祝窈去西市买牡丹种在院中,但最近雨季,有不少农人误被蛇咬伤,时不时有患者上门求诊,这牡丹之事便被宋月领去了。 祝窈在家练了好几日字,实在是无趣,且初春西市来了新的胡商,带了些许新鲜玩意。她便讨饶记录,跟宋月一块出了门。 门口医馆牌坊被风吹雨打,有些歪了。 宋竹眠搬了个椅子垫脚正牌,余光瞥见坊道尽头驶来一乘轿辇。 金顶墨帷,比前阵子她在雨中见过的那顶更加华贵。 轿辇停在隔壁别院门前,帘幕被随从掀开,一道身影快步踏出,步履匆匆,疾步奔入宅院。 满院牡丹经多日雨滋润,开得愈发雍容富贵,娇艳欲滴。 李珵斜倚在铺着白狐裘软垫的软榻上,晒晨光。 “六弟!” 李珣大步穿过花丛,走到廊下。他的目光落在李珵身上,上下打量。 他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阴影。鼻梁高挺,唇润红,不见往日苍白羸弱。 发丝散落在枕面,衬得这张脸艳丽又矜贵。 李珵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皇兄日理万机,朝堂政务堆积如山,怎有空屈尊来臣弟这小小别院?” “你还说!” 李珣无奈叹气,“朕日日坐在宫里,奏章看得脑袋发昏,夜夜不得安生,整个人都熬得分外苍老。眼下不过比你大三岁,瞧着倒像年长十来岁!” 他干脆往他身侧一站,“这江山若是你想要,朕即刻让位,换你来坐这龙椅!朕早就不想干了——” 李珵终于舍得抬眼,淡淡瞥他。 “皇兄慎言。这话若是落入那群御史耳中,少不得又要参臣弟一本,说臣弟觊觎皇权、玩弄权术。” “朕就是随口抱怨两句!” 李珣转回正题,收敛玩笑神色,“不说这些,朕问你,身子如何了?内侍来报,说你误食猛药,险些出了大事!朕处理完这几日政务,午膳都未来得及用,便来瞧你了。” 不提还好,一提此事,那旖旎怪梦又似浮上李珵心头。 他揶揄,“托皇兄搜罗的‘神药’福气,险些把臣弟这条沉疴旧命直接送走。” 李珣登时满脸愧疚,“六弟莫气,朕真不知那方子药性如此霸道,往后朕再也不乱给你寻药、乱给你进补了。” 他追问:“听闻是那位小医仙连夜过来为你诊治?还好有她在侧化解药性,不然朕当真要悔死!” 李珵不置可否,轻轻“嗯”了一声。 “怪不得你今日气色甚好。” 李珣眼瞧着李珵并不多搭理他,又道:“那……朕奔波一路赶来,口干舌燥,与六弟讨杯茶喝?” “不给。” 李珵拒绝得干脆利落,看向福伯,“福伯,送客。陛下需回宫批阅奏章,莫要耽误朝政。” 李珣:“……” 他是真拿自家六弟没有办法。 当年冰湖救命之恩,后来倾尽朝野之力辅佐他坐稳帝位,大郦朝眼下安稳,大多都是六弟替他扛下来的。 李珣无奈叹气,目光一转,落在院中颠颠奔跑的流云身上,“许久未见流云,让朕抱抱。” 说着,便唤内侍拿吃食喂养。 谁知不怎搭理他的李珵忽然开口阻拦,“不准碰。” 李珣一顿,睨眼问:“朕眼下连摸你一条狗都不行了?” “你摸了一定会喂。” 李珵垂眸看向流云,“它方才已用过,再吃积食,又要劳烦邻院医者。” 李珣彻底没了脾气,“行行行,都听你的。” “好了。” 李珵懒懒晒着晨光,“转眼便至春闱,天下举子齐聚长安。此番定有不少才子俊秀登科入仕,往后朝堂人才充盈,便可替皇兄分担政务烦忧,皇兄也不必这样劳累,更不必总来叨扰臣弟静养。” 谈及正事,李珣顺着话感慨,“朕也听闻了,今岁长安待考举子里,藏了不少出众之人。除却世家子弟,另有数位举子诗文具佳。近日常听朝臣提及,其中便有沈案、陆伯言、祝青台等人,都是乡贡里风头极盛的。也不知此番春闱放榜后,他们最终名次如何。” 他转念一想,朗声笑道:“那崇文书院就在永安坊罢,里头的举子多无世家依仗,与国子监勋贵子弟截然不同。六弟养病不上朝,空暇时不如亲赴该院慰勉诸生,昭示朝廷取士唯才是举。” 李珵低低一笑,“皇兄真会物尽其用。” 李珣立马打断,“没有的事!朕是说空暇时,六弟先顾及身子……” 他看向李珵,见他依旧斜倚着床榻,身子刚好,不宜聒噪。 李珣也不再叨扰,吩咐身后侍从。 “将朕带来的药材搬入院中。” 一箱箱珍稀补品被抬进别院,堆积在廊下。 “都是温和的养身药材,这次一点都不燥烈。” 李珣轻声道:“六弟你好好静养,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朕先走了,不扰你清净。” 他再看了自家弟弟一眼,转身离去,满院只剩清风拂花。 李珵不看满地珍贵药箱,轻轻招了招手。 流云立刻奔回跃上塌,温顺窝在他膝头。 李珣踏出别院门槛,未坐轿辇,边走边抱怨,“这六弟真是不留情面,朕好不容易偷得半日闲出宫一趟,连两刻都没待满,便急着赶朕走。” 天子坐拥万里河山,偏偏在李珵这里,帝王体面都讨不着。 身后内侍快步跟上,“陛下慢行,切莫急步。” 李珣信步,顺着永安坊往前走去。转角穿巷,风随人动。 他走得稍急,尚未抬眼看清前路,身前撞进温软。 好在她只到他肩,并未磕碰伤人。 “抱歉,是我步履太急。” 李珣闻声抬眸。 温婉窈窕,若她怀中抱着的白芍药嫣然含韵,不争艳却一眼夺人目光。 还未待李珣回应,身下便传来道稚嫩的声音。 “阿娘,我们快些回家种花去咯,牡丹好贵,芍药也好看,我等不及了!” 面前娘子与他一颔首,“再次致歉,惊扰阁下了。” 巷间香风掠过,全程不过短短数息。 紧随而来的高内侍赶紧上前,“陛下?” 李珣回过神,看了一眼“宋氏医馆”的牌子。 “回宫。” 日头升至中天,午后晴光正好。 众人刚用过午食,便在院中栽芍药,祝窈拿着锹子突突钻土,不亦乐乎。 院门外却传来急促脚步声。 祝青台匆匆踏入院中,神色焦灼,全然没了平日温雅从容的模样。 祝窈抬头,诧异唤:“爹爹?今日才正午,爹爹怎么提早回来了?” 祝青台无暇应答女儿,“阿眠,快随我去一趟崇文书院!” 宋竹眠放着手中芍药,“姊夫,出什么事了?” “我同窗腹痛,疼得险些晕厥过去!” “昨日他便闹过腹泻腹痛,请老郎中看过,说是寒凉伤脾、积滞泄泻,抓了两副消食和胃的草药。昨夜服药后尚且安稳,谁知今日用过午食后腹痛突复发,比昨日还要凶险,眼下更是满地蜷卧,冷汗不止!” “书院离我们家近,我便赶回来寻你瞧瞧!” 既是急症,人命关天,耽误不得。 宋竹眠放下芍药,反手背起药箱,“走,姊夫,我随你去瞧瞧。” 二人奔跑起来,穿过几条巷,踏入崇文书院。 崇文书院是永安坊旁最负盛名的讲学之所。 毗邻学宫,学子云集,学风鼎盛,长安大半备考春闱的寒门举子皆在此进修课业。 这儿离宋竹眠一家租住的宅院不过三巷之隔,极是近便。 午后讲学暂歇,庭中都是是休憩温书的学子。 一众学子见祝青台领着一位青裙娘子进来,纷纷侧目。 “祝兄,这位是……永安坊小医仙?你口中那位医术卓绝的妻妹?” “竟是这般年少女郎,看来那些称颂之语,未必属实。” “真让她给沈兄瞧病啊,他那性子,肯定不让。” 议论声里,祝青台无暇寒暄,领着宋竹眠直奔西侧客舍。 屋内榻上,一名蓝衫青年正蜷身侧卧。 他两手死死捂着腹部,面色惨白,其上冷汗密布,唇色干裂,痛哼大叫。 学子名唤沈彦之,自祝青台进书院后与他交情极厚,也是此番春闱呼声高的俊秀之一。 见来人,沈彦之勉强睁开眼,疼得浑身发抖,字句断续:“青台……我腹中……绞痛难忍……我许是要死了,青台……” 祝青台怒斥:“胡说,不过腹痛,你怎会死!” 宋竹眠上前俯身,先与他搭了一把脉。 她的目光落在他捂痛的腹上,“我需触诊辨位,方能下药施针。” 话音落下,她便要抚上沈彦之的腹侧。 谁知奄奄一息、痛得几近脱力的沈彦之,一下绷紧身子,咬牙艰涩出声:“等等!且慢!” 他满头冷汗,呼吸急促,哪怕痛得浑身战栗,依旧固执摇头。 “我、我的身躯,你怎能触碰?男女授受不亲,我、我只给我妻子碰!” 旁侧围观的一众学子一时寂静。 有同窗忍不住劝解:“沈兄,你尚未婚配,无妻室可言,如今性命垂危,还拘这些虚礼作甚?” 沈彦之死死咬着牙,腹部剧痛翻涌,额上青筋绷起。 “士子立身,礼法为先,宁忍病痛,不乱分寸!” 站在一旁的祝青台简直怒急,“彦之,都什么时候了。性命攸关,哪还顾得上这些!” 宋竹眠的指尖悬在沈彦之腹上。 又是这般作态。 怎了。 是她的手指涂满了毒药,还是长若毒蛇? 宋竹眠盯向他。 “难道不论医术高低,只因我身上少了你那一处物件,皮肉其余皆同,我便连诊病触碰都容不得?” 7. 腹急症 这话一落,沈彦之整张脸涨得通红,“你、你胡说什么!” 宋竹眠懒得同他再说这些虚礼口舌,俯身打开药箱。 “你脉象急促紊乱,若是寻常积食泄泻之痛,不会痛到几乎晕厥……姊夫,劳你搭把手。” 祝青台一怔,“阿眠,当真要如此?” “在家中诊治急症,你也替我按过病患,怎到了这儿反而迟疑。” 宋竹眠淡淡道:“他一味抗拒诊查,我若没法确诊,无从下药施救。” 祝青台望着沈彦之痛到扭曲的面色,权衡片刻还是应下。 “沈兄,对不住了。” 沈彦之本就腹内绞痛,眼下更是止不住发抖,“你们要做什么?!” 痛意冲得他视线阵阵发昏,刚挣扎着要起身,牵动患处,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 他视线涣散,艰难望向宋竹眠敞开的药箱,箱中银针、药粉、砭石……一应俱全。 但她此刻却握着几截绳子,朝他徐徐而来。 沈彦之目眦欲裂,扭动身子,“长安城内求医问诊,哪有郎中捆缚病患的道理?我不治了!我要另寻别的医者!” 宋竹眠斜他一眼,“姊夫,先稳住他四肢,各位若有心相助,也上前一同按住,莫让他胡乱挣动。” 两名学子见沈彦之实在痛苦不忍耽误,便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他肩头和腰,祝青台则是双手攥住他乱蹬的双腿。 宋竹眠手起绳落,不消片刻,便将他的四肢缚在榻边木栏之上。 她收拾好余下绳子,“这是束缚带,一般用于羊痫风病患,防止他们抓伤自身躯干,眼下给你这拒不配合诊查的病患用。放心罢,我阿姊在上头缝了软布,短时不会蹭伤。” 沈彦之被捆在榻上动弹不得,只能偏过头死死瞪着她,牙根咬得咯吱作响。 “我现下按压你腹上各处,何处痛感最烈,你据实告知,不痛之处不必多言。” 话音落,她解开沈彦之衣衫,先轻按左上腹。 被人束缚,裤腰带都也被这小娘子解了,露出肚皮,沈彦之简直羞愧难当。 他闭上眼睛,紧绷着身子,憋着气,“些许。” “放松。” 宋竹眠的指尖挪到正中,稍稍加重力道。 他浑身一颤,睁开眼,“别、别按此处!不是这里!快松开我,不如任由我痛死算了!我沈彦之活了二十有三,今日竟遭你这小娘子这样折辱,颜面何存!” 瞧他一副痛不欲生,好似受了天大委屈,恨不得当场寻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宋竹眠反倒低笑了一声。 “这便算作受辱了?” 宋竹眠的指尖缓缓移向右侧下腹,随口同他争辩:“张口君子闭口圣贤,那圣人可曾教你,身染急症硬扛不医,白白丢了性命便是守礼?” “礼义为先……” “是性命在前,礼义在后。不过依你之观点,你死了以后,确实可以去地下与孔圣人与大谈特谈,请教礼法了。” “你侮辱圣人!” 二人争执间,她指腹猛地压下右下腹一处。 沈彦之浑身一抽,撕心裂肺大叫出声:“啊——就是这里!痛煞我也!” 周遭围观学子听得窃窃发笑,沈彦之脸颊涨得通红,不停扭动身子挣扎绳捆。 “果真如此。” 宋竹眠收回手,“好了,症候我已然查清,你这并非积食泄泻之痛。” …… 今日天晴,李珵亦应了李珣的嘱托,前来崇文书院,让寒门举子知晓朝廷唯才取士,不偏私世家。 两地相隔不远,他嫌轿辇繁复张扬,便只带了福伯一人。 钱山长早得了通传,远远望见那道身影,疾奔出大门迎候。 “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殿下肯屈尊踏足,让我们崇文书院蓬荜生辉!” 李珵抬手免了他大礼,随钱山长走入书院。他望了眼日头,正是未时,本该满堂诵读之声不绝,院中却静得出奇。 他问询:“怎不见学子们?” 钱山长露出几分窘迫,“殿下恕罪,实在是出了一桩急事,扰了课业。我院一名学子腹脏剧痛,便请了邻里医者过来诊治,此刻众人都聚在西侧客舍。” “苦读不易,身染病痛仍不肯松懈课业,实在辛苦。” 李珵颔首,体恤回:“孤同你一道过去瞧瞧。” 钱山长觉得李珵这般体恤学子,连忙躬身引路,一路不停称颂殿下仁厚。 二人尚在连廊,便听见有人不远处传来男子嚎叫,其间还夹杂清亮的女子声线。 李珵脚步一顿,眼中掠过疑惑,“崇文书院并未设女学,何来女子声音?” 钱山长连忙解释:“回殿下,并非我院学子,那是本院生员祝青台的妻妹,是请来的医者。” 身侧福伯下意识看向自家主子。 果不其然,李珵轻哼了一声,“宋竹眠。” 钱山长一怔,暗自诧异。 宋娘子“小医仙”的名号虽在永安坊一带传开,可殿下身居王府,怎会知晓一介民间女医的名讳。 他应声:“正是宋娘子,事发太过仓促,宋娘子就住永安坊,距离书院极近,且她医治杂症一向灵验,情急之下便遣人去请了她。” 客舍内,榻上沈彦之依旧哀嚎。 宋竹眠瞥他,“你这是肠痈,亏得我今日来得及时,若是只当脾胃失调随便吃两副止泻药拖延几日,痈肿可能化脓溃烂。” 沈彦之强撑着问:“那……那该如何医治?” 宋竹眠见他一直嚎叫,存心唬一唬他。 她开口:“你可知昔年曹孟德头风顽疾,寻哪位神医诊治?” 沈彦之痛得脑子发昏,但仍下意识脱口:“华佗。” “正是。” 宋竹眠弯了弯眼,“当年华佗欲治他头疾,先服麻沸散,再持利斧劈开头颅取病灶。你这肠痈堵在腹间,道理相近。若你再嚎,引得痈肿溃烂,便也要劈开腹部——” 这话入耳,沈彦之脑中一响,眼前都因剧痛发虚,恍惚间竟生出可怖之象。 小娘子笑意盈盈,手中拎了一把寒光凛凛的利斧,一步步朝自己走近。 她口中念念有词,要剖开他的肚腹,取出肿烂的痈块,再缝合皮肉。 周遭围观学子瞧他方才还嘶吼不停,转瞬噤若寒蝉,个个憋住笑意。 沈彦之憋屈,红着眼嘟囔:“可、可你今日这般近身触碰、捆缚于我,此事一旦传开,你我……” 宋竹眠给他施针,落针飞快。很快沈彦之腹间、膝下、经络几处穴位便密密麻麻扎满银针。 她瞥他这副娇娇模样,“你这便觉得受辱失名节了?你可知当朝岐王殿下——” 廊外正要抬步进门的李珵,听见她在说自己名讳,脚步一顿。 他立在原地,默然听着。 宋竹眠不知屋外正主亲临,一边微调银针深浅,一边侃侃而谈。 “岐王殿下少年定江山,平景和之乱,撑起整个大郦朝的安稳朝局。论权势、风骨、清誉,满长安无人能及。” 李珵一愣,薄唇轻抿。 “可你去西市坊间书摊翻翻,写他的话本数不胜数,本本卖得脱销,人手一册!” “《病弱殿下夜夜娇宠》写他缠绵病榻,却依旧对山野孤女掏心掏肺;《首辅殿下,近我即沦陷》编他天生不近女色,女子近身一寸便肌肤红疹奇痒难忍,唯独女主是例外;最爆火的《偏执岐王囚宠记》写他清冷禁欲、权倾朝野,却偏执疯魔,将他人之妻囚在别院独宠……” 沈彦之哪里听过这些,忘了疼也忘了喘,“岐王殿下清正端方,这些荒唐秽乱话本,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怎么是编排?人人都在看。” 宋竹眠捻针稍施力道,“你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不知市井热闹。这些书本本畅销、日日加印,从市井小民到高门仆妇,谁没看过两本?” “可曾因为这些话本,折损岐王殿下的朝堂威望、百姓名声?没有罢。流言闲话终究是闲话,立身之本才是本事。你不过我对症触诊治病,便哭天抢地喊受辱、毁名节,你这七尺男儿,便这点风骨?” 屋外廊下,李珵的面色阴得彻底。 张口便来,她到底看过多少他的话本? 一旁引路的钱山长,原本满面红光,觉得殿下亲临寒门书院是天大殊荣。 眼下观殿下面色,后背登时冒出冷汗。 怪不得他前几日整理小女儿的闺阁杂书,翻到一册画本,封皮花花绿绿,漏出“岐王”二字。当时他只当是市井胡乱编撰的低俗野书,还训斥女儿不许看闲书杂谈好。 原、原来这些书是长安爆款,人人都在看。 岐王殿下……竟是常年被全长安百姓脑补各种宠妻、囚妻、偏执疯魔、不近女色的形象吗?! 屋内的沈彦之被怼得哑口无言,针扎的疼、心里的羞、嘴上的憋屈堆在一起,眼眶通红。 身上银针林立,当真如一只动弹不得的刺猬。 宋竹眠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大黄药材,捣碾成药泥,敷在他右腹之处。 “你嚎叫折腾,有的是精力,反倒证明你这痈肿未化脓坏死,尚药石医治。” 她取来纸笔落笔写方子,“往后 半月,服大黄牡丹汤。” “日常只能食软烂之物,果蔬需蒸熟温食。鱼虾、羊肉发物、辛辣燥物一概禁绝,酒也不可沾。忌剧烈跑动大幅屈伸,静养为主,不可疲劳……好好做到这些,闲暇可随时来我宅中复诊。” 沈彦之听完一长串忌口,蔫蔫问道:“那我还能按时科考吗?” “自然能考。” 宋竹眠浅浅一笑,“你这肠痈突发,想来是积劳所致的急症,往后不要熬夜。你只需好好休养,作息规整,不会影响科考。” 窗外午后天光洒进,落在她发间,浮光跃金。 沈彦之怔怔看着,心中那点羞愤屈辱,竟莫名淡了不少。 他忍不住追问:“你如何知晓我是熬夜苦读所致?” 宋竹眠收好笔,“你是我姊夫好友,他近日亦是挑灯夜读、废食苦学。你们作息习性大抵相近,我猜的。” 她将药方叠好递到榻边,“诊金一百钱。” 沈彦之刚松缓几分的神情一怔,“这样急症施治,又施针又敷药,竟只收百钱?这般便宜?” “嫌少?” 宋竹眠轻挑眉梢,“沈大才子若是手头宽裕,我自然也不介意您多添些。” 宋竹眠取了诊金,解开捆缚沈彦之四肢的棉绳,又有条不紊拔下银针,收进药箱,转身往外走。 沈彦之被她一番诊治下来,疼痛到真是减了不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谁知宋竹眠竟又折了回来。 沈彦之紧紧拢住衣襟,盖住肚皮,防备地盯着她。 “再三叮嘱,往后定要谨遵医嘱静养忌口。” 她唇角露出一抹略带诡谲的笑,看得沈彦之心头发毛。 “若是再肆意糟蹋身子、不听劝,下回复发,我可真要效仿华佗之法为你诊治。” 方才眉眼温柔的小医仙又变了模样,那笑容幽幽可怖,好似下一瞬便要从身后掏出一把巨斧。 沈彦之咬牙切齿,“我知晓了!全都听你的!你快些走!” 见他彻底服软,宋竹眠才满意拎起药箱转身离去。 这般执拗不听话的病患,便是要稍稍吓唬一番,才肯将医嘱放在心上。 她一走,屋内围看的学子打趣声此起彼伏。 “沈兄,往日你张口闭口男女大防,今日竟真让宋娘子近身诊腹,可见你都是嘴上虚礼啊。” “方才瞧你被捆缚在床上,又是哀嚎又是挣扎,我还以为你要和宋娘子死磕到底,怎料几句吓唬便乖乖服软了?啧。” “宋娘子医术果真名不虚传,眼下瞧你气色都舒缓不少。” 榻上沈彦之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又羞又窘,“我的腹痛确实缓解大半……诸位莫要再取笑我了。” 廊外,李珵在宋竹眠折返进屋吓唬沈彦之时便不欲多留,打算离去。 钱山长快步跟上,“殿下,这便要走了?” 李珵淡声回:“学子身染急症,一众同窗心思都挂在他身上,此刻也无心听讲温书,孤不便多扰。待日后闲暇,孤再来书院。” 钱山长一听还有下次到访,登时喜上眉梢,立刻躬身相送,一路恭敬将人送至书院大门外。 出了书院,李珵与福伯往宅院走,远远便见那道青裙身影。 宋竹眠背着药箱,手提着一捆菜苗,慢悠悠往宅院方向走。 忽有一名男人鬼鬼祟祟尾随在后,眼瞧就要摸向宋竹眠肩头。 李珵眸色微沉,快步跟了上去。 宋竹眠像是早有察觉,回头看向身后,“你怎才过来?我都等你好一阵了。” 男人左右张望一番,从怀中掏出一卷封皮花哨的册子,“宋娘子,这可是现下最抢手的孤本,里头还带香艳插画,官府四处收缴查得严,我这不得躲吗。” 宋竹眠小声问:“价钱如何?贵不贵?” 男人将册子塞到她手中,“前阵子被追扭伤脚,多亏你出手医治,收你十钱意思意思。” 宋竹眠爽快摸出十文钱递上,“划算!下回出新卷你记得第一时辰知会我,我还来买。” 二人分头离去,男人刚转身,迎面撞上一道身影。 身姿矜贵,气度卓然,且容貌绝色。 男人一看这打扮,就知是他是富家郎君,想来也爱翻看这类市井闲书。 他从袖中又摸出一册更花哨的本子递过去,笑脸相迎,“这位爷可是想要话本?我这儿还有一册,是玉春仙大手新卷,还未流传,内容更精彩,五百钱便能带走!” 李珵的视线落在那本册子封面上—— 《偏执岐王囚宠记》 ——他人之妻。 8. 自登门 连着两日天晴,院中的牡丹开得更盛,福伯正拎着水瓢专心侍弄。 他按宋娘子开的药方,每日给殿下按时煎服,眼瞧着殿下这些日子咳嗽少了两声。可自打昨日从西市里折返,殿下沉默不言,一张脸黑沉得吓人。 那男人兜售话本的说辞与模样,历历在目。 “爷,这一册比先前所有岐王话本都精彩!不单写殿下清冷寡欲,还写他隐忍数年,痴恋已嫁良人,哪怕佳人身有所属,也要不择手段拆人姻缘,金屋藏娇,囚于别院日夜在榻上......里头香艳桥段极多,每一章都配着春景插画,当属写手玉春仙和画手燕燕散人强强联手!” 他反复把册子往前送,“您看看册子,光看封面便知优劣!您快看快看!” 封皮上黛青墨色,画工的确称得上一绝,可内容笔触,却艳俗直白。 画上的男子墨金锦袍,青丝散落,只露出侧脸。他单手扣住对面粉裙娘子的腰肢,另一手抚上她的脸,将人抵在廊柱之上。 其上留白处还落着一行小字:逃?你还想逃,能逃到何处去。 福伯当时站在一旁,心中已经替这男人盘算,他人该埋在哪里。 然,殿下竟将那话本买了下来! 娇容三变又绽出新花,流云在花丛间钻来钻去,追着翩飞的粉蝶嬉闹。 福伯正望着一花一犬轻叹,李珵自屋内走了出来。 他连忙放下手中水瓢,迎上前,“殿下今日起身倒是早,只是天光尚浅,不多回榻上歇息片刻?” 李珵问:“宋竹眠那日的诊金,可送过去了?” “回殿下,第二日老奴便送到隔壁宅院,亲手交予了宋娘子。” 李珵的目光淡淡落在院中开得正好的娇容三变上,“孤想复诊,让她再诊查。” 福伯恍惚了一下,立刻回:“老奴这就差人去请宋娘子移步问诊!” 天可怜见,他家殿下终于肯主动问医,爱惜自己的身子了。 李珵抬眼,望向天光,“不必。想来这个时辰,她家中病患络绎,孤亲自过去便是。” 福伯低低“啊”了一声,更是诧异,却不敢再多嘴违逆。 李珵俯身朝花丛招了招,流云耳尖一竖,飞奔过来,往他怀里一跃。 春日放晴,风吹得人周身都松快。 二人走几步路便走到隔壁宅院门前,见那块“宋氏医馆”的牌子,被风吹得吱呀晃动。 其上的字下笔激荡,龙飞凤舞。 李珵扫了几眼那字,抱着流云与福伯一块踏入院中。 这儿比起他那处李珣赐给他的别院,格局简朴不少。 空地上铺着竹匾,层层叠叠摊满各种草药。侧边辟出一方小菜园,畦间种着青菜小葱,角落散养三只鸡,时不时低头刨土啄食。菜园边,还栽了几丛白粉芍药。 前堂已候着几位病患,见有人进门,最前头一位胡大娘子拿着把蝴蝶团扇,将他拦住。 她面色姣姣红润,生得一身丰腴,肩宽腹圆,臂膀处绛色衣料被撑开了几个褶皱。 “这位小郎君,看病需按次序排队,是我们先到的。” 胡大娘子打量李珵一眼,不由惊讶,“瞧小郎君生得不凡,又穿戴华贵,怎会寻到我们宋娘子这儿来瞧病?” 李珵拢拢怀中流云,“听闻宋娘子医术卓绝,特地前来问诊。” “那小郎君可真是找对地方了!” 胡大娘子爽朗一笑,面庞圆润但依旧露出两个梨涡,“别看咱们这医馆不大,宋娘子的本事可是实打实的。小郎君是哪里不舒服?你身形挺拔,外表瞧着倒是康健。” 李珵佯似咳嗽两声。 胡大娘子恍然大悟,“原是咳喘之症。这两日春气交替,冷热不定,十有八九都要染些小病痛,寻常得很,咱们宋娘子治这可灵——” 胡大娘子与李珵絮叨着“小医仙”之名,说道些她的医术,李珵的目光越过排队的几人,落向竹屏。 竹屏隔出一方问诊之地,屏风后时不时飘出宋竹眠的声音。只是隔着一层,听不清她与病患交谈的具体字句。 满院清苦的药香丝丝缕缕缠上鼻尖,让李珵不自觉深吸一口气,萦绕周身的闷燥郁气,竟都淡去不少。 她这儿,真好闻。 门口忽传来两声“嘬嘬……”,流云的耳朵唰地一下竖得笔直,在李珵怀里不安分地拱来拱去,挣着从他怀中往下蹦。 祝窈欢喜,“小流云!你怎跟着你家主子过来啦?” 她仰头望向李珵,“贵人,你今日来寻我姨姨瞧身子吗?能不能借小流云同我玩一会儿?” 李珵颔首,“它方才在家用过吃食,切莫再投喂零嘴。” “我晓得,多谢贵人!” 祝窈一把抱住扑过来的流云,跑到芍药丛与它追蝴蝶嬉闹去了。 竹屏后出来一会病患,紧跟着宋竹眠揉着后颈走出来。她舒展双臂大大伸了个懒腰,端起桌上祝窈给她凉好的茶,饮了两口。 胡大娘子往前扭了几步,大声唤:“宋娘子,好久不见!” 宋竹眠无奈轻叹一声:“您怎又来了?” 胡大娘子“嗐”了一声,“这不,前阵子我才在你这儿抓了调理脾胃的汤药,吃着很好。但今儿一早我胃里又胀得难受,故特意再来寻你配些消食的。” 宋竹眠放下茶碗,蹙蹙眉:“先前我叮嘱让您少食多餐,您这般丰腴身子,不能再肆意进补,怎没放在心上?” 胡大娘子一脸委屈,“我真没乱吃!这一日三食我一口饭食都没碰,只喝水,怎的身上不见轻,胃里反倒堵得慌?” 廊下有候诊的病患闻言,都笑出声来。 一褐衣男人拆台,“胡大娘子,昨儿我途经西市,就瞧见你拎着一大包蜜煎樱桃。” 带孩童一位娘子也笑回:“今晨我家小娃攥着块油桃酥,我问是哪来的,娃娃直说,是胡大娘子塞给他的。您家中儿女早已成家搬出去,偌大宅院可就您一人住着。” 胡大娘子脸一红,但仍是强辩,“那些不过是闲时解馋的零嘴,哪里能算作正经饭食?我当真只喝水度日。” 宋竹眠跟了一句,“那蔗浆与骆驼乳,也算是水?” “我今晨喝了骆驼乳你都知晓,小医仙真是神了!” 胡大 娘子嘿嘿一笑,“那西市小贩说这可是江南运来的甘蔗,再说胡商的骆驼乳香甜,一大早便在巷子里吆喝售卖,我多饮两口,也算不得吃食。” 宋竹眠听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给她抓药,“罢了,我再给您配一剂消食化积的汤药,可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往后一律要忌口。” 她眉眼一沉,“您还觉着是我吓唬您?您眼下只是胃胀积食,往后祸患多着呢。若不节制,便是整日沉乏,一闭眼就胸闷憋气,连安稳觉都捞不着。再来是腿腹浮肿,按下去便是一个深窝,半晌弹不回来……更凶险的是,您独自在家,哪日头晕目眩栽倒在地,便起不来瘫了。您儿女全都分家在外,偌大宅院只剩您一人,真要是瘫倒榻上,动弹不得,可是吃喝拉撒全无人照料。” 宋竹眠啧啧几声,“真到那地步,莫说香甜蜜糕、骆驼乳酪,便连软烂米粥都不敢多沾一口,何苦来哉?” 胡大娘子瞪圆了眼,惊呼:“啊?!那、那我再也不敢乱吃了,总不能落得那般下场,好生凄苦!” “这话我都听您说几遍了。还有啊,倘若栽倒时一口气没上来,西去了……” 宋竹眠弯眼狡黠,“那您儿女一向孝顺,定会给你烧上满匣蜜糕乳酪,管够你享用。” 胡大娘子垮着脸,“烧给死人的吃食,都是烟火,哪里能同现入口的滋味相比?我忌口,往后那些零嘴一概不沾了!” “也不是让你一点不碰,不用这般决绝。” 宋竹眠清了清嗓子,“循序渐进才好,先把蜜煎、酥糕这类甜腻零嘴减量。您身子沉重,也不宜骤然剧烈走动,先从忌口吃食调理起。若是不知如何搭配,可寻我阿姊宋月,她很擅长调配家中饮食,清淡滋补,你去找她讨一份食单便是。” “我定改了!” 胡大娘子付好诊金,拿了药包,哼哧哼哧飞奔到外头寻宋月。 李珵立在竹屏另一侧,见宋竹眠咧着嘴,眼睛笑眯成缝,饮了两口茶后,又进去问诊。 真是尖牙利齿,最擅长拿重话唬人,每回叮嘱病患都要狠狠吓上一通。 书院那名患肠痈的学子,被她拿开腹疗疾的说辞吓唬,眼下这胡大娘子,瞧着也要被唬得乖乖收敛口腹之欲。 所以,那夜她让他……? 宋、竹、眠。 余下等候的病患依次问诊,或是诉晨起头胀,或是劳作扭伤脚踝。没过多久,又抬来一位进山采蕈被蛇咬伤小腿的农人,院内一时问诊声,叮嘱声不断。 李珵倒是不急,时而倚着廊柱静立,时而寻张木凳落座等候。 福伯立在他身侧,眼瞧着殿下的面色变幻莫测的,与春日长安的天气,并不不同。 这般等了许久,前面病患全部诊治完毕。 “下一位——” 宋竹眠收拾好东西,见来人,笑着招呼:“原是贵人,今日是专程过来复诊?贵人请坐。” 她往前倾身,指尖搭上他腕脉,专心凝神。 静谧片刻,李珵的目光落在她认真的眉眼上,“宋娘子。” 宋竹眠抬眼,“嗯?” “坊间的话本子,好看吗?” 9. 美人面 宋竹眠抬眼,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美人面。凤眼褐瞳似带缱绻,无端添了惑人的风情。 李珵另一只手的掌心托住半边脸颊,望着诊脉的宋竹眠。 他瞧她短暂失神的模样,再次问:“好看吗?” 宋竹眠想也没想,愣愣脱口:“好看。” 似一朵娇贵难养的金牡丹。 好漂亮。 但她很快回神,收回搭脉的手,“贵人您的脉象比起上次我诊治时平顺许多,只是身子根基依旧有些亏虚,您的病瞧着像沉疴旧疾,得慢慢治。不可再服用那类猛药,太过耗损气血。” 李珵淡淡轻哼了一声,“我不吃那些。” 宋竹眠顺着他附和:“贵人爱惜自身便是最好。” 她继续不往下说,给足了李珵面子,毕竟谁都不会承认自己会吃大补药来维持男人的尊严。 片刻后,她记起李珵的问话,“贵人方才指的是话本子?” “嗯。” 李珵放下倚着脸的手,一字一句道:“岐王殿下的话本。” 这话一出,宋竹眠“噢哟”了一声,弯起杏眼,水波盈盈,“没想到贵人竟也会关注这类坊间杂话册子——哎!看来我们品味相仿嘛!” 她冲李珵竖了个大拇指,“贵人实在有品——” 福伯站在一旁,感觉脑瓜子和心都被狠狠揪动了一下,眼皮狂跳。他想要开口劝解这胆大的小娘子,收起这放肆的话。但这话头才起,便对上李珵淡淡扫来的一道眼风。 嗐。 眼前之人双瞳似剪水,一脸无害,方才李珵心中那些问询的话,一时之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的面上维持着那副温和的模样,“我确实是略有几分兴致,不知你那本子写的是何等内容?” “这么说,贵人您也有岐王殿下的话本?那我们不如互换一起看?” 宋竹眠直白同他细说:“我那本是时下最火的先嫁后爱,讲岐王奉旨迎娶名门贵女,得了一位娇软温顺的小娘子。二人起初相敬如冰,往后相处渐生情意,相处情状花样百出,里头搭配的插画更是精妙......不愧是燕燕散人,画得真好!” 李珵的眉心跳了跳,添了几分沉郁。 “医者不看医书,看岐王话本?” 宋竹眠看向他,轻叹一声:“贵人有所不知,医者日日坐诊,面对的都是病痛愁苦,日子未免会有些乏味,总得寻些闲书消解烦闷,这算作精神食粮。” 这贵人好生奇怪,她不过翻两本坊间情爱册子解闷,他也要盘问,未免管得也太过宽。 不换便不换,问东问西的。 宋竹眠正要开口问他其中缘由,竹屏外忽传来一道洪亮但有些苍老的声音,“劳烦大夫,我来求医——” 门口立着个约莫六十上下的老妇人,脊背有些佝偻。她手里拄着木拐杖,一步一挪,慢吞吞踏进门来。 李珵起身,走到一旁,“先给她诊治罢。” “多谢贵人体谅。” 宋竹眠起身上前,搀扶住老妇人胳膊,引着她往诊凳上坐。 她柔声问:“婶,您身上哪里不舒服?” 老妇人坐稳,将手中的拐杖往桌边一靠,“唉,腿脚受罪哟,这两日动不动就酸痛难忍。” 宋竹眠搭上她腕脉,“那您这腰腿酸痛,是从何时起的?从前有没有摔倒过?” “说起这个,我与你说。” 老妇人思索了一会,又长叹口气,“我年轻那会儿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整年连一点儿肉沫子都见不着。当年先皇刚平复各处战乱,这世道乱糟糟的。我头胎孩儿刚落地,可怜娃娃饿得面黄肌瘦......” 她似是打开了话头,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扯起陈年旧事。 宋竹眠轻咳一声,重新温和重申,“婶,咱们先说身子,您腰腿发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先听我说完......” 老妇人不肯顺着问诊来,自顾往下滔滔不绝,“没安稳两年,老二又降生了,那时候家里更差,布都买不起。可怜我们家老二,从小到大穿的全是老大缝缝补补剩下来的衣裳,一件新衣都没捞着过。寒冬腊月,两个娃冻得啊,都跟冰柱子似的。” 宋竹眠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我问您,腰腿酸痛发作的时日。” “哎呀大夫你怎这般心急,不得慢慢讲?” 老妇人依旧沉浸在过往辛酸里,“年轻时我还要上山砍柴,砍完喂猪,喂好下地干活,百十斤重物都要往背上扛。那时候身子硬朗,不觉得疼。好不容易熬到孩子们长大成人,各自成家,以为能享几日清闲,谁知道娶进门的大儿媳处处与我作对,我受得那个气......哎,我的心里苦啊,这几十年都过得苦啊——” 说罢,她便呜呜咽咽,抹起泪来。 宋竹眠拍了拍老妇人的肩背,“婶,没事没事,您继续。” “哎,我那大儿媳啊昨儿还——” 待宋竹眠安安静静听完老妇人一长串家长里短、婆媳纠葛,足足耗了两刻,老妇人才总算绕回病症上头。 她又抹了把眼角,叹道:“四十岁那年,我上山砍柴,脚下打滑摔了一跤,脚和腰一并扭伤了。打那之后,腰腿便落下病根,常年酸痛,遇着阴雨天更是疼得下不了地。” 又絮絮叨叨一刻,宋竹眠在她的腰间触诊按压过后,才弄清症结。她常年劳作,再加上摔跤时挫到了坐骨,才得了这病症。 坐骨神经疼起来,如针扎穿刺,厉害得很。 宋竹眠扶着老妇人躺倒榻椅上,侧过身子,准备给她推拿一会,缓解当下之痛。 她将掌心搓热,用掌根顺着后腰督脉从上至下反复推揉,化开淤积僵硬的筋肉,再用拇指点按腰眼两处穴位,打圈按揉。 待腰上方推拿完,她又将双手扣住老妇人双腿,自大腿根往下推至脚踝,最后交替拿捏小腿、敲打膝侧酸胀穴位,轻重有度。 老妇人起初还时不时倒抽冷气,觉得疼痛难忍,半柱香功夫过后,便舒服得长吁短哼。 她赞叹:“哎哟,大夫你手艺真厉害!我舒坦多了!” 推拿完毕,宋竹眠替她整理好衣衫,坐回案前提笔书写调理方子,仔细叮嘱用药频次。 老妇人接过药方,“多谢大夫,我过两日再来寻你推拿调理。” “您年纪大了,这筋脉里头,说不准有多少硬块,不好多推。”< /p>宋竹眠嘱咐,“往后不可奔波劳累,平日少负重、少久站也不能久坐,天冷得护住腰腿,不要受凉。我给您开几副外敷的,您看着时辰贴。” 老妇人点头,感激问道:“我记着了,大夫你贵姓?” “我姓宋。” 老妇顿了顿,恍然大悟般:“哦哦,郑大夫是罢?” 她大声道:“是‘宋’——” 老妇人使劲握着她的手,再次感激,“好好好,郑大夫啊,多谢你,真的多谢你,我今日身上舒坦,心里也舒坦。” 宋竹眠没了招,无力地叹了口气,“是,我是郑大夫,您慢些走罢。” 老妇付好诊金,拄着拐杖一步一挪离开前堂,屋内终于清静下来。 宋竹眠转头看向一旁还噙着笑意的李珵,“贵人别笑了。” 李珵收了笑意,“如今倒是知晓,医者问诊竟这般费心费力。” 宋竹眠顺势附和,“可不是,病患多繁复,我不得平日里看些——” 李珵淡淡戳回先前的话题,“但这,也不能算作你翻看岐王话本子的由头。” 宋竹眠望着他一身云锦华服,盯了半晌。 怎管这样宽,有本事去她房里枕下去偷! 但她思索了一阵,又迟疑着缓缓开口。 “您、您该不会是......” 李珵指尖微蜷,莫不是要被她猜出身份,那她确实聪慧。 谁料宋竹眠琢磨片刻,睁大眼睛揣测惊呼,“您这般处处盯着我的话本,莫不是城中稽查摊贩的监市?” 此话一出,立在桌边捧着茶碗歇息的福伯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肩膀抖个不停。 这搬来永安坊的日子,可真快活。 李珵额角青筋微跳,“在你眼里,我长得很像这收缴话本的胥吏?” 聪慧个头! “不然您为何总揪着我买岐王殿下的话本子,追问不休?满长安也就监市对卖杂话本子的小贩管束最严苛。” 宋竹眠的言语中带上些许不易,“天可怜见,贵人,求您莫要没收我的话本,这限定的不好买。那摆摊的老王也着实不易,上次卖书被你们追,扭伤腿脚,还是我给他治的。还请您高抬贵手,容我们这般小民寻些消遣。我不拿出来瞧,我夜里偷偷瞧,不影响罢?” “你还夜里偷着瞧?” 李珵无奈,“我并非监市,不会收你的册子。” 这小娘子白日里一本正经看病唬人,夜里挑灯夜读的话本? 宋竹眠长长松了一大口气,可算不是。 来这陌生的长安,不治病无趣时,她可就靠读点香艳话本,释放压力了。 见她面上神色又松,李珵忍不住问:“坊间闲书种类繁多,传奇志怪、山水话本应有尽有,你偏偏独独买岐王的?” 宋竹眠不假思索,“自然是岐王殿下好。” 李珵眉梢微挑,“好在何处?” 宋竹眠老实回:“名头响亮,满长安都知。” “嗯,还有呢。” “还有啊!话本里写他是体弱多病的绝色病美人,这般权臣被肆意折辱低头,光是想想,便觉风姿动人,舒爽极了!” 10. 哄小儿 宋竹眠滔滔不绝举了好些例子,将祝窈方才跑进来给她新晾好的茶一饮而尽。 不过她一边饮,一边又觉对面大美人的脸变得阴沉沉,且目光落在她身上,盯得她身上有些毛毛的。 这贵人为何这样喜欢同她打听这话本的喜好,既然不是监市,那他难道也是话本写手,专门私下偷偷打听她这样的读者喜好? 宋竹眠一通乱猜,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 她放下茶碗,问:“贵人,我瞧您面色看着不大安稳,要不我再替您搭搭脉瞧瞧?” 李珵抱着双臂,“不必,我很好。” 岐王爱而不得跌落神坛,清冷圣人动凡心,高高在上的权臣低头的话本……真是荒谬至极。 这种荒唐旖旎情劫,这辈子都绝无可能落在他李珵身上。 只是不打听,真不知晓他有这么多话本。看来大郦朝的百姓眼下安居乐业,才足够有这闲工夫编排畅销。 李珵抬了抬手,福伯意会,上前递上了诊金。 “用不着那么多。” 宋竹眠双手捧过这银锭,狠狠压了压马上要扬起的嘴角,“我再给您开几副调理方子,配些药材缓解咳疾。” 大美人好生阔绰,一次问诊便赏下丰厚银钱。方才他莫名发问她那那珍藏话本子的事,转眼便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上次的药还未喝完,你可以给我些梨糖。” 李珵看着她捧着银锭,杏眸透亮,恨不得生出星子扑闪,开口:“不过,宋娘子若觉得多,找些给我也行。” “贵人您要梨糖是罢。” 宋竹眠转瞬收起银锭,转移话题,笑咪咪回:“我这可多呢……” 她打开桌案上的瓷罐,里头放了不少花花绿绿的,用纸裹着的小糖块。其中用褐纸包裹的,便是梨糖。 宋竹眠伸出双手,阔绰地抓起一大把,“不过梨糖都和旁的糖混在了一块,里头有橘皮糖、花生糖、芝麻牛乳糖……您都可以吃。” 福伯准备要上前代为接过,李珵却先一步抬手,亲自伸手将落下来的糖块拢入自己掌心。 宋竹眠盖上糖盖,“只是梨糖只能润喉舒缓,不能根治咳疾。” “嗯。” 李珵低声应下,随手打开一颗,唇齿留香。 福伯在一旁忧心开口,“那敢问宋娘子,我家主子这身病痛,能彻底根治好吗?” “旧疾若想要完全痊愈,得长久慢慢调理。” 宋竹眠拍了拍衣襟,“福伯放心罢,包在我身上。若贵人配合,定然很有希望。” 福伯大喜,拱手深深作揖,“多谢宋娘子!多谢宋娘子!” 殿下这病根埋了许多年,从前不知受过多少磋磨,明明太医署一直也在调理,却不知为何总不见大好。他家殿下正当少年,未来该有大好的光阴,怎能总是被病痛折磨。 宋竹眠又伸了个懒腰,“贵人还有旁的事吗,一会我得去趟西市,不能再与您多闲聊。过几日是我阿姊生辰,要去挑些生辰礼。” 李珵看向宋竹眠,“午时出门,你就不怕有病患上门问诊?” 宋竹眠走过他,“邻里街坊都体谅我,知晓午时要歇晌用饭,医者也得歇息片刻,这个时辰基本不会有人上门求医。” “你的阿姊是表亲?方才我等候时见她斟茶,与你生得不大相像。” 宋竹眠毫不在意,随口道出实情,“那自然不像,我是阿姊当年捡回来的。” 李珵蹙了蹙眉,“捡来的?” “嗯,都是家里旧事,不值当细说。” 宋竹眠转过身来,“但阿姊是世上最好的人。等再过些年,我便在长安置办一处宅院,送给我和阿姊。” 李珵轻笑一声,“长安宅邸地价千金,你一次问诊不过百钱,这般攒钱,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宋竹眠倒是乐观得很,“日积月累总能凑出,现下不少宅院允许先付首期,余下慢慢偿还便是。” 正说着,祝窈的声音从院外出来,“姨姨吃饭了,今日阿娘做了羊肉馎饦,快来端啊!” “来了来了!” 主仆也不再多待,二人出门时,流 云还是撒欢似的围着祝窈打转,玩得不亦乐乎。 祝窈在菜地掐了野花,给流云编了一圈小花圈,箍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 流云依依不舍地窝在祝窈怀里撒泼,祝窈眼尖,见到李珵掌心缝隙露出的糖纸,抿嘴笑,“没想到贵人您这样喜欢吃糖,糖罐子里的糖平日姨姨都是用来哄小儿用的。” 李珵闻言侧过身,“哄小儿?” 祝窈点点头,将流云交还,“常有怕扎针、不肯乖乖搭脉治病的小儿哭闹挣扎,姨姨便拿出这些糖,塞上两颗,他们立马便安分下来了。” 福伯紧随李珵的身后,眼睁睁地看着殿下甩了甩袖子,大步流星,又低哼一声。 从前殿下寡言少语,陛下都为此忧心,先前还特意往王府送过侍奉的宫人,全被殿下连夜尽数送回宫中。 但眼下不同,殿下今日的话明显多了。宋娘子不光能医治殿下身上的病痛,还能医性子? 不愧是小医仙! 福伯瞧着面色变化多端的李珵,“殿下,您若瞧着流云戴这花碍眼,老奴这就取下来。” 李珵攥了攥掌心,“无妨,戴着罢。” 夜半更深,帘帐内烛火昏昏摇曳,恍恍朦胧。 牡丹丛中,一人将人抵在墙壁上,攥着她纤细手腕,一遍遍逼问:“逃?你还想抛下我,能逃到何处去?” 耳畔忽而飘来委屈的女声,“贵人,别......” 这声音太过熟悉,萦绕耳边。 杏眼水光盈盈,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梨花带雨。 被攥的手腕落下来,更是熟悉。 指节纤细匀称若葱白,触感柔软温和。轻轻一挥动,草药香便漫散开。 李珵浑身一颤,豁然惊醒。 枕畔散着一堆糖块,他宽大的袖袍扫过床头,那些花花绿绿的糖块哗啦啦落一地,滚得四处都是。 “福伯!” 守在外间的福伯闻声立刻推门而入,“殿下,您怎了?” 李珵喘了口气,齿间微咬,“孤近日,腰背酸胀难忍。” 11. 推拿背 春日愈暖,牡丹开得盛极。几株花枝顺着院墙攀援,垂到隔壁宋竹眠的院里。红杏也不甘示弱,艳红繁花探出墙头。 福伯握着一把剪子,才搭了云梯修剪越界的花枝,身后便传来李珵的声音。 “不必剪,由着它肆意长罢。” 福伯动作一顿,但还是唤仆从撤了云梯。 殿下一向爱整洁,王府中乱枝杂草都要修整干净,眼下竟反倒放任花木往隔壁攀去。福伯默默收了剪子,拎起水瓢,绕着花圃洒水。 李珵看他忙碌的身影,“你这几日气色倒不错。” 福伯笑开眉眼,回:“托殿下的福,老奴近来身子爽利得很。昨儿宋娘子还教了老奴晨起操,做下来神清气爽。” 李珵神色淡了几分,再未说话。 福伯识相闭嘴。 难不成殿下真不喜宋娘子医治他的病情? 前日殿下夜半惊醒,明明亲口说腰背酸胀难忍,可当夜他正要去请宋娘子时,却被殿下拦了。第二日他再次试探着要登门,殿下依旧不许。 一连三日过去,殿下愣是不愿宋娘子登门。好在他没瞧见过殿下扶腰蹙眉,受酸痛折磨的模样。 福伯蹲下身,端起碗给流云喂它最爱的肉糜。 正舀着吃食,李珵忽冷不丁开口:“腰背又开始发酸。” 福伯抬首,试探着问:“殿下,那老奴……” 还要不要去请宋娘子。 接下来的话,福伯愣是不敢继续往下说。 主仆二人,相继沉默了一会。 李珵先一步开口:“不必传唤,孤亲自过去。” 他垂首朝着流云唤了一声。 流云本还埋头盯着碗里肉糜,此刻尾巴摇得飞快,纵身一跃扑进李珵怀中,迫不及待要往隔壁宅院去。 李珵转身便往外走,压根没有吩咐福伯随行。 福伯站在原地,望着一人一犬快步走出院门的背影。 不愧是殿下,他永远都猜不透心思。 他还是做操罢。 李珵刚走到宋氏医馆门前,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小童嚎哭。 院里不见祝窈与宋月的身影,所有人都聚在前堂问诊屋内。 到了前堂,宋竹眠哄劝声便传了过来。 “好哥儿,宋姐姐不骗你,当真不用针。你且仔细瞧瞧,宋姐姐手上一根银针都没有。” 屋内除宋竹眠在内,一共五个人。一名妇人正和宋月一块,按着个约莫五岁的小童。 小童四肢拼命蹬踹,哭得满脸通红,吹起的鼻涕泡时大时小。 “我不要扎针!我不扎针!阿娘,我肚子早就不胀了,一点都不难受,我们回家好不好!” 妇人按住小童胳膊,“小景乖,宋姐姐没有扎针,她很温柔的。” 小童摇头,眼泪哗哗往下淌,“才不温柔!方才我看得清清楚楚,宋姐姐给别人扎针了!” 妇人继续安抚,“那是他们不听话才要扎,小景呢,最懂事。” 宋竹眠同妇人一道将小童抱到诊疗榻上。 她也笑咪咪地附和:“宋姐姐只给你揉揉肚子,好不好?” 小童半信半疑,抽噎着问:“当真?” 宋竹眠笑得更加温和无害,“当然。” 小童终于稍稍放松,主动挺起圆滚滚的肚子。 宋竹眠的指尖才轻轻按压上腹,小童瞬间又一阵大哭,“难受!阿娘,小景难受,胀得疼!” 妇人叹气,“宋娘子,昨儿小景祖母过来探望,带了一堆吃食。这孩子嘴馋,两个时辰竟吃了三块蒸糕,两只粽子。我们在外做工没人看管他,现下他想吐吐不出,腹胀得哭闹了一整夜。” “昨儿下午别的大夫开过消食汤药,那药汁苦涩,这孩子喝一口便吐了,肚子眼见着越鼓越大,实在没法子。” 小儿脾胃娇弱,糯米难消化,积食积滞堵在胃脘,汤药难喂,眼下唯有针灸见效最快。 宋竹眠递了个眼色,躲在屏风后的祝窈会意,悄悄取来针包,藏在身后。 小童涕泗横流,委屈巴巴地蜷着身子,完全没看见祝窈的动作。 他正垂着眼,忽瞥见榻边立着的人,揣着一团雪白毛茸茸。 小童也顾不得哭,含糊哽咽:“小、小狗......” 李珵应:“是小狗。” 小童抽噎着追问:“它、它叫什么名字?” “流云。” 趁小童所有注意力都落在流云身上,妇人立刻按住小童两条胳膊,稳住身子。 小童满心满眼都是流云,“我能不能摸摸它?” 李珵的余光瞥见宋竹眠从针包里取出银针炙烤,他顺势往前送了送怀里的流云,“可以。” 流云十分温顺,毛茸茸的脑袋主动拱上小童的小手。小童又哭又咧嘴,破涕而笑。 宋竹眠抓住这空档,极快下针。小儿积食消滞,取四缝穴、中脘、足三里三处,浅刺快出。 “嘿嘿嘿,流云真可——啊——!” 针尖一落,小童的身子猛地挣扎扭动。 李珵伸手扶了一把小童肩膀,“流云真的很可爱?” 小童的眼泪哗哗往下掉,却还是抽噎点头,呜呜回:“可、可爱......” 宋竹眠轻捻针尾,又飞快补刺两针,短短片刻便施针完毕,利落起针。 小童瘪着嘴,委屈地嘟囔,揉乱了流云一脑袋毛。 宋竹眠写下方子,“消食汤药偏猛,伤脾胃,我开几副药性温和的代煮。今日暂且不吃旁的吃食,若明日腹胀依旧不消,再带小景过来复诊。” 妇人上前抱起还在小声啜泣的小童,连连道谢。 宋竹眠回到桌案旁,“方才疼不疼?” 小童吸了吸鼻子,小声答:“还好,不是很疼。” 宋竹眠掀开桌边糖罐,“真是最勇敢的小郎君,宋姐姐奖你两颗糖。” 小童攥着糖果,转头望向李珵,“等我病好了,能来找流云玩吗?” 李珵颔首:“可以。” “好!我一定好!” 妇人付好诊金,抱着攥着糖果,又依依不舍摸着流云脑袋的小童再三道谢,才离开前堂。 屋内终于清静,宋竹眠看向身侧的李珵,“方才多亏贵人帮忙,多谢您。” 李珵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宋竹眠又满满抓了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糖块,递到他跟前。 “给贵人,润润喉。” 李珵眉心突突直跳,莫名咬牙。 又是糖。 这些糖果就是她用来哄哭闹小童的玩意儿,今日他已开了眼。 宋竹眠见他迟迟不收,便准备收回手,“贵人不想要糖吗?” 李珵截住她的手,看了一眼那修长的指尖,撇过脸去,“要。” 前堂片刻清静,暂没有候诊病患。 宋竹眠收拾好银针,“贵人,您又哪里不适了吗,我再为您诊脉看看?” 李珵淡淡吐出二字:“酸疼。” 宋竹眠“啊”了一声,上下打量他,“何处酸疼?” 李珵思索片刻,“后背。” 宋竹眠眯起了眼。 大美人锦衣玉食,双手纤纤,不 似劳作之人,应不会无端腰背酸痛。前两日的脉象也算可,难道是咳嗽多了引发放射痛,波及到了后背。 可看他行走身姿挺拔,仪态端庄。 多想无用,宋竹眠应道:“眼下无旁人,正好我给您按压瞧瞧。” 李珵摇头,“不要。” 宋竹眠蹙眉,好生为难,“可我不曾上手摸过您后背,不清楚淤堵点位,又该如何推拿舒缓?” 李珵看向她,“一次推拿,你收多少诊金?” “寻常腰背推拿五十钱一次。” “我给你五百钱,只推一次。” 宋竹眠张大嘴巴,舌头打颤,“五、五百钱?” “嗯。” 宋竹眠哈哈两声,“好好好!那我们现下就推,大美……贵人您快过来,转过身背对我!” 便是不清楚病症,适当推拿,也是对身体有好处。 此时不推,更待何时! 李珵推辞:“我不躺这诊榻。” 她的眼睛莫不是长了蜡烛,一提银钱,便点了火,莫名闪光。 宋竹眠心中了然,大美人身份矜贵,嫌弃这木榻日日接待病患,不愿躺卧。 她搓了搓手,“无妨无妨,那我午后问诊完,亲自去您府上为您推拿。成不成?好不好?” 宋小娘子一番搓手,看得李珵眼皮跳了几跳。 不知如何形容她。 无赖。 李珵揉揉眉心,“好,你先忙。” 说罢,他抱着流云便走出了医馆。 午后日影斜斜,李珵枯坐一个下午。 桌案上摆着精致的各样点心,分毫未动,碟里的吃食冷透,一口也未曾入腹。 福伯劝道:“殿下,时辰不早,您回暖阁歇息片刻罢。” 殿下怎一副等人模样?便是陛下从前来王府,殿下也不管不顾。 李珵低哼了一声,甩了甩袖袍,往暖阁走。 没过多久,福伯便瞧见了挎着药箱,奔到门口的宋竹眠。 他连忙迎上前,诧异问:“宋娘子怎来了?” 宋竹眠气喘吁吁,“和贵人说好,过来给他推拿舒缓腰背。” 福伯怔了怔,“原是如此,宋娘子快请。” 嗐。 殿下真等了人。 暖阁内的李珵倚在榻上,隔着云母屏风,望着外面的身影。 太医核查过宋竹眠开具的所有方子,没有问题。 可他那日夜里被她施针过后,时常荒唐绮梦。 且为何偏偏是她。 他这两日思索,许是自己极少与人近身触碰,才会这般心神不宁。若让她一次按揉个够,他日后定当习惯,不会再做那些扰人的梦。 屏风外传来宋竹眠的询问:“贵人,我现下可以进来了吗?” “嗯。” 宋竹眠走入,疑惑开口:“贵人,您不宽衣吗?隔着衣衫推拿力道难透。” 李珵侧眸,“不必脱。” “那也行,那贵人转过身,我这便开始。” 大美人一向矜持别扭得很,上次半夜急症问诊,碰一下手腕都拘谨不已,眼下是推拿舒缓腰背,自是更加。 罢了罢了,这可是五百钱一次! 李珵侧身伏在榻上,身上只着一件白色里衫。 宋竹眠掌心贴上他后背,自上而下顺着经络推揉,缓缓滑至后腰。 单薄衣衫挡不住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 也看不见背对她的人眼尾昳丽染绯,褐瞳向上,露出一小片眼白。 唇瓣微张,吐出一丝极轻的低哼。 12. 捻娇容 宋竹眠很快敏锐捕捉到李珵的不对劲。推拿之术本该愈疏通肩背被放松才对,哪有人愈推身子绷得愈紧。 她收轻力道,试探问:“贵人,怎了?是我按得太重,弄疼您了?” 榻上之人背对着她,缄默不语。 原本莹润绯色的唇肉被他用力咬合,硬生生压出几道发白的齿印,才堪堪压住喉间险些溢出的喘息。 宋竹眠等不到他的回应,当然不敢再用力,彻底放了力道,更加轻柔地按着他的腰背。 她再次询问:“贵人,您倒是应声,是不是哪里难受?” “出去。” 宋竹眠一愣,“贵人,我还没给您推拿完,这五百钱呢,就按一刻是不是……” 大美人的钱这样好赚,她倒是有些心虚了。 李珵的语气重了几分,“出去,福伯会给你诊金。” 宋竹眠蹙了蹙眉,伸手一把攥住李珵的腕,搭上腕脉。 方才平稳温沉的脉象,此刻忽然跳得又急又乱,若如敲鼓。她甚至亦能捕捉到从手腕之间,传出来的细微颤栗。 上午才见他好好的,较初见时精神了不少。 宋竹眠垂眸看着李珵蜷缩,不肯放松的背影,莫名闪过一丝奇异的熟悉感。 那时江南多雨,梅雨季更是连绵阴湿,家中角落钻进一条黑蛇,还在柴房落了枚蛇蛋,机缘巧合孵出了小蛇。 小黑蛇极通人性,并不咬人。它浑身柔滑,最爱温顺地盘在她手背上休憩。偶一次贪心吞了比它大许多的东西,显撑破肚皮,便脑袋蜷躲起来,脑袋木木不让她碰。 后来,小蛇长得愈发大,她怕吓到病患,她便将它放回山野之中。 宋竹眠晃了晃脑袋,正推拿呢,怎想小黑蛇去了。她收起思绪,拨开李珵额前的发,抚上他的眉眼,果然触手滚烫。 李珵背脊一僵,哑声厉道:“我说,出去。” 宋竹眠怔怔收回手,看着他紧绷的背影,脑中闪过前几日的事,瞬间恍然。 她叹了口气,似是责怪,“贵人,您不会又偷偷喝大补汤剂了罢?我早前便同您说过,那药太过燥热伤身,您怎这般不爱惜自己身子?难怪浑身发烫,脉象紊乱……您别再喝了,且您放心,治疗您的不举之症,日后包在我宋竹眠身上了!” 李珵咬着唇否认,声音间带着掩不住的喘息,“我、没、有。” 他要将宋竹眠的嘴塞起来! 她有他那么多话本子,里头的“他”明明表现极好,她还敢琢磨他这个病! 宋竹眠看着李珵固执的模样,“好罢。” 她收回落在他额前的手,“那我今日不替您施术推拿了,您好生静养。若是夜里依旧燥热难受,记得随时唤我。贵人,我先走了。” “赶紧走……” 宋竹眠长舒一口气,净了手背起药箱。踏出屏风之际,余光忽扫过暖阁角落的桌案。 案上摆着一只通体剔透的琉璃罐。罐子澄澈透亮,纹路精致。她早前在西市胡商摊位上见过同款,千金难购,价值不菲。 可这般贵重的琉璃宝罐,里头却没有装金玉珠器,反倒满满盛放着一堆花花绿绿的糖果。 橘皮糖、花生糖、芝麻乳糖,褐纸包裹的梨糖……全是她平日里装在医馆瓷罐里,专门用来哄小儿的零嘴甜糖。 下午的日光洒进来,晶亮闪烁。 原来贵人这样喜欢吃糖,那她以后多做一些,每每他来,便拿给他。 房门被轻轻合拢,宋竹眠的脚步声远了。 暖阁寂然,然满室的草药味萦绕不散,挥之不去。 李珵大口大口喘着气,压了太久的呼吸终于得以舒展。一头青丝松卸散落,如云瀑般铺洒在软垫上。 方才固执强忍战栗,此刻他的整张白皙面皮、耳尖、脖颈……都浮着一层通透的绯。眼尾被绯色浸染透彻,褐瞳潋滟,唇瓣微张,喉间含着涎液,似咽若淌。 秾丽且如血色琢玉。 门外传来福伯小心翼翼的问话:“殿下,方才听闻暖阁动静,怎这般快就让宋娘子走了?老奴……可否入内伺候?” “不准进来。” 李珵缓了些许,才徐徐起身。他走到案前,拿起凉透的茶水,仰头灌下数口。 他的指尖覆上那只剔透华贵的琉璃糖罐,随后将今日从宋竹眠那里得来的所有糖果,一颗颗细心放入罐中。 李珵手臂支着案面,指尖慢条斯理地拨弄起罐身。 自此一连数日,隔壁别院都安安静静,宋氏医馆这儿再没有李珵登门的身影。 宋竹眠偶尔遇见出门采买的福伯,随口问询两句。 福伯无奈回话,说主子这几日闭门不出,整日待在院中,极少言语,也不外出散心。 今日恰逢宋月生辰,宋竹眠索性关闭医馆一日,在家陪阿姊。 晨起时宋月熬了 一锅安神的百合甜汤。宋竹眠想着百合温和固本,清燥养身,挺适配李珵体虚燥热的沉疴底子,便盛了一碗,托福伯代为送过去。 别院中几株娇容三变的花枝早已蔓延过墙,正是盛放最盛之时。 李珵慵懒地斜卧在院中的软榻上,身前散落两枝刚折下的娇容三变。 他手背上淡淡的青筋蜿蜒,冷白修长的指尖抚过娇容三变,指腹陷进牡丹柔柔的弧度里,两指将裹着淡淡粉晕的花心仔细摩挲,晨露沾上指节。 往日殿下惜花护木,除了修剪旁枝,都不许下人折损,今日亲自折花赏花。 “殿下。” 福伯端着汤碗上前,“这是宋娘子特意叫老奴拿给您的百合安神汤。” 李珵一顿,指尖捻着那艳粉花心使劲一掐,按下去后淡淡启唇,“她倒还记得孤的旧疾。” 福伯看着那朵被蹂躏得不成名堂的娇容三变,便连花瓣都被挤压捻汁,浸染了殿下的手。 他的殿下啊! 难道不是殿下自己日日闭门不出,死活不去复诊…… 宋娘子日日记挂殿下的身子,一遇到他,便与他打听,何曾不记得。 福伯正思忖着,便听榻上人凉声再起,“看看这里头,有没有放什么迷药。” 福伯明白了,殿下完全不想喝。 这百合汤清甜温润,养身安神,是实打实的好东西,殿下既然不喝,不如他待会儿偷偷喝了便是。 宋娘子那般温柔善良,心善热忱的小医仙,给殿下送碗安神汤还要费心下迷药? 她到底做了什么,才让殿下日日提防着似的。 就……就买了些殿下的话本子瞧瞧,而……而已罢。 满长安的人都买。 福伯念头刚起,头顶之人再度开口,“放到孤身侧来。” 福伯嘴唇扯了扯,眼皮跳了七八下。 李珵垂眸看向碗中澄澈汤液,凑近浅尝一口,眉心一蹙,“甜腻。” 福伯回话:“宋娘子知晓殿下爱吃甜,特意多放了几勺糖。” 话音刚落,便对上李珵淡淡扫来的一眼,充满凉意。 福伯闭嘴。 李珵随手将弄乱的娇容三变拾起,拿着剪子修整片刻,插入桌边净瓶中,随后起身抱起乖乖蜷在一边的流云。 福伯连忙追问:“殿下,您要去哪?” 李珵并未回头,大步流星,“复诊。” 13. 相信我 风轻云淡,李珵一望,见宋氏医馆的牌匾下悬着一方小幡——今日停诊。 原是休诊。 他蹙蹙眉,转身准备抱着流云折返。 彼时,医馆半掩的门被人从里头推开,清风穿堂。祝窈的身影从门内奔出,扑向不远处。 “爹爹!” 两道青衫身影并肩走来,祝青台弯腰接住女儿,“窈窈怎的跑出来了,爹爹还没到家就能知晓?” “那是自然,爹爹在哪里窈窈都知。” 祝窈仰起脸,好奇问:“今日书院不上课吗?” “书院照常课业。” 祝青台解释,“只是今日是你阿娘生辰,爹爹回家用午食,陪你阿娘。” “爹爹好。” 祝窈恍然点头,眼尖一瞥,瞧见立着的人影,还有他怀中嘤嘤作叫的流云。 她甜甜唤道:“贵人!贵人您是要来复诊吗?” “嗯。” 李珵轻应一声,“但你家今日不问诊。” 祝窈摇摇脑袋,认真纠正:“不是的贵人,旁人今日不诊,姨姨说贵人随时都可以诊!” 李珵眼尾一挑,“当真?” 祝窈点头,“当然是真的,在姨姨心里,贵人最是重要啦。” 姨姨说了,这位贵人出手格外阔绰大方,脾气还不错,是最要紧的病患。姨姨一定会耐心细致,治好他的旧疾。 况且,贵人生得好看,姨姨说多看看心情会好,她正愁着话本子上的插画没人代入。 不过祝窈这一点便有些不太懂。 姨姨给她买的那话本子上画的都是孙大圣打白骨精,都是猴儿、猪儿闹一窝的,如何能代贵人。 想来是那玉面小白龙? 但他就几页是人,一直都是马儿呀…… 李珵听了这话,思索片刻,“既如此,那我便进去等候。” 今日虽停诊,但院中仍铺着竹匾,晾晒着各类草药,青碧翠绿,清香袭人。 宋竹眠正立在一棵刚栽的桃树下打理药材。较几日前,院里又多了不少花草,扦了紫藤,扎了秋千,可见居住之人的用心。 她仔细分拣杂草、捋顺枝叶,将晾晒微微干燥的草药摆正铺平。 她的目光先一步见了进来的李珵,眉眼一弯,“贵人,您来复诊吗?” “嗯。” 李珵走近,开口:“我不知晓你今日停诊。” “无妨的。” 宋竹眠在井旁净了净双手,“邻里之间,本该互相照拂,贵人要复诊,我随时都在。” 她倾身打量他气色,“贵人,您这几日闭门不出,身子可还好?先前腰背酸胀可曾好转?” 春光旖旎,穿透小桃枝,在她脸上落下星星点点光影。澄澈杏眼睁得圆圆的,目光关切,与她身上淡淡的草药清尽数扑向李珵眉眼之间。 李珵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尚可。” 祝青台身侧的沈彦之还拎着一只蓝布青花布裹好的礼盒,他顺势接话,“托宋娘子福,我近日身子也大好。” 宋竹眠转头看向他,“那你现下腹部还会疼痛坠胀吗?” “早已大好了。一开始还有些闷痛牵扯,眼下身子轻快许多。待到了科考,也能安心了。” 他再度诚恳致歉,“昔日急症慌乱,我言辞冒犯宋娘子与你争执,如今思来,实在羞愧......今日恰逢嫂夫人生辰,我便顺路一道来道谢。” “争了什么?我忘了。” 宋竹眠一笑,“既来了,那我便顺势给你复一次诊,再看看脉象。” 沈彦之拱手,“多谢宋娘子仁心。” 李珵并不着急,倚在一旁的竹凳上逗流云。宋竹眠先替沈彦之搭了脉象,听他细说近日饮食作息,下腹疼痛状态。再叮嘱几句话,确认他的肠痈已好转。 待轮到李珵,宋竹眠照常搭了脉象,“贵人脉象比前几日好太多,这样调理下去,真的会一日比一日好的。” “真的能治好?” 李珵的另一只手点着流云脑袋,指尖揉揉它的绒毛,又开口,“你想......让我好吗?那,你这两日怎不来我家?” “我想。” 宋竹眠擦了擦手后,习惯性取过桌边糖罐,抓出两颗裹着糖纸的糖块,递到他面前,“放心罢贵人,相信我。” 如何叫不去他家。 首先,福伯没寻她上门问诊,其次,是那日贵人自己在她按揉一刻后便说不必了。 谁叫他自己乱喝大补汤,发作了又不叫她瞧...... 李珵自然而然接过,收进掌心。 一旁的沈彦之见状,忍不住轻声好奇:“宋娘子,那什么,问诊结束......还有糖赠吗?” 宋竹眠侧头看向他,“沈学子也要?” 沈彦之摆手,“不必不必,只是从未见过这般体恤病患的医者,一时诧异罢了。” 李珵听着二人闲谈,眸色淡淡,起身后准备带着流云回去。 宋竹眠出声唤住他,“等等!” 李珵侧首回眸,凤眼微挑,“怎么?” “别急着。” 宋竹眠转身跑进屋内,片刻后捧着一方小盒出来,“给你的。” 李珵眸色微滞,“给我?” “自是给你。” 宋竹眠往前递了递,“阿姊生辰,我特意托人订的芝麻酥糖,多订了一份。我知晓贵人爱吃甜,那碗百合安神汤,我特意放了好几勺糖呢,好喝吗?” 李珵淡淡吐出二字:“尚可。” 怪不得那碗汤甜得发腻,入口齁人,勺底刮开还有厚厚一层未曾化开的砂糖。 宋竹眠一笑,“这芝麻酥糖也是极甜,听说是我们江南人做的。从前我在江南坐诊时,就是一块点心一壶茶,撑一下午。如今来了长安,倒也不必日日靠甜点心撑精神,有别的解闷法子啦。” 李珵眼皮轻轻一跳,淡淡睨她,“譬如——岐王话本?” 宋竹眠大大方方承认,“哎呀贵人太懂我!现下新本出 得勤,我打算忙完这阵子,再去西市淘两本最新的呢!” “当真有这般好看?里头插画艳俗夸张......” 那些话本写得何等离谱,何等荒唐旖旎。 偏偏眼前这小娘子毫无察觉他为本尊,看得津津有味,爱不释手。 那他该何时告诉她。 他就是她口中那个“好想折辱一下”的病秧子岐王殿下。 见说起话本子时她又面色红润,眸光潋滟,果真是瞬间精神奕奕。 好想......看她的反应,看这双盈盈杏眼的胆大包天主人,生出怯怯情绪。 宋竹眠见李珵似笑非笑盯着她,毫无避讳,“哎呀那些东西我见多啦,心无旁骛......拿着罢贵人,甜甜的,合你口味。” 她正笑着,医馆门外走来一道妇人身影。 宋竹眠一眼认出,“孙娘子?” 孙娘子往前走了几步,局促问:“宋娘子,我今日过来取先前留的药......不知那方子,还能配吗?” “自然能。” 宋竹眠应下,“其实你的药我一直替你妥善收着,不曾动过。你手腕伸我看看,顺道再替你诊一次脉象。” 孙娘子依言伸手,宋竹眠刚搭上腕脉,便蹙起眉,“怎虚了这么多?” 孙娘子垂眸,忍不住哽咽:“活着真是太累了,这日子过得好难。” 话音才落,门外又传来熟悉的骂声。 “你果然又跑这儿来!” 男人满脸戾气,大步踏入医馆,瞪着孙娘子怒骂:“我说你偷偷出门做什么,跟着你,远远便见你往这医馆钻!” 他目光凶狠扫过宋竹眠,“自你认识这娘们,来她这儿看病,就被灌了满脑子迷魂汤,事事看我不顺眼!说什么要我注意洁净,眼下更是连一张床都不肯同我睡了!” 孙娘子又被他当众羞辱,脸面涨得通红,“钱大贵,你放过我罢,我们和离吧......” “我不同意!” 男人怒目圆睁,蛮横至极,“要休也是我休你!轮不到你提和离!” 当众被忤逆,男人看着眼前一众立着的人,一时只觉得自己颜面尽失。他怒火冲昏头脑,他反手抓起桌案上一只茶碗,狠狠朝着孙娘子和宋竹眠的方向砸去。 宋月见状脸色骤变,上前去挡,“阿眠小心!” 李珵一揽,直接转身将身侧毫无防备的宋竹眠挡住。瓷碗砸落,猛砸在问诊的桌案前,“哐当”一声碎了。 飞溅的瓷屑锋利,刮过他的手腕,划开一道红痕。皮肉虽未破,却是一道刺眼红印。 宋竹眠整个人被护在他胸前,尚未回过神。 “贵人!” 她慌忙捧起他的手腕,“疼不疼,连累您受伤了!” 纤细柔软的指尖小心翼翼抚过那道红痕,吹了一丝气。 草药香混着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手背上,若羽尖。李珵长睫轻颤,浓润薄红的唇吐出两个字。 “好疼。” 14.好殿下 贵人金尊玉贵,平日里待人温和,问诊事少,顶多别扭争两句话,比起那些撒泼哭闹、蛮不讲理的病患,他简直是医者梦寐以求的绝佳主顾。 如此一句,再配上他长眸垂落,让本就秾丽如玉的面庞更添几分脆弱可怜,看得宋竹眠心里火气“噌噌”往上冒。 她的大美人,受伤了。 宋竹眠依旧捧着李珵的手腕,看向不远处嚣张跋扈的男人,大声斥:“孙娘子只是前来寻我问诊调理身子,就算你是她郎君,天底下哪有不准人求医看病的道理?你还划伤了我的其他病患,这事我要报官处置!” 男人听了这话,嗤笑一声,两手叉腰,“报官?我寻自家媳妇,轮得到你多管闲事?你尽管去雍州府告状,看人家捕手会不会为这点皮肉印子奔波。不过一道红印,皮都没蹭破,你们二人倒是一唱一和,在这儿装腔作势给谁看。” 他顺势模仿李珵道:“还……好疼,你这小白脸子,娘们唧唧的,一点男人味都没有。” 宋竹眠放下李珵的手,她也取过案上空茶碗,狠狠往男人脚边一砸,瓷片四散。 “春日天和,人人都知沐浴,你倒好,一进我这医馆,一身污糟气味冲得我医馆草药香都盖过去了,是几个月没沐浴过?这便是你说的男人味吗……我瞧你头发油得打绺,头上皮屑一动便往下掉,满身都是这般污秽不堪。便是因为你这样脏,才害得孙娘子染了病证。” 记忆中的她总担心医者与病患争执会吃投诉,什么都不能多说,日日陪着一张笑脸。 可今时今日可不同了,无人投诉。要是只凭几句讥讽便退让,她从前在江南的医馆也全是白开。 男人被突如其来的碗惊得往旁一跳,勃然大怒,“一派放屁!她得了病症,与我有什么关系?我身强体健,一点病痛都没有……真要说出个所以然来,那便是她在外背着我招惹是非,才落下了病。你这庸医,不但乱治病,还反倒往我身上泼脏水?” 宋竹眠哈哈大笑两声,“自身龌龊不知自省,反倒污蔑自家娘子,天底下怎有你这般颠倒黑白的狗男人!从前我为孙娘子诊腹,看见她腰腹间有多处淤青……” 她顿了顿,眯起了眼:“你老实说,是不是动手殴打过她?” 男人神色一僵,“打了又如何……” 话出口才察觉失言,他又改口,“我、我不曾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宋竹眠轻啧一声,满眼讥讽:“噢?当真没有?不过是被戳穿心思,连实话都不敢认的胆小之人罢了。你也就这点能耐了,就是个外强中干的,想来对着我尚且敢大声争执,要是遇到个厉害的,怕是孙子见了爷爷讨饶,屁滚尿流一地。” 这番轻视的模样,让男人的脸一阵青白,阴晴不定。他这人最好面子,最听不得这样的话。 他吼道:“自家媳妇,我教训一二又何妨,值得这般揪着不放?” 宋竹眠侧过身,示意一旁的祝青台、沈彦之、宋月,又看向身侧的李珵。 “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亲口承认动手殴打娘子。我大郦朝律法严明,男子殴打妻子,查证属实是要收监定罪的!” 男人满脸不屑,嗤笑反驳,“放屁!哪有这般规矩,打骂自家娘子还要坐牢?是谁定下的荒唐条律?” 宋竹眠朗声回他:“是岐王殿下亲自修订的律法,才推行不久。王公贵族尚且要恪守,寻常百姓更是不得违逆!” 李珵稍怔,见她原本还笑眯眯的杏眼,眼下一脸愠怒。 去岁夏日,有男人殴打自己的妻子至死,情急害怕藏在家中猪圈内,用茅草掩盖。夏日天热,尸身没过多久便腐烂,被邻里告到监市那,一番搜查,才得以重见天日。 然那丈夫推三阻四,非说妻子得了急病猝死,并非他的缘由。他只是舍不得妻子下葬,才藏尸家中,情真意切,涕泗横流,当真是瞧着让旁人都相信几分。 且,那妻子在医馆真有诊断的记录,一时之间,只判了个藏尸罪。 后来,那妻子的母亲为了女儿,竟一头撞死在县衙门口,引得满长安轰动。 他亲自下令人彻查,查得那男人花钱买通医者、仵作,也打点了县衙……如此可恶,气得他直接换了一批雍州府的官员。 自此,丈夫殴打妻子之罪,也入了大郦朝的律法。 宋竹眠快步走到孙娘子身侧,“孙娘子,你若真心想要和离,我便做你的验伤医者,将你身上所有淤青伤痕一一记录,呈给县衙。雍州府一定会秉公处置,绝不会让你白白受委屈。” 孙娘子垂着头,惶恐无助回:“我……我是想和离,可他若是关几日便放出来,回头必定更加迁怒我。我倒是没事,但是我爹娘年事已高,哪里经得起他折腾……” 她话才落,身侧一直安静的李珵开口,“不必担忧关押几日,直接判流放两千里,此生难再踏回长安,你便不必再惧怕他寻上门来。他是哪只腿踹的你?” 孙娘子一愣,茫然看向他,“贵人怎知晓他是用脚踹我?” 李珵解释:“腹间淤痕能叫宋娘子看见,必定宽大,那想来是脚踹所致。你只管如实道出,我也愿当堂为你作证。” 孙娘子鼻尖发酸,哽咽回话:“那日争执,他两条脚轮番踹在我身上,我疼了一月有余……” 这话一出,李珵双眸骤然覆上一层冷意,看向瘫在原地气急败坏的男人,“既然是双腿施暴,便打断双腿,流放两千里,当堂判你二人和离。” 男人被这番话惊得目眦欲裂,他再次上下打量李珵。 一身斯文锦袍,容貌昳丽柔弱的模样,明明是仗着几分皮囊胡乱口出狂言。 他破口大骂:“打断双腿再加流放?你把自己当岐王殿下了不成?我大郦朝朗朗乾坤,岂能容你这小白脸子妄议刑罚!” 宋竹眠也往李珵身侧凑,她压低声音规劝:“贵人,刑罚没有这样重的,怎还会流放?” 两人距离极近,发丝相触相交,拂过李珵的脖颈。< /p>一丝,一丝。 他低头,也用着她的语气,“放心罢,我有至交在雍州府县衙任职捕手,这都是我一句话的事。” “贵人你胆子也太大了。” 宋竹眠眼中掠过一丝顾虑,小声追问:“这般岂不是徇私枉法?会不会连累贵人和您的朋友惹上是非,岐王殿下最厌恶这样行事。” 李珵往她跟前又凑近几分,“不会,放心。信我,好不好?” 宋竹眠望着他认真的神色,轻轻点了点头。 贵人,想来是个来头大的,说不定是个大官来看病隐居。 男人还在不停高声叫嚣,污言秽语骂个不停,完全没注意医馆门口传来脚步声。 福伯带着两名身强体健的仆役,二话不说直接钳住男人的两条胳膊。 男人拼命挣扎,双脚胡乱蹬踹,嘶吼怒骂:“天杀的!还有没有王法!不过踹自家媳妇两下而已,至于这般对我?孙桂香,你给我等着!县衙最多关押我两日,等我出来,定要打死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女人!” 孙娘子浑身一哆嗦,眼眶登时蓄满泪水。 李珵冷哼一声,“你等不到那日了。” 仆役压着挣扎不休的男人,拖拽出医馆。 祝窈攥着流云蓬松的毛,望向李珵满眼崇拜:“贵人,您也好厉害!从前我们在江南开医馆,但凡有人上门撒泼闹事,都是姨姨亲自上前争执,自己动手摆平。” 李珵瞥了眼身侧的宋竹眠,“原来宋娘子这般……” “窈窈不许乱讲。” 宋竹眠轻咳一声,义正言辞地辩解,“贵人,我很温柔的,平日里极少与人红脸。” 李珵溢出一声低笑。 宋竹眠无暇顾及他的笑意,走到尚且怔愣的孙娘子身侧,拍了拍她的肩头,“孙娘子不必忧心,往后你的病症包在我身上,我肯定给你根治妥当。” 孙娘子站在原地,心神震颤。 她一向知晓和离难于登天,只要郎君不肯松口,一般大夫怕惹祸上身,不愿意开伤情佐证,便只能煎熬着。今日不过片刻,和离之事竟这般轻易便能实现? 她眼眶通红,取好配好的药材,再三谢过满屋子人,才在福伯的带领下辞别离去。 人一走,宋竹眠当即伸了个懒腰,“总算解决一桩难事,恰逢阿姊生辰,真是双喜临门,咱们该开席用午食了,感谢岐王殿下,他真是位好殿下。” 李珵低咳一声。 宋竹眠转过弯来,笑意盈盈,“也感谢贵人,贵人真是个大好人。” 她收拾着案上零碎,“今夜我要多翻几本殿下的话本,好好赏赏话本里的殿下,也奖励奖励我自己……” 李珵眼皮狂跳,“不准看。” 宋竹眠一顿,思索半晌才问:“贵人……难不成您和岐王殿下有仇怨?其实贵人那样好,我也想知道贵人的名字。” “并无仇怨。” 李珵笑了笑,“我姓李。” 15.治隐疾 花朝节一过,长安东风穿巷而过,愈发和煦。 春日虽好,蛇虫鼠蚁自也要出来晒暖阳,宋月便早早制了驱虫的熏香,点在自家小院。 晚食用过,祝窈洗完头发,坐在小凳上,任由身侧的宋竹眠替她擦拭湿发。 她乖乖伏着身子,“姨姨,你待会儿还要去隔壁贵人的院子吗?” 宋竹眠仔细地替她擦着发尾,“是要去的。那日他替孙娘子解围,连累手腕被划伤,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她用布捻开微湿的发,“好在阿姊手艺绝佳,调制的药膏灵验又不留疤。等我多替贵人涂敷几日,想来伤痕也好了。” 这段时日,她上门替贵人涂药推拿,偶尔顺应他的意愿施针调理肺气。几番调养下来,贵人的气色一日胜过一日。 这般容貌绝世,却心底善良、出手阔绰的大美人贵人,谁能不心生欢喜? 她既能替大美人调理身子,又能轻轻松松赚得丰厚诊金,天底下竟有这般两全其美的好事! 若是可以,她真想日日都去隔壁别院复诊问诊。 思及此,宋竹眠继续开口,“姨姨小时候浑身都是磕碰擦伤,也是全靠阿姊替我敷药调理。那么多伤口,最后一点疤痕都没留下。” 祝窈满是骄傲,“那是自然,我阿娘最厉害了。阿娘会采百草制药,会调药膳,还会制这般好闻又好用的熏香。不刺鼻、不呛人,既能安神又能驱蚊,阿娘是世上最最厉害的阿娘!” 宋竹眠揉揉她的脑袋,“是嘞。” ...... 隔壁的别院外,又落了一乘精致轿辇。 暖阁内,李珵斜倚在榻上,捻着一颗饱满的马奶葡萄。春日新熟的葡萄清甜多汁,颗颗圆润。 李珣大步踏入暖阁,甫一进门便急唤:“六弟!” 他目光飞快扫过榻上之人,“朕听闻你受伤了。快,让朕看看,伤在何处?严不严重!” 李珵抬眸,“永安坊距宫城不近,皇兄日日往臣弟这别院溜达,朝堂莫非空闲至此?” 如此这番云淡风轻的模样,看得李珣心头更急。 他快步走近,蹙着眉问:“朕好心出宫关心自家弟弟,你倒是次次都这般与朕!朕今日的奏折早已批阅完毕,过来看看你,难道也不行?别扯这些闲话,让朕看看你的伤。” 李珵终于懒懒散散地抬起手腕,将白皙的腕子露了出来。那一日被刮出的红痕,此刻已淡得近乎看不见,只有一点粉痕。 李珣捧着他的手腕仔细端详,愣了半晌,“就这?!” 李珵咬了一颗葡萄,睨着他,“嗯,就这。” 李珣彻底被气笑,“宫里宫人层层上报,说得煞有其事,说你意外受伤,还亲自过问处置了一桩民间和离案子,动静闹得不小......” 他捏着眉心,无奈叹道:“照这愈合速度,朕若是再晚来两日,怕是连这一点痕迹,都瞧不见了——” 李珣立在一旁,看着榻上的李珵慢条斯理咬着葡萄。 自六弟生病起,便变得口淡厌甜,不爱这些甜腻果子,宫中送去王府的鲜果成堆,他也很少碰。眼下他竟一颗接一颗,吃得这样闲适。 不过李珣愈看愈心生宽慰,发现自他踏入暖阁到此刻,六弟竟是一声咳嗽都未曾有过。 “六弟。” 李珣开口,“你这两日气色更好,比去岁强上何止数倍。想来是那位小医仙,为你诊治调养的缘故?” 李珵顿了顿,“尚可。” 李珣眉眼舒展,“朕就说,民间自有能人!那小医仙既有这般本事,当真能把你的沉疴旧疾彻底养好,朕将来便亲自下旨,封她一个‘大医仙’的名号,亲赐匾额。” 榻上的李珵,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起宋竹眠的模样。 少女一双杏眼明媚澄澈,总是笑盈盈望着他,一口一个“好贵人、我的好贵人”。 昨日还凑在他跟前叽叽喳喳如雀鸟,跟他炫耀她新抢的岐王话本子有多精彩,恨不得当场读给他听。 给她封“大医仙”,怕是她的雀鸟尾巴要翘到天上去。 李珵的唇瓣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这笑意到被李珣捕捉,有些诧异。这些年,除了景和之变外,六弟寡淡冷寂,少有喜怒。 小医仙的医术竟这般高超?还能治心病。 他的目光随意一扫,也落向暖阁桌案上那只剔透精致,却装着一堆花花绿绿糖块的琉璃罐。 “六弟竟又有了新糖罐。” 他走上前多看两眼,“朕记得你少时,最喜收集糖块,也有一个琉璃瓶的糖罐从不许旁人碰。只是后来不知何时那罐丢了,朕还以为你早已不爱这些甜腻零嘴。” 李珵沉默片刻,只淡淡吐出一字:“嗯。” 寥寥一字,再无多言。 李珣看着他这副与他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模样,属实无奈。 他微一挑眉,“你屋内燃的是什么香?清雅安神,很是特别。” 李珵应声回:“是宋竹眠送的驱蚊香,亦有安神之效。皇兄若是喜欢,可拿一块去。” 李珣笑意温煦,“朕每日阅奏章阅得头疼,竟有安神驱蚊之效,那朕便讨几块。” “臣弟说,只一块。” 李珣哭笑不得,“你这小气,一块便一块。” 福伯适时给李珣拿来了香,果真是小小一块,没有得多。他再与李珵聊了几句后,不再多留,准备起身离去。 罢了,六弟身子好转,便是天大的好事。 待李珣走到院中,迎面走来一道身影。 暮春晚霞漫天,她一身粉蓝襦裙,肩上挎着一只药箱。看着不过十七岁模样,明媚灵动。 李珣一眼便知,这定是近来名声大噪,来给六弟看病的那位小医仙。 随行的高内侍见陌生女子靠近圣驾,正要喝止,李珣抬手一拦,止住了他。 “你便是宋娘子?” 宋竹眠停下脚步,疑惑看着李珣,“正是。” 李珣问:“朕——真的,我是他兄长,不知他近来病情如何?可有好转?” 宋竹眠打量了李珣几眼,见面前之人自带威严之仪,果真与贵人的眉眼有几分相像。 她诚恳回:“贵人近来格外配合,施针、静养、忌口,他都依从。长久这般调理下去,贵人身上沉疴想来能慢慢痊愈。” 李珣微微瞪大眼睛,忍不住追问:“他竟这般配合你?” “是啊。” 宋竹眠毫不掩饰夸赞,“您弟弟人极好!心肠温柔善良,待人宽厚,是顶好顶好的贵人!之前还出手护过我,当真极好!” 目色灼灼,字字真心,句句夸赞。 李珣听得险些绷不住笑意。 心肠善良、温柔宽厚? 他脑海里浮现出景和之变那年的光景。大殿之上,李珵手握利刃,浑身浴血如修罗,断臂残肢落满地,亲手扶他稳坐龙椅。 李珣暗自发笑,“多谢宋娘子费心照料。” 宋竹眠摆手,格外谦逊,“应当的,应当的!” 然李珣沉吟片刻,叹了口气,“宋娘子,你也知晓,我这弟弟年已二十。” 宋竹眠一愣:“嗯?知晓的。” “你可知......他身上的隐疾?” 宋竹眠恍然,立刻会意,“噢噢,我知晓!只是这隐疾调理,还需贵人本人应允配合才行。” 李珣挑眉,“他有什么不应允的?长兄为父,我替他应允了。今日正好,你便再仔细给他好好看看。” 宋竹眠面露为难,“这个......不瞒您说,这隐疾调理,需得细看成色、大小虚实,才能精准辨证下药。” 这话一出,风都静了。 李珣喉间一噎,险些当场笑出声,极力绷着端庄。 一旁垂首侍立的高内侍更是脑袋埋得更低,不敢抬头。 李珣追问:“还要看......大小成色?” “是的。” 宋竹眠认真诚恳,据实回:“只是贵人不肯,我也不好强求。” 李珣再也不犹豫,大手一挥,“无妨!今日便看!” “可是贵人会生气的。” “有我在。” 李珣重复一遍,“长兄如父。一切有我担着,你尽管诊治,他不敢怪你。” 宋竹眠看着他真诚忧心的模样,心口莫名一暖。 说出“长兄如父”这般话,莫不是家中也与她一般......许只剩他们兄弟二人。 兄长这般挂心弟弟身体,事事周全做主,真是亲兄弟情深! 她与阿姊也是这般情深的。 她定然不负这位兄长所托,好好调理诊治,彻底治好贵人的隐疾! 思及此,宋竹眠重重点头,“好!那我便尽力而为!” 李珣抖着肩膀,“那便多谢宋娘子,李家的子嗣,全靠你了。” 宋竹眠躬身行礼和李珣告别后,提着药箱,奔向暖阁。 马奶葡萄清甜气息漫在屋内,亦有混着驱蚊香淡淡。 听见门外轻快的脚步声,李珵随手拢了拢身上的衣衫,半阖凤眼。 宋竹眠挎着药箱而入,走到屏风后,“贵人,今日该施针调理咳喘,顺带再给您敷一遍养肤药膏......昨儿我给您买的葡萄,您可有吃。适时吃些果子,对身子好。” “嗯。” 她俯身捧起李珵的手腕,指腹取了药膏,轻轻摩挲着,一点点匀开。 微凉药膏混着她温柔的指尖,擦过手腕时泛起一阵酥麻。奇异的舒服顺着肌肤一路窜上心尖,让李珵喉间溢出一声轻喘。 “您这手腕恢复得极好,再过两日便能彻底消痕,不用日日敷药了。” 宋竹眠涂匀药膏,收好瓷罐,取出银针摊在一旁,“接下来我要扎调理肺气、止咳喘的穴位,会稍稍酸胀,您忍一忍。” 李珵颔首,一言不发,但顺从地松了衣襟。 宋竹眠捏起银针,先扎肺俞穴,再刺膻中穴,辅以太渊、尺泽、足三里等几处固本平喘的穴道。 待最后一枚银针扎好,她随口闲谈,“方才进门,正巧撞见您兄长了。” “嗯。” “您兄长格外忧心您身子,特意嘱咐我......” 宋竹眠轻咳一声,“要仔细为您诊治隐疾。” 这话总算让李珵睁眼。 他的凤眸微微眯起,“别听他胡说八道。” “贵人,他皆是一心为您好。” 宋竹眠一本正经劝,“既然兄长都嘱托了,不如现下我便为您细看一番?” 李珵眉峰一挑,“看什么?” “自然是瞧一瞧您兄长说的隐疾之处。” “放肆!” 宋竹眠却只当他是从前的羞赧自卑,宽慰回:“贵人不必难为情,亦不要自卑。我就看它一眼,不碍事的。” 李珵正要撑起身呵斥,忽觉自己浑身四肢僵滞,动弹不得。 他的肩背、腰腹、双腿全都麻木无力,唯有脖颈尚能轻微转动。 他咬牙切齿看向身侧之人,“宋、竹、眠,你完蛋了。” 宋竹眠略带歉意地抿了抿唇,“实在对不住贵人,方才施针时,顺带扎了您几枚麻穴。您兄长说了,出任何差错都由他一力担着。您放心罢,我只看一眼,真只看一眼。话本子里我都看了不知多少,不碍事的。” 李珵的凤眸里染了怒意,却抬不起手脚,“宋竹眠,你敢!” 什么话本子,他能和话本子一样吗! 宋竹眠心意已决,伸手解开他衣下束腰,褪开宽松裤料。 外头福伯忽闻一声震彻暖阁的怒喝。 “放肆——!” 屏风之内,布料轻轻滑落。 贵人一身光景,尽数展露在少女眼前。 16.大美人 暖阁香气袅袅,葡萄与药草的味道漫满屏风后的方寸之地。 宋竹眠匆匆一瞥,立刻收回视线。 她轻咳一声,“贵人,我看完了。” 榻上的李珵动弹不得,褐瞳暗沉,“宋竹眠!我要将你的眼珠子抠出来!” “别别别。” 宋竹眠好心安抚,“贵人我知晓的,您是心善温柔的好人,断不会做这种事。您就是面皮薄,害羞罢了。这种事嘛,多经历几次,便熟悉了。” 她挪到一旁桌案,打开药箱,提笔蘸墨,认真落笔记录诊况。 写到一半,宋竹眠看向怒瞪着她的李珵,“贵人,我仅能见疲软常态,形体规整,色泽粉润,是为正常......不知您亢奋状态尺寸如何?是平日会有疲软乏力,还是偶有勃.起不畅?您如实告知,我才能彻底辨证,为您调理。” 李珵胸膛起伏,气息紊乱。 天底下怎会有这般没脸没皮的人! 宋竹眠见他缄默,继续道:“贵人莫羞,我这是为您对症开方。” 她细心将写满诊况的纸对折叠好,收纳进药箱的夹层。 李珵目眦欲裂,“你竟还敢收起来?” “自然要收的。” 宋竹眠认真回:“这是贵人专属病案,我日后为您复诊调理、对比病情都要用上,每次都要记录。” 她收起药箱,折回榻边,但态度软了几分,似是哄孩童般,“好贵人,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三认错!我方才是遵您兄长嘱托行事,绝非有意冒犯您。我这就为您拔除麻针,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怪罪我,好不好?” 她俯身凑近榻边,指尖落在他手臂处银针之上,眸光不经意又扫了一下。 李珵哑声斥:“你方才明明说只看一眼!” “这不怪我贵人。” 宋竹眠轻咳,“我余光扫到,实在避不开。” 见李珵一副真要将她生吞活剥了的模样,宋竹眠知晓大美人也是会生气。便是遵了他兄长的话,也没有经过他的允许。 她打算拔完针便溜,这一整个月见了大美人就给他道歉,直至他气消为止。 宋竹眠凝神定气,准备一枚枚为他拔除滞住气血的麻针。 然下一瞬,她的手腕登时被一只的大手死死扣住。李珵借着起身的力道翻身,手臂收力狠狠一拽。 乾坤颠倒。 方才还俯身垂首的宋竹眠,猝不及防被他摁压在卧榻之上。看似病弱却极具力量的身躯覆压而下,将她禁锢。 宋竹眠杏眼圆睁,“我、我还没拔麻针,您这般快......” 李珵一只手准备覆上她的眉眼,似是恶狠,“宋竹眠,我这就取了你这双眼。” 宋竹眠自幼跟着宋月山野采药,奔走奔波,常年劳作练得一身利落身手,也是反应极快。 她趁着李珵俯身压来,松了一只胳膊的力道,身子一旋,顺着他臂弯的空隙滑脱,钻了出去。 脱身的刹那,宋竹眠还不忘逞强,“贵人,我也是练家子!” 然李珵自幼习武,深藏不露,他五指一捞再次扣住她的腰肢回带。 如灵蛇缠住雀鸟,李珵咬牙道:“好一个练家子。” 宋竹眠腿一踢,继续往榻下钻,却被李珵扯住另一只腿。两人拉扯纠缠之间,肢体相错,撞上一旁立着的云母屏风。 云母屏风轰然倒塌,玉石相撞,框架落地,“砰”的一声,满室狼藉。 宋竹眠挣扎着想再度脱身,可肩头、手腕、腰肢都被李珵禁锢,逃无可逃。几番拉扯躲闪,最终还是被李珵扣回卧榻,再不给她逃脱的余地。 地上的云母屏风碎裂,被天光照折出光影,身姿相叠,气息交织。 宋竹眠仰面躺在榻间,青丝散乱铺洒在软垫上,杏眼水光潋滟,终于带上了几分无措。 上方的李珵居高临下,将她笼罩。他整张面容染满绯色,肤色冷白却衬着通透潮红,极致昳丽妖冶。 墨发凌乱垂落,缕缕发丝拂过她的眉眼。 美是美,但。 宋竹眠轻咳一声,小声劝道:“贵人......您、您要不先把裤子穿上罢。我们这样——” 面前之人整日叽叽喳喳,喋喋不止,今日更是胆大包天得肆无忌惮。 李珵再也不耐听她絮叨,他抬起手将两根修长手指按在她的唇上。 “宋竹眠。” “贵......唔。” 指腹撬开她的唇,双指钳住她的舌尖。 唇齿间的温润裹着他微凉的指腹,也彻底封缄了她所有未尽的话语。 李珵目色沉沉,二指夹住了她的舌,“闭嘴。” “你再敢多言,我不止要抠出你的眼珠子,还要把你这张爱胡言乱语的嘴,彻底毒哑。” 唇舌被他指尖钳制,宋竹眠发不出声音,只能被逼得生理性酸涩,眼角氤氲起一层潋滟的水光。 可恶的大美人。 真是可恶。 李珵略带恶劣的扫过她的齿列,莹润的唇正好含住墨玉扳指,滑落两缕涎丝,更是泪意翻涌,一双湿漉漉的杏眼怔怔望着他。 指腹牵引,舌都被挤得无处可去,宋竹眠下意识牙关一收,咬了一口他的指腹。 “嘶——” 李珵指尖微麻,便是这一瞬空隙,宋竹眠另一只藏在身侧的手飞快扬起,一捧极细的药粉,轻飘飘撒在他鼻端。 药气入息,顷刻起效。方才刚冲破麻穴、恢复力气的四肢又骤然一软。 李珵身形一晃,宋竹眠吐出他的手指,趁机立刻偏头挣脱,腰腹一翻。 瞬息之间,攻守再次逆转。 方才在上的人落回榻中,瘫软无力,被压住的少女翻身而上,重新占了上方。 李珵暴喝,这下的声音,真是要将她吃了。 宋竹眠撑着身子稳住,连连讨饶,“贵人!不气不气!千万别打我!咱们心平气和、心平气和!我们可是好邻居——” “来,跟着我放松,慢慢深呼吸,别动怒伤身——” 身下的李珵浑身绵软,又使不出一点力气,死死瞪着她。 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宋、竹、眠,你想怎么死?” “不不不!我错了,贵人,我们好好活下去。人生再世,都要活着,你好我也好!暴力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宋竹眠安抚着炸毛的大美人,“这药只是软筋安神,不伤身。本来要两刻才能缓,贵人您体魄绝佳,底子极好,一刻便能消散 ,不碍事的!” 她说着便俯身,轻柔娴熟替他逐一拔除身上剩余的银针。 然屏风倒塌满地狼藉,暖阁内动静伴随着李珵的斥骂,响动极大。 门外候着的福伯实在按捺不住,生怕殿下出了意外,终于硬着头皮推门而入。 “主子!老奴听闻屋内动静,是否——” 福伯双眼圆瞪,整个人彻底僵住。 满地碎裂屏风木架,狼藉一片。 自家尊贵无双,清冷寡欲的堂堂岐王殿下,此刻仰躺于榻上。 他的外裤褪落在地,还被倒塌的云母屏风压着,一双光洁的腿外露,姿态凌乱狼狈。 而宋竹眠的粉蓝襦裙裙摆垂落,堪堪盖住他的下半身形。她也正跨.坐在殿下身上,俯身低首。 “老、老奴......罪该万死!” 福伯结结巴巴,磕磕绊绊,不敢多看一眼。 “老奴什么都没看见!老奴立刻退下!绝不打扰!” 他火速转身,“砰”的一声巨响带上门。 暖阁再次归于死寂,李珵褐眸通红。宋竹眠见此,眼眶一热,险些真要急出眼泪来。 福伯为何不带她一起走! 她连忙从李珵身上撑起身,“我错了,贵人我真的错了!今日诊金我不收了,一分都不要。我走,我马上走,再也不碍贵人的眼!” 她手忙脚乱便要退开,猛地撑着榻沿起身,双腿下意识一收,竟猝不及防夹了一下身下之人。 本就浑身发软,气血敏感紧绷的李珵,受了这无意一撞。 他瞳孔骤缩,整个人猛地绷紧脊背,喉间溢出一声极压抑的闷哼,浑身皮肉都跟着酥麻。 作为好心的医者,宋竹眠挣扎着去检查,又去端详了一会。 “宋、竹、眠!你还看——” 宋竹眠忙闭眼,“我不看,我不看!贵人我闭眼了!我绝对不看!我这是医者下意识的反应,您要原谅我啊——” 她立刻挪开,偏偏受了李珵的推搡,身子一晃,不仅没躲开,反倒重心更加不稳。 “咚”的一声。 她整个人直直坐了回去。 这一下结结实实、不偏不倚。 榻上的李珵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俊美脸上的红潮从脖颈一路烧到全身,五味杂陈。 他快要被她折腾废了。 宋竹眠死死闭着眼,欲哭无泪,“我闭眼了!我真闭眼了!贵人您千万别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不敢睁眼,双手向前胡乱摸索,磕磕绊绊爬下卧榻,凭着记忆往前。 宋竹眠闭着眼一通乱摸,终于触到布料,赶紧吃力地从屏风底下把裤子扯出来。 她依旧双眼紧闭,凭着感觉胡乱往他身上一盖,堪堪遮住关键处,算是勉强救场。 做完这一切,她睁开眼,“我走了贵人!今日诊金免了!不对,这一个月!我这一个月都不收贵人的诊金!行不行!您别生气了!” 她说着,视线极快地往裤子遮盖的位置瞟了一眼。 像棵小树。 宋竹眠端正神色,一本正经,极其专业地背起药箱往门外跑。 “贵人,我确诊了。您可以勃.起,机能暂时正常!” 17.生妄念 入夜,长安又落雨。盛放的牡丹沾了夜雨,灼灼芳菲。 李珵斜倚在花中榻上,晚风穿枝而过,混着浓郁的牡丹香,拂过他肩头。 连日被荒唐梦境缠扰,此刻花香夜雨一熏,他神志朦胧,心底升起一丝熟稔的预感。 又来了。 这般不受控且扰人的虚妄。 该死。 他明明今夜极早静养调息,摒去杂念,可偏偏愈克制,愈发难逃荒唐妄念。 果不其然,雨景在雾色朦胧流转,那道日日扰他心神的身影,又出现在牡丹花丛前。 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她额间,似是冒雨从夜色中走来。 雨夜潮风,落英簌簌。 她蹲在繁花雨雾里看了他许久,又往前凑近了寸许。 李珵昏沉的视线里,牡丹失色,唯独剩了她那一张一合的唇。她的唇形生得极好,像春雨濯过般莹润透亮,很软。 下一瞬,她垂首覆了上来。李珵心神一惊,下意识抬手去推。 他低哑斥喝:“宋竹眠,你这女郎——” 而话只开了个头,便溺在这片温柔触感里。 他明明是要推开她的,可最后却攥紧了软榻的锦沿。修长的指节几乎要将锦缎捏碎,偏生这躯体像是不听主人使唤,舍不得挣开相贴而上温软的唇舌。 又有涎丝滑落,像他那日双指夹过的,黏留在墨玉扳指上的丝丝缕缕。 娇容三变的味道甜得发腻,浓得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溺毙,闷腻其中。 李珵不自觉撑手仰头,喉头滚动,整个人陷在花影与雨雾之间,再扣首。 如此糜烂的妄念,本人却毫不知情,这让他更加心生罪恶。 “啵”的一声,漾漾乳丝。在窒息又极致愉悦的缱绻里,李珵心头一震,而后睁眼。 天未破晓,帐纱垂落,只透进外头一点拂晓暗光。 李珵抬手覆住自己的眉眼,想要将那挥之不去的温存触感,从脑海里挤压剔除。 可无用。 分毫无用。 自那日暖阁闹剧过后,宋竹眠整整十日,都没有踏足他的别院一步。 不曾来问诊,不曾来施针,不曾来替他推拿腰背,更不曾揣着糖块叽叽喳喳在他身旁,一口一个温柔贵人。 她明明亲口说过,要日日为他复诊,根治他的沉疴。 明明说过会好好照看他的身子。 可她不来了。 是怕了? 是那日他气急之下说要抠了她双眼,毒哑她口舌......便真的怕了他,躲着他,再也不肯来了? 幽暗帘帐里,李珵独坐榻上,身形清寂。 流云支起毛茸茸的身子,见主人独自静坐暗处。它跳上榻,轻轻汪汪叫了两声。 榻边还落着几颗梨糖,流云用鼻尖拱了拱,将一颗梨糖拱到他手边。 李珵垂眸看着掌心温顺的流云与那颗梨糖,低哼一声。 “连你也学她,拿一颗糖哄孤?” 他的指尖搭在流云的绒毛上,“这世上最会说胡话的女郎,便是她了。她的病人在此等着调养,她为何不来?” 流云听不懂主人的话,只一味乖乖蹭着他的手,试图安抚主人。 “流云,你说孤这是怎么了?” ...... 落了一整夜的春雨,到清晨才歇。宋竹眠家小院花木沾足雨水,紫藤垂落,满架紫穗。 桌上摆着宋月亲手蒸的烧麦,皮薄油亮,内里裹满鲜笋肉馅,咬开便流鲜汁。 宋竹眠垫着肚子忙完一早的问诊,送走最后一位病患,舒展胳膊伸了个懒腰。 她转头看向一旁碾制香材的宋月,“阿姊,你再多制些驱蚊安神香罢,近来每日都有人问诊完追着我讨要。” 前儿有位极易招蚊虫的病患,在她这待上一个时辰竟不招蚊虫咬,临走前便讨要了一块带回。那人点了这香,自觉效果极好后与亲友夸赞,便有不少人都来医馆求购。 宋竹眠每每都说是自家阿姊亲手调配研磨,宋月便索性抽空在家制香,得了些小生意。 祝窈也坐在竹筐边,捧着木杵帮着捣花,“阿娘,爹爹春闱早已考完,怎整日都不着家?” 宋月手上动作未停,“榜单未出,他们同窗间免不了应酬交际,今日赴酒局,明日赴文会的。” 宋竹眠见祝窈无聊,邀约问:“窈窈,等晌午过后,姨姨带你同去西市逛逛好不好?” 祝窈眼睛一亮,转瞬又摇了摇头。 “罢啦罢啦,这两日来买香的人很多,我要留下来帮阿娘制香,姨姨独自去罢。不过要记得王家的玉露团,阿娘爱吃核桃酥,还有......” 宋竹眠顺势接:“要那本《孙大圣大闹通天河》,姨姨知晓的,定给你买来。” 祝窈拿着木杵奔过来在宋竹眠脸上啵了一口,“世上最好的姨姨!” 用完午食,宋竹眠简单收拾一番,便出门往西市去。 她才走片刻,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祝窈抬头一望,“贵人,您可许久没来了!” 李珵问:“宋竹眠可是在屋内?” “姨姨去了西市,贵人可要留下来等姨姨回来?” 李珵眉峰微蹙,“她为何近十日都不肯踏足我院中?” 祝窈咯咯直笑,“姨姨说,贵人要把她抓起来吃掉。” 李珵冷哼一声,“我确实要将她吃掉。” “原是真的!” 祝窈追问:“贵人难不成真像《孙大圣大闹通天河》里的妖怪一般?可姨姨又不是童男童女,抓去作甚,一点都不好吃的。贵人实在想吃,不如把我抓走罢,我肉嫩!” 宋月放下手中工具,忍不住笑,“窈窈不要胡言,贵人不过是同我们说笑。” 李珵不再多留,朝着西市的方向走去。 西市熙攘热闹,街边摊铺琳琅满目,游人往来。 宋竹眠才在话本摊子杀出重围,买到一册《孙大圣大闹通天河》,还顺带抢了两本最新的岐王话本子,心中美滋滋。 她抱着话本子,蹲在一个小摊前,认真挑挑拣拣。低头纠结不决之时,身后忽然伸来一只白皙的手,提溜住她的后衣角,往上一提。 宋竹眠汗毛一竖,当场“啊”的一声叫,猛地回头。 李珵立在她身后,一张漂亮得近乎夺目的脸上似笑非笑。 漂亮是真漂亮,吓人也是真吓人。 宋竹眠尬笑两声,干巴巴开口,“哈、哈哈......贵人,好巧啊!居然在这里碰见您!” 她发髻微散,几缕发丝垂落,珠钗歪歪斜斜卡在发间。 李珵垂眸睨,“不巧。我找的,就是你。” 宋竹眠有些欲哭无泪。 已过去十日,她都如此躲着大美人了,他竟还这样记仇吗。 李珵扫了一眼宋竹眠乱糟糟的头发,“方才你与人打架了?” “没有。” 宋竹眠胡乱捋了两把发丝,“我方才抢话本去了,是岐王殿下最新的话本子!” 李珵扯了扯唇,“所以。” “你十日不来我院中问诊,不来推拿,不来复诊,日日惦记的,便是抢岐王殿下的话本子?” 宋竹眠飞快点头又飞快摇头,辩解回:“不是,贵人您别乱讲。给您看病和抢岐王话本子是两件天大的正事,怎能混为一谈,完全不冲突......您、您先放开我,好不好?” 李珵慢条斯理松开手,宋竹眠喘了一口气,“贵人怎知道我在这?” 李珵抚着怀中流云,“流云说的,它认得你的味道。” 二人闲聊,对面的小贩忍不住催:“小娘子还买不买啊?挑了许久,到底选哪个布偶?” 这满摊子琳琅满目的布偶,宋竹眠犯了选择困难。 她看向身侧脸色沉沉的李珵,“贵人,那您帮我看看?您觉得我选哪个好看?” 李珵低头望去。 小小一方摊上,摆满了各式各样,花样离谱的布偶,摊前还立着一块小木牌,潦草写着: 【岐王布偶,样样俱全,二十文一个!】 或是病弱倚栏模样,眉眼恹恹,楚楚可怜,或是衣衫半松,香肩外露。 更让他眼黑的是旁边的那只,双手与半身被红线缠绕束缚,乖乖俯首。 除此之外,还有腰佩长剑,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款,执卷看书,清冷孤绝的文士款,甚至有眉眼含笑,垂首哄人的温柔宠溺款...... 全是他。 全是旁人杜撰、臆想、瞎编出来的他。 李珵盯着那一堆离谱布偶,额上青筋直跳。 宋竹眠还在旁边认真挑选,“这个好看,这个也可爱,哎这个红线的好特别,好折辱......” 李珵深吸一口气,垂眸看向沉浸在岐王布偶中的小医仙。 “宋竹眠。” “你便这般喜欢岐王?” “岐王在你眼里,便这般重要?” “重要到,宁可日日抢他话本,挑他布偶,也十日不肯来给你的正经病人问诊?” 18.酸酸的 李珵顺势往前两步,宋竹眠便往后挪,一退一进间,后背抵在木架摊上,撞歪了摆着的绢花。 宋竹眠挂起两朵掉落在她肩上的绢花,“我、我是怕贵人生我的气。” 对面守着摊子的妇人瞧两人许久,迟迟不敲定要买哪一个,轻声问:“这二位到底还买不买,怎的站在摊前拌起嘴来了。我难得陪你出摊,一出门怎是这样的光景?” 小贩小声嘀咕,“嗐,我都少见多怪了。” 隔壁老王那儿专卖岐王话本,争执闹得比这热闹多了。但凡心上人爱买些岐王相关物件,免不了要大吃飞醋,寻常得很。 只是看这今日架势,这俊秀小郎君话都说到这份上,他怕是要做不成这笔生意。 李珵垂眸继续诘问:“在宋大夫眼里,我的身子、我的病症,就是不及这些布偶要紧,是吗?” 宋竹眠杏眼睁得圆圆的,“要紧!贵人的身子是头等要紧的。要不这样,今晚我便去给您复诊施针,好不好?” 她眼下更确信贵人定是与岐王殿下有些仇怨在身上,从前不喜她的话本,如今还不喜她买布偶。 李珵挑了挑眉,拖出一个“噢”字,“那你来罢。” 宋竹眠试探,“那贵人现下不生我气了?” “谈不上动怒。” 宋竹眠松了口气,又记起那日暖阁里一幕,小心翼翼追问:“那......那日我一时失稳,不小心整个人坐上去,贵人如今还疼不疼?” 这话一出,对面妇人猛地捂住嘴,险些惊呼出声。 小贩慌忙抬手挡在妻子耳边,“非礼勿听,非礼勿听。我们只是卖布偶的,旁的一概不知,一概不听。” 李珵咬牙切齿回:“不疼。” “那便好,贵人,我、我们还是最好的邻居。” 宋竹眠彻底放下心,转头又埋首在一堆布偶里挑挑拣拣,朗声道:“老板,我要这个缠红线的!” 李珵的眼皮狠狠跳了几跳。 他的余光扫过那只束手缚身的布偶,凉幽幽问:“少年将军款的英姿飒爽,不也好看?怎的偏选这只?” 宋竹眠捧着老板递过来的红线布偶,“岐王殿下自幼多病,常年静养,定是不擅骑马,这一身披甲佩剑的将军模样,不太符合。不过下次若是有殿下变成将军的话本子,我倒是可以考虑买一只。” 李珵眉峰一蹙,“那这满身红线束手束脚的模样,就贴合传闻了?” “贴合。” 宋竹眠晃了晃怀里崭新的话本,“这本里有,我方才随意翻了几眼,着实有趣。” 宋小娘子的眼中,又有烁烁精光。 这样的表情,只有她接手银钱心中喜悦时,才常常露出。 李珵的目光从她的杏眼一路落向手中的话本。 又是什么不得了的、可恶的...... 小贩瞧着这位贵人倒是还算大度,小娘子说要买竟也没拦着,还贴心多送了几根红线。 他笑呵呵道:“小娘子好眼光,我家布偶都是我娘子亲手缝制的,若是日后有开线或是破损,再来找我们补,不收钱。” 宋竹眠点点头,李珵却先一步开口。 他看向身侧还在把玩红线布偶的宋竹眠,“劳烦你,再单独为我缝制一个。” 馎饦摊上,叫卖声不断,香气袅袅。 两碗馎饦放在二人面前,宋竹眠却依旧托着下巴,望着对面坐着的李珵。 “贵人,您盯着这只布偶瞧足一刻了,看来看去,它也一点都不像我。” 李珵并未接话,将那只新缝制的布偶拎到她眼前来回晃荡。 小布偶着一身粉蓝襦裙,梳着双螺髻,髻边缀着嫩黄迎春花枝。只是摊主赶工匆忙,做的模样没有岐王布偶精致。 两颗绿豆大小的黑珠子充作眼眸,嘴巴只单单扯了一条平直线,偏生在两颊补了几针粉线上去,无笑却似嗔,整张脸呆愣愣的。 眼下被丝线穿住后,在李珵的指尖间晃来晃去,脑袋左右颠颠,愈发蠢钝滑稽。 她无奈叹气,“晚间我准时去别院给您施针调理,绝不拖沓。这布偶我看着合眼缘,贵人便转送给我好不好?” 李珵指尖一收,当即把布偶拢回自己袖中,“我自掏银钱定做的,凭什么给你?” 宋竹眠没了办法,“那我请贵人吃馎饦。十日前那件事一笔勾销,从今日起,我定安心专心给您诊治,再不惹您置气。” 李珵淡淡应了声“嗯”,而后挑了一筷子馎饦。 “味道尚可。” 宋竹眠顺势也拿起筷子,“那是自然,这家是整个西市最出名的馎饦铺子,多少人专门绕路来买,要不是我和老板熟识,这个点才轮不上空位......” 见李珵终于露出一点笑,宋竹眠又小心试探,“那隐疾,我也给贵人治好不好,我会对贵人负责——” “宋、竹、眠。” “......我的好贵人,吃馎饦。” 午后的光照得人心情舒适,福伯按照宋竹眠平日的医嘱,午间小睡一会后,出门走动几步晒会日光。 他站在门口,远远便瞧见两道身影并肩走来。 殿下身侧跟着宋娘子,竟是有些浅浅的笑闹声传来。 午间殿下出门时面色沉冷,瞧着身子都似不大舒坦。这才出去一个多时辰,归来时不仅眉目舒展,简直春光满面。 看来有宋娘子在,殿下身心都能舒畅不少。 不远处的宋竹眠一路跟在李珵身侧,来回去够他手里的布偶,左扑右抢,次次都被李珵抬臂避开。 待二人到了两处宅院相邻的门前,福伯连忙行礼,“主子。” 李珵低咳了一声,“晚些她会过来施针,备好暖阁。” “是。” 李珵没再多言,转身踏入自家别院。回了暖阁,他斜倚卧榻,取来那只剔透琉璃糖罐,将几颗糖块丢进去。 福伯端着热茶入内,瞥见糖罐中新添的糖块,忍不住多瞧两眼。 李珵淡淡开口,“方才西市点心铺送的,宋竹眠不爱吃。” 福伯退下后,李珵伏在榻上,反复摩挲那只绿豆眼小布偶,时而拎着丝线甩来甩去,时而捏着布偶脸颊轻轻揉搓。 可恶的宋竹眠。 只在意岐王的宋竹眠。 宋氏医馆里,宋竹眠诊了两个患者,拿着新买的玉露团边吃边翻新买的岐王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近来不再有倒春寒的迹象,来看病的人少了些,她难得忙里偷闲。 眼下已是黄昏,永安坊的巷子里几乎没有什么人影。祝窈搬着木凳守在大门口,时不时踮脚望向巷口。 宋竹眠看完半本,扬声唤她:“窈窈,快进屋吃饭,菜要凉了。” 祝窈脑袋耷拉着,小声嘟囔:“姨姨,爹爹怎还不回家?都这个时辰了。” “你爹爹最近忙,窈窈先吃饭,一会姨姨给你读《孙大圣大闹通天河》 。” 宋竹眠走到门口伸手想去牵祝窈,便见远处有人骑着个骡子而来。 他远远便呼喊,“宋娘子!宋娘子在家吗!” 宋竹眠停下动作迎上前,“岑伯,这般晚了,出了何事?” 岑伯翻身从骡子背上下来,身形仍是一瘸一拐,急得额上全是汗。 “宋娘子救命!我家儿媳提早发作,已折腾大半日,怎也生不出。原定的产婆前儿回乡探亲,眼下四处寻不到人,旁人都不懂接生法子。我知晓上回还给我缝过针,你医术好。求你随我走一趟,救救我儿媳和腹中孩儿!” 岑伯家在长安城郊,平日里很少来长安,愣是凭着之前旁人送他来缝针的记忆,找到了宋竹眠。 宋竹眠忙安抚,“岑伯不要慌,我这就去租车马,去城外很快的。” 她转身回院子背了药箱,往里头放了不少止血的草药,快速检查一番后,飞快奔出门。 才出门口,她便见李珵不知何时已站在那。 他眉梢微挑,开口:“你要去城郊?” 宋竹眠点头,“岑伯家儿媳早产,我过去瞧瞧。” “我院中有马,我同你去。” 宋竹眠一愣,“贵人您身子本就弱,怎好骑马奔波?” “不过短程路途,还不至于虚弱到连马都骑不得。” 他朝福伯递去一个眼色,“时辰已晚,租马行快要落锁,眼下根本寻不到好一些的坐骑与马车。” 福伯牵着一匹马出来。马身毛色油亮如赤金,鬃毛顺滑,四肢修长有力,马鞍配饰皆是精致雕花,一看便是精心驯养的上等良驹。 见李珵翻身上马,他犹豫着开口,“主子......” 李珵侧头瞥了他一眼,福伯当即闭了嘴,不敢再多劝半句。 他朝宋竹眠伸出手掌,“上来。” 宋竹眠没有迟疑,搭住他的掌心,“多谢贵人。” 李珵顺势将她一拉,她脚下借力,利落跨坐至马身前侧。 李珵低头看向立在原地的岑伯,“你家村落唤作何名?” “柳溪村。” 岑伯急忙回话,“二位到村口随便一问,人人都知晓我家有位待产的儿媳。” 李珵颔首,“你的骡子走得太慢,我们先行一步,你随后赶来便可。” 岑伯一边抹泪,一边连声道谢。 李珵轻轻夹了下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往前疾去。 宋竹眠侧过头,“多亏贵人的帮忙,不然我定要耽搁许久。这马的租钱,不知要多少银钱?” 李珵扯了一下缰绳,“不要。” 晚风徐徐吹过,马儿平稳朝着城门方向疾驰。 到了城外,马儿跑得更快了些。李珵手臂收紧,将人更稳妥地护在怀中。 晚风撩起宋竹眠发丝,丝丝缕缕飘拂在他脸颊,萦绕着她身上常年带着的草药香气。 再过半个时辰,便能赶到岑伯家中所在小村,宋竹眠由衷感慨,“贵人您真好,愿意专程送我出诊救人。我一定会将您的病完全治好,一定会——” “我好吗?” “嗯,是我的好贵人。” 李珵垂眸,“可有些人提起岐王殿下,便是说他治国有方。轮到我,却只有一句客气的‘真好’。” 宋竹眠“欸”一声,一时语塞,还未想好如何回话,便又听身后之人幽幽开口。 “那在你心里,岐王殿下与我,究竟谁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