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染物小虫母》 1. 穿越异世界 “你刚才说……你是一只蝶族雄虫?” 随着话音落下,原本坐在整洁操作台前专心调试机械的店老板,忽然抬起了头。 他看起来非常年轻,长得也相当好,尤其是白皙如玉的皮肤和浑身温润矜贵的气质,在常年笼罩着阴云灰土,遍地都是肮脏贫瘠的第七区,如一颗格格不入的莹白珍珠。 季霜白顿了顿,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她低下脑袋,带着宽大破旧的皮质手套的手下意识拽了拽头顶灰扑扑帽檐,试图阻挡店老板那看似没什么攻击性的温和审视目光。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三天前。 她还是每天加班忙到深夜,整个人浑浑噩噩毫无生气的打工社畜。 因为临近年关,各种营销活动、订单量激增,手头上的活多得没完没了,傻缺领导还要占用午休时间开各种屁用没有的注水会议,整个办公室怨声载道,人都快要颠掉。 她记得自己实在是太累了,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耳边充斥着同事喋喋不休对领导的谩骂,下一秒,她人就穿越了。 醒来是在一个臭气熏天的巨大露天垃圾堆里面。 那食物腐败无限发酵苍蝇漫天的环境,以及吸入一口就差点要灵魂出窍的浓烈刺鼻臭气,让刚刚醒来的季霜白险些原地去世。 但也是这分外糟糕的环境,和极其浓郁刺鼻的臭气,救了她一命。 远处传来混乱的打斗和高亢痛苦的尖啸声。 季霜白努力翻了翻压在自己身上的垃圾堆,透过大块废弃机械零件的缝隙,她看见了让她此生都难忘的一幕。 那是一群体型庞大,模样扭曲恐怖的异形生物。 鲨鱼状的齿牙,猩红残忍毫无理性的瞳眸,比例极不协调的四肢,还有从身体各处突刺般长出的肢节,像石油般粘稠的巨大块状黑斑。 尖啸、嘶吼、撞击,血肉横飞。一米长的尖锐指甲刺穿身躯,挑飞庞大竞争者,再怒吼着攻击下一个。 抛开这些似乎在争抢着什么而自相残杀的巨型怪物。 距离她不远处,有一副更加怪诞恶心的场景——一个体型庞大的雄性怪物,将一个长着双残翅、不知死活的瘦小男人压在身下,肆无忌惮地强制进行□□。 季霜白的心脏剧烈跳动,浑身都止不住地往外冒出冷汗。 她想跑,想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逃离这群异形怪物,可是她手脚都在发抖,苍白又无力。 就在这时。 正嘶吼着享受□□权的那只怪物,忽然抬起了头,鼻子用力嗅了几下。 它停止了耸动,那双猩红的眼眸开始有些褪色,露出有些像人一般的黑白分明的眼珠子。 “……雌性?” 季霜白听见了这一句含混不清的疑惑。 它们,竟然还能口吐人言。 她恐惧得几乎要晕死过去。 但没等她开始晕。 怪物的这一句话,就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周围的怪物们突然就开始疯狂亢奋起来了。 “……雌性……雌性?” “…在……哪里?” 一时间,所有怪物不约而同停止了打斗厮杀,最强壮的那只也将身下的那个变异的瘦弱男人一脚踹开,开始到处闻、嗅,专心致志地寻找起什么东西来。 求生的直觉,让季霜白脑中瞬间明白。 ——它们在找自己。 她怕得想死了。 可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一旦被找到,将会有比死更地狱的下场在等着她。 恐惧到极致,她反而冷静了下来。 她小心动了动,手掌摸到一块有些锈迹的薄铁片,她用这块铁片,把自己特征明显的一头长而柔顺的黑发给割断。 紧接着,她屏住呼吸,强忍着想吐的恶心,把周围那些已经看不清原状是什么的黏糊糊的,甚至还像是有辐射一样的荧光的腐烂物,仔细地涂抹遍自己的全身。 这感觉……就像在往身上抹屎,巨臭,巨恶心。 但比起面对那群长得乱七八糟还巨大无比的畸形怪物,可以忍一下。 她做出的决断非常及时。 就在她全身都被刺鼻腥臭的糊糊给包裹好以后,一只独眼的怪物找到了她的周围,疑惑地闻了很久。 然后,拖着一条要断不断的血红尾巴,无视陷在垃圾堆里的她,一脚迈了过去,离开了。 就这样,季霜白逃过了穿越后的第一次死局。 三天以来,她就住在垃圾堆里,偶尔裹着意外翻找到的一块藏污纳垢的黑色毛毯,小心地出去探听消息。 大垃圾场在郊外,有很多长相恐怖的非人异形游荡。 而城内则好得多,季霜白甚至看见了长相很标准的人类——她差点以为那是真的人类,想要上前去求救。 但幸好,她忍住了。 因为当那个男人转过来时,她看见了他脸上不属于人类的黑色鳞片。 似乎越是接近人类形态的怪物,智商就越高。 她看见他们结伴交谈,一起相约出城狩猎,或是搜寻物资,仿佛跟真正的人类没什么区别。 但是,她发现了一点。 在这片区域里,不论城内还是郊外,都没有一个雌性。 所有“人”,或者怪物,全都以男人或者雄性的姿态出现。 这对她而言,是一个相当危险的信号。 她不敢靠近他们,只能努力躲在角落里偷听,试图了解更多这个世界的信息。 然后她知道了【虫族】这个词。 原来他们不是异形怪物,而是虫族啊哈哈…… 更恐怖了好吗! 虫族,性格凶残而蛮横,嗜好掠夺,且非常杂食,几乎所有种族的生物都在它们的食谱上。 也就是说,它们是吃人的。 人。 自穿越以来唯一让季霜白喜极而泣的一个宝贵信息,就是在这个世界上,人族是存在的。 人族和虫族,自诞生以来就是水火不容,战争不断。 虽然她不幸掉到了虫族的地盘,但好歹有了个目标和盼头啊! 她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这里还存在人族社会,她得回到人类的地盘去! 然而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虫族的地盘对她而言,到处都是危机,一天前她还不小心被两个人类模样的雄性虫族给发现了。 他们的五感非常敏锐,几乎就要将行踪可疑的季霜白给抓住,但她身上脏兮兮的,浓郁的臭气让那个雄虫在碰到她之前停下,厌恶地捂着鼻子一连退后了好几步。 季霜白从他们的咒骂交谈中得知,即便她已经把自己装扮得像个二十年没洗过澡的脏乞丐,她在他们眼中,还是相当突兀。 因为体型。 虫族普遍身形高大,身体强壮,除去那些喜欢用虫态的巨大雄虫,随便一个人类形态的雄虫, 身高都有一米八九的样子,甚至超过两米的都随处可见。 而季霜白的身高,只有一米六,括号,约等于。 因而在虫族眼中,她就像个半大的幼虫。 或者是那种严重发育不良的、残疾的,专门用来供雄虫们玩乐的蜜虫。 比如季霜白刚穿越那天见到的,那个被压在身下强制的瘦弱雄虫,就是蜜虫。 虫族雌性极为稀缺,因此幼崽大部分都由虫族大本营——虫巢,统一用科技手段繁育,很少有流落在外的。 所以说到底,季霜白头顶大大的“危”字,还是没有解除。 尤其她想要跨越虫族,去往人类社会,她这身保命似的脏污和臭味,也保不了她多久。 以上,就是季霜白此刻会出现在这家干净整洁的,几乎没有雄虫敢来打扰闹事的机械售卖店的原因。 她,要买一对可以增高的机械义肢。 很贵,她知道。 在这个混乱的、贫瘠的、毫无律法约束的虫族边缘地带,能开得起这种精密仪器的店,除了东西价格贵,老板的背景实力也是可想而知,深不见底。 但季霜白实在没有办法了。 她在垃圾堆里翻找过很多被丢弃的破铜烂铁,想把自己武装得看起来更强壮一点,但垃圾毕竟是垃圾,她也毫无变废为宝的能力。 戴上这些东西,看起来是“正常”了,可行动实在过于不便,反而增加了她被抓的风险。 听说这家店的老板是高级区域流放下来的贵族,能力强,知识储备丰富,不仅能把一堆废物零件变成高科技产品,连治病疗伤也很有一套。 来到虫族世界的第三天,季霜白为了保命隐藏身份,每天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已经是又累又饿,身上还多了很多伤。 很痛,被黏糊糊的垃圾覆盖着,感觉有股灼烧般的刺痛,再这样下去迟早发炎感染。 她的确身无分文,也没有任何能拿出来交换的东西。 但问一问总行吧,好歹有个奋斗的目标,万一……万一这家店的老板是个大好人,万一他收费很便宜呢? 站在机械店门口徘徊许久,秉持着“来都来了”的理念,季霜白咬一咬牙,推门进去了。 “你好,我是一只残疾的蝶族雄虫,想买一对机械义肢,请问价格是多少?” 季霜白刻意压低了声线。 因为过于紧张,她说话一板一眼,硬邦邦的,听起来有点别扭。 而那个无动于衷,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原本在她进店以后仍专心致志处理手中精小零件的年轻店长。 在听见她开口以后,忽然抬起了头。 对方一边不动声色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一边缓慢迟疑地说:“你刚才说……你是一只蝶族雄虫?” 季霜白曾偷听到其他雄虫的聊天,说这位店主人,虫态是非常出名的一种蝶类虫族。 貌美,性情温和是他们的族类标签,他们也是虫族里唯一一个不会族内相互争斗的同伴友好种族。 所以季霜白想,自己假称是他的同族,应该能拉近一些距离吧? 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季霜白看着眼前突然陷入沉默的俊美青年,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她毫不犹豫,转身就想跑。 “等等!” 随着青年有些急促的呼唤声,面前那扇季霜白即将伸手触碰到的透明玻璃门,“咔哒”一声,落了锁。 2. 温柔帅气的雄虫 季霜白僵硬在原地,不敢回头。 而身后,传来青年因着急起身而让椅子倒地的哐当响声。 他朝季霜白走了两步,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紧绷,忽然停下,没有再靠近了。 周围一时陷入了寂静。 完全密闭的空间,让季霜白身上难闻的气味,很快充斥满了整个机械店。 可那位店老板好像没有嫌弃她,反而语气比一开始更加柔和,他轻声问她:“你想要一对机械义肢,是吗?” 季霜白沉默了很久,在确认对方似乎真的没有恶意之后,悄悄抬起头,露出了脏兮兮的脸蛋上,那一双圆润清澈又漂亮的乌黑眼眸。 两道视线在安静的空间中轻轻碰撞上。 年轻的店老板一愣,浅淡的铅灰色瞳孔骤然一缩,几点银白色的光亮在他的眼中浮现,又迅速被压制下去。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白皙英俊的脸庞上,扬起极其温柔无害的安抚微笑。 “请稍等一下,好吗?” 他撩开内室的白色门帘,进到小仓库,似乎在找什么压箱底的东西,窸窸窣窣好一阵。 在这期间,季霜白依旧警觉地站在门口,她趁这个机会,快速打量了一遍这家高级光亮的机械店。 井然有序的橱窗上,每一个机械成品都有独立的展示单间,看起来就相当梦幻高科技,从上到下,由小到大,一排排整齐罗列,漂亮的玻璃上一尘不染,整家店干净得找不出一点垃圾。 只除了季霜白。 她低头瞧了一眼,原本光亮得几乎能当镜子照的干净地面,此刻满是乱七八糟的脏污脚印。 换做是有人这样在她的出租屋乱踩的话,她瞬间就会火大。 没有把她揍一顿再赶她出去,这个店老板是真的脾气很好了! 虽然还搞不清虫族到底有多少个族群势力分类,但蝶族在她心里,已经留下了一个非常深刻的好印象。 没一会,一条修长的手臂再次撩开门帘,店老板拿着一个半米长的精致收纳箱出来了。 他长得很高,肩宽窄腰,长腿翘臀,标准的九头身和黄金倒三角完美比例。 一身简单的白衬衣和休闲灰色长裤,腰间系着防脏污的米色围裙,动作间能看出明显的肌肉线条轮廓,却因为气质太温柔,让人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压迫感。 但他走近,季霜白还是下意识地后退,脚后跟抵住了紧锁的店门。 于是对面的男人不动了。 隔着两三步远的距离,店老板打开手中的收纳箱,向她展示,“这是拟生物机械义肢,全自动穿戴,能完美契合主人的身体需求和行动习惯。” “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箱子打开,里面是两个厚厚的方型机械块,店主人简单操作了一下,它忽然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无数精致小巧的零件自动拆分,悬空漂浮,在犹如神经脉络的淡蓝色光线链接下,自动调整归位,最终形成两条灵活的腿部形状。 真是神奇,感觉像看了一则AI制作的广告视频。 季霜白眼睛都睁大了。 但她没有失去理智,迅速低沉地问了一句:“多少钱?” 温柔漂亮的男人眉眼弯弯,眯着眼睛笑了起来,“今天有优惠活动,只需要一星币哦。” 一星币,听起来就像是一块钱一样便宜。 且不说季霜白浑身上下连一毛钱都没有。 就是有,她也不会傻到真的相信这种高科技的东西会一块钱卖给她。 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店老板,或许已经猜到了什么。 季霜白强装镇定,敲了敲身后的玻璃门。 对面的男人很上道,指尖往工作桌上轻轻一点,就解开了门锁。 就在季霜白准备拔腿狂奔时,身后传来男人循循善诱的声音:“赊账也可以哦,真的不要了吗?” “……” 原本已经迈出门槛的腿调转方向,季霜白咕碌碌冲回来,打劫似的粗鲁抢走了他手中的收纳箱,而后立马掉头就跑! 气喘吁吁地拼命跑了好一阵,季霜白才敢回头看一眼。 身后空空如也。 那个男人,根本没有追上来。 天上掉馅饼了?这人真的有这么好心? 季霜白心里纳闷,同时又快速找了个隐蔽地地方,犹豫一下,警惕地打开了箱子。 没有欺骗,也没有陷阱。 箱子里安安静静地放着那两块崭新锃亮的机械义肢,除此之外,还有两包锡纸包装的压缩饼干,以及一小袋干净透明的饮用水。 季霜白怔怔地看着这些似乎很久没见到过了的正常食物,鼻子忽然就有些委屈发酸。 吃了三天垃圾的肚子,在这时终于有了力气,朝她发出一声巨大的“咕噜”响声。 季霜白向后仰了仰脑袋,将即将坠落的眼泪逼了回去。 而后,她狼吞虎咽地吃掉了那些来之不易的食物。 · 机械店内。 扶御正在拿着拖把拖地。 其实店内并非没有扫地清洁的机器,但自从被流放以后,他拥有了许多曾经无法拥有的空闲时间,于是亲自打理屋子,清洁自己的巢穴,也变成了他平时的爱好之一。 地面被拖了一遍又一遍,重新变得光滑干净,他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往屋内喷了些清爽的空气清新剂。 他其实有严重的洁癖,讨厌脏乱,讨厌难闻的臭味。 可很意外,他的心情竟然出奇的很愉快。 但凡今天踏进他店里的是一只脏兮兮的雄虫,他都会在对方的腿迈进来前一秒的瞬间,残忍削掉那双又脏又臭的腿,让一点脏水和臭味都进不到他的店内。 但,她不是。 早在那个浑身灰扑扑的,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家伙在门口不断徘徊时,他就已经注意到了她的存在。 她很年幼,像一只意外流浪的小幼崽,懵懂又无知。 她似乎一点也不知道。 在高等雄虫面前,她那一身刻意用来掩饰信息素的污垢臭气,根本没用。 他只需要稍加分辨,就能闻到那团刺鼻的臭气底下深深掩藏着的,一丝极其甜美的诱虫气息。 真可怜。 在虫母陛下消失的千百年岁月间,数量极为稀少的雌虫,就是整个虫族的珍宝。 每一只雌虫幼崽的诞生,都会得到整个虫族的火热关注,然后被自己的族群锦衣玉食地供养保护起来。 可这个小家伙,是怎么流落在危险混乱的第七区的呢? 看起来,她像是严重缺乏虫族的社会常识。 应该是很小就出来流浪了。 是哪个企图逃跑的雌虫,在逃亡的路程中意外生下她的吗? ……蝶族雄虫? 扶御回想起小雌性蹩脚的借口,笑着摇了摇头。 蝶族,自诞生以来就作为虫母陛下的护卫一族,数量稀少,最为忠诚 ,从不轻易离开王巢,离开他们的领地。 除非违反族规,受到驱逐。 但据他所知,从蝶族流放出去的雄虫,近百年来,也就只有两个而已。 门帘内的楼梯间,忽然传来了齿轮滚动的轱辘声响。 没一会,一个坐着轮椅,眉眼精致的长发少年从帘子后出来了。 他面容清瘦,皮肤有股病态的苍白,和扶御长得非常相似。 但两人的性格却截然不同,他蹙起漂亮的眉毛,捂了捂鼻子,表情十分嫌弃,“哥,这是什么味道,怎么这么臭?” 扶御刚拖好地,闻言头也没抬,就开始擦拭玻璃展架,看样子是准备把整个店都重新打扫一遍。 “一个小客人留下的……还能闻到吗?那你先回楼上吧,我把门窗都打开通通风。” 扶闻没走,看着他哥怡然自得的高大背影,十分不解,“小客人?这是什么恶心的形容?这种不爱干净的家伙就该滚回垃圾堆里去!你还让他进来干嘛?!” 扶御正在擦拭一个机械零件,闻言,默默看了刻薄的弟弟一眼。 想了想,他笑着说:“明天她可能还会来呢。” 扶闻顿时就炸毛了。 他操控轮椅走到哥哥身边,怒气冲冲道:“我不准!” “你知道我午睡的时候闻到一股超级恶心的臭味时,有多窒息吗?我还以为我做梦梦到自己掉进郊外的垃圾场里了!差点吐床上!” “我不管!明天你要是看见他,立马把店门关了!” 扶御换了一个零件,继续擦拭。 看着气鼓鼓的弟弟,他笑眯眯地说:“明天如果没见到她的话,我会亲自去找她,然后把她请到家里来。” “……什么?” 扶闻以为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见鬼一样瞪大眼睛盯着哥哥。 扶御却不再做解释,他按着扶闻的轮椅,把他原地转了个圈,推进内间,还谴责似的说他:“你好凶,会吓到我的客人的,自己上楼玩去吧。” 扶闻:“……” 他真的生气了。 今天一整天都不会再理这个坏心眼的哥哥! 连饭也不要吃他做的! 对此,扶御的反应十分淡定。 毕竟别说是一顿饭,雄虫就算是饿个三五天的也完全没问题。 但是。 扶御扭头,看向了门店外,街道空荡寂静,四周到处是断壁残垣,很少有一栋完整的建筑,风一吹,就卷起一阵末日似的灰色沙土。 如此严峻的生活环境,不适合娇弱的雌性,她瘦得可怜,或许经常食不果腹,找不到能吃的食物填饱肚子。 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天,她就会感染生病,或者,直接饿死。 他给她的食物不多,而在尝过干净的有味道的食物后,她将再也吃不下去垃圾。 她会回来找他的。 如果他猜错了,那么,他会亲自去找她。 换做是任何一个理智尚存的雄虫,都不会放任一个雌虫幼崽流浪在外。 在把她带回来,将她照顾至健康水平以后,他会把她送去第六区。 第六区虽然和第七区同处于一颗星球,但却是有秩序的繁华城镇与贫瘠流放之地的天堑区别。 在那里,她会得到一个雌虫幼崽应有的精细呵护和照顾。 而他,则会继续待在第七区,经营着这家鲜少开张的机械店,和残疾病弱的弟弟继续平淡的生活。 3. 遭遇危险 第七区的野外生存环境十分恶劣,方圆百里内,都见不到一株绿色的植物,没有植被覆盖的裸露地表,导致这里的昼夜温差极大。 来自旷野的寒风穿透混乱堆叠的垃圾堆,冷意几乎能突破皮肤,刺进骨子里。 这些天的早上,季霜白都是被冻得四肢僵硬,大脑宕机的麻木状态,需要活动好久才能慢慢感受到自己的体温。 生怕自己哪天夜里不知不觉被直接冻死,再加上有了白天去那家机械店的经历后,季霜白决定给自己挪个窝。 她搬到了那家机械店附近的一栋建筑废墟里。 据她这几天的观察,虫族有着极强的领地意识,如非必要,他们绝不会轻易踏足另一个雄虫的领地。 在这秩序混乱的第七区,越强大的雄虫,占有的领地范围就越大。 其它地方还能看见有不少雄虫勾肩搭背,三两成群地活动,而到了机械店这一块区域,除了来交易购物的客人,就几乎没什么雄虫敢来往。 或许是季霜白说自己是蝶族雄虫的那个小谎,又或许是店主人已经识破了她的雌性身份。 他对她的态度非常友善。 这也是季霜白犹豫很久,最终选择偷偷依附他的势力,在机械店附近藏匿的原因。 她找到一个足够避风的小角落,搬来一些纸箱铁皮,伪造成一个不太起眼的小垃圾堆,而后自己从特意留出来的小洞口钻了进去。 解下身上厚重的破布和毛毯,将破布叠成一个小枕头,毛毯一半垫在身下,一半盖在身上,季霜白把自己裹成了一个深褐色的虫茧。 浑身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她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这上过班当过牛马的人心理素质就是不一样啊,这么恶劣奇差的环境,她竟然也逐渐能适应了。 身上臭臭的粘液垃圾已经快要风干,薄薄一层贴在她的身上,仿佛已经完美与她共生。 而她的鼻子在这几天接连的恶臭摧残下,也开始习惯了这股味道的存在。 很好! 现在机械义肢也到手了,刺鼻的恶臭也能忍了,等明天她再努力搜集一些食物,就可以准备着手逃离第七区,向着人类社会迈进第一步了! 怀揣着天真又美好的伟大梦想,季霜白闭上眼睛,逐渐进入了梦乡。 她睡得并不算沉,身处异世界,她脑海深处有一根潜意识的弦还在紧绷着,但凡周围有个简单响动,她都会瞬间惊醒。 饶是她已经如此谨慎,她还是把虫族想得太简单了。 漆黑的夜色中,两个高大的成熟男性形态的雄虫,悄无声息出现在了这个小垃圾堆附近。 他们居高临下,两双直勾勾的眼眸在黑夜中发着光,紧紧盯着脚下这个堪称过家家似的可笑的巢穴伪装。 正是季霜白曾经偷听时遇到的,差点将她抓住的那两只雄虫! 随着时间的推移,季霜白身上遮掩气息的恶臭逐渐挥发消散,而她本人并没有意识到,她的气味就快要掩盖不住。 能够完美维持人形的虫族等级至少也是中等,不论五感和实力,比起那些庞大丑陋看似可怕的低级虫族都高出不知道多少。 季霜白以为当时他们嫌弃自己身上的恶臭没有再追她,就是已经放过她,不会再在意她了。 可她不知道,自己其实从未逃离开这两个雄虫的视线。 她一直在被跟踪! 两个雄虫彼此对视一眼,上扬的嘴角逐渐裂开到非人的程度。 他们用低沉不易被察觉的虫语交谈着,语气中的嬉笑兴奋难以掩饰。 “竟然真的是雌性!咱们走大运了!” “可怜的小雌性,终于放弃郊外那个污染严重的垃圾场了。” 另一个担忧说:“但她往自己身上抹了那么多污染物,会不会……已经感染了?” “笨蛋!这可是珍贵的雌性!难道被污染你就不想要她了?那一会可别跟我抢……” “我没说不要!” 雄虫急切道,无法做出太大细微表情的僵硬脸庞上,浮现出几抹红晕,“我已经能闻到她的气味了……好香,好甜。” “如果、如果她愿意跟我们走,我愿意把我所有的积蓄都送给她!” 他的同伴嫌弃地撞开他,“珍贵的雌性怎么会看得上我们这种罪虫?不过现在,她也根本没得选了。” “别啰嗦了,直接把她带回我们的巢穴,要是被其他雄虫发现就麻烦了。” 说着,雄虫蹲下身去,他看了看那个小小的洞口,忽然笑了下,将手伸了进去。 在脚踝被冰凉的大手抓住的一瞬间,季霜白蓦地睁开了眼睛。 曾在脑海中排练过无数次的危险预警,让她根本不必等脑子清醒,便迅速从枕头下摸出一把被打磨锋利的尖刺,而后弹坐起来,狠狠扎向脚边那只手掌! 滋啦—— 不是血肉被刺穿的噗呲声响,更像是尖锐的金属相互摩擦迸发的刺耳剐蹭。 另一只雄虫随后掀翻了她的小窝,纸屑铁皮哐啷倒了一地。 微弱的月光透了进来。 季霜白看见了那两双在黑暗中发光的野兽似的眼眸,以及自己的尖刺刺中的,那一层覆盖在皮肤上的坚硬虫甲。 那个抓住了季霜白脚腕的雄虫,将季霜白瞬间惨白的颤抖面容纳入了眼底。 他几乎有些怜爱了。 他咧开嘴角,叹息说:“这样的小玩具刀,可突破不了虫族坚不可摧的外壳哦。” “小可怜,跟我回巢穴吧,我会给你足够的食物和庇佑,让你再也不用提心吊胆,风餐露宿……” 季霜白猛地剧烈挣扎起来。 可脚上那只手就像是焊死在她身上的铁铐一般,怎么也甩不掉,她崩溃地抓起周围一切可用的东西砸向他。 那雄虫不闪也不躲,仿佛她的这些攻击不过是在给她挠痒痒。 他还有空捏了捏鼻子,略有些嫌弃说:“宝贝儿,你该洗澡了,以后不许再玩这种臭垃圾了,懂么?” “真臭,把身上的脏衣服脱掉吧。” “滚开!” 季霜白无意间将枕头旁边,那个从机械店老板那得到的精致收纳箱砸了过去。 雄虫抬手抓住了箱子,看了眼,一愣,竟叫季霜白挣脱了。 季霜白抓住机会,立马连滚带爬地起身就拔腿狂奔。 可没跑多远,她直挺挺地一头砸在了凭空出现在面前的一堵肉墙上。 那只雄虫竟然还有同伴! 季霜白捂着额头,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她看着眼前这个沉默木讷的两米多高的强壮巨人,面如死灰,心中弥漫起一片绝望的雾气。 而此时,身后那只轻佻的雄虫,也不紧不慢地逼近,两个虫族一前一后,彻底将她包围住了。 “这么有活力,看来是还没被污染。”身后那只笑着说。 而面前这只,则结结巴巴地说:“别跑……我们、会好好,照顾你……” 可他话音刚落,季霜白身上那件跟着她一起穿越过来的,又被垃圾粘液涂抹得乌漆嘛黑的白衬衣,就刺啦一声被扯烂了。 “臭死了,我都跟你说了把衣服脱——” 抱怨声戛然而止。 季霜白紧紧抓着破碎的衣服,恼怒羞愤的情绪还没爆发 ,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异样给弄得一愣。 四周安静了一瞬,只有在空旷破旧的楼道间穿梭的风沙声。 紧接着,刚才那两只试图将她抓走的高大雄虫,不约而同地颤抖了一下,随后,身体同时嘭的一声重重倒地。 季霜白茫然地看着脚边躺着的两个雄虫。 或者说,两具尸体。 熟悉的毛骨悚然的感觉,就像她刚穿越时撞见的异形虫族相互厮杀那样。 不,这次更加恐怖。 周围太安静了,静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攀升,猛地窜上了她的脊背。 地上属于那两具尸体的温热血液,慢慢堆集在季霜白的鞋底,她后知后觉,双腿猛地发抖,一连往后退,直到差一点摔倒在地上。 一只温热的宽大手掌撑住了她单薄的背,顺着她摔倒的角度慢慢让她坐在了地上。 季霜白的鼻尖颤了颤,闻到了一股冲破她周身的臭味扑面而来的温暖又清爽的气息,还带一点恬淡栀子花的香气。 “抱歉,吓到了你吗?” 她听见香气的主人这样问她,嗓音温温柔柔的,像丝绸似的柔顺月光,山涧静谧的林木,冲刷鹅卵石清澈透底的凉润溪水。 有点耳熟,季霜白呆愣愣地仰头看去。 就看见了机械店老板那张漂亮温和的英俊脸庞。 他的皮肤很白,像羊脂玉一样,在朦胧的夜色中,优越英挺的五官也变得朦胧,有种遥不可及的梦一样的美感。 没有等到季霜白的回答,他沉思片刻,忽然伸出手臂绕过季霜白的双膝,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他又问:“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带你回我的店里,好吗?” 这一次他没有等季霜白的回答,而是直接抱着她离开了这个地方。 街道上空荡又安静,四周都黑漆漆的,只有那家机械店还亮着明黄的灯,像在等候主人回家。 扶闻守在店里。 不久前他感知到了隔壁房间里的兄长突然离开,于是也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坐在轮椅上,身上还穿着丝绸睡衣,像个漂亮的洋娃娃一样,正垂着长而浓密的眼睫,梳理着自己柔顺的长发。 突然,他极其灵敏的嗅觉让他隔着老远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臭味,整个人顿时又炸毛了。 尤其在看见哥哥扶御抱着一个臭烘烘的小乞丐进店后。 他气得肺都快要炸掉,操控轮椅惊恐地连忙躲避到最里面,才怒道:“你真的把他带回来了?!你疯了吗!呕——我要吐了,快把他丢出去啊啊啊!” 扶闻用力捂住了口鼻,作势要吐。 但扶御这次却没笑着哄他。 而是微微蹙起了眉,训斥说:“扶闻,不可以对雌性这么没有礼貌。” 扶闻愣了下,第一反应是不信,“怎么可能,哥你别逗我玩了,雌性怎么可能会出现在第七区!” “是不是我不吃饭所以你故意拿他来教训我?我投降,我投降行了吧!” “你快把他弄走,我真受不……” 剩下的话没能说完。 扶闻嫌弃的眼神,忽然对上了季霜白从他哥怀里抬起来,偷偷望向他的那双乌黑圆润的眼眸。 那样漂亮的眼睛,那样无辜又单纯的清澈眼神,和他自诞生以来所见到过的任何一只雄虫都不同。 ……雌性? 怦怦。 真的……是雌性吗? 怦怦。 这就是珍贵的雌性?这么小巧,这么可爱,这么…… 怦怦怦。 扶闻突然捂住了心口,白皙俊俏的脸蛋,瞬间爆红。 4. 蝶族双胞胎 机械店的二楼是个干净又整洁的二居室,有独立的厨房和卫浴,是扶家兄弟的私人生活空间,与一楼的门店完全隔绝。 而现在,季霜白被扶御公主抱着,进入小电梯抵达了二楼,由于电梯空间小,坐着轮椅的扶闻没有进来,转而脸蛋红红地自觉去了旁边的楼梯。 楼梯被扶御改造过,有一个专门适配轮椅的传送带,里面的机械齿轮可以带动轮椅自动爬梯,十分方便。 季霜白没见过这种,当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扶闻也坐着传送带抵达了二楼,很快。 她从扶御怀里探出头去看,正好撞上了扶闻偷偷看她的目光,后者惊慌闪躲,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苍白皮肤,又瞬间涨红。 扶御轻轻地把她放下来,季霜白抓着身上破烂的衬衣,脏兮兮的鞋子踩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时,心中又升起了一个窘迫的罪恶感。 所以在扶御温柔地问她想先吃点东西还是先洗澡时,她毫不犹豫地立即选择了先洗澡。 事已至此,继续在这个强大的雄虫面前遮掩身份已经没有了意义。 再加上今晚又遇到的那两个想要把她抓走的坏雄虫,让她心有余悸,对外面不安全的环境已经产生了极强的恐惧感。 而这个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一直对她保持绅士友善态度的年轻店老板,让季霜白难以避免地产生了一丝依赖。 何况今天晚上他还及时出现救了她。 季霜白走进了浴室,她打开花洒,开始冲刷自己身上厚厚的肮脏污垢,一遍又一遍,当终于重见天日的肌肤接触到温暖的热水那一瞬间,她整个身心都彻底舒展开了。 终于,活过来了。 浴室不大不小,里面的东西很少,但都摆放得十分整齐,很有股爱干净的男性简约干练的生活状态,和季霜白的极繁主义,各种瓶瓶罐罐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塞满整个浴室的风格完全两个极端。 里面还有个超大的浴缸,季霜白洗了三遍头发以后,纠结再三,还是抵不过内心的蠢蠢欲动,抬腿迈进了这个颇有些私密的地方。 她在浴缸里挤满了泡泡,舒服地窝在浴缸里哼着歌搓澡,还在想要是有几只浮在水面的小黄鸭就更好玩了。 在这个温暖氤氲的小空间里,季霜白恍惚有股自己没有穿越的错觉。 前几天糟糕可怕的经历不过是她做的一场梦境,她只是不小心睡着了,醒来发现,现在只是一个简单的周末日,她窝在家里舒服泡澡,等洗完澡外卖也到了,然后打开平板追剧,开一罐饮料,边吃东西便哈哈笑。 笑着笑着,季霜白突然抬手遮住了眼睛。 她深呼吸几下,再次将眼泪给逼回去,而后环顾四周,这里没有她那些瓶瓶罐罐的化妆品和洗护套装,没有可爱的软乎乎的小兔浴巾,没有搞怪的发箍,没有用了很久也舍不得换的电动牙刷…… 季霜白一颗雀跃的心逐渐冷静下来,她不再哼歌了,而是默默地擦澡。 忽然,哗啦啦的一声,她猛地抬起了自己的左腿,愕然看着光滑的小腿皮肤上,有一道狭长的黑色的疤痕。 就像一道深渊裂缝,诡异中带着点魔幻,搞不清是污垢还是疤痕,但浓黑的颜色里,似乎还有几缕流动的蓝色荧光。 季霜白戳了戳,不痛,又用力擦了擦,结果擦不掉。 她顿时从浴缸里站了起来,水溅了一地,她开始仔细检查自己的身体,发现其它地方也有好几处这样的黑色裂缝。 而这些黑色未知物的位置,季霜白努力想了想,突然恍然,这不就是她刮伤受伤的地方吗?! 她最初穿越掉进垃圾堆里的时候,醒来全身都刺痛,似乎还流了血,估计是被周围的尖锐物件弄伤的。 但是,自从她把垃圾场那些黏糊糊的恶臭物涂抹在身上后,疼痛感就开始逐渐减弱,以至于后来她一心打探消息加绞尽脑汁地在虫群中生存,让她彻底忽略掉了身上这些伤痕。 这些黑色物质像是钻进了她的伤口,代替了身体的细胞自愈似的,上手一摸,就像她原本的皮肤一样光滑平整,没有任何凹陷凸起。 但这不详的浓黑,和时不时闪着微光的流萤……感觉就像辐射一样。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浴室门外。 扶御脱掉了被季霜白蹭脏的上衣,他皮肤白,看似文弱,但不论是健硕的胸肌、肱二头肌,还是紧实壁垒分明的腹肌都一样不少。 优美流畅的鲨鱼线在腰腹两侧丝滑没入裤头,几道蜿蜒突起的性感青筋,则从小腹处自下蜿蜒而上,这雄厚的资本,足够叫雌性看得血脉喷张。 可惜现在客厅里的观众,只有一个血脉同源的残疾胞弟。 扶御换了件正式点的上衣,修长的指骨分明的手指一颗颗扣着纽扣,扣到一半,他的动作顿了顿。 似乎有些难以忍受,他皮笑肉不笑地扭头,看向直勾勾盯着自己身体的弟弟,“怎么?” 虽然是兄弟,但扶闻毕竟也是个雄虫,同性相斥,被这样堪称冒犯地盯着,饶是扶御脾气再好,额角也不可避免地青筋凸起,有股想打虫的冲动。 扶闻双手攥紧了轮椅把手,他脾气是不好,但并不傻。 他看着眼前英俊又温文尔雅的哥哥,低声问:“你很喜欢那个雌性?” 扶御愣了下,似乎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他下意识否认道:“没有,为什么这样问?” 保护雌虫本来就是雄虫的职责,何况是他们早就将“守护”两个字刻在基因里的蝶之一族。 他会如此在意、关心那个小雌性,纯粹是出于本能而已,和喜欢无关。 他自幼在虫巢深处接受教导,虽然如今被族群流放,但他脑子里的思想一丝一毫也没有改变——他的身,他的心,都完全属于伟大的虫母陛下。 虫母陛下一日没有出现,他就会恪守作为前十二王侍之一的贞洁,像之前的历代王侍那样,一直守到他的生命终结。 扶闻突然嗤笑了一声。 他盯着兄长的眼睛,戳穿道:“可你对我隐瞒这个雌性的消息,还故意让她看见我发脾气嫌弃她的模样,让她对我的第一印象坏得彻底,你知道你这种做法像什么吗?” “哥,你真像一只正处于求偶期的雄虫,为了独占配偶,排斥针对周围所有的雄性!” “……” 扶御脸上出现明显的愣怔,他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连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一点。 但很快,他沉下了脸色,否认道:“你想多了。” 他蹙起眉宇,直接打断了扶闻的反驳,脸色难得冰冷,对他说:“你忘记我曾经的身份了吗?” “扶闻,你刚才那些猜测,不仅是对我的侮辱,更是对虫母陛下的侮辱!” “我之所以救下这个雌性是因为本能,她还只是一只幼年期的雌虫,如果放任不管,她很快就会死在第七区,我会收养她一段时间,等她的身体恢复健康,就会把她送到第六区的虫巢去。” “以后不要再胡乱做出这种猜测,我会生气的,懂吗?” 扶闻微微低下头,长发垂落,气势稍减,但还有些不满,嘀咕道:“我们都被流放了,还守什么破规矩,至于虫母,她都消失那么长时间了,估计以后也不会再出现,我看你就是寂寞 而不自知……”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周围恐怖的高等信息素压迫,让他额头逐渐流下一滴冷汗,连手臂上都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扶御真的生气了。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扶闻,眼神极度冰冷,语气更是不寒而栗:“你再说一遍?” 扶闻知道自己绝不是哥哥的对手,他慢慢红了眼眶,低头道歉:“对不起。” 那股强大可怕的威压瞬间消散。 但萦绕在兄弟俩之间的窒息氛围,却一点也没有缓和。 扶闻抬起头,眼睛红得似要滴血,他哑声自嘲说:“你的虫态是我见过的所有虫族里最漂亮的,你的拟态也已经完美到挑不出错,如果虫母陛下回来见到你,一定会很喜欢你的吧。” “至于我。”他低头看着自己残缺的双腿,讥讽说:“只是一个废物雄虫,进不了王侍候选名单,也不会讨任何雌性的喜欢……你实在没有必要把我当成竞争对手。” “我的命都是你救的,如果不是你,我早被长老们抛弃了,所以放心,我争不过你,也绝不会跟你争的。” 扶御叹了口气,解释说:“小闻,我没有要跟你争……” 但扶闻已经不想听了,他推动轮椅,回了自己的房间。 在进屋之前,他扭头,少年精致的脸庞上那双漂亮的眼睛,已经彻底变成了血红色。 他慢慢扬起唇角,意有所指道:“话别说太早,我的实力的确比你弱,但我的天赋,可比你差不了多少。” 扶闻虽然身体有先天残疾,但却是个货真价实的高等虫族。 每一个高等虫族都会觉醒自己的天赋,同一族群天赋相似,但能力高低和偏向又有细微不同。 比如双刃一族嗜血好杀,擅长大范围强攻,但族中的最强者,却喜欢用毒。 而蝶之一族精通药理,擅长制毒解毒,可族中天赋最高的兄弟俩,一个竟然拥有罕见的空间能力,而另一个,则是最擅长使用幻术。 使用幻术需要极其强大的精神控制能力,同时也最能看透人心。 扶闻刚才那番话隐藏的意思,像是在说扶御已经对这个才见过短短两次的小雌性动心了。 但怎么可能呢? 扶御清楚弟弟的能力,内心混乱了片刻,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眼神再次坚定起来。 比起弟弟的能力,他更相信自己。 身为蝶族层层选拔推举出来的第一王侍,哪怕是前任王侍,他对虫母陛下的忠心,也是绝对不可撼动的。 咔哒,安静的客厅内,忽然响起了轻轻的开门声。 一股清甜诱人的美好香气,随着温暖的水蒸气一起从浴室里流泻了出来。 小雌性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白里透红,晶莹水珠顺着黑色湿发砸在地面上,像颗饱满多汁的水蜜桃。 她就这样扒着门框,默默探出了半个脑袋,讪讪向他求助:“那个……我没有替换的衣服。” “……” 扶御愣愣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季霜白被盯得尴尬,往回缩了缩,只露出一双大大的湿漉漉的清澈眼眸。 她缓缓眨了眨眼睛,又试探地开口:“请问?” “…………” 扶御觉得自己的心脏受到了未知的狂热攻击。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手掌捂住了发烫的脸颊,不敢再看她。 言辞混乱地回应说:“好、好,待会、我一会…我给你……” 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啧。 扶御心里懊恼。 真是疯了。 5. 住进双胞胎的家 巢穴里没有适合小雌性尺寸的衣服,于是扶御递给她一条超大的能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的毛毯。 他绅士地背过身去,季霜白按照他手指的方向,啪嗒啪嗒跑进了他的房间。 确认房间门已经被小雌性锁好后,扶御翻出工具箱,在里面拿出了不常用到的剪刀和针线,又在客厅的隐形衣柜里找出几件材料舒适的他不常穿的衣服,火速修改好尺寸。 为此,他甚至动用了一点天赋能力,终于在半个小时后,紧急修改出几套小雌性能穿的小衣服。 扶御走到他的房间门口,正要敲门,屈起的修长手指忽然一顿。 他闭眼感知了片刻,听见了里面小雌性熟睡后的清浅呼吸声。 她已经睡着了。 估计是太困了,原本在外躲藏就需要时刻绷紧神经,结果今晚又遇到两只不怀好意的雄虫,情绪受了惊,现在终于来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庇护所,小雌性稍微一放松,自然是倒头就睡。 就是不知道头发擦干没有,如果还是湿漉漉的,不仅睡着容易不舒服,以雌性脆弱的体质也很容易着凉。 但是今晚也只能这样了。 一个有教养有自控力的洁身自好的雄虫,是绝不会在未经雌性允许的情况下,进入她的私人领域的——哪怕她现在睡的,是他的房间。 扶御回到客厅,看向窗外。 此时天空已经翻出了一抹鱼肚白,漆黑的夜色逐渐褪去,为清冷的街道留下一团朦胧不清的灰,这意味着,晨曦将至。 季霜白一觉睡醒,已经是下午一两点。 她踢了踢被子,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在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好久没有躺过这么舒服的床,睡过这么安稳踏实的觉了,简直恍如隔世,让人泪目。 她还不想起床,恋恋不舍地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翻来翻去,整张脸一头埋进松软的枕头里,而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很好闻的属于雄性的温和信息素气息。 “……?” 季霜白抬起头,后知后觉。 昨晚她裹着一条大毛毯飞快钻进了一个房间,在看见房间里那张大床时,没有过多犹豫就直接扑了上去。 然后! 她一秒入睡,就这样获得了婴儿般的睡眠。 她记得她昨晚是想找什么来着? 对了,衣服! 季霜白低头一看,才发现此刻自己身上光溜溜的,依旧是□□。 她立马用毛毯把自己裹成一颗大粽子,终于舍得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开始环顾四周,打量这间属于年轻帅气的机械店老板的卧房。 就和她对店老板一直以来的印象一样,他的房间是如出一辙的整洁、干净、井然有序。 温柔的暖白色系,简约的白色纱帘,除了简单的床和床头柜,几乎所有收纳空间都做了隐形门,从视线源头上杜绝了凌乱的可能。 果然,这人绝对有点子洁癖和强迫症吧。 季霜白裹着毯子下了床,还回头仔仔细细地把床单给抹平,不留一丝褶皱,接着她躲在门口,小幅度地打开了一条门缝隙。 呼唤的声音还没开口,季霜白就看见了门口摆了一张凳子,上面整整齐齐地叠放好了她需要的干净衣服。 季霜白不得不感叹,这个店老板,真是个无比贴心的居家大暖男啊。 她将衣服拿起来,重新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她以为只要她的动作足够轻,外面的人就不会知道她已经醒来了。 但她还是低估了虫族的听力。 也完全不知道,此刻安安静静,看似所有人都还没苏醒的客厅里,那对虫族兄弟一站一坐,早就竖起了耳朵,敏锐捕获了她所有的细微动静。 而房间里的季霜白,正拎着两件明显是手工缝制的加棉抹胸和四角底裤,陷入沉思。 片刻后,她轻咳一声,脸颊微烫地穿好了这些略有些不合身,但很舒服的长衣长裤。 深吸一口气,季霜白推开房间门,走了出去。 一进入客厅,立马有两道不容忽视的视线朝她望了过来。 那位机械店老板跟她也算熟悉了,他温温柔柔地冲季霜白一笑,说:“早,昨晚睡得还好吗?午饭已经准备好了,过来吃饭吧。” 而另一位坐在轮椅上的长发少年,面容精致漂亮,好看得雌雄莫辨,皮肤有股病态的苍白,和店老板长得很像,应该是他的亲人。 昨天第一次见的时候,这个少年的脾气可谓是十分暴躁。 然而现在,在季霜白看向他时,他浓密的羽睫颤了颤,立即垂下眼眸,被烫到似的扭头回避了她的目光。 他一言不发的,安静得像个精致的人偶。 三个人一齐坐到了餐桌旁,桌上摆放有意面、饼干、营养剂和几块面包,算不得丰富,但在这物资匮乏的第七区,已经算很好的食物了。 店老板还颇有些抱歉地说:“我们平时喝营养剂比较多,所以储备的食物少了点,下午我会出门一趟去采购物资,你比较喜欢什么样的食物呢?” 他的态度实在好得不像话,仿佛把季霜白当成了什么珍贵的客人一样。 季霜白一顿,心里有很多无法问出口的疑惑。 他们是虫族,而自己,是人族。 难道他们都没发现这一点吗? 还是说,在这个异世界,雌性已经稀少到不论是哪个种族的雌性,都会受到追捧珍视了? 季霜白不敢问,怕自己猜错。 所以尽管心里很混乱很疑惑,她还是谨慎地选择了少说话,多听,多搜集信息。 斟酌了下,她说:“不用特意去买食物,我喝营养剂也可以的。” 说完,她发现店老板脸上闪过一抹诧异,就连对面默不作声低头喝营养剂的少年,闻言也抬头悄悄看了她一眼。 季霜白很莫名,心跳又开始紧张起来。 为什么这两个雄虫都这么意外地看着她? ……是她又说错什么话了吗? 还是温柔的店老板看出了她的慌乱,笑了笑说:“你的性格很好呢。” 也不知道,是在外面受了多少的委屈,才变得这么……懂事得让虫觉得可怜。 这一句话他没有说。 为了跳过这个话题,不让小雌性继续感到紧张。 他笑着说:“忘了介绍了,我叫扶御,是蝶族的雄虫,这位是我的弟弟,扶闻,以后你直接称呼我们的名字就好。” 扶闻瞥向季霜白,冲她微微点了下脑袋,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腼腆又傲娇。 “我叫季霜白。” 扶御夸赞道:“很好听的名字。” 交换名字后,三人就算是正式认识了。 简单吃过午饭后,扶闻端着盘子去厨房洗碗,而扶御则邀请季霜白来到沙发这边,有话想跟她说。 季霜白和他面对面坐着,扶御身材颀长,坐下来时,视线也比季霜白高出了大半截。 季霜白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短暂的相处下来,扶家兄弟俩的气息平稳温和,毫无恶意,让她感到放松和安心。 所以她窝进沙发里,姿态也不再过多的紧绷,更有一股吃饱后不自觉流露的慵懒。 之前她用锋利的碎片割断了自己的长发,现在头发仅到齐肩的长度,且参差不齐,但她脸小,明明有一双圆润可爱的漂亮眼眸,五官的轮廓却又几分独特的锋利感。 这导致凌乱不齐的头发在她身上,有一股恰到好处的酷酷的融洽。 就像一只长毛缅因猫,睁圆了眼睛歪头看你时,软萌可爱,但一旦动怒,凌厉的竖瞳和尖锐的爪牙也能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此刻的季霜白就是一只吃饱了犯懒的缅因猫。 她撑着脸颊,努力认真地看着眼前的扶御,而不是跑回房间里去补觉。 在外流浪了三天,一旦放松下来,之前所有强撑着的疲惫全都泄了洪,困顿起来挡也挡不住。 扶御深吸一口气,遏制住自己被小雌性萌得有些紊乱的心跳,视线规规矩矩地落在别处,顺手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他慎重地整理措辞,语气又轻又柔,温柔到了极点。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一只幼年期的小雌虫会在第七区流浪,如果你不想说,也可以不告诉我,我尊重你的秘密。” “但是外面的环境对你来说实在太危险了,所以我希望,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可以先住在我这里,把这里当成一个暂时的落脚点,有我和扶闻在,不会再有别的雄虫敢来骚扰你,你是安全的。” “还有,我一会想给你做个身体检查,查看一下你的健康状况,可以吗?城外的垃圾场污染很严重,如果你受到了感染,需要尽快接受治疗,毕竟雄虫面对污染还能抗一抗,可雌虫,尤其是你这样年幼的雌虫……这对你来说几乎是致命的。” “一旦确认被感染,你需要尽快去往第六区,那是距离最近的可以治疗你的地方,不用担心,我会一路护送你过去……” 扶御似乎把季霜白当成了一个什 么都不知道的幼崽,谆谆善诱,耐心又细致地给她分析她目前的处境。 事实上,季霜白也确实什么都不懂。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扶御,表情有些凝重,看似在沉思,在考虑他所说的各种提议。 实际上——她的大脑已经完全一片空白了。 从扶御的第一句话开始,季霜白脑子里就轰的一下,震惊了。 ……幼年期? ……雌虫? 不是,他确定说的是她吗? 季霜白还在震惊、怀疑、再震惊,到不可置信,那边扶御已经说到了什么污染什么感染。 这是第二次,季霜白听到“污染”这个词。 第一次是从她半夜遇到的那两个想把她抓走的坏蛋雄虫口中听到的。 【这么有活力,看来还没被污染。】 这是那只雄虫的原话。 而现在,扶御也说,要帮她检查身体,看看她是否有被污染。 所以这个所谓的“污染”,到底是什么? 季霜白感觉自己很多事情没弄懂,就突然遇到了一个很重要很复杂的问题。 她沉默了许久,选择抛开这个远的难题,先试探着弄懂眼下她最关心的问题。 她知道,既然眼前这个虫族把自己当成了同类。 那么,她就得继续隐藏身份,不能让对方察觉出自己的异样。 正好这时,扶御已经说完了,见她一直沉默着不说话,以为是自己说太多让小雌性难以消化。 于是贴心地让她慢慢思考,自己则起身准备出门去采购物资。 季霜白连忙揪住他的袖子,情急之下,竟然脱口而出:“第七区会有人类存在吗?” 说完。 季霜白一阵头皮发麻。 完蛋……怎么脑子一抽,就这么直白地胡乱说出来了! 但没想到,扶御刚好误解了她的意思。 他愣了下,询问道:“你想吃人吗?” 他歪了歪头,说:“人类很难捕获,自从人族知道自己在虫族的食谱上以后,他们就疯狂地在战场上销毁同族遗体,最大的人肉来源渠道断了,近百年这类食物都很稀少。” “不过第六区的黑市或许有卖,如果你想吃,我想办法去买一点回来。” 他顶着一张英俊的,和人类相差无几的成熟男性的面孔,却如此平静地说着吃人的话。 好像人类在他眼中,只是少见一点的餐桌上的食材。 虽然麻烦,但想吃也可以去买。 季霜白僵硬地看着他,脊背陡然滑过一股诡异的恶寒,让她几乎有点想吐。 在这一瞬间,她头脑十分清楚地把自己和他区分开了。 尽管眼前这个虫族表现得再温柔,再无害。 可他是虫族,是异族。 他们两个,是在食物链上紧密相靠的上下两层。 现在他之所以对她这么好,只是因为他把她误认为自己族群的雌性了而已。 一旦被他发现自己真正的身份…… 季霜白想起了昨晚那两具悄无声息倒地的虫族尸体。 她心中猛地一颤,一股被温柔假象掩盖住的恐惧感,后知后觉爬满了她的全身。 但极度害怕之下,她反而冷静了下来。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面对扶御关切的询问,季霜白垂下眼帘,低声说:“我不喜欢吃人,我想吃……蔬菜。” 扶御眨了眨眼睛,试图理解她的思维。 很快,他了然道:“的确,人类对种地很有一套,种出来的有些蔬菜确实好吃。” 他蹲下身来,耐心询问季霜白:“你喜欢吃哪种蔬菜?我到第六区去看看,如果有的话,就都买回来。” 季霜白张了张嘴,但想起言多必失的箴言,又闭上了嘴巴。 扶御很聪明,也十分敏锐。 现在只是因为他很少接触雌性,没有与之相处的经验,所以才对季霜白不小心展现的很多漏洞都把握不准,下意识以为这就是雌性复杂多变的性格。 但如果漏洞实在太多,还是会引起他的怀疑的。 于是季霜白含糊其辞,说:“有什么就买什么。” 这一次,扶御没有觉得不对。 但不知道他脑补了什么,他看向季霜白的眼神里,透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怜爱。 像在看自家饱受委屈的可怜巴巴的小孩,满眼的疼惜。 他宠溺说:“好,等我回来。” 6. 拒绝检测 扶御离开后,屋子里只剩下季霜白,和扶御的弟弟,扶闻。 说实话,季霜白对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白皙漂亮的长发少年没有太多好感。 至少和他温柔体贴绅士的哥哥比起来,这个面容阴郁脾气暴躁,安静时又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疏离的少年,很难让季霜白产生一丝亲切感。 更何况,季霜白刚刚才在和扶御的交谈中“死里逃生”,她对于眼前的虫族少年,有的只是更多的紧张和提防。 客厅里一时很安静。 季霜白在悄悄打量扶闻,而扶闻,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似乎是感受到了小雌性面对他时的不自在,扶闻攥紧了扶手,长长的眼睫垂落,蝴蝶震翅似的,脆弱地轻轻颤了颤。 他忽然转动轮椅,背过身去,只留给季霜白一个乌黑圆润的后脑勺。 “…我先回房间了。”扶闻低声开口道,“你有什么事,就叫我,我听得到。” 他说完,也不等季霜白的回应,就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这下安静的客厅里就只剩下季霜白一个人了。 她不可避免地松了口气。 但是想起虫族那敏锐的五感,即便隔着一扇门,自己在客厅活动的动静恐怕也逃不了那位虫族少年的耳朵。 于是季霜白也回了房间,扶御的房间。 她从穿越起就知道自己的处境糟糕,但没想到,刚在扶家兄弟这落脚,以为自己暂时安全了,却又被扶御那一番无意间的话给打回原形。 季霜白咬住了自己的指甲,皱眉沉思,开始在房间里踱步。 虫族是杂食性动物,而且,他们是吃人的。 这意味着季霜白哪怕在这对对她表现得十分友好的虫族兄弟面前,也必须捂死了自己人族的马甲! 而这,也引申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为什么他们没有半点怀疑,全都以为她是虫族的雌性呢? 到底是什么让他们产生了这种误解?这种误解又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这关乎季霜白的生命安全,她努力绞尽脑汁地想。 突然,她在停下了烦躁不安的脚步,脑海里猛地蹦出一个词。 【污染】。 “城外的垃圾场污染很严重……” “污染,对于雌虫,尤其是你这样年幼的雌虫,几乎是致命的……” 季霜白还不是很懂什么是污染。 但出于一股敏锐的直觉,她突然抬起自己的左腿,蹬掉拖鞋光脚踩在柔软的床边,而后一把将裤子掀起来。 那股诡异的狭长黑色疤痕,还在,但不知道是不是季霜白的错觉,总感觉它的浓郁的颜色似乎要比昨晚洗澡时淡了一些。 她不敢掉以轻心,立马脱掉上衣检查身上其它黑色伤口。 背上的她自己看不到,要是有个全身镜就好了,可惜两位单身雄虫的家里,镜子实在少得可怜。 她废了很大功夫,努力扭动身躯,才勉强把自己全身检查清楚。 而令她感到不安的是,有几道昨晚洗澡时看见的小黑色伤口,现在一看,颜色已经快淡得与自己的皮肤融为一体了。 身上这些诡异的黑色伤口,是季霜白穿越以来,身上唯一的变量。 那么几乎可以肯定了,这些黑色的物质,就是扶御他们那些虫族口中所说的【污染】。 而因为【污染】的存在,让天生嗅觉和感知敏锐的虫族,产生了错误的判断,将她误认为是自己的同族,还把她当成珍贵稀少的虫族雌性给保护了起来。 可现在,这些【污染】的颜色正在逐渐变淡。 一旦它完全消失,是不是意味着……季霜白身上的遮掩彻底失效,身份即将暴露? 心口怦怦跳得极快。 季霜白不清楚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 但目前,她已经想不到别的可能了,至少不论如何,她需要搞懂【污染】究竟是怎么回事。 要实在不行…… 季霜白回想起那个臭气熏天的巨大垃圾场,强忍着作呕的欲望,想着,要实在不行的话,她只能再去一次,往自己身上“抹屎”,来继续维持自己身上的【污染】了。 啊啊啊啊啊好恶心啊! 之前当乞丐流浪的时候不觉得,可现在她把自己洗得香喷喷干干净净,拥有了舒适安全的床铺和新鲜干净的食物水源。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再次对自己下得了手…… 哈哈,想想刚穿越过来时的自己,真是个狠人啊,啊哈哈。 季霜白不语。 只一味地郁闷,满心复杂。 她窝在房间里自闭思考了一整个下午。 到了傍晚,天空蒙上一层暗沉沉的灰白,风沙声渐小,令人乍起一臂鸡皮疙瘩的寒气也从地面阴沉地爬了上来。 季霜白搓了搓胳膊,打开房间门,探出脑袋小心观察,听见厨房里传来湍湍的水流声,似乎是扶闻在开始准备晚饭了。 季霜白想起他残疾的双腿,犹豫了下,不大好意思让他一个人坐着轮椅还要做饭,正准备走出去帮忙,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汽车的发动机熄火声。 是扶御回来了。 季霜白下意识想钻回房间躲避,但想了想又感觉这样太反常刻意,于是她忍着心底的怵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待。 叮—— 电梯门开了。 扶御从里面走出来,带了满满一大堆的东西,他一只手拎着个他大半个身高的看着就沉重的机械仪器,另一只手掌则拎满了几十个大大小小的购物袋,除此之外,他弯曲的手臂上也托着挂着不少看着就有分量的箱子。 季霜白愣愣地看着,惊呆了,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能一个人拿下这么多东西的,力气好大。 而且扶御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一滴汗都没流,气也不喘,似乎拎着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很轻松似的,只有手臂和胸膛因为用力而肌肉鼓胀,有股颇具力量感的性感。 扶御仔细把东西放在地板上,而后柔声招呼季霜白:“阿白,可以这样叫你吗?” “我给你买了些东西,过来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季霜白有些受宠若惊,架不住好奇,凑过去瞧了瞧。 扶御把袋子里的衣服拿出来,很有耐心地一一给她展示,并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表情。 季霜白身上的衣服是他临时用自己的衣服缝改出来的,太过简陋,怕委屈了小雌性,所以这次出门他一次性给她买了很多很多的衣服,因为尚不清楚她的喜好,于是什么种类的都有。 长裙、短裙、长裤、短裤、卫衣、衬衫、T恤…… 华丽繁复款的、简约清新款的、娇俏可爱款的、炫酷机车款的,当然还有中性风格的。 虽然虫族雌性数量稀少,但商区里和雌性有关的用品可不少。 很多单身的雄虫会特意买一些雌性用品摆在家里充当慰藉。 又或者是东西不要,直接把钱给专门售卖雌性物品的官方,由官方统一将这部分钱用在“花园”里的雌性们身上,这一行为被称之为【上供】。 扶御没有照顾雌性的经验,但他做事一向细针密缕,因此第一次给小雌性买东西,他尽量买全不留遗漏,为此,他甚至去了一趟物资更丰富的第六区。 季霜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欢喜地给自己展示,仿佛一瞬间误入了百变少女的T台秀。 虽然很夸张。 但其实,她心里是有点感动的。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给她买这么多礼物,还这么照顾她的喜好心情,如此费心又不嫌麻烦。 ……不对。 他不是人,他是虫族。 季霜白反应过来,心里有点复杂。 然而对上扶御期待而温柔地注视着她的那双润泽眼眸,季霜白挠了挠脸,移开了视线,小声说:“都、都挺好的,我都喜欢……谢谢。” 季霜白现在吃他的住他的还睡他的床,再对他的礼物挑挑拣拣,就实在不礼貌了。 何况扶御的审美非常好,这些衣服都很漂亮,季霜白也确实喜欢。 扶御察觉到她没有在说谎,笑容大大加深,那双清潭映月般清润的眼眸,简直能将人溺毙在里头。 他继续拆箱,那些大大小小的箱子里,从沐浴乳香皂这类生活用品,到珠宝首饰这类华贵装饰品,几乎全都是给季霜白买的东西。 就这,扶御还觉得有些愧疚,像委屈了她似的,说:“抱歉,因为着急赶回来,所以这次出门只买了这些。” 季霜白已经有些手足无措了。 她沉默着,清楚地知道扶御对她这份呵护备至的宠溺,都只源于她“雌虫”的这一身份。 他对她越好,越关心,她就越是惶恐不安。 因为她知道,一旦自己的马甲掉落,被眼前英俊温和的虫族得知她一直在骗他。 那么此前他对她所有的关心照顾,都将化作被背叛欺瞒的滔天怒火把她给瞬间吞没,让她焚烧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她就像一个卧底潜入敌方阵营的小偷,在随时都有可能暴露的光阴缝隙里,偷得一席喘息之地。 季霜白低着脑袋惴惴不安。 而扶御这时正在摆弄他带回来的那个冰冷奇怪的银色仪器,暂时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等调试好后,扶御看向季霜白,嘴角含着柔和笑意,轻哄的语气溺到了极点,“阿白乖,一会吃完饭,给你做个身体检查,好不好?” ……身体检查? 季霜白瞬间像被一支利箭射中,脸上升腾起极度的惶恐。 她知道早晚有这一天的,但是,怎么会这么快? 季霜白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肉里,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心虚慌张,而是一副抵触的样子,仰头看向扶御,眼神可怜巴巴,抵触地摇头:“……不要,我不想。” 扶御眸光沉静地望着她,不太能理解她抵触检查的行为。 每一只虫族自诞生起都会经历各种各样的检查,比如检查基因、等级分化、精神力波动、受污染程度……再正常不过了,他也是出于为她的安全健康着想。 可她在抵触。 他能感受到眼前娇小的雌性情绪低落,那双乌黑圆润的眼眸恳求地看着他,那么可爱,那么可怜。 他发现自己总是会对她不由自主地心软。 扶御差点就想要答应她,哄她说她不想那就不做了。 但涉及【污染】不是小事情,所以他犹豫了下,努力尝试站在她的角度思考,耐心地询问眼前的小雌性:“是在害怕吗?” “这台仪器只是简单地给你做个检查,不需要采集血液什么的,别担心,不会痛的,只需要一分钟,扫描一下你的身体数据,查看是否有污染存在影响你的健康……” 扶御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季霜白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排斥、抵触的情绪变得更加强烈。 她眼眶红红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饱含委屈、反感和失望,看得他心脏骤然一缩,让他顿时有些慌乱无措。 可没等他道歉安慰她,季霜白就已经转身跑回了房间,门被重重关上,还落了锁。 扶御伸出去试图阻拦安抚的手掌悬停在半空中,人则站在原地,僵住了。 他,惹她难过生气了吗? 他这是……被讨厌了吗? 一股难以言喻,从未有过的懊悔情绪从心底深处攀爬而上,扼住了他的喉咙,令他吞咽都有些艰难。 他是蝶族的前第一王侍,自幼天赋出众,有着近乎完美的双相形态,就连实力也是族中拔尖的,从无败绩。 他高傲,清冷自持,虫生字典里从没出现过“后悔”这两个字,他完全相信自己的选择,不论做出何等决定他都足够自信,相信自己有绝对的能力去承担后果。 可现在,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后悔自己刚才多嘴,惹了季霜白不高兴。 不过是一个检查而已,她不想就不做,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她看起来如此健康,自己这段时间也没有在她身上感受到【污染】的气息,这不就够了吗? 为什么非要因为不放心,而强迫她去做她不想做的事情呢? 看吧。 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明明她最初看见他带回来的这一堆礼物时,是这么的开心…… 扶御抬手,一只手掌用力捂住了脸,陷入深深的懊悔自责。 直到一阵车轱辘声响起。 扶闻操控轮椅,端着做好的晚饭从厨房里出来。 虫族强大的五感,让他即便在厨房也清楚地知道了刚才在客厅里发生的一切。 他把餐盘放在桌子上,十分不赞同地看了哥哥一眼,幽幽地说:“哥,你老了,越来越啰嗦了,阿白年纪还小,肯定不喜欢你唠唠叨叨的说教。” 扶御又是一僵。 他沉默着,整个虫仿佛都石化了。 半晌,扶御动了动僵硬的身躯,拎起那台罪魁祸首的全新检查仪器,把它丢进仓库里,锁死。 这辈子他都不想再看见它! 7. 第六区暴乱 那天后,谁也没有再在季霜白面前提起过身体检查的事情。 对此,季霜白表示计划通! 她很是松了一口气。 果然以雌虫的身份示弱,对扶御这种把爱护雌虫刻在基因里的雄虫来说,是最强有力的杀手锏。 但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季霜白想要回到人类社会去,回到属于她的归处,目前短暂获得这两位雄虫的信任和庇护还只是第一步。 她需要在不暴露自己马甲的情况下,尽可能多地打探到有关人类社会的事,怎么去往那里,以及搞清楚自己身上意外帮助她掩饰身份的【污染】到底是怎么回事。 尽管她有些意识到,在这个充满刷新她认知的异世界,她所向往的人类社会很可能也和她穿越过来前的不一样,但她还是得想办法去那里看一看。 目前她只知道她现在所在的星球位于宇宙银河的小边角,隶属于虫族的地域,是虫族领域内偏远的流放之地。 但虫族领域有多广阔,这颗流放星球的具体位置在哪里,和地球距离有多远……她一无所知。 季霜白沉下心思,和扶家兄弟俩安然和平地相处了几天,正准备趁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打探一下消息。 意外忽然发生了。 这几天扶御不知道从哪里淘来一本人类的菜谱,强大的领悟力和学习能力,令他很快就把上面的东西学得一干二净,能够给季霜白做出一顿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来。 看着那一桌让人垂涎欲滴的,恰好每一道都精准切中季霜白喜好的菜。 她只感觉到自己被一股毛骨悚然的观察力浑身上下打量了一遍,胸腔里满是胆颤的后怕。 幸好人类对美食的开发程度是宇宙公认的,因此她偏爱人类的食物,在扶御兄弟俩看来并没有太大的异常。 否则就凭扶御这心细如发的恐怖的敏锐洞察力,她分分钟就要掉马。 她和扶闻坐到了餐桌旁,扶御则正把最后两道热腾腾的菜端上桌。 他在屋里只穿着薄薄的单衣,衬衣袖子往上叠好,露出白皙修长的,青筋蜿蜒的手臂。 一条新买的棕色小围裙紧紧系在他精瘦的腰间,因为尺寸买小了,又因为做饭时有些热,扶御解开了两颗领口的扣子,那精致的锁骨和一小块胸肌便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季霜白面前。 扶闻面无表情地盯着哥哥这幅不守夫道且不自知的样子。 季霜白则有些耳热不敢多看,只在视线实在难避开的时候,偷偷瞧上一两眼。 那条围裙果然是买小了吧?勒得好紧,那鼓鼓囊囊的饱满健美的胸膛轮廓,让季霜白恍恍惚惚地想着,怎么感觉他比她的还大…… 滴滴—— 一道细微的声音打破了餐桌上宁静的氛围。 那道声音的源头,来自突然凭空出现在扶御手腕上的一个银白色手环。 季霜白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这个刚才隐形的手环,又仰头去看扶御。 而后者顿了顿,先将手里的碗碟放在餐桌上,又瞥了眼通讯显示的名字。 他目光望向一无所知的季霜白,迟疑了片刻,还是当着她的面接通了那则来电。 “……扶御大人!救命!!” 来电刚一接通,对面混乱又嘈杂的声音便潮水般涌了出来。 在四下安静的客厅内,对面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还有东西倒地人群奔走的慌乱,甚至还有偶尔一阵剧烈的爆炸声,都令桌边的三人神色变得凝重。 “…刑大人失控了!他啊——” 滴的一声,通讯骤然被切断,而在声音最后,对面的虫族爆发了一声尖锐的惨叫。 季霜白不认识电话里说的那位“刑大人”是谁,也不太清楚这个“失控”的含义。 所以她选择保持沉默,打量着对面那兄弟俩的神情。 扶御英俊的眉宇微微蹙起,低头点开腕上的手镯,调出光屏,似乎在联系谁。 季霜白新奇地看了眼他那个高科技手镯,猜测这难道就是这个世界用来通讯的手机吗?还挺方便。 观察了一会,看不到扶御发的消息,她于是扭头看向对面。 坐在轮椅上的扶闻表情变化不大,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安静吃自己的。 察觉到来自季霜白的视线后,他长长的眼睫一颤,好一会才抬起头,试探地为季霜白盛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又往她碗里夹了几筷子菜。 这是平常扶御经常会做的事。 季霜白感觉他们的思维不在同一条线上,张了张嘴,最后小声说了句:“谢谢。” 扶闻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不自然,“…不客气。” 他移开视线,耳后的长发不经意垂落几缕,季霜白注意到他的耳朵有一点发红。 季霜白诧异,他是在害羞吗? 扶闻的肤色常年都是苍白病弱的,眉宇少了几分扶御的英气成熟,美得雌雄莫辨,像白玉雕刻的精致人偶,一个不小心的触碰仿佛都能将他碰碎了。 再加上对他的最初印象,季霜白一向和他没什么交流,平常有什么事都只找扶御。 但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纯情。 “咳咳…” 上方传来几声咳嗽,将季霜白放在扶闻身上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转走。 季霜白一抬头,就对上了扶御春风化雨的温柔的目光。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季霜白的脑袋,语气带哄地说:“第六区出了点事情,我现在需要出门一趟,你乖乖吃饭,让扶闻在家里陪着你好吗?” 季霜白瞬间眼睛发亮,但她克制住八卦的表情,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落井下石。 她轻轻揪住扶御的衣袖,追问:“发生什么事了?我也想和你一起去。” “不行!” 扶御和扶闻异口同声拒绝了她的请求。 扶御顿了顿,似乎怕自己刚才的语气太过强硬,耐心地跟她解释说:“第六区的领主邢飞星精神力暴走失控了,现在正在城中大肆破坏,那里很危险……” 【精神力暴走】。 又是一个新的词汇,这么好的打探消息的机会,绝对不容错过!她深吸一口气,不大熟练地努力摆出一副难缠的无赖姿态,用两只手抓住了他的衣服,眨着清澈圆润的大眼睛,天真说:“那你保护我!” “你这么厉害,控制那个失控的领主一定轻而易举对不对?我保证我会很听话,不会乱跑的!好不好嘛~” 这是季霜白第一次跟扶御撒娇,也是她的一次试探。 她想知道,扶御目前对她的纵容和宠溺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扶御其实也十分犹豫。 他垂眸看着季霜白扬起来的巴掌大小的脸蛋,那双眼睛瞪得又萌又圆,双手交扣举起来做祈求状,简直要把虫的心都给挠化了。 他有些抵抗不了,不自觉移开了视线,盯着一旁的地面,心口在控制不住地狂跳。 但他的表情还是很镇定,他深吸一口气,意志在摇摇欲坠,语气挣扎说:“精神暴走后雄虫会丧失理智,你会被他盯上的,而我可能无法在压制他的同时保护你不受其他雄虫的危害……” 说得也有道理。 季霜白并不是听不进道理的人,相反的,她很惜命,既然扶御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那她还是先老实待在家里吧。 季霜白不再撒娇恳求,她点头说:“好吧。” 没有不管不顾地纠缠,也没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和扶御印象中那些被宠坏了的高傲骄纵的雌虫们不太一样,他有些意外。 随即他又想到季霜白在外流浪的经历,难道这就是造就她性格与众不同的原因吗? 扶御的思绪顿时有点复杂,有些心疼她的懂事了。 但就在这时。 一直安静旁听的扶闻忽然开口道:“我陪她去。” 迎着扶御诧异的目光,扶闻语气平静道:“你去处理问题,我来保护雌性。” 扶御仅和弟弟对视了几秒,便点头同意:“好,那阿白就交给你照顾了。” 反倒是季霜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点担心又克制地看了眼扶闻踩在轮椅上,那两条被黑色笔直长裤包裹的修长双腿。 她犹豫说:“可是扶闻……也需要被照顾啊。” 这一话一出,扶御忍不住别开脸笑了。 而扶闻白皙漂亮的脸颊微微涨红,颇有些羞愤,压低声音道:“…我不需要!” 他盯着季霜白,目光灼灼,澄澈的双眸里满是急于自证的火焰。 他坚定自信地说:“我很强,哪怕双腿有残缺,也影响不了我的实力,而且我是雄虫,我不需要被任何人照顾!” 停顿了片刻,他别开脸,小声说:“不仅如此,我还可以照顾你,保护你。” 季霜白有些羞赧尴尬,刚刚她就不该那样说的。 她小声道了句歉,扶闻说不用,而扶御则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说:“不用这么拘束,也不用总是说对不起,在我们面前,你完全可以再任性一点。” “还有,你忘了你当初第一次进我的店,是来找什么东西的了吗?” 季霜白猛地抬起头,睁大双眼。 是机械义肢! 8. 意外陡生 半个小时后,三个人已经换好衣服整装待发。 实际上这里面认真换装的,只有季霜白一个。 她按兄弟俩的要求回屋换了套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长装和靴子,外加一个连帽的长度至脚踝的白色防沙披风,甚至还有口罩。 要不是她嫌看不清碍事,扶御差点把那个能遮去一半脸的大墨镜都给她戴上了。 反观这两人。 扶御自己什么也没收拾,反而一头钻进厨房抓紧做起了早中晚便当,打算用一个保温箱装着以便季霜白吃的时候都能是热的。 季霜白瞪大了眼睛,连声说没必要,不知道的还以为第六区闹饥荒呢,他们过去帮忙连一口饭都吃不上。 可扶御很有自己的想法,他温柔而不容拒绝地说:“我怕你吃不惯。” “你第一次跟我们一起出门,虽然这不是什么轻松的郊游,但我还是希望你的体验能好一点。” 季霜白微怔,在他温切关怀的目光中,呐呐败下阵来。 其实她以前是个很淡漠亲情的人。 因为家里有一个总是无能狂怒又暴躁毫无担当的像个小男孩一样的父亲,和一个总是自哀自怨哭诉自己悲惨经历的委屈缺爱的小女孩一样的母亲。 当父母的责任缺失,位置空缺。 她和家里的其他姐妹兄弟们都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灵魂分割了一块,填补到那两个空位上去,企图营造一种让人安心的,感到温暖舒心的家庭氛围。 可是长此以往,空洞越补越大。 父母习惯了当小孩,开始贪得无厌地向家里的小大人们索取情绪价值,甚至经济价值。 在某一个天上没有星星,周围也没有风的闷热的夜晚,感到窒息压抑的季霜白独自在天台上站了很久。 她伸出手掌,夜色却浓黑得让她看不见未来的希望。 就在她决定放弃一切,也放弃自己的那一刻。 起风了。 微凉的晚风吹走了夜空中笼罩的乌云,也吹走了她蒙在心口的阴霾。 然后,月亮出来了。 那是一轮皎洁的圆月,很高很远,遥不可及,却让人莫名感到心中很宁静。 月光洒下来,照亮了周围的一切,季霜白看见楼顶的泡沫箱里,那一簇绿油油的小葱在迎风摇曳,生机勃勃。 不远处的人家楼顶种着火龙果,还没开花,隔壁屋的小院子里,有一株年岁已高的葡萄树,枝条枯槁,这几天却也发出了新芽。 于是季霜白吹了一会风,又从天台的围栏上下来了。 她转身,深吸一口气,再回去战斗。 她来亲手撕开那层“家和万事兴”的窗户纸,把底下腐烂溃败的心血和哀嚎都摊到台面上来。 有人无视、有人装傻看不懂、有人难以置信不理解、还有人惊愕,随即陷入沉思。 而后,孩子们终于回过了神,看穿了这场闹剧,冷漠地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父母被迫又重新当回了父母。 只是这一次,已经长大的孩子们,再也不需要父母错位的关心和掺杂着自私算计的爱了。 以往热闹的家人群从此沉寂下去。 父母依旧不和,但死死纠缠着不愿意离婚,其余人也不再管,上学的上学工作的工作,各忙各的。 而季霜白大学毕业后甚至连家都没回,直接步入社会当一个996的普通社畜。 在穿越过来前,她已经有一两年没和家里人联系过了。 所以,她大概是不在意在那边的世界里,她或消失或死亡后,她的家人会作何感想的。 反正日子就这样过呗,少了谁不是过,她又没那么重要。 为什么会突然走神想到这些呢? 大概是扶御刚才那一句简单的“我怕你吃不惯”,突然戳中了季霜白心底深处某块柔软的地方。 让她愣怔,心中泛起酸涩。 他给她的感觉是如此安稳可靠,像她的兄长,又是如此温暖亲切,就像……妈妈。 男妈妈。 季霜白目移,脸莫名一红。 她发现扶御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和“男妈妈”这一词如此贴切,这简直像为他量身打造的一般。 “你怎么了?” 客厅里传来的声音将季霜白的思绪又拉了回来。 她下意识扭头看去,而后下一秒,瞬间瞪大了眼睛—— 扶闻站起来了。 他站在空旷的客厅内,巨大的落地窗没有纱帘遮掩,外面虽然是白天但并非天晴,有些微暗的日光洒落一地,为他修长匀称的高挑体型打下轮廓分明的凌厉光影。 随便一定格,就是充满电影画面感的青春忧郁美少年神图。 而且,他还把他那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扎成了干净利落的高马尾。 再搭配上他那一张美得人神共愤的冷萌脸一起食用。 一刹那间,季霜白终于理解了之前她隔壁工位那个整天对着周边小卡痴迷地哥哥宝宝老公崽崽一通乱喊的追星女孩。 啧啧啧,要是可以的话,季霜白也想把扶闻原地打包出道,绝对能火! 对了,再把他哥扶御也一起打包,直接来一个双子美男组合! 在季霜白走神傻笑期间,扶闻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机械义肢附着在他的黑色长靴上,看着就像是一双颇有科技感的普通靴子,走起路来也和正常人毫无区别,简直妙手回春。 他站起来季霜白才发现扶闻其实也很高。 就比如现在她站在他面前,对他的视线遮挡起到了零个作用。 扶闻的目光平直跃过她就能看见还在厨房里忙碌的兄长。 于是他低头,也问:“零食要带吗?行李要不要我帮你收拾?” 季霜白连忙摆手。 一个两个的,真把她当成什么都需要照顾的小孩子了。 不过她有点好奇,所以问:“我们大概要去几天?” 如果去的久的话,确实可以再收拾几件衣服,总不至于到了那里又劳烦扶御重新去买吧。 然而,扶闻沉思片刻,回答说:“快的话,今晚就能回来。” 季霜白:“……” 她看了眼窗外,现在已经是下午时分。 所以——如果晚上就能回来的话那他们在收拾个什么劲啊?! 弄得她还以为这一去要十天半个月呢,结果这不是换双鞋就能出门的事吗?!! 季霜白语塞,扭头进厨房,坚定地劝住了一做起饭就一发不可收拾的扶御。 这便当再做下去他都能去工地门口摆摊卖盒饭了…… 虽然扶御嘴上说着这次去第六区很危险,但这开头着实像小学生春游前 准备似的。 季霜白又好笑又无奈,当然,也很感动。 她能看得出来这两人都是为了她才考虑这么多的。 好说歹说,终于,他们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了。 季霜白将帽檐往前拽,遮住头顶的光线,却遮不住一双闪闪发亮的期待的双眼。 这是她第一次有了“护卫”,不必担忧外面的环境给她带来的危机,可以如此轻松甚至是激动地出门。 差点都让她忘了,她还有收集情报的任务在身。 第六区。 这个穿越到异世界后离她最近的拥有秩序的发达城区,就让她来亲眼见证一番吧! · 轰。 翻车了。 季霜白的探索之旅,还没开始就宣告结束。 整个星球的太空防护罩被一股陌生而巨大的能量炮给轰碎,无数的碎片包裹着火星,像陨石一样从空中拖着长尾往下坠。 大地在震颤,风沙漫天,遮盖了周围的一切,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世界末日一样的尘土和灰暗之中。 季霜白自昏迷中醒来,长而浓密的鸦睫颤了颤,眼睛缓缓睁开。 她躺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睡眠舱内,周围环境狭窄,除了身下将她半包围的柔软蛋壳型床铺,和身上盖得一小床薄被,再无其它。 幸好头顶的舱盖是透明的,让她能看清楚外面的环境,否则真就跟全黑密闭的棺材一样,得把她吓坏了。 季霜白微微动了动手脚,身上没有任何不适的地方。 她隐约记得,她和扶御、扶闻兄弟俩原本是要去第六区的。扶御在前面开车,而她和扶闻则坐在后排休息。 车窗外的景象灰黑苍白,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偶尔还会看见一些斗殴的虫族,远远注意到了他们,但碍于高级气息的压制,没有虫敢上前打扰。 就在这时,变故陡然发生了。 天空传来巨大的轰鸣声,无数颗炮弹冲破云层气势汹汹地朝地面砸了下来。 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刻在骨子里的危机意识让地面的所有虫族开始慌乱逃窜。 扶御开着车急速漂移,既要躲避炮轰又要防止撞上地面拦路的建筑和虫族。 而扶闻则瞬间扑了过来,挡在季霜白上方,双臂支撑着,用身体筑起一道血肉防护墙,缓冲了混乱颠簸对她的伤害。 但炮火太过密集,即便扶御车技高超,也被一颗流弹砸中了车尾。 巨大的冲击波和爆破声响,让季霜白瞬间就晕了过去。 再醒来,就是现在。 硝烟已经停歇,周围安安静静,昏暗中,只有一些仪器散发着微弱的光。 刺啦—— 季霜白不小心碰到了什么,睡眠舱喷出一股气流,头顶的透明盖子忽然就打开了。 季霜白慢慢坐了起来,小心谨慎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忽然,似乎是听见了这里的动静,门外一道脚步声快速朝她靠近。 季霜白立即紧张起来。 她迅速伸手向周围摸索,试图找到一件可以防身的东西。 直到那人身为到而音先至:“阿白?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熟悉而关切的少年清润嗓音。 是扶闻。 季霜白紧绷的身体顿时就放松了。 9. 被追杀中 啪嗒一声,灯亮了。 季霜白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 等片刻后眼睛能彻底睁开,高挑俊美的少年已经来到了跟前。 他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扎成马尾,穿着干练的黑色紧身作战服,脚踩长靴,几个机械方块附着在周围,闪烁着微弱的荧光。 扶闻在季霜白面前蹲了下来,视线与她持平。 他脸色苍白无血色,眼底有些许乌青,那双漂亮清冷的眼眸里盈满了对她的担忧:“你昏迷了一天。” 季霜白没想到她晕了这么久。 但是醒来身上没感到哪里痛,也没什么伤口,估计是扶闻替她挡下了炮弹袭击的全部伤害。 她感激地冲他笑了笑,在询问确定他也没有大碍后,眼睛开始在周围寻找起来。 “扶御呢?” 扶闻沉默了一瞬。 他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小雌性他们现在的危险处境。 他毫无照顾雌性的经验,尤其季霜白如此年幼娇弱,他怕告诉她实情,会吓到她。 这短暂的停顿,让季霜白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 她回想起扶御温柔的笑脸,心慌追问:“他怎么了?他是……出事了吗?” 扶闻看着她,不大熟练地安抚道:“没有,只是失散了,他很强大,不会有什么事。” 季霜白勉强放心了一点。 扶闻的目光扫过她干燥的唇角,和略有些虚弱的气色,起身准备去给她拿一些食物。 季霜白拽住了他的衣角。 见他僵硬停下。 她跳下睡眠舱,迅速把鞋穿好,要跟着他一起去。 季霜白能看得出来,周围的环境很陌生,像在一个小巧精致的房子内,她以为这是哪个地下避难所。 可扶闻告诉她:“这是宇宙飞艇。” ……宇宙?飞艇? 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扶闻又犹豫了下,最终还是选择告诉她真相。 “人族宣告开战了,我哥引开了那些追兵,让我回家从地下室启动这艘作战型飞艇,先带着你向太空逃亡,去更安全的虫族领地。” 按理来说,人族再怎么打,也不会打到这偏远星系的垃圾星来。 除非虫族的大本营已经全被攻下,虫族即将覆灭,否则这里完全是无人在意的三不管地带。 但这显然不可能。 虫族实力强悍,两族征战千百年也没打出个结果,一旦开战,短时间内绝不可能分出胜负。 之所以他们会打到这里来,其实,跟扶御有很大的关系—— 这一支人族军队的领袖,正是扶御的宿敌。 也不知道他从哪打探到扶御被流放到了虫族的垃圾星,趁着两军开战,他偷偷带着军队率先打了过来,想要报仇一举杀死扶御。 这人桀骜狂妄,不爱听从指挥,但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 而他们兄弟俩现在势单力薄,身边还带着未成年的雌性幼崽,可谓顾虑颇多。 扶御已经尽力将人族的大部队引开了,给了他们逃生的机会。 然而,宇宙飞艇还是被这人发现了。 扶闻没有告诉季霜白,事实上,此时此刻,他们身后还有一小支追兵。 季霜白昏睡的这一天里,扶闻多次尝试将这群阴魂不散的人族甩开,可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他怀疑——追击他们的领队,正好是扶御那个宿敌将领! 这真是糟糕到极点的消息。 要不是运气好,周围有一片陨石带,扶闻仗着飞艇小巧的机身咬牙闯了进去,他一刻都无法离开驾驶室,更遑论来照顾小雌性。 扶闻记得,离这里最近的一个虫族领地,还有五天的航程。 那个领地的领主……性格虽然孤僻难以相处,但实力强劲,亦是十二王侍之一。 扶闻发出去的信号还没得到回应。 但他想,他应当不会拒绝庇佑一个雌虫幼崽。 那么在这五天时间里,自己必须拼命保护好小雌性,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扶闻垂下眼帘,瞧见季霜白正发呆的精致小巧的面孔,忧心她是被他刚才所说的“战争”吓到了。 他有些懊恼,自己应该想个更好的借口瞒着她的。 可事已至此,他嘴笨,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该怎么哄她。 扶闻眉眼失落,有些自我厌弃。 如果是他的哥哥扶御在的话,一定能哄得小雌性立马喜笑颜开吧?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扶闻望向一旁,忽然想到什么,立即在手环上点了几下,周围一片漆黑的防护罩逐渐变得透明。 他扭头去看小雌性。 果然见季霜白眼睛一亮,注意力被转移,不由自主地走到了窗边,睁大眼睛看起了外面璀璨美丽的银河星系。 扶闻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安静站在季霜白身后,看着她像个好奇宝宝一样,惊喜地趴在了玻璃窗上,左瞧右看,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像融化了一样,软成一滩。 他默默感叹,真可爱。 他一向很少出门,因为身体的残疾总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常接触扶御以外的任何虫,更别提是珍贵稀少的雌性。 有关她们的一切认知,他都是听来的。 听说雌性们脾气不好,性情骄纵,喜欢华丽的珠宝和奢侈的生活,稍有不满足就会大发雷霆,从不把卑贱侍奉她们的雄虫放在眼里。 当初蜂族的王虫看上了他的哥哥扶御,想要纳他当自己第二十三个侍虫。 就因为扶御拒绝了,所以才被流放到这荒芜偏远的垃圾星。而他和哥哥是虫族罕见的双生子,自幼形影不离,是以他跟着扶御一起流放到这里。 虫族对于虫母的狂热是不讲道理的,即便虫母消失了这么多年,虫子们依然满心渴望心心念念虫母陛下的回归。 但其中也有一部分,觉得虫母不会再出现了,于是退而求其次,追随起了一些高等级的雌虫,并奉她们为自己种族的王虫。 推举王虫的一方,和选择继续等候虫母的一方形成了割裂的阵营。 而昔日庞大的极具凝聚力的虫族,又开始按照族群的不同,进一步分割成大大小小的势力。 蝶族虫口较少,也非战斗种族,属于亘古不变忠贞于虫母的那一方。 但隔壁蜂族虫口多,势力强悍,且他们的王虫性格凶残。 当初扶御拒绝了她的宠爱,她一怒之下就要将扶御处死。 要不是扶御作为蝶族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虫母的十二王侍之一,被蝶族与蜂族众多长老合力保下。 恐怕他早就没命了。 最后落了个流放垃圾星的惩罚,对于其它那些一旦反抗王虫就会被无情绞杀的雄虫,已经算很好的了。 如果没有遇见季霜白的话,他真的觉得,这样的结局已经很好了。 可偏偏,季霜白的出现,让他知道原来还有这样与众不同,可爱温柔又善良的雌性。 明明她是一只更珍稀的,应该被所有虫呵护疼爱的幼崽。 明明她流落在外,吃了那么多的苦,没有虫保护她教导她,让她对这么多东西都是懵懂的一无所知。 明明她应该怨恨,应该冲周围看得见的所有雄虫发泄委屈与怒火的。 可她还是这么乖,性格这么温软良善。 让虫既讶异,又觉得,心口都在痛。 扶闻甚至控制不住地想。 她会愿意和自己回蝶族吗? 等她成年以后,会愿意……当他们蝶族的王虫吗? 季霜白完全不知道扶闻脑子里的想法。 事实上,她刚刚不 仅不担心不害怕,还在听见“人族军队”这几个字后就开始了走神。 人族。 她素未谋面的同胞。 原本以为她要花很长的时间,很大的功夫才能离开垃圾星,回到人族的领地。 结果没想到,现在机会直接送到她眼前来了。 玻璃外的银河景象固然震撼吸引人,可季霜白却无意欣赏,一颗归心似箭的心脏激动得剧烈乱跳。 她极力维持镇定,一边透过玻璃镜面的反光,观察身后的扶闻,一边头脑风暴,开始思考要怎么样才能甩掉他,独自驾驶这艘宇宙飞艇去和同胞们汇合。 难度有点大。 且不说现在扶御不在,扶闻几乎对她寸步不离,而且他就算双腿有残疾,照样是个高等级的雄虫。 季霜白不清楚高等雄虫实力如何,但就之前她遇到的那些恐怖的巨大化变异虫族连靠近都不敢靠近他,就能窥见他有多强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也不会驾驶飞艇啊。 季霜白心情沉重地跟着扶闻来到了驾驶室,这里的视野更宽阔,而她也看清了周围漂浮在太空中的硕大陨石带。 飞艇被设置为自动驾驶,缓缓在危险的陨石之间穿梭,就像小小的蚂蚁在乱石堆里躲避着混乱的轨迹。 季霜白连操作台上的一个按钮都还没弄清楚,就被扶闻叫过去吃饭。 吃的是出门前,扶御准备的那些美味便当。 这还真是误打误撞了……也不知道扶御现在怎么样了,是否安全。 季霜白心里清楚她和他们不是同一个种族,而他们也是因为误会才会把她当成自己族群的雌性来对待。 可他们对她的那些好,她的感激和感动,都是真切存在的。 季霜白听着因为她刚才的请求,而调出光屏,跟她讲解起飞艇的构造,重点讲自动驾驶操作、食物存放地、武器库、治疗仓…… 她一边吃饭,一边安静聆听,在听见扶闻说武器库里还有一些她可以使用的东西,比如麻醉枪、迷药、烟雾弹等。 她握紧了筷子,心跳开始加快。 “万一……我是说万一,要是我们遇到追兵,你尽量不要反抗,别让自己受伤,人族不敢虐待雌性俘虏的。” 虫族对雌虫有多珍视呵护,全宇宙皆知。 你可以虐杀他们的雄性,他们不仅不会愤怒,还会觉得被杀的雄虫太弱,给他们丢脸。 可雌虫就不一样了,一旦有雌虫在战场上死亡,她的精神力会立即爆炸,亿万光年外的所有虫族都能感知到。 而与她处于同一星球的雄虫,更是会立刻暴走,实力当场飙升整整十倍!不计代价不顾自己死活也要疯狂杀死周围所有异族! 曾经有一位王虫带领自己种族的雄虫去征战,结果意外在异族的领地死亡,她的整个族群当场就疯了,不管是不是对方杀的,也不管明明是他们先去侵略的对方,直接把那一个族群杀到彻底灭族。 等消息传回虫族,全虫族都是震怒,已经灭族了没关系,他们直接迁怒,把那个种族周围的几个小种族都给全灭了,极度狂暴凶残。 从那以后,但凡战场上出现虫族的雌性,不管她是什么等级,宇宙各族心照不宣,只俘虏,绝不伤害。 扶闻看着她,犹豫说:“你别怕,我只是假设,我会保护好你的,就算……就算我死了,而你被掳走,也不用担心。” “一旦我死,扶御立刻就能知道,届时他会带上虫族的军队来营救你,哪怕可恶的人族想要虫族的矿脉资源,扶御也一定会把你平安换回来的。” 季霜白沉默低着脑袋,心虚到几乎不敢抬头看扶闻的眼睛。 她的良心在隐隐作痛。 因为扶闻在说他会用命来保护她的时候…… 她在想,武器库里的迷药,可以把他给迷倒吗? 10. 人族与虫族势不两立! 他是虫族。 而虫族吃人。 绝对不能在对方的忠诚陷阱里迷失了!!! 季霜白咬牙,把这两句她最无法释怀的,最能唤醒她理智的话不断在脑子里重复: 他是虫族他是虫族他是虫族他是虫族他是虫族他吃人他吃人他吃人他吃人他吃人他吃人他吃人…… 呼。 很好。 十几分钟后,季霜白平静抬起了头,眼里已经没有了一丝心虚和内疚。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装作很好奇地问:“你说的那些迷药和麻醉剂,对我们自己也有用吗?我担心要是我不小心弄在自己身上了怎么办?” 扶闻微抬下颚,示意她先把饭吃完。 季霜白二话不说,立马低头快速扒饭。 虫族对入口的东西基本不挑,一般情况下,他们更倾向于喝方便快捷的营养液,只需要满足日常行动所需要的能量就够了。 只有在陪着小雌性用餐的时候,他们才会食用这种味道虽好营养价值却极低的普通饭菜。 但现在是特殊情况,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意外,因而扶闻放弃了陪季霜白一起吃饭的想法,他知道雌性有多挑食,他不会抢她的食物。 早在叫醒季霜白之前,扶闻就已经喝了一支高倍营养液。 季霜白点点头,不再试图分一些吃的给他,她低着脑袋,努力忽视头顶那道灼热的直勾勾盯着自己吃饭的视线,迅速把空盘子往桌上一推,她吃完了。 扶闻看了眼干干净净的饭盒,勾了勾唇角。 他咳了咳,表情有些不自然,学着扶御的样子对季霜白夸奖道:“真乖。” “……” 季霜白忍着脚趾扣地的冲动,催促他带自己去武器库。 宇宙飞艇空间毕竟有限,不如飞船那般体型庞大,但还是有单独储存武器弹药的地方。 扶闻一一给季霜白介绍,那些危险的枪炮直接略过,机甲也不行,季霜白还“未成年”,精神力底下无法操控机甲。 所以他带着季霜白绕了一圈,最后只停留在一些数量较少的迷药、毒药、麻醉等药剂面前。 扶闻说:“这些配方是特制的,虫族基本可以免疫,只对异族有杀伤力……除了这个。” 一瓶盛满晶莹的粉色液体的药瓶,递到了季霜白的眼前。 这东西看着就像水蜜桃果酒,粉粉的,里面有稀碎的流光,浓丽馥郁,很美味的样子。 可扶闻说:“它是专门用来惩罚虫族的毒药,名字叫‘幻梦深渊’。” 喝下它,虫族不会立刻死亡,而是会当场昏迷陷入一场拥有希望后骤然破灭的,充满绝望和恐怖的梦境。 他们会梦见虫母。 那个虫族的创世之王,所有虫族仰望且濡慕的高高在上的母亲陛下。 他们会梦见自己被母亲垂怜,而后在不可置信、小心翼翼,欣喜若狂地想要靠近之际——再次被虫母狠狠抛弃。 被自己最爱的母亲所嫌弃、厌恶、憎恨、抛弃…… 很多虫族会受不了直接疯掉。 而等级高一点的虫族则会受不了而痛哭流涕认下自己的罪责,只乞求执法者能中断这场恐怖的深渊噩梦。 哪怕是扶闻这样能自己挣扎着苏醒过来的高等虫族,也会被硬控至少半个小时。 季霜白很心动。 但脸上的表情却很平静,她安静听完扶闻的介绍,看着他把那瓶“幻梦深渊”给重新放了回去。 最后,她选了一把麻醉枪,让扶闻教她怎么使用,怎么更换药剂。 扶闻虽然觉得季霜白并不需要学这些,但看着她期待渴望瞧着自己的眼神,耳朵红了红,还是认认真真开始教她。 轰隆—— 突然,一股剧烈的冲击震得整个飞艇都用力晃了晃,扶闻眼疾手快,一手接住了掉落的枪,另一只手扶住了险些摔倒的季霜白。 滴——滴——滴—— 整个飞艇的内部开始响起红色警报,头顶的灯碎了几个,已经有部分仪器开始失灵了。 扶闻表情严肃,立即带着季霜白回到了驾驶舱。 监控屏幕上显示,一个灰色小圆点后面出现了五个小红点,紧追不舍。 他们的飞艇被发现了! 刚才那一击,直接打碎了飞艇的隐身模式。 扶闻立刻将自动驾驶切换成手动,瞬间突破敌人即将形成的包围圈。 可惜这一架飞艇并非是专业的战斗艇,只能通过小巧的身形闪躲,或进行短途空间跃迁,机身上配备的光子炮少得可怜。 “阿白,你去治疗仓躲好,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千万别出来!” 扶闻修长的手指在操作盘上动得飞快,甚至连头也没回。 季霜白感受到氛围的紧张和严峻,也看到了他们目前被追踪包围的现状。 她跟着变得紧张,连忙问:“是那群人族的军队吗?” 得到扶闻肯定的答复后,她静了一瞬,而后在扶闻的催促下匆匆走了。 她没有回到休息室,而是扭头去了武器库,那瓶粉色流光的“幻梦深渊”,此刻就静静躺在一排药剂的最角落。 季霜白没有犹豫,立刻拿起刚才那把麻醉枪,倒掉里面的麻醉剂,重新往里面注入晶莹的粉色液体。 而后,她脱掉脚上的鞋,光着脚踩在冷冰冰的光滑地面上,蹑手蹑脚重新来到了驾驶室的门口。 那个熟悉的,清瘦高大的身影正在忙碌。 一头乌黑的长发高竖起,操作屏上的微光照亮他俊美精致的漂亮五官,表情紧绷着,浅色瞳眸里已有数不清的怒火和战意。 不久前,这双眼睛的主人还在腼腆而青涩地看着自己。 他会在她面前蹲下来,担忧地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会关心她饿不饿,给她热便当,看着她吃饭,会学着哥哥的样子哄她夸奖她…… 他对她有应必求,恨不得将全世界都送给她,更愿意拿自己的命去保护她。 季霜白心里有些不好受。 她在门口站了快一分钟,而后,透过门缝,对着那个背影,缓缓抬起了手中的枪。 季霜白努力驱散那些不该有的情绪。 人族的同胞就在附近。 她想回家……她要回家! 哪怕家里其实并没有人在等她,可那是她的族群,她的家园啊。 她穿越过来之前,生活相比从前,已经慢慢在变好了。 她远离了所有让自己感到痛苦扭曲的人和环境,租了一间堆满她喜欢的一切的小屋,厨房里有她新买的空气炸锅,冰箱里有她囤积的冰淇淋、酸奶和好多饮料,她计划买一只猫,购物车里已经存了很多挑选好的猫粮毛具猫爬架…… 她想回家。 在虫族,她需要认下“雌虫”这层身份,并时刻捂好自己的马甲,一旦暴露,就会面临死亡危机,或许更恐怖一点,她会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 而在人族,她就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她可以上班挣钱养活自己,她会遵纪守法不祸害别人而别人也不能来伤害她,她想要什么样的生活都能靠自己去得到,而非依赖别人。 她要自由,要回家! 再说了,虫族和人族是敌对关系,现在更是在战场之上。 阴谋诡计,忠诚与背叛,刀剑无眼……她没有错! 季霜白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呼吸越来越平缓,手中的枪也逐渐握稳了。 她没有注意到驾驶室里的扶闻背影有一瞬间的僵硬,手上的操作也慢了不少,好像在思考什么,变得心不在焉。 季霜白深吸一口气。 治疗仓极为特殊,防御很厚,哪怕整个飞艇炸掉治疗仓也不会有事,所以刚才扶闻才会催她躲进治疗仓里去。 而根据现在这个难得的好时机,只要她对扶闻开枪,让对方陷入昏迷,飞艇失去动力,人族军队就会立马围攻上来。 她可以躲进治疗仓,等待军队之后的清点,等到他们发现她……她就可以跟他们一起回家了。 只是让扶闻陷入昏迷,做个梦而已,他自己也说了“幻梦深渊”对他影响不大。 而他是高等虫族,血厚,应该有很多保命手段,不至于这么快就死掉的吧? ……不管了! 季霜白咬了咬牙,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枪声没有响起。 一阵让人头晕目眩的音波后,飞艇的正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时空裂缝。 犹如深渊之中缓缓裂开了一只巨大的眼睛,眨眼间,无数战舰穿过裂缝迎面朝他们驶来。 季霜白死死盯着驾驶室的屏幕,刚才就在她准备开枪的那一刻,屏幕上突然弹出来一道视频通话。 画面上,一位气质温文尔雅的中年雄性望着扶闻,问了一句:“小雌性还好吗?” 扶闻的回应很沉默,只“嗯”了一句。 于是,中年雄性点了点头,直接切断了通讯,好像毫不关心其它的。 季霜白在短暂的愣怔过后,心口逐渐发沉。 完了,虫族的援军到了。 而且一来还来这么多,只怕这次要换人族的军队危险了。 希望他们快点逃吧。 季霜白放下枪,把它藏在背后,准备当做无事发生然后迅速回武器库去抹掉她刚才的痕迹。 有机会回家时:季霜白和扶闻是两个敌对种族,水火不容势不两立! 不能回家时:季霜白和扶闻可是好朋友,同甘苦共患难的那种! 季霜白转身,偷偷摸摸准备离开。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很近的,语气低沉幽怨的嗓音:“阿白,你刚才……是想做什么?” 11. 虫族援救 死寂。 藏在背后的那把枪,仿佛变成了一块烙铁在手心里滚滚发烫。 一瞬间,季霜白背后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他发现了? 也是,尽管季霜白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小心,想尽办法让自己的动作不发出声音。 可她自以为的谨慎,在身经百炼五感敏锐的扶闻眼里,只怕是破绽百出。 季霜白迎着他凝重的审视目光,张了张嘴唇,想要撒谎狡辩或是撒娇卖痴蒙混过关的话,忽然堵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自己从不是能言善辩的类型。 尤其是在她无论怎样给自己做心理疏导,都清楚扶闻从没对不起她,是她对不起扶闻的情况下,她无法当着他的面,再若无其事地欺瞒他对他狡辩。 季霜白逐渐抿紧了嘴唇。 算了,她选择对扶闻动手的那一刻起,就该想到事情也很有可能会败露。 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季霜白低着脑袋沉默不语,双手背在背后,握着枪扣了又扣,像极了上课偶尔一次开小差就被老师逮住罚站的好学生,尴尬又局促。 而扶闻也是没想到,她竟然就这么默认了,一句话也不辩解。 颇有种“被逮住我就躺平,你想怎样就怎样吧”的咸鱼摆烂感。 他看着季霜白毛茸茸的后脑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却看得见她发间露出的白皙可爱的耳朵。 明明年纪小,长得也这样小巧精致惹人怜惜,却生了一副极倔的骨头。 他知道她之前藏在门口,举起枪口对准了他。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又不介意。 虫族向来皮糙肉厚,她还没有丝毫精神力,难道还能一枪打死他不成? 更何况,她还没有开枪呢。 他只是想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是他哪里惹她生气了吗?还是他哪里做得让她不满意?她难道是那种表面上不说,却喜欢背地里教训虫的阴暗性格吗? 扶闻真的不懂。 他对雌性的了解,还是太匮乏了。 眼见季霜白打定主意不吭声,不想回答他任何问题。 扶闻他……也是拿她没有办法。 她不愿意说,那就算了吧。 扶闻主动岔开了话题。 正巧此时,飞艇自动停泊,并入前来迎接的虫族宇宙战舰,扶闻直接道:“走吧,换个地方休息,你可以有更大更漂亮的房间了。” 小型飞艇内空间有限,让小雌性住在睡眠舱里,还是太委屈她了。 路过武器库,看见门口摆放的一双小白鞋,扶闻顿了顿,没说什么,蹲下身去捡起地上的鞋子,对季霜白招了招手。 季霜白还处于有点懵的状态,她下意识朝扶闻走近,而后伸手撑在他肩膀上,抬起了一只脚,“……我们要去哪?” 扶闻亲手给她穿鞋,闻言,动作一顿。 他忽然想起自己目前仍然处于“被流放”的状态。 所以不是“我们”,而是“我”。 是季霜白一个人。 等把她平安护送到森网地蛛的领域后,自己就得离开了。 扶闻沉默了一会,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其实最初,扶御也是这样打算的。 他原本想把季霜白送到更繁荣的第六区去生活,可后来没想到季霜白性格有点黏虫又有点怕生,于是便打算先收留她一段时间。 可意外来得太快,那天,扶御独自去引开大量追兵时,就曾告诉过他,要想办法将季霜白送到更安全的更适合她的地方去。 而一旦把她送到,他们两个的使命,就彻底完成了。 他们之间,将不会再有任何关系,也不会再产生任何联系。 他和扶御依旧是流放之地的“罪虫”。 而季霜白,则会被更专业的虫族守护着娇宠着,直到结束幼年期,彻底长大成熟,而后觉醒自己的天赋等级。 她的性格这样好,这样坚韧又这么可爱,精神力资质定然不低。 届时,会有无数优质的雄虫围绕在她的身边,求他怜惜。 恐怕,她很快就会忘记,自己曾在垃圾星遇到的曾短暂守护过她的两只双胞胎雄虫吧? 扶闻心口有些苦涩,但更多的担忧和不舍压过了这种想要霸占她更多记忆的阴暗念头。 他帮季霜白穿好鞋子,没急着起身,而是微微仰头,看着季霜白那双圆润漂亮的瞳眸。 他认真告诉她:“赶来救援的虫族属于森网地蛛一族,他们的领地大都在第五星系,整个族群也相当富裕,你到了那里,会比在垃圾星生活得更好。” ……是蜘蛛吗? 地蛛……该不会生活在地下吧? 季霜白略有些不安。 其实她很怕虫子,只是穿越过来一直忙于逃命,再加上遇到的虽说是虫族,可要么是体型庞大畸形丑陋的低等虫族,要么,是像扶御扶闻一样拥有完美拟态的俊美高等虫族,而且他们俩还是蝶之一族,从他们的外貌上就能看出来他们的原型是多么漂亮的蝴蝶!她这才没有感到过于害怕。 但是蜘蛛……而且是成千上万各模各样的蜘蛛族群。 她光是想了想,就有些头皮发麻了。 没等她询问更多,不远处,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沉稳的脚步声。 为首的雄虫,年纪稍大,气质儒雅,打理整齐的发间有些许白丝,眼角几根也有彰显岁月的皱纹,却依旧风姿绰约,有股时光雕刻后的成熟俊美。 正是之前和扶闻视频通话过的那个中年雄性。 他面带欣喜的微笑,身后跟着一群年轻高大,模样各有各的帅气的雄虫。 他们一从门口那出现,所有虫灼热的目光瞬间就落在了季霜白身上。 盯得季霜白浑身不自在,揪着扶闻的衣角往他身后躲了躲。 扶闻立刻上前一步,将季霜白完全挡在自己身后,皱眉冷声道:“她怕生。” 那位中年雄性一顿,摆了摆手。 他身后跃跃欲试准备迎接他们族群的新雌性的雄虫们愣了下,顿时面露失望,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狭窄的走廊上就只剩三个人。 中年雄性看着季霜白对扶闻的依赖程度,有些惊讶,但见季霜白从扶闻背后探出了头打量他,他还是立即收敛好了表情。 他对季霜白露出一个十分友好慈爱的微笑,介绍道:“你好啊,小幼崽,我叫谷弘,是森网地蛛一族幼雌园的守护者,你的事迹我都听说了,真是勇敢机敏又无畏的好宝宝,来,好孩子,我来接你回家了。” 他弯下腰,向季霜白伸出了手,语气轻柔得就像在哄幼儿园的小 孩一样。 早就已经成年只是长得矮外加发育不良的季霜白:“……” 好尴尬,脚趾已经控制不住在鞋子里乱扣了。 偏偏她还要把这间“雌虫幼崽”的马甲捂紧了,什么也不能说。 季霜白又默默把脑袋缩了回去。 扶闻偏头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要求季霜白必须打招呼回应。 事实上,她无论给什么反应都可以,雌虫本就稀少,雌性幼崽更是珍贵。 哪怕她之后面对王虫,只要没成年,对方都得稍微让她一头。 察觉到谷弘的目光,扶闻淡淡道:“我需要陪着她一起去第五星,在适应那里的环境之前,她离不开我。” 谷弘的脸色微冷。 虽然同为虫族,可他们族群不同,扶闻又是个成年雄虫,不用想都知道族里那群好战排外的虫子会有多排斥他。 可…… 谷弘看了眼至今仍躲在扶闻身后,不愿意和他分开的小雌性。 虫族的幼崽无论是雌崽还是雄崽,都天性活泼好动,一个个的都是极其会搞破坏的小魔王,叽叽喳喳,每天能闹得虫头秃。 他还是第一次见有幼崽这么怕生黏虫的。 想到她曾独自逃亡在外的艰苦经历,谷弘心中不免升起无限的心疼与怜爱。 哪怕是一拖一要带个成年雄虫回去,为了小雌性不再受到惊吓刺激,他也忍了。 但很快,问题又来了。 “你不能和她住在一个房间。” 他们回到了宇宙战舰,谷弘特意避开了那群想要围观难得一见的雌性幼崽的雄虫士兵们,迅速带领季霜白来到了他早就准备好的,整个战舰上最大最豪华的房间。 看得出来小雌性很满意,眼睛都瞪大了,满脸雀跃。 谷弘目光怜爱地瞧着她,既欣慰她的脾气果然和扶闻说的一样好,又心疼她曾经一定是过得太苦,才会面对这点条件都能喜欢得发出惊呼。 可当他准备把扶闻带走,再问些小雌性更详细的喜好和其它信息时。 扶闻的衣角,又被拽住了。 这个可恶的雄虫对他挑了挑眉,示意“我也没办法,她太黏我了”。 而当谷弘看出小雌性的想法,说出那句话时。 扶闻双手抱臂,懒洋洋地靠在一边什么话也没说。 反倒是他身后的小雌性不满地冒了头:“为什么不行?这个房间少说有几百平了吧?又不是没有多余的隔间!” 谷弘额头青筋突突跳,瞪了扶闻一眼,又弯腰柔声向季霜白解释:“可他是成年的雄性,而且精神污染的程度不低,你们待在一块,他有可能会伤害到你,我无法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精神污染】。 又是这个词。 季霜白眸光闪了闪,暂且按捺住心底的探究欲。 她看出了谷弘不会对她怎么样,于是故意说:“我也无法容忍你对我的决定指手画脚!” “要么让他和我待在一块,要么,我和他就离开这里,继续回到我们的飞艇上去!” 谷弘:“……” 在他错愕、惊讶、不可置信的目光注视下。 扶闻被季霜白拽进了屋,还冲他勾了勾唇角,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而后,他面前的房门,被“嘭”的一声,用力关上了! 12. 诱虫计 房间内。 季霜白忍不住问出了刚才她一直在想的问题:“你……要把我一个人留在森网地蛛族吗?” 刚才扶闻说,他会陪着她一块前去,直到她适应那里的环境。 那个叫谷弘的雄虫对扶闻的排斥显而易见,他们不是同一族类,地蛛族不会接纳一只蝶族雄性进入他们的领地。 也就是说,扶闻安置好她后很快就会离开。 可除了回家,季霜白就没想过要和他分开。 她此前的目的一直是先伪装雌虫的身份,再借助扶御扶闻兄弟俩的帮助回到人族去。 而不是变成看似珍贵稀有备受呵护,实际只是被关在笼子里深受束缚且毫无自由的金丝雀! 如果是只面对两个温柔听话的雄虫还好说,可面对一整个庞大的族群里里外外密密麻麻的包围,她还能逃得出来吗? 季霜白忽地上前,伸手勾住了扶闻垂在腿侧的手掌,恳求似的紧紧握住了他两根冰凉修长的手指。 她仰起头,嘴唇抿了抿,眼神楚楚可怜,嗓音都哽咽了:“…你要抛下我吗?” “……” 扶闻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 早在季霜白用那只柔软的小手亲昵地抓住了他的手指时,他就僵住了。 长而浓密的眼睫在发抖,呼吸短而急促,一层云霞飞快染红了他苍白的皮肤,从脖颈,到耳朵,直至整张脸都透露出一股白里透红的纯情青涩,和不知所措。 他到底还是个年轻雄虫,鲜少和异性打交道。 虽然季霜白仍在幼年期,可幼崽也是分不同阶段的。 他和季霜白这几天一直待在一起,能明显感受到……她身上的甜蜜气息,越发馥郁扑鼻。 她就快要成年了。 而雌虫一旦成年,分化完等级,就会迎来情潮期。 届时,但凡是她喜欢的雄虫,都有可能受到她的宠幸。 更走运的,还有可能直接成为她的侍夫之一,长久陪在她身边! 扶闻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乱想。 他任由季霜白握着他的手,眼神闪躲,羞赧不敢看她的眼睛。 不清楚季霜白是不是有留他在身边的打算。 虽然他和扶御一样,曾经都对那些雌性避之不及,甚至宁愿被流放也不愿意屈从。 可,可如果是她的话…… 他大概,也许是愿意献出自己的。 好一会,扶闻才把脸转回来,结结巴巴道:“我、我不会……抛下你,只是我不能在别的族群久留,要是、要是你之后……想我的话,只要你给我发消息,我就会来找你。” 不等季霜白询问要怎么联系。 扶闻动了动自己另一只手腕,骨肉匀称的手腕间忽然出现一只透明手环,他的指尖在弹出来的空中屏幕上虚点几下,而后,那只手环就飞向了季霜白的手腕。 季霜白惊奇地看着这个手环,而扶闻则帮忙输入她的信息,告诉她手环怎么操作,又要怎么上网。 这就是虫族的“手机”?! 这么高科技……也对,都星际纪年了,科技发展已经到了一个她无法想象的地步。 季霜白发现自己竟然可以看得懂虫族的文字,很奇怪,莫非是穿越送她的新手礼包? 不过这都是小事了,季霜白一接触到手环,瞬间网瘾大爆发,了解基础设置后就立马就开始如鱼得水地找到虫族帖子最多的地方开始网上冲浪。 要不是身边还站着有人的话。 她估计早就沉迷网络无法自拔了。 扶闻说这手环送她了。 季霜白感激涕零,连声道谢。 但猛然想起自己当下危险的处境,她瞬间惊醒,艰难挣扎着把头抬起来离开那些网络页面。 她咳了一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扶闻对她真的很好。 他年轻,俊美,实力又强,初见时明明是个傲娇高冷的中二少年。 可面对她,却总是这么青涩,动不动就脸红,又乖巧又听话,看着她时眼睛里的喜欢满得几乎要溢出来,浓烈的少男情绪根本遮掩不了。 最关键的是,他的社会关系还很简单,就一个双胞胎哥哥。 而且他的哥哥扶御,温柔男妈妈挂的,对她简直像当自家宝宝一样疼惜溺爱。 要是去了森网地蛛的地盘换一个陌生的雄虫,她还要重新和对方搞好关系,还不知道好不好拿捏。 简而言之,无论用什么办法,季霜白都不能让扶闻离开她。 思考间,季霜白无意识地抠着手指。 她自己毫无感觉。 倒是扶闻,身体开始止不住地细细颤抖起来,喉结滚动,左扭右扭,仿佛身上落了跳蚤一样煎熬地站不住,不断侧身偏移,想遮掩些什么。 等季霜白终于回过神,才发现她扣挠的,是扶闻的手掌心。 他们的手一直就没放开过。 而抬头一看,扶闻整张脸红得艳丽,表情仿佛遭受了蹂躏一样□□,眼神迷蒙,头顶几乎要冒烟了。 季霜白:? 她忽然福至心灵,视线往下一看。 片刻后,又飘忽地慢慢移到一旁。 咳咳,青春期的男孩身体就是敏感哈。 季霜白脸颊有些烫,有些不自然地松开了他的手。 但她没打算这么轻易放过扶闻。 想了想,她继续扯回话题:“可第五星系和垃圾星离得那么远,我们多久能见一次面呢?而你恐怕千里迢迢来一次,也不能待多久。” 季霜白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最终,她一锤落音:“我不想去森网地蛛的领地,我想和你一起回垃圾星。” 扶闻眼睫颤了颤,被季霜白直白的话语撩拨得有些无措。 可这样并不好,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背负“罪虫”之名的他和扶御,无法在垃圾星那样贫瘠的地方,给予季霜白很好的生活。 她只是还没有见过第五星系的繁华,没见过森网地蛛一族的富有,甚至没体验过众星捧月一般的狂热追捧与宠爱。 他若答应带她走,这才是害了她,且她现在年纪小,总有一天,她会后悔的。 扶闻冷静下来,神色有些沉重。 他张了张嘴唇,想要哄劝季霜白改变主意。 却被早就看穿他意图的季霜白打断。 她眼神坚定而明亮,就这么瞧着他,直白地说出那句让虫心口剧震的话:“我不想和你分开,扶闻。” “我不喜欢那群地蛛,我只喜欢你。” “……” 扶闻呆住了。 他耳朵里嗡嗡的,脑袋一片空白,难以置信地看着季霜白。 震耳欲聋的沉默后。 扶闻抖了抖,像是猛地回过了神,脸色瞬间爆红。 他嘴唇嚅嗫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最后眼尾潮红地看了季霜白一眼,捂着脸狼狈地冲进了浴室。 ? 又怎么了? 季霜白不免纳闷,看着人高马大的 ,可这也太害羞了吧! 他还以为他一个激动之下,会立马答应带自己离开呢。 算了,趁着这个功夫,先上个网恶补一下虫族基本知识吧。 扶闻还比较单纯,可扶御……他太聪明了,季霜白怕以后要是见面,她的破绽总会有惹得他怀疑自己的那天。 季霜白决定躺床上去刷手机,这样她上起网来才最专注。 然而没走两步,她忽然闻到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不算难闻,就像面团发酵后的香味再夹杂着海风里传来的鱼腥味的感觉,不一会就彻底消散在流通的空气中了。 意识到那气味来源于哪里。 季霜白沉默在原地站了一会,面色复杂地看向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浴室门。 虫族……也有早泄的毛病吗? 季霜白同情地摇了摇头,趴在床上开始专心上网。 她先看了一下近日的热点新闻。 虫族的网民不如她们人类的活跃,热点主要有两个,一个是人族和虫族再次开战的消息,而另一个信息量就很多了,但基本离不开“王虫”的讨论。 要么是某某王虫又开始选侍夫了,要么是哪两族的王虫不合,又开始内斗,外边在和人族大打出手,里边自己虫打自己虫,乱成一锅粥了。 季霜白不懂王虫是什么,不是说虫族的王,也即虫母已经消失千万年了么? 而且看热帖,这些王虫好像还不止一个…… 季霜白继续打探,顺便搜索了一下她最想知道的【污染物】的信息。 她聚精会神,看得正专注。 突然,外边响起敲门声。 是一个年轻陌生的雄虫声音,说自己来送餐,顺便还有一些别的事要跟她商量。 季霜白没去开门。 别说这个不认识的雄虫了,就是谷弘来敲门,她也不可能自己去开门的。 她没忘记自己的处境,也没忘记自己手无缚鸡之力。 如果不是扶闻一直跟在她身边,恐怕她空有一个尊贵的雌性的名头,实际连任何东西都拒绝不了,只能任由外面那群雄虫宰割。 她当没听见敲门声,继续上网。 没一会,浴室的门开了。 季霜白扭头看过去,视线在半空和扶闻对上,后者脸一红,立马慌张避开了她的目光。 但好歹没有之前那么失态了。 扶闻穿着一身干净的衣裳,上半身是一件深V领长袖白衬衣,下面是修身的黑色长裤,腰间绑了一条极有特色的不规则宽腰带,巨显身材。 那头乌黑的长发柔顺垂落,还带着些没被烘干的水汽,衬得那张本就精致的脸庞湿漉漉的,每一根额前的碎发,侧脸的鬓发,都仿佛被精心搭理过。 走起路来,用腰部发力,优雅至极,像极了便衣出行的古欧洲贵族公子哥。 季霜白的目光被吸引,视线跟着他一路到了门口,看着他接过了餐车,又和门缝外的雄虫交谈几声。 等他转过身来时,他的脸色微微有些变化。 季霜白关掉网页,跳下床去迎接她的饭,随口问道:“怎么了?” 扶闻似有些苦恼。 他看着季霜白一个个打开餐盖,挑选自己喜欢的食物,犹豫说:“谷弘说……他想给你提前做个等级分化测试,顺便检查一下身体情况。” 这样的事情,曾经扶御也提议过,但结果并不好。 果然,他刚说完。 就见季霜白的脸色瞬间变了。 13. 褚刃 “扶闻,帮我!” 话音还没落下,扶闻立刻就答应了:“好!你别怕,你不愿意,我绝不会让任何虫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心脏回落至胸膛。 扶闻毫不犹豫的支持,让季霜白对身份暴露的恐惧直接消失了大半。 她放下手中刚拿起的水果沙拉,已经没有了想吃东西的欲望。 谷弘为什么会突然想要给她做身体检查? 难道说,他发现什么了? 季霜白皱起了眉头,只觉得她简直倒霉。 对方年纪和资历摆在那里,又拥有调遣这么多宇宙战舰的权利,身份地位显然不一般,是她太不小心了。 她身上的那些黑色物质越来越淡,她还没找到补充的方法,不能继续遮掩她身上的气息。 这意味着她接触的雄虫越多,她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大。 糟糕透顶。 季霜白再次抓住了扶闻的温凉的手掌,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恳求与依赖:“你帮我能想办法拒绝他们吗?而且最好不要引起他们的怀疑,你知道的,我的身世,是我难以言说的痛……” 季霜白垂下眼帘。 扶闻轻轻回握住她的手掌,将她的两只手都包裹在掌心里,眼里流露出难抑的心疼。 好像背负凄苦身世,孤身一虫在外流浪,受尽磨难的是他一样。 “我知道,阿白,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 他毫无保留,告诉季霜白:“我的天赋能力是幻术,可以影响人的精神力和记忆。” “想要不被他们怀疑,最保险的办法,就是在他们帮你进行检测的时候,我用能力制造幻境扭曲他们的认知。” 但这也有风险。 毕竟战舰上的虫族实在太多了,随行的高等地蛛雄虫也有好几位,一旦被他们察觉到不对,那就全完了。 季霜白已经能想到,一旦她人族的身份彻底暴露,她会被这群受她愚弄的愤怒的虫子们活生生撕成碎片! 季霜白深呼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不要慌张,冷静下来。 她看向自己身旁,那高大俊美的漂亮少年。 至少目前,她不是一个人在抗,她还有“同伴”。 她和扶闻凑在一块,低声开始谋划。 扶闻的目标是谷弘,他是森网地蛛幼雌园的守护者兼管理者,身体检查和等级的事只要将他蒙混了过去,之后基本就不会再有人怀疑了。 然而,季霜白却打定了主意。 她不仅要隐藏住自己的生理状况,还要扶闻带着她再次跑路! 她一点也不想去一个陌生的族群,一点也不想独自面对这么多的虫族。 当务之急,是摸清楚这艘战舰的具体情况,最好找到布防图,然后偷偷抢一架飞艇逃出去。 跟他们好好说是没用的。 她虽然是珍贵的雌性,却还是个“未成年”,身边必须有众多守护者看护。 而扶御和扶闻两个还处于“流放之罪”,谷弘是不可能把监护权交给他们两个的。 最可惜的是他们俩的族群,远在第一星系,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去到那里。 否则她就是去蝶族也好啊! 扶御和扶闻都对她很好,让季霜白对整个蝶族都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她想,蝶族的其它雄虫,估计也会像扶御和扶闻一样温柔贴心吧。 扶闻又犹豫了许久。 他见季霜白对地蛛族实在抵触,也不大放心把她交给他们了。 最终,两人商量好,先以季霜白心情不好为由,把检测的时间往后拖延。 趁着这段时间,扶闻则悄悄打探周围的布防,计划出逃路线。 所有的压力,几乎都压在了扶闻身上。 季霜白能做的极其有限,她无法出门,也不能跟外面那些巡逻的雄虫接触。 那些虫族看她的眼神,和当初跟扶御扶闻初见时他们看她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或许这就是高级和低级虫族之间的差别。 高级虫族的人形拟态完美无缺,风度翩翩,自控力也相当恐怖,绝不会在雌性面前露出半分丑态。 可外面那些中低等虫族,每一次见到她,激动的神态根本无法遮掩,那些目光火热黏腻,充满了狂热的渴望与侵犯欲。 更有甚者,居然连拟态都无法继续维持,脸上的肌肉撕裂,冒出一双纯黑恐怖的蜘蛛复眼,直勾勾地盯着她,跟着她的一举一动,几颗黑色眼珠子转来转去。 季霜白吓得不轻,立马关上了房门。 幸好他们虽然失态,但对上级的命令还是严格服从的,在她关门后除了遗憾地收回视线,走路经过那扇门的时候慢一点,别的什么也不敢做。 季霜白经常能听见他们在讨论自己,谈论她幼小可爱的外形都是其次,更多的居然都是在讨论她身上的气味。 明明季霜白每次洗澡都用了足够多的沐浴露遮掩,也往自己身上喷香水,涂各种气味浓郁的润肤乳。 可他们好像总能闻见那些纷杂的气味之下,属于她自身的那一丝甜美气息。 那种香味,似乎藏在血肉里,能从骨头缝里散发出来,让门外那些虫族如痴如醉,沉迷不已。 仅仅过去两天而已,就连扶闻都红着脸,不敢再靠她太近了。 季霜白心底急躁抓狂的同时,也终于知道谷弘为什么会想提前检查她的身体状况,给她做等级分化测试了。 按照虫族的说法,她气息加重,对雄虫的引诱力飙升…… 全都在预示——她即将进行等级分化,而后彻底步入成熟期,成为一位成年的雌性了! 她拖着不肯做检查,谷弘也不催促。 只是,他送来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名字,无一不是森网地蛛这一辈年轻的、单身的,愿意和她深度匹配的雄虫! 季霜白只扫了一眼,就把那张纸撕了,丢进垃圾桶。 而一旁的扶闻脸色也不大好看,他放了把火,把那些碎纸连带着整个垃圾桶都给烧成了灰。 因为这件事,这几天表现都很沉稳的扶闻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烦躁和急切情绪。 他不是擅长战斗那一类的雄虫。 蝶族性情普遍温和,不喜争斗,他们喜欢花草,因而在蝶族的领地里能看到几乎一望无际的连绵花海。 在被流放到垃圾星前,扶闻也是个安静的性子,而且他双腿有残疾,很少出门,也很少去上族中专门教习的那些课程,更别提是战斗知识课了。 所以这几天他探查的进度很慢。 而更让他心底发沉的是,在他 们所处的这艘战舰之上,有好几位高等虫族,能力都在他之上。 他真的能把季霜白平安地从这么多地蛛的手中带走吗? 扶闻心里没底,可他没敢让季霜白看出来。 她那样信任他,他……不想看见她失望。 叩叩。 又有虫族来敲门。 扶闻起身,却被季霜白抬手制止。 上次他就差点跟这只虫族打起来,季霜白哪里还敢放他去开门? “今天也依旧心情不好吗?” 门开了。 餐车上丰富的食物香气传来,伴随着一道清爽含笑的雄性嗓音。 季霜白缓缓抬头。 入目是一头银白色的冷酷短发,白色的眉毛眉形流畅锋利,眉心两侧,有两枚对称的黑色小圆痣,而后是高挺的鼻梁,淡粉色的微微扬起的薄唇。 和一双与这人神秘而桀骜的俊脸极其不符合的笑弯弯的桃花眼。 褚刃。 高等虫族,森网地蛛一族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也是谷弘之前给她那张纸上,名字排在第一个的雄虫。 这个虫族周身的气息很冷,给她的感觉也是复杂诡谲,刚好是不喜欢麻烦的季霜白最不想与之打交道的那一类。 季霜白没有和他闲聊的打算,表情冷冷淡淡地点了下脑袋,就接过了餐车往房间里拽。 她可是感觉到了,扶闻就在她身后不远,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盯着看呢。 也怪对面这只雄虫长得太有辨识度。 第一次打照面时,季霜白没控制住,睁大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后者顺势笑着问了她一句,他好看吗? 季霜白没反应过来就点了头。 这下好了,本来就在焦虑的扶闻破了防,暗骂一句“不要脸”就冲了上去,差点和褚刃打起来。 两个都是高等虫族,谁输谁赢不一定,可季霜白没有忘记,扶闻的双腿有疾,而且那套机械义肢在这段时间高频率的使用下,已经开始掉电了。 虽然扶闻自己说还能用很久,可就跟出门没有带手机充电宝附近又找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手机电量越用越少一样,心会慌。 季霜白拦了架,后面又哄了扶闻好久,被他拧巴别扭地追问了好几句,确定她不喜欢褚刃这一类的雄虫后,扶闻情绪才有所好转。 季霜白不想和褚刃有多少接触,只当他是个送外卖的。 可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轻轻按住了餐车,她忽然就怎么也拽不动了。 连续两次碰壁,褚刃脸上的笑意微微散去。 他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季霜白。 唇角依然是笑着的,可说出来的话,却算不上客气了。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看不上我,但算了。” “我们干脆来做个交易吧。” “我知道你和你的这位侍夫在想办法离开,你们不想去森网地蛛的领地,可以,我来帮你。” 季霜白没有急着答应。 相反,她心里的警惕高高升起。 她盯着这个雄虫,反问道:“你想要什么?” 褚刃脸上的笑容加深,衬得那张脸更加诡谲莫测。 他意味深长地说:“我要你允许我进入你的房间,连续三个晚上。” 14. 交易 季霜白没能感到羞辱。 因为在褚刃说完这句话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之前,扶闻就已经出手了。 四周陡然弥漫起一场猩红色的大雾,瞬间遮蔽了她全部视野。 季霜白茫然间,只感受到一股轻盈的风从自己身旁掠过,搅动起周围的雾气。 而后,她听见了剧烈的打斗声。 只能听见声音,却无法判断这声音的具体方位,萦绕在周身的红雾仿佛会模糊人的五感,甚至叫人感受不到这一片区域的时间流逝。 直到她听见一声闷哼,敏锐闻到了空气中的一丝血腥气。 红雾开始弥散,悄无声息,顷刻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看见了倒在地上的扶闻。 一根锋利无柄的骨刺,扎穿了他的大腿,殷红的鲜血顺着骨刺尖,滴答滴答地往下流。 猩红的血眨眼间就染湿了他整条长腿,而狰狞的伤口处,血肉翻飞,表面呈现一股不详的黑紫色。 竟然有毒! 季霜白愕然回过神,跑到他身边,可看着扶闻惨白的脸色和痛苦的神情,她又不敢伸手去碰他。 事情接二连三,发生得太过突然,季霜白情绪激荡,感受到了强烈的心疼与愤怒。 偏偏罪魁祸首还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察觉到她脸色不对,还嘴脸无辜地辩解道:“是他先对我动手的,我还没使出全力,已经手下留情了。” 手下留情?! 明知道扶闻双腿有疾,还故意针对他的腿下手,简直阴险又恶毒! 而且扶闻是为了保护她,要不是他刚才对她说了那些垃圾话,扶闻这样一个听话懂事不喜欢打架的乖乖虫怎么可能会对他动手?! 季霜白气得发抖,恶狠狠瞪他一眼,怒道:“解药!!” 褚刃没给。 他的视线缓慢在季霜白和扶闻身上来回打转,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他挑了挑眉,眉头那颗小黑痣也跟着上扬,看着痞里痞气,格外欠打。 他疑惑不解道:“这种废物残疾雄虫,也值得你对他那么好?” 褚刃看着季霜白握紧的拳头,和身体半倾挡在扶闻面前所展现的保护姿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忮忌。 他补充道:“我下的毒不致命,而且他是蝶族,擅长药理,身体本就自带抗毒性,顶多痛一会毒素就分解了。” “是他实在太弱,否则换一个实力强点的高等虫族,这点毒根本都不会起效果。” 对他们这些皮糙肉厚的雄虫来说,断手断脚都是家常便饭,只要血没流干,还有一条命在,那都是小事,没有虫会在意。 他刚才没有直接把这只蝶族的整条腿砍下来,完全是担心娇弱的小雌性看见这样血腥的场面会吓坏,从而对他印象更差。 至于那点令雄虫痛苦到暂时无法活动的小小毒素,真心是他在手下留情了。 虫族无论性别,全员慕强,要换做是别的雌性,怕是早就受不了这只蝶族的废物模样了。 可让褚刃没想到的是。 季霜白听了他的解释,非但没释怀,眼中的怒火反而更盛。 连语气里,都带上了浓浓的厌恶:“我再说一遍——解药给我!!” 褚刃沉默地看着她。 心里翻涌着不爽与不甘,一遍遍在反问,至于么? 可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眼前明媚鲜活,仿佛沐浴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中,却盛开得愈发耀眼的季霜白。 她身后,扶闻满头冷汗,强忍着疼痛,轻轻拽了拽季霜白的衣袖。 见季霜白回头,对上她满眼的担忧,他的心口跳动,流淌着从未有过的暖意。 他感激又羞愧地小声说:“…不用解药,三个小时后…毒素就能分解了。” “阿白,你不要理他……别生气了,是我没用。” 曾经,他浪费了太多时间自哀自怨。 不愿意跟着哥哥学习,不愿意听他的教诲,日复一日盯着自己的残缺磋磨时间,白白浪费掉自己的好天赋。 即便这样,他骨子里仍是自负的。 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幻术,就连扶御都甘拜下风。 他还曾想,哪怕自己处处都比不过哥哥,但好歹有那么一项能强过他,也足够了。 他那可悲的自尊心让他没有想过,会不会是扶御在刻意让着他? 而直到今天,他才发现了自己这项天赋的致命弱点。 幻术是精神迷惑和控制技能,无法用来当做直接攻击的手段,一旦敌人在他的幻术里伤害到他,他的幻术就会不攻自破。 而他自身的防御力和作战本能,在面对进行过长期大量作战,有着丰富战斗经验的精英时,宛如手无寸铁还想着反击的幼崽一样可笑。 扶闻觉得丢脸至极。 尤其是在他喜欢的雌性面前,被另一个雄性打败,落得如此狼狈的姿态,滔天的羞愤无力和厌弃情绪,几乎要吞没了他。 而和这些杂糅的情绪相比,身体上的疼痛都不算什么了。 扶闻闭了闭眼。 季霜白则将他如此浓烈的情绪,全都看在眼里。 他怎么会没用呢? 如果不是扶闻,季霜白恐怕早就死在垃圾星那场漫天纷纷的炮火之中了,更别提之后他一次又一次地帮她,听她的话,让她依靠让她安心。 季霜白不禁握住了扶闻捂着伤口的那只冰冷沾血的手背。 她正想要开口安慰他几句。 身后的褚刃突然开口道:“我可以把解药给他。” 季霜白回头,看见了褚刃握在手里的那支冰蓝色的液体。 “但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季霜白回想起褚刃被扶闻打之前说的那几句话。 如果不是这两天她一直在高强度上网,恶补关于虫族的各种知识,恐怕她只会一个劲地想歪。 但她也没把褚刃想得太好。 她以退为进,语气讥讽地试探道:“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你自己说清楚,你是想我帮你处理你脑海中的精神污染?还是别的雌性都看不上你,你饥渴太久,想要我睡你?” 褚刃脸黑了黑,暗自磨了磨后槽牙。 他冷笑道:“除了你,谁会那么没眼光?想找我当雄侍的雌性多了去了,我一个都没答应过。” 他双手环抱,居高临下地审视季霜白,用挑剔的眼光将她从头打量到脚。 这么来来回回几遍之后,他喉结滚了滚,别开脸,继续嘲笑道:“放心吧,你比起那些雌性来说……差远了,我对你什么想法也没有!” “我的精神污染已经达到了濒危值,需要你帮我净化,只用三次,我不仅给你解药,还会帮你找飞艇,避开谷弘他们,暗中送你离开。” 扶闻有些急了,他反握住季霜白的手,摇头道:“不行,阿白你……” 季霜白抬起另一 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唇。 而后平静地扭头,定定看着褚刃道:“可以。” 话音一落,褚刃忍不住扬起一个笑,而扶闻呼吸急促,眼里的焦躁更甚。 但紧接着,季霜白就提出了自己的条件:“解药现在就给我,而飞艇,我要你今天就准备好,并且把我们送到指定的地方,等确认安全,我就开始帮你净化污染。” 扶闻逐渐安静下来,而褚刃脸上的笑意开始淡了。 季霜白盯着他,继续道:“不仅如此,我还要你对着虫母陛下和森网地蛛的王虫发誓,若你违背誓言,则不得好死!” 褚刃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抱臂的手掌也紧握成拳,骨头攥得咔咔作响。 他咬牙笑道:“用得着这么麻烦?” 季霜白诧异又嫌弃地看他一眼,点头:“当然!我又信不过你。” 褚刃:“……” 他哈了一声,气笑了。 最后脸色狰狞地笑着答应了季霜白的所有要求。 在面无表情地举手对着虫母和王虫发誓后,褚刃问那个指定的地点是哪里? 季霜白面不改色地回答:“你先去准备飞艇,等离开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褚刃沉默了,他第一次被一个雌性当贼一样防了又防。 但,他深深看了季霜白一眼,转身离开。 很有趣的雌性,不是么? 季霜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褚刃的兴趣。 她飞快对扶闻使用了解药,见他的脸色不再惨白得透明,开始恢复一些起色,终于松了一口气。 “阿白,你不该答应他的…”扶闻哑声说。 他低垂着眼睫,一边恨自己的脆弱无力,一边又对季霜白的懵懂无知感到心情沉重而担忧。 “净化精神污染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而且你没有彻底成年,也没有激发精神力……那只地蛛污染程度很高,对你来说很危险。” 虫族自愈能力强悍,这会扶闻的伤口已经没有在流血了,他拒绝了季霜白的搀扶,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 他表情凝重地看着她,给出自己的建议:“我会教你怎么感受自己的精神力,你只需要保护好自己,不受他的精神力影响就足够了,等我们利用他离开这里,届时,在他准备接受净化对你敞开精神海毫无防备时,我会趁机杀了他!” 听起来很不错。 但季霜白并不傻。 从刚才那场打斗,足以看出扶闻和褚刃之间的实力差距。 而且褚刃实力高深,心思难测,总之就是个阴险狡诈的小人,他刚才虽然答应得很爽快,但对他们绝对不会毫无防备。 事情不可能像扶闻计划的那样顺利,除非……他打算以命换命。 季霜白心中叹气,抬头拒绝了扶闻的提议。 眼前孤注一掷的俊美少年微微睁大眼睛,以为她怀疑自己,白皙的脸颊微红,还在努力诉说。 他双手一起比划,急切想跟她证明自己的实力,证明自己不是没有用处的废物,他能办到的,他可以保护好她,并给她留好退路。 突然。 他身体僵住了,整个虫犹如石化。 季霜白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扶闻不清楚她要做什么,但下意识顺着她的力道弯腰,以为她想跟自己说什么悄悄话,还顺从地侧头递上了自己的耳朵。 然后。 就被小雌性踮起脚尖,亲了一口。 15. 要一滴血? 柔软湿润的唇瓣,轻轻印在了扶闻的脸颊上。 像风中扇动着翅膀飞来的一只小蝴蝶在脸上停驻,轻盈得犹如一场半梦半醒间做的美梦。 如此甜美。 还有她贴近而来的淡淡体香,温暖得让虫迷醉。 季霜白的吻一触即分,好似只是为了安抚他,或者给他的奖励。 而扶闻一直维持着那个弯腰的被勾住脖子的动作,犹如石雕,体内却气血翻涌,仿佛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狂欢尖叫。 他颤抖着,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整个虫看似安静,实则身体的反应已经强烈到要爆炸了。 一股暖流不受控制地从鼻腔里涌出,扶闻呆呆地伸手摸了一下,看着指腹殷红的血迹,大脑宕机了一样没有反应。 季霜白在一旁看得好笑。 虫族的情感也这么充沛吗?怎么像个从没谈过恋爱没接触过异性的毛头小子一样? 季霜白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包随身携带的纸巾,笑着哄道:“好啦,别摸了,仰头,我帮你擦。” 扶闻捻了捻手指,膝盖弯曲,乖乖半蹲在她面前。 他听话地往后仰头,但那双漂亮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季霜白。 初见时的冷傲乖戾通通在眼中消失不见,那两颗宝石一样干净的瞳眸里,只有季霜白一个人的倒影。 宛如一只野性难驯的猫,终于在此刻收起所有尖牙和利爪,露出毛茸茸的粉色肉垫,献给将他彻底驯服的,他心爱的主人。 “啧。” 去而复返的褚刃,看着眼前这刺眼的温馨一幕,发出了烦躁的声响。 看着对面前一秒还甜甜蜜蜜,下一秒见了他,就立马露出警惕的两虫,褚刃的心情更糟糕了。 季霜白对褚刃没有好脸色,皱眉质问道:“这么快就准备好飞艇了?” ……她那是什么表情? 好歹现在他们也算是合作关系了吧? 他就连一个笑脸也不配吗? 褚刃不爽极了,语气也跟着恶劣:“没有,哪那么快?我要是说有,你估计又要怀疑我耍花招了吧?” 季霜白学着他刚才那样“啧”了一声,不耐烦道:“那你来干嘛?” 褚刃气笑了。 他很纳闷:“你就这么讨厌我?我也没对你做什么坏事吧?” 他回忆起自己的三次接近。 第一次来送餐,并借着转告她要提前检测的事想接触她,却连她的面也没见着。 第二次,终于是她来开的门,她盯着他的脸发了会呆,明明也是喜欢他的长相的不是吗? 可第三次,她突然就变得冷淡,一句话也不愿意和他多说,为什么? 褚刃想起她对身边那个废物蝶族侍夫的重视,难道是这贱人在小雌性面前说了他的坏话? 他恶狠狠地盯向扶闻,开始后悔之前不应该只是刺伤了他的腿。 应该把他的双腿,连带着中间那条也一并砍掉才对! 季霜白不喜欢跟讨厌的人废话。 她牵着扶闻准备回房间。 之前谷弘告诉过她,她住的这间房拥有最高权限,除非她允许,否则任何除了她和扶闻以外的虫族闯入,都会瞬间拉响警报,瞬间整个战舰的虫族都会知道并且第一时间跑来保护她。 虽然不知道褚刃是怎么引走附近巡逻的虫族的,但他应该还不敢强闯进来,否则之前他也不会提出那样的请求。 眼见季霜白不打算理他了,褚刃紧紧皱起眉,终于无奈说起了正事:“我需要你的一滴血。” 见她停下脚步,褚刃继续道:“用来简单测试你的等级。” “毕竟你没有经验,净化污染一不小心也可能会反噬到你,严重的也可能会……我只是想找你帮个忙,并不是想害你。” “所以给我一滴你的血,我知道了你的等级,才好做准备,等三次净化结束后你的身体会很虚弱,放心,补品药剂这些我都会准备最好的给你。” 季霜白迟疑地看向扶闻,见他眉宇舒展,轻轻对她点了点头,才勉强信了褚刃的话。 她找扶闻借了把匕首,锋尖对准了自己的食指指腹。 然而,却迟迟没有扎下去。 一方面是怕疼,需要做足够的心理建设。 另一方面,她还是有点担心身份会暴露,虽然是简单测试,只要一滴血,可人族和虫族的血液差别会不会很大?她身上那些已经快淡得消失不见的物质污染能掩盖她的气息,也可以掩盖她血液里的不同吗? 她表情凝重,脑子里胡思乱想。 而身边一近一远两个雄虫,就这么静静看着她挣扎纠结的表情。 扶闻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来帮她,他会以最快的速度和最小的伤口获取她的一滴血,不会很痛。 可见季霜白一张白嫩精致的小脸快皱成了包子,不断深呼吸,匕首抬起,又放下,抬起又放下,很想豁出去又实在不敢的样子。 真的很可爱。 他忍俊不禁,目光柔软地看着她,想再等一等,自己再开口。 只是划破一个小口子而已,对雄虫来说,就跟被蚊子叮了一口没什么区别。 褚刃嫌弃又好笑地看着季霜白迟迟不敢对自己下手,嗤道:“真娇气。” 下一秒,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冰冷宽大的手掌抓住了季霜白握着匕首的那只手腕,一旁的扶闻被他打出去几步远,又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定住了他,让他浑身麻痹无法动弹。 看着季霜白又惊又怒地抬头瞪向自己,褚刃哼笑道:“我的时间很宝贵,再浪费下去,你要多赔我一次。” 他没有选择割伤小雌性白皙娇嫩的皮肤,而是伸出两指,捏住了她的下颚,迫使她张开了水润嫣红的小嘴。 褚刃一边欣赏着小雌性气红了脸,在他手里挠痒痒似的挣扎,一边大发慈悲地解释说:“□□也行,虽然效果差了点……别动。” 他原本是想把小雌性惹哭,收集她的眼泪的。 可自从撞见那个蜻蜓点水的吻—— 他心里就燃起了一团妒火,一直在烧他的心。 令他的目光,从小雌性的圆润灵动的眼睛,往下,滑过小巧挺拔的鼻梁,落在了那张水润润的,饱满而柔软的嘴唇上。 他无视季霜白的挣扎与拳打脚踢,幽暗的目光垂落,直勾勾盯着那冲他张开的小嘴,和紧张得一直在吞噎,却随着那根嫣红健康的小舌头不断搅动而无法吞噎的 晶莹口液中。 褚刃就这么垂眸看着。 有一股很想伸进去舔的冲动。 可他知道,一旦他这么做了,只怕本就讨厌他的小雌性要恨死他了。 雌性就是这样,明明脆弱得一只手就能捏碎,却比谁都要高傲,还拥有令虫烦躁的娇气和属于弱者的可笑自尊心。 好吧。 至少季霜白比起他见过的其它雌性来说,不那么让他厌烦。 所以,他愿意施舍给她多一点耐心和温柔。 褚刃喉结滚动,克制地吞咽了一次,而后别开了脸。 他取出一支小的空试管,抵着季霜白的嘴角稍微施力一按,水亮亮的唾液便顺着管壁流了进去。 他终于松开了季霜白。 瞥了眼她脸上明明自己没怎么用力却依然留下的指印红痕,再一次感慨雌性这种生物,真是脆弱得不行。 他又看向自己刚才掐住她的那只手,指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和青筋迭起的手背,都沾满了属于雌性水润黏腻的唾液。 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想起自刚才起就一直萦绕在鼻尖的淡淡香气。 鬼使神差的,他忽然抬起手背放到唇边,伸出舌头舔了舔。 如此变态的行为。 让季霜白在滔天怒火中,目瞪口呆了一瞬。 而后下一秒,她抡圆了臂膀,一巴掌狠狠拍在了褚刃脸上。 啪—— 极为清脆响亮的一声,褚刃恍惚间毫无防备,直接被打偏了头。 他愣了愣,缓缓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褚刃猛地回头,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怒火。 这是他第一次被扇脸! 还是被一只他所轻视的弱小的毫无攻击力的雌性!! 他差点控制不住想要还手,可打雌性那样丢脸又犯罪的事情他不屑干,他克制着怒火本想骂她挤兑威胁她几句。 可褚刃扭头,看见季霜白的愤怒的表情,她像是比自己还生气。 “变态!恶心!!” “……” 褚刃再次难以置信,他干什么了就变态? 隔着手背舔她口水也叫变态?这不是叫间接接吻吗? 如果她知道,虫族里有些疯狂的家伙连雌性用过的厕纸都会偷出来拍卖,她又怎么说?! 褚刃简直气得牙痒痒。 直到他瞥见季霜白的眼尾,看见那一抹隐约的泪痕,他忽然一怔。 褚刃退后一步,迟疑地将季霜白打量了一阵。 他自认对待小雌性,他的动作已经非常努力在放轻,几乎是拿出了对待一朵雪花的力道和温度。 结果……她居然哭了? 褚刃心情复杂,刚才的满腔怒火与憋屈,转而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给替代。 而只是有点泪失禁,被气得飙泪的季霜白浑然不觉。 她恨不得再扇褚刃一巴掌,怒道:“你看什么看?东西拿到了就赶紧滚啊!” 又挨骂了。 褚刃郁闷加不爽,对她打不得,骂又失了先机。 最后冷笑一声。 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只是那高挑的背影,显出几分强撑的狼狈。 16. 污染物 季霜白已经考虑起扶闻说的那个要杀掉褚刃的提议了。 但忍了忍,又觉得还是算了,风险太大。 褚刃这只臭蜘蛛的确可恶至极,但就目前而言,他对她还有用。 趁着褚刃去偷飞艇期间,季霜白就在房间里让扶闻教她怎么感受精神力。 或许是她的天赋不够,又或许是种族隔阂,季霜白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精神海。 她甚至开始有点担心,自己究竟有没有精神力这种东西? 要知道,虫族几乎所有虫子都拥有精神力。 只不过雄虫的精神力狂暴不稳定,虽然能增强体质提高自身战力,但随着负面情绪的累积,他们很容易丧失理智沦为思想混沌的污染种。 而雌虫的精神力相较之下更为强悍平和,不仅可以进入雄虫的精神海帮助其梳理暴动的精神力,净化情绪污染,高等级雌虫还能利用精神力控制雄虫,而代价就是她们的身体娇弱,体质极差,一旦精神力枯竭就再也没有自保能力。 对此,季霜白很是心动。 要是她也能学会利用精神力控制雄虫,岂不是不用再躲躲藏藏依赖身边这些雄虫,也不用再时时刻刻都担心自己掉马了? 而且,经过这几天的高强度上网。 季霜白大约搞明白了自己身上这层“马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一如她先前的猜测,那些黑色的依附在她身上的物质,恰好就是【污染物】没错。 虫族雌少雄多,比例已经达到了惊人的1:100000,雌性的稀少注定无法获得安抚和精神净化的雄虫占大多数。 为了避免内乱,保存兵力,第一星系的五位位高权重的王虫推动改革,最终依靠科技生产力找到了一个解决办法——【精神力转化】。 通过特殊的转化设备,将雄虫脑子里濒临崩溃的精神污染,转化成拥有实体的黑色物质污染,通过血液从身体里排出来。 这样的办法其实治标不治本,因为转化无法彻底,所以时间一长,精神污染依旧会攀升,在高级雄虫当中效果最低。 但至少数量更多的普通雄虫稳住了。 没办法,唯一不会受到污染,拥有最浩瀚无垠的精神力并可以彻底净化掉虫族精神污染的虫母,已经消失太久太久了。 虫族能想到这种办法来缓解种族衰败和灭绝,已经很不错了。 至少在季霜白听来,这种将无形的精神污染,转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污染的办法,简直奇妙又震撼。 【污染物】。 所以附着在她身上,误打误撞掩盖掉她身上异族气息的那些黑色物质,就是通过转化器转化形成的物质污染物。 也幸好雌虫虽然可以利用自己的精神力净化污染,但在净化途中,稍有不慎,自己也会受到精神污染侵蚀,而雌虫的抵抗力比雄虫更弱,日常要是接触到物质污染物也会中招。 所以她身上留存有污染物这件事,并没有让任何雄虫感到怀疑。 终于把自己身上的谜团弄清楚,又找到了污染物获取来源的季霜白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自穿越那天起就一直藏在心底的漂浮不安感也减轻很多,就像挑着沉重扁担在沙漠行走的旅人,着急又渴切,虽然没见到水源,但至少左右两个筐压在身上的负重轻了不少。 而目前,季霜白又产生了新的小目标——学会掌控精神力、学会净化精神污染,以及学会用精神力控制雄虫。 每完成一个小目标,都是朝着回到人族的大目标迈进了一大步。 只可惜,她现在已经卡在第一步很久了。 ……精神力到底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啊?为什么她就是一点也感受不到?! 扶闻还安慰她不要着急,说一般在受到刺激的时候精神力波动最明显,只要在那一刻感受到它,就能顺着那丝波动,感受到自己的精神海。 很多雌虫在成年前就能学会运用精神力。 也有一部分要等到成年之际,通过等级分化检测时的仪器刺激才能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力。 可惜季霜白害怕检测,只能靠自己摸索。 实在不行,那就只能等褚刃主导的第一场精神净化开启时,强行刺激精神力从而让季霜白感受到。 一听就感觉有点痛苦,事实也确实如此。 所以季霜白才会着急想要靠自己领悟。 扶闻猜测褚刃的精神污染已经快达到临界值,才会迫切地找季霜白提出净化要求。 只是不知道,以他的实力,应该在族中享有优先净化的权利才对,为什么会被逼到来寻求一个陌生的雌性幼崽帮助的地步? 这很不对劲。 季霜白想起褚刃那恶劣的毫无绅士风度的性格,料想他应该是在族中犯了什么事被罚了。 但也只是猜测,毕竟他们对森网地蛛内部情况一无所知。 唯一肯定的就是,褚刃肯定没安好心! 季霜白每每想到这点,都感觉自己头顶顶了一个硕大的“危”字。 她比褚刃更急,更迫切地想要早点开启精神海,熟悉自己的精神力。 可惜这种事急不来。 季霜白在房间里来回打转,打坐,上蹿下跳,弄得出了一身汗,最后还是强行逼着自己在地毯上打坐,闭着眼睛,绞尽脑汁进入冥想状态。 扶闻把切好的瓜果和饮料放在小桌上,静静看了一会季霜白着急的模样,而后转身,出了一趟门。 他没说去干什么,季霜白也没有问。 她在努力静下心来,不让外界的任何动静打扰到自己。 两个小时后。 季霜白瘫倒在地上,两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看,头痛欲裂。 刚好这时扶闻也回来了。 他手中端着一个白色瓷盘,像是又去给季霜白准备吃的了,只是和出门前的状态不同,他面无血色,嘴唇发白,整个虫看起来极为苍白虚弱。 季霜白吓了一跳,立马从地上爬起来,上前质问道:“你又去找褚刃打架了?!” 她就知道,扶闻这个自尊心强得。 看见她被褚刃捏着下巴调戏,自己却在一旁中了暗算动弹不得,他心里肯定不好受,肯定当场就狠狠记仇了。 季霜白看他刚才教自己感受精神力的平淡神色,还以为他会等以后再算账呢。 没想到!哎,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啊! 季霜白满心复 杂,看着他恨铁不成钢。 然而,这次竟然是她想错了。 扶闻拉着她在小木桌旁盘腿坐下,而后,将那个小圆盘递到了自己的面前。 盘子里的东西看着很奇怪,巴掌大小,极薄,看着像窗户纸一样一碰就能戳破,可颜色却十分绚丽漂亮,梦幻般的粉白撞色,玄妙流畅的图案花纹,像清甜的草莓牛奶倒入了宇宙星河,如梦似幻,馥郁神秘。 但是瞧着并不完整,像是从哪里撕下来的一角,圆钝角的对线并不平整,像撕书一样的痕迹。 扶闻解释说:“……没有打架,我去找能帮你领悟精神力的东西了。” 扶闻开口,嗓音十分沙哑,语气充满了疲惫。 这会两人坐着挨得近,季霜白看着他,他的皮肤几乎要变成透明的了,皮囊下的毛细血管清晰可闻。 季霜白心里一紧,迟疑地问他:“…这是什么?你…怎么找到的?” 扶闻抿唇对她一笑,乖巧说:“食物,我偷偷抢来的。” 季霜白:“……” 故意的? 听着一点也不像实话。 但扶闻不想她继续追问,从一旁的零食车里翻了翻,往那块薄脆上撒了一层糖霜,“尝尝看?” 说实话,这样一撒,确实是有点卖相。 但就像漂亮饭一样,看着好看,就是不太能吃的样子。 季霜白犹豫着,一时间没有动。 扶闻看出了她的纠结,主动掰下一小块,先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面不改色说:“甜的。” ……真的假的? 有他带头,季霜白也不再狐疑了。 她也掰下一小块,试探地放进嘴里尝了尝。 怎么说呢,就像一层撒了糖霜的薄冰,微甜,微微凉,入口即化。 而仅仅两秒过后,季霜白就感受到一股温暖浓厚的精神力自口腔中荡开,融入自己的血肉骨骼,让她瞬间耳清目明。 季霜白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惊喜地看了扶闻一眼,不再犹豫,拿起那块巴掌大的糖霜薄饼吃了起来。 每吃一口,都能感受到一丝纯粹干净的精神力没入体内,开始在她身体里流转,主动被她吸收。 季霜白总算懂了扶闻说的无师自通究竟是什么感觉了。 她快速吃完薄饼,而后闭上眼睛认真打坐。 这一回,她终于成功了。 一片漆黑的意识中,星星点点的精神力开始发亮,落入上空是满夜繁星,坠落脚下是万川星河,而季霜白,身处宇宙星河的最中央。 她像个第一次睁开眼睛的初生婴儿,懵懂新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目之所及,无有尽也。 她正欣赏感受着自己的一望无垠的精神海,忽然,目光中多了个会发光的蛋。 不对,不是蛋,季霜白走近一看。 那是一枚漂浮在半空中的,巨大的白色虫茧。 噗通,噗通。 它在动。 搏动的频率,竟然和自己的心跳声一致。 季霜白沉默了一瞬。 而后难以置信—— 哇靠,她不知不觉间竟被一只虫子给寄生了?!! 17. 幻术 季霜白浑身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一边使劲搓一边疯狂地在想。 虫族的医疗水平怎么样?能做开颅手术吗?能把这死虫子从她脑袋里弄出去吗?! 仿佛听见了她的心声,那只巨大虫茧停止跳动了一瞬。 而那一刻她感受到了它传来的情绪……是无语。 紧接着,季霜白睁开了眼睛。 她离开了自己的精神海。 “阿白,没事吧?”耳边响起扶闻担忧的问询。 季霜白回过神。 她刚才没有感受到那只虫茧的恶意,反倒觉得有点亲切。 很古怪,但季霜白暂时不想和扶闻说。 她调整自己的表情,向扶闻表达了真心实意的感激:“没事,谢谢你,我已经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力了。” 虽然这种感觉还很陌生,但季霜白有预感,只要多加训练,她就能掌握它。 这就是力量啊。 季霜白的心情欢喜膨胀起来。 拥有精神力,锻炼精神力,假以时日,她将不再是一个五谷不勤的弱鸡,不再是毫无自保能力只能任人宰割。 她,一个普普通通在虫族小心翼翼苟着的人,也能成为强者! 季霜白脑子里忍不住开始描绘自己成为强者后的美好未来,以及可以单手吊打褚刃的爽文幻想,差点就要桀桀桀桀笑出声来。 直到听见扶闻小心试探地问她:“阿白,我……可以抱抱你吗?” 季霜白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停止幻想,没问他为什么忽然想要拥抱,非常爽快地就答应了,“可以啊。” 她不知道扶闻是怎么为她弄来那份神奇的食物的,可看他短时间虚弱到这种地步的模样,就知道他一定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季霜白并非真的冷血,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尽管她在心里一直默默强调,她和扶闻种族不同,甚至彼此间隔着战争和种族仇恨,她绝不能动摇。 可到这一刻,她还是叹息,不再逃避现实,接受自己欠了扶闻一个大人情。 再加上之前他对自己的帮助。 季霜白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才能还清了。 她没有犹豫,主动搂住了扶闻的腰,还把脸亲昵地靠在他怀里。 她能感受到,扶闻的身体瞬间紧绷,脊背挺得笔直,两侧的手臂抬起来,想要回抱住她,又犹豫着一副不敢冒犯的模样。 明明是他主动提出想要抱抱,可真抱了,又害羞成这个样子。 季霜白有点想笑。 虽然她也很少和男生亲密接触过,颇有点不自在,可有人比她还别扭,那她可就放松了。 隔着单薄的衣料,少年的身体清瘦却十分有料,脸颊贴着对方肌肉紧绷的温热胸膛,依稀能听见胸腔里那颗正在剧烈打鼓的狂热心跳。 季霜白没忍住,轻轻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胸口。 还没开口跟他说手臂可以放下来,可以抱她,就被突如其来的一股强劲的力道按得身子一歪,整个人都几乎摔进了扶闻的怀里。 腰上两条肌肉紧实的手臂像蟒蛇一样死死缠绕,季霜白整张脸埋在扶闻胸口,几乎不能呼吸。 她感受着扶闻急促的气息从她的发顶,一路流连到额头、脸颊、耳朵……直至埋入她的颈窝,疯狂痴迷地深深闻嗅,好似她是一块顶级美味的烤肉。 “喜欢你……” 扶闻紧紧拥抱着她,让季霜白坐在他交叠的修长两腿间,像要用自己的身躯把季霜白藏起来,占有欲十足。 他有些失控,但除了拥抱外没有其余过界的动作,只是一遍又一遍,嗓音沙哑哽咽,执拗地说:“…喜欢你……好喜欢你。” 季霜白激活精神力后,感知情绪的能力就上升了好几个层次。 她敏锐意识到,扶闻现在的情绪有点不对劲。 她没有挣扎,没有拒绝他这个蕴含未知沉重的告白,也没有拒绝他这个霸道又小心翼翼的拥抱。 季霜白不太会安慰人,这时候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试探地轻轻拍了拍扶闻的背。 后者顿了顿,似乎感受到她笨拙的关心,浓郁压抑的情绪变得轻盈些许。 他微微放松了手臂的力道,依然环着季霜白的腰。 季霜白心中叹气,虽然感到腰有点酸痛,但还是依着他,就这这个相互依靠的姿势,两个人静静拥抱了许久。 等褚刃来敲门时,扶闻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虚弱,但比一开始的摇摇欲坠好似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的模样要好得多。 他的头发有些乱,季霜白自告奋勇给他扎头发,她早就眼馋扶闻那一头漂亮柔顺又浓密的黑长直很久了。 本来想恶作剧给他扎个双马尾,但想到还要和褚刃见面,怕扶闻被那只可恶的蜘蛛笑话,季霜白还是按照他平常那样给他扎了个高马尾。 扶闻乖乖坐好,任由季霜白折腾。 尽管最后扎的歪歪扭扭,还不如一开始乱点就乱点,扶闻也表示他非常喜欢。 星海夜,万籁俱寂。 银河中的闪烁的星系像小溪里一颗颗在太阳底下反光的七彩鹅卵石,比季霜白之前在那艘小飞艇上见过的还要繁华璀璨。 救援的虫族战队考虑到雌性的旅途体验,回程时没有选择通过虫洞跃迁,而是慢慢在太空中航行。 现在是第五天,等到星海时间的明天中午,他们就可以抵达森网地蛛的星际领域了。 所以,季霜白他们的计划很赶,今夜就要抓紧行动。 用来逃离的飞艇已经准备好了。 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懒散倚靠在通道入口处。 一头耀眼的银白色短发,眉心左右两颗黑色小痣,额间多了一条黑色坠蓝宝石的发带,戴着宝石耳钉,大敞的衣领露出肌肉饱满的胸肌,和几条长短不一的华丽金银宝石细链。 脚踩一双绑带作战靴,黑色的紧身长裤勾勒得那两条腿逆天长,听见动静,也没扭头,依旧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一把匕首,不仅骚包,还要多装有多装。 这种恨不得把身上全挂满珠宝的暴发户搭配,要不是有那张桀骜冷厉的俊脸撑着,简直就是灾难。 扶闻和季霜白手牵着手,一前一后,默契地无视他直接走向了飞艇。 “啧。” 褚刃收起匕首,随意插回腰间,脚步一转,便出现在了季霜白身边。 他倒退着走路,盯着季霜白的表情,挑眉道:“不好看?还是不喜欢宝石?” 季霜白懒得理他。 按照之前和扶闻商量过的,季霜白给了褚刃一个坐标,等确保他们安全到了那里,才会给褚刃进行净化。 要不是两艘飞艇消失目标太大,而褚刃又怕他们不守信不愿意分开行动,季霜白是一点都不想和他在同一艘飞艇上相处。 “……那么远?你们确定?” 褚刃抱臂,目光在季霜白和扶闻之间来去,笑着试探道:“那地方可不太平,而且蝶 族大多守在第一星系,手伸不到那么远的地方吧?” 他看向扶闻,似笑非笑:“你不怕你的雌主被别的不长眼的雄虫盯上?就凭你那点功夫,能护得住她?” “还是说……”褚刃瞥了季霜白一眼,低咳一声,略有些不自然道:“你们是想让我也留下?” “……” 戏真多。 季霜白嘴角抽了抽,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觉得她和扶闻之间还能站得下一个他。 出乎意料,扶闻突然说:“你愿意吗?” 他语气很平淡,却让季霜白和褚刃同时一愣。 季霜白仰头看他,没来得及诧异,一直紧握着她的那只手,忽然用力捏了捏。 季霜白不蠢,她几乎是立刻就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保持安静站在一旁配合他。 褚刃收起了玩笑,目光怀疑地打量他:“你……什么意思?” 扶闻一扫之前对他的敌视,好脾气地又问了一遍:“我说,你愿意和我们一起离开,并且从此留在垃圾星,留在她身边吗?” 他补充解释道:“你刚才说的对,那地方太混乱,我的实力无法保护她不受伤害,但是——你可以。” “即便同是高级虫族,也有等阶划分,你很强,应该已经到第七阶了吧?我只有二阶,如果你愿意留下来的话,我可以把正夫的位置让给你。” 褚刃的右眼皮忽然跳了跳。 他潜意识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扶闻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在狠狠搅动他的心绪。 他转动目光,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季霜白。 对方在触碰到他的眼神那一刻,眼睛慌张地眨了眨,立马就把脑袋扭开了。 一点都不像之前那样骄纵霸道,对他凶,对他满脸讨厌怨恨的模样。 想要他当她的雄夫,为什么不自己开口? 她现在……难道是在害羞? ……雌性都是这样,变化那么快,让虫捉摸不透的吗? 如果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任何一个雄虫,他都会立刻怀疑对方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可季霜白是一个雌性。 一个长得那么小巧可爱,娇气,脾气又坏的小雌性。 而且她只是临近成年,还没有成年呢,还是个小幼崽……虽然她的气息已经十分浓郁甜美,好似情潮期很快就会到来。 可她现在,到底还是一只年幼的小雌性。 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前一秒说讨厌他,后一秒又害羞说喜欢他……应该也是正常的。 毕竟他的实力摆在这,长得又俊,小雌性第一次看见他时眼睛都移不开…… 喜欢上他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那,要答应她吗? 他还从没有过雌性。 对于有资格拥有伴侣的高等雄虫来说,选择自己的雌性是一件很重大的事情。 毕竟雌性可以拥有很多个雄夫甚至侍虫,可雄虫一辈子却只能跟一位雌主。 否则雄虫要是三心二意,不忠不贞,是会被抓起来丢进垃圾堆,被污染物生吞活剥的。 季霜白的目光又转了回来,看着他,眼眸清亮,眼底似乎有期待。 褚刃却移开了落在季霜白身上的视线。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难得露出些不自然的神色。 挣扎犹豫中,脑海里忽然闪过一抹怀疑。 她真的喜欢他吗? 该不会……是联合自己的雄夫一起来骗他吧? 18. 竟留有后手 那样的怀疑仅产生了一瞬,褚刃很快就无法思考了。 因为季霜白忽然松开了一直牵着扶闻的那只手,开始主动朝他走了过来。 褚刃下意识站直了身体,表情波澜不惊,眼睛却紧紧盯住了一步步靠近的小雌性。 她个子不高,当真是很娇小的一只,看着瘦瘦弱弱的,让虫疑心她是不是一直就没迟饱过,是不是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 可她浑身的状态又的确很好,朝气蓬勃,圆润的猫儿一样的眼,灵动狡黠,长长的睫毛,白里透红的肌肤,小而挺的鼻梁和水润嫣红的嘴巴,还有一头浓密光滑的不规则个性短发。 若真要比喻,她就像风起时一朵捉摸不透的云,自由无拘束,和他从前所见的或骄纵或霸道强横的雌性全都不一样。 她出现在视野里,那股独特的气息就让虫忍不住地想要目光跟随。 褚刃看着她走到了自己跟前,慢慢抬起手,似乎想来触碰他垂在身侧的手掌,却又犹豫。 弄得褚刃心里七上八下,修长的手指忍不住微微蜷缩。 他垂下眼眸,开始屏息凝神,看似镇定从容,其实心里正抓心挠肝地等待着季霜白主动开口。 终于,良久的煎熬等待后,他听见季霜白鼓起勇气,带着点失落和试探道:“你真的不愿意,当我的伴侣吗?” 褚刃没绷住,表情扭曲了一瞬:“……你问我了吗?” 从头到尾都只有她身边那只蝶族在帮她说话,他不过是想听她自己亲口承认而已! 他可不是什么随随随便的雄虫,三言两语就能上赶着献上自己的忠诚和自由。 好歹……她得亲口来问他一句吧? 但话说出口,他瞬间又有点懊恼,就小雌性这个破脾气,要是一怒之下又反悔不要他了怎么办? 褚刃低咳一声,见季霜白瞳孔微怔,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没有生气的迹象。 他心口微松,别开脸去,又不死心地追问了句:“你确定想要我?” “要是确定的话,可就没有反悔的机会了,而且蝶族刚才说的也得算数,我不当小,你要我当伴侣,就必须让我当正夫,还有,以后你的雄夫除了他以外,最多不许超过两个,我讨厌热闹,不接受家里的雄虫数量太多,明白么?” 褚刃说着,自己也有点心虚,他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么严苛。 虫族的雄虫忠贞不二,雌虫却没有这个说法,因为过于稀少珍贵,一只雌虫除了一位正夫,其余的雄夫只要不超过十二位就可以,无名无分的侍虫更是勾勾手就可以有无数个没有限制。 也就是说,一个雌虫理论上可以拥有十三位伴侣和成千上百位床伴。 只要她想。 褚刃从前觉得雄虫未免太卑微,太不公平,为此他甚至厌恶地想,他宁愿一辈子单着,或是被精神污染吞噬,也绝不可能便宜那些花心的雌虫。 直到他遇见季霜白。 咳,稍微放松一点底线,也不是不行。 他喜欢她的气味,第一次和她碰面,就觉得喜欢,否则也不会让谷弘把他的名字加在供季霜白挑选的单身雄虫名单上,还搞小动作把自己排在第一位。 可惜季霜白不喜欢他。 又或者说,她对那只蝶族太偏心,太在意,以至于那只蝶族忮忌他排挤他,她就收起了看自己的惊艳的眼神,不肯再给他一点好脸色。 褚刃一开始觉得无所谓,后来觉得十分不爽。 再后来,他开始想,凭什么? 一个残疾的废物雄虫,连自己的雌性都护不住,凭什么得到那样的偏爱? 凭什么,那样的偏爱,不能偏向他呢? 那只蝶族心胸太狭隘,容不得虫,明明雌性身边只有他一个,还让他当了自己的正夫,他竟还不满足,不肯别的雄虫再来加入这个家。 要换做是自己就不一样了。 他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会那么小心眼容不下他,也愿意接受雌性再多挑两个伴侣。 不论怎么看,他都比那只小心眼、没品、眼界低的蝶族更适合当正夫吧? 想到这,褚刃顿时又不心虚了。 他的眼神不躲不让,直勾勾地盯着季霜白看,只等她做出选择。 要是他提的要求她不肯答应……那他只会再给她最后一次商量的机会。 他也有自己的骄傲。 若她还是不肯,那就算了,他绝不会上赶着犯贱。 之前的约定继续,他跟着他们一起去垃圾星,不急着走,他倒要看看他们两个没了他,能过上什么样的生活,看看季霜白在那破地方,还能不能找到比他更好更强的雄虫! 他脑子里已经想到了很远的以后。 手指忽然被轻轻碰了碰,柔软温热的触感令褚刃眼皮一颤,回过神,抿唇盯着自己被一只白皙小手握住的两根手指看。 ……哪有这样牵手的? 褚刃不语,默默移开视线摸了摸鼻子,又把手插进裤兜,反应过来这样或许太拽不适合,又把手抽出来,随意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和首饰。 一秒钟八百个假动作,掩饰自己绝无仅有的慌乱心跳。 幸好季霜白没有发现,她噘嘴低声埋怨道:“我第一次主动追虫,你还提上条件了……” “好吧,看在你长得合我心意的份上,我答应了。” 最后那四个字落入褚刃耳中,犹如平地惊雷,炸响了他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 ……真的答应了? 就这样,这么简单就答应了? 褚刃还以为,她会生气,会骂他要求太多怎么不拿张镜子照照自己,又或者干脆嫌他麻烦不要他了…… 褚刃皱了皱眉,那股诡异的违和感又来了。 可季霜白抓着他的手晃了晃,跟他撒娇,用娇气又亲昵的语气问他:“你的星际账户里有多少钱呀?以后都得给我知不知道?对了,说了那么久我都有点饿了,我们先吃顿夜宵再走吧!” 褚刃下意识反驳:“再磨蹭的话会被他们发现……” 季霜白打断他的话,不满地用鞋尖踢了踢他的小腿:“那是你的事!你都是我的伴侣了,我的需求要摆在第一位知不知道?” 褚刃的心脏被那两个字挠了挠。 他低头看向季霜白,和不久前穿的那套宽松舒适的睡衣不同,现在她穿着方便行动的牛仔长裤和灰色卫衣,胸口有一个很可爱的毛绒小熊图案,脚踩一双软底增高小白鞋。 此刻,那双干净的小白鞋,正撒气似的踩在他的靴子上,用力碾了碾他的脚背,其实他毫无感觉,别说痛了,挠痒痒都不算。 褚刃眉宇间紧蹙的山川,忽然就被这些小动作给抚平了。 是了,就该这样。 再怎么特别,雌性生来就是高傲骄纵的。 更何况,他现在是她的伴侣了,她更是想怎样就怎样对他。 褚刃的表情舒缓,嘴角眉梢充盈着一股有家了的安定和幸福感。 他摘下手上的几枚宝石戒指,本想给季霜白戴上,可惜太大了,于是塞进了她的卫衣口袋里。 他坦诚地告诉她自己的资产有多少,还点开自己的几个星际账户给她看了看余额,并直接把密码告诉了她,这是目前他手里的可移动资金。 他很谨慎,从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这些余额只是冰山一角,还有很多固定资产他以后可以带她一起去看。 反正,他成了她的雄虫,他的一切也都是属于她的了。 他看见季霜白露出勉强满意的表情,心里那点紧张情绪也随之化作庆幸和欢喜。 他试探地碰了碰季霜白的手掌,见她没有抵触,于是自然而然地与她十指交握,“最多半个小时,我们必须得离开了,你想吃什么?我去弄。” 小 腿又被踹了一脚。 褚刃低头,不解,他说错了什么? 季霜白挣开他的手,气鼓鼓地双手抱臂道:“你在催我?还没开始吃饭你就开始催我?” “……” 他催了吗? 褚刃不理解季霜白的脑回路,他也是第一次和雌性……和他的伴侣这样交谈接触。 但是,他虚心好学,想起从前偶然听过的那些他不屑的哄雌性的话术,此刻他心甘情愿在自己的小雌性面前低下了头颅。 褚刃诚恳道:“对不起,我错了。” 季霜白被逗笑了。 她轻易原谅了他,奖励似的主动挽住了他结实修长的手臂,半个身子亲昵依赖地贴住了褚刃僵硬的身躯。 她催促着他快带她去吃饭。 而他脸颊发烫,藏在白色碎发下的耳朵也红得彻底,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被挽着走路。 褚刃陪着“季霜白”向他们来时的入口走去,高大挺拔的背影越来越远。 而他身后。 真正的季霜白和扶闻就这样默默地观看完了一场褚刃的无实物表演秀。 季霜白嘴角抽了抽。 看着褚刃侧脸露出来的表情,刚想说他笑得好恶心。 一根冰冷苍白的手指抵住了她的唇瓣。 脸色再度惨白的扶闻,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先不要说话。 季霜白脸色凝重,握住了他已经毫无温度的手指,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从指骨里冒出来的寒气。 一直到褚刃离开,背影再也消失不见。 扶闻才左手握拳,撕心裂肺地咳嗽了几声。 季霜白听得心惊肉跳,没来得及关心,就被扶闻牵着快步走进了那艘早已等候多时的飞艇。 时间紧迫,局势也十分紧张。 季霜白跟在扶闻身后一起进入了驾驶室。 直至战舰的舱门打开,飞艇自甲板上起飞,隐身后离开身后规模庞大的舰队,放眼望去四周全是静谧的星光银河。 季霜白和扶闻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刚才实在太过惊险。 从一开始,季霜白就没打算答应褚刃的不合理要求。 且不说她不想自己的身份有任何暴露的风险,单就净化精神污染有可能会对毫无经验的她造成伤害,她就不会愿意。 原本想着利用褚刃带他们离开,等到地方后,趁他进行净化放松警惕时,她再反将一军,努力调动精神力攻击他让他昏迷,他们再丢下他逃跑。 但扶闻觉得那样太冒险,最终还是选择用自己的幻术,制造幻境迷惑褚刃直接不让他上飞船。 没想到还真的成功了。 只是扶闻消耗巨大,身体已经有些撑不住。 季霜白扶住一个踉跄的扶闻,感觉他的全身都冰冷僵硬得不像话,心里止不住地恐慌,“你没事吧?你怎么这么冷……” 扶闻摇了摇头,依靠着她的肩膀,语气虚弱地安慰说:“别担心,我只是需要休息一会,阿白,麻烦你送我去睡……” 咔嚓—— 安静幽暗的驾驶室内,突然响起一道诡异突兀的破壳声。 季霜白还在疑惑,扭头看向四周。 扶闻却是猛地一愣,立即推开她急促喊道:“阿白!快躲——” 他的话没能说完。 随着尖刀没入血肉的噗呲声响,季霜白和扶闻一同低头,看向了他血流如注的胸口。 一把形状奇特尖锐的弯刀,当着季霜白的面,刺穿了扶闻的心脏。 死一样的寂静中。 一团黑色的人影扭曲着,逐渐在扶闻身后变大成型。 而后。 季霜白越过扶闻,对上了他身后褚刃那双阴鸷的,布满滔天怒火的冰冷眼眸。 他一字一句,几乎在嚼她的血肉,恨声道:“你、骗、我——” 19. 扶御 这一瞬间,季霜白的脑子里完全是空白的。 自从被扶御和扶闻这对虫族双生子捡回家以后,她就过上了衣食无忧,远离担惊受怕的生活。 就算她着急想回到人族,担心自己某一天会突然掉马,但那种担心其实并没有那么迫切。 她就像一只透过玻璃罐看清自己被架在火上烧的温水里的青蛙,脑子里忧患,身体却越来越耽于温暖舒适的现状。 更是在找到遮掩身份的办法后,整个人越发松弛。 反正在身份暴露前,危险绝落不到她头上,会有无数虫族争先恐后地替她顶着一切。 她暗自享受着周围的安全与和平,接纳着扶闻毫无保留的体贴与付出。 穿越到异世界那前三天所经历的恐慌、惊惧、茫然、焦虑,还有垃圾堆里看见的那群精神暴走后变异失态,互相残杀压迫的污染物低等虫族,好像已经离她越来越遥远了。 直到此时此刻。 美好的梦境骤然破碎。 战场与硝烟,死亡与危机,从扶闻胸口那个血流不止的黑洞里喷涌而出。 浓重压抑的血腥味迎面扑来,还有几滴温热的血液,溅在了她的脸上,烫得她灵魂都在震颤。 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让季霜白浑身僵直麻痹,身体好像完全脱离了意识的掌控,吓得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动弹不得。 她像块报废的坏机器,呆愣着,眼睁睁看着扶闻那双曾一直注视着她的漂亮眼眸缓缓闭上,那张曾惊艳过她无数次的雌雄莫辨的俊美脸庞,彻底了无生机。 他甚至连最后一句话都来不及对她说,弯刀拔出,带动他的身体抽搐一瞬。 然后,那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在空中凌乱,一切仿佛电影里的慢动作。 随着一声沉闷的重摔,扶闻倒在了她面前,周围再无声响。 季霜白惨白的唇瓣犹如暴雨中饱受欺凌的白色花瓣,颤颤巍巍几度张开,可喉咙里像灌了铅,像卡了石头,像声带已经被人凭空捏碎。 她发不出声音。 身体好像已经全面失温,连眼泪都是冰冷的。 她死死盯着地上扶闻一动不动的躯体,那双灵润的眼睛里所有的光熄灭,悲伤绝望藏在底下,满眼都是不可置信和不愿接受不肯面对现实。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面向死亡与屠杀。 可是……他怎么会死呢?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他们的计划很成功,明明飞艇都已经远离了森网地蛛的战舰,他们马上就要回去了,回到垃圾星上那间机械店…… 还有扶御,他的哥哥还在家里等着他呢…… 触及到这一个相似的名字,情绪骤然决堤,季霜白突然就崩溃了。 他的弟弟死了,她该怎么和扶御交代? 季霜白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她眼泪糊了满脸,脑袋上扬,像被一只手狠狠掐住了脖子,满脸涨红,状态看着极为诡异。 她这幅情绪失控的模样甚至吓到了一旁的褚刃。 原本他怒火中烧,被欺骗感情狠狠戏耍的羞恼令他陷入前所未有的狂暴。 若非他早就留有后手,在这艘飞艇上藏了一枚他的复制体虫卵,他差点就要被这两个家伙利用后就一脚踹开了! 他恨得牙痒痒,直接杀了扶闻还不够,难解他心头之恨,他原本还想要找季霜白算账,让她后悔那样欺骗他的感情!让她从此再也逃不了他的手掌心! 可季霜白决堤的眼泪,成了头顶的一场雨,浇灭了他心底熊熊燃烧的怒火与委屈。 他没有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他看着她的表情从错愕、惊吓、呆愣、不可置信,失了魂一样,脸色死一样的惨白。 其实这时候他心里就有点后悔了。 早知道她会吓成这样,他就不该当着她的面杀掉那只蝶族。 到后面季霜白猛地回神,所有负面情绪呼啸而来,压得她承受不住,直接导致她呼吸性碱中毒,褚刃是彻底慌了。 他按着季霜白的肩膀让她慢慢坐在地上,而后从腰包里取出一颗拇指大小的绿色圆珠,推入季霜白湿润的唇缝里捏碎,让她吞下里面的液体。 他用手掌捂住了季霜白的小半张脸,让她在他弓起的宽大掌心里大口呼吸,满心复杂,引导她慢慢冷静下来。 褚刃沉默看着此刻的季霜白,她双眼失神,眼尾湿红,整张小脸都是泪痕,剧烈的情绪如火般席卷她莹白的皮肤,令她肌肤泛红,像从热水中捞出来的水蜜桃一样甜美诱虫。 可她身上散发的气息,却是苦涩压抑的,让任何闻到她的虫族都能感同身受地陷入难过。 褚刃抬起另一只手,用不那么粗糙的手背轻轻蹭去她眼角的一滴泪。 他心里很难受,那是一股混杂着羡慕忮忌,不甘又有点庆幸的无比复杂的情绪。 他实在想不出那只废物蝶族有哪点好,值得小雌性为他这么痛苦难过。 他不甘心自己迟来了一步,让雌性心中的重要位置被蝶族抢了先。 同时又很庆幸,幸好自己出手果断,直接下了杀招。 不管小雌性再怎么样喜欢他,他都已经死了。 而现在,能陪在她身边的雄虫,只有强大的自己。 看季霜白这副模样,褚刃也不想找她算账了。 他叹气道:“别哭了,是他自己作死,如果他没有用幻术蒙骗我,我还能留他一条命。” 季霜白被泪水沾湿的眼睫毛抖了一下,湿红的眼皮忽然抬了起来。 见她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自己的身影,褚刃心情好了一瞬,语气也更轻柔:“你骗我的事就算了,反正再怎么玩弄我的感情,你也逃不掉了,以后只有我们两个,我带你去……”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季霜白猛地暴起,抢过了他腰间悬挂的匕首,而后红着眼眶,双手紧握着匕首高高举起,狠狠刺向褚刃的心口。 她要报仇! 她要为扶闻报仇! 扶闻是怎么死的,她也要他用同样的方式偿命!! 褚刃被季霜白蓦然爆发的力道带得往后倾倒,他双手向后支撑着身体,坐在地上,长腿自然伸直,没有还手,也没有阻止。 他平静地看着季霜白眼中的仇恨与疯狂,任由她的膝盖压在了自己的腹部,刀尖直指自己的心脏。 紧接着,他毫不意外地看见了她眼里的怔然与迷茫。 没有鲜血流出,甚至没有任何伤口。 他胸口的衣服破开了一个小洞,露出了底下恢复部分虫态的坚硬虫甲,漆黑的,犹如钢铁般难以洞穿的虫甲。 虫族皮糙肉厚,并非只是一句调侃。 他们的虫甲防御力堪比坦克,普通的热武器根本伤不了他们分毫,更别提这一把玩笑似的小刀子。 他只是长得像人而已。 为了迎合雌虫们的喜好,虫族崇尚拟态,其中宿敌人族的拟态最受欢迎。 可拟态再高级,再怎么像人,他们的身体也绝不像真正的人类那样肉体凡胎,可以轻易破坏。 而扶闻之所以会被褚刃刺穿心脏,除了他毫无防备以外,还跟他本身的族群防御力有很大的关系。 蝶族貌美,自古以来就颇受虫母的喜爱,整个族群也因为这份偏爱地位高贵,得以占据第一星系的大部分位置,住得也离虫母的寝宫虫巢最近。 他们擅长服侍虫母,擅长照料 幼崽,以温柔恬静与世无争的品性闻名,可唯独——他们不擅长战斗,连最基本的防御力也是整个虫族里排名垫底的。 而如今虫母消失多年,他们唯一的作用也没了。 所以像褚刃这样血性好战的雄虫,才会如此瞧不起蝶族的雄虫。 季霜白咬了咬牙,不肯放弃。 一次不行,就多来几次! 她拼上了全身的力气,举着手中的刀,狠狠刺向褚刃,在往他的心脏刺了五六次还无法伤他分毫后,她换了地方,往他的胸口、腰腹、脖颈……刀锋一转,她猛地刺向褚刃的眼球。 那该死的黑色鳞甲终于没再出现了。 可刀尖悬停在了半空,挣扎着颤抖着,却一寸也无法再继续往下。 褚刃抓住她的手腕,毫不费劲地阻止了她。 她拼尽全力的反击,在褚刃眼里,不过是她在耍小脾气。 他又一声叹息,好像很拿她没办法一样,把她的怒火和复仇,都降格成了一场小打小闹。 “还生气?不然吃点东西再继续?你想吃的夜宵没带过来,但飞艇上有别的食物。” 他转移起了话题,云淡风轻,撑地的那条手臂慢慢伸直,钳制季霜白的那只手也松开了。 他按住季霜白的后腰,防止她从自己身上跌倒,随即又试探地展臂成圈,环住她的腰肢,“还有力气走吗?我抱你?” 季霜白气得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掉。 她继续挥舞着那把抢来的匕首,试图在褚刃坚硬的身体上造成任何一个可能的伤口。 可除了那张脸以外,褚刃躲都不躲,任由她发疯攻击他。 巨大的实力差距,难以逾越的鸿沟,让季霜白再一次感受到了无能为力的痛苦和窒息。 他越是平淡不以为意,越是眼神无奈甚至是带上了一丝宠溺。 在季霜白眼里,就越是一种挑衅。 四周只有她徒劳挥舞匕首的声音,不远处,扶闻的尸体还躺在地上,血液已经在身下汇聚成一滩。 季霜白体力流失,在那把匕首脱离掉地后,她终于崩溃地放声大哭。 褚刃慌张无措起来。 他不明白,自己已经退让到这种地步,为什么她还不满意? 他把季霜白从地上抱起来,她的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完。 他心烦意乱,想起雌性最喜欢的宝石和食物,便一边往季霜白口袋里塞金币和珠宝,一边抱着她往厨房方向走,想用食物来哄小雌性不要再哭。 就在他的靴子即将离开驾驶室的那一瞬。 褚刃眼神忽然一凛,迅速把季霜白护在身后,扭头防备地看向扶闻的尸体。 那具尸体没有动静,可在上空,那里的空间产生了一些细微的扭曲。 褚刃警惕拉满,一手牵着季霜白,另一只手,逐渐变形放大,直至半条手臂都化作了一把纯黑色的锋利的弯刀。 “阿白。” 一道熟悉的,久违的温柔男性嗓音。 季霜白一愣,止住了泣音。 而褚刃瞳孔骤缩,猛地转身——那声音在他背后! 可来不及了,一只骨修匀长的手掌从扭曲的空间探出,用力扣住了季霜白的肩膀。 紧接着一条长腿猛地踹向褚刃,动作迅疾,快得几乎看不见影子,直接将褚刃一脚踹飞。 没等褚刃站稳,他脚下一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在被撕裂的时空缝隙吞没前,他拼命朝季霜白的方向伸手,企图将她一块带走。 但指尖抓了个徒劳。 在坠入未知时空的最后一秒,他眼睁睁看着他心爱的雌性,委屈扑向了那个长得和扶闻模样相似的雄虫的怀抱。 20. 男妈妈 如果说季霜白之前的哭声里只有屈辱和压抑。 那么现在,她就像幼鸟投巢,像在外面受了委屈终于找到了大人撑腰。 她哭得眼泪鼻涕一把,嚎啕着有数不清的状要告,但越是着急,说的话越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扶御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从怀里掏出手帕帮她擤了擤鼻涕,语气温柔地让她慢慢说。 他身上的气息清冷柔和,像他们初见那晚皎洁明亮的月光,夹杂着一股干净清爽的皂角香,轻易就让人感觉到无比的温暖与可靠。 他是自季霜白穿越后,第一个对她表露出友好与善意的虫族。 他救了她,还把她捡回了家。 让季霜白从此远离了危险与饥不饱腹的流浪,在这个充满陌生的异世界,拥有了稳定的一日三餐和一间可以自在酣睡的房。 这一切,都让季霜白只要看见扶御,心里就产生了安定。 虽然他和扶闻是双生子。 可季霜白总觉得,她和扶闻才是不知事的同龄人,而扶御,则是他们的大家长。 扶闻…… 一说起这个名字,季霜白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掉。 她抬手用力抹了把眼泪,哽咽着,忐忑着,愧疚地对扶御说出了那三个分量太轻,要更多却无法表述的字:“……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扶御拍了拍她的肩膀,却没再开口说什么。 他见季霜白情绪已经稳定下来,终于抬起头,看向了地上那个熟悉的,让他感到痛心的身影。 扶御在弟弟的尸体旁缓缓蹲下,他的目光沉重专注地从扶闻的头顶扫向他身体的每一寸,仔细地检查伤口。 而季霜白在一旁自责愧疚,眼泪无声,默默跪在他身后。 扶闻死于褚刃之手,可她也难逃其咎。 如果不是她,扶闻不会和褚刃起冲突。 如果不是她想要离开,想尽各种办法逃避检测,扶闻也不会在不敌褚刃的情况下还要冒险对他动用幻术,帮她摆脱他。 是她对不起扶闻。 如果可以,她宁愿死在这里的人,是自己。 “他是自愿做出的选择,后果也由他自己承担,你不用太自责。” 季霜白不知不觉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但没有等她的话随着心情跌入谷底,就被一双指骨匀称,玉一样白皙修长的手掌给轻轻托起。 扶御是真的拿她当幼崽一样哄,手掌按着她的脑袋揉搓,故意弄乱了她柔软毛茸茸的发。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样的方法,从季霜白的视角来看,他只是简单检查了一遍扶闻的身体状况,就好像已经了解了全部。 驾驶室的灯光被扶御顺手打开了,明亮的光线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扶御眉宇间的阴霾。 季霜白看着那张轮廓锋利的侧脸,看着扶御眼睑下的阴影随着他舒展的英俊五官而淡化,好似眼前的扶闻并非死去,而只是躺在地上睡着了。 季霜白愣了愣,一株名为希望的新生绿芽从荒芜干涸的心脏里钻了出来。 噗通噗通,血液漫过干旱的大地,让她的眼眶都蒙上了一层水雾气。 她的身体前倾,迫切地想要询问扶御,是不是有办法救活扶闻? 明知道这完全是异想天开,却还是想要抓住那一丝缥缈的可能。 扶御才注意到她跪在地上,微微皱眉,制止了她的膝行上前,让她坐好。 而后才在季霜白哽咽盼望的目光说,略带笑意地说:“重伤濒死,但能救。” 他的手掌已经按在了扶闻心口那个破碎的血洞上。 季霜白一时间无法忘了表情,愣愣地看着地上的血液开始倒流,重新回到扶闻的身体里。 她发誓她没有一瞬眨过眼睛。 但奇迹就在眼前发生了。 一阵柔和的光晕晃了晃她的眼。 等季霜白的视线再度清晰,地上扶闻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扶御手中一个小巧精致的玻璃罐子,底部是黄沙荒漠,周围有一些城市残垣造景,最中央是眼熟的一栋二层小楼房,是她和他们住过的地方。 而房子顶部,栖息着一只仿佛陷入了熟睡的粉白色美丽易碎的小蝴蝶。 一刹那间,季霜白的呼吸都停滞了。 那样梦幻的色彩让她轻易想起了酸甜的草莓牛奶,织金的花纹,玄妙的图案,宇宙星河般璀璨……一切的一切,都和她不久前吃下肚的那块被扶闻撒了糖霜的薄饼别无二致。 事实也的确如此。 因为季霜白看见了蝴蝶的左翅上那残缺的一角。 如果把那块缺失的地方放大,不难发现,它和她曾经吃下去的“薄饼”,完全一模一样。 所以,原来扶闻给她吃的,竟然是他的翅膀吗? 难怪…… 难怪他出门一趟,回来以后就变得那样苍白虚弱! 蝶族的翅膀,对他们而言一定很重要,这东西甚至能帮她激活她的精神力,可他就这样平淡地哄她吃了下去。 就因为她的一句喜欢他吗? 季霜白捂住了嘴巴,泪流满面。 扶御自然也早就注意到了扶闻翅膀的异样,联系到季霜白身体气息的变化,不难猜想扶闻究竟做了什么。 他虽然有一瞬的惊讶,没料到自己那向来冷心冷情,毒舌又挑剔的弟弟会眨眼间成长,愿意为一个雌性做到这种地步。 但看着季霜白伤心欲绝让虫忍不住怜惜的模样,又觉得一切都能理解了。 一个雌虫可以有数不清的雄虫,她们只会偏爱那些实力强大、相貌出色,还拥有庞大财富可以供她们挥霍的。 但哪怕这些雄虫之间有谁为她而死了,雌虫也不会太在意,更别提为他流泪了。 所以,能遇到这样一位重感情的特别的雌性,并且为她献上自己的生命,其实是扶闻的荣幸。 何况扶闻还没死呢。 他们还有机会长相厮守,继续恩爱。 真幸运。 扶御垂下眼睫,看着手中玻璃罐里粉色的小蝴蝶,心中有一股难言的酸涩复杂。 他理不清,也不想理清。 将那些不该有的紊乱思绪全都挥散,扶御看向季霜白,轻声道:“我需要去一趟虫巢,只有那里才能修复扶闻的伤势,你……要和我一起吗?” 季霜白想都没想,就用力点了头。 扶闻因她而重伤,她必须要对他负责,帮助他痊愈。 哪怕那里是虫族的大本营,哪怕一路上危机四伏,她暴露的风险会比现在翻倍,她也要去! 扶御没有多 说,将手中的玻璃罐递了过去,笑道:“那这期间,扶闻就麻烦你保管了。” 季霜白愣了下,小心翼翼接过。 她双手捧着轻盈易碎的玻璃罐,看着里面仿佛蝴蝶标本一样一动不动的扶闻。 脸上的泪痕还没擦干净,额头的汗就快要冒出来了。 她害怕自己打碎,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晃动,撞伤了扶闻。 看着她这幅小心呵护的模样,扶御扯了扯嘴角,出声安慰道:“不用紧张,原型状态下,他没有那么脆弱。” “就算打碎也没关系,我再给他换一个罐子就好了。” 季霜白看着扶御笑眯眯的表情,一时间摸不准他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在安慰自己。 不过既然扶御都这么说了,那扶闻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事了。 季霜白捧着玻璃罐,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把扶闻放在桌子的正中央,跟着扶御一起去了厨房,对方洗干净手帕,转身,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用湿润的帕子给她擦脸。 季霜白站在原地没动,闭着眼睛,甚至有几分从善如流的依赖。 她的情绪在短时间内大起大伏,已经耗空了她的心气,让她暂时生不出什么被当小孩子照顾的羞耻心。 而且,她仰头看了专注的扶御一眼,他的唇角微微翘起,像是满意于自己的听话,感觉他自己也挺乐在其中。 真不愧是拥有妈妈气质的成熟可靠的雄性啊。 季霜白接过扶御递来的温热牛奶,又张嘴咬住他塞来的小块面包,眯着眼睛享受地咀嚼了两口,动作开始加快。 在扶御面前,食欲和冷暖永远是最容易被唤醒的东西。 她的感知复苏,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 很快,她吃饱喝足,继续跟在扶御身后,像他的小尾巴,看着他把飞艇逛了一圈,又回到驾驶室的操作台前。 只是打了个哈欠的功夫,他就已经规划完路线,将一切都调试好了。 “困了?先去睡吧,想洗澡的话睡衣放在浴室外的柜子第二层,脏衣服丢在门口就好,我会来处理。” 这话谁听了不心动?简直完美男人。 跟着扶御,出门都像郊游,在哪都像在家里一样自由。 季霜白揉了揉眼睛,扶御身上温馨的气息让她感到困倦,有他在,她可以很安心地去睡觉。 不过她也关心道:“那你呢?” 季霜白知道他的能力可以让他跨越时空移动,但垃圾星距离这里太过遥远,飞艇更是随时在移动。 她都想不出他是怎样找过来的。 但难度绝对不是一般的高,耗费那么多力量,他肯定也已经累了。 扶御又摸了摸她的头。 手上凭空冒出来一团白色毛线和两根长针,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我想,你应该缺一个可以把他随身携带的小包?等我钩好就去休息,乖,明天见。” 季霜白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走到哪里捧到哪里的玻璃罐。 又抬头看了眼面前高大英俊,眉眼间透着矜贵,却温柔地举着一团毛线和钩针的浑身冒着母性光辉的扶御。 一句“谢谢妈妈”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她抵住舌尖,在最后一秒克制住了,然后恍恍惚惚地回了房间。 21. 掉马甲 宇宙银河中没有昼夜之分,时间仿佛一汪无风也无浪的暗色深潭,与众恒星一同漂浮沉寂。 睡眠舱内,气压与温度都是恒定的,足够让人酣眠,舒舒服服地躺在充满安全感的狭小空间里睡一个整觉。 季霜白揉着惺忪睡眼,掀开被子坐起来时看了眼舱内显示的时间。 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房间内灯光昏暗,窗外是静谧的璀璨乌山,能看见亿万光年外闪耀的星光,但没能看见太阳,以至于季霜白总有股还身处夜晚的错觉。 她一觉睡到自然醒,精神饱满,伸了个懒腰后起床换下睡衣,而后洗了把脸,叼着牙刷洗漱时凑过来看了眼被她放在枕头边的玻璃罐子。 里面的粉色小蝴蝶乖乖栖息在微缩模型的屋顶上方,一动不动,连纤长的触角也依旧是昨天那个角度,好像自陷入昏睡后就没再醒来过。 季霜白略有些失望。 但她很快就振作了起来,毕竟昨天已经和扶御约好了,他们即将启程赶往虫巢,到时候把扶闻的伤治好,他自然而然就可以苏醒了! 季霜白刷着牙在房间里乱逛,脑子里胡思乱想,总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忘了什么呢…… 对了,扶御不是还处在“流放”的罪名中吗?就这样离开返回第一星系,不会被抓吗? 而且也不知道他用空间能力把褚刃丢去了哪里,要是再被他追上来……想起褚刃那阴魂不散的模样,季霜白打了个寒颤,都快有心里阴影了。 还有谷弘,带了那么多森网地蛛,那么多数量庞大的战舰,足以见得他们对族群里即将迎来新雌性的重视,在发现她私自逃走以后,会轻易放过他们吗? …… 季霜白开始头痛了。 事实证明难缠的事不会因为她睡一觉就全部消失,一会她还得找扶御商量这些破事,看该怎么处理。 乱逛到门口时,季霜白看见了等在那里不知多久的小机器人,她一靠近,它就自觉打开了腹部的盖子,露出里面正在保温的早餐和午餐。 原来扶御都已经做了两次饭了。 季霜白有些羞窘,扶御这是起得多早?他都不累的吗! 这样一衬托,显得她像小猪一样能吃能睡了…… 季霜白迅速洗漱好,就着早餐的面包吃了一碗小炒肉,然后端着一杯喝剩一半的牛奶,另一只手揣上扶闻的玻璃罐,酒足饭饱,心情愉悦地跑去找扶御了。 直到此时此刻,她都没能想起来,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 她跑了几个房间,最后在驾驶室里找到了扶御的身影。 里面没有开灯,只有仪器屏幕的微弱光亮。 她能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坐在靠椅上,脑袋往后枕着,明灭的光线勾勒出性感的五官轮廓,一条肌肉紧实的修长手臂随意搭在座椅扶手上,借着暗光能看见手背上蜿蜒起伏的青筋。 周围很安静,静得只能听见扶御低声喘息的声音,那嗓音不同于寻常溪水流石的温润,多了几分低磁的粗粝,听得人耳朵发痒。 这很奇怪。 虫族是站在顶端的高级捕食者,他们擅于捕猎,擅于战斗,也擅于隐藏自己。 而现在,就连季霜白都能听见这么明显的呼吸声。 这说明扶御现在的状态有点问题。 出于谨慎,季霜白止住了继续向他靠近的脚步。 她像只探头探脑的小松鼠,往前踮了踮脚尖,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没等她询问扶御发生什么事了。 早就已经察觉到她的到来,并已经忍耐到极点的扶御抬手按了按额角,嗓音沙哑道:“阿白,你是不是……到情潮期了?” 情潮期?什么情潮…… 季霜白心脏突然重重一跳。 她歘的一下后退了一步,立马抬起胳膊狠狠嗅了几下自己。 可是她闻不到自己身上的气味,她发觉不了异样。 咕咚。 扶御依然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可在如此诡异沉闷的氛围当中,季霜白听见他控制不住用力吞噎了一声。 那粗硕的喉结上下滚动一圈,瞬间让黑暗中朦胧的光晕都染上了一层心照莫宣的暧昧色彩。 季霜白已经往后退到了门口。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撸起衣袖看了看,又弯腰迅速拉起裤腿,借着走廊上的光检查自己身上那些黑色的污染物痕迹。 越是检查,越是心慌,越是细致,越是心凉。 没有…… 那些伤口已经彻底愈合了,能遮掩她气息的污染物……到处都没有! 她终于知道自己忘记什么了,今早起来,她忘记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 可是,怎么会消失得这么快?! 明明之前它淡化的痕迹是如此缓慢,而就在昨天登上飞艇之前,她还检查过了! 怎么会没有呢?!! ……完了。 要被发现了吗? 偃旗息鼓的恐慌感,再度席卷而来。 季霜白望向那道熟悉的,曾让她感到温暖可靠的背影,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初见那天,他是虫族,而她对他满心警惕与戒备。 季霜白转身,几乎是拔腿就跑。 她慌不择路,逃无可逃,只想立即找个房间钻进去当只鸵鸟,自欺欺人地暂时把自己藏起来。 可是—— “阿白!” 扶御突然出声叫住了她。 季霜白对扶御的信任让她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她慌出了一身冷汗,心脏砰砰剧烈跳动着,却在绝境中,莫名产生了一丝向死而生的希望。 如果扶御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知道她是异族,会怎样对她呢? 这个问题,从她被扶御捡回家,和他们兄弟俩住在一块时她就在想了。 而今天,终于要揭晓答案。 季霜白闭了闭眼睛,认命地缓缓转过了身。 随着灯光亮起,扶御也将椅子转了过来,与此同时,他的右手拿着一只针管,当着季霜白的面将它扎进了自己的左臂血管中,透明的药水被活塞注射进了他的体内。 抑制剂。 季霜白看着扶御敞开的衣领下汗湿起伏的白皙胸膛,和那白里透红的肌肤与眼尾湿红的性感表情,忽然就想起自己曾经上网刷到过的知识点。 雄虫很容易受到雌虫的气息影响,被引诱进入假性发/情。 但不是所有雄虫都能幸运地得到雌虫的宠幸平稳度过情期的。 为了防止雄虫暴动搅乱社会,虫族高层会给那些单身的雄虫免费发放抑制剂,使其激素水平可以快速达到稳定状态。 而现在,扶御就在给自己打抑制剂。 他出了一身汗,额前的碎发有些湿乱,在短暂的等待过后,他终于停止了渴求不满的喉咙吞噎动作,急促的呼吸也逐渐趋于平缓。 那双温柔含情的眼眸睁开,变得有些冷淡。 他沉默地注视着季霜白,第一次压着嘴角,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反而是有些严肃。 但他的语气还是温和的,他对 季霜白说:“过来。” “阿白,有些事情,你或许需要向我坦白。” 季霜白被他盯着,慢慢的头皮有些发麻,莫名有股上课被老师严肃点名的慌张感。 但他没有选择直接对她动手,而是给了她开口的机会,证明她这条命暂时很险地从鬼门关收回了一条腿。 季霜白艰难地挪动脚步,硬着头皮朝扶御走去,并在他的示意下,和他面对着面,坐在了他长腿可以触及的距离内。 她低着脑袋,不敢和扶御对视,弓着身子抠着手指,磨磨蹭蹭的,脑子里还没想好措辞。 扶御耐心地等待了一会。 五分钟过去了。 季霜白还是左顾右盼,一脸做贼心虚地没有开口。 扶御脸上严厉的表情没绷住,他无声叹了口气,变得有些无奈。 骨肉匀称的食指在扶手上轻叩,扶御目光沉沉地盯着她,最终还是先开口道:“你一直以来都在骗我,对么?” “你已经不是幼崽了,虽然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样的办法隐藏身份,但……你早就成年了,对吗?” 天知道,在从扶御口中听到那句熟悉的“你骗我”时,季霜白简直头皮都快要炸掉。 可扶御紧接着说出来的那句话,却让季霜白紧张炸毛的表情突然间变得空白了一瞬。 她整个人就像失足从悬崖上摔了下去,强烈的失重感让她以为自己会摔得粉身碎骨,结果短暂的心惊肉跳过后,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从儿童滑滑梯上下来了。 难言的低度落差与荒谬感。 足足停顿了三秒钟,季霜白给出了她的回答:“…啊?” 她没在装傻,她是真的呆了。 这难道是很严重的事情吗?比她是异族人还要严重? 可她也从没说过自己是幼崽啊,她本来就是成年人,是扶御他自己……是他小看自己的身高,单方面把她当成了幼崽!还误导之后的所有虫族都默认了她是幼崽! 她能有什么错?她只不过是顺着他的话,不否认也不反驳罢了! 季霜白挺直了腰杆,理直气壮地和扶御对视。 后者唇角平直,眼眸里却闪过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意。 他刚才说的话虽然都用的是问句,但却是肯定的语气,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所以不管季霜白是承认还是装傻,都没有关系。 扶御淡淡道:“雌虫的情潮期会疯狂地想要伴侣,绝不可能像你现在这样……影响了我,自己却一脸平静毫无感觉。” 他歪了歪头,目光瞬间变得有压迫力,将季霜白锁定成自己视线范围内的唯一,势必要从她口中获取自己想要的讯息。 “告诉我,你的身世、你流浪的原因和经历,还有你一直抗拒不肯做身体检测的原因,我全部都要知道。” 季霜白安静地和他对视,内心却翻云覆雨,各种疑惑和猜测。 难道说……扶御还没有发现她的马甲吗? 她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忍不住转了转,发现自己还没死到临头,于是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了。 但下一秒,扶御长腿一勾,季霜白的椅子便控制不住地朝他滑了过去。 直至她的膝盖触碰到扶御身下那把椅子,而她整个人,也局促地落入扶御敞开的修长双腿之间,被笼罩在他高大宽阔的身躯阴影之下。 扶御身体往前倾了倾,难得对她展示出了强势的一面,语气也威压低沉:“又想撒谎吗?坏孩子。” “不愿意说实话,那就去做检测吧,这一次,我不会再对你心软了。” 22. 坦白 季霜白心中天人交战。 她能感觉到扶御这次是来真的。 她在他面前太放松太没警惕心,露出了这么大的破绽,才惊觉自己面对他应该比面对扶闻更谨慎一点的。 并非是觉得扶闻就笨,只是扶闻一恋爱脑上头就抛掉了理智,季霜白说什么他就愿意信什么,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都奉为圣旨。 可扶御不同,他对季霜白好,只是因为他身为雄虫,承担起了照顾雌性的责任心。 而他对她宠溺,是因为他把她误认成了懵懂年幼又在外面受了很多苦的雌虫幼崽。 这些感情和能搅乱理智的恋情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一旦离开了前提条件,扶御对她的好和无条件的呵护,随时可以毫不留情地收回。 她不应该掉以轻心的。 可惜,太迟了。 刚被扶御接回家的时候,她还会为自己每一次露出的破绽而忐忑心惊,一边庆幸扶御对她还不够了解所以没产生怀疑,一边惴惴不安地警醒自己要少说少做少错,别再暴露更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扶御和扶闻越来越不设防了的? 季霜白咬着嘴唇,扣烂一小块指甲,看着自己刚穿越过来那几天瘦骨嶙峋的手腕,到现在已经长了些肉,不再给人随手一捏就会断的错觉。 她内心腹诽道,果然溺爱会让人长出板油,也会软化人的铠甲与尖刺。 她想到了玻璃罐里那只乖巧脆弱的翅膀残缺一角的粉色蝴蝶,不禁问自己。 如果身份彻底暴露后扶御愿意留她一条命,那她还会跟着他一起去虫巢,救活扶闻吗? 季霜白被自己叩问得愣怔一瞬。 那颗或许还有些紧张的心,竟奇妙地跟着呼吸平定下来了。 会的。 她的回答毫无疑问。 哪怕可能派不上什么用场,她也想让以后苏醒的扶闻知道,她没有把他用完就丢,她也没有利用他的感情。 她会一路守在他身边,陪着他回家,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第一个就能看到她。 这是季霜白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季霜白再次抬头,迎上了扶御近乎审视的目光。 技不如人,她认输。 至少最后死在扶御手中,而不是那颗偏远星球的露天垃圾堆里,她没有不甘心,她可以接受。 季霜白深吸一口气,看着扶御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向他坦白了自己一直以来极力隐藏的最大秘密。 她一字一句,郑重地告诉他:“其实我不是虫族,而是一个人类,那天之所以会出现在垃圾星上,是因为我时空穿越了。” 空气一静。 周遭仿佛坟头一样的死寂。 好像两个人之间的时空被遗忘,连秒针都停止了转动。 扶御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里透露出一股“果然如此”和“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的极致无奈。 但富有涵养和大家长气质的他,没有直接开口对季霜白这一通倒反天罡的胡言乱语进行点名批评。 扶御十指交叠在一起,手肘搭在扶手上,指骨分明的手掌置于腹部,黑色的衬衣衬得那双手冷白发光。 他身体缓缓向后靠着椅背,英俊的眉宇间透出一股头疼和倦怠,尽管没有出声,却还是让人感觉到他在叹气。 季霜白有些不满,她明明说得很认真!她把她最重要的秘密都说了出来,扶御还有幸成为了她的第一个倾听者。 结果,他就这幅表情? 不信算了!她还不乐意说呢! 扶御掀起眼皮,淡淡瞥了她一眼,道:“继续。” 季霜白一噎,双臂环抱,很不高兴地继续跟他坦白:“我是一个很普通的人类,爹不疼娘不爱,还有一群不怎么熟的姐妹兄弟,读了十几年书,毕业后工作领三千五百块工资,自己挣钱养活自己……” 实在是平平无奇,乏善可陈的人生。 可除了这些,季霜白想不到还要说什么才能解释自己穿越后的惶恐和不安。 她就是个普通人,穿越前过得一般,也没怎么见过世面,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了,想把自己重新养一遍,开始好好吃喝玩乐享受生活,结果就穿越了。 穿越后也没有金手指,开局就是考验反应能力的生死时速,险些死在那些虫族污染物的口中,曝尸荒野,可能连骨头也不会留下。 而被扶御捡回家去以后,虽然说安全了,有地方住也有水和食物,但这些也全都只是暂时的。 突如其来的战争,莫名其妙被卷入硝烟,以为可以跟人族同胞的军队汇合,没想到命运又给了她虚晃一枪,一群虫族要把她带到陌生的领地去生活。 她以前没敢细想,只是下意识抵触,怕身份暴露,现在回想起来,森网地蛛一族对非自己族群的雌虫也这么看重,是否证明他们内部本就不均的雌雄比例失衡更加严重?她去了以后,会被迫接纳所谓的正夫侧夫侍夫一大堆吗?以及,他们会逼她生育吗?如果生不出来,会对她用一些科技手段强行人工培育胚胎吗? 季霜白不清楚,但她还是庆幸,幸好自己跑得快。 没开口前,季霜白不知道自己有很多怨气,而现在情绪开了一道口子,好多话忍不住地开始滔滔不绝跟扶御抱怨起来。 扶御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他完全不会打断季霜白的倾诉,从头到尾都在安安静静地听她说。 等季霜白说到情绪高昂处,下意识去寻求同伴的认可,就能看见扶御那双铅灰色的浅淡瞳眸,始终认真而专注地看着自己。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一直看着她,听她说。 哪怕她说的故事背景寡淡无趣,她说的事件平平无奇,她的情绪不够沉重不够有亮点甚至不够引人同情。 可他就是在认真听。 那双沉稳而温柔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她的心里去,让她心尖一颤,狼狈地想要躲避。 但别开头,眼眶里却出现了湿润的雾气。 季霜白能感觉到,他的专注并非伪装。 扶御脸上看着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可细微处却在随着她说的越来越多的话而发生变化。 他的薄唇紧抿着,眉峰也微微蹙起,眼里的眸光复杂,但最多的情绪,是心疼和怜惜。 他不久前才刚刚说过,这一次他不会再对她心软了。 可季霜白说的一切他没相信,但还是又一次开始心疼她了。 季霜白吸了吸鼻子,平复好心绪,语气肯定地问扶御:“我刚才说的,你一句话也不信,对吗?” 扶御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他召来小机器人,从它肚子里取出一杯温水递给季霜白,转移话题道:“想吃甜食吗?最近战争频发,交易区多了很多人族的物资,你应该会喜欢。” 季霜白接过水杯,犹豫了一下,想了解虫族和人族作战的情报,但反应过来还是没被扶御带跑偏。 这下轮到季霜白质问他:“是你非要问我,我说了你又不信!那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你怎么看?你确定你还要把我当成雌虫吗?” “我想……你应该是出现了认知障碍。” 扶御斟酌着措辞,给出了自己的想 法。 他周身的气息不再咄咄逼人,那些压迫力和审讯的威慑也通通收了回去,重新恢复成季霜白熟悉的温柔可靠模样。 扶御起身,大手揉了揉季霜白的脑袋,柔声道:“要做个简单的身体检测吗?我需要掌握你现在的健康状况。” 季霜白听明白了。 扶御这是觉得她脑子出了点问题。 虽然她“身处情潮期但自己毫无反应”的异样仍然存在,仍然让扶御感到疑惑不解。 但他宁愿相信是她脑子出问题的同时身体也出了点毛病,也不愿意相信她就是一个纯种人类的真相。 哈哈,毁灭吧。 事态开始往季霜白从没想到的角度狂奔了。 扶御已经不再怀疑她了。 但她开始怀疑扶御继拿她当幼崽后,又开始拿她当智障,可惜暂时没掌握证据。 季霜白冷笑着起身答应,行啊,反正老底都已经当他的面揭了,区区一个身体检测而已,做就做呗。 半个小时后。 检测仪器的屏幕上出现了季霜白的身体检测结果。 季霜白沉默地看着。 上面的每一个文字她都认识,可怎么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呢? 【姓名:季霜白。】 【种族:虫族。】 【性别:雌性。】 【资质:高等虫族。】 【精神力评级:F(可升级)。】 【年龄:24。】 【身体状况:轻微贫血,中度营养不良,其余指标正常。】 【特殊时期:无。】 不仅季霜白盯着“虫族”那一行字疑惑发呆。 扶御看着“身体状况”和“特殊时期”那两行字,也皱起了眉头。 两人各怀心思,彼此都沉默了。 许久,扶御试图解释道:“可能是设备太简陋,检测结果不够准确,等我们回到第一星系可以再检测一次。” 季霜白点头,深以为然。 回过神来,忽然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季霜白又连忙拽着扶御补充道:“那要悄悄的!万一我的种族到时候显示为人族,我怕被别的虫族追杀……” 至于扶御,她已经不担心他会伤害自己了。 她清楚知道扶御是个很讲道理的虫族,脾气好又不喜欢杀戮,现在是他非要认定自己是虫族,到时候要是打脸了,责任也全在他。 而在季霜白对他,对任何虫族都产生不了威胁的情况下,他或许还会因为这段时间的相处而放她走也不一定。 扶御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没跟她争辩什么,点了点头。 不仅如此,扶御还清除了仪器上有关季霜白的资料记录。 屏幕的反光映照在他脸上,衬得那张脸五官分明,白皙细腻的皮肤下可以看见浅淡的毛细血管,美玉一样的人,薄薄的面皮吹弹可破。 忽然间,扶御捂了捂脸,白皙的耳朵尖浮现出一层显眼的红晕。 他深吸一口气,调出地图,指着飞艇附近的一颗小行星,语气克制地说:“我们需要在这里降落,待几天再出发。” 季霜白疑惑:“为什么?” 她以为是这颗星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但没想到,扶御别开了脸,季霜白听见他变得有些紊乱的呼吸,一抬头,看见了他天鹅般修长脖颈上那一条条暴起的青筋。 扶御下颚紧绷,脸色潮红,咬牙低声说:“…抑制剂失效了,你不能在飞艇上和我单独度过情潮期……阿白,听话,先离我远一点。” 23. 情潮期 A-06X4星,位于第五星系的边缘地带,从属森网地蛛一族的领地。 从太空上遥望,整颗星球呈现出一股明暗交织的墨绿色彩,估摸来看,地表植被覆盖率超过70%,海洋稀少,剩余的都是寥无人烟的大漠黄沙。 季霜白下飞船的时候还有点担心,生怕谷弘会发现她的踪迹从而跑过来强行把自己带走。 但扶御安慰她,自己已经向森网地蛛的高层发过通讯,感谢他们对季霜白和扶闻的营救,但从此以后,季霜白归他们第一星系的蝶族管。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句,得益于最近和人族爆发的战争,虫族不断往前线派兵,后方也急需用人。 而当初那位蜂族的王虫忙于召兵打战,早就忘了扶御惹她生气那回事,于是蝶族内部一商量,偷偷赦免了扶御的罪行,并让他赶快回第一星系,承担守护虫巢的责任。 所以,现在季霜白是安全的。 飞艇缓缓停靠在一片幽森茂密的森林边缘,季霜白穿着一件棕色的将她全身都裹得严严实实的披风,兜帽将她大半张脸都遮盖住,剩下小半张隐匿在一条浅白色的围巾下,只露出一双黑黝黝的眼眸睁得大大的,正好奇地到处乱看。 她伸手勾了勾围巾,把憋得通红的嘴巴露出来透了透气,一大口呼吸,衣服上到处都有的那股消毒水混未知中药的酸朽气息就措不及防地又钻进了鼻腔里,令季霜白呕了呕,闻着难受,想吐又吐不出来—— 这是扶御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能够暂时遮掩她身上浓郁雌性气味的防护服。 听见动静,走在前面的扶闻脚步停顿,担忧又有些内疚地回头看向季霜白。 事实上,他自己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进入森林,繁茂而巨大的古树树冠遮天蔽日,将阳光筛成沙漏,斑驳的光线摇摇晃晃印在扶御挺拔的背影上,落在手臂的光,恰好照亮了那条紧实有力的臂膀上密密麻麻的青色针孔。 他和季霜白单独待在狭小而密闭的宇宙飞艇中太久,被引诱得受不了,抑制剂一支接一支地往身上扎,到现在都已经快把自己打成免疫体了。 可是没用。 季霜白身上浓郁的雌性体香她自己感受不到,也不受影响,他如果不点破,她还在那萌萌地睁着大眼睛看他,一脸无辜的样子。 丝毫不觉扶御被她诱人的甜蜜气息勾得脸红脖子粗,咬牙强忍着才没有发疯失去理智。 他急需迫降,得找个地方想办法彻底隐藏季霜白身上的气息,或者是等待她度过这段异常的情潮期。 否则,扶御不敢想,再和她单独待在一块,自己究竟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来…… 明明他的自制力一向出挑,即便是当初面对那位蜂族王虫的全力勾引,几乎要被她的雌性诱导素腌入味,他也没这么失态过。 可为什么面对季霜白时,他对她的气息抵抗力就接近于无了呢? 单是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那股香甜得要死的气味,他浑身的血液都控制不住地要沸腾了。 这太奇怪了。 可惜季霜白不愿意告诉他自己的过往,她宁愿编出那样一个可怜的身世也要强行隐瞒,让扶御觉得她或许是受了某种心里创伤,已经不敢再问她再继续刺激她了。 目前唯一能让扶御稍微松口气的是,季霜白一点都没有情动的迹象。 她的状态很平常,能吃能喝,不会渴望雄虫,也没有想要交/配的欲念,更不会主动来诱惑他,迫使他犯戒。 “……还好吗?用不用我背着你走?” 扶御低声询问,嗓音沙哑得像几天几夜没睡过,喉咙里冒出来的都是煎熬和疲惫。 而季霜白此刻刚迈过一条深深扎根地表的粗壮树木根茎,鞋底踩在了一片枯腐阴湿的巨大黄叶上,咕唧一声黏腻声响,干净的鞋子就这样往下陷进去了。 幸好软塌的泥层并不深,季霜白没有抓住扶御伸过来的手掌,自己撑着一旁粗糙湿润的古树将鞋子从泥泞里拔了出来。 松了一口气,她才说:“不用,我自己可以,你在前面带路吧。” 她说这话时眼睛没有看向扶御,而是目光虚浮地飘向四周,看看这片幽静神秘年代久远的原始森林,看地上腐烂的枯枝落叶和游走的善于伪装的蛇虫,看头顶高处洒落的斑驳光影和枝干处垂落的长长的藤蔓…… 就是不敢看扶御。 连眼角的余光里落入那个高大英俊的身影,她都要飞快地慌乱移开。 因为实在是很尴尬。 尴尬到季霜白看扶御的眼神,已经从单纯的依赖眷恋,不可控地向某些让她无法适应的暧昧旖旎转变。 扶御说是因为她现在正在情潮期,身上散发的浓郁诱惑气息影响了他,他的身体才会出现各种被动的发/情反应。 可季霜白试过了很多种办法,都没有闻到过自己身上有什么气味,而且她爱干净,有条件的时候天天都洗澡,自从他说了以后,她更是每天都洗两遍,身上怎么可能有味道? 顶多一点沐浴乳的香味,可扶御和她用的不也是同一种吗? 季霜白怀疑完自己,开始怀疑是扶御在转移问题。 毕竟她和他之间,明眼人看了都会觉得真正陷于情潮期的是他吧?! 先不提扶御打抑制剂的频繁程度就像吃饭喝水一样。 每天晚上,隔壁睡眠舱的舱门都会开开合合不下四五遍,她偷偷瞄过,扶御绝对是去洗冷水澡物理降温了。 有时他连头发都没擦干,滴答滴答,水珠顺着下颚线条滑入脖颈,连睡衣都打湿了,身前那块布料紧贴着胸口,鼓鼓囊囊,明明看着宽肩窄腰的,脸也瘦削立体,也不知道肌肉怎么长的,怎么胸口那就这么大。 对了,说到大…… 扶御长得真的很大一只。 平常他在她面前的气息太温润无害,太温暖柔和了,导致季霜白总是忽略掉他其实足足一米九几,胸大臂膀紧实大腿也粗壮的极具压迫力的孔武身材。 而每晚去洗冷水澡都是小事,直到季霜白撞见扶御失控,起反应最严重的那一次…… 不敢说。 他像一条濒死之际极度渴求水源的鱼,倒在干涸皲裂的河床上,几乎要被太阳烤熟了,浑身通红,气喘吁吁,每一处肌肤都在往外冒着热汗,可肌肉却绷紧了,在咬牙极力维持理智的过程中,身体那已经硬得高高举起,场面相当壮观。 季霜白敢肯定,那次她的感官终于恢复,用鼻子直接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强烈雄性荷尔蒙气息……那样浓郁,想不闻到都难。 她僵在门口没敢进去打扰,但扶御还是发现了她。 湿润的黑色碎发贴在额头上,浓密的眼睫簌簌颤动,那双矜贵温和的眼眸像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烟雨,蒙了一层叫人看不清的淡薄雾气。 他的瞳孔没有聚焦,两眼无神地朝她望了过来。 某一条戒律似乎已经烙印在了他的骨头里,被全身的血肉所掩埋,他猛地挣扎了一瞬,随即死死克制住了,没有起身,也没有朝她扑过来。 但理智似乎已经陷入了绝境。 扶御就这么躺在地上,胸膛起伏,低低喘息着,漆黑的眼眸暗沉无光,直勾勾地盯着她。 好像认不出她了,又好像清楚的知道她是谁,可是已经再也忍耐不了,指尖颤了颤,往下,开始堕落,竟是当着季霜白的面做起了手工活。 季霜白呆了呆,下一秒,整张脸爆红。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 森林里传来悠远的鸟鸣,偶尔腐朽的树干上会爬上来一条蛇或者蜈蚣,试探地抬起脑袋张望。 季霜白跟在扶御身后,低着头,眼睛观察着他落脚的地方,而后立即跟上去,踩着他的脚印在走。 之前那样踩到泥坑,或是不小心踩空差点摔倒的事情没有再发生了。 她换了双干净的新鞋,不得不提扶御的空间能力真的超级好用。 除了可以在时空里穿梭移动外,他竟然还有一个可以用来储物的小空间,可以放下季霜白的衣服鞋子、床单被子枕头还有她的小零食,直接解放了双手和肩膀,连包也不用带。 因为要盯着脚印,季霜白不得不和扶御离得再近一点。 她体贴地把身上的披风外套裹紧了点,哪怕要闻那难闻的气味也忍了,毕竟现在周围全是陌生的环境,危机四伏,她没有战斗力,扶御不能再出状况了。 一路上,只有安静的走路声响,两个人谁都没再开口说话。 季霜白不确定扶御有没有那次失控看见她的记忆,但他不提,她也绝不会主动去问……太尴尬了,就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吧。 季霜白这样想,脑子里的画面却在不停滚动播放,无法驱除。 她用力闭了闭眼睛,觉得困扰。 就在这时,扶御的脚步停了,他开口打破了寂静:“到了。” 季霜白自他身后探出头去瞧。 只见一个五人合抱的巨大树坑出现在眼前。 她疑惑抬头,正好瞧见扶御收回凌空施法的那只手。 他刚才用了空间能力。 季霜白没看明白,环顾四周,好像无事发生。 扶御勾了勾唇角,习惯性抬起手,隔着帽子摸了摸季霜白的头。 他温声解释说:“跟一只地蛛借用了一下巢穴,走吧,在你的情潮期过去前,我们就先待在这里。” ……只是借用吗? 怎么看着像是直接把巢穴的主人传送走,抢了人家地盘的样子。 季霜白沉默一瞬,选择同流合污。 她扭头看向地上那个巨大的凹陷,犹豫说:“…住这里吗?我们怎么进去?” “对。” 扶御弯下腰,没给季霜白拒绝的机会:“入口在地底,我抱你。” 24. 再入精神海 地底巢穴入口狭窄,坡度更为陡峭,几乎是九十度垂直。 真要季霜白自己一个人走,估计她脚底还没踩实,整个人就直接来了场手舞足蹈的加速度自由落体运动。 头顶的光源逐渐暗淡,那个隐蔽的仅容两人通过的洞口,在十几秒钟后竟然开始自己愈合了,薄薄的土层像是血肉肌理生长一般,越来越小,很快就将外界照明的光线切断。 阴湿的散发着泥土腥气的通道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季霜白坐在扶御肌肉发力的坚硬手臂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在周遭陷入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时,下意识往扶御怀里缩了缩,寻求庇护。 扶御的身体温热,有股好闻的毫无攻击力的清浅体香,就像被太阳晒过的蓬松的软乎乎的被子的味道,让季霜白觉得十分温暖可靠。 被她倚靠着的雄性躯体微微一僵。 扶御脚步停了一瞬,察觉到季霜白的忐忑情绪,怜爱心理发作,在黑暗中扭头习惯性想要安抚她,“别怕……” 第二个字仅发出一个低柔的气音,不止他,连季霜白也愣住了。 季霜白离他太近,极致的黑暗中,连高等虫族优越的视力也仅仅只能捕捉到季霜白的一点衣服轮廓。 他刚才的偏头是下意识动作,没料想,鼻尖几乎是贴着季霜白柔软的脸颊蹭过去的。 而此刻,他高挺的鼻梁和季霜白挺翘的鼻尖相抵,能清晰感受到对方传过来的体温,近到能感受到对方鼻腔里呼出的湿热气息,这种姿势简直暧昧到一个危险的地步。 黑暗逐渐被旖旎氛围感染,变得浓稠黏腻,犹如一颗黑色的心脏,血脉喷张,紧紧包裹着另外两颗砰砰作响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扶御率先撤离,把头扭向一旁。 他的唇角紧抿成了一条直线,不再开口了,眼眸低垂着,眼里的痛苦挣扎与信念动摇的罪孽感浓郁得化不开。 他沉默着继续一手抱着季霜白,另一只手撑着松软的土墙,在近乎垂直的通道内一步步往下走。 而季霜白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颊,努力在他手臂上坐直了身体,上半身尽量不再去倚靠他。 ……真尴尬。 季霜白脑子里又开始播放那天扶御倒在地上自我安慰的失控画面了。 她浑身被虫子爬过一样不自然,脚趾在鞋子里疯狂抓挠,只希望快点走完这段狭窄幽闭的通道。 好不容易前面的路越来越宽敞平直,坡度也平缓了,这段最难走的防御性外层通道走完,墙壁上开始出现散发着微光的宝石。 在询问过后,扶御弯腰把季霜白放下来由她自己走。 两人分开后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臂远,紧绷的空气开始流通了,暧昧氛围随风消散。 彼此都不约而同舒了口气。 周围光线昏暗,季霜白走路怕摔,但也不好意思再去牵扶御的手,于是折中了一下,拽住了他的衣服后摆。 她没瞧见扶御低头看着她揪住自己以后,唇角弯了弯,忍不住笑了一下。 也没意识到自己现在就像紧跟在母鸡后面,生怕被老鹰抓走的小鸡崽。 她又开始好奇地左看右看。 路过一个镶嵌位置较低的离她很近的发光蓝宝石,她顿时心痒,还上手试图把它从墙壁上抠下来。 可惜它镶得太紧,好像被强力胶水黏住了一样,季霜白抠得指甲疼,瘪了瘪嘴,果断放弃。 回过头,一颗更大的蓝宝石递到了眼前。 季霜白眼睛一亮,立马咧开嘴笑了。 她接过扶御给她挖的宝石,拿在手心里把玩,一高兴,也没有不自在了,轻松地跟扶御搭话:“这里有好多路好多洞口欸,一会我们会不会迷路啊?” 扶御温声笑道:“不会迷路,这处巢穴的主人在经常走的几条通道上留下了气味,我可以分辨哪些是有用的洞穴,哪些是废弃掉的。” “哇,好厉害,我怎么没有闻到?”季霜白不走心地夸赞,她相信扶御的实力,认路这等小事对他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她仰头努力嗅了嗅,鼻腔里只有湿润的土腥气和枯木枝叶被湿气沤烂的轻微腐朽气味。 幸而空穴来风,四通八达的地穴内依然有空气流通,所以这些味道不算太难闻,但季霜白确定自己没有闻到扶御所说的地蛛的气味。 扶御歪头想了想,猜测道:“可能是和你身体的异常有关系?一般来说,情潮期的雌性不仅不会像你这样平静,对异性的感知力也远比雄性要强……先好好休息吧,我会想办法弄明白的。” 扶御选定了一处宽敞的洞穴当他们的落脚点,开启机关,头顶的密密麻麻的白色蛛丝垂落,露出顶层石壁镶嵌的纯度极高的夜光蓝宝石,瞬间星光大亮,柔和的光晕照耀了洞穴内的每一处。 季霜白细细打量,这个洞穴大约两百多平,也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墙壁上、天花板上、还有地面上满屋的蛛丝,还黏黏的。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结果指尖就粘上了,黏糊糊的胶水一样,越是想甩开,就越是黏得满手都是。 季霜白烦躁地扒拉,结果两只手都黏糊糊的拉丝了。 一般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找家里最能干最可靠的“大人”来帮忙。 她气呼呼地把手举在扶御面前,理直气壮示意他帮自己弄。 一旁的扶御嘴角含笑,不知道看她自己折腾了多久。 见小孩开始找自己帮忙,便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打火机,哄道:“别怕,这蛛丝不怕火,粘性只要烧一下就没了。” 尽管已经提前做出了解释,但扶御担心她吓到,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让那簇小火苗从自己的指尖处开始焚烧,起到一个形式上的保护作用。 眨眼间,火苗犹如溅在了一地热油上,瞬间风吹过境般席卷了季霜白沾满蛛丝的双手。 季霜白只感到一阵热风从自己的手中吹过,再一眨眼,手上的白丝还在,却丧失活性的柳树枝条一般垂落了下来。 真的不粘了,季霜白拽了拽这些蛛丝,发现它们极有韧劲,根本拽不断,顿时觉得很有意思。 她把蛛丝打结编成长绳,顺手开始玩翻花绳。 而扶御由她玩闹,自己则解开袖口,露出肤色白皙,肌肉紧实的修长小臂,等慢条斯理地将衣袖叠好后,就开始干活整理房间。 他办事极利索,季霜白玩了几分钟腻了,抬眼一瞧。 整个洞穴变得干干净净,所有的蛛丝全都被扶御收集好,整齐堆叠在了一处角落,给她做了一个洁白柔软的小窝。 “快来。”扶御冲季霜白招招手,柔声呼唤她:“试试你的新床。” 季霜白眼睛放光,一个箭步冲过去,直接呈“大”字飞扑上床。 而后一声超级满足的喟叹,忍不住笑嘻嘻地在仿佛豌豆公主的十几层床垫上翻来覆去地打滚。 这叫什么?森网地蛛牌奢华蛛丝床垫! 滑腻腻的像蚕丝,软乎乎得像云朵,一躺上去,连浑身的骨头都开始舒展了。 季霜白冲扶御竖起一根大拇指:“超级棒!!” 扶御眉眼弯弯,季霜白的喜悦情绪感染了他,让他既满足又有成就感。 他喜欢看见季霜白笑,喜欢看见她那双猫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喜欢 她对自己的依赖,喜欢她发小脾气,喜欢她脸上露出的所有可爱表情…… 有关季霜白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幸福和喜悦。 这是从前他千篇一律,严苛而枯燥的乏味生活里,从没有过的甜蜜色彩。 而季霜白陷在柔软的床铺里,与扶御自上而下温柔宠溺的目光对视。 头顶的宝石光撒落在他身上,像给他披了层神圣的月光,衬得他矜贵,柔和英俊的眉眼晕染开,又让他亲近得仿佛抬手就能触碰到。 皎皎君子,灼灼其华,温润如玉,尤不足兮。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长得这么好看? 彼此对视沉默的间隙里。 气氛又开始暧昧了。 两人一左一右,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 扶御垂眸盯着地面,小声说:“我住在隔壁洞穴,我先过去收拾……” 季霜白抠了抠蛛丝床,别扭说:“哦。” 她忽然想到什么,理了理衣服,起身道:“那我要出去逛逛,熟悉一下环境。” 扶御点头,又忍不住叮嘱道:“不要走远,也不要玩太久,早一点回来……如果遇到危险就叫我的名字,我会立刻赶到。” 季霜白摆摆手跑出洞穴,对身后依依不舍目送她出门的扶御说:“知道啦!” 走出亮得发光的洞穴,没跑几步,周围就昏暗了起来,只有各处通道墙壁上的细碎宝石散发着引路的微光。 季霜白其实有一点热,但她不敢在扶御面前脱掉防护外套,怕引诱他失态。 抑制剂在扶御当喝水一样的疯狂注射下,早就已经没有了。 否则他不会开始调试隔绝气息的药剂,让季霜白难受地裹成厚厚一团,她知道他已经是没有办法了。 紧急在这颗星球上迫降,除了让季霜白度过她所谓的情潮期,让两人分开扶御得以有喘息的余地。 还有一层原因,是因为这颗星球上各种稀有草药繁多,而扶御身为蝶族擅长药理,可以制作压制雌性气息的隐匿剂。 不过这些都不需要季霜白去操心。 但凡扶御在她身边,就绝没有什么事是需要让她去做的,他总会温柔而不容拒绝地包揽一切。 走到一个不通风的隐蔽处,季霜白拽下帽子,脱掉披风,接下围巾……一层层的衣物窸窸窣窣落了一地,热烘烘的体温散去,她穿着短袖上衣和一条休闲长裤,舒爽地活动着骤然轻松的四肢。 接着,季霜白盘腿坐在地上,开始屏息凝神,尝试再度进入她的精神海。 黑色的污染物已经在她身上彻底消失了,而她身上据说很浓郁但她又实在闻不到的气息……经过多次思考,她怀疑,她现在的状态根本不是扶御所说的“情潮期”。 而这一切,或许全都和她精神海里的那枚虫茧有关系。 她为什么会有虫族的茧? 扶御始终把她当成同族,连仪器也这样检测,是因为虫茧的缘故吗? 身上的污染物是否是被她无意间净化了? 而要真正压制她身上的气息,是否又需要新的污染物? …… 无数的问题,诸多的猜测,注定逼着季霜白再次回到精神海里,去面对那枚神秘的虫茧。 幸而第一次有扶闻的帮助,食用了他的部分蝶翅后,季霜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 这次只是稍加凝神,季霜白的意识里,又出现了那片广袤无垠的星海。 啪嗒。 昏暗中,头顶一小块泥土跌落,动静细微。 刚准备和精神海里的虫茧打招呼的季霜白,蓦地睁开了眼睛。 “谁?!” 25. 精神力升级 季霜白目光警惕地逡巡。 四周静悄悄的,墙壁中碎宝石散发柔和光晕。 没有可疑的人影,也再没有响起别的动静。 就仿佛刚才的窸窣声响,只是她的错觉。 季霜白乌黑浓密的眼睫垂落,表情恢复雪白恬淡,像是要重新合眼打坐。 但下一秒,她猛地起身抄起地上的衣服拔腿狂奔,一边跑一边胡乱把衣服往自己身上套。 在把自己包裹得差不多以后,她立马大声吼道:“扶御!!!” 眼前的空间瞬间发生奇特的扭曲,季霜白速度丝毫未停,直接抬腿跨进去。 仿佛水波穿透身体,一阵奇妙的洞穿感受后,她整个人撞入了一个熟悉温暖的宽阔怀抱。 扶御顺着季霜白冲击的力道,接住她往后退了几步稳住,两条坚实的臂膀安全沉稳地拥住了季霜白。 他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身后不远处就是两个光线明亮的紧邻着的洞口。 “我在。” 仅仅两个字,就让季霜白忐忑惊疑不定的情绪掉进了温暖的摇篮,神色慢慢安定了下来。 扶御抬眼,目光犀利地在她跑来的方向回望,同时释放出自己的精神力一圈一圈紧密搜索附近所有可疑的活物。 确认没有太大的威胁后,他才低头,安慰地揉了揉季霜白的脑袋,关心询问道:“怎么了?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季霜白双手抓着扶御后背的衣服,因为刚才跑得太快,她现在还有些喘。 听见扶御平静的语气,她就知道刚才肯定没有东西在背后跟着她,或许是她大惊小怪了。 但谨慎一点总不是坏事。 而且进入精神海后她能感觉到她虽然闭着眼,但五官的感知力却丝毫不减,反而更强。 那一瞬间的精神波动,让季霜白怀疑是有人趴在天花板偷窥她。 但那波动太过短暂,而她睁开眼后也没有看到任何人影,所以才会疑惑是自己的错觉。 季霜白松开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迟疑道:“刚才我头顶的土墙掉了点东西,我还以为有别人在……可能是小虫子在爬吧。” 扶御掏出手帕轻轻帮她擦拭额头的汗渍。 虽然季霜白说得轻描淡写,但他没有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 不管是不是没开智的虫子,总归是吓到了她,得去清理一番才行。 而如果是别的虫族,偷偷躲藏在这里觊觎雌性……那就更该死了。 扶御给季霜白擦汗的动作极轻柔,仗着身高优势她看不见,眼底却闪过一抹冷血的杀意。 他打定主意要把这处地穴的每一个角落都检查清理一遍,让季霜白之后几天都能安心待在这里玩耍。 不过不是现在。 现在是午餐时间。 扶御记得季霜白一天需要进食三次,早上起不来的话不算,他不会强行把她叫起来吃早餐。 毕竟要真饿了她自己会起床找东西吃,但睡得好好的突然被吵醒,那滋味就不太美妙了。 她还小,还在长身体呢,充足的睡眠对她来说更重要。 其余两餐的时间可以规律一点,这样就不会影响她的健康。 每个星球的时间流速都不大相同,进入地下巢穴以后,季霜白就更弄不清楚时间了,她傻乎乎的,总要等到肚子叫了才会想起来找他要东西吃。 但没关系,扶御一直在心里计算着时间。 他柔声道:“饿了吗?该吃午饭了,一会吃完你在窝里睡一会,我再把整个临时巢穴彻底打扫一遍,这样,之后你逛的时候就不用担心再有爬虫了。” 他不说季霜白还没感觉,一说,肚子还真有点饿了。 跟着扶御回洞穴,季霜白一屁股坐在柔软的蛛丝窝里,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她支起双腿,一只手托着小巧的下巴,看着扶御指骨分明的手掌探入半空,而后白皙修长的指节没入储物空间一点一点消失。 扶御问她:“阿白想吃什么呢?” 这是个艰难的选择。 因为根本没什么好选的。 好吧,季霜白承认自己的确是有点挑食,肚子饿极了时她为了保命连地上的草都可以扒拉来吃。 但一旦有的吃有的选,她就忍不住挑剔起来了。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她,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虫族的食谱和饮食习惯与人类天差地别。 一开始他们给她准备的饭菜、面包、牛奶、普通动物的肉干等已经吃完了。 这些东西毕竟不是虫族喜欢的主食,不是商店里随便就可以买到的,所以数量稀少,能让她接连吃那么多天已经是他们努力的结果。 再加上扶御紧急迫降到这颗原始又偏远的星球,暂时没办法弄到她喜欢吃的那些。 剩下一堆没有什么口味能挑选的营养剂,喝一支能顶饱一两天。 也不是不能喝,就是味道不太好,营养剂的模样是看不出原材料的糊糊,口感像生肉搅碎了混着面粉火龙果和一点复杂的中药。 滋味真的很美妙,既保留了肉腥味又含着一点药草香,同时还有一点点可以忽略不计的甜味,喝一口……感觉像有谁吐在自己嘴巴里了,哈哈。 薯片糖果之类的小零食倒还有一些,可惜不能当饭吃。 季霜白面容惨淡,苦兮兮地说:“随便吧,都可以。” 扶御的目光鲜少从季霜白身上移开过,又怎么会看不出她的挑剔和无奈? 犹豫片刻,他的手依旧放在储物空间里没有拿出来,而是先试探地询问道:“要尝尝异兽的肉吗?来找你们之前我进行过一次捕猎,储存了不少异兽肉,其中一种异兽腥味不重,烤熟后味道应该还行。” 异兽肉? 听着像是某种凶残的猛兽。 而且不管怎么样,烤熟了总比营养剂那种复合混杂的味道要好一点吧? 季霜白挣扎了下,还是点点头。 于是,她就看见扶御从空间里掏出一块蓝球大小的生肉,没有多少血腥气,白花花的一大团,晶莹剔透,底下粘连着一块褐色的坚硬甲壳。 扶御取出小刀,手起刀落,动作十分流畅地将这块巨大的异兽肉切成薄片。 然后他去洞穴外面找了些柴火拿回来点燃,为了不让眼巴巴等着开饭的小雌性久等,他还动用了自己的空间移动能力,眨眼间一来一回。 异兽的甲壳是很好的煎锅材料,耐高温,薄而不透,等烧红以后,将切好的异兽肉放上去炙烤,伴随滋啦的声响,冒出油滋滋的肉香。 尽管厨具条件如此简陋,扶御的动作也是行云流水,优雅至极。 仿佛他不是围着火堆盘腿而坐,也不是在一手持“锅”,一手用筷子翻动肉排。 而是在围炉煮茶,背景高山流水,溪竹环绕,手里捻着昂贵的茶杯,煮的是一场风花雪月。 那样矜贵的气质,可下起厨来也丝毫不违和。 火光映照在他英挺的五官轮廓上,以高鼻为中心,在他脸上形成了一条浅浅的明暗交界线,给他温柔深邃的眉眼增添了一丝不可窥探的神秘色彩。 季霜白撑着下巴瞧他,不知不觉有点入迷,眼睛直勾勾地欣赏他的美色。 也没注意到扶御的脸颊逐渐白里透红,眸光闪烁,手忽然控制不住抖了一下。 一块煎得半熟的肉排掉在了地上,又被他面不改色地迅速用筷子另一头扒拉进火堆里,恍若无事发生。 “好了,来尝尝看?” 扶御轻咳一声,率先打破了洞穴内的寂静。 他把煎烤好的肉排切成小块,用筷子夹起递到季霜白嘴边,后者十分自然地张嘴接受投喂。 唔……有点像烤牛油混着口菇的味道,但有肉质的嚼劲。 虽然没放盐,吃起来淡淡的,但的确比营养剂的味道要好得多。 季霜白腮帮子微鼓,咀嚼几下,冲一旁有些紧张等待反馈的扶御点头。 扶御几乎是立即松了一口气。 好似解决了一件什么很重要的大事,他眉目舒缓,整个虫都轻松愉快了不少。 接下来就是开心的用餐时间。 扶御吃得很斯文,一直等到季霜白吃饱了,摇头拒绝他递过来的新烤好的肉排,他才加快了进食速度。 其实不喝营养剂的时候,他是习惯吃生肉的。 营养剂方便快速,而异兽肉所含能量颇多,往往吃一头成年异兽,他能维持半个月不再进食。 他自幼习得各个种族的文化和礼仪再多,再端庄知礼,骨子里也是个刻有残暴基因的虫族。 必要的时候,他会挑个没有任何同类的地方化作原型,大口撕咬异兽,用最快的速度填饱肚子,哪怕弄得一身血腥也不在乎。 可现在,即便季霜白已经不吃了,他也坚持把剩下那一点肉不顾麻烦地烤熟。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想在季霜白面前暴露 哪怕一点点原始而粗鲁的野性。 他担心他要是真的在她面前大口吃生肉,她会露出害怕他的表情。 或许她不会怕,但她也一定会露出一丝异样的眼光。 那是他在她眼中的完美形象破碎的征兆。 他会崩溃的。 光是想想,他都无法接受这一点。 扶御耐着性子,终于吃完了他虫生中最麻烦的一顿饭。 迅速清理好火堆和厨余垃圾后,扭头一看。 一旁的季霜白抱着双腿坐在窝里,正在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明显已经昏昏欲睡了。 异兽肉所蕴含的能量让第一次尝试的季霜白整个人身体都暖融融的,瞌睡一下就来了,怎么也止不住。 扶御屈膝蹲在一旁,扬起唇角,安静瞧了一会季霜白双眼迷瞪的困顿样。 见她身子左扭右歪,眼见着就要脑袋着地,扶御伸手及时扶稳了她的背,将她慢慢往后放倒在洁白的蛛丝被窝里。 “真可爱……” 扶御没忍住,指腹轻轻戳了戳季霜白柔软细腻的脸颊,坏心眼地她脸上戳出一个小酒窝。 察觉到她终于比流浪时长了些肉,不再那样瘦得可怜兮兮的,他眼底的怜爱更甚。 也不管季霜白听没听见,他嗓音温柔,低声说:“睡吧,乖宝宝。” “我现在要出去一趟,很快就会回来。” 把家里的小雌性安排妥当,让她吃饱喝足睡得舒服,接下来,他该去干活了。 清理巢穴、采集隐匿剂所需的草药、捕猎更多的异兽……再带点这颗星球上有趣漂亮的特产回来给她玩,真是有很多事要做。 扶御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他不知道,熟睡状态中的季霜白,意识无意间进入了自己的精神海,还发现了很奇特的一幕。 【??封印:F→D(升级中)】 她的精神海里漂浮的那枚巨大虫茧上,赫然出现了一行红色的发亮字体。 等等,??是啥? 谁的封印?虫茧吗? 季霜白表情扭曲了一瞬,控制不住飚出了一句国粹。 她就觉得这个虫茧不对!从来没听过有谁的精神海里会藏着一个生命体的!! 果然,它就是寄居在她身体里的害虫吧?! 等它封印彻底解开了会怎样?它会破开她的脑袋钻出来吗?还是抢走她的身体控制权和她的一切?! 季霜白脑子里顿时冒出无数种猜测,每一种都很恐怖,她简直要抓狂了! 冲动之下,她快步上前,试图抓住这只虫茧,看能否把它丢出自己的精神海。 然而,就在季霜白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虫茧的外壁时,她的精神海无风起浪,突然产生了一股强烈的震荡! 季霜白刹那间瞪大了眼眸,眼睁睁看着那一行鲜红的字体开始变幻。 那个“F”的字样就仿佛被一块橡皮擦擦掉了,中间的箭头消失,而原本看着虚无缥缈的“D”字光晕逐渐变得鲜红凝实。 一阵剧烈的风云涌动后,她愣怔地感受到了自己体内忽然多出来的澎湃充盈的精神力。 那感觉,就好像曾经能被她掌控的精神力只是一根风一吹就能刮跑的细线,而现在,留在她手中的则是一团拥有了相当份量的毛线,摸得到,握得住,感受十分清楚。 季霜白再抬起头,虫茧上的字已经彻底完成了改变: 【??封印:D级精神力。】 虫茧的精神力升级了,她的精神力也升级了? 沉思刹那,季霜白抬起手,再度试图触碰那枚虫茧。 然而,她的手直接穿透了过去——她无法伤害它,甚至连简单的触碰也做不到。 啧。 季霜白有些不爽。 它莫名其妙来她的精神海做客,倒比她这个主人拥有的权限还要多。 季霜白还在琢磨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蓦地,她掀起眼帘,已经强大不少的精神力捕捉到了来自外界的一个陌生气息。 下一秒,季霜白唰的一下在她的蛛丝小窝里睁开了眼睛。 或许是她这一次反应太快。 又或许是洞穴顶部的宝石光芒太亮,照得周围一切无处遁形。 季霜白几乎是一秒钟就锁定了巢穴内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洞口的土墙上,一只被她盯住后,就停止了逃跑的暗黑色巴掌大小的长腿蜘蛛。 26. 绿眼地蛛 它一动也不动。 外形酷似成年捕鸟蛛,毛茸茸的深黑色躯体,纤长有力的八条长腿弯曲攀附在土墙上,两颗长而锋利的黑色毒牙散发着阴冷的寒光。 最惹人注意的是它的眼睛,不像普通蜘蛛那样小巧隐蔽,而是很明显的由大到小的一排,通体幽绿,犹如黑岩上镶嵌的一颗颗帝王绿宝石。 季霜白看着它的时候,它那一排绿眼珠子也齐刷刷地盯着季霜白。 没有瞳孔,更看不出什么情绪,就这样冰冷无机质地盯着她,一眨也不眨。 ……盯得季霜白逐渐有些毛骨悚然。 这么大的蜘蛛,要换做是从前出现在她的出租屋里,她能当场摔门而出把整个房子都让给它住。 也就是穿越到虫族,见的各种虫子多了,季霜白才勉强没那么怕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最主要的是——扶御现在不在她的身边。 她猜想他现在应该已经离开地穴,进入了原始森林,不知道自己现在叫他,他还能不能听见。 一人一蛛沉默对视着,季霜白心里有点发毛。 虽然精神力又得到了加强,可她根本不会用,更分辨不出眼前这只地蛛到底是普通的蜘蛛,还是……一只拥有智力的虫族? 不管它是什么,现在巢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也不敢自己上前去驱逐它。 如果是后者,那更糟糕了,若自己现在开口尖叫,保不齐是她先遇害还是扶御先赶到。 季霜白不敢赌。 她忽然想起高等虫族的气息对于低等虫族具有压迫力,想到装着扶闻的玻璃罐好像被她放在了蛛丝床里,她决定试一下运气。 季霜白开始动作缓慢地转动身体,双手小心翼翼在床榻里摸索,同时余光紧紧盯着墙上的绿眼地蛛。 ……没有? 她记得她把玻璃罐放在枕头边了呀,怎么不见了? 究竟到哪里去了? 季霜白心里多了担忧,同时紧张起来,脸颊急得涨红,额头也开始冒汗了。 怎么办?要不要冒险强行试一下精神力控制? 正当季霜白慌张纠结之际。 余光里,那只犹如标本一样始终一动不动的蜘蛛,突然开始慢吞吞地移动起来。 季霜白浑身骤然僵硬。 她心中警铃大作,嘴唇微张,刚要大声喊扶御的名字。 就见那只冷酷的绿眼黑蜘蛛慢慢往门口方向移行,一副它很无害,只是路过的样子。 没一会就消失在了季霜白的视野里。 季霜白愣了愣,目送它离开。 所以,刚才是她误会了? 她一直在和空气斗智斗勇,但其实人家只是一只普通的小蜘蛛而已? 季霜白皱了皱眉,盯着洞口看了一会。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确认那只蜘蛛的气息已经彻底消失后,她紧绷的肩膀才塌了下来,终于松了一口气。 蜘蛛的事成了一个小插曲,而现在更紧要的,是装着扶闻的玻璃罐不见了! 季霜白在床上找到了扶御给她钩织的那个长背带白色小包,可包里空空如也,毫无玻璃罐的踪迹。 她心急烦躁不已,不断回想一路上有可能遗落的地方,并开始在整个洞穴内进行大范围的寻找。 如果玻璃罐真的掉在外面了,那么,扶御会毫无察觉吗? 这个怀疑的念头只在脑海中出现了一瞬,就被季霜白立刻否决了。 如果扶御知道,他没理由不告诉她,更何况最开始就是他自己提出的把玻璃罐交给她保管。 找完洞穴,季霜白又开始沿着之前她跑过的那条路和扶御第一次带她从地面下来的那条路搜寻。 这时候,之前扶御从墙壁上抠下来递给她玩的那一块蓝宝石就派上了很大的用场。 她用它来照明,可以将外面昏暗的通道照得更亮一些,像举了一盏灯笼。 季霜白一路仔仔细细地寻找,直到来到最外层的那条陡峭的通道。 她站在那个喇叭形状的,入口越来越垂直狭小的洞口处,有一点犹豫。 “怎么了,阿白?想上去玩吗?” 季霜白微微弯腰,正打算继续前进时,身后突然响起了扶御温柔缱绻的嗓音。 她顿时面露惊喜,转身道:“你回来了!我正想找你呢。” 扶御身姿颀长,安静地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捧着一束用细藤条捆起来的白绿配色的洁净鲜花。 听见她这样说,扶御怔了怔,缓缓眨了一下眼睛,眼底的笑意像拂过河畔的微风一样荡了起来。 他扬起唇角,心情很好地重复道:“找我吗?是有什么事情呢?” 距离他离开巢穴,也才过去二十六分零七秒而已。 扶御不清楚吃了异兽肉以后,季霜白会午睡多久。 因为她早上喜欢赖床,中午起得晚,所以之前都没有午睡的习惯。 扶御摸不准她的午睡时长,再加上他离开时她已经昏昏欲睡,很可能没听见自己说的话。 他怕她一觉起来,看见巢穴里忽然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会疑惑,会孤单。 光是想着季霜白睡眼朦胧地从柔软的小窝里坐起来,眼神茫然无助地看着周围,小小一团蜷缩着,好像被抛弃了的样子,他就很心疼。 哪怕是他的幻想,他也很心疼。 所以只是在外面找了几种药草,计算着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分钟,他就迫不及待赶回来了。 他的担心没有错。 他回来时温馨明亮的巢穴里空无一人,季霜白果然已经醒来了。 他在洞口站了一会,感受着季霜白的气息,立刻转身来寻找她。 很快,他就找到她了。 扶御站在季霜白身后,悄无声息地跟了她一会。 看她一路左右环顾,好像在玩什么寻宝游戏……他目光柔和,幼崽就是这样的。 总是对新环境充满无穷的好奇心,什么都想摸一摸碰一碰,连最普通最不值钱的照明宝石也能引起她的兴趣。 可惜力气太小,宝石被地蛛用蛛丝牢牢镶嵌在墙壁上,她抠不下来,还要发小脾气。 但是又很好哄。 他给她递了一块去,她立马就开心了,笑得牙不见眼,模样可爱到极点。 她仰着脑袋,笑着用闪亮亮的眼神望着他,那一刹那他的心都要融化了。 这次,她又想玩什么呢? 扶御没有打扰季霜白,满眼宠溺,在她身后闲庭信步,悄悄跟随。 直到季霜白停在通往地面的狭长隧道面前,似乎有些为难,他才终于出声。 他以为她是逛腻了,开始对外面的森林感兴趣想要出去。 但没想到,她竟然说——她刚才其实一直在找他。 她想念他。 尽管他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可她黏他得紧,午睡醒来没看见他,就要到处找他。 嗯。 扶御把季霜白那短短一句话暗自拆解了一下,分析出多种情绪。 可能会有些许的偏差,但大致上,应该就是他理解的这样。 他很开心。 将手中新鲜采摘又精心搭配好的花束递过去,果然见季霜白怔了一下,惊讶地接过,脸上露出浓烈的欣赏和赞叹。 “真好看……你做的吗?扶御你的审美简直绝了!” 白得毫无瑕疵的艳丽花朵,形态各异的碧绿枝叶,高低错落,宽窄相映,碰撞在一起却无比的和谐,整体用干净别致的细藤条固定,还打成了漂亮的蝴蝶结。 < p>看得人耳目一新,眼睛直接来了场高级审美的沐浴,好像掉进了雨后山涧薄雾的绿林里。 等等。 季霜白脸一僵,克制住把这束花放在自己床边当点缀的念头,艰难地把注意力重新拽回到正轨。 她皱起眉,带了点焦急地询问:“你有看到我的玻璃罐吗?扶闻不见了,我怎么也找不到!你看你给我织的包里都是空的……会不会是不小心掉在路上了?” 这是第一次,扶御觉得自己弟弟的名字有点刺耳。 他脸上的笑意还没收敛,心口浓浓暖意与欢喜就被突然泼了一盆冷水,极速降温。 他注意到季霜白无意间的用词——我的。 她已经把扶闻,当成她的所有物了吗? 扶御脸上的笑容越发难以维持。 他沉默着,心脏像在被野兽撕扯,一阵阵的抽痛。 这个事实从他赶来找到他们那天起,他就已经有了猜测。 但那时扶闻重伤昏迷,季霜白难过痛哭也只是因为他救了自己,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表明他们已经完全心意相通在一起了…… 扶御面无表情地咬了咬牙,知道自己在下意识找借口不愿意面对现实。 幸好周围光线昏暗,季霜白没能看清楚他脸上短暂浮现的复杂表情和眼底的恼恨忮忌情绪。 他很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依旧是温温柔柔的,语气也轻柔缱绻,和寻常没什么两样。 “哦,他没有掉,刚好这颗星球上有一些草药对他现在的状态有治疗效果,所以我出门时,就把他带在身边了。” 扶御说着,还从储物空间里取出那只玻璃罐,罐子里的粉色小蝴蝶依旧乖巧安静地栖息在微缩房子的屋顶。 季霜白确认他平安无事,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放松了。 她抬起手,想从扶御手里接过。 却不料扶御竟然只是给她看一眼,而后就面不改色地把玻璃罐放回了他的储物空间。 ? 季霜白疑惑。 扶御却扬着完美的笑容,淡淡地给出了一个听起来很正当合适的理由:“还是我来保管吧,这样更安全,也能方便我给他治疗。” 季霜白:“……哦。” 话是这么说没错,那一开始他干嘛还要给她呢? 季霜白搞不懂,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 而且玻璃罐在她这,她要时刻小心磕碰,交给扶御保管的确是更好的选择。 季霜白抱着花束,跟着扶御一块往洞穴方向走。 有关虫茧和精神力的事需要谨慎,她总有股潜意识,即便再信任一个人,这也是不可以透露半分的绝密。 她打算整理好思路再想办法旁敲侧击地向扶御打听消息。 接着,就是那只奇怪的绿眼蜘蛛了。 扶御蓦地顿住脚步,“……蜘蛛?什么样子的蜘蛛?” 他缓缓转过身,片刻间,脸上的笑意已经烟消云散。 他沉声道:“我已经将整个地下巢穴都清理了一遍,这里到处都是我的气息,绝对不会有任何普通虫子或是中低级虫族敢踏入,除非……” 季霜白与他对视,秒懂他的言外之意。 她苦兮兮地闭了闭眼。 除非,那只地蛛和扶御一样,是高等虫族。 而且他毫不畏惧扶御的气息,敢几次踏入他的领地。 有可能……对方的阶级还在扶御之上。 季霜白忽的想起了褚刃。 当初她和扶闻在一块时,面对褚刃绞尽脑汁无法战胜。 最后扶闻重伤,还是靠扶御及时赶到才把他流放到某个未知的宇宙角落里,让季霜白得以摆脱了他的纠缠。 结果现在,又来? 到底有完没完啊!! 27. 这很暧昧 季霜白有点崩溃。 烦躁间,她没有抱花的那只手忽然被另一只干燥温暖的大手握了握。 那只手皮肤很白,指骨匀称修长,手背蜿蜒着淡青色的筋脉,并不过分夸张,整体漂亮而贵气。 却不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 他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离开第一星系后,长时间维持人类形态工作磨成的,触碰起来有些粗粝,但并不会刮疼她。 季霜白紧蹙的眉头就这样被扶御手心里传递过来的体温给轻轻抚平了。 她抬起头,视线跌入扶御那双铅灰色的眼眸织就的一张温柔大网,温柔,却又强势。 他好像知道她刚才在想什么,担忧什么。 那双瞳孔浅淡,眸光深邃的眼睛牢牢锁定了季霜白的目光,令她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只能静下心来听他开口安抚。 “不要害怕,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的。” 扶御语气和缓,轻声细语地宽慰道:“虫族的数量多如牛毛,但资质达到高等的,远比你想象的少,尤其,是到了我这个阶级。” “而为了虫族顶尖战力层的稳定,我们一般不会对同为高级的雄虫动手,毕竟真打起来,短时间内绝对分不出胜负,最后的结果也只会是两败俱伤。” 季霜白迟疑道:“可是褚刃他就……” 提到这个重伤了弟弟还想拐带季霜白的恶心雄虫,扶御眼神冷了冷。 他克制住心底的杀意,耐心跟季霜白解释说:“他是被自己族群驱逐的罪虫,不一样,而且,谷弘他们也被这只狡猾歹毒的虫子给欺骗了。” 季霜白惊愕:“……什么意思?” 扶御道:“因为他不是森网地蛛族的雄虫,而是双刃一族的。” 双刃族,族中大部分虫子都是螳螂体。 但因为过于嗜血好战,在族内争斗中和战场上死亡者不计其数。 为了维持规模不被附近的族群吞并,族内的高级们选择了接收那些因为种种原因脱离原族群的流浪虫族,所以双刃族可谓是鱼龙混杂。 而褚刃,原型是一只白异化的刺花螳螂。 身为双刃族里的最强者,他不仅好战,不守规矩,还喜欢给虫下毒,手段颇为阴险。 后来因为得罪了双刃族的王虫,被驱逐了出去,从此开始到处兴风作浪。 也不清楚他这次潜入森网地蛛的目的是什么。 但很显然,在遇见季霜白之后,他的目标已经彻底改变了。 扶御觉得,他至少应该在这时候,在季霜白的面前,帮他的弟弟解释一句:“…扶闻的天赋其实并不弱,只是我从前过于保护他,忽视了培养锻炼他的机会,这才让他在面对极致的危险时毫无经验。” “我想,经过这次的教训,他以后一定会迅速成长起来,当一个更合格的保护者的。” 扶御隔着帽子揉了揉季霜白的脑袋。 他能感觉到,一天时间过去,防护服隔绝气味的效果已经在下降了。 幸好他提前用药液浸泡了好几套,可以供季霜白替换。 他低声继续道:“这只高等地蛛应该是被你的气味吸引过来的,我们现在所处的这颗星球,很有可能就是他的资产……我大概猜到他是谁了。” 沉默几息,扶御轻声道:“没事,他和褚刃那种坏虫不一样,不会乱来的,我之后找机会和他单独聊聊。” “这些事,你都不用再担心,交给我就好。” 季霜白对那只高等地蛛雄虫的身份不感兴趣。 但她心里结成疙瘩的不良情绪,就这样被扶御一字一句,和风细雨地给揉搓开了。 没错,她有什么可担心的? 雌虫的“情潮期”大约要维持半个月,可她又不是雌虫,等她弄清楚她精神海里的虫茧与身上气味的关系,他们马上就可以离开这个星球了。 这个时间应该不会太长。 那么短短几天,有扶御在她身边包揽一切,而且根据他刚才说的,那只鬼鬼祟祟的蜘蛛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突破扶御的防线。 所以说,根本无需担忧烦躁。 季霜白想通了,沉静下来,整个人又变得咸鱼懒散。 她刚刚为了找扶闻,在交织错落宛如毛细血管一样的地下巢穴里走来走去,周围幽暗地势不平,还差点崴了脚。 刚才焦虑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心里一轻松,右脚脚踝那就有点轻微轻微的酸胀疼痛。 季霜白停了下来。 累了,不肯走了。 她理直气壮地朝前面同步停下来,转过身眼神关心她的扶御伸出手臂,“你背我回去。” 这种小事,扶御根本就不可能拒绝。 他甚至还笑了。 英俊眉宇间夹杂的那最后一丝凝重思虑,也被季霜白好转的状态给影响,重新变得如沐春风。 他真的很喜欢季霜白这样依赖他。 她越是理直气壮,越是对自己颐指气使,提各种小要求,他越是觉得心情舒畅。 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和动作,扶御的膝盖已经弯了下去,对季霜白展露出优越的宽肩窄腰和宽阔沉稳的后背。 扶御轻笑着宠溺道:“上来吧。” 季霜白嬉笑一声,故意一个弹跳起步,重重熊扑上去。 扶御稳稳将她接住,托着她的双腿轻轻松松起身。 昏暗的视野里,墙上散发着微光的宝石好像变成了萤火虫,而周围天地辽阔,无星也无月。 扶御脚踩一条黑色长河,路过那些静谧闪烁的蓝色碎光,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 好幸福。 耳边有季霜白的清甜呼吸声,他能在这样近的亲密距离里,感受到她此刻宁静愉悦的心情。 扶御垂落长睫,遮住眼底的狂热,和一颗几乎要撕裂胸膛蹦出来的鲜红心脏。 他故意走得很慢,老人散步似的。 只希望脚下这条通往临时巢穴的路,永远也不要走完。 可惜,目之所及,出现了那两个紧挨着的明亮洞穴。 季霜白拍拍他的肩膀,在他长腿屈膝时,灵活地从他背上跳了下去。 季霜白一回家就直奔自己那张超级舒适柔软的白色蛛丝大床,一会她还要上一下虫族的星际网,打听打听精神海的消息。 往洞口跑了几步,她突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跑到扶御面前。 扶御看着她仰头又对自己露出了那双亮晶晶的可爱眼眸,忍不住弯腰笑着问:“怎么呢?” 季霜白朝他伸出手,白皙柔软的手心向上,“你一会是不是还要出门去找草药?那把零食都给我吧,今天我就不出门了。” 原来是嘴馋了。 扶御笑笑,依她打开储物空间,拿出最后一包薯片、三颗酸甜陈皮糖、一根棒棒糖……还有十几包大小包装的辣条。 辣条——人类猫条,诚不欺我。 果然即便已经是星际时代,人类也无法抵抗辣条带来的魅力啊! 牛奶已经喝完了,洁净水还有一瓶半,扶御知道她一会吃多了零食会渴,于是全都留给了季霜白。 他默默记下,待会在森林里还要找一处水源,过滤烧开带回来。 顺便再找找看有没有雌性能吃的果子,暂时用来补充季霜白这段时间的小零食。 季霜白抱着一堆吃的美滋滋回窝,边回头说:“拜拜,你早点回来~” 本来还站在原地依依不舍,都快产生从未有过的分离焦虑的扶御,心口忽然一暖。 他顿时满脸愉悦,笑眯眯道:“好,我会早点回来的~” 他转身离开,干劲满满地去干活了。 而季霜白则把零食往床边一丢,再将床铺折起来叠了叠,蛛丝良好的韧性让她很快创造出一个尺寸正好合适她的“懒人沙发”,脱掉外套,一屁股坐进去,腰和颈椎都有了支撑,舒服得很。 季霜白优哉游哉地翘着二郎腿打开了手环,开始熟练地上网。 接下来一下午的时间,她都忘我地在星际网络的世界里遨游。 直到退出搜索,关掉有关精神力科普的网页,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劲爆!厄戾王虫隔空喊话:慕姹你要有种就跟我一块上战场砍人……】 季霜白眼皮一跳,但手快叉掉了这条虫族新闻。 可恶……都怪以前的垃圾短信太多,害她养成了这种手比脑子还快的机械反应! 以前她对虫族的那些王虫无感,也没兴趣打听。 但现在虫族和人族正在打战,而那条新闻就含有刺眼的“战场”和“砍人”两个词,那她就不得不了解一下了。 只是还没等季霜白搜索到那条新闻,扶御回来了。 他带回来很多东西,没有搬进他们睡觉的洞穴,而是放在了洞口那块平地上,直接就地开始敲敲打打,迅速组装出一个小灶台,一张小桌子和两张椅子……还有一个特意给季霜白解闷玩的双人秋千。 季霜白站在洞口看了十分钟,目瞪口呆。 她仍未知道,蝶族的完美王夫培养课程里究竟包含了多少东西,怎么扶御连木工也这么熟练? 他还很有情调,用藤蔓枝叶和花朵在秋千上当做点 缀,衬得一旁的桌椅简陋极了。 紧接着,以裁剪优美的大片树叶为盘,洗净切成小动物形状的各式水果、看不出原型但米其林水准的肉类主食摆盘被一盘一盘摆上了桌。 应该是扶御怕让季霜白久等,直接在外面把饭做好了才回来的。 除此之外,他还从储物空间抱出一口巨大的石缸,里面装满了已经煮沸变凉的干净水源,可以供季霜白饮用以及洗漱之类的。 他贴心细致到了极点,想着,季霜白这样爱干净的雌性,用到水的地方总是很多的。 做完这一切。 扶御笑着,端庄贤淑得不像话,他柔声对季霜白说:“阿白饿了吗?过来一起吃晚饭吧。” 季霜白呆愣愣地看着和简单午餐截然不同的满满一大桌美食,看着洞口只过去了二十分钟不到就改天换地的一切。 她震惊、感叹。 然后迅速接受,并努力习以为常。 她明白了,扶御就是她的万能叮当猫!外出居家必备! 两个人椅子挨在一起排排坐,开始就着幽暗蓝光的地洞环境吃晚饭。 这种感觉……很难评,如果不是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季霜白真觉得他们现在就和找了个岩洞探险,和野餐郊游没什么区别了。 刹那间,季霜白福至心灵。 所以,扶御是在弥补那天他们三个出发准备去第六区,结果第一次一起外出就遭遇了炮轰,给她造成了不好的经历吗? 季霜白低头扒肉吃,内心的温暖与感动难以言喻。 迅速吃完饭,季霜白抬手一抹嘴,她决定了! 她扭头郑重地看向扶御,认真对他说:“扶御,一会我来帮你净化精神污染吧!” 她以为扶御会惊讶,会感动,会用那种“我家孩子长大了”的欣慰目光看着她。 就是没想到—— 扶御突然僵住了。 他明显身体一僵,口中的食物停住了咀嚼,竟然就这么呛到了! “咳、咳!…咳咳咳……” 季霜白连忙帮他拍背顺气。 她疑惑不解,扶御这么大反应干嘛?难道是一时间太感动难以自抑了? 扶御难得在季霜白面前这么狼狈,他剧烈咳嗽,修长脖颈间青筋暴起,血色渗透了白皙的肌肤,连整张俊脸都红了个彻底。 他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沾了些呛出来的泪珠,为他蒙上了一重破碎的美感。 扶御红润的薄唇张了张,忽而又闭上,很是欲言又止。 他大概猜到季霜白不懂。 回头一看,她脸上果然写满了迷茫疑惑。 扶御低头,无意义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目光惆怅地向远处昏暗的隧道里眺望。 他表情宁静,尽量逼自己心平气和,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当成是一场单纯正式的幼崽教学。 “阿白,你要记得情潮期是一个很特殊的时期,虽然你暂时不受影响,但不代表别的雄虫不会……咳,总之你要记得,在这段时期你最好不要和雄虫有任何的亲密接触,包括言语上的…也不行。” 季霜白的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她歪了歪头,虚心求教:“但是这和净化精神污染有什么联系呢?” 扶御清冷白皙的侧脸瞬间又涨红了一个度。 他浓密的眼睫毛像是被火燎了一样,扑闪扑闪,目光到处飘移,根本看也不敢看季霜白。 他又咳了一声,抿了抿唇,低声说:“……精神力的接触,有时候是很私密的事,尤其是净化污染,需要雌性进入雄性的精神海领域…而你又是在情潮期……” 扶御越往下说,表情越是脸红羞耻。 平日里温柔强大沉稳可靠的面具仿佛裂开一条缝隙,正簌簌地往下掉着碎屑。 最后,他豁出去了一般,扭头盯住了季霜白的眼睛:“你在情潮期说要帮我净化精神污染,这跟邀请我现在和你交.配没有区别,你能明白吗?” “……” 相顾无言,长达五秒的死寂。 季霜白震惊过后,开始目移,手指抓挠裤子,脚趾也在尴尬抠地。 她低着脑袋,有点臊得慌,脸颊也开始发烫:“……哦,知道了。” 一时寂静无言。 萦绕在他们之间的这股诡异又暧昧的沉默,让季霜白有点受不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努力转移话题道:“我和褚刃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要求我帮他进行三次精神净化来着,哈哈。” 扶御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这个不要脸的贱虫! 28. 头脑清醒一点! 昏暗的地下巢穴内没有昼夜。 时间的流逝宛若一缕捉摸不住的风声。 直到扶御准时跟季霜白说:“十点半了,你该去洗漱睡觉了,不要熬夜,会长不高的。” 季霜白乖乖“哦”了一声,洗漱好换上睡衣,然后爬上了她的蛛丝床。 扶御早在说完这句话后就回了隔壁洞穴没再出来,贴心地把隐私空间都留给了她。 可惜,因为季霜白的鲁莽而造就的那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暧昧氛围还没有散尽。 今夜注定难眠。 季霜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要一想起不久前扶御盯着她说的那句话就脸红心跳,难以入睡。 她不知道。 隔壁睡姿端庄优雅的扶御,此刻也是睁着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根本没有睡意。 两人的心绪就像雪山山涧融化的溪水,春日来临,低洼处的寒冷结晶开始融冰,最后两处交相汇成同一池春水,被徐徐吹来的万物复苏之风一齐搅动。 季霜白惆怅难眠的少女心事其实很简单。 换做是谁,有一个这样长相温柔英俊、胸大腿长身材好、身高一米九几、皮肤又白又嫩的顶级帅哥站在面前,都不可能无动于衷的。 倘若他再举手投足间都矜贵有涵养、没有一丝登味随时解决问题、对你极尽呵护与无条件满足。 钱给你、爱给你,甚至连你原生家庭缺失的母爱、父爱、长兄的爱……也能奇迹般汇聚一身全都给你呢? 单纯些的女孩已经捂着心口彻底沦陷了。 像季霜白这样生性多疑的,会先怀疑说这一定是一场为她量身定做的顶级杀猪盘! 可偏偏……扶御又不是。 他是虫族,不是人类。 他不会带季霜白去缅甸老挝柬埔寨和迪拜。 他只会带她一起回虫巢。 呃,等等! 虫巢,虫族的大本营,虫族雌性的伊甸园。 对她这个人类女生来说,好像和去柬埔寨也没太大区别吧? ……扯歪了。 回到正题,季霜白坦白承认,她对扶御不是没有动过心的。 可她介怀不了他们种族不同,而且两族水火不容甚至虫族还有食人现象。 以及,她现在的实力还太弱了。 和一个能轻易掌控自己生死的异性在一起,还要她在两个人地位极端不平等的前提下对他交付出自己的真心。 而唯一的仰仗,竟然只是对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变化的好感与真心吗? 她做不到。 季霜白平躺在洁白柔软的蛛丝床上,双手交叉置于腹部。 脸颊上的热度逐渐退潮,她不再羞耻怀春地辗转反侧,也不再试图去幻想“假如扶御向我告白,我该不该答应他”这种可笑的花痴场面。 退一千步来讲,如果虫族消失千万年的虫母突然回归,那么他作为自己族群举荐的虫母的准王夫之一,会背弃他的族群,抛弃他尊敬爱戴的虫母,背叛全世界就只为了跟她在一起吗? 他不会的。 季霜白有自知之明。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惨淡对比,下一题。 再退五千步来讲,扶御骨子里是个极有责任感的虫族,从见第一次见她在流浪,误以为她是虫族雌性幼崽就当即决定抚养照顾她就可窥见一斑。 如果某天,她回到了人族,站在了他的对立面,对虫族产生了威胁,他会选择忘掉他们曾经所经历的一切,毫不留情地对她动手吗? 这一个假设有点极端,且不提季霜白有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她就是再闲得慌也不会跑到前线去打战…… 可她就是这样,喜欢把凡事都先设想到最坏的那一步。 她想,扶御或许会有一瞬的难过,但真到了那种场景,他真不一定会对自己手软。 一个人的性格绝对不可能完美无缺。 至今为止,她还从没有见过扶御暴怒发火的模样。 他是端庄的、温柔的、强大可靠的,无论什么时候她需要,他就在这里,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他都能眼神纵容地为自己办到,能把她宠上了天。 可是,他也一直在对她隐藏自己的坏情绪,不让她瞧见他任何残暴、冷血、阴鸷、恶劣的一面。 她真的了解扶御吗? 犀利地对自己问出这个问题以后,季霜白的眼神彻底变了。 刚才脑子里一个没控制住就野蛮生长的情丝,被她强硬地一根一根亲自拔除。 现在,她的眼神坚定得仿佛下一秒就能入党。 再退一万步来讲,当某天扶御腻了和她玩这场幼稚的“哄孩子”过家家游戏,摒弃照顾抚育雌性的虫族社会道德。 那么那一天,就将是她的死期。 而她如今所享受的扶御对她的所有无微不至的宠溺与照顾,都将化作无数刺向她的尖刀,剜心剖腹,痛不过如此。 季霜白宁静地闭上了眼睛,低头一瞧,她用了一个晚上思考,自己把自己逼到了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边缘,再也退无可退。 但是这很好,真的。 她不该被表面的宠爱和所谓的“对你好”蒙蔽的。 在自己最弱小的时候,她应该对外界的一切都保持高度的警惕心。 毕竟,就连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创生者,都不可能全心全意地爱自己,都有可能为了各种利益算计背叛自己。 她又怎么能去奢求一个才认识一个多月的男人无条件的爱呢? 是的,才一个多月。 宇宙纪年的时间是如此漫长,让季霜白在这些天的相处中,竟恍惚有了一种和扶御已经认识了很久的错觉。 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季霜白习惯性忽略自己心底那点难过,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她开始冷静思考起比扶御更重要的事情—— 她的精神力。 如今她的精神力只有D级,不算高。 这里有一个奇怪的点。 虫茧上直白地给出了她的精神力等级,可事实上,虫族的等级并不是按照由低到高,由F到S来划分的。 虫族的精神力划分标准和他们的地位资质相通:低级、中级、高级。 每一个等级,又由低到高,细分为一到十阶。 ……所以她的D级精神力,究竟处于哪一个阶段? 季霜白暂时还搞不明白,不过关于虫茧的疑惑已经太多,再加这一个也不算什么。 她将摆在她面前的所有问题分类。 最终极的目标依旧是回到人族,而当下最紧要的目标,是尽快掌握并提升精神力,其它都得排在后面。 只有精神力提升了,她才能拥有自保的能力,才能逐渐摆脱走到哪都要依附别的虫族的尴尬处境。 其实她晚饭时提出要帮助扶御净化精神污染,除了因为感激他为自己做的事而回 报他外,也是想利用他,来训练自己对精神力的掌控程度。 可惜……扶御偏偏说了那样一番话,弄得她很尴尬,又心烦意乱。 算了,不干就不干。 他可以拒绝,她也可以另外找别的人选。 季霜白闭着眼认真思考着,一个计划逐渐有了雏形。 折腾这么久,她也终于累了,心中的方向不再摇摆,她全身轻松地放任自己进入梦乡。 翌日。 季霜白摘下自制眼罩,揉着眼睛看向洞穴外,外面还是昏暗一片,仿佛天还没亮。 住在地底下就是这点不好,总是见不到太阳,生物钟都要乱了。 幸好她还有个人形报时器——扶御做好的早餐已经放凉了,现在正在外面安静贤惠地制作午餐。 昨晚她给自己做的思想工作很有效果。 现在季霜白再看着那道颀长有型的背影,已经不会再频繁地出现心跳突然慢一拍,又或者是小鹿撞一下的感觉了。 她伸了个懒腰,起床换好扶御给她准备的新衣服,然后一脸平静淡定地走出洞口去吃饭。 简单的寒暄过后,两个人坐在一块安静地进食。 季霜白安静,扶御也安静。 他偶尔吃着吃着,会忽然走一下神。 虽然那张单拎出去能原地出道爆火的俊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皮肤依旧那样明润紧致,美人珍珠一样的质感。 但他的眼神里还是有一股难以掩饰的倦怠,明显是昨天晚上一直在想东想西没有睡好。 季霜白和他一样,又不太一样。 她虽然也胡思乱想了,可她睡得晚,起得也晚呀! 不知道为什么,季霜白看着他相比起昨天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心里莫名有点愉快。 她精神饱满,吃饭也吃得香,很快填饱了肚子。 扶御反应迟钝地注意到她停下了筷子,没说话,默默开始归拢桌上季霜白吃剩下的,然后自己吃干净,不浪费食物。 终于来到了两个人暂时都没有事做,彼此面面相觑的环节。 昨天扶御一句“你在邀请我和你交.配”的威力,影响留存至今。 扶御向右目移,盯着粗糙不平的地面。 季霜白往左低头,状若无事地抠着自己的指甲。 过了好一会,扶御才看着那个昨天他新做好的秋千,迟疑地说:“我一会要离开去找草药了,你……要留在巢穴里玩秋千吗?” 季霜白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立马抬头,主动说:“我想和你一起去地穴外面。” 扶御没有太讶异,在他眼里,季霜白本就是个好奇心旺盛闲不住的小孩,她早晚会想跟他一起出去玩的。 于是扶御收拾好桌子,就带着季霜白一起走了。 来到最外面那处陡峭的狭窄通道,扶御弯下腰,单手将季霜白抱了起来。 和那天下洞穴时的亲近不同,这一次,季霜白没有搂他的脖子,腰背也挺得笔直,上半身几乎都没有碰到他。 扶御静了半响,轻声问:“你不开心吗?是昨天……晚上睡得不习惯?” 季霜白:“没有啊。” 她语气轻松,一点事都没有的样子。 可靠近他的那条纤细的手臂,却只小气地伸出了两根手指捏着他的衣服防止摔倒。 哪怕回答完他的话,也没有丝毫改变。 扶御再次沉默了。 29. 第一次操控 洞口的土层破了个口子,天光透进来,而后愈裂愈大。 时隔一天,季霜白终于再次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之前还待在地下洞穴的时候不觉得,一出来,感觉整个鼻腔瞬间都通畅了。 头顶是七八层楼高的参天巨树,高挑延展的枝干上垂下的藤蔓比季霜白的大腿还粗,在繁茂的巨叶间隙中,偶尔能看见翼龙一般掠过的飞鸟猛禽。 季霜白不认识这里千奇百怪的草木,无法帮助扶御做搜寻采集工作。 于是,扶御用细藤编了个网兜,让她自己拿着,这样逛森林的时候可以采一些小果子当零食吃。 扶御不放心地叮嘱道:“找到果实后先别碰,跟我说一声,有些植物即便是表皮也含有剧毒。” 季霜白的心思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她敷衍地对扶御点点头,拎着网兜就兴奋地跑开了。 扶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眼一旁原定的路线,无奈跟上了季霜白。 森林里除了住着一些拟态不完全的中低等虫族,还有不少凶猛的野兽,很危险,雌性娇弱,他不能离开她太远。 然而,跑在前面的季霜白忽然回头,冲他摆了摆手说:“你不要跟着我,一会我找到果子会叫你的。” 扶御脚步停在了原地。 他沉默地看着季霜白一步步走远,看着她好奇地东张西望,被森林里新鲜的一切迷住了眼睛。 好像忘记了他的存在一样,一连走了十三步,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她的意思是,现在她不需要他了? 扶御眼底的无奈宠溺顷刻间消散,目光变得颇有些幽怨。 心里说不出来的复杂揪心难受。 他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了。 仅仅一个晚上过去,她就变得让他有些看不懂了。 难道昨天他说的那些话还是太直白,让季霜白感到难堪,所以……她讨厌他了? 又或者说,这些天总跟他待在一块……她早就腻烦他了? 他还有哪里是做的不好的,让她不满意了吗? 扶御满腹心绪,忧心忡忡,胡思乱想。 前方那抹穿着红色兜帽长裙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视野当中,他才回过神,垂敛着眉眼,心中堵塞,闷闷地不远不近跟上。 不能太远,因为会让她在自己无法瞬间反应的距离遭遇到危险。 也不能太近,太近了的话……他怕她又会回头,对自己说出不要再跟着她这种残忍的话。 好刺耳,他不想听。 究竟是为什么呢? 扶御目光忧愁地望向前方,路过一颗深褐色的树时,随意抬手,抓了一条闪躲不及的碗口大的黑蛇。 捏死,拔掉毒牙,圆润干净的指甲划破蛇鳞取出蛇胆,再随手丢进储物空间,准备给季霜白煲一锅蛇汤。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连焦虑的眉头都没变一下。 对了。 她怕蛇吗?不怕的话,这条蛇她喜欢烤着吃还是用来煲汤呢? 扶御紧蹙的眉宇微微舒缓。 很好,一会有正当理由可以靠近她跟她搭话了。 另一边。 季霜白对扶御那密密麻麻的心理活动毫不知情。 她没有在找果子。 她在找虫子。 那种还没开智,但已经无意识觉醒微弱精神力的低级虫族预备役——正好适合她练手,用来锻炼自己的精神力! 之前扶御就说过,这颗星球物资丰饶,土地肥沃,是个休养生息的好地方。 所以除了那些珍贵少见的花草会在这里生长外,这里的动物也会比附近的星球成长得更快。 她不想被扶御发现自己在搞精神力实验,也怕自己一个没掌握住,精神力直接影响到了他。 咳,她现在才回过味来。 本来精神力这种跟大脑和灵魂挂钩的东西就很敏感,要是进行精神净化的时候没守好边界,那不是分分钟治疗变神.交? 难怪她说她想帮扶御净化的时候,他会脸红说她在邀请他那啥。 以她这精神力小白水平,贸然进入雄性的精神海领域……的确跟赤果果的勾引没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她就又想到褚刃。 这个色胚! 他明显就知道让她帮忙净化的后果,可他还一本正经地歪曲事实,表述得像这件事对她来说就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他分明就打得让她用身体来帮他的主意!! 幸好她本就不信他的虫品,利用完他就想办法逃了。 但还是很可气! 以后如果再遇见,但凡有机会,她都一定要再狠狠教训他一次! 咕咚。 树上掉下来一颗杏仁大小的红果子。 季霜白的思绪被打断,瞧了眼滚到自己短靴旁的果子,下意识仰头往树顶看去。 起风了,森绿的树叶轻微晃荡,枝条像活过来了一般,阳光仿佛被切割成碎的钻石沙金,藏在枝头树梢里斑驳闪烁。 季霜白观察了这棵树好一会,并没有看见它结了任何果实,更别提已经熟透的。 那这颗红果子是哪里来的? 它静静躺在季霜白脚边,没有被摔出任何痕迹,色泽鲜艳,果实圆润饱满,散发着馥郁诱人的清甜。 但季霜白记得扶御的叮嘱。 就算它闻起来再香,她也不会捡起来吃的。 季霜白挪动脚步,换了一棵树蹲下,继续在草地里翻找她的目标虫子。 因着她身上穿的浸满药液的防护服,以及扶御特意在她身上留下的自己的高等雄虫的气味。 那些小飞虫、小爬虫几乎是她一靠近了就跑。 翻开杂乱的草丛,好不容易在树底下找到一只休息的小壁虎,还是觉醒了微弱精神力的。 季霜白眼睛一亮,立马锁定它,准备尝试调动自己的精神力操控。 嘭的一声闷响。 又一颗果子骨碌碌掉在了她脚边。 这次的比之前那颗要大,颜色橙黄,长得像一颗苹果和橙子的结合体。 季霜白皱起眉,没有管这莫名其妙的果子。 她刚刚好不容易颤巍巍凝聚起来的精神力被这样一打扰,直接散掉了!就连她的目标小壁虎也被这动静惊动,眨眼间就跑没影了! 谁啊?这么讨厌! 这种感觉好比如作为差生的你好不容易遇到可以看懂的题目,准备努力一把奋笔疾书认真写一次作业,结果刚准备写最后一道大题,桌子被人猛地一撞,笔珠掉了,墨水糊乱了你的作业,你慌乱中还没来得及挽救,叮铃——下课了,老师说现在就交试卷。 作业还能补救吗? 再让你写一次,刚才磕磕绊绊的正确思路还能重新回到你脑子里吗? 季霜白站起身,有股无能狂怒的憋屈感。 她在原地环顾一圈,既没有找到果子树,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罪魁祸首。 可恶! 她气呼呼地一脚把黄果子踹开,又瞪着眼睛扫视一眼周围,才愤愤抬腿离开这里。 等走到另一片安静的区域后,她屏息凝神,开始继续寻找新目标。 事不过三。 要是这次藏在暗处那家伙还偷摸用果子砸她,季霜白就真的怒了 ——她会毫不犹豫,立刻把扶御叫过来帮她报仇! 或许是看出了季霜白的怒气与不爽。 这一回很长时间,天上都没有再掉下一颗果子。 季霜白防备的心逐渐放下,开始完全投入精神力实践训练当中。 这次她的目标虫是一只残疾的小跳蛛。 它把蜘蛛网结在草丛里守株待兔,也确实被它的网黏住了几只飞蝇和小甲虫。 但不知道为什么,它好像被自己的网困住了,动弹不得,灵活的八条腿也弯弯曲曲地折了几条。 季霜白发现它的时候,它正在努力挣扎,想解开身上的蛛丝束缚,因此精神力波动有些明显。 它看起来真的很可怜,食物就在嘴边却吃不到,笨笨的,自己结的蜘蛛网还把自己给困住了。 季霜白眼神怜惜地同情它一秒。 下一秒——这简直是天助我也! 连制作陷阱困住它的步骤都省了,季霜白赶忙闭上眼睛,抓紧时间开始凝聚自己的精神力。 她的精神海开始微起波澜,丝丝缕缕的莹白长丝自精神领域内探出。 在穿透身体以后,精神丝变得透明,微弱的存在感就像一阵可以感受却摸不到也碰不着的风,很是凌乱了一阵。 季霜白紧闭着眼,洁白的额头开始渗出细汗,连表情都有些用力,才勉强控制住歪歪扭扭的精神丝,令它朝着那只深陷蛛网里的小跳蛛射去。 十几分钟后,季霜白倏地睁开了眼睛。 她眼神清透明亮,闪烁着激动兴奋的光,向小跳蛛传达了第一个指令: 【使出你的全力,割断蛛网束缚!】 那只小跳蛛浑身一僵,随即,所有的精神力被它集中在了一条蜘蛛腿上,紧接着,它手起刀落,狠狠斩断了身上裹缠的蛛丝! 竟然真的可以?!!! 哈哈哈哈哈哈……呃,季霜白仰天无声大笑,结果笑到一半,精神力一个没控制住直接断开了。 她眼睁睁看着她人生中的第一个手下,在脱离控制的瞬间立马一蹦三尺高,飞快逃离了这个让蜘蛛感到恐惧的地方。 季霜白不舍地伸出尔康手,企图挽留。 可惜小跳蛛跑得火急火燎,米粒大小的影子瞬间就消失在了原始丛林里。 ……好吧。 毕竟只是露水情缘,一场实践,她也不算太遗憾。 事实证明了她给自己设置的这套方案计划是有用的,在完成第一次精神力控制以后,季霜白能感觉到她脑海中的精神力凝实不少。 至少下一次,她操控起精神丝来就不会再像这次一样那么生疏不稳了。 她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 季霜白拍拍屁股起身,因为雀跃和兴奋,整张小脸红扑扑的,脸上薄薄的一层汗液像给她镀了一重柔光,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朝气蓬勃,活泼又灵动。 今天的任务完成,接下来一整天都可以玩了,她对自己有要求,但也绝不亏待自己半点! 季霜白美滋滋地拎起网兜,准备去找扶御汇合。 等等。 她拎起网兜…… 拎不起来。 季霜白默默低头一看,脚边的藤蔓网兜已经被各种各样的香甜果子给塞满了。 除此之外,她的周围大半圈,许许多多昂贵绚丽的宝石压倒了草地,散落如星光。 ? 什么情况? 刚才她闭眼认真训练的时候,天上下了一场宝石雨? 季霜白纳闷疑惑之际,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温吞低沉的陌生雄性嗓音: “送你的礼物,不喜欢吗?” 30. 黑皮绿眼美男 季霜白左眼皮一跳,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想。 在静谧的空气中,她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不怀好意。 而且扶御就在这附近,如果这只雄虫心怀不轨想要对她做什么,在他动手的一瞬间,扶御就会立刻赶到她身边。 但这家伙……能不声不响地几次躲过扶御的精神力探查,还在她身边隐藏这么久,实力的确不容小觑。 季霜白记得扶御跟她说过,高等级的虫族都会觉醒一种独有的天赋。 比如扶闻的幻术,扶御的空间能力……以及褚刃那神不知鬼不觉的用毒能力。 听说他制作的毒,有很多种除了他自己,基本没有虫族可以解,哪怕是虫族的名医,最擅长药理的蝶族也不行。 隐蔽踪迹——难道就是这只高等地蛛雄虫的天赋能力吗? 季霜白脑袋里闪过诸多纷杂的思绪。 她犹豫片刻,决定还是先不出声惊动扶御。 她想看看这只已经偷窥她好几次的雄虫,到底想做什么。 季霜白轻轻呼吸,而后转过身去。 “……” 她愣怔地看着站在对面那个长发玄袍的黑皮性感美男,瞳孔轻微震颤。 那双绿宝石一样璀璨华贵的眼眸,果然是他! 令季霜白有些惊讶的是,抛开他身上满坠的那些叮铃啷当亮得晃眼的金玉配饰,他穿着的,竟是一身墨绿交织的中华文武袖。 左袖宽大,垂落时遮住了他粗壮结实的臂膀,右边箭袖紧束,衬得手臂修长,一只深色手掌又宽又大,掌骨嶙峋,筋脉分明,指骨骨节粗大,长而坚韧。 明显是见过不少血的一只狠厉的手,随意动一动手指就能轻松将人掐死。 腰间系了一条皮质暗金宽腰带,勒得腰身很紧,却显得他的上半身肩膀更宽阔,身体更硬朗壮实了。 然而衣服他并没有好好穿,明明是一套这么正经保守的古代装束,可领口那松松垮垮,往两边大敞……好大,即便是肤色这么深的黑皮,那两点竟也是有些粉润的。 季霜白的目光仿佛被火燎到,左躲右闪,第一次被男性的大扔子惊到多看一眼都觉得是对他的羞耻冒犯。 有一说一,其实扶御的尺寸也很不错,但他不会像对面这样……放荡,衬衣扣子每次都保守地扣到了最上面那一颗。 这么久了,对面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打算。 他就这么沉静地站在那,像一尊古朴黑暗气息威严肃穆的异域雕塑,大大方方地任由季霜白惊奇又有点害羞地欣赏打量。 挣扎了下,季霜白的眼皮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上抬了。 他是卷发,一头乌黑亮丽如绸缎般的长卷发,额间戴着一条黄金细链,在眉心正中坠着一颗不规则的菱形金色宝石,和他那双美丽的绿眸交相呼应,扑面而来的高贵气息。 那张脸长得也是极为英俊,刀刻斧凿般的凌厉线条,颇具异域风情的成熟俊美面孔,表情极淡,冷漠疏离,不辨喜怒。 只有那一双眼睛,如山巅冰池一样清凌凌地望着季霜白,沉沉的,一眨也不眨。 异域面孔,文武袖,黑色长卷发,碧绿瞳眸……季霜白简直难以想象,这几个特征杂糅在一个人身上,竟然会如此的和谐耀眼,俊美非凡。 感觉单看外貌,他已经离神很近了。 “阿白,好看吗?” 静谧无声的原始森林里,就在季霜白很近的背后,响起了扶御男鬼一样毫无感情的冷淡询问声。 一刹那间,季霜白浑身紧绷,头皮都快要炸开了。 她没敢回头。 因为直到现在她回过神来才发现,扶御几乎是悄无声息地贴着她的后背,温润寒凉的低沉嗓音就在她的头顶响起。 ……真男鬼来的。 季霜白脊背发毛,头一次觉得扶御给她的压迫感居然这么强大。 不知道为什么,就很心虚。 她下意识严肃脸,矢口否认道:“不好看!” 哪曾想,对面那黑皮异域美男眸光微变,眼神里含着一丝对她的不诚实的谴责。 他幽幽道:“你刚才一共盯着我看了二百七十三秒。” 季霜白右眼皮狠狠一跳。 男人继续,语气稍慢了些许:“盯着我的衣服看了二十三秒,手三十七秒,胸口……” “停!住口!” 季霜白当即大声制止。 她顶着背后扶御越发阴郁幽怨的目光,化羞耻为义正言辞,带一点恼羞成怒,质问道:“我还没算你偷窥我好几次的账呢!闯进我的洞穴偷看我睡觉?在森林里一路跟着我拿果子砸我?你谁啊?到底想做什么?!” 一连串的质问,终于让那黑皮雄虫闭上了嘴巴,也让她身后沉甸甸的视线有所转移。 季霜白面上仍维持着愤怒,可实际上,心里却在疯狂擦汗,疯狂松了一口气。 左肩膀上忽然落了一只宽大的手掌,轻微施力,将季霜白往一个气味温暖熟悉的方向带了带。 扶御搂着季霜白的肩,脸上没有了笑意,眼神森然盯着对面,冷声道:“……偷看她睡觉?拿果子砸她?” “巫北重,解释解释?” 被叫做巫北重的雄性绿眼虫族表情依旧波澜不惊,他目光缓慢地从季霜白身上移动,与扶御对上了视线。 “嗯。” 他说。 竟然就这样承认了?! 他的感知力很敏锐,察觉到季霜白脸上的惊讶,他的视线又落了回来。 盯着她,补充说:“这颗星球是我的所有物,你们现在住的那个地下巢穴,是我手下的窝,严格来讲,也就是我的,我进入我的洞穴,好像没有问题?” 一番四舍五入就是十的霸道结论后,他沉稳如寒潭水的声线,终于有了丝柔软变化:“抱歉,我看你的网兜里一直是空的,所以想偷偷给你果子,结果砸到你了吗?” 其实没有。 但不妨碍季霜白给这个冒昧的家伙扣帽子。 她理直气壮点头,准备碰瓷:“对,很痛!” 在场的两位雄虫情绪瞬间都有了变化。 巫北重似乎想要靠近查看,但被扶御一个眼刀钉在原地。 扶御眉峰蹙起,弯腰关切道:“阿白,哪里痛?是不是被砸伤了?” 季霜白忘了和扶御提前串通,此刻见他心急担忧,也不好说得太过。 算了,季霜白想了想,抬起了自己的右脚,一脸认真地说:“我的靴子很痛。” “……” 扶御懂了,揉揉她的脑袋,无奈一笑。 对面自然也不可能被这种显而易见的借口蒙骗。 但他很上道,见季霜白朝自己递来不依不饶的眼神,他默了默,开始当场脱衣服。 ? 季霜白震惊,瞪大了眼睛。 但下一秒,眼睛就被扶御的温热的大手给蒙上了。 她听见他冰冷嫌恶的语气:“这是在做什么?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竟然这么不要脸?” 巫北重动作顿了顿,平静道:“她喜欢我的衣服和首饰,我想脱下来送给她赔罪,有什么不对?” 扶御:“……衣服穿好!你一会打算在雌性面前光着身子吗?不守夫道!说出去都给你们森网地蛛一族丢虫!” 季霜白向右侧仰了仰头,好新 奇,她还是第一次见扶御这么咬牙切齿,冲另一个虫族发火。 巫北重没有反驳。 或许不是真的羞耻,而是觉得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争执。 他总是一副淡然样子,虽然长得高冷不易近人,极有上位者的压迫力。 但其实一顿聊下来,他的真实气质是慵懒冷漠的,好像对很多事都没太大兴趣,也没什么所谓。 季霜白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配饰相撞的叮铃响声。 巫北重慢吞吞地把衣服穿好了。 连慷慨大敞的衣襟,也在扶御的死亡凝视下,老老实实交叠束好,遮住大片绝美春光。 扶御这才不情不愿地移开了手,让季霜白的视线恢复自由。 当然,她心虚不已,也不敢再乱看了。 扶御轻吸一口气,勉强心平气和地与巫北重交涉:“我们要在这里停留半个月的时间,你应该早就感觉到了……阿白她现在正处于情潮期。” 巫北重依旧盯着季霜白瞧,淡淡颔首:“嗯。” 扶御皱眉,不喜欢他总看季霜白,往前一步,侧身将季霜白挡住了大半。 他继续道:“我要在这里采集一些草药,还有这段时间内的所有生活物资,折合成星币,走的时候给你。” 巫北重见季霜白顺势往扶御的背后躲,很是依赖他的模样。 见不到她的身影,他遗憾收回目光,终于肯正眼看扶御。 他淡声道:“暂时遮盖雌性气味的隐匿剂?” 扶御点头,这整颗星球都是巫北重的领地,扶御并不意外他会清楚自己这段时间都在寻找哪些东西。 虽然还不知道他一个族中的领袖虫将,为什么会远离森网地蛛的中央星系,选择待在这一个偏远的小星球。 但他对此,没有丝毫想知道的欲望。 巫北重温吞道:“不用。星球上的任何物资,你们随便取用,我不收费。” 他甚至还贴心地问了句:“住的地方还习惯吗?你们现在住的那个只是一只中级地蛛的巢穴,不够宽敞也不够舒适……” 扶御一脸恶寒。 既是厌恶他学着自己刻意夹起来放轻放柔的嗓音,也是猜到他打的什么主意。 他断然拒绝:“已经够了,只要有我在身边,她对居住环境并不挑剔。” 这不是托大,而是他根据季霜白和他在一起这段时间的反应做出的推断,也是一种自信。 他会给季霜白提供他力所能及的一切。 他会让她的所有不习惯和不满意,都变成习惯和满足。 他们之间,已经亲密默契到容不得再多一个雄虫来插足! 扶御丢下这句,直接牵起季霜白的手转身离开。 而季霜白完全站在扶御这边,乖乖由他牵着,默认他说的所有,和他一致对外。 身后,巫北重绿眸深邃,眼神犀利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他并不着急挽留。 而是站在原地,慢吞吞地说了一句:“扶御,你对她如此占有,可为什么,你身上没有她的气息印记?如果我没猜错,你们还没有交.配过吧?” “那么,你们两个现在……是一种什么关系呢?” 巫北重看着前方一同骤然停下脚步的两个人,唇角缓缓勾起。 接二连三的尖锐提问还不够。 巫北重望着那个昔日与他一起在虫巢参加王夫选拔比试的队友,神秘而英挺的冷厉面庞上,是一股居高临下的极端漠然。 他一字一句,轻飘飘地再度抛下一个重磅质问:“你喜欢她?作为虫母这一代的第一王侍,你真的要抛下你对虫母的忠贞了吗?” 31. 巫北重的挤兑 这是一场效果极佳的挑拨离间。 巫北重看似漫不经心的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像是一支淬着剧毒的冰寒利箭,狠狠射向原本还亲密无间手牵着手的那两个人。 尤其,是最后那个问题。 原始而广阔的巍峨森林,忽的成了一座死寂的巨大坟茔。 鸟啼与虫鸣唱出了肝肠寸断的哀乐,沉闷掠过的风声成了搅动腐朽气的白幡,还有在扶御的沉默中无声蔓延的逼仄窒息感。 凝滞的空气中仿佛长出了冰渣子,每呼吸一口,细密的冰针刺入五脏六腑,牵扯到胸腔泛起剧烈疼痛。 季霜白苦中作乐地想,该夸一句她真是个预言家吗? 那天夜里,她无数次攻讦自己,逼迫自己清醒过来不要就此沉沦在扶御的温柔乡里。 果然,是正确的。 虽然还是有点难过,是好像尚处于热恋中就突然被断崖式分手的的痛苦与难过。 但真的,她对此没有任何意外,也可以毫不犹豫地就选择接受现实。 季霜白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太多明显的情绪,她看起来只是有一点失落。 而后,手臂轻轻挣了挣,把自己的手从扶御宽大微凉的手中抽了出来,不再给他牵了。 在她温软的小手从扶御掌心里挣脱时,扶御身体明显地僵住。 他指骨弯曲,近乎卑微地企图勾缠住指尖那一点即将消散的温度。 可季霜白的态度很决绝。 她现在心情不好,拒绝再和他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 季霜白盯着地面沉默,因此完全看不见。 此刻站在她身边陷入静止状态的扶御,他的头一丝偏移也没有。 可那一双漆黑无光的瞳孔,却已经无声无息挪动到了眼角,正死死地往下盯着她的方向,将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每一个肢体动作都不落地纳入了眼底。 对巫北重蚀骨的恼恨与杀意,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炸出了血淋淋的尖刺荆棘。 而他鲜红的心脏疯狂剧烈搏动着,仿佛正在遭受世界末日般可怕的毁灭性压力。 ……她讨厌他了? 为什么……要挣脱他的手? 明明他什么动作也没有,什么话都还没来得及说……不是吗? ……她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她在想什么? 她……已经在心里给他判了死刑了吗? 此时此刻的扶御几乎停止了呼吸,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情绪紧绷敏感到了极点。 再联想到今天季霜白对他的一系列反常冷漠忽视态度,一股阴湿黏腻沉郁的黑色汁水瞬间挤占了他整颗大脑,无数负面情绪与坏到极点的不好猜想正在崩溃痛苦地爆发出尖锐的叫嚣! 巫北重这个贱人!! 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 下一瞬。 一股劲风掠过,卷起了周围的枯枝落叶,也吹乱了季霜白的连衣裙帽子和额前的碎发。 她缓缓睁大眼睛,脑袋转向一旁,慢动作一般。 而身旁的扶御,早已经消失不见。 轰隆—— 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爆裂声响! 季霜白下意识蒙住了耳朵。 感知到那两股极为强大凶悍杀气四溢的精神力缠斗着逐渐远去,她才一脸错愕迷茫地转过身。 眼前,原本遮天蔽日的树木和繁茂枝叶成了一片废墟,地面凹陷,仿佛有一块陨石撞击了地球,在她面前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森林中的瘴气消散,头顶是当空的烈阳,远处是久违的蔚蓝天幕和自由漂浮的云。 以季霜白所站的地方为灾难现场的边缘,百里开外,所见之处皆是遭遇过一场十级地震般的山崩地裂,大地的裂痕之深,如一条不可跨越的鸿沟,十人环抱的参天巨树就这样眨眼间凄惨折断了数百根。 季霜白呆呆地站在废墟边缘看着这一切,嘴巴因为过于震惊而张开……这就是高阶虫族放开来打的顶级破坏力吗? 她甚至连这两个虫族动手的影子都没看清,局势就已经变成了这幅模样。 难以想象,她那点可怜巴巴的D级精神力,要修炼到猴年马月才能达到这种程度啊? 但是现在不是绝望这个的时候! 季霜白手动把自己的下巴合拢,眼神开始变得担忧。 她怕扶御会落下风,怕他会受到伤害,毕竟……毕竟现在荒郊野岭,还是一个陌生雄虫的领地,她唯一可以依附的人只有他了! 季霜白深呼吸,也不知道扶御能不能听见,但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冲周围大声喊道:“扶御——回来!别打了!!” 她扯着嗓门一连喊了好几句,都没听见任何回音。 急得季霜白再也待不住,打算离开原地自己去找。 就在这时。 一股强大的气流自背后而来,掀起一阵狂烈凄厉的风声。 季霜白眼前视野一暗,她整个人被一片山峦般雄伟的巨大异形阴影所笼罩,敏锐的感知力与危机感瞬间全面爆表。 她一动也不敢动,眼睛紧紧盯着她头顶上空投下来的庞大黑影,颀长的触角、尖锐折节的多条肢干、阴影深重但尤为轻盈的狭长虫躯……还有两个正在舞动着的,长出尖利骨骼的巨大蝶翅。 季霜白没能再看清更多,她忽然听见了一阵仿佛骨头错位般瘆人的咔咔咔的声响。 笼罩在头顶带给她无比沉重威胁的影子一寸寸缩小,最后消失不见。 她没能松出一口气。 一条青筋迭起,肌肉勃发的修长手臂从背后绕过她的身前,手掌重重捏住了她另一边的肩。 紧接着,一具高大滚烫的坚硬雄性躯体从她背后贴了上来,灼热湿濡的呼吸仿佛穿透了连帽,落在了她敏感的脖颈肌肤上。 他剧烈起伏的胸口抵着她的背,怦怦震颤的心跳声直接钻进了她的胸腔里,浑身浓郁的雄性气息完全将她包围。 如果不是察觉到扶御情绪还算正常稳定,季霜白早就尖叫着疯狂挣扎起来了。 但她此刻也有些僵硬无措。 扶御弯着腰,脑袋从后面绕过,往前找到了帽子的边缘,黑发挠着皮肤,和她亲昵地脸贴着脸,另一条手臂也如游蛇一般,从下面搂住了季霜白的腰身。 这是一个非常彰显占有意味的强势拥抱,也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单方面的亲密索取姿势。 季霜白不需要给出任何回应,是扶御在向她索取。 他终于不用再担心被她丢掉,不被她需要了。 因为这个姿势,她根本逃不掉。 扶御轻轻蹭了蹭季霜白柔软的脸颊,餍足地闭上了眼睛。 刚刚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势均力敌的战斗,此刻回到她身边,他几乎快要挣裂胸膛的心跳回落,逐渐趋于平稳。 扶御歪了歪头,又用自己的脑袋去蹭季霜白,俊美的脸庞浮现温柔笑意,仿佛不久前的崩溃愤恨与绝望杀意全都不存在。 除了嗓音变得有一点沙哑,他一切如常。 他扬着唇角,温温柔柔地对季霜白说:“你叫我?怎么了呢?” 没等季霜白开口,他蓦地一脸恍然,眉宇间露出一丝懊恼,“该吃午饭了,肚子饿是不是?” 说着,他终于肯不舍地放开季霜白,转而强势地再次牵起她的手,准备带她回临时巢穴进食。 季霜白欲言又止。 想说些什么,但又总感觉扶御现在就犹如一根死死绷紧的弦丝,再也受不得一星半点的刺激。 他到底怎么了? 季霜白真的疑惑。 就因为她 刚刚没给他牵手吗?就成这样了? 季霜白满腹狐疑不解。 忽然,那道温吞淡漠,逼得扶御发疯的雄性嗓音再度从身后响起。 “扶御,别逃避现实,你这样既对不起虫母,也对不起你身边的小雌性。” 季霜白右眼皮狠狠一跳。 她立刻抬头去看扶御,果然见他脸上已经没有了表情! 季霜白敢肯定,在巫北重出声的那一瞬间,她听见了扶御牙齿咬碎的声响。 那个拥有一头瀑布般茂密长卷发的黑皮美男不知何时出现,此刻正慵懒地歪靠在一棵树上,眸光平静地望着他们两个。 刚才那一架,两个雄虫收手及时,都没有受太大的伤,巫北重看着只是卷发微乱,身上繁重的金玉首饰掉了不少。 他好贱。 长着那样一张高贵冷漠不理世俗的脸,语气也是漫不经心的疏离冷淡,结果却这么爱怂恿挑衅? 见扶御没反应,他的目光从季霜白身上移开,慢慢对扶御道:“需要我提醒吗?虫母的王夫,第一王侍?” “没有虫母,我也不是谁的王夫。” 这句话一说出来,连季霜白都惊讶地抬头看向扶御。 一场久违的战斗,仿佛打通了扶御一直以来郁结于心的症结。 最难开口的那一句话说出来,扶御堵塞的心绪终于畅快,他眉骨舒展,语气也愈发轻松:“虫母消失数年,十二王侍一代代的选拔也已经沦为形式上的空架子,我是当选了又如何?” 扶御盯着巫北重,略带讥讽道:“同为王侍之一,你们森网地蛛一族自立王虫,已经是对虫母的背叛,那么——身为背叛者的你,是以什么立场来谴责我?” 巫北重那双碧绿的眼眸微变。 他缓缓直立起高壮的身躯,眼神审视地盯着扶御看了一会,好像第一次认真看清他这个同族一样。 巫北重收起脸上的慵懒淡漠,凌厉的剑眉慢慢拧了起来。 忽然,他看向一旁安静偷听的季霜白,言辞恳切,始终不忘挑拨离间的初心:“他今天能背叛虫母,明天就能背叛你!” 季霜白:“……” 扶御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咬牙道:“你还有脸说我?” 巫北重理直气壮,面无表情道:“为什么不能说?我和你又不一样,当年的选拔赛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一次了解各族年轻顶尖战力的机会,至于虫母?没见过,不知道,不认识。” 他的脸皮之厚,言辞之正经,令季霜白和扶御一时都陷入了沉默。 季霜白也有点头痛了。 她好饿,她想吃饭,不想再跟这个黑皮雄虫继续纠缠。 她直截了当地结束他们之间的争执,对巫北重发问:“说了这么多,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谁料,巫北重听见她这样问,竟然立刻站直站好,接着低头严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华贵衣着,再把凌乱的首饰重新扶正佩戴好。 然后他抬起头,那样一只大体格的雄虫,望向季霜白的宝石绿眼睛里竟然透出一股眼巴巴的意味。 他不屑说谎。 当着两人的面,他坦荡承认了自己的一切阳谋:“我想把扶御挤兑走,我了解他,只要他在你身边并且还得到你的喜欢与信任,我就很难上位。” 他情不自禁上前一步,盯着季霜白的绿眼眸变得迷离沉醉,低声说:“你的气味……好香,你的长相也很漂亮,那么小一只,好软,我好喜欢。” “我想向你求偶,想当你的雄夫,可以吗?” 巫北重单膝半蹲在季霜白面前,深邃的绿眸与她视线相平。 他直白吐露自己对她的喜爱,那张异域混血的英俊脸庞上满是期待。 季霜白:“……” 难评。 扶御:“你去死。” 32. 又掉马了 巫北重的第一次求偶,以失败告终。 在那位穿得像一朵可爱但剧毒的白杆红伞小蘑菇的雌性毫不犹豫拒绝他的求爱后。 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种沉默并非丢了面子后的恼羞成怒,也不属于自尊心受挫,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奇妙感受。 他是虫将,是天生的战争机器,习惯血腥与厮杀,自诞生以来脑子里就被残酷而高效的战斗方式所填满。 多余的感情对他而言是累赘,他也讨厌除战略谋策以外的麻烦东西,更喜欢用暴力的手段镇压填平一切对他的忤逆与反抗。 此前他并非没有经历过发.情,也遇到过不少想要与他交.配的雌性,就连森网地蛛的王虫也曾向他抛来后宫的橄榄枝。 但他都拒绝了。 他喜欢简单的生活,有战就打,没有就休眠。 一旦结侣,他就得搬到雌性的住所去贴身伺候,要时时刻刻哄着自己的雌主,繁衍子嗣成了第一位,想要上战场还得得到妻子的允准,否则将被视为背弃雌主抛弃家庭的罪虫……麻烦。 家庭是麻烦,雌性也是麻烦。 他凭借自己“王侍”的身份,用为虫母守身,终生等候虫母降临为借口,直白拒绝了所有撩拨他的雌虫。 如此特立独行的性格和对雌性冷淡的态度,让他遭遇过不少雌性恼羞成怒的谩骂、殴打,也让他被她们的爱慕者一起排挤围攻过。 但他都不以为意。 直到今天——他的求偶遭到拒绝。 难受、委屈、不可思议、对扶御的迁怒……如此多陌生又微妙的情绪,简直让他诧异又新奇。 他好像能体会到一点那些雌性被他拒绝后对他大打出手的不爽心情了。 因为,他现在也很想把扶御拖过来狠狠打一顿。 但那是不可能的。 他不能在心仪的小雌性面前那样粗鲁。 他注意到刚才扶御即便暴怒之下也不忘把他引到其它地方去打架,估计是怕吓到她。 虽然他并不认为眼前这位独特的雌性会是如此胆小的性格。 但在成为她的雄夫之前,好好学习前辈的做法是很有必要的。 “……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眼前,被他一直明目张胆尾随跟踪的季霜白终于忍无可忍,转过身皱起眉头质问。 而她身旁,扶御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眼神很冷,周身的杀气也在缓慢重新凝结。 巫北重无辜地眨了一下眼睫。 硬朗英挺的混血五官以及深褐色的黝黑皮肤令他这个无辜的动作显得极为诡异。 他不适合卖萌,真的。 尤其是他这种钢铁冷血直男竟然企图模仿扶御的温柔无害气质与破碎人夫感……太恶寒了! 季霜白满脸欲言又止的嫌弃,只觉得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做出的任何改变,都像一个笨拙机器人学习颤颤巍巍的八十岁老头跳舞一样滑稽。 可惜当事虫毫无一点自觉性。 他盯着小雌性脸上生动可爱的表情,为她主动向自己搭话而感到愉悦,嘴角也挑起一点笑意。 他微笑说:“这是我的领地。” 言外之意,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 季霜白气鼓鼓瞪他一眼,不够,再追加一个白眼,回头拽着扶御走得更快了。 巫北重优哉游哉,继续不远不近地坠在后面当一只跟屁虫。 难以想象,有一天他竟然会觉得一个雌性生气起来也如此漂亮可爱,萌萌的,让他那只习惯凶狠掐断猎物脖颈的大手,想要轻了再轻地揉一揉她的脸颊肉。 起初,他躲在昏暗潮湿的地蛛巢穴里休眠,抵御精神海中越来越严重的污染。 到了他这个阶级,污染物转化器已经不起作用了,唯一能治疗他的,只有王虫级别的精神力净化。 可他不是慕姹的王夫。 森网地蛛的王虫一向高傲,在他拒绝她的示好以后,即便将来他的死亡或者暴走都是对地蛛族群的一大损失,慕姹也绝对不会对他施以任何援手。 她只会高高在上地坐在王位上,对他的痛苦冷眼旁观。 巫北重接受她的冷漠,也接受自己不久后的死亡。 直到他在头痛欲裂的昏迷中,被一缕极为温暖甜蜜的雌性气息给唤醒。 每一只虫族都有极强的领地意识,在他休眠之前,他耗费不少时间,令他的蛛丝隐蔽地遍布这整颗星球。 所以,当那辆陌生的飞艇在这里降落,他瞬间就感知到了。 不过他没管,因为他察觉到飞艇上下来的两个生命体中,有一个的气味是他所熟悉也勉强能算得上是交好的——蝶族的扶御。 而另一个,气味太混杂,自身的气息仿佛被刻意遮掩了。 他的脑袋很痛,懒得动,出于对扶御虫品的一点信任,黑暗中,他又缓缓合上了自己的八颗庞大眼睛。 可是没有多久,一股浓烈的属于雌性的香甜信息素爆发,香气通过四通八达蜿蜒复杂的地下巢穴通道,攀附在他的每一根纤细蛛丝上,精准传递给了他。 一刹那间,他从混沌痛苦的昏迷状态中被强行唤醒,猛然睁开了一排闪着绿光的眼珠子。 枯寂麻木的灵魂在震颤,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那犹如一座大山似的完全体虫态不断缩小再缩小,最后变成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绿眼蜘蛛,八条腿在黑暗的洞穴中疯狂奔走,眨眼间直逼那香得要命的气味源头。 然后,他趴在头顶的土墙上。 看见了底下那只身躯娇小,犹如未成年的雌性虫族。 她蜷缩在角落里,衣服凌乱地散落一堆,身上只穿着短袖和长裤,昏暗中露出来的手臂白得像一节莹莹发光的美玉。 她还出汗了,细密的汗液黏在肌肤上,薄薄一层,香得他整个蜘蛛脑袋都晕乎乎的,好想爬上去给她舔舐干净。 她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她的守护者呢?她的雄夫呢? 难道说……她独自一个虫,不小心迷路了,结果就这么有缘分地闯入了他的巢穴吗? 此时他早已忘记扶御的存在。 他的脑袋里甜蜜盈涨,对这位软乎乎的可爱小雌性一见钟情,他无可自拔地坠入爱河了。 他清晰感受到自己对她的气味有着强烈的反应,不论灵魂还是身体。 这足以见得,他们之间的基因匹配度有多高! 他心生荡漾,控制不住地想: 虫母在上,这莫非就是虫母陛下看在他为虫族征战四方这么多年的功绩上,特意赐给他的小妻子吗? 谢谢,他真的好喜欢。 懊恼的是,初次陷入爱河的虫子实在蠢笨,连他这位虫将也不例外。 他想要靠她更近,紧张地在脑子里搜索干巴巴的搭讪技巧时,蜘蛛腿不小心拨动了一点土墙上的碎泥。 果然惊扰了她。 巫北重看着她虚晃一招,降低自己的警惕后拔腿狂奔,一排绿眼珠子里满是赞赏与痴迷。 正当他准备变化出完美的拟态,去安抚她不要惊慌害怕时—— 她听见她尖叫着喊出了扶御的名字。 他的动作一滞,面无表情。 他发誓,那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觉得扶御这只虫子居然会有这么可恶可恨惹虫厌烦的时候。 不,也不对。 巫北重发觉自己还是天真了。 那分明就只是个开始!! 此时,森林中心,高耸入云的连绵山脚之下,一条清泉潺潺流水,鱼群藏在底下游荡,阳光照得水面泛起粼粼波光。 四周的异兽纷纷畏惧奔逃,危险的灰色瘴气也被尽数挥散,水岸边架起了两处火堆,一堆用来烤从河流中捕捉的肥美鱼类,另一堆用粗壮的树干支撑,正在用石锅煲一盅蛇汤。“甜吗?” 扶御从储物空间取出了季霜白的小毯子铺在地上,又将网兜里的水果迅速洗好切成小兔子形状,还就地取材制作了一些新的碗筷木签。 季霜白只需要悠闲坐在唯一的毯子上,张嘴接受投喂,然后眼睛亮亮地给出自己的评价:“那个小的有点酸,这个!这个很甜!” 扶御顺手给烤鱼翻了个面,接着把季霜白尝过觉得一般的果子从网兜里拿出来丢弃,再重新切一些她觉得甜的。 一旁彻底被两人无视的巫北重双臂环抱,面无表情道:“那些果子都是我采的,扶御,用我的东西来讨好雌性,你要脸么?” 扶御手上忙碌的动作不停,面不改色道:“你送给她了,她不要,那这东西就算无主的,我自行取用,有什么问题?” 他并不死心眼,巫北重采来求偶的果子非同一般,每一颗都蕴含充沛的能量,堪比一头异兽的肉,通常生长在极难涉足的危险区域,而且从果子丰富的类型来看,它们长的地方还很分散。 如果要他自己来收集这么一大网兜给季霜白吃,至少需要浪费一周的时间。 可眼下就有现成的,他直接拿来用,何乐而不为? 总归这些灵果最后都是要进季霜白的肚子的,谁去采的其实无所谓。 当然这里有个很重要的前提是—— 季霜白先拒绝了巫北重,才又接受了他的投喂。 扶御眼里荡出温和而满足的笑意。 巫北重:“……”挑衅? 两个虫族互相用对方说过的话来回击,冷漠对视间,无声的硝烟又开始在森林中弥漫。 季霜白担心他们一言不合又打起来,把这山山水水全都给弄炸了,连忙拽了拽扶御的衣摆。 但扶御似乎误解了她的意思。 他回头,从口袋里掏出干净的手帕,捏着季霜白小小的手掌,一根一根轻柔地擦拭她手指上莫须有的水渍。 季霜白:“……” 当着巫北重的面,你有点太刻意了。 她无声叹息,虽然觉得扶御这幅模样新鲜有趣,但——她真的有点饿了啊! 季霜白想提醒扶御烤鱼应该好了。 可突然。 扶御表情微微一变,眼中眸光闪动,溢满不确定的狐疑神情。 他膝盖下压,宛如对女王行礼的忠诚骑士,低头对季霜白露出自己修长瓷白的脆弱后颈。 在季霜白尚未反应之际,他高挺的鼻梁已经深深贴近她的手背,在柔软的肌肤上压出一块小凹陷,紧接着,用力闻嗅了一下。 季霜白愣了下,头皮发麻。 她红着脸表情不自然地试图把手抽回来:“好痒,你做什么……” 话没说完,扶御另一只指节分明的漂亮手掌就落在了季霜白的额头上,掌心微凉,似乎在探查感受些什么。 他盯着季霜白,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但更多的汹涌情绪被他克制收敛,毕竟,这里还有另外一位雄虫在。 他深深凝视着她,只简单地吐露出两个字:“D级?” 啊? 他的话题太跳跃,季霜白一时之间没能跟上。 身后溪水声湍急,细碎的尘埃在阳光下漂泊无处可依,一旁的火堆木柴燃烧,偶尔几道噼啪声炸响。 季霜白在与扶御对视的静谧时刻,后知后觉,瞳孔突然地震! D级……D级精神力!!! 季霜白毫无防备。 一缕毛骨悚然的凉风从她的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她全身的寒毛瞬间都竖了起来! 我靠?!!! 他是怎么知道她的精神力已经升级成D级了的?!? 只靠闻一闻她吗?! 季霜白再度炸毛了,她看扶御的眼神刹那间跟看鬼一样! 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狗鼻子这么灵?!! 像!话!吗?!! 33. 人类文明爱好虫 头顶落下一块山倾似的浓重阴影。 季霜白蹲坐在地,身体被黑色的影子完全覆盖住。 而巫北重沉稳冷淡的嗓音,直接把她从汗流浃背的僵直状态中解救了出来。 “出什么问题了?” 她支支吾吾,唯唯诺诺,眼神不断闪躲,企图回避扶御那仿佛洞穿她一切秘密的深邃目光。 她第一次产生了想要逃离扶御身边的冲动。 扶御见状,心口沉了沉。 他知道刚才是自己太心急了,又吓到了她。 他脸上不显,那只手却不动声色扣住了季霜白又想要缩回去的手腕, 眼神越发柔和亲昵地安抚起季霜白,“出这么多汗……怕什么?” “阿白,你觉得我会伤害你吗?” 他问出这话,眼睫像破碎的半轮月光,阴影打在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上。 语气也是低沉失落,听起来有点伤心了。 好像季霜白和他之间,他才是那个委屈的受害者。 被捧到高位的季霜白俯视他这幅柔弱不堪的姿态,心脏迟疑回归正常搏动水平,也忍不住升起了一股怜惜之情。 可就在季霜白张了张嘴,被蛊惑着想要开口安慰他几句时。 余光里,巫北重的举动吸引了她的注意。 一只拇指大小的黑色蜘蛛沿着他肌肉健硕的修长手臂,从他宽大的左袍底下爬了出来,同样的一排小绿眼睛,简直就像是巫北重原型的迷你版。 它停在他青筋鼓胀的坚硬腕骨上,毛茸茸的黑色虫躯与底下的深褐色皮肤完美相融,静止不动时就像刺在巫北重手腕上的蜘蛛图腾,神秘而迷人。 只见巫北重伸出指尖碰了碰它,下一秒,星网页面直接凭空弹了出来。 季霜白:? 怎么你的通讯器是这种形态?!特别定制版吗?! 完了她有点想要是怎么回事! 这还不算,真正让季霜白感到震惊恍惚的,是巫北重懒得打字,他干脆淡淡地对小蜘蛛说:“小虫,帮我分析一下眼前这只正在讨好雌性的蝶族雄虫。” 季霜白:“……” 她看了看巫北重,又看了看他手背上的小蜘蛛,慢慢瞪大了眼睛。 这、这难道是……虫族版本的豆包?! 智能小蜘蛛接收到指令,那小小的黑色脑袋上下卡顿晃动,似乎在对扶御进行扫描。 而后立刻用一道稚嫩的机械音回复:“好的,我将帮你分析眼前这只身高一米九七、胸围一百二十一,八块腹肌,长相俊美,气质温柔矜贵……” 察觉到小雌性在听见某些数据后,眼睛开始控制不住地往扶御的胸口那瞟,而扶御也迷之微笑,大方挺直脊背舒展肩膀,任由她羞涩目光打量。 巫北重面无表情地蹙起眉,立即冷漠打断:“不要有多余的形容词,别啰嗦,用最简洁的语言回答我。” 小蜘蛛:“好的,我将用最直白、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话告诉你——他是绿茶。” 得到满意的答案,巫北重眉峰舒缓,看向身旁的小雌性,贴心劝慰道:“你听见了?他刚才都是装的。” “小虫是复刻人族科技的智能机械体,而人族众所周知,是宇宙中拥有强大创造和创新能力的种族,他们会的稀奇古怪的技能很多,很好用,所以小虫的答案你可以认真参考一下,不要被扶御虚伪的假面给蒙骗了。” 巫北重一本正经地认真对季霜白科普。 但季霜白完全没有仔细听。 她弯腰低头,手捂住脸颊,肩膀疯狂抖动,憋笑憋得超级难受。 早在虫工智能小蜘蛛盖棺定论说扶御是绿茶那里,她就再也绷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清脆畅快充满感染力的雌性笑声在广阔茂密的森林里回荡,让离她最近的两只虫族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扶御看季霜白的眼神柔软,那只探入空间已经消失了大半的,企图隔空掐死那只机械蜘蛛的手悄然停住。 而巫北重那双碧绿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大笑的季霜白,背后已经撕裂皮肤,即将探出来攻击扶御的锋利蜘蛛节肢仅冒了个头,就在这道甜美的笑声中被抹去一切戾气,乖乖缩回他的身体里。 一场一触即发的雄虫血腥大战,就这样安然在一阵拂过草地的风声里被抚平了。 季霜白笑了好久。 她也很久都没这么开怀大笑过了。 她对巫北重的智能小蜘蛛很感兴趣,那只小小的机械身体里,蕴含了她所思念所熟悉的人类气息。 给了她这个背井离乡,久不闻乡音的游子一股莫大的安慰。 巫北重很乐意利用自己的高等虫族权限,帮她在只有虫族高层才能进入的内部私密网络里下载一个“虫工智能”的软件。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软件,扶御不会用。 严格来说也不是不会,而是此前知道有这东西,但从没用过。 他身为古板守旧的蝶族里不可多得的优秀年轻子弟,未来蝶族的领主级竞选者之一,自幼学的是各个种族的古老知识和严苛的文化礼仪,一切都只为了更好地服侍伺候虫母。 但凡沾了点娱乐性质或者潮流属性的东西,对他来说都是玩物丧志,蝶族长老们是绝不允许他碰的。 所以帮助季霜白下载“虫工智能”并迅速教会她怎么使用,只能是人类文明爱好者、上网冲浪积极分子、除了打战睡觉就是宅在巢穴里追剧的巫北重。 扶御也是完全没想到。 有一天,竟然会有虫族仅仅凭借对异族娱乐文化的了解就吸引了雌性的目光,并迅速和她聊开,热络地打成一片。 尤其是,这位雌性还是他心爱的,被他哄着、照顾着、保护着,已经对他产生深切依赖和信任的,他认定的此生伴侣。 巫北重此举,根本就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抢夺他未来的妻。 扶御垂下长睫,动作优雅平静地剔除烤鱼上每一根细刺。 他心中叹息,思绪开始飘远。 还是得想个办法——尽快弄死巫北重这个贱人才行啊。 将剔干净刺的雪白鱼肉整齐摆盘,扶御转身,嘴角扬起无懈可击的温柔微笑。 “阿白,来,张嘴。” 季霜白终于把目光从那该死的网络页面上移开了,她乖乖张嘴,十分听话地接受他的投喂,然后咀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可爱得要命。 扶御心口融化,眼神溺爱地注视着她。 如果可以,他希望季霜白一辈子都像个幼崽一样依赖他的照顾,吃饭喝水都要他来哄,食物喂到嘴边,穿衣只需要伸手,就连洗澡也…… 扶御心尖颤栗,脸皮发烫,自打想通自己对季霜白的心意后,他就开始控制不住地对她产生种种不好的想法。 但他还没来得及愧疚自我唾弃,就听见巫北重那冷冰冰的恶心雄性嗓音,问他:“食物,没有我的份吗?” 扶御面无表情,目光犀利近乎刻薄地将巫北重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用眼神霸凌对方许久,他才凉声道:“祭品可以有你的份,要是还能喘气,就别对我说这种恶心乞讨的话。” 在虫族,捕猎、烹饪食物,这些都是雄虫的责任,只有雌性可以堂而皇之地什么也不做,只安心享受雄性的投喂。 而一只雄虫向另一只雄虫讨要食物,通常意味着……那只雄虫自甘堕落,愿意以自己的身体作为代价来交换。 扶御绝无那种癖好,死也不会有。 光是想想,他紧紧蹙起的眉头都能夹死一只虫子。 因此巫北重对扶御说出这种话,可算是把他膈应得够呛。 巫北重当然知道这一点。 可是通过刚才和季霜白的短暂聊天,他已经发现季霜白和他是知音,是同好,甚至季霜白痴迷人类文化的程度比他还要深,令他隐约觉得季霜白已经快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真正的“人”。 而人族,是喜欢共享食物的。 哪怕是两个陌生的雄性之间,到了饭点只需要一方随口问一句简单的“吃饭了吗?”,另一方表示没有,那么即便是出于礼貌,这人也会热情邀请对方到家里一起用餐。 最奇妙的是,他们仿佛觉得自己在进食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看着,同时他手里也没有任何食物,是一件很尴尬别扭的事情。 果然。 在他沉默接受了扶御的讥讽,并向季霜白递去一个渴望食物的眼神后。 季霜白的表情开始微妙地变化了。 她咀嚼的动作开始迟缓,表情也有些不自然,好像身上忽然长了跳蚤似的坐不住,一副很别扭的可 爱表情,并对他“没有东西吃”“正在饿肚子”这件事产生了莫名的同情。 她好纠结。 眉头紧拧,眼神心虚飘荡,说话也不大有底气,最后还是弱弱地对制作了食物的扶御说:“不然……那锅蛇汤分给他吧?其实我有点怕蛇,还是不太敢吃。” 扶御:“……” 他凝固的目光一寸一寸移向巫北重。 在看见对方理直气壮,甚至还对他故作不好意思,实则挑衅一笑的表情后。 他裂开了。 真的,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虫。 他好想吐。 ……还是吃了太克己复礼,读书学习时没有好好玩耍的亏,导致现在,他竟然在低级的异族文化上被别的雄虫碾压了一头! 当然,论脸皮有多厚这一点,他也是比不过巫北重这个黑皮死装虫的,这个他可以承认。 哪怕再挑战底线,季霜白的请求他不会拒绝。 扶御冷笑一声,单手拎起火堆上那只滚烫的石锅,动作粗鲁地狠狠甩向巫北重,语气温柔道:“可以分给他,你不喜欢蛇汤,我下次给你煲别的。” 巫北重慵懒坐姿不变,随手一抬就接住了那口锅。 可下一秒—— 电流乱窜的细微滋滋声。 巫北重怔了怔,低头,瞧见从他手背上跌落的,已经被攥得报废的机械小蜘蛛。 再抬头一瞧。 对面恍若无事发生的扶御将左手从空间里收回来,又同时放下了他做坏事那一瞬间遮住季霜白眼睛的右手。 巫北重:“……” 捧着碗吃饭的季霜白:? 风声,溪水声,沉默无声。 绿油油的草地上,在三秒中的沉默后。 季霜白和扶御齐齐一愣。 两人不约而同难以置信无比震惊地看向突然就面无表情流泪的巫北重。 只见巫北重那只指骨宽大的,能杀人于无形的粗糙手掌,颤颤巍巍,极其珍视小心翼翼地捏住一条小蜘蛛残躯的机械腿,把它从地上缓缓拎了起来。 开始吟唱:“小虫…你怎么了小虫?你不能死啊……我跟你相依为命、同甘共苦这么多年……” 扶御:??? 踩到他的知识盲区了。 这次他是真迷茫。 他顶着一头雾水,极度错愕惊悚嫌弃地看着巫北重现在这幅死相。 完全无法将他和记忆中那个骁勇善战,冷漠寡言的凶狠战斗形象所联系起来。 他怀疑巫北重是突然变异了,或者是精神暴走直接变态了! 真可怕。 以他的反应能力,巫北重竟然能硬控他五秒钟。 扶御连忙回过神来,第一件事就是立即把季霜白打横抱起保护起来,接着躲避瘟疫似的一连离开他十米远。 而季霜白…… 反应过来的季霜白笑得想死了。 她捂着肚子控制不住地大笑出声,极具辨识度的欢笑短短半天之内,再度响彻整个山谷丛林。 扶御:……? 他沉默了。 谁能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明明他捏死了巫北重的爱宠,却感到比之前更加憋屈了? 他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抬眸,望向仍慵懒坐在原地的巫北重。 他长袍锦靴,衣着华贵,随意支着一条腿,另一条长腿盘起,脸上的泪痕消失得无影无踪,表情宁静淡漠,仿佛刚才的发癫只是一场幻觉。 风起,撩动那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卷发,额间的金色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浑身的首饰都是经过显而易见的精心搭配,从每一根头发丝再到一颗宝石珠子,都在宣告着隆重的求偶气息。 他是认真的。 对于追求季霜白,成为她的雄夫。 他和自己一样,都势在必得。 如果说此前扶御对巫北重这个情敌还有些漫不经心的话。 那么现在,在见识过巫北重为了逗季霜白开心,如此能屈能伸,花样百出。 并且真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然撬动了季霜白的心房,让她觉得他有趣,愿意跟他聊天相处甚至进一步接触…… 扶御不得不把他当做一个极为强劲的竞争对手,开始真正正视起来。 34. 他是正室 今日份草药采集早早结束。 落日余晖在森林和云海的天际夹缝中迸发,漫天霞光渲染,映照在连绵不绝的原始森林上空,宛如一场没有硝烟的红色冷火在枝叶上燃烧。 倦鸟长啼归林,猛兽也悄然藏匿阴影,无论这一天收获如何,当夜色逐步降临,就该回家了。 “……所以,你还有很多套这样的衣服?那这些你都是在哪里买的呀?啊?不用钱,自己织??用的什么……蛛丝?!” 季霜白往后扯了扯自己的兜帽,睁大了眼睛,频频被巫北重的回复震惊,又忍不住扭头去询问更多。 余晖被头顶繁茂的树叶遮挡,他们慢悠悠穿梭在已经有些昏暗的森林里,四周静谧,空气湿冷粘稠,连虫鸣也歇息了,白日里被阳光压下的腐朽土腥气又翻涌了上来,附近只有几人脚踩枯叶的窸窣声,和季霜白毫不遮掩音量的惊讶和好奇询问。 她左手边一臂远的距离,站着身材高大健壮孔武有力,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也罕见洋溢着愉快笑容的巫北重。 原本他还是跟在她身后的,不知怎的,逐渐就变成跟她并排着一起走了。 而她右手边,是和她手牵着手,一路上都沉默着一言不发,浑身萦绕着低气压的扶御。 他明明情绪不对,可季霜白却一点也没有发现。 除了只要季霜白扭头看他时扶御必定百分百露出的完美微笑,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季霜白的身高…… 两只身量颀长发育极好的虫族,一左一右把季霜白夹在了中间,形成一个非常明显的“凹”字。 要是有人从远处看,估计会直接拍板道:这哪里是陷入三角恋的小情侣?明明是带娃出行的一家三口! 而个子长得矮的唯一好处也终于出现了。 扶御和巫北重在季霜白头顶电光火石的硝烟战场和各种死亡眼神交汇,季霜白她根本就看不见! 除了觉得头皮微麻,有点凉飕飕的外,一切都是岁月静好。 或许她其实已经察觉了。 但她现在也是真心没空搭理闹小别扭的扶御。 毕竟她还有好多的问题想要问巫北重,比如说“你有人类服饰的设计图纸吗?这些衣服你是怎么做出来的?”“哈??靠追剧??!”“我去……这么多?!你的影视知识储备量恐怖如斯!” 季霜白接连发出惊呼赞叹。 巫北重顺势邀请她去自己的巢穴里参观,“黑色小蜘蛛虽然坏了,但我还有一只绿色的备用,它可以投屏,我在巢穴里打造了一个专门的地下电影院,一比一复刻人类的影厅,要一起追剧看电影吗?” “哇……” 季霜白张大嘴巴,震惊难以溢于言表。 忽然,她握拳假咳一声,险之又险地克制住差点就要答应他的欲望。 感受到右手边那股阴郁的低气压犹如实质,仿佛山林倾倒,风雨欲来,马上就要电闪雷鸣乌云滚滚落下暴雨了。 季霜白连忙讪笑着跳过这个危险的话题:“改天、哈哈,改天吧……对了你的衣服有这么多,全都是用自己吐的蛛丝做的吗?” 如此生硬的转折,季霜白用空着的左手擦了擦汗,但她已经没招了。 扶御的手掌冰冰凉,苍白毫无血色,她刚才又偷偷抬头瞥了一眼,扶御敏锐察觉,竟然还故意把脑袋扭到另一边去,不让她看。 ……这气性大的。 不过她刚才只顾着和巫北重聊天,的确冷落他了,要换做是自己被这样忽视,她心里也不会好受。 巫北重掀了掀眼皮,漠然看了扶御一眼。 照理来说,像扶御这种朝三暮四摇摆不定,还心胸狭窄毫无容人雅量的雄虫,应该是最不得雌性喜爱的。 可季霜白的反应,有些与众不同。 扶御都这么作了,她竟然还会反过来哄着他顾忌着他的情绪。 要换做是别的雌虫,别说冷脸,在扶御不笑的那一刻,她们的巴掌就已经毫不客气地扇他脸上了。 这给扶御惯得。 巫北重慢慢蹙眉,简直蹬鼻子上脸。 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顶着满脑袋疑惑和不解看完的那些狗血无脑宫斗、宅斗、仙侠、职场等雌竞剧。 虽然很不愿意这样想季霜白,但她这委屈自己来哄雄性的举动,难道是受这些影视剧的影响太深……变成传说中的恋爱脑了? 巫北重心中忧虑,脸上却依旧不动如山。 他平静回复季霜白刚才的疑问:“是,我的吐丝量很多,而且地蛛天生是织造能手,基本只会穿用自己吐的蛛丝做成的衣服……你想要吗?我可以给你量身定制。” 不等季霜白拒绝,巫北重引诱般补充道:“用我吐的蛛丝所做的衣物,防火、防水、防虫、防静电,普通冷热武器无法摧毁,有一定的遮掩自身气息的效果,且轻薄柔软,穿上以后冬暖夏凉,再比如同样是用草药汁浸泡过,你现在穿的普通衣料需要七件,穿我的蛛丝做的,只需要一件。” “……” 季霜白不知道地蛛的蛛丝在虫族有多畅销,也不知道以巫北重的等阶,他吐的丝究竟珍贵到了何种地步,实际目前能用上同等品质的,整个虫族也就只有森网地蛛的王虫一个。 但她知道巫北重不会说谎。 听完他的介绍,她瞬间就意识到这绝对是个好东西!还是她现在正好需要的好东西! 可是…… 季霜白扭头,犹豫地去看扶御的表情。 她并不是怕扶御,非要等扶御点头了才算。 而是即便巫北重的东西再好,她和他再聊得来,他们之间真正认识,也不过才半天的时间而已。 还有她身上穿的被巫北重拿来比较贬低的衣服,是扶御曾经收留她时,第一时间就给她买来的。 长久以来,衣服脏了他手洗,需要浸泡遮掩气息的药汁也是全程由他处理,那工序如此复杂繁琐,扶御从没说过一句累,他心甘情愿照顾自己,让她这个一无所有没人在意的小废物,也能享受王室公主般的地位和待遇。 如果一遇到好东西,就选择抛弃扶御的真心,那她岂不是太没良心了? 她知道自己算不得什么品行高尚的人,也没有那么强的道德感。 但她知道自己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无条件护短。 在这个世界上,乃至整个万千宇宙,愿意对她好的人也寥寥无几。 因此每拥有一点偏爱,她都会无比珍视感激。 现在,她先遇到的是真心待她的扶御,然后才遇见巫北重。 所以在她这里,哪怕只是扶御的坏情绪,也远胜于巫北重给的一切! 在明知道扶御对巫北重有意见的前提下,她不能越过他去接受巫北重的示好。 季霜白认真道:“谢谢,但是不……” 婉拒的话并没有顺利脱口而出,一只温凉暖白的手掌轻轻捂了捂她的嘴唇。 季霜白怔怔仰头,看着扶御月凉如水的眸光在她身上轻盈旋绕一圈,而后眺向另一边的巫北重。 他嗓音微冷,对讨厌的虫子没有温柔以待的义务,直接质问:“你能给她多少蛛丝?” 巫北重恢复高冷疏离表情。 他也讨厌和这只虫子说话。 他惜字如金吐出两个字:“全部。” 扶御勉强满意,但依旧挑剔:“量身定制就别妄想了,如果和阿白接触了这么久还不能为她制作合适的衣裙,你干脆自己找条河跳了吧。” 卡在两人中间的季霜白默默目移。 又出现了,无比罕见的毒舌版扶御……骂了巫北重就不能再说她了哦。 巫北重没说话。 实际上,比起吵架,他更喜欢效率更高的打架。 如果不是季霜白还在这,他已经和扶御再度开打了。 扶御毫不在意他的反应,颔首道:“那么先做三套,今晚十二点前送过来,现在,你可以走了。” “……” 巫北重抬头,透过头顶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夜幕,判断现在的时间大概是傍晚七点。 可用细密易断还附带毒素与强粘性的蛛丝制作衣服,还是专门给雌性的精美定制版,一套下来他不眠不休最少也要三天时间。 而三套,五个小时? 他冷冷觉得,扶御这是想死了。 就是他忍耐度再高,此刻也受不了地质问了一句:“……你以什么身份指使我?” 还是太优雅了,要不是见季霜白很吃扶御那道貌岸然装腔作势的伪君子模样,他会骂得比现在粗鲁一万倍。 而面对他的尖锐质疑,并没有任何身份可以指使他的扶御眸光闪了闪,似乎在谋划些什么。 其实早在巫北重再一次明晃晃尾随在他们身后,而季霜白却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对他翻白眼,反而还主动跟他搭话问他问题开始,扶御就已经在思考对策了。 迎面是他强有力的竞争对手,身边是已经被对方吸引的自己的心上人,他该怎么做,才能阻止并拆散他们? 以巫北重那一旦认准了目标就必定死咬不放的性格,和他那并不逊于自己的高阶雄虫的实力……他真的能阻止他对季霜白的求偶吗? 如果不能,他又该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以及在季霜白心里的份量,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他陪伴与照顾季霜白的这段时光,能成为 天平两边,足以压倒巫北重的底牌吗? 思绪翻飞间,无数个问题雾化凝结,变作一地黑白筹码,落子棋盘。 刚才他沉默了一路,也在脑海中辩证厮杀了一路。 季霜白以为他吃醋了在闹情绪……情绪确实有,但不足以让他当着情敌的面表现出来。 他思索着,看着季霜白由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到发现她冷落了自己后的心虚内疚,开始投鼠忌器,连想要巫北重的蛛丝也顾忌着他而选择了拒绝。 扶御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注视着她。 她的每一丝情绪变化,都能被他轻易捕捉到。 他很想哄她,想像从前一样笑着安慰她,让她随心所欲不用考虑任何事情。 可是他忍耐住了。 他的心脏里像藏了一锅汤,温水冷火,是季霜白一次又一次的扭头关心,往里面添柴点燃了火光。 她很在意他的情绪。 无论巫北重想要给她的东西再好,可她始终是坚定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咕噜噜,锅底被烈火烹得发红发烫,锅里水花沸腾冒出一个又一个滚烫破裂的泡泡,不必加任何的调料,热汤香喷喷的浓郁气息已经温暖充盈了他整个胸腔。 他看见了那道倾斜向自己的曙光。 在季霜白又一次偷偷扭头来瞧他的表情时,他故意别开了脸去。 可季霜白没有因此生气。 反而,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温热小巧的手不自觉发紧,扭头就准备认真拒绝巫北重的利益诱惑。 在她开口的那一刻,扶御抬手捂住了她柔软的嘴唇。 他心中欢喜愉悦,仿佛被宇宙无穷尽的幸运与美满眷顾了。 很微小的一次试探,但他成功了。 他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夜沉如一潭静止的黑水,四周不见光,三人也不约而同在森林里停下了脚步。 扶御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最近的一棵年迈古树。 被威胁的大树颤了颤,从顶端的枝干上垂下来一条粗壮的藤蔓,接住了扶御丢来的发光宝石,老实巴交地充当一颗照明用的背景板。 宝石光芒照亮了脚下的方寸之地。 迎着巫北重冷漠逼人的目光,扶御微微一笑,语气温柔沉静,掷地有声:“你不是想向阿白求偶么?” “巧了,我是她的正夫。” 蓦地,鸦雀无声。 别说巫北重,连刚知道这个消息的季霜白也是一脸诧异难以置信。 她仰头看向幽暗森林中,扶御那张莹白发光依旧温润俊美的脸庞,感受到被他牵着的手掌心里,他的指尖忽然轻轻挠了挠她,痒意直窜上她的心口,仿佛在她心尖上搔弄。 她立即默契意识到,扶御这是想让她在外人面前配合他一下。 没有过多犹豫,毕竟人类在特定场合下和自己熟悉的异性假装一下情侣也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 纯粹帮个忙而已,更何况扶御刚才和巫北重的一连串“讨价还价”,本质上也都是为了她的利益。 虽然有点羞耻,但季霜白还是果断选择站在扶御这边,配合着点头说:“对,没错,他就是我的正夫。” 她还不清楚在虫族,正夫的地位和权利可以有多大。 但在这个雌尊雄卑,一个雌性可以有很多雄夫的宇宙里,她觉得自己根本就不吃亏,而且就只是说说而已。 然而,在她说完这句话以后,周围彻底一片死寂。 ? 季霜白缓慢地左右摇头,疑惑看着身边两个同时陷入沉默的虫族。 扶御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满脸说不尽的春风得意,眼里闪烁的激动与狂喜看得季霜白有些头皮发麻。 而另一边,巫北重一派孤独寂寥,周身好像下起了无人能体会的苍茫大雪,那张哑光质地的深色皮肤竟然隐隐发白,看起来……就好像有一点死了。 季霜白:?? 此时的季霜白还不知道她一时的心软配合,为未来的自己埋下了多少难言的故事和事故。 她很迷茫,怀疑刚才那句话难道是说错了? 可她只是顺着扶御的话说而已啊…… 季霜白挠挠头,摸不着头脑。 指尖碰到额头的那一瞬,季霜白愣了愣。 一旁的扶御敏锐注意到她的异常,手掌跟着探向她的额头,同时关心问道:“阿白,怎么了?” 触碰到季霜白滚烫的皮肤后,他一顿,脸色骤变。 昏胀与眩晕来得措不及防,季霜白只来得及虚弱说一句:“我好像发烧了…” 下一秒,她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35. 精神海里 【??封印:D→B(升级中)】 咔嚓。 万籁俱寂中,一声轻微的破壳声,令陷入昏迷的季霜白缓缓睁开了眼睛。 身边没有扶御,也没有巫北重。 周围更不是原始森林的景象。 她整个人躺在一片漆黑的星海当中,入目是璀璨华光的宇宙银河,而身下,是仿佛停止了流动的无尽忘川。 眼睛里好像长出一层白色瞬膜,看东西雾蒙蒙的,模糊不清。 唯一能感受到的,是悬浮在她腹部上空的那枚巨大白色虫茧。 她的精神力又开始自动升级了,而这一次,虫茧也发生了一点改变。 她能用自己的意识感觉到,刚才那道细微的“咔嚓”声响,就是虫茧上裂开的一道手指大小的缝隙所发出来的。 上次是吃了扶御给她烤的异兽肉……这次呢? 季霜白脑袋晕晕乎乎的,很勉强才回想起巫北重为她采来的那些口感很好的甜果子。 仅凭吃点东西,再小睡一觉就能升级的精神力? 这下不用她再去上网搜索,也能察觉到不对劲了。 精神潜力是出生就注定了的天资,而精神力的升级,更别说是跨等级升级,可谓难如登天。 难怪当时扶御闻出她从F升级到D级精神力后,眼神会那么奇怪了…… 头好晕,好胀,脑袋里好像装了台混凝土搅拌机一样聒噪混乱。 还有不知道哪来的一道强光,刺得她眼睛疼。 季霜白皱眉,闭上眼睛翻身躲避。 但无论她怎么翻来覆去,那道强光就跟定了她似的,害她想继续睡一觉也不成,恶劣程度不亚于深更半夜有人站在自己床头使劲用手电筒晃人眼睛。 季霜白怒了。 她咬牙支撑起软绵绵的身体,抬起虚弱乏力的手臂,企图透过手指缝看清楚是谁在故意挑衅。 然后——她就看见了一扇半开的门。 一扇木门,老旧过时,刷上了厚厚的绿漆,但也掩盖不住贫苦岁月的侵蚀。 午后暖黄的阳光就从那扇门里洒了出来,稀碎的尘埃在光晕中沸沸扬扬。 好像能听见门后传来小区楼下孩童的欢笑,有人踩着自行车经过,叮铃一声车铃响,满墙的爬山虎隐蔽在阴影里,枝叶随风飘荡。 似乎是放学了,隔壁领居家锅铲抡得飞起,灶台点火,热锅下油。 更远处的一户人家里飘来热气腾腾的饭香气,辣椒呛得人咳嗽,可味蕾已经被刺激得流出口水,有女人中气十足地在叫唤,该洗手吃饭了。 季霜白怔怔听着,竟控制不住应了一声。 然后挣扎着爬起身,跌跌撞撞朝着那扇半开的,仿佛为她留了门,就等着她回家呢的熟悉木门走去。 她睡了一觉,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午后那炽热的光线,从未能拉紧的百叶窗里逃逸出来一缕,正正好盖在了趴桌午睡的季霜白的眼皮上。 “醒醒,醒醒,一会周小贱看见又要骂人了……” 季霜白被隔壁工位的同事叫醒。 她表情懵懵的,环顾四周慢慢坐直身体,白嫩的脸颊上还有睡在手臂上压出来的红痕。 脑袋里嗡嗡作响,坏掉的老电视机一样闪过黑白雪花,总感觉忘掉了什么,却什么都记不起来。 同事笑她是不是睡着了流口水,让她去洗把脸清醒一下。 季霜白呆呆点头,顺着身体记忆找到了这一层楼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冰凉扑面。 季霜白随便抹了把脸,一个深呼吸,眼神果然清醒了不少。 也不知道这一觉怎么睡的,完全天昏地暗,好像过去了半个世纪,害她这么久都没缓过来神。 她重新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接过同事递来的软糖,拉开自己的抽屉摸了摸,给了同事一包小鱼干。 可惜摸鱼的时间总是短暂。 小组长雷厉风行地经过,顺手递给季霜白一沓文件,让她整理好下班前交给她。 季霜白看着自己制作进度百分之三的PPT,还有群里等着回复的一大堆客户和领导信息,熟悉的烦躁压抑,表情瞬间生无可恋。 还能怎么办?为了一口饭,继续当牛做马呗。 结果就是熬到了晚上十点,周围同事一个接一个下班了,她越来越慌。 在空无一人的感觉下一秒就会闹鬼的公司大楼继续加班,和回自己家继续加班,季霜白果断选择后者。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和苍白毫无生气的表情去赶最后一趟地铁,一路辗转,直到站在家门口,才想起自己又忘了吃晚饭。 掏钥匙的手顿在半空。 季霜白咬牙闭了闭眼睛,刚才在楼下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算了,没招了,点外卖吧。 她就这么无力地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滑动手机,黑暗中屏幕反光衬得她一张脸像被吸干血的女鬼……想吃的太贵,便宜的又不好吃。 算了,那一点食欲和精力彻底被琐碎的挑选给磨平,随便点一份拼好饭吧。 从午觉睡醒那一刻起,她就感觉好累,浑身不适应的累。 这明明是她重复而枯燥的生活中最正常不过的一天,甚至今天天气不冷不热,她没有运气差到忘了带伞而淋成落汤鸡,也没有因为高温而在路上就闷得一身黏腻臭汗。 但为什么,她竟然觉得如此的难以忍受呢? 这就是她的生活。 可她又同时诡异地觉得,她的生活不该是这个样子。 劳累与痛苦不属于她,贫穷与压抑也不属于她,她应该享受的是那种饭都能喂到嘴边的生活,是那种、是…… 是什么呢? 季霜白沉默片刻,为自己这忽然莫名产生的烦躁与无赖情绪给惊到。 搞得好像自己亲身体验过上流社会的生活似的。 她什么时候做过这种奢侈的富贵梦了?一会睡觉希望再梦一个。 挂着毛绒小挂件的钥匙插入锁孔,旋转,“咔哒”两声,推开门。 屋子不是暗的,里面有光。 季霜白猛地僵在原地,惊疑不定地看着被打开的客厅灯,厨房里还传来锅铲炒动的刮擦声响,勾人馋虫的炒菜香气已经飘满了整个客厅。 那张小桌子上,用抹布垫着,还有一锅标志性的海带排 骨汤。 很明显,家里不是进小偷了,也并非是她倒霉到刚好遇上了劫匪在家专门堵她。 因为独居而升起的极端警惕心,在排除掉各种危险的情景猜测后,依然没有放松下去。 季霜白的唇角平直紧抿,皱眉盯着从厨房里端着菜走出来的满脸操劳苦大仇深的中年妇女。 她记得,自己好像从没给过谁她的出租屋的钥匙吧? 那她又是怎么进到她家来的? 季霜白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 她的妈妈把菜端上桌,粗糙的手掌往围裙上擦了擦水渍,一听她这质问的语气就不乐意了,“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好心好意来给你做顿饭,你就这么不欢迎我是吧?” 她脾气不好,又骂了几句白眼狼,是季霜白熟悉的配方,熟悉的那个调。 她的眼角有细纹,额头皱纹深,每每蹙起眉,整张脸就显得异常凶,显得十分难缠不好相处。 白发夹杂在一头黑发间,因为嫌麻烦,年轻时齐腰的一头乌黑长发已经被剪得只能用橡皮筋扎起来一小撮,身上穿着的衣服,还是五六年前的,她不在意过不过时,只要穿着没坏就是好衣服。 因为舍不得开空调,炒菜炒得满头大汗,看见季霜白拿起遥控器,还要制止几句,说浪费电,说洗把脸开个风扇就行了。 季霜白懒得搭理她。 踢掉鞋子换上拖鞋,把包甩进沙发,再洗个手自觉坐到饭桌边上,这一路她妈的絮叨指责就没停过,说她懒,没个正行,不爱收拾屋子,一个家被她住得乱七八糟。 季霜白已经放弃询问她为什么会来,为什么这么晚来,又为什么想到这么晚给她做一桌饭菜。 她拿起筷子安静地夹菜吃,吃到第一口,熟悉而怀念的味道让她怔了怔。 好像一股久远的思念,变成这口菜里的一缕风声,在她牙齿咬下去的那一瞬,难得轻柔地穿透了她的身体。 耳边充斥的絮叨是饭桌旁的背景音,自动从左耳进,又往右耳倒了出去。 但眼前强硬塞到面前的汤勺,她是躲不过去的。 “别光顾着吃炒菜,上火,多喝点汤。” 排骨炖得很软烂,海带的清香中淡了肉的腻味,颇有一股独特的清淡香甜。 即便是她这样不爱喝汤的人,也愿意用汤泡饭,多喝上一口。 “怎么下班这么晚?你平常也这样吗?干嘛不跟你领导申请一下,你一个女孩子这么晚回家不安全……” 牢骚和怨气发泄完毕,妈妈短暂恢复了平和,说话也不再夹枪带棒让人感到火大压抑。 但是季霜白能说什么呢? 她从来就没有家庭托举这种东西,整个人也平凡普通毫无耀眼之处,能靠自己在这个二三线城市立足,有一份勉强可以生活并攒点钱的薪资,已经是她拼尽全力的结果。 她接受了现实,在添第二晚饭的时候,淡淡回了句:“没办法。” 活成这样,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妈妈忽然不说话了。 她皱巴巴的眼皮颤动,那双早就被各种人和琐事磋磨过无数次的精利眼神里,刹那间流露出一种很悲伤的情绪。 36. B级精神力 头顶的白炽光扎眼,映得妈妈脸上哀戚的表情分毫毕现。 季霜白攥紧了筷子,扭头抵触地避开了她忽然湿红的眼眶。 这时候才来心疼她同情她,会不会太晚了一点? 曾经季霜白心里最恨最厌世的时候,脑子里印刻的最深的一个念头,就是恨她为什么要把她生下来。 让她总是活得这么不开心,这么难过。 可是现在,那股怨恨已经过去了。 她现在是一个真正长大的成年人了,她可以处理好自己糟糕的生活和一切情绪,她来为自己兜底,不需要再迁怒任何人。 季霜白想得很明白。 但还是无法直面母亲那一双含泪的眼睛。 尤其是,这一次她的眼泪,是为了她而出现。 她受不了,干脆强硬转移话题:“你还不打算和那个人离婚啊?” 那个人,代指她生物学上的父亲。 一个无能的,只会窝里横欺负自家妻儿,毁掉了家里的一切,最后还有脸出轨享乐的杂种。 不幸的家庭有千千万万种不幸,但像这种父亲,好像每个不幸的家庭里都生长着一模一样的一个。 季霜白恨他,家里的所有人都恨他。 可她的母亲却一边恨他,一边又舍不得离开他。 季霜白厌恶她的背刺。 却也明白,她作为旧时代的贤妻良母,已经被那个社会彻底驯化,不敢反抗压在身上的封建枷锁,连骨头都是软的。 她被背叛了很多次以后明白了这个道理。 所以现在,她只旁观,不再出手推波助澜。 除非有一天,她的妈妈,能靠自己从跪着到站着,从就快吸干她血的那块猩红土地上,勇敢爬起来,她才会再次伸出援手。 然而,希望落空,耳边传来压抑的哭声和熟悉的抱怨。 刚才坐在对面还心疼自己女儿的母亲,眨眼间,竟变成了一个需要女儿安慰保护的心智更年幼的小女孩。 季霜白面无表情,毫无动容地继续低头吃饭。 她咀嚼得很用力,像在恶狠狠撕咬谁的血肉,暴躁与烦闷让她的心脏膨胀成一个皮越来越薄的气球,不知道哪一秒就会嘭的一声炸掉。 她眼神冷硬地盯着桌上一桌子让她彻底丧失了食欲的饭菜,很想像之前她妈说的那样没良心,干脆把饭菜打包,连带着她那哭泣不止的小女孩母亲一起丢出门去。 季霜白放下筷子,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好在这次她妈妈有了长进,意识到什么,擦擦眼泪,很快停止了向她输送负面情绪。 妈妈起身进了厨房,把一摞很高的便当拎出来,把饭桌收拾干净,再将那些她已经洗好切好分装的蔬菜和肉给季霜白展示。 她的嗓音还带一点哭过的沙哑,叮嘱却很认真:“我知道你工作忙,就帮你备好了三天的菜,外卖那些都不健康,你还是少吃点……明天要吃的就放冷藏,不然就放冷冻,别忘记了,这些随便炒一下就熟了,不费你时间……” 这些分装盒刚从冰箱里拿出来,还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凉气,一眼扫过去,荤素都很均衡,就知道她妈妈担心她不吃蔬菜,特意混搭的。 季霜白静静看着,静静听着。 心里那座即将喷涌岩浆吞噬一切的狂暴火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分装盒上的冰凉时,被这一点可笑的冷气给忽然降温,火山又慢吞吞地陷入休眠了。 真可笑啊。 她像一条被妈妈用绳子套牢的狗,总是被她拽着走,她想散步就散步,想快跑就拉紧缰绳不顾死活拖着她跑。 她的情绪好坏与否,全在她心念变化之间。 这世间或许唯有母亲,能对一个人的精神造成如此大的影响力。 季霜白难以忍受,控制不住地质问她:“妈,你来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她们母女之间,早就已经没有可以叙温情的余地了,不是吗? 客厅里的灯光诡异闪烁了一下,妈妈突然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她低着头,过了一会,又慢慢把脸转到一边去,没让季霜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空调输送的冷气温度越来越低,母女间的沉默仿佛长出了冰刺,又似下了一场雨,把两个人都给淋湿了。 窗户外的夜色浓重,天空没有一颗星星,连月亮也销声匿迹,只剩一片揉搓不开的粘稠黑泥。 季霜白耐心等着她罕见的沉默,等着她接下来要放出的大招。 是借钱?是替老家亲戚求个人情?还是她那废物老公又惹出了祸端要她的孩子们去摆平?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绝不可能答应。 她背靠坚硬的椅背,腰杆挺得笔直,一只手放在桌上,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坐姿不羁,目光斜向上,眼神凌厉防备,是一种很强势的抵御姿态。 时间过去了好久。 又或许只是几分钟。 但已经漫长到让季霜白开始变得不耐烦了。 终于,她的母亲身体动了动,向她的方向轻微倾斜,可又隐忍克制住。 无数次的交锋与对峙,她们曾经除了母女之外是敌人是畸形的姐妹亲戚和同事。 可这一次,她只是说:“我就是……太久没有见到你了。” 那嗓音细细发颤,含着泪,带着哽咽,和很多季霜白读不懂的思念与复杂情绪。 浑浊的泪滴砸碎在被她擦干净的桌子上,溅开一朵很大的水花。 有几秒钟,季霜白都无法反应过来。 但紧接着,她的拧成山的眉头骤松,表情陷入了微妙的茫然。 她能听懂她的潜台词。 她在说,她很想她。 可正因如此,季霜白才感到极度的不适应和不理解。 她的妈妈,那个除了在婚姻关系里会显露脆弱,其余时间都强悍暴躁得像一头凶猛的雌虎一样的粗犷女人。 怎么会说出这么……肉麻的话? 季霜白第一反应就是,她又受什么刺激了?被短视频洗脑了?还是加入了她不知道的邪教组织? 是针对她的陷阱吗?还是? 季霜白握紧了拳,无所适从,浑身有蚂蚁在爬一样感到别扭。 她突然起身,朝门口走去。 妈妈在身后紧跟一步,慌乱焦急道:“女仔……你要走了吗?” 这话问的。 这里好像是她的家吧? 但季霜白没能露出无语表情,也无法疑惑她为什么问出这种奇怪的逻辑不通的问题。 她被钉在原地。 被那句很久远很久远的,恍惚间只在她年幼懵懂的孩童时期才听见过的昵称,给唤得心尖震颤发麻。 “……我下楼去买瓶饮料。” 真是疯了。 季霜白现在怀疑自己压根就没从公司那场午休里醒来。 否则,怎么她妈妈开始梦到那句说哪句? “又喝饮料,那种东西一点都不健康,你要多喝点水知不知道……” 妈妈听见她的回答,皱起眉头,条件性反射地唠叨了她几句。 她走过来,往季霜白手里塞了样东西,仰头,已是满脸纵横,泪眼婆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季霜白已经长得比妈妈还要高了。 季霜白沉默看着妈妈眼里汹涌的泪光,实际上心里很无措。 她看着那只颤抖地抬起来的,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掌,似乎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摸一摸她的脑袋。 可那动作却轻得像是怕惊碎一场来之不易的梦境。 最后,布满皱纹的手指轻轻剐蹭过脸颊,只为她将一缕散落在脸颊的发,别到了耳朵背后。 “……去吧。” 她说。 眼泪颗颗砸落,朦胧的目光一寸一寸不舍地打量着她的女儿。 后悔、心疼、内疚、痛苦……还有一缕不太坚定,摇摆不前的勇气和释怀。 妈妈冲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浸满眼泪的丑丑的笑,好像想叫她放心地离去。 那只手抓住季霜白的手 臂,明明想要挽留,却还是松开了手。 她哽咽着,不舍得:“要是、要是你有空……就多回来看看妈。” 季霜白没回答。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扇门的。 其实她很想无所谓地嘲笑她说,她就是下楼去买瓶饮料,干嘛弄得像生离死别再也不会见到一样。 但是太肉麻了,她笑不出来,也说不出口。 最终,竟连一句道别都没来得及。 那扇白色的,安装在她出租屋里的防盗门,在她跨过去的那瞬间,眨眼就变成了记忆里的那扇绿漆小木门。 等季霜白猛地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一脚踏入了虚空。 磅礴的精神力回归,冲击着她的大脑和灵魂,周围的小区消失殆尽,化作漫天银河星海。 她甚至在那些星星点点的璀璨星火里,感知到了两颗分别属于扶御和巫北重的精神海。 他们在担心她。 忧虑焦躁烦闷担心,这些情绪浓重到她不必靠近就可以远远感受得到。 【??封印:B级精神力。】 那颗漂浮在她精神海里的白色虫茧,好像变小了一些,茧外壳上的红字显示,她的精神力又升级了。 可这些她现在一点都不在意也不想知道! 季霜白在走出那扇回忆里的小门,走入精神海的那一刻,就僵在了原地。 她心脏慌乱跳动,仓促回头。 却只捕捉到千里之外,那扇即将消失的小木门,和那个佝偻着身躯,保持倚靠门口目送她的渺小黑色人影。 那是她的妈妈。 季霜白颤栗着眨了一下眼睛,妈妈就和那扇童年的小木门一起,再也消失不见了。 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就是她们母女俩在世间的最后一场遇见。 梦境走到尽头,她们之间最后一丝一缕的联系,也彻底断了。 季霜白此生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脑子里的这个念头出现,无言的悲伤和焦急顷刻间大爆发。 一股被抛弃的慌张和无助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 季霜白顾不上流泪,她开始奋力朝着那个方向奔跑。 她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里。 就好像木门这边的精神海才是她的一场梦,而那一头她的妈妈粗心大意,竟然把她给落下了。 一个人类就算过得再痛苦,可她怎么能没有母亲呢? 她自母亲的血肉中诞生,一睁开眼就是她温暖的怀抱,哪怕后来她们开始争吵、彼此怨怼,甚至长时间分隔两地不愿见面……可她怎么能真的失去她的母亲呢?! 倘若上天要她以现在这个年纪就死去,那她死也该死在母亲的怀抱里! 这片黑色的星海广袤无垠,无边无际,更不存在时间和方向这种东西。 季霜白在寂静无声,恍若整个宇宙只有她一人的世界里狂奔。 可她找不到妈妈了。 季霜白站在原地到处扭头寻找,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崩溃抓住自己的头发,焦虑心慌到了极致,在几次哽咽又强撑后,她终于像个几岁小孩一样嚎啕大哭急得跳脚。 她的精神海因她的情绪而剧烈震颤,天地星河倒转,隐隐有山崩地裂的征兆。 她感受到来自远方的扶御和巫北重的接连呼唤。 可她不愿意回应,她的意识更不愿意离开这里。 她不管不顾,呜咽着抹着眼泪到处找,到处找。 直到—— 咔嚓一声。 那枚虫茧又裂开了一道黑色缝隙。 蓦然间,她的脑袋里似有什么东西被触及,突然解封。 一场陌生的交谈以录音回忆的方式钻入她的脑海当中: 谈话的发起者,是一道嗓音甜美的年轻女声,她的声音空灵悠远,拥有抚平人心的能力,轻易就让人心生信赖与亲近。 她说:【你愿意和我做一场交易吗?】 【我可以满足你任何一个愿望,条件是——拿你的人生来和我交换。】 37. 人类虫母 交换人生。 听见这个关键词,还在精神海的季霜白脚步一滞,慢慢停下奔跑,伫立在黑色长河之上。 她的嘴唇紧闭,却听见耳朵里响起了自己疲惫不堪的声音。 【……我的人生?哈,你的眼光可真够差的……任何愿望都可以吗?】 【等等,你先说你的人生是怎样的?虽然我从前过得不太好,以后也可能会打一辈子工……但至少还攒了点钱,这个世界上绝对存在比我生活更差的人,先说好,你的人生要是比我差我就不换!】 神秘少女没有被季霜白的质疑提防和直白的势利眼激怒,反倒认真想了想。 她笑着说:【唔,你的“更好”是怎样定义的呢?】 【我是虫……一位女王,自诞生起就锦衣玉食,伴侣和仆从无数,不用像你一样为衣食住行操劳奔波,只需要待在王宫里享受全宇宙最好的资源,唯一的烦恼大概就是自由受限,因为我的正夫很爱管我,其余丈夫也不喜欢我出门……】 她又补充试探道:【但是你们人类不是流行“宅文化”吗?我想,失去自由但衣食无忧对你来说,应该不算差劲的生活吧?】 季霜白大概能确定了,这场对话发生在她开完那场很烦的会,听完领导的臭骂,又听同事的抱怨,她倒在办公室的工位上昏睡的那天。 那时候,她的脾气可谓暴躁到了极点。 果然,记忆里的“季霜白”没有那么好哄骗,她冷笑着说:【我们人类还有另一句流行的话,叫做——天上不会掉馅饼!】 【这位小姐,你很不真诚啊?要做交易首先就得把一切都交代清楚,现在是你求着我的意思吧?你比我急,要是你不肯交代那就拉倒,现在——从我的梦里滚出去!】 显然,那会的“季霜白”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次的神秘对话,将成为她人生中最关键的命运转折点。 她还以为自己单纯在做梦呢,根本毫无顾忌。 神秘少女从没受过这么粗鲁的对待,委屈呜呜两声,开始跟季霜白卖惨: 【我只是想和我爱的人类伴侣在一起,却受到了所有族人的反对和阻挠,我的正夫联合其余的丈夫杀死了他,还很残忍地把他分尸,残躯丢进了人类领地的不同时空,想要复活他,就只能跨越时空去集齐他的灵魂残片,而你所处的这个时空就是我收集的最后一个……我不想回去了,我想留在这里,和他在一起度过余生。】 【但是……这里的时空排斥我,我只能找到和我命运相连的那个人类交换人生,才可以被时空接纳,真正留下来。】 【你们人类有一句话叫做“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我和爱人的故事如此凄美,你会帮助我的,对吗?】 ? 精神海中的季霜白,和记忆里的“季霜白”同时发出疑问——关我屁事? “季霜白”纳闷道:【你哪族人啊?什么正夫其余丈夫……究竟有几个丈夫?玩这么花……算了,我回去就把我的小绿江和小番茄通通卸载……可恶的狗血言情,毁我智商!】 “季霜白”低声嘀咕,她能感受到对面这个不肯露脸的神秘少女依然有不少隐瞒。 但那时,她只当是梦境的逻辑漏洞,懒得在意,也懒得追问。 她唯一深切的念头就是以后再也不熬夜看了……瞧瞧,这都做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季霜白”把歪掉的话题重新拽回到她感兴趣的部分上来。 她问:【为什么只能满足我一个愿望?隔壁神灯都有三个,你凭什么缩水?先给我来十个愿望试试,外加三个试用的,等灵验了我再回梦里来答应你的交易。】 神秘少女:【……亲亲真是抱歉,这边不支持的呢~】 “季霜白”啧了一声,感觉自己中拼夕夕的毒也很深。 她不甘心追问:【只能一个?】 神秘少女:【真的只能一个哦。】 “季霜白”:【任何愿望你都能满足?】 神秘少女:【没错!是的哦亲亲!】 可恶……这真是个举世难题。 是选“从此无副作用暴富”呢?还是“刮两块钱彩票中一个亿”呢?还是“一觉醒来成为全球首富”呢? ……似乎,没太大区别,季霜白被自己给穷笑了。 平安健康往后排,长命百岁更是一点不需要,唯有暴富,是她的毕生挚爱啊! 钱还没到手,她已经开始傻笑,等银行卡到账九位数巨款以后她该怎么花呢,诶嘿嘿嘿…… 记忆里的“季霜白”嘀嘀咕咕地笑着,开始神游开怀畅想。 那道神秘的声音耐心地没有出声打扰。 而此刻,精神海里的季霜白已经坐在了水面似的黑色平原中。 她双腿自然伸直,双手撑在背后,像小时候坐在田埂上,闻着四周的泥巴和稻谷香,仰着脑袋,看夜幕之上,满天亮晶晶的一闪一闪的小星星,晚风也宁静。 她不用去听了。 刚和妈妈分别的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季霜白步入社会后拼命挣钱拼命节省,这辈子都想发财想体验一次轻松惬意的有钱人的生活。 可如果,要是生下她的谭女士余生都可以幸福的话。 那她不发财了也没有关系的。 记忆里的声音和她的心声重合。 她听见那个阳光平静的午后,浑然不知自己即将在人类社会中死去的“季霜白”在梦里停止了对暴富的幻想,轻轻叹息一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如果愿望真的可以实现,那就让我的妈妈得到幸福吧,让她别再被“妻子”“女儿”“妈妈”这些困了她大半辈子的身份给束缚。】 【让她——去成为她自己,去过自己想要的人生吧。】 所有浮于表面的愿望都消散,唯有一道刻骨铭心的希望,即便在梦里也深深扎根在她的血肉骨髓之中。 她心里的伤痛未曾抚平。 可如果真的能获得幸福,请先让妈妈幸福。 这是女儿唯一能为妈妈做的事了。 精神海中万千星辰温和闪烁,回忆里的声音也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在“季霜白”说完自己的愿望以后,停顿片刻,她听见那位神秘少女发出了无比愉悦的笑声。 她的笑忽然超脱了年龄,洋溢着一股浓厚的慈爱,就像母亲的温暖大手拂过婴儿的头顶,对季霜白疼惜喟叹道:【真是妈妈的好孩子啊~】 可下一秒。 她又嘻嘻笑着,像个做坏事得逞的孩童,迫不及待地宣布:【那么!交易达成——】 【从现在起,你,季霜白,就是虫族新生代的幼年虫母!】 【你是虫族唯一的王,是他们的母亲、妈妈,是他们至高无上的存在!所有虫族都爱你、为你痴狂、心甘情愿追随你!】 【你将拥有足以联络整个虫族的最强精神力,而一些高等虫族或许会有死而复生的强大能力,只有你,他们的母亲!可以将那些不被你喜爱的坏孩子,一举击杀!】 【但宇宙间没有任何造物是绝对完美的。】 【你拥有多强大的精神力,就拥有多孱弱的身体,你无法通过任何手段增强自己的躯体,因为只有最柔软最有延展性的腹腔,才能孕育一颗又一颗的虫卵……】 【新的孩子会诞生,旧的孩子会死去,你精心挑选的强大伴侣,也只能陪你多走一段路……新的王夫,新的孩子,生死交替,只有你,是亘古不变的存在。】 【哪怕是长生种的虫 族,也无法拥有与你一样的寿命。】 【不老不死,永生不灭——究竟是一场命运的恩赐,还是最歹毒的诅咒?】 留下这一句近乎呢喃的疑问,那位神秘少女——应该说是前一任的虫母,彻底消失在季霜白的脑海中。 没有给季霜白任何缓冲与反应的余地。 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记忆中的“季霜白”直接开始了穿越。 强烈的时空波动令她的灵魂无法适应,在时空隧道中,季霜白同时还要被迫接受前任虫母打包甩锅似的强行改造。 巨大的刺激与震荡下,季霜白瞬间昏死过去,她的一部分记忆也被意外封印在了她精神海里的那颗虫茧中。 再睁开眼。 一脸懵的“季霜白”已经惊慌失措地出现在了那片虫族流放之地的巨大露天垃圾场上空。 很难说那位性情诡异的前虫母是不是不小心。 季霜白忘记了这场交易,还以为自己只是单纯倒霉到头,没有任何金手指也没有系统,就这么水灵灵地穿越了。 一路走来,什么也不知道的她过得可惨。 而随着刚才的记忆解封,她得到了一部分虫族文化的传承记忆,也终于搞明白了一切的前因后果。 最主要的是现在——她成为了虫母的新一任继承者! ……什么鬼东西! 虫母的传承难道全是靠甩锅吗?!她根本一点也不想要好不好!!! 那只狡猾的虫母故意将交易地点选在了季霜白的梦中,就是为了让她无法正视起这场谈判。 而且最后它还刻意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虫族! 要是换个毛绒绒的兽族,或者神秘美丽的人鱼族,季霜白都能勉强接受一点。 结果……虫族! 你是说万恶的蟑螂所属的那个种族吗?还是说她当了虫母,以后要面临化身成人类男性的双马尾跑来向她求偶?亦或是一只白胖的大肉山蛆虫蛄蛹着到她面前,张开獠牙羞涩喊她妈妈?? ……不敢再想了。 季霜白双手按着额头,脑容量在被虫族传承知识挤占的同时,依然控制不住地天马行空胡思乱想。 她现在竟然开始庆幸了,目前和她关系最亲近的虫族,是两只漂亮梦幻的小蝴蝶。 而和蟑螂蛆虫那些磕碜玩意比起来,巫北重那八条毛茸茸的蜘蛛腿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但是! 季霜白差点滑坡的思想猛地一个急转弯。 她用力揉了揉眉心,然后抬起头,眼神是根本不为前任虫母所蛊惑的坚定。 她早从一开始就说了,她不接受不真诚的交易。 更别提像前任虫母这样连哄带骗地把她拐到虫族。 不用想就知道,这个虫母之位——绝对有大坑! 否则放着好好的王位不去继承,前虫母干嘛非要跑来人族来当一个普通人类? 单单是它说出来的那些只言片语,就足够令季霜白的眉头夹死一只苍蝇。 什么最柔软的腹腔,一次又一次的怀孕…… 什么永生不灭,老公孩子死了自己还活得好好的,还不能安享晚年,还得继续重新挑选新的丈夫,生下新的孩子…… 完完全全,恐怖故事来的。 季霜白屈起膝盖,手肘支撑在膝盖上,双手十指交扣,做出无比严肃的沉思状。 不能再玩物丧志下去了,她想。 她可不是真的来这里度假玩乐的。 她得趁着虫族还没有虫子发现她这个被拐骗来的半吊子虫母之前,尽快救醒扶闻完成约定。 然后,逃回人族的领地,彻底溜之大吉! 什么虫母不虫母的……谁爱当谁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