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村抛尸案》 1. 雨后山上 “现在时刻,早6点整!” 每天这个时候,杨树直都会坐在家楼下的早餐店里,听见这句播报声后,才开始吃起自己面前的扁肉拌面。 这个习惯她一直坚持到了退休后,今早来到菜地之前,她都还在早餐店里。 但二十多年前,接到报警电话当天早六点,她鞋底下踩着的不是水磨石地板砖,而是沙沙的竹叶和湿粘的红土。她在山上。 …… 时间回到那个雾蒙蒙的早上。弯弯曲曲的小路夹在山林间,像是熟食摊上埋在卤锅里的一条小肠。 杨树直驾驶着汽车走在小路上,车子在树冠的遮挡下若隐若现,直到穿过隧道一样拱起的榕树枝叶,她们终于进入了清水村。 汽车到了村头依然没停下,接着顺梯田边的黄泥路向上,一直行驶到竹山脚底,再往上走就是报警电话里说的地方。 …… 竹山里,一个挎着背篓的男子站在杨树直对面。 “尸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七月半之前,十三日凌晨,我上山采红菇的时候发现的。” “你具体是在几点钟发现的?” “早上四点半左右吧,不太摸得准。” “有没有更确切一点的时间。” “呃,这个实在是不清楚。” “你在哪发现尸体的?发现时周围还有没有别的人。” “就那边,那个山凹凹里,都被拦起来了,警察同志你自己也能看到,也没看见别人。”男子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不远处被警戒线围起的地方,顺着他手指方向,两步远的地上隆起一个小包,小包侧面开口,顺着这个开口望进去,能看到阳光在水面上摇晃。 三天前,一场大雨带来的雨水灌进山里,山吸满了水裂开道口子,吐出一具滑溜溜的尸体,身上带着蓝紫色的斑块,胸口和小腿处的那些斑块尤其鲜艳。“脚上、脸上都是那种小缺口……” 他说得更投入了,身子转回来冲着杨树直说:“真是造孽哦,不过怪哉的嘞,倒是没怎么腐烂。还很光滑哦!脸有点囔囔的,但是也认得出来。” 杨树直收回目光,继续问道:“你和他什么关系,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我和他不熟都不是同一个村的!平常也不住村里,都在百花,只是很偶尔偶尔的时候在山上遇见会打个招呼。”男子说话有点着急了,身子向后撇,看样子想走,“最后一次碰见是去年,去年在山上采竹荪的时候。警察同志我可是老实人啊!我和这事绝对没关系,可以放我走了吗?” 杨树直避开男子最后一句话,继续追问道:“你为什么隔了三天才报警?” 男子犹豫了一下,眼珠子不断往身后瞟,停顿了一会儿后才断断续续回答了一大串话:“这不是关键时刻嘛,心里有点打颤,也怕吓到家里的老人小孩,你们也要体谅一下嘛。再说山上也没电话,去镇上也要等赶圩才有车啊。” “嗯,可以理解。”杨树直握着笔的手顿住,墨水在纸上洇开,停顿一会儿后她往外长长地吐了口气,接着把手上纸笔递过去,“询问到此结束,感谢你的配合,请在这边签字。” 男子利索在纸上签好几个歪七扭八的字:“请问这下能走了吧?” 杨树直听到声音轻抬下巴和眉毛,眼神至始至终盯着手上纸笔,回复道:“可以了,路上小心。” “诶诶,好的,也祝您办案顺利啊。”等最后半句话在竹山上响起时,男子已经挎着竹篓翻过山头,消失在山的另一侧。 杨树直把目光从纸笔上收回,也转身踩着脚下湿软的土地,往另一边走去。 另一位中年年纪的警察郑春华这时也走过来,拍了拍杨树直的肩膀,问:“怎么样?问出什么没有?” 杨树直摇头:“和之前报警电话里说的差不多。” “没事,再到别处去看看也行,还有死者住所没去过嘞,这里估计也不是第一案发地点。”郑春华搂上杨树直肩膀,带着她向山下走去,“走吧,带你到村里去。” “春华,你就要下去了啊?”这时,一位男警从之前挎着竹篓的男子手指方向走来和郑春华搭话。 郑春华回应道:“是啊,老徐,你和我们一起走啊?” “我就不了,我留在这边再看看。”老徐先是拒绝郑春华的提议,接着又一转话题,“诶你说这人都失踪一年了今天才被人找到,期间也没人找他什么,人缘真是差。” 郑春华点头附和:“是啊,不是查过了,他老娘、爹也都上了年纪,早两年就走了,也没老婆孩子,人际关系这方面真可以算是一片空白啊。” “哈哈,老光棍一个啊这是。“老徐调侃了两句,随后又抱怨,”也就是这场大雨把这个尸体从洞里给冲出来了,要不然化作肥料了都没人知道。诶呦,不过每年在山里走失的人都不少,不要到时候我们忙活一通这人是失足掉进那个洞里摔死的就好笑了,工作不好做哦——” “嗯。”郑春华只微笑点头应和。 “还是你好……”老徐又话锋一转,“还是你好哦——离婚一趟回来之后还把头衔给升了,春华中队长,念着就顺,退休金都能比我们这种要高吧?” 郑春华笑笑:“呵呵,又春华又中队长的这么一长串,你说着不累啊?” “噗,呸!”两人对话过程中,恰好一片竹叶落在杨树直口鼻处,她先是扭头撇掉竹叶,接着又对郑春华说,“华姐,我看天色阴阴沉沉的,这段时间雨多,趁着还没下雨,我们赶紧过去吧。” “哦?行啊,那走吧。那老徐到时候队里再见了哈。”郑春华迅速接上话头,搂着杨树直就打算走。 “哦、哦。”老徐笑着应了几声,却是没停下的意思,接着又转头对杨树直发话,“诶那边那个,小树!对吧?你刚转正是吧,年轻就是好啊,刚刚看你开车啊爬山啊,都可积极了工作都冲在最前头。来说说你是怎么想?”他自顾自念着,直到最后一句才向杨树直发问。 “啊?我吗?我没想那么多。”杨树直本来都要走了的,这会儿又只好停下来把头转回去,一边回握住自己肩头越收越紧的手,一边说,“不过法医那边已经发现尸体腿上有棍伤,不像是意外。顺着查下去,放轻松,专注案件就好了,我是这么认为的,您呢?” “对啦!专注案子!”郑春华用力一拍杨树直肩膀,笑呵呵地重复她说的话,随后又对着男警说,“老徐,那我们先走了啊,等会儿队里见。” “是啊,专注案子,哼哼……真是‘浮事新人换旧人’咯!”老徐点头回应后又念着诗自顾自走远。 郑春华挠挠眉毛:“他在念叨什么?” 杨树直也愣了,反应一会儿后才回答:“好像是‘长江后浪推前浪’的后半句。” “诶呀,没问这个,不管他,走啦走啦。”郑春华没那么多耐心讨论这个,干脆搂着杨树直往山下赶。 …… 下山路上随处可见从地底下爬出来的蚯蚓,都被雨水泡胀了,有手指头那么粗。这全都是因为台风。 夏秋多雨,更多台风,杨树直回忆说接到报警电话的前一天,台风也从海岸边登陆。 虽然白砂市位于这个东南沿海省份的内陆地区,但强劲的台风还是扫过了整个白砂市,也没有落下百花县清水村。 杨树直走在雨后湿滑的泥土上,每往下踩一步,脚下都会响起“咕叽咕叽”声,这是泥土中雨水被榨出所带来的动静。 雨水漫上她的鞋面,鞋头处已经有一块地方的颜色变得更深了。 一直走到山脚下梯田边水泥路面上,也还能见到从土里出来透气的蚯蚓。 “哈——”透气声从杨树直旁边传过来,是郑春华,她放缓了脚步,盯着对面雾蒙蒙的山看。 云雾盘绕在雨后清丽的山上,有一种格外湿润的感觉,甚至能带走人身上的燥热。 “唰”,杨树直却没有心思看这些山山水水,抬腿用鞋头撩开一只挡在身前的蚯蚓——像这样挡路的蚯蚓,这条村子里唯一的开阔土路上,摊着不知道有多少。 杨树直打算直奔吴金山家里去,但又发现刚刚走得急忘了看住址,同时她身后还传来郑春华慢悠悠的步子声。 杨树直等不及了,站在坡上四处张望,土路高两边梯田一截,她站在路面上刚好可以看到田里晃动的稻苗,也正好和一个刚从田里直起腰的村民对上眼。 看着那人从田埂上翻上来,杨树直径直走过去想要问路,谁知道这时候郑春华也追上来了。 “诶——”郑春华高高扬起手,率先像那人搭话,杨树直想要问路的话只能哽在嘴里。 那人正从田里爬上来,头顶上就是郑春华和杨树直,这下弄得她退也不是往前也不是。 郑春华倒是很坦然,后退半步然后伸手把人家拉上来,接着又不留一点空隙立马开口:“您好、您好,刚给田里浇完水是吧?” 那人摆弄着顶上的头巾,身子转来 转去,头也偏过去,不肯正对着郑、杨两人,听到郑春华说的也只是含糊点了个头。 郑春华接着搭话问:“最近山上这事你也听说了吧?这么多人进出村里,生活没受到什么打扰吧?” “没,哪能呢。”那人边擦汗边摇头回应,怯怯的。 郑春华又说:“啊,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呢,我叫郑春华,这是杨树直,以后可能要常见面了,怎么称呼您?” “我叫吴秀凤,嘿嘿,叫我秀凤就好。”秀凤眼珠子一转,终于看向郑春华,她问,“山上那件事……” “这个我们不能透露太多……”郑春华神在在地说,随后又对秀凤眨眨眼,压低了声音讲,“不过,事情挺蹊跷的。” 这时杨树直加入谈话,很正式地对秀凤说:“如果您能为我们指明吴金山的住处,那或许这件案子很快就能侦破,相关报导很快就会出现在报纸上,这将是公开信息,大家都能查阅。” “诶!这么严肃干什么?”郑春华用胳膊肘捣了一下杨树直,趁着杨树直吃痛,她又拉着秀凤稍微背过身说,“吴金山你认识吧?” “当然!”秀凤一下子激动起来,话从嘴里不断地流出来,就像是一个忘关上的水龙头一样,“他家老人走的时候我还去帮过忙呢,就住那边的嘛!” 杨树直听后顺着秀凤手指方向看去,视线越过梯田下的溪水,掠过小片稻田,在另一头山脚下有一间二层砖木结构的屋子,就是吴金山家。 杨树直再把目光移向别处,粗略扫过整个村子——一条和从她们一样从山上下来的溪水把村子劈作两半,自己站的这半边是村子的主体,大部分人住在这里,座座青瓦房错落有致,其中只有两栋水泥平顶房。站在山坡上往下看,还能看到各个院落里走动的鸡,以及其中一户水泥平顶房院前聚落的人群。 另一边房子就少得多,豆子一样零零散散地撒在山脚下,每一家之间都隔着些距离,吴金山家隔得尤其远,一间房子独自坐在田里。 杨树直收回目光,转回头去听郑春华和秀凤的对话。两道音色不同的声音交替着往杨树直耳朵里传来…… “他也没结婚没孩子,老光棍一个。”“这样啊?那是过得苦哦。”“诶!怎么会,他享福着呢,别的都不管,就顾着打牌、搓麻将。”“他那么有钱?”“人家运气好着嘞,再说了他家不是还有山嘛,山上全是宝贝呢,缺钱就上山去采红菇采竹荪挖笋啊这啊那的,人家来钱的门路多呢。” 两人对话期间,杨树直就站在一边时不时看看天色,然后默默念叨些“天都黑了”、“看起来要下雨”之类的话。但讲得正在兴头上的秀凤自动就筛掉这些话,只有郑春华看也不看就朝后头伸手拍了下杨树直,示意她安静。 “他手气也怪旺的呢,总是赢总是赢,赢到人家都不爱跟他打。”“还这样的啊?怕输?”“也不全是,他牌品也怪差的,一点不如他的意啦,就发火,性子很奇怪,为人很孤僻的。” “像这样子古怪的人哈,村里还不止一个,相处起来真是怪愁人的。另一个性子古怪的人啊,就住在我家上面啊!跟她说话她都不会回的,人家说起话来啊,总是很严肃嘞!” “是个小妹子,年纪嘛,就跟她差不多,可能要再小个三四岁,说起来感觉气质也差不多,就是那个小孩子很小时候妈妈就去掉了所以……” 秀凤边说着,手边向后一指,差点戳到杨树直脸上。杨树直身子向后弯先是盯着鼻子面前的手指,然后又抬起头顺着手臂看过去,对上秀凤的眼睛。而郑春华此时也沉默下来,仔细瞧着杨树直脸上,看看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表情。 渐渐的,秀凤也反应过来,笑笑说:“呵、呵呵,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啊……”秀凤陪笑两句后,假借家里孩子等着做饭为理由,迅速告别两人后一溜烟跑走,消失在坡道下面。 秀凤走后,郑春华看着杨树直,斟酌着说道:“刚刚,她说的那个小孩子妈妈这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哈,心里有什么不舒服就跟我讲。” “啊?什么?”杨树直定定地盯着吴金山的房子,迈步就要往那边去,结果没听清郑春华说的,这会儿又返回来问。 郑春华看杨树直走出去两步之后,接着再转回来这样子,也指着她大笑到打嗝,最后郑春华擦擦笑出来的眼泪,说:“没什么,看你是没听进去,走吧走吧,上死者家里去看看有什么线索没有。” “嗯,好。”杨树直立马就点头回应道,于是两人也往下走去。 2. 雨后转晴 杨树直蹲在二楼阁楼的地板上,手撑旁边墙板,身前没有墙面或护栏的遮挡,往斜下方看直接就能见到底下的一楼大门。 在爬上二楼之前,淋得一身湿的她和郑春华就从一楼那扇木门外走进来,两人为了寻找证物而来,但截至到目前,杨树直没有什么发现。 …… 秀凤跑走后,杨树直也急急忙忙地赶往吴金山住处,衣服上既有汗渍也有湿漉漉的水汽。同时她头顶天色阴沉沉的,虽然还没下雨但看起来也快了。 郑春华走在杨树直后面一点,嘴里念着杨树直太心急了,说她之前和秀凤说话的时候就着急。杨树直不语,埋头跑在前面。 郑春华还是在后面念叨,说她现在踩独木桥过河还这么快,应该要静心、仔细些才对。这回杨树直做出反应,她抬头看天,云真的往这边过来了。 再一会儿过后,郑春华也奔跑起来,她在雨中大喊:“你这孩子,我说你怎么跑那么快呢,要下雨也不提醒我——” 杨树直跑在前头,大声反驳:“我说了!!” 等到了吴金山屋子门前,雨停了,但两人身上已经全是雨点子留下的印儿了。 …… 破败的屋子内,大门静静立着,此时两道交谈声从门外传来。 郑春华:“来这么一趟没耽误你工作吧?” 那人:“不会不会,我一个小小村子里面哪有那么多事,哪有像你们警察这样任务多哦,再说我今天本来也要来这边一趟的。” “哈哈,那就好,也是清水村是个自然村找不到村长,加上一村人都沾亲带故的,不然也不会要你老远跑过来作见证人。” “吱——”,接着发霉的木门被人从外推开,生锈的门铰链发出吱呀声。 门板向两边撇开,惊起一片灰尘,雨后淡淡天光穿梭在屋内,有灰尘的阻挡稍微显得不那么刺眼。 杨树直站在灰尘后,率先跨过门槛走进屋子,这就是吴金山的住处。随着门打开的角度变大,杨树直身后的郑春华和另一人也进入室内。 “嚯!灰真多,全都黏在身上了。”郑春华一进来就用手在面前扇动,以驱散漫上口鼻间的灰尘。 杨树直点头:“咳咳,对!” 郑春华打量屋内后又说道:“地方还不小。” 杨树直点头:“是。”同时她的目光不断扫向屋子深处,一条通往二楼的楼梯就盘在里头。 最后郑春华做出总结:“走,我们先上二楼,从上往下检查。” 这回杨树直一边用力点着脑袋表示肯定,一边快速上楼。 …… 到这里,站在二层阁楼的杨树直结束回想,阁楼门外也传来郑春华的呼喊,杨树直才把目光从那条她上楼时走过的楼梯上收回,转身朝向阁楼门口,同样往楼梯方向走去。 阁楼里的东西杨树直她们早在进来时就已经查看过了,全是些板材竹篓之类的,偶尔偶尔会有些老鼠夹和陷阱笼,看来这间阁楼只做堆放杂物用,暂时没有找到什么,但为了不漏下什么重要的,往外走时她还是又细细地看了一遍。 阁楼层高很低,杨树直只能弯着腰行走,并且天花板是倾斜的,越往外越贴近地板,等到杨树直为了避免撞到天花板而蹲下时,她也走到阁楼门口了。 阁楼门口是一块平台,连接着这屋子里的三处地方,左边——几人上来时走过的楼梯,后面——刚刚检查过的阁楼,斜对面则是一个带窗的房间,也是二层仅剩下的一个没检查过的地方。 但同时,这片平台还承担了给人落脚的工作,比如此时郑春华和见证人就立在上面聊些什么。 杨树直望着对面那个房间,然后又收回目光打量起面前两人之间的间隙。思考后,她直接侧着身子从中间挤过去了。 一下子身后的声音变得很遥远,在传到杨树直耳朵里之前她已经来到房间窗前了。 窗帘半遮半掩只露出一条缝来,透过雾蒙蒙的玻璃和窗帘缝往里看去,狭窄的视野内大半被桌板占了去,桌板后面才露出一铺床来,杨树直想这里应该是某人的卧室。 经过前面阁楼那一趟之后,这个房间看上去更像是有线索的,同样也更惹人期待。 于是杨树直走到门前打算进去一探究竟,可她伸手去推门,回应她的却只有木门晃动的响声,门上锁了推不开。 杨树直想了一会儿后转身就走。郑春华看了问:“干嘛去?” 杨树直停下步子,对着郑春华回答说:“门上锁了打不开,我之前看见阁楼里有一捆铁丝,可以拿来开锁。” 郑春华当即否定:“不行,强行开锁后续很麻烦,我们先找找附近有没有备用钥匙。” 杨树直一听又泄了气,只好在门周边寻找,一阵摸索后,扣得杨树直手指甲缝里全是灰,也没见到有半把钥匙,接着她又开始四处张望寻找着附近会不会有钥匙。 可惜杨树直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灰蒙蒙一片,只能看到在惨白色天光下的木栏杆、木地板、砖木墙,再就是青瓦铺的屋檐,看样子连个藏东西的地方都没有。 此时一阵风从房子中间擦过去,杨树直下意识要朝风离开的方向看过去,但她身前的门板又莫名哐哐地响了起来,引得她头疼,甚至还接连打了几个喷嚏,这下她更是觉得根本就没有什么备用钥匙了。 就在杨树直频频望向阁楼,心里再次起了找铁丝开锁的念头,顺便也能趁着这个机会好避开聒噪的门板时,太阳又出来了。夏天的天气——实际上是秋天——就是这样变得快。 而此时,阳光倾泻而下洒在屋顶上,楼梯旁屋檐隐秘的一角上的一个油漆罐正在冷硬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杨树直快步走过去,探头到罐子上方往里看,罐口反射出的光把她左眼圈了起来,油漆罐里面,一把钥匙就躺在罐底静静地等着她。 两次眨眼后,罐口上方眼睛移开了,接着是杨树直的手伸了进来。 罐子口卡在她手掌根部,在上面勒出一道圈,一直到她用这把钥匙开门时手腕上的圈都还没消下去,她的指甲在罐底划拉,发出的响声也和锁匙在锁芯里转动的声音类似。 …… 抽出门锁上的钥匙,推开门进到房间里来,杨树直一打眼看见的就是那张床。再环顾四周,也确实是除了一张床和一张靠窗放的桌子以外就没有别的了。 她看着屋内的仅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没想到真和透过窗帘缝往里看时一样,真是所见即所得,一点多余东西都没有。 杨树直不死心,径直走到床边,先是掀开床上发霉的被子,只有空茧蛹;蹲下往床底下看,也只有死蜈蚣。 “床底下有一只蜈蚣,除这之外没有别的。”杨树直刚把自己看到的说出口,郑春华那边又传来了声音。 “快快,过来看看!” 杨树直听到后立马把脑袋从床下移走,直接舍弃了床底下那只缺了脚的蜈蚣尸体,转到郑春华那里去。 一走到桌前,郑春华就往杨树直手里塞了本册子,是她刚从桌上捡起的。明明桌子就摆在门口,结果杨树直一进来就奔着床铺去了,真是不清醒,不过现在发现也不算晚。 但一接过册子杨树直就知道事情不是自己期待的那样,包括后面郑春华说的话也印证了这一点。册子湿哒哒的,杨树直的手指甚至在软烂的封面上戳出两 个窟窿。 就在她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姿态抓住这本册子时,郑春华还在旁边念:“我估计这本是电话簿,这人写字缺胳膊少腿,纸上面还又是发黄又是水渍的,估计是屋顶漏雨被雨打湿了,墨都洇开了,看得人眼睛痛……” 杨树直边听郑春华说的,边捏着手上的册子,一页一页翻过去,上面都是长串长串的数字,旁边还标注着某某老板,但都在错别字和大块水渍的影响下变得难以分辨。说到水渍,杨树直捏着湿哒哒的册子,下意识朝天花板看了一眼。 然后阳光就扎进了她的眼睛。 杨树直迅速低头用手捂眼,但还是没能缓解灼烧感,短时间内她的眼前都会是五彩斑斓一片,像是有很多糖豆在她眼皮里跳,再睁开眼时视野里还多出一块彩色斑块,这下更是给辨认字迹增添了负担。 还不等杨树直眼里的斑块变得稍淡一些,一个人影就和飘动的斑块一起从门外进来了,原来是见证人在门口催促:“两位警察同志,咱们这个,还要多久啊?” “刚刚不还是说自己大大地有空么,原来都是晃我的?怎么家里猪要生了,催你回去接生呢。”郑春华边打趣边吩咐杨树直,“小树你把你那边那个抽屉拉开。” 见证人则是搓着手,局促地回答:“呵呵呵呵……没有没有。” 两人谈笑间,杨树直顺着郑春华的吩咐,才发现这张桌子居然是带抽屉的。与此同时,在她弯腰去拉抽屉时目光不由自主地带过一张放在桌面上的照片。 照片被压在玻璃片下,是黑白的还是彩色的杨树直已经记不清了,但照片上“扛着大屁股电视机的吴金山”、“一等奖:电视机”、“吴金山被烟草染黑的牙缝”这几个元素杨树直还记得很清楚。 说回抽屉,一串刺耳的响声从生锈的抽屉滑轨处传来,是杨树直手指扣着桌柜底边往外拉,不仅把桌柜扯开一道大约七公分宽的口子,还把桌子都扯得位移。 一时间口子里霉味和风油精气味都朝她脸上扑来,杨树直撇开朝她袭来的两道气味,弓着身子把整只手从口子里挤进去,在里面一阵摸索后拽出一个有些厚度的方形湿软物体。 她把东西拽出来展平对着光一看,才发现这又是一本册子,只不过更大更薄。 而等到东西取出来后,杨树直才想起可以往里面照手电筒看看还有些什么。幸运的是里面除了这本册子和一瓶风油精外再没有别的东西,包括虫卵。 “怎么样,里面有什么?”郑春华的声音从桌面上方传来。 听到声音后,杨树直抬起身,抽屉开口上方一直悬着的一对眼睛也随之撤走。 “里面只有一本册子和一瓶风油精,没别的。”杨树直边说边摊开手中的册子。 “我看看。”话音落下,郑春华一把抽走杨树直手里的本子。 杨树直一愣,随即凑到郑春华身边,探着脑袋跟着一块看了起来。 “也是只写了几串数字,估计是记账本,跟刚刚那本差不太多。”郑春华随手掀了几下本子点点头,随后把本子往桌上一放,和另一本并排在一起。 于是杨树直又捡起桌上“记账本”,脸凑近本子,开始一页一页仔细地翻找,正反两面都不放过。 突然间,本子上出现了一个突兀的、意义不明的字符,发现这一点的杨树直马上把本子抵到郑春华眼前,手指还压在这个字的下方指着它。 郑春华吓了一跳,后退几步眯眼看着杨树直指着的字,疑惑道:“这是什么字?左边一个中,右边上面是个秃宝盖下面是个匕首的匕字,什么意思?” 杨树直又把本子抽回来放到眼下,端详后说:“……‘蛇’?” 3. 夕阳会议室 “这看着是像‘蛇’字哈,不过具体什么内容还是交给人家刑技的好,你就别这么激动了。”郑春华坐在副驾上,边系安全带边打趣杨树直,“好了,别看了啊,专心开车,等回队里了有得是你研究的。” 而杨树直则是坐在主驾上,却没有启动车子,只是手捧搜寻来的两本册子,头在册子上面越埋越低。 郑春华说的话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虽然表面上没什么反应,但杨树直能感觉到自己在下意识憋气,同时她的心里也憋着一股气,嘴里不断低声念着“蛇”这个字。 “哎哎!”郑春华拍打杨树直的肩头,再次提醒道,“开车了啊,别再看了,别等会儿太阳都落山了我们还没到。” “嗯、好。”杨树直点点头,把手中两本本子平摊在扶手箱上,开始启动车子。但她的身子仍是侧向本子所在方向,以确保本子还能出现在自己的余光里。 车子顺着下坡的道路,慢悠悠往村子出口滑去。尽管路面并不平整,但人坐在车上几乎感受不到什么颠簸,就连扶手箱上的两本册子也没有丝毫位移。 一切都是平滑的、柔缓的。 “刹车!”突然郑春华大叫一声,一道突兀的叫喊填满车内空间,把杨树直从两本册子里拉了回来。 她脚踩刹车,终于舍得抬起头,面前一片浓烟扑上挡风玻璃,而车侧则响起了一串鸭叫声。 杨树直下意识朝着鸭叫方向看去,只见两点红色火星在浓烟里、大樟树下、阳公庙前抖动,金银纸钱燃烧的气味就顺着车窗缝飘进车内,杨树直这才想起后天就是阳公诞了。 此时她的脚也从刹车上缓缓抬起,车子又开始缓慢地滑动,逐渐驶出进村时穿过的大榕树“拱门”。 按理来说,红点应该慢慢消失不见,但两粒红点却在杨树直眼前变得更加明显…… 随着烟雾变淡,杨树直又看见红点后的一只香烟、一个人影,低头则是熟悉的会议桌。 “小树你是不是闻不得烟味?哦呦那我赶快掐掉,照顾照顾孩子。”老徐手指间夹着一条烟,脸上带着淡淡笑意,灰色烟雾后面是他的八颗黄色牙齿正对着杨树直。 杨树直抬眼,看着笼罩在烟雾后面的会议室,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警局。 …… 杨树直摘下托在下巴处的手,反应过来回复道:“啊?我只是托着下巴,没想那么多。您最近……是不是有点压力大?” “是啊,老徐压力大你就放心抽吧,别想那么多了,没人歧视你,这屋子里的没几个不是大烟鬼的,大家都抽!”郑春华语气轻松,说完这句话后还笑了起来,对自己的幽默很满意。 大家也都被这句调侃逗乐了,就连老徐也哈哈两声,而空气中灰色烟雾则是颤颤抖动着。杨树直同样跟着笑,只不过她的心里则是在期待关于那两本册子的“真相”。 “好了好了。”领导发话了,“坐在窗边的同志把窗户开开。啊!清新清新空气,大家也醒醒脑。然后接下来该谁了?” 听到这句话杨树直挺直了背,对于接下来的讨论她已经有了一个预想,但稍后的事却不是她想的那样。 “顺着尸体被冲出来的口子往里看,发现里面是个全都填满水的洞穴。” “除了尸体发现地处的开口,就只有500米外发现一处经挖掘后重新填埋的开口。” “周围有零星几个脚印,但都是报警人留下的,大雨把这一片冲刷得很干净。” 听着这些关于尸体发现地点环境的汇报,杨树直有些心不在焉。她低垂着头拿着笔,笔尖悬在笔记本空白处上方,而笔记本所没覆盖到的、打过蜡的桌面上倒映出其它人发言时的身影。 杨树直耳朵里是人家的话语声,眼前是桌上和人完全镜像过来的倒影,只有倒影中脸部因为正好卡在两块桌板交界处令人看不清。 杨树直听着听着、看着看着,一个熟悉的头颅、属于她的头颅就从倒影原本的脖子口上长出来。 倒影中的杨树直嘴巴一张一合,正在讲尸检结果:“……同时在死者气管内发现呕吐物残留,应是呼吸道受呕吐物堵塞所至窒息,尸体上有尸蜡,推测此时距死亡时间过去1年左右,也和死者失踪时间对上了。再根据上面的尸斑可以推测尸体之前是仰卧着的,估计是被人搬动过。上面还有若干擦伤,一道棍棒伤在小腿处、4处挫伤在胸腔处……” 听了这些话, 一个湿漉漉滑溜溜,带鱼一样的人影开始在杨树直脑海里旋转。 同时一股烟味又顺着风飘过来,倒影中的杨树直手上也多出东西来,她皱眉,倒影手上夹着的烟消失,只是烟味依然往鼻腔里钻,这下惹得杨树直的肺也不舒服起来了。 等到一段话毕了,此时西偏的太阳也已经来到会议室窗前,橙色的阳光洒在桌子上,反光盖过倒影,杨树直只好把视线移回本子上,不再去看桌上的倒影。 接着是椅子脚在地上摩擦的声音响起,杨树直能听到有一人坐下有一人站起。 但她没有抬头去看,因为这时的阳光比中午在吴金山家二楼时的要过分,晒得人脑袋发昏。不过接下来的话却是让杨树直有点回神了。 “华姐她们带回来的册子呢,经过这个鉴定,判断一本是这个记账本一本是电话簿,辨认之后发现这个电话簿上的联系人都是一些死者的牌友,包括像记账本上面的一些记录也能佐证这一点。” 郑春华的声音响起:“是,清水村村民也有说死者农闲时爱打牌。同时死者的住处比较偏僻,周围只有他一户人家,房子里也是很久没人住过了,地板和家具上面都浮着厚厚的一层灰,在村里应该是比较独来独往的一个人。” “同时在记账本上还写着一个‘黄老板’欠着568元,这笔钱挺多的,而且这样的和‘黄老板’大额往来账本上还有不少。” 杨树直在底下听着,发现一直没讲到自己着急的事,终于忍不住要出口,在旁边适时地提醒了一句:“还有那个‘蛇’字。” “哦、对!记账本上死者最近一次记录了一个奇怪的字符,辨认之后是个‘蛇’字,但目前还没看出和案件的具体联系,不过死者倒是在蛇年出生的。” 杨树直听到前面半截话本来是有点得意的,但等后半句话传进她耳朵里是,她的心又落了下去,整个人有点沉沉的。 …… 总之,在桌面上阳光慢慢褪去后,在明确了接下来围绕死者的经济往来以走访为主的调查方向后,会议也结束了。 杨树直回忆里,接到报警电话那天白天发生的事就到这为止了,往下就是她日复一日的下班时间了。 4. 清早浓雾杀猪 杨树直从单位出来后,太阳都要落山了,紫色的天空下,她骑着车子钻进门洞后又从另一侧冒出来,进到一个由三栋楼围成的三角形天井里。 进了门洞后,外头喊着“光——饼,光饼、光饼”的叫卖声逐渐听不真切,取而代之的是楼里面各种锅碗瓢盆碰撞在一起的声音,还有劈柴声。 几座楼围绕在一起,哪户人家只要发出一点响声都会在这天井里弹来弹去,尤其是杨树直回来时大部分人要么在吃饭要么吃好饭洗碗,一时间锅铲打锅底声、排气扇声、瓷碗在水盆里搅得叮啷响声,几重声音叠在一起听得特别有层次。 换个人来可能就嫌这么多声音叠在一起太吵了,但此时杨树直内心里也嘈杂得很,心里一直想着白天里发生的事,每一个细微的东西都会令她联系到案件,包括刚刚的门洞就让她和清水村口的榕树拱门联系在了一起。 甚至她想这些专注到手里的车龙头都把不稳,刹车的时候差点撞到车棚柱子上。 等到了杨树直来到单元门前,准备开门进去时,她才被一串细碎的脚步声从清水村拉回来。只听长而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再合着一串膏药味,猜过去这是个老人家。 杨树直抬眼瞥了下前方有些生锈的金属锁孔,只见上面倒影出一个人影,且人影正在慢慢扩大,逐渐填满锁孔上没被锈迹盖住的地方。她仔细一看,果然是个老阿嫲摇摇晃晃朝这边过来。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杨树直也把门拉开,随后站在一边抵着门,侧身抬手示意身后人先走,接着就又思考起了案子的事。 但逐渐密集的脚步声,以及向下的视野内多出的一双腿和一根拐杖,又吸引了她的注意,特别是这根拐杖让杨树直联想到了尸体上的棍伤。 说回撑门的事,杨树直原本以为老人家只是路过一下,然后这一次的助人为乐事件就到此为止,于是就不再多看。 没想到一声“谢谢”打破了杨树直预设好的情形,她下意识循声看去,却只见到一个穿着印有紫藤花衬衫的老人正走过楼梯拐角。 她很高兴,因为这是她第一次撑门被人家感谢。杨树直脑子里回想着那句感谢和清水村的银色带鱼,耳边听着不知道谁家劈柴声,脚下迈着有节奏的步子快快地上了楼,一直爬到顶楼家门口。 推门进屋,屋子是两室一厅的,只她一人住,杨树直记事以来就没有自己的房间,即使房租占了杨树直工资大半,但不用和别人住一起她很高兴。 杨树直稍微收拾了一下后,来到厅里煤气灶前,接着洗手切菜点火烧水,在灶上煮了锅粉干,直接站在锅边吃了起来,就当是晚餐了。 湿漉漉的空气顺着锅台侧边窗户吹进来,刮到杨树直筷子上挂着的粉干上,倒是省得她吹凉了。 而此时楼下也响起争抢遥控器的对话,接着又传来天气预报的歌声,等了一阵后果然播报明天要下雨。 这时杨树直也正好吃完晚饭开始洗碗,也不用怕洗碗的丁零当啷声盖过天气预报了。 洗碗盆里,碗筷泡在水中,是杨树直放进去的,那吴金山的尸体又是被谁丢进深山的水洞中的,会是账本上的哪个老板吗。 而洗碗精激起的泡泡和水一起在杨树直的手边转,凉凉的,不知道明天下雨清水村里会不会也这样凉凉的。 等到杨树直洗好碗准备睡觉了,清水村里发生的种种以及那一声“谢谢”依旧在她脑子里回荡,就好像白天那些由于烈日产生的糖豆一样活跃。 抱着这样亢奋期待杂乱的情绪,杨树直在咚咚的劈柴声中睡去,直到第二天一早她又在和自己心跳一样强烈的劈柴声中醒来。 …… 她醒来起床洗漱后,正准备下楼吃早餐,却没想到原定在早五点半的闹钟现在才开始响。 杨树直想要早早地去清水村,却又不愿意违背自己的生活规律,最后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干脆先关掉闹钟,直接下楼,然后在楼下走走等六点了再去吃早饭。 可惜的是,今天杨树直还是没能准时吃早饭,她一到楼下,就被路边的车子嘀嘀两声。杨树直转身去看,怀里就被扔了个袋子过来。 “喏,煎包,给你带的,快上车吧。”郑春华坐在车里冲杨树直说道,“趁着这下路上还没什么人,我们赶快上清水村好访问人家去。” 杨树直听了郑春华的话,夹在车子和早餐店之间,看了眼手里的煎包,心里有些松了口气,然后痛快地拉开了车门坐上车。 …… 虽然两人在杨树直上车后就立马出发往清水村去了,但路过河边农贸市场时还是被堵在路面上。 路面上不只有各种三轮车、摩托车,就连摊子也摆到路上来了,这下多得是人聚在这里买菜。 杨树直脸埋在袋子里啃了口煎包,眼睛却是直勾勾盯着前方:“路上好多人。” “是啊,明天过节没人摆摊了,大家都提前一天赶早来买菜。”郑春华一边仔细着开车,一边说道,“而且去外面打工的人也都回来了,路上总是人多一些。” 杨树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那清水村里人也会更齐吧,倒是方便我们了。” “是啊。” …… 等挤过这段拥堵的道路,过了桥出了县城,县道上的车也不少,但总归是没再耽误时间,两人于七点前到达清水村。 山上依然雾蒙蒙,进入清水村前车子也是和上次一样,先是闯进雾里,经过一阵短暂的什么也见不着的状态后,清水村再次出现在杨树直面前。 这时候,杨树直也没有再沉浸于脑海中对清水村的回顾,而是直直地望向不远处水泥坪上挣扎的白猪。 等车子再靠近一些,猪的嚎叫声穿过车窗戳进杨树直耳朵里,她也看见白花花的猪正在几个人的按压下剧烈挣扎,这是在杀猪呢。 上一次来村里,车子就是停在那片杀猪的坪上的,这回肯定是不能了。郑春华又左右看看,在不远处一块还算平整的土坪上找到了另一辆警车,于是驱车过去也停在上面。 等车停稳当,杨树直打开车门下车,那头猪的叫声没了阻挡传到她耳里变得更尖锐。不过这会儿已经到放血这一步了,不会吵太久了。 尽管杨树直对于接下来的环节很期待,不过她没有立马就过去,而是先询问了郑春华:“华姐我们要过去吗?” 郑春华从车上下来,眯着眼往坪上看:“等等吧,起码得到放血完再过去,这下猪都还在跳。” 等猪彻底没了动静、四条腿不再扑腾,开始刮猪毛时,两人也走到坪上。 坪上除了猪和杀猪的人外,还有另外两个警察 也在。今天县里发生了起械斗事件,所以加上杨树直就只有四人来了清水村。 现在另外两人和杨树直她们隔着一个大木桶,在对一位村民进行询问。 杨树直又看了看四周,木桶旁边围着的人最多,都在处理放好血的猪,期间还有人端着装有猪血的盆走过。最边上则是一个学生在记账,身上还穿着县一中校服。 再一看旁边的屋子,二楼阳台上有个同样是学生年纪的小孩坐在那,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杨树直收回目光时,还恰巧和她的视线擦过。 等到开始分猪肉的时候,杨树直郑春华两人也在人群中进行了简单的询问。 杨树直:“你对于吴金山失踪前最后的印象是什么?” “哈?”一个男的站在桶边用刀给里面的猪刮毛,没听清杨树直问什么。 郑春华扯着嗓子喊:“吴金山失踪前你见过他没有?” 男子继续刮毛:“见过嘞,吃酒的时候和他一桌。但是我是清白的警察同志!我在那之后就没再见过他了,跟这件事绝对没关系!” 郑春华:“没事没事,你别紧张。还记得是谁家酒席吗?哪天?” 他现在开始破开猪肚子了:“那哪里还记得!” 周围吵闹的环境使得杨树直她们询问时不得不扯着嗓子喊,但就算是这样大声,也还是常出现询问声被后头村民们分割猪肉时的交谈声盖过的情况。 然而接下来还有更让人受罪的,问话中间有一人端着盆猪肠穿过去,特别臭。那人边端着盛有很有料的猪大肠边喊:“让一下哈,让一下,还没挤的,小心沾到屎。” 这一番话弄得周围听到的人全都四散开来,杨树直和郑春华废了好一会儿才把刚刚那个刮猪毛的人找出来。 …… 这样在闹哄哄的坪上一通问下来,杨树直的耳朵和鼻子都不太好受,但也得知了一些事情:村里人在去年中秋节后第二天就没再见过死者;死者失踪头天办了一场婚宴,后一天有人食物中毒死亡。 这时猪也杀完了,肉和内脏也都卖出去了,坪上的人逐渐散开。郑春华也在打量四周,似乎是想要揪住某人进行详细的访问。 也正是此时,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杨树直视野里,是秀凤拎着一串肋排走过。 …… 秀凤提着刚买来的肋排走在村里凹凸不平的小路上。郑春华杨树直则跟在秀凤身后,和她保持着大约四步的距离。 秀凤脚下生风越走越快,总算到了家门前,准备歇歇再进去,正抹汗呢就被人吓了一哆嗦。 “哦呦!”秀凤吓得跳起来,尴尬地笑笑,“两位警察同志好。” 郑春华外八站着,两手背在身后:“你也好你也好,刚刚杀猪是热闹哈。” 秀凤有点放松下来:“是啊,那头猪力气很大嘞,五六个人都压不住它。” “啊——”郑春华点头,突然话锋一转,“你这下方便吧?” 秀凤微微举起手上条排,张口打算说什么,另一个声音又把她的话头截了过去。 “我们想要向您了解一下吴金山相关事情,希望您能配合。”是杨树直。 “哈哈、哈哈。”秀凤用手把汗湿的额发拨到另一边去,顺便还揉了一把僵硬的脸,“好啊好啊,我肯定配合。” 5. 晴天秀凤家 秀凤家里,厨房连接着前厅和后廊上的蓄水池,而蓄水池后上方就是刚刚杀猪那片水泥坪。 水池前面,厨房内灶台上摆着盆西红柿,饱满光滑的红色表皮倒映出屋里四个人的身影。大家都变得圆圆的、宽宽的。 杨树直走过去带上厨房前后门,她的倒影在西红柿皮上穿过,又重新坐回四方桌边凳子上,郑春华也坐在这一侧。 秀凤则是坐在两人对侧,双手放在膝盖上摩擦,眼神四处乱瞟,就是不肯看对面的杨树直或者郑春华。 杨树直不想浪费时间,直接开口问道:“姓名、年龄、职业。” “嗯,吴秀凤,职业就是农民,农忙时节就种种地,农闲时候会上山挖笋找红菇。年龄、年龄50岁。”秀凤刚开始还安安稳稳地坐在板凳上,后来说到年龄这一项时,她突然一拍手从凳子上站起来跑到饭桌边上去,“诶!我昨天刚做的五十岁生日,这边还有擂茶。两位进来我都没泡茶招待,这下正好!” 说完她揭开菜罩,舀了两碗擂茶分别塞到两人手上,传递期间还有一点茶水溅到了杨树直的裤子上。 “别、别,不用这么麻烦。”郑春华掌心抵着碗,又想把擂茶推回去。 秀凤却是和郑春华较上劲了,一直不肯罢休,手上力气使得更大了,嘴里还说着:“欸!不用这么客气,这一点擂茶而已,又不什么值钱的东西。” 郑春华最后拗不过秀凤,只得接过擂茶,坐在凳子上小口假喝起来。 两人推搡过程中,杨树直在旁边看着有些不知所措,心里也有些尴尬,于是还没等秀凤屁股落回凳子上坐稳,她就又开口把话题拉回,发问道:“吴金山也是务农吗?” “啊,是啊。”秀凤腿一软直接跌回凳面上,手里那碗给自己盛的擂茶都因为晃的这一下快洒完了。 “诶,小树别这么着急。”郑春华看到这里连忙把碗放下,安慰秀凤说:“你别紧张,心里不用有太大负担,慢慢讲。” “嗯,是啊,他也是就种种田,他家门口那一片一直到河边都是他的田,现在是没有了。”秀凤有点放松下来了,她还补充道,“不过他平时不怎么理田,种撒下之后就不管了。但是嘞,他打牌缺钱了还是会上山捡点山货,然后卖给人家换钱花。” 郑春华停搬着凳子凑近秀凤,问道:“他这样做一天休一天钱够用啊?” “哦呦!”秀凤这下说起劲了,“他这个人命怪好的,大家都打不过他,很少会输,输也没有赔出去多少,吃穿又都有两个老人家供着,日子还很滋润额!” “也就是两个老人老掉之后啊,日子才变得更难过一点。他也是可怜呃,还没老婆孩子就去了,到时候连个扫墓的人都没有,真是命不好哦……”秀凤说着说着人更放松话也更多了,就是开始东拉西扯,最后竟是感叹上吴金山的命不好起来。 杨树直听秀凤老是拉着话题跑远,只能出声问道:“吴金山捡到的山货都是通过什么渠道出售?上街摆摊自己卖还是到土产店寄售?” 秀凤被这么一问说话又有点犹犹豫豫,不过这一点影响不到她,她现在已经说到兴头上了:“诶……不是。我们这边有一个专门收山货的会来,虽然价格会比外面便宜一些,但是省心啊,不用自己去推销,方便得多!” 郑春华更凑近,循循善诱道:“大家的红菇冬笋什么的都是卖给这个收山货的?那他生意做得还很大啊!” 秀凤双手一拍,面上泛着红光,说:“人家会做生意嘛!知道怎么转手出去,也是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他前些年刚换的新摩托,听说最近哈,又为了方便到各处去收山货卖山货,又要换一辆新的汽车嘞……” “他一般什么时候来村里?叫什么名字?”杨树直听秀凤又说远了,只得再一次拉回话题。 秀凤:“他一般初三、初四在百花,然后嘞其他时间都在各个镇底下收山货,十六、十七这两天会来村里,叫什么我就不清楚了,只是听人家都喊他‘lùshēng’,不知道是哪两个字,毕竟我也没上过学,哈哈大老粗一个,说起来……” …… 整个上午,秀凤敞开心扉,说个不停,等到日头都挂得很高了她才有点嗓子说累了,肯稍作歇息。她倒是说畅快了,只是杨树直和郑春华两人不得不从长篇大论里摘出有用的信息来,而且杨树直也在对话中发现秀凤对吴金山了解得不多,心里难免有点落差。 稍微停下来一会儿后,郑春华又问起别的:“那那个婚礼是怎么回事嘞?还有食物中毒。” 秀凤端起来擂茶喝了一大口,回忆道:“哦,婚礼啊,就是两个小孩子订婚嘛。说是订婚其实也和结婚差不多,只不过那个女孩子还在上学所以就只是订婚,等到……” 杨树直现在打断得很熟练了:“还在上学?未成年吗?” “不是不是,她是晚了一年上的学,其实早已经成年了。”秀凤继续讲,“说起来她也是可怜,婚礼第二天家里妈妈、爸爸还有一个弟弟就死掉了,啊,食物中毒就是她们家的。她你们还见过的,就是今天杀猪的时候算账的那个,长得很清秀那个……” 不等秀凤把话说完,这时候厅里挂着的报时钟就响了起来,声音穿过门和墙传到厨房三个人的耳朵里。 秀凤大惊:“都十一点了?!不好意思啊,我得过去帮忙做杀猪饭,这……?” 郑春华摆手,从凳子上站起来:“没事,我们也正好问完了。” 杨树直也递出纸和笔:“嗯,麻烦你在这里签字。” 秀凤有点为难:“哦,好,可以按手印吧?我大老粗一个不会写字,哈哈。” 杨树直顿住,收起笔,手在口袋里搜寻起来:“可以,我找一下印泥。” 等按完手印,秀凤又拉着郑春华的手说:“马上就好吃午饭了,您跟我一起过去啊?村里人请杀猪饭,人多热闹嘛!到时候也好逮着别人问一问,不能总是我啊,哈哈。” “我们就不去了。”郑春华笑着把手臂从秀凤手里扽出来,扯扯站在一旁的杨树直。 杨树直适时响应:“啊,哦!是啊,我们还得回去 一趟,不多麻烦了。” …… 终于从秀凤家出来,路过水泥坪的时候又遇见一个眼熟的男的,估计是之前杀猪的时候见过。 男子直接朝着郑春华和秀凤二人走来,搭话道:“几位不留在这里吃饭啊?今天是我家杀猪,不是有句话吗,‘有朋自远方来’,不招待怎么好呢,都是一些家常菜也不出格,留个便饭啊?” 郑春华简单拒绝:“不了不了,我们有规定。” “哦好嘞,那我也不强留了。”该男子听口气有一点惋惜,但也没有过多纠缠,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男子走远后,不光是郑春华松了口气,就连杨树直也放松许多。 杨树直用手挡住眼睛上方阳光,问郑春华:“我们真的要回县里吗?还是找个地方吃午饭?能不能在村里继续走访啊。”她刚从秀凤嘴里听到了新消息,心里真是不想就这样回去。 郑春华点点杨树直,笑道:“你啊——自己说出来唬人家的话也当真?当然是到镇上吃午饭了。你给那两个留个便条,说我们俩去吃饭了,这山里没信号,待会儿联系不上。” 杨树直边写边说:“镇上好远,一来一回时间太久了。” 郑春华也用一只手扇风:“没办法,总不可能真在这吃,回县里更远,划不来。走吧上车!” …… 车子再一次经过村口大榕树下阳公庙,不过这一次没有雾也没有雨。 只是热烈的阳光把水泥路照得发白、扭曲,从树荫暗处看,前方是白花花一片,车子又不知不觉出了村,而杨树直心里也还是惦记着村里的事。 …… 中午镇子唯一的一条路面上空荡荡的,早上摆摊和赶集的人都撤走了,此时只剩下惨白的阳光和扰人的蝉叫。 杨树直和郑春华坐在街上一家小吃店里。杨树直正在用筷子挑起盘里的拌面,手边还有一碗扁肉,这本来该是她早餐要吃的。 杨树直靠墙坐在角落一张桌子里,一抬头就能看见整个小吃店全貌。店里人不多,门前灶上煮锅里不断地飘出白雾,再往外就只有亮得让人头晕的路面。 期间还有一台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呀转着,但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半点作用没有。 杨树直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嘴里送饭,心也乱糟糟的,一会儿在想天气预报不准,一会儿在想案子的事。不知道秀凤嘴里说的“lùshēng”会是吴金山账本上写的哪个老板,关键吴金山要不就写个‘某老板’要不就写个外号,就算弄懂了他的鬼画符也对不上是哪个人。 接下来随着一场心烦意乱的饭快要吃完,杨树直手边堆满了用过的纸,分不清是擦汗的还是擦鼻涕的。 不过好在是吃完这一顿烫人的饭之后,杨树直又能坐上车子回清水村里去,之后就是去找那个秀凤说的杀猪的时候算账的女孩子。 只不过回去的路上,天气就没那么好了,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水也把进村的泥路冲得稀烂。而杨树直更是在这种时候见到了一个令她印象深刻的人。 6. 阵雨大榕树下阳公庙旁 刚从县道转到通往清水村的小路上,杨树直的眼前就暗了下来,但不是因为路两侧的树木,而是天上飘来了几片乌云,把天光压得阴阴的。 在拐过小路上第四个弯之后,雨也彻底落了下来,雨越下越大,渐渐的车下道路也因为雨水的侵蚀变得泥泞不堪,轮胎也三番四次陷入泥泞里,杨树直越急、越是踩油门车子就陷得越深。 等到好不容易行驶到下一个转弯时,雨已经大到雨刮器几乎是要一秒摆两次了。只见雨刮器从前挡风玻璃右面刮到左面,雨珠也连成一串簌簌落下去,像被掀起的珠帘一样。 只是珠帘后面没有什么旖旎的风景,而是一辆打着雾灯的小货车。 两辆车在窄窄的山路转弯处艰难交汇,对面小货车车主手伸出来不断打着手势,嘴里也说着什么,不过雨声太大了,杨树直听不清,只能凭着经验往旁边倒给对向车让行。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越急越容易出状况,尤其是现在,雨水冲刷下土路变得湿软的同时还容易打滑。杨树直驱车慢慢退到路边上,但原本平稳行驶的车辆突然在此时向右后方剧烈下沉,再踩油门只听到轮胎空转的声音,杨树直就知道是右后方车轮踩空了。 “咚、咚、咚”,就在杨树直错愕之际,她左手边传来一串响声,顺着声音看去,布满雨珠和雾气的车窗外面是个熟悉的人影,看身形像是对车车主。 杨树直把车窗摇下来,就听见那人说:“警察同志,又见面了,哈哈,就是这个时机有点不巧啊。” 这时候,杨树直也看清了车主就是中午要留她们吃饭的男子。 车主接着说道:“这么堵在这里也不行,我去后面给您看着,到时候我就这边打手势。”说完,他还顺便抹了一把旁边的后视镜,然后就跑到车尾去了。 “诶呦,这个人说话好,不磨顿,上午听秀凤讲话听得我头痛。”杨树直还没把脑袋从车窗那面转回来,车子又开始晃起来,原来是副驾上郑春华边说话边从座位上站起来。 杨树直非常惶恐,大声问:“华姐,你这是做什么啊?” 郑春华回答:“这不是轮子悬空了嘛,我坐到扶手箱上,给左半边加点重量,待会别连人带车滚下山去了。” 杨树直压下心底震惊,说:“应该不会掉下去,因为另外三个车轮粘地里了。” 最后,在对车车主的热心指挥下,以及郑春华的加磅下,杨树直顺利地驾驶着车子驶离这个弯道。而在和对向车擦过的时候,车子副座上的一个人影更是引起了杨树直的注意。 副座上的那人有着发灰、发青的肤色,此时眼睛半眯着,看着很憔悴,最重要的是她就是杨树直上午看到的坐在二楼的那个女孩。 同时杨树直自己的脸也倒映在一块后视镜上,面部是平整的,雨打在玻璃上,但是看起来好像落在她脸上,整个人被树叶和雨水投下的阴影染成绿色。 很快两辆车彻底擦过,在这个间隙里杨树直看着她的脸,两人却没有对上过视线,但是杨树直觉得她也在看自己。这是第二次,第二次杨树直见到这个女孩子。 杨树直收回目光,边开车边问:“华姐,刚刚车上那两个人,有走访过吗?” “诶呦,谁?”郑春华正坐回自己位置上,抽出空来回答说,“上午杀猪那家是吧?那一片不是我们负责的,不过也访问过了,说是那一家就一个女孩子和她爸爸,平时住在县里,和吴金山没什么交集,就是偶尔吴金山去县里,会去她家杂货店赊两包烟,别的就没什么了。” …… 而在和这个女孩子擦肩而过后,路上就再也没有出过状况,平稳行驶直到看见大榕树。 杨树直驾着车子驶进大榕树下,一片浓密的绿色树影投在前挡风玻璃上,慢慢盖上杨树直整张脸。 随着车身彻底没入树下,车顶上雨点拍打声逐渐变小,直到最后一丝声音都散去,杨树直的耳边只剩下沽沽水流声。 还有一道呼喊声,藏在水流声下——“快上来!下雨了别在溪边玩!” 阳公庙旁、石桥下,湍急的水边站着一高一矮两人。杨树直和郑春华也下了车,正好看见这一幕。 桥边楼梯下,水流边是一大一小两人正在拉扯;楼梯上,杨树直撑着伞站在郑春华身边,身后是车子和阳公庙。 杨树直站在台阶上,看着溪里的水渐渐漫上来,听着伞面上雨点变密,一句话也没说但脚下已经动了起来,她跑到溪边一把抱起小孩,又咚咚咚跑回楼梯上。 同样是楼梯,杨树直的心里也期待着能再次听到一声谢谢,可是小孩的反应好像跟她想得不一样。 “啊!”小孩刚被杨树直拎起来时有些意外,等到反应过来,她的两条腿已经站在地上了,然后开始说起难听的话来,“你谁啊?干嘛……” 杨树直不等她说更多,干脆打断:“你哪个学校的?老师讲防溺水的时候有没有仔细听?” 这下小孩也不说话了,一直瞪着杨树直。 “下着雨呢,伞给你,别淋湿了。”刚刚想把小孩拉上来的那人也急匆匆赶过来,把自己的伞塞进她手里,“好了赶快回家吧,你奶奶该担心你了,还有下次再在下雨的时候跑到河边来玩,小心警察把你抓走。” 小孩哼了一声之后,才打开伞扭头跑走,临走前还不忘呸杨树直一口。而给她递伞的那人则是站在原地,两只手攥在一起。 杨树直看着小孩消失在路的拐角,有点失落,然后又转身回来问道:“你把伞给她了,你自己呢?” “啊?”那人一愣,“我跑两步就好了,淋点雨没什么。” 郑春华这时候发现了什么,指着人家问:“诶,你是不是姓林?林红萍?上午杀猪的时候记账那个?”随着郑春华说的,杨树直才仔细去看那人的脸,可惜杨树直没什么才气,形容不出来人家的样貌,换个有文学素养的人来,这时候就会说“那是个眉眼间带着点禅意的女子”。 这时候林红萍听了郑春华问的,也迟疑着点头:“是我。怎么了吗?” “真巧哈,我们刚好要找你,这下好了不愁淋雨了,哈哈哈!”郑春华大笑,看来对这个巧合很满意。 …… 林红萍就住在村口第一家,离这附近不远,但这一段距离足够郑春华聊得火热了。 郑春华和杨树直同撑一把伞,另一把伞给林红萍用了。她这时候正探出身子,隔着一个杨树直和一旁的林红萍讲话。 郑春华:“这会儿雨这么大了,你怎么还在外面?” 林红萍:“上午都还没雨的,我就想趁这下去修一修菜地的篱笆,前段时间篱笆老化掉都被鸡踩烂了。” 郑春华点头,又说:“这个天还真是不凑巧。” 林红萍笑笑:“是啊,刚刚还把伞给了小孩,幸好这下遇上你们,要不然真要……” 对话期间,杨树直就夹在两人中间,郑春华频频越过她给林红萍讲话,弄得杨树直一直要缩着身子,伞面上的雨也老是滴到她肩背上。好在前方出现了一座房子, 两人谈话也要尾声了。 郑春华:“现在小孩是比较调皮,我小孩也不听我的。” 林红萍:“我觉得还好,我喜欢小孩子,以后还想当老师呢。” 为了打断谈话,也为了赶紧进屋不淋雨,杨树直出言提醒:“到了,是这家吧?” “嗯?”林红萍把头扭回正前方,从衣袋里取出钥匙,“是了,两位先站到这底下来吧,有屋檐挡着。” 杨树直站到屋檐下,没有像郑春华一样看着人家开锁,而是面朝院子里,看着渐渐变小的雨丝从面前滑落,想起还没下雨时,从秀凤嘴里听到的关于林红萍的事。 吱的一声,门被推开,林红萍先跨过门槛领人进去。一踏进屋内,杨树直口鼻处扑上一股潮湿的霉味,再一看周围,窗只有一小扇,雨不断地从里面飘进来。屋子里也很安静,没有别人在。 “请先等等,我去关一下窗,走之前忘关了。”林红萍走向墙边,用力推上木头窗板。接着她又返回来从桌下抽出两张凳子,只给杨树直郑春华,自己则是走回墙边拉灯。 咔哒声在屋子里响了好几下灯才点起来,还晃了几下,屋里忽明忽暗。 等到林红萍也坐下来,杨树直开口了:“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向你了解一下关于一年前的婚礼,据村里大部分人回忆,最后一次看见吴金山都是在你的婚礼上。” 林红萍深吸一口气后回答:“我对那天没什么印象,我那时候敬完酒就回房间去了,之后都没再出来。” 郑春华:“那你在婚礼上见过他没有?” “见过。”林红萍缓缓点头,“他那天一直在讲很难听的话,随的礼钱也出奇得大。别的我就没印象了。” 林红萍一副有点厌恶吴金山的样子,这句话一出口之后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再结合之前看到的,吴金山住处远离村里其它房屋,看来他在人际往来这方面是有点糟糕啊。 说回林红萍这头,气氛不对后郑春华赶忙转移话题:“那那天有没有别人陪在你身边?对他有什么印象?” 林红萍这回更是顿住了:“嗯……那天是我妈妈陪着我的,现在……家里人都走了,都不在了。” “抱歉,我不是有意提起的,不好意思。”郑春华连连道歉,想要揭过这个话题,“那,你的订婚对象呢?” 林红萍:“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家里其它人婚礼之后就食物中毒走了,之后也没人再提起订婚的事情,我现在是一个人生活。” 郑春华安慰道:“你还这么小呢,不这下结婚才是对的,要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学习上才是。” 林红萍:“是啊,学校给我拨了一份助学金,平时朋友长辈也会送我一些吃用,我现在过得还挺好的。” 杨树直摁下手里圆珠笔帽,响起咔哒两声,转移话题道:“请问你知道订婚宴上的新郎这会儿在哪儿吗?” 林红萍大梦初醒一般,这才反应过来:“啊?哦,他在外地吧,没回村里。” 杨树直:“那他家具体是哪一户?” 不等林红萍回答,屋外路面上响起一串汽车驶过的声音,接着是两道对话声。 “婆婆你晚上去我家吃饭啊!” “啊?听不清——” “晚上去我家吃饭……” 林红萍没有直接回答杨树直的问题,而是侧耳听着外头的声音,然后又转回来对着杨树直说起:“他叫吴贵仙,村里人都叫他做贵仙……” “外面说话那个男的就是他。” 7. 小雨林红萍家门前 杨树直听后迅速抬头,眼睛透过大门,直直望向外面。在雨丝的遮挡下,她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外面停着辆车,以及一只挂在车窗外的手臂。 同样的,由于雨声,外面的讲话声她也不太听得清。 “一定要来哦,村里人都来!有好菜吃!” “呵呵呵,那我是要去享口福额。有什么啊?龙肉也有啊?” “有嘞,还有龙凤汤吃。” 杨树直听到这里有点不解,龙凤汤是什么,但好在接下来的一番对话解答了她的疑惑。 屋内三人迈出门槛走到外面,而外头老人和贵仙只见的对话还在继续。 只见左边屋子廊下,一个坐在长凳上的老人打趣着说:“你是有钱哦,又买了车村里只有两家有,又买好菜吃,那我肯定要好好地杀你一顿。” 还不等那个叫贵仙的接话,郑春华站在屋檐下先一步说:“龙凤汤这种神仙吃的都有啊。” 车上的吴贵仙一下子把挂在车窗外的手抽回去,还把身子转正过来了,他回话说:“诶!两位警官好。这个不是说真的龙凤汤,就是自己养的鸡和蛇一起炖汤,开玩笑这么讲的。” “蛇是山上打来的吗?”杨树直问。 贵仙忙摆手,说:“不是嘞,我们吃的这个都是养殖的。” 郑春华笑着说:“这么紧张啊。” 贵仙瞥了一眼同样站在廊下的林红萍,这时候小动作又没那么多了,他回应说:“我紧张什么啊,这不是怕两位误会……” 结果吴贵仙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隔壁的婆婆打断,她咂摸着嘴回忆:“那还是要野生的好吃哦,我都好久没吃了,上一次吃还是人家打到一条,头打烂掉,人家不收卖不出去,他才拿来分。好像是金……” 杨树直这里听到一个熟悉的字眼刚想要追问,但贵仙又开口了。 “伯婆!”贵仙大喊一声制止婆婆接着往下说,接着又舒缓语气,指责道,“以前那些陋习就不要再讲了,那是没得吃才上山抓那些来吃,现在条件好了,要吃也是吃养殖的了!” 婆婆还坐在旁边长凳上嘀嘀嘟嘟:“你都不懂,要野的才好吃,金山走了之后都没人打来吃了,你实在是不知道吃……” “嗨呀,老人家是这样,讲不听。”婆婆说完话后,贵仙又转头冲郑春华说,接着就拉开车门下车来,作势要搀起老人要上车,“好了好了,伯婆我们先上去,不要打扰人家警察做事了。” 只是老人家在上车前还一直嘀咕着:“我不要坐车啊,我坐不惯……” 这时候终于给杨树直抢到话头,她见缝插针,对老人家问道:“‘金山走了之后都没人打来吃了’?吴金山打猎?” “嘿嘿,是哦!”老人坐在车子后座上,笑着回忆说,“他还很厉害哦,什么都猎得到,麂子啦,石蛙啊,还有蛇他也敢猎。” 杨树直听了老人的话心里有了猜测,隐隐觉得够到了什么,郑春华也走到贵仙车子边上去,看样子是不打算让两人走。 杨树直没有一起跟过去,而是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她问身旁的林红萍:“村里都有什么人来收山货?” 林红萍仍是看向车子,回答道:“就只有一个,我这里存有电话号码,您需要吗?” …… 几人谈话时,又一辆警车从村里滑下来,停在村口,等着出去。 村口响起嘀嘀两道喇叭声,贵仙听了后立马钻进车里,打方向盘挪车,给人家让路。 郑春华面前停着的车也从贵仙的车换成了警车。杨树直也在这时走出廊下,站到郑春华身边。 车上另一个警察先说话了:“华姐,我们打算下去吃饭,你俩吃了吗?” 郑春华:“我们也是吃完午饭刚从镇上回来。怎么样啊,你们有什么收获没有?” “啊,跟吴金山的几个牌友聊过了,都说他平常喜欢在村子麻将馆里打麻将,其它都大差不差。” “好、好,我们这边倒是有点情况,不过……还是等会儿再说吧。”郑春华说着说着仰起头撇了下一旁的车子,而杨树直却是等不及了,在郑春华抬头示意之前就走到车子旁边去了。 郑春华没有再和人多聊下去,简单道别后,警车驶向村外,她也走到贵仙车子边上,和杨树直站在一起。 这时候杨树直也发问了:“婆婆,你说的吴金山‘蛇也敢猎’是怎么回事?” 婆婆睁着一双混浊的黄色眼睛大概看向杨树直:“就是他打到蛇,然后拿去卖啊。” 杨树直:“他经常做这事吗?” 婆婆摇头:“不清楚嘞,但是基本上没得红菇、竹荪找了,也没笋挖的时候他就会去山上转一圈,有时候不止是蛇啊,连那些山麂、野鸡啊,他也打得到!”老人说着说着眼睛亮起来。 杨树直又问:“这些野货他都是通过什么渠道转手的?” 婆婆:“什么渠道不渠道的,说得那么复杂,就是村里一直来收山货的人收走了啊,那个黄禄生。” 趁着杨树直这边询问老人时,吴贵仙也快速拉开车门坐上去,看样子是急着回家。 不过郑春华把他喊住了:“诶,再等等,等一会儿再开走哈。” “呵呵……警官,吴金山打野货这件事可跟我没有关系啊,村里以前是有人去抓这些,但是现在大家都知道不能做了。”贵仙语速很快地解释,然后又提起,“还有吴金山,那个的事情我也听说了,跟我肯定是没关系的,能不问了吗,我这边急着回去杀鸡杀鸭啊。” “诶呀,你那么怕?这个我们都是要问的,你好好配合,很快就好。”郑春华安抚道。 贵仙被这样一激,果然就说不怕,要留下来好好配合调查。 杨树直这下子很高兴,率先开口,上来就先问黄禄生的事:“你认识黄禄生吗?知不知道他和吴金山之间有没有往来?” 贵仙有一点跟不上,还没反应过来,说话愣了一下:“不、不熟悉,吴金山估计会找他出手野货吧。” 郑春华在一边听到这里也发问了:“黄禄生?收山货的啊?刚好也姓黄啊。” 杨树直回应道:“是,我问过林红萍,村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会来收山货,联系方式我也记下了。” “嗯。”郑春华听过杨树直说的后,又问吴贵仙,“你,先说说自己的年龄和职业。” 贵仙一个一个回答:“今 年二十二、在外面开小吃店。” 郑春华:“还记不记得你订婚那天最后见到吴金山是在哪里,什么时候?” 贵仙安静思考了一下后,说:“额,最后是在酒席上见到过,晚上酒席散了就没再见到。” 杨树直又快速追问:“第二天有没有再见过?” “没有!”贵仙这会儿回答得肯定,随后又问,“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杨树直看着他好像一副很着急的样子,而且车子后备箱里也时不时穿来鸭子蔫蔫的叫声,心里有点犹豫。 不过郑春华开口了:“可以,不过要签个字。下次再配合调查可不行这么急着走了。”她最后还这么半调侃地添了一句。 “好嘞好嘞。”也不知道贵仙听进去没有,反正字签得很快,车子起步也很快,一会儿就没影了,一眼都没看过林红萍。 杨树直看着自己手上的纸笔,一边思考着黄禄生和吴金山的关系,一边向后转身,打算回廊下拿伞。一转身,就让她看见屋檐下还站着个林红萍。 杨树直回想起刚刚贵仙说的请吃饭,于是就对林红萍问道:“你不一起去吗?他不是说村里人都要去?” 林红萍笑笑,说:“可能是嫌我晦气吧。” 杨树直听后点点头,弯腰取回了自己撑在地上晾干水的伞,还回答了一声:“啊,抱歉。” 林红萍依旧没什么大的反应,只是说:“没关系。” 倒是郑春华听见她俩的对话,瞪大眼睛瞥了杨树直一眼,等杨树直想问点什么的时候,她又没表示了。 …… 从林红萍家门口离开后,郑春华和杨树直又陆陆续续走访了几户人家,只是雨越下越大,大到雨滴砸在人身上会痛的地步,这让两人不得不提前离开。 杨树直和郑春华两人坐在车内,驾驶着车子往山下赶,怕晚了大雨会冲垮山体堵着路。 不过虽然说提前了一会儿回县里,但天因为下雨的影响,已经变得很黑了,有点像冬至时候黑得那样早。 但杨树直开这么快不是因为天色黯淡,她在脑海内把“蛇”字、吴金山阁楼上的捕兽夹,还有这个收山货的黄禄生串联在一起,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 同时随着她思考的深入,她的心脏也在胸膛里扑通扑通地跳着。如果忽略掉郑春华紧紧捏在车顶把手上变形的手指,杨树直真的想要找一管胶水抹在鞋底油门之间。 不过杨树直也不至于兴奋到这种程度,心里还是一直记着不能危险驾驶的,只不过比平常稍稍快了一些。 而车外两侧青山笼罩在浓雾和雨滴之间——色彩比平常更加浓郁,此时正快速地往后退去。等到彻底看不见两侧延绵的山包时,车子也已经驶入隧道,再往外就是百花县了。 …… 到了县里,路况格外通畅,一直到回了警局,下车时,杨树直脚底都还发飘,她内心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听到刑技同事说的话时,于杨树直脑子里完全炸开。 “……死者记账本上欠他568元的,和电话簿上的黄老板是同一人,电话号码是13……” 就是黄禄生的电话号码。 8. 处暑警局内 这串号码和杨树直心底的叫喊于这一刻同时出现在她的脑中,一直到她踩在回家的楼道里,还在嘴里还在默念。甚至在跑上第三层楼的时候,她都能把这串电话号码倒着背出来了。 楼道外依然是小雨,杨树直怀着好心情,飞奔在楼梯上。短短的一段路,她已经在脑海里把“蛇”字、阁楼捕兽夹、秀凤和老人家说的话、568元欠款,以及最重要的电话号码几个线索都过了不止一遍。 在杨树直的想象中,事情发展应该是吴金山捉到某种野生动物卖给黄禄生后,黄禄生却没有给他结款,于是就这件事之间两人起了矛盾,结果就这样闹出人命。 关于这个猜想,只要等到明早,等到黄禄生在询问室里交代完之后,一切就能明了了。 而这会儿,天也已经彻底黑下来了,杨树直手里提着手电筒,脚步声和灯光一同上移,直到一种暖光盖过手电筒的光亮。 原来杨树直现在正好站到了4楼平台上,手边是一扇敞开的门,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亮,同时还有电视机的声音传来。 “中央气象台预计,台风将持续北上,南方大部仍会有持续强降雨……” 听着天气预报的声音,杨树直也停下思考,把脑子放松下来。她靠在楼道墙壁上,收起手电筒,整理起雨伞,静静听着别人家电视里的天气预报。外头是被光照亮的细细的雨丝,有风拂过,身上是凉爽的,心里也舒服。 …… “天气预报还说今天下雨很大嘛,结果就一点小雨丝,吹点凉凉的风在身上还很舒服哦。” “是嘞,不像前几天那样下得大,还专门挑人家上下班的时候下,我家小孩昨天回来裤脚都拧下来两斤水嘞。” 第二天早上,杨树直一进警局里就听见有人在聊天气,她径直走到自己位子上坐着,没有加入闲聊,也没有转头去看,只是听着,静静等待着稍后就要开始的询问工作。 …… “这真的跟我没关系,人不是我杀的!”黄禄生坐在讯问室椅子上大声为自己辩解,眼珠左右摇摆。他在来之前就已经被通知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而对于吴金山的事情他肯定是不认的。 坐在他对面的警察先是让他镇定下来,然后再开始问:“姓名?” 黄禄生瞪着个牛眼睛愣了一会儿才回答:“黄禄生。” “有没有别名,绰号啊,外号之类的。” “很多人就叫我收山货的。” 杨树直也在旁边专注看着,时不时扣扣自己的脸、自己的手指甲,发出咔哒咔哒声。郑春华拍了她一下,哒哒声才从谈话的背景声中停下。 接着黄禄生又顺从地回答了自己的职业、文化程度、健康状况、家庭成员等问题,期间杨树直把自己的重心不断在两腿间来回切换,扽长个脖子焦急等待着最终的真相,直到—— “政治面貌?” “良民!良民,绝对是良民。”黄禄生一下子变得很激动,身子也想从椅面上抬起来。 “问你是党员、团员吗,有加入什么少数党派没有?” 黄禄生舒了一口气,落回椅面上去:“哦……那没有……” 还没等他把椅子坐热,这边又抛出一个问题:“以前有没有犯过什么事?” 这个问题响起时,杨树直放在口鼻处的右手手指,不再感受到呼吸带出的热气。 她停止切换站姿,双手抱在胸前,直直看着坐在前方的黄禄生。 黄禄生听到问题后,停顿一会儿才犹豫着回答:“酒驾算吗?”听到这个,杨树直就又把手放下来了。 接下来黄禄生又听顺地回答了几个问题,都和之前一样,依照一来一往的形式,然后才总算到了戏肉部分。 “吴金山账本上写的你欠他568元,你对此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呃,我们这个都是这样的,要先欠一段时间,等转手出去了再分钱,这次可能是诶……他自己有什么想法所以就记上了嘛,呵呵,应该是这样。” “那你那一段时间不止欠了吴金山一人的怎么说。” 问到这一句黄禄生沉默的时间明显就更长了,等得人耐心快耗尽,他才支支吾吾吐出一句:“那、那有时候也是会忘记的嘛。”明显瞒着什么。 等问起吴金山失踪前后几天,他在哪里的时候,黄禄生又闭口不言,和面对之前几个问题一样藏着不肯说,他估计是怕自己贩卖野生动物的事暴露,但这些早就被调查清楚了。 杨树直听到这些早就知道的事,虽说心里有些着急,但看黄禄生的反应,估计是跟自己的猜想差不离。 …… 午饭时间,食堂里。 “哈——”从讯问室里出来后,杨树直大口呼吸着,雨后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和树叶气味涌进她胸腔里,其中还包含着一股热饭菜味。 深呼吸过后,杨树直才拿起勺子戳戳盘里的饭菜,因为感到真相即将到来,她从来没觉得在食堂里吃饭这么让人高兴过。 “目前来看这个黄禄生最有嫌疑,不排除他因为财务纠纷对死者下手,不过根据上午的讯问过程来看,还是要找到决定性证据啊……” 吃饭期间,郑春华仍在讨论案情,杨树直则是在一旁边点头,边在脑海里回忆上午的情形。 …… 按以往来说,下过雨后人身上会变得凉一点,但那时候讯问室里所有人身上都汗津津的。 杨树直也记着自己上午一直出汗,汗珠从额头到睫毛,透过汗滴看人,就像透过下雨时的挡风玻璃往外看一样,潮湿、扭曲、雾蒙蒙。 不过论最会出汗的还是黄禄生,杨树直上学时写作文总爱用汗如雨下,虽然有些俗套,但用这个词来形容黄禄生的状态,真是再确切不过了。 也是因为黄禄生还在止不住地淌汗,要不然他这样子不吭声,又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神色,杨树直几乎认为他吓得晕厥过去了。 “我绝对没做这事,要不然我小孩没□□!” …… 杨树直被吓得跳起来,不止是因为回忆里黄禄生的大吼声,也有牙龈被饭菜烫到的原因。 她抬头一看,盘子里米饭都还是烫手湿粘的,原来是没开风扇,难怪回忆里比真实的上午要更热一些。 等杨树直拉下挂壁风扇开关,一旁的郑春华也反应过来,说道:“啧,忘记给他把风扇开起来了,待会儿你给他送饭的时候开开啊,然后下午你也来问。” 杨树直刚坐下,还没拿起勺子呢,有些不解地问:“为什么?” 郑春华点点杨树直,故作深沉道:“也不好给人家太大压力不 是?” …… 午饭后讯问室里,杨树直把碟子放在桌上,碟里的饭菜和椅子上的黄禄生都是一抖。 杨树直站在一边,从高往下看着黄禄生头顶上的斑秃,想起郑春华对她说的,什么红脸白脸、怀柔政策开口道:“你也不用顾虑着贩卖野生动物的事了,这个其实我们早就查出来了,证据也迟早都会查出来的,你一直不说,在心里憋着不好受,早点说出来也是个解脱。话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再拖下去证据找齐了就不好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杨树直说完之后,不等黄禄生的反应就走了。她带上门的时候,还听见黄禄生在里头口齿不清地大喊:“不是我!不是我啊!” 杨树直听了停顿一会儿后转身离去,她猜想,黄禄生说话不清楚估计是大哭流出来的鼻涕进嘴导致的。 杨树直还把这件事和郑春华说了,包括鼻涕和“我不知道”在内。郑春华觉得好笑,她说杨树直还暗自猜测人家流大鼻涕真是好玩。午休时间也就在这样轻松的氛围下结束了。 …… 又是一下午,黄禄生显然是没那么嘴硬了,颠三倒四地说出自己和吴金山的往来,包括自己和吴金山一直贩卖野生动物,以及因为周转不开欠下吴金山货款的事。 虽然他还没讲出关于吴金山的死这方面,但杨树直深觉案子就快要结束了。 她从讯问室走出来,到外面透透气。午后惨白刺眼的阳光一路从外头流进屋檐下,攀上杨树直的鞋头。 周围的空气也在高温的影响下微微抖动,惹得杨树直她脑袋又晕又胀。 警局隔壁就是居民楼,杨树直还能透过花砖墙间的孔洞看到一家人挑着装有供神鸡的扁担路过。 杨树直知道有父母的小孩会在年节时分跟着家人一起去庵庙里拜拜,她倒是也去过一次,是高考那年学校组织的,去观里祈福求一个好成绩。 而眼前的这一幕不仅勾起了杨树直的回忆,同时也让她不由得想到清水村。清水村现在应该很热闹才对,只是今天一过,案件水落石出后,杨树直可能就再也不会去到清水村了,就像那次仅有的拜拜一样。 随着挑担的人渐渐走远,杨树直也无法再从砖缝中看见人家,干脆就收回目光,打算走回局里。 但此时,扁担上下抖动的吱呀声却在杨树直耳里变得无比清晰,甚至局里电扇声她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接着措不及防的,天也阴了下来,杨树直耳边又炸开一连串刺耳的蝉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叫得人想吐。杨树直的心里也因为一串叫声升起一股不安,于是她加快了步子。 回到讯问室里,讯问依然再继续。 黄禄生坐在椅子上大哭,汗和泪混合在一起,脸上水盈莹一片,还交杂着油光。 他大声辩解:“我那几天都不在清水村啊,都不在百花县,更不要说什么婚宴吃酒了!我根本没这个时间杀他啊!” “你再好好想想。” 里面的情形和杨树直出去前一个样,黄禄生大哭,其它人边发问边看着。 但是为什么杨树直心里总觉得这场面有种熟悉感,像是午睡起来后,又有点像在吴金山家搜查那天找到钥匙那下,一种不真切感。 而另一头,黄禄生又开始叙述自己的经历。 9. 傍晚郑春华家门外 那一年生意不好做,上头文件下来,都没人敢吃野味了,以前的老客户全避风头去了,黄禄生手上又还存了好多货,老路子走不通他就只能去找新销路。 可是在周边找了一圈,也没有人想在这种特殊时候惹祸上身,黄禄生这下更是急得嘴上都长疖子了,甚至想着要不要跑远一点去大城市找销路。 关键越是没钱的时候,越是有要用钱的地方,那边清水村的贵仙又要办酒席得随礼给人家,他因为过几天要去外头就想着先过来随个礼,谁想到就这样被吴金山逮住了。 原来是黄禄生还有些山货从人家手里收来还没结款,其中就有他从吴金山手里收来的。 那天下午吴金山堵在黄禄生摩托车前,说是要赶快给钱,他手头上的钱都拿去打牌了,要从黄禄生这里拿钱给人家包红包。 黄禄生一听到他提起包红包这件事,又想到自己不得不随礼时的窘迫样,气恼之下居然和吴金山两个人对打起来…… 黄禄生的这些回忆一说出口,特别是最后和吴金山打起来这一点,无疑是增大了他的嫌疑。现下虽然没撬开黄禄生的嘴,但估摸着也不远了,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传唤的时间快到了。 杨树直心里想着事情,手上还一边拧开水壶找水喝,只是水还没进嘴,就从壶口洒出来。 杨树直低头去看,发现自己身上好大一片水渍,再一摸下巴和脖子,上面又是一滴水也没有,原来杯子里的水根本没有洒,衣服上的全是她的汗。 等到杨树直拧上水壶擦干汗,刚刚从恍惚状态中醒来时,外头又传来一个消息 ——黄禄生的妻子邓梅带着律师来了。 …… 杨树直坐在长桌旁,身边再次围满了烟雾,她正在尽量避免吸入这些令人不适的气体。也正是因为这个屏气的动作,使得杨树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身后墙上两个壁挂风扇呼呼地吹着风,吹乱了杨树直头发的同时,还阴干了她衣服上的汗,让她在这个酷热的天气里不觉间感到些冷意。 而会议室里的其它人都在商讨接下来的调查方向,杨树直因为这下肺里没气说不出话,所以没有跟着开口。 此刻,会议前发生的事和滔滔不绝的话语声正一起涌进她的脑子里。 …… “警察同志,这是我老公他之前去外地的过路费小票,还有他喝酒摩托被扣下来人家开的单子。”邓梅从自己带来的文件夹里往外掏出一沓单子,平铺在桌子上。 杨树直抓起单子仔细翻看,单子在她手里一张一张滑走下去。 玫红色的复写纸反射出外头的光亮照到杨树直脸上,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发青,像是溺水的人一样。 过路费单子上显示,黄禄生早在吴金山失踪的前两天下午就骑摩托前往省城,晚上等到了省城他又因为喝醉酒硬是要骑摩托上路,搞得车子被扣下,最后还是坐大巴坐了两天一夜才回来的。 杨树直浏览着这些黄禄生的“不在场证明”的时候,邓梅和她带来的律师还在杨树直旁边念,两道声音分别从左右耳灌进杨树直的大脑。 “警察同志,我老公是和吴金山有一点经济方面的矛盾,但是根本没有伤害到他啊,这下你也看见了,吴金山没掉的头两天他就去省城谈生意了,本来说好的把手上野货卖出去就给人结款,结果……还没等到回来,好好的一个人就走了……” “警察同志,这些足以证明我方当事人当时不在场,没有作案条件,并且传唤时间是12小时,现在也差不多到了……” 听到这里,杨树直心里那种想吐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她开始怀疑中午吃的饭菜是不是馊掉的。 …… 从回忆中抽出,回到会议室这边来,讨论依然在继续。 “不晓得她去哪里请的律师,还怪舍得的,还是这些投机倒把的有门路哦。” “诶呀,反正贩卖野生动物这一项他是逃不掉了,也算是没白审吧,新文件也下来了,正好拿他做典型,开开刀。” 杨树直听着这些讨论,自己也好像张开了嘴打算发出声音,但没有任何人给她回应,再一看桌垫上自己的倒影,她根本没张嘴。 杨树直这时候感觉自己是这会议室里的一堵墙,话语像风一样绕开她。 好在郑春华时候问她了:“小树你对接下来的调查有什么看法没有?” 杨树直看见自己倒影上的嘴巴一张一合,微笑着说:“我能有什么看法啊,跟大家一样呗,还是围绕着现有的线索,从经济往来这方面入手,反正绝不能让罪犯逃之法外。” “哈哈!大学生就是会讲话。” 不知道是谁先带头笑了起来,杨树直看见自己的倒影也附和着笑着,她感觉自己被剖成了两半,仍是想吐。 …… 等到会议结束了也就下班了,杨树直解开自己自行车上车锁,打算回家。 好在现在天还黑得晚,天上还有点红色的光亮,要 不然这个点了她可能得一手骑车一手打手电筒回家。 结果杨树直刚解开车锁,才把自行车从车棚里倒出来一点,后面就传来咚的一声,车尾和人家撞上了。 杨树直扭头一看,原来是郑春华,她赶忙跟人家道歉:“对不起啊华姐,没撞到哪吧?” 郑春华骑在摩托上,大方摆手说:“没事,这么慢碰一下有什么的。” 杨树直有点不放心,又仔细看了一遍,果然给她在摩托车侧面发现一块车辙印,看样子就是刚刚那下碰上去的。 杨树直:“华姐,这上面一道车辙印,我给你擦掉吧。”说完,她不等郑春华什么反应,直接掏出手帕蹲下身擦拭起来。 一小段沉默之后,郑春华的声音从杨树直头顶响起:“小树,你今天晚上打算怎么过?” 杨树直没听懂,还以为郑春华就是随便找个话题聊,于是简单回答说:“我就打算回去之后吃完晚饭洗完澡就直接睡觉去了。” “这可不行,今天过节呢!”谁知道这下郑春华又不好了,杨树直一下被她从地上拉起来,直接就要拽着走,“走,去我家吃!一起过节又热闹,我们俩还能顺便聊聊案子。” 这下杨树直心里那些郁闷的情绪也被打散,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在郑春华车后面一起走了。 …… 从路面上拐进小巷里,自行车轮驶上蜿蜒不平整的石板小路,杨树直差点把不住龙头撞到路边乘凉的老人。 “哦呦!小心点啊!” 杨树直道过歉后干脆下车推着走,郑春华和她说了自己家就在前面不远,拐过弯就到了。 不过多久,两人停在一扇铁艺大门前,隔着铁艺门、栏杆还有小院子就是一幢高三层半的小楼了——这就是郑春华家。 郑春华一边叮叮咚咚地用钥匙开院子大门,一边扭头对杨树直自嘲道:“怎么样,这房子还不错吧?嘿,虽然是自建房,但和那家伙离婚的时候,为了把房子分过来还花了我点功夫。” 杨树直点头回应过郑春华后,仰着个脑袋,一节一节地从下往上看房子,仔细观察着这栋房子。 房子一共三层半,最顶上是一个露台加水塔,第三层的两扇窗既没有防盗网也没有窗帘,而二楼则有一扇窗是亮着的。 等两个人把车子在院里都停好,郑春华正要把手上钥匙插进房门锁孔里,门就先一步从里面被推开。 “你还知道回来?怎么不干脆就睡在单位得了?” 10. 深夜小雨楼下车棚 一个很年轻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因为屋内没开灯昏暗一片,杨树直看不清屋内人长什么样,只能照着轮廓和声音猜测这是个高瘦的年轻女子。 “过节当然要回来了,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家啊。”郑春华跟她讲话时声音都变得软绵绵的,就在杨树直以为两个自家人要先畅谈一番时,郑春华又回头和杨树直介绍道,“这是我女儿——郑雁,今年高三了。” 不等杨树直回应,郑雁又对郑春华发话了:“还知道今天过节,知道我高三呢?那你这么晚回来不知道我要去晚自习?还带人回来……” 到此时,杨树直才第一次和郑雁对上视线,郑雁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下旋的鼻头和略薄的嘴唇让杨树直在这一张和郑春华相似的脸上找到了一些陌生感。 “进来吧。既然你回来了就打个电话和老师说一声我不去晚自习了。”郑雁转身走回屋内,没有带上门,但是也没有敞开。 “行。”郑春华冲屋里喊了一声后,拉开门对杨树直说,“她有点脾气不好,主要是我太久没回来了,不是针对你。进来吧,今天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好。”杨树直微笑道,这是她到郑春华家后说的第一句话,她隐隐感到自己不被欢迎,心里生出了些退意。 进到屋内后,郑春华跑进厨房里快乐地哼歌炒菜,杨树直就和郑雁一起坐在八仙桌边等待。 只是郑雁很自然地把作业摊开,在桌上写起功课来,丝毫不受干扰。杨树直则是觉得有些局促,她端正坐着,双手放在腿面上,不知道该干嘛,但一想到之前郑春华说要聊案情的话,杨树直就好像也找到了事做一样,安定下来。 还好这种冷淡的局面没有维持多久,下一秒郑春华就把锅里炒好的菜盛出来了,还给了杨树直端菜的机会。 “好香啊。”杨树直立马凑到灶台边,作势要把这盘菜端到饭桌上去。 郑春华一边炒菜一边扭头看,锅铲和铁锅底碰撞的响声盖过她的声音,她大喊道:“不用不用!你坐着,哪有让客人端菜的道理!” 不过郑春华也实在是抽不出身来,只是一直让杨树直不用再过来端菜了,倒是郑雁,在杨树直把盘子放到桌上时瞥了她一眼。 杨树直想要微笑点头对视回去,郑雁又从凳子上站起来了。杨树直拧着身子,一边观察着郑雁走出厨房的背影,一边缓缓落回凳面上。 不过多久,杨树直听见一道掩盖在炒菜声下的关门声,接着又看到厨房门外墙上影子晃动,她赶快转头,赶在郑雁回来前把视线收了回去。 与此同时,杨树直还不忘偷偷瞧郑春华一眼,看样子郑春华还是忙于煮菜,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开始聊起案子的事。 过了一会儿,郑雁从杨树直背后走出来,把手里的铝食盒放到桌上,就摆在郑春华刚做好的菜旁边。 郑春华端着刚出锅的菜过来,顺手掀开食盒盖子,问:“你还点外卖了?” 郑雁瞥了她一眼:“你又没有提前说会回来,过节还不允许我点个外卖?” “我没这个意思,咋还用上‘允许’这个词了,这么严肃啊。”郑春华打趣道。 杨树直看着她母女俩互呛,嘴角也不自觉带上一抹笑,心里的紧张和难受缓解很多。 只是接下来的话头又不对劲起来,只见郑雁不接郑春华的茬,而是说:“我班里那两个同学,人家家长早早给她们请假接回乡下过节,哪像我,过节想吃点好的还得在家里到处找饭店发的订餐卡片。” 郑春华憨笑,避开这个话题:“你们学习这么紧张,都提前开学了还肯批假?” “她身体原因啊,很好请假的,更不要讲人家还有个好家长心疼她,还舍得把她朋友接回去陪她,我是没人陪哦。”郑雁又绕回去了。 这番火药味对话发生期间,杨树直就端端正正坐在一旁,目不斜视地盯着眼前的桌布,耳里默默听着。 郑春华哄了郑雁好一阵,才有空热情地喊杨树直吃饭。 饭桌上,母女两个更少对话了,杨树直也不用一直低着头,仔细欣赏着鼻子底下拿一小块地方用来假装自己不在场了。 反而,郑春华这时候总算是和杨树直聊起来了,只是不如杨树直期盼的那样。 郑春华打趣道:“今天过节,我看你一个人在家过怪冷清的,就喊你来一起过节,随便炒了几个菜,可不要嫌弃啊!” 碗里米饭冒出来的热气扑在脸上,杨树直面上热热的,有点不好意思,她说:“不会嫌弃,我今天原本是要在回去后煮面吃的,要是没有华姐你叫住我,我今晚都、都吃不上菜。” 这一段话说完,杨树直感觉脸上更热了,感觉脑子里晕乎乎的。 接下来的一整顿晚饭,饭桌上都维持着这种夏日午后的惬意分为。杨树直一直记得郑春华家厨房背靠山脚,没有太阳晒着,记得圆桌上方吊扇转起来的声音,记得墙角青苔的味道。 饭吃到一半,郑春华拿出了在家酿的米酒,杨树直也喝了一些,之后她就发现郑春华和自己酒量好像都不太行。 刚开始,两人还是伴着酒菜谈起了白日里案子的事。 郑春华:“虽然说不是这个黄禄生干的,但我看啊,还得从这经济纠纷的方面下手,特别是那本记账本。” 杨树直听了这话心里既高兴又不高兴,一方面那本记账本成为了重点,另一方面事情超出了她的设想,于是她只能在心里反复叩问“为什么不照她设想的来”,只是心里念了几千遍,她也只能附和着说两句“是”。 郑春华接着又调侃:“只是那个吴金山喊谁都叫老板,他的经济帐还怪多的哦,整个百花县到处都是他的老板。” 杨树直不愿意就这样只说些玩笑话,于是把话题拉回正事上来:“但尸体毕竟是在清水村后山上发现的,我看凶手多半还是村里人,要么就常去村里。” “这倒是。”郑春华点头附和,“只是吴金山失踪前后刚好有场宴席,来的人鱼龙混杂的,怕是不好找,再加上很多人都出去打工了。” 杨树直回道:“最近过节返乡的人也多,人会更齐些……”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又把 案子理了一遍。 等到再过一会儿,酒壶渐轻了,郑春华开始说起胡话来。 她搂着杨树直,边抹眼泪边说:“第一次见你,细条条一个站在那边,我一下子我心里就酸,想到我女儿第一天上学也是这样……” 杨树直张着个嘴坐在桌前看着,她不知道郑春华喝了酒后还爱哭,本能地想要附和几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郑雁看郑春华一拿出米酒,就起身去煮醒酒用的米粉了,只是一听到郑春华说的,她一把把盛好的米粉摔到桌子上,自己进屋去了,走前还留下这么一句:“对自己亲女儿不管不问,倒是上赶着认人家作女儿。” 这下杨树直胃里又泛上来一股想吐的感觉,等到她在自己家里吐出来了,才知道这是为什么。 …… 自郑雁扭头就走,还说了那句话之后,杨树直就不好再待了,这会儿她正在家楼下停车呢,车棚外下着浠沥沥的小雨,月光倒映在水潭里留下一抹银白色。 只是停车时又出了意外,她撂脚撑的时候不注意,居然把旁边的车子给碰倒了,这下一整排自行车,全都哗哗地倒下,像麻将牌一样。 还不等她把地上的车子扶起来,楼上又传来一道吼声:“哪个神经病大晚上在楼底下吵死!” 这下杨树直心里更是又急又气了,从上班以来,什么事都不按照她想得来,生活习惯没有如意、案子也不像她想得那么走,就连现在停车都停不对!于是她快快地扶好车子,又快快地上了楼。 回到家里,先是吐了一场缓解了心里的烦闷后,卫生间里再有水流声响起,雾气蒙在镜子和窗户上,杨树直站在水桶旁,一边冲凉一边看着地漏上的小漩涡,和缠在期间的头发,意识逐渐模糊。 …… 等她再醒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在车上,正行驶在前往清水村的路上,就是眼前风景的角度好像有一些不一样。 “你醒了?”驾驶座上郑春华边开着车边抽空看了杨树直一眼,说,“昨天晚上喝多了吧?我看你睡了一路了,哈哈。” “嗯,抱歉。”杨树直从座椅上坐直身子,视角一抬高,眼前景色果然熟悉起来了,只是关于从家里到车上这一段记忆她有点模糊。 “这有什么可抱歉的,我昨天也喝多了说些蠢话,最后被小孩一顿批评。”好在郑春华闲聊两句后,又提起正事,“诶……黄禄生那里调查了一通结果白忙活这么久,现在是要换方向了,从吴金山牌友方面入手咯,人家就去县里乡里,咱俩就又来这清水村。” “诶呀,真是来多了还有感情了,这么就没来心里还有点想呢。” 杨树直听着郑春华前面说的都默不作声,没什么反应,一半是因为黄禄生的事心里不舒服,一半也是没缓过来,直到听到最后一句她才微微点头有些认同。杨树直此刻也是盼着快快到清水村去,但同时心里也有些不安。 “不过这趟以后最好还是别再来了,案子还是早点结了好。”而郑春华也在此时正好说出了杨树直内心所担心的,“前面马上就到了,准备上工吧!” 11. 阴凉小楼内 车窗外,依旧是熟悉的黄泥路,熟悉的大榕树拱门,只要杨树直稍微一偏头,甚至还能看到路旁林红萍的家,上次来清水村就是在这里得知黄禄生的消息。 至于现在,车子在郑春华的驱使下,快快略过村头这一片,接着又顺坡向上,杨树直也没有心思和机会转头去看,等车子再慢下来,就是到了停车的时候了。 “走吧。”郑春华拔下车钥匙,下车时还不忘提醒杨树直。 杨树直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望向外头。 只见外头也是一块水泥坪,坪上铺满了正在晾晒的稻谷,只在稻谷间留下一条细细的、只有一个脚掌宽的小道供人通行,而在小道的另一边,则是一幢外表镶着瓷砖的二层小楼,小楼正面的钢制大门半遮半掩着,杨树直只能看见上面铁艺花纹反射出来的刺眼白光。 同时,大门内还传来了激烈的说笑声,里面似乎是热闹得很。 推开车门下了车之后,杨树直顺着那条细细的小道走近小楼,走进金银两色的大门内。小楼内和闷热的外头大不相同,窗门紧闭室内没有开灯一片昏暗,室内墙面下半截还刷了绿色的漆,更是多了几分清凉。 再往正前方看去,一副巨大的塑料山水贴画横在对面墙上,贴画下方则是摆着一张供桌,桌上供着一尊观音像,像前还有一盏烟灰炉,同时厅内也烟雾缭绕的。 最后把注意力放到声音上,牌九碰撞在一起的声音像是泉水击石的叮啷声,就在杨树直被这清脆的响声带得有些从外头的酷热清醒过来时,一连串的骂喊又提醒了她这里面究竟是在进行着怎样的一场活动。 “你会不会算!你放杠是3个点,我自摸6点,你还要给我3块!” “你自己不会算,我这个是暗杠,这边还一个花,说起来你还要倒找我钱嘞!” “啧啧啧,为了两个子吵得面红耳赤的,不会不要赌?”杨树直顺着声音转头一看,发现郑春华就站在旁边。 这下杨树直也放下心来,走过去和郑春华站在一起,她问道:“华姐,我们要找的是哪个?” 郑春华打量了一圈,回答说:“要找的人可多了,吴金山的牌友还真不少,这下估计是能一回问清了,本来嘛是打算来找这家的吴木根的,厅里这么乌泱泱一片的谁分得清,先问问人在哪咯。” 说罢,郑春华就朝正在打麻将的那桌人走去,杨树直也跟在后面从人堆里挤过去。 “诶,你好,吴木根是哪个?”郑春华随机逮了个坐在窗边的、打麻将的问。 这人正好抽完一根烟,他先是狠狠地嘬了一口烟屁股,然后再在灭烟时抽出空挡来往厅堂后头喊了两嗓子:“木根——木根——有人找!哦呦!还是警察,警察找你!” 杨树直顺着这人喊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供桌左边开着一扇小门,小门外面有日光照进来,粗略看着就像是门后有发光的东西一样。 “可能是太吵了没听见,他就在后头厨房烧水,呐,就是那个门,直接进去就行了。”那人又回去点了根烟打起麻将来,不再回话。 “直接进去”四个字说起来容易,杨树直收回目光时,一片攒动的人头就从她视野里滑过去了,人群把门前那一块地占得满满的。 同时旁边有看打牌的人听见了这头的对话,也跑过来凑热闹挡路,说:“你们找木根啊?因为金山的那件事?那可是来对咯!他两个关系差得很呐——” “诶,你不要乱讲。”又一个人跳出来在旁边挤眉弄眼,看热闹不嫌事大,说“我看你是巴不得木根蹲大牢去!哈哈。” 这一来一回,更是不得了了,一群人简直是要唱起戏来,闹哄哄的,你推我我推你,整个人群像浪潮一样摆动起来。 各种人的声音叠在一起,灌进杨树直的左右耳,魔音在她脑袋里乱撞,她赶紧给郑春华打手势,说要去后面看,好以此为理由马上逃离这。 这回郑春华也难得没有表露出要留下来凑热闹的意思,而是听从了杨树直的建议,两人一齐拨开人群,往小门后头走去。 …… 穿过小门,不仅杨树直脚下的水磨石地砖转变为粗粝的水泥地,而且她还同时感到在厅内时一直围绕在她周身的那股阴凉感被热浪代替,耳边吵嚷的人声虽然远去,但厨房的烧水声也没有好到哪去。 而且厨房里的两个大窗户一下子把外面的阳光全揽进来了,杨树直刚从暗处走到这,顿时被晃得有些眼花。 眯着眼,在睫毛的遮光下,她才看清了厨房里的布局。离杨树直最远的是一座土灶,再顺过来摆了一张小圆桌,小圆桌左边、整个厨房的最中心处则是个煤炉,上面架着烧水壶,旁边还立着个人看火,看样子这人就是木根了。 木根听见有人进来,头都没抬一下,依旧用火钳戳着煤炉里的炭火,敷衍着说道:“马上就烧好了,红茶也有凉茶也有,一泡好我马上端出去,厨房里热你不要在这待……诶?” 等木根反应过来,杨树直和郑春华两人已经先找了凳子坐下了。 木根赶紧擦干净手,连连问好道:“警察同志好,警察同志好,您两位也要茶水吗?” 杨树直摇头,说:“我们今天是来找你了解一下吴金山的情况的。” “噢、噢。”木根听了后边点头,边这里摸摸那里摸摸,一会儿烫碗一会儿看火,手脚无处安放,“他啊,他都走了那么久了,我也不怎么有印象,但是您问我肯定配合。” 郑春华:“你和吴金山关系怎么样啊?刚刚在外面可是有不少人告你的状啊,说你两个相处得很差啊。” “呃……”木根正伸着手在大锅里烫碗,耽误了一会儿后他才老实回答,“就是普通牌友关系嘛,他平常会来我这里打打麻将,因为我这里有这个,麻将机 ,偶尔打牌上头了也会有些矛盾这样。” 杨树直追问道:“具体是什么矛盾,有没有上手?” 木根这下又去橱子里找茶叶,再次没有第一时间回话,等一阵翻找后,他才把头从橱子里拔出来,说:“没有上手嘞,怎么可能上手,就是他打牌老是耍赖不认账,还偷看人家的牌,偶尔吵几句这样。” 杨树直眉头一皱,有点等急了,一等木根说完话就又问道:“‘老是’?他经常来你这打牌?” “也不是说经常来,就是农闲时会来,像冬天没事做了就过来打牌玩,也不是说就我一个人跟他有矛盾,吴金山也老是和别人吵起来,他主要是牌品、差讨人嫌。” 杨树直耳里听着木根的话,记忆却不自觉飘回到黄禄生说起的,吴金山来讨要欠款是因为钱都用来打牌了没钱随礼,还有秀凤也说吴金山有钱就不做事去赌,再有就是在外头听到的那些话,发现这个木根说了好像也和没说一样。 “茶水什么时候好哦!”还没等杨树直细细思考下去,厅里传来的一道大喊声又把她拉回到现实中来。 “来了,就来!”木根被人这样催得紧也没什么反应,而是很好脾气地回应后端着一大捧茶缸起身要走,还不忘和杨树直郑春华两人征求同意,“那两位警官我先把水端出去,一会儿就回来哈。” 杨树直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木根收到手势后也没有掉头就跑,而是先点了个头表示自己收到了再出去。 杨树直看木根出去后,也搬起凳子朝郑春华那边靠过去,说:“根据这个木根和外面那些人讲的来看,吴金山既有赌瘾,还牌品不好,会不会因为在这件事上和人起了冲突,才遭遇不测?” 杨树直提出猜测后,郑春华也表示了肯定,接下来两人又围绕着吴金山嗜赌这方面对木根进行了提问。 木根也没有避讳,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知道的全都交代出了。从他这里杨树直得知吴金山最爱打牌,甚至没人跟他打的时候他还要硬拉人家来,为了这个没少和人家打起来。 虽然木根实际上没有说太多有用的信息,都是一些意思相同的话翻来覆去地讲,但他嘴里吴金山的嗜赌程度还是完全超出了杨树直的预想范围内,且赌鬼之间闹出人命也是常有的事,这很难不让人怀疑案子和他的哪一个牌友有关。 这使得杨树直的内心再次确定了方向,不过由于之前在黄禄生事件上杨树直表现得过于笃定,所以这次她只是问:“就你知道的,吴金山都和谁有矛盾?” 这一回总算再没有什么事需要木根忙了,他老老实实地坐在凳子上,回答道:“就,寿平还有那个耕全啊,哦,他俩现在就在外面看人家打麻将嘞……” 杨树直听到这里就想起之前在厅里询问时打岔的那两个人,于是赶忙追问道: “就是那个站在窗边看人家打麻将那个吗?” 12. 小雨再次前往清水村 “我和吴金山打起来?!”耕全也不看人打麻将了,急得从凳子上跳起来,“木根说的是不是?那个疯子就是净放屁!他就是爱说些引人误会的话,就是爱演!他就是见不得人家好,就是想害我坐牢!” 杨树直:“你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是不是也有这个想法?” 这下耕全又不回话了,只是用手在自己脸上使劲揉搓,把脸肉从一边赶到另一边。 接下来再问他,他就是一口咬死自己和吴金山除了打牌外没什么联系,说自己那几天都不在村里,说木根就是心里有鬼想要把脏水往别人身上泼。 寿平那边又是不一样的说辞,说是木根这个人平时小气得要死,这次看见警察来了就想着要在警察面前讲他两句,还说耕全也是这么想的。 郑春华听了之后严肃起来,训斥道:“你们两个在这种时候说假话是要承担责任的知不知道,有什么私人恩怨自己私底下讲去!” 杨树直则是在旁边默默地补了一句:“访问结束后,访问对象是要在笔录上签名捺手印的。” 这下这两个人才算是老实回答了,都说自己确实是和吴金山关系不好,但也不至于到下狠手的地步,最后一次见到吴金山也是在订婚宴上,最后这一点和之前收集到的线索也对得上。 郑春华听了后,对这场闹剧做出总结:“忙活这么一通,上门来给人家调和邻里矛盾来了,呵。” 与此同时,杨树直的内心也有一股深深的疲惫感,感觉今天访问的每个人都说了很多话,却没有带来什么新线索。 特别是一个正在打牌的老太太,说吴金山就是不积德,整天斗鸡摸狗,骚扰这个骚扰那个,要不就是得罪了谁,要不就是老天看不过去把他给收走了。 麻将馆里闹哄哄的场景,使得杨树直的内心变得更加烦闷,这样看来过节返乡的人多了之后,事情还越发不可控了,一点都不像她想得那样。 尤其是出村回县里的路面上,有半边车道都铺满正在晾晒的稻谷,这更是让杨树直意识到,秋收时节是真的到来了,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而案子却没有像稻谷那样变化得大。 …… 等到回到家楼下的院子里,杨树直还是闷闷的,动作都变慢许多,特别是停车时再次看见车棚底下的一排自行车,更是让她感到不快。 她急忙撇过头,将自行车从自己视野里移出去,想要当作昨晚的事不存在,同时手上立马锁好车接着就转身爬上楼梯。 可惜事情总是一波接着一波,刚跑上3楼,杨树直就被人拦了下来。 “杨树直?是吧?昨天晚上就是你在底下悉悉索索啊?”一个嘹亮的声音回荡在楼梯间内。 杨树直听见声音,下意识抬头往声音传来方向看去,但说话的人站在四楼自家门后面,从杨树直的角度看过去,那人的脸刚好被顶上楼梯挡住。 “我昨天晚上一听就知道是哪个醉鬼在底下悉悉索索,往底下一看居然是你!小孩子年纪轻轻喝酒喝得这样醉,还那么晚了吵死,当时就是看你很秀气话不多,收拾得又很干净一个人,才把房子租给你的,结果这样子邋里邋遢。” 还不等杨树直作出反应,这人就已经把她一顿训,再一听她声音有些耳熟,说的话更是有“租房子”、“昨晚”之类的字眼,那这人的身份一下就明了了。 杨树直深吸一口气,刚想缓缓再说些什么时,就见楼上的人快步冲下来,抵到她面前,说:“你再这样子醉倒来不要住在我房子里!还是警察呢,自己都管不好……” 正好此时一个提着菜篮和杨树直差不多大的人,又从她们身边路过,还和房东打了个招呼:“兰英阿姨,训小孩啊?” “呵呵,算是。”刘兰英笑笑说,接着又转头对着杨树直道,“你!” “小声一点嘛,小声一点。”眼看人还没走远刘兰英又要讲,杨树直也顾不得别的了,上手扯着她的手臂,急忙打断。 “哼……”刘兰英这时候语气又软下来,“你年纪轻轻就这样喝待会儿喝得中风掉去,还有,以后也不可以大半夜吵死。” 杨树直低着脑袋,也不敢和人对视,只是胡乱点头,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掉了,没想到刘兰英还有话说。 刘兰英:“哦,马上下个月一号了,你要记得交房租啊。” “啊,嗯、嗯。”虽然杨树直平时不存钱,但想着快发工资了,所以也没怎么担心。 只是接下来刘兰英说的才是重头戏:“还有这把钥匙给你,用来开楼顶左边那个铁皮棚的门” “啊?”杨树直接过钥匙,疑惑道,“不用额外加租金吗?” “什么租金?不是给你用的!”刘兰英打断,“我在楼顶种了点菜,最近番茄熟了,结果被人偷得不剩几个,你去查一下是谁。” 杨树直:“我?” “你不是 警察,这都做不到?”刘兰英说,接着又丢下一句话就跑没影了,“好了好了,我没时间和你聊了,你也回家去吧,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留下杨树直一人捏着钥匙站在楼道里,真是吴金山的案子还没有查出结果,现下手上有多了一件任务。 …… 第二天,杨树直本来想着不管刘兰英的事,但是毕竟人家是房东,于是在临上班前还是上楼看了一眼。 原来所谓的,楼顶铁皮棚里种的菜就是几颗泡沫箱里的菜苗,再仔细一瞧,其中那株番茄确实是没剩下几颗了。 杨树直观察了一下发现,种番茄的泡沫箱正好摆在铁栏杆门旁边,只要顺着栏杆间的缝隙,谁都能把手伸进去揪一个番茄下来。 于是杨树直干脆把泡沫箱往里推了推,推到从门缝里伸手够不到的地方,同时她嘴里还念着:“这样就行了吧……” “什么东西就行了?”突然,郑春华的声音从杨树直耳边传来。 杨树直猛地一转头,发现自己此时竟是位于安平乡——清水村所属乡镇。原来现在距离刘兰英拦下杨树直时,已经过了有些日子了,这几天里,她和郑春华一起,都在乡县里访问些和吴金山有经济往来的“老板”,也是没想到小小的一个安平乡居然有这么多老板。 醒过神后,杨树直回答接上郑春华的话,回答道:“没什么。” 郑春华:“你这几回怎么都心不在焉的。” “没有啊。”虽然嘴上是这样回答的,但杨树直真的对这几天的调查感觉到有一些无聊。 这几天的调查进展缓慢,访问人的回答也都大差不差,都是先撇开自己和吴金山出事之间的关系,然后再回答一些基本的问题,比如最后一次见到吴金山之类的问题。 杨树直站在连接安平乡和大路的桥上,脑海里回忆着这几天在平安乡的事情,目光却是无法受控地投向桥那一头,即通往清水村的道路,她看着这条路,还是想要去到清水村看看。 她心里这样想着,嘴上也这样说了:“诶,华姐,要不然我们再去清水村看看?” “还去呐?”郑春华反问道,不过她看了眼杨树直后,又调转话头,“诶呦,行吧行吧啊,但是先说好了哈,要去的话你开车,今天下雨呢,那个烂路,雨天我是开不了。” “好!”杨树直很利落地应下了,立马就跑上车去,启动车辆,打算再次前往清水村。 13. 急雨出村路上 清水村竹山上,凉丝丝的风从竹叶间擦过,激起一片梭梭的响声,除此之外山上再没有其它响声,包括雨声。虽然来清水村的路上确实是小雨阵阵,但距离村子越近雨越小,等到进村雨点更是彻底停下,所以一路上也还算顺畅。 但相比起路途的顺利,来到清水村后,事情却没有像杨树直想象的那样迎来转机。 山上尸体发现处被保护得很好,自接到报警电话以后,也村民也都避开这附近,没有人来这,更不要提什么可疑人员的身影了。 眼见一切都和之前来时差不多,于是杨树直和郑春华两人又往山下走去,往村里去,倒是今天村里和上次来大不相同。 杨树直站在山坡上,把目光投向远处,只见底下村子里冷冷清清,房前屋后没几个人。再把目光收回近处,只见道路两侧梯田里的稻子已经熟透了,偶尔有风吹过,把稻子吹得一片高一片低的,田里收稻子的人的身影也时不时从高低起伏的稻田里冒出来。 上回来时,田里只成熟了一小批稻谷,村里人收割完那批稻谷后就热热闹闹过节打牌去了。而这一次,田里的稻子则是完全熟透了,村民大部分都到田里来收稻子了,村里自然就没什么人。 但也会有例外,有一些走不动的老人家此时就会待在院子里歇息。杨树直就看到几个老人正围坐在木根家坪上搓麻将,只是木根家里就有麻将机,而这几个老人却不进去,只坐在坪上手搓麻将。 于是杨树直干脆用手指给郑春华看,然后说道:“华姐,你看底下几个老人在木根家里坪上手搓麻将,没有进去打。” “可能是主人家在收稻子把门锁上了嘛。”郑春华一边说着,一边还四处寻找,看看田里的哪个是木根,“搞不好还就在这附近。” “你们找吴木根是吗?”突然底下田里窜出一个人来,带着些隔壁县的口音,对着两人说道,“他出去了。” 杨树直立刻接着问道:“他出去了?去哪了?” 那人回答说:“他岳母过寿,一家子全去祝寿去了,就在我们县里。他说有谁找他得等个把天他才有回来的。你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等他回来了,我给你跟他讲。” 郑春华听见了也问道:“你和他什么关系?” “我们是他请来割稻子的。”那人接着说,“你们到底有没有话要留啊,先说好我们是来给他收稻子的,他要是做了什么犯法的事情,我们也不知道,也和我们没关系哈。” 郑春华忽略后半句话,问道:“他年年请你们来?卖谷子的钱都不够请你们收一次稻子的吧。” “往年也请,只是没今年这样全都喊我们来。” 杨树直听了后也有些奇怪,就着这个话题接着追问下去:“按你说的,他是因为要去给人祝寿才雇你收稻子,人每年都要过生日,怎么只有今年例外呢?” “这我不知道!可能是大寿呢。”那人这下不知道要怎样作答了,最后干脆不耐烦地说,“你等他回来,问他自己去吧!”接着又转头就回田里收稻子去了。 结果这人刚走没一会儿,郑春华手上的传呼机就滴滴两声。 杨树直:“怎么了?” 郑春华看着屏幕上的一行字,说道:“说是乡里面有一个搞抽奖的,吴金山在那里中奖了不肯兑奖,于是吴金山把人家旱厕炸掉了,那人说要搞死吴金山哇。” 说完这句话后,郑春华就笑了起来,杨树直也觉得这事有些荒谬,但同时她也根据“抽奖”这个词,回想起了在吴金山房间里看见的那张他扛着“一等奖:电视机”的照片。 然而不容她深入思考下去,坡下传来的一道声音,又打断了她的思绪。 “玉辉,你去哪里啊?” “婶婶,我上来分两个红鸡蛋给大家啊,这不是都在田里收谷子吗,我就想着干脆上来给大家送点心,还有啊,晚上去我家吃饭啊,不要忘记嘞。” “那怎么会忘记,有饭吃都笑饱掉,怎么会忘记。” 随着谈话逐渐结束,杨树直也能感到一串脚步渐近,再顺着声音传来方向一看,原来是分红鸡蛋的那个玉辉往这边来了。 玉辉:“警察同志好,我家小孩满月,给您两位也拿几个红鸡蛋,就当是沾沾喜气了。” 说着他就从竹篮里掏了几个鸡蛋,要往杨树直手里塞。杨树直当然是不肯接的,一直想把手上的红鸡蛋放回篮子里,结果这个玉辉又跑到一边去给郑春华塞鸡蛋了,正好让杨树直错过。 郑春华也是先推脱了两下,然后实在躲不过于是就收下了,只是她盯着玉辉看了一会儿后,又问:“诶,你是哪家的,怎么没在村里见过?” 玉辉指着村里一间空置已久的楼房回答说:“那就是,我前两年户口就迁到县里去了,去年把两个老人也接下去住了,现在都住在县里,最近是想着给小孩做个满月酒再把房子翻新一下才回来的,所以您可能没见到我。然后后山上那件事我也听人讲了,我肯定配合调查。” 这人说完后,郑春华半调侃地说了句:“你消息倒是怪灵通的。” 杨树直听着这段对话,心里渐渐燃起一些希望,干脆把两枚鸡蛋揣进口袋里,用一双被染得红彤彤的手,拿出纸笔走过来就开始问起眼前这人的姓名、年龄、职业,郑春华也站在旁边等待着玉辉的回答。 等到这些基础问题结束之后,杨树直又一连串地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吴贵仙办酒那天,那天你在哪,最后一次看见吴金山又是在什么时候?” 玉辉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后,回答说:“那天我就是在席上吃酒,至于最后一次看见吴金山,也是在席上,席散之后我就回去休息了,第二天一早就又回县里去了,之后再没见过。” 这套说法杨树直几乎在每个清水村村民的嘴里听了一遍了,没想到还要在这时候再听一遍。 接下来,玉辉这边也没有提供什么新线索,他本人也急着去继续往坡上爬,上去分他的红鸡蛋。于是杨树直两人干脆顺 着黄泥路一直往下走,走了和玉辉相反的方向,准备出村往乡里去看看那个旱厕被吴金山炸了的人。 杨树直和郑春华两人一路走到那块杀猪的坪上,上了车,往村外驶去,而这时原本只在清水村外下的雨又赶到村里来,而且大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不出所料,在雨下过来之后,车轮很快又再一次陷进了黄泥路里。 杨树直踩着油门,一边想着早知道不来清水村了,一边希望车子能赶快驶离这个地方,然而这时候道路已经一片泥泞,轮胎只管空转,一点不扒地,不管怎么踩油门也是没用的。 于是杨树直只能下车去,找找附近有没有东西能垫在轮胎底下,好让车子能够驶过这块烂地。 而就在杨树直刚下车撑开伞时,又是一道对话声,透过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传过来。 一个有些上年纪的声音说:“你还那么年轻,家庭条件也不差,干嘛要一直缠着人家嘞。” 另一个年轻的男声说:“这不是缠不缠着的问题,分明是她一直躲瘟神一样躲着我,我也搞不懂了,明明订婚的时候是她那边出问题了,搞得好像我有问题一样,明明当时她家里人去了,我还出力了好不好。” “哦呦那你不能这么说,村里有谁走掉,大家都是会搭把手的,又不单单是你。” 年轻的那个还在继续说,甚至更大声起来:“当时她爸把她许给我,现在又不认账了!” 这时又一个声音加入进来,淡然地说:“谁许给你的你找谁算账去吧,他埋在哪里你也知道的,你去坟上跟他说去,看看今晚会不会给你托梦。” 这下杨树直认出来了,再结合现在快要到大榕树了,那么说“托梦”的这句的就是林红萍,再推测过来老人和年轻男的就分别是惦记着野货的老人和那个贵仙了。 又过了一会儿杨树直在人家菜圃旁边找到一块木板,正要垫在轮胎底下时,另一边更是发展到吵起来的地步了。 林红萍:“我跟你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太不可理喻了。” 贵仙听了这话突然怒了,比之前还大声地喊:“你不要这里上了几年学就在这里给我拽词!待会儿没人载你去县上我看你要不要跪着来求我!” 林红萍的声音依然平稳:“腿长在人身上,我可以自己走路到大路上再坐大巴。” 这时杨树直正要返回主驾上去开车,听到这句话她又顿住了,最后绕到郑春华那一边去,问道:“华姐,我刚刚听到,那边那个林红萍要出村但是没车子,这么大的雨,我们可以载她一趟吗?” “啊?”郑春华似乎正在看手里的传呼机,听见杨树直问的之后顿了一下才反问道,“人家上来坐哪?后座?那不是跟押犯人一样么,你看看这道铁栏杆。” “哦。”杨树直点点头,往林红萍家方向看了一眼后,才打算绕回驾驶座上去。 然而郑春华又开口了:“你待会儿开快点啊,刑技那边发现了新线索,传呼机上写不下,我们赶紧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