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大反派相依为命的日子》 1、穿书 窗柩生朽,倒灌冷风。 低矮的柴房,满是破旧的杂物,枯死草木的气息混着厚重的灰尘气,那对窗的角落里,半大的少年宛如死去。 他静静地睁着眼睛,眼珠子不动,乱发之下的脸半遮着,哪怕瘦得吓人,却能看出五官生得极好。 梁瓦之间蛛网密布,绿豆大小的蜘蛛垂下银丝,落在堆摞的杂物上,细长的蛛腿爬过杂物堆,爬过他的身体,再落到黄土填实的地上。 地上趴着一个少女,面朝下,不知是死是活。 那蜘蛛从她手背经过时,她的指尖动了动,缓缓抬起头来。 这是哪? 桑窈茫然着,震惊着。 刹那之间,脑海中猛地涌入许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让她明白眼下的处境,以及自己是谁。 她望着那少年,陌生又熟悉,真实又恍惚,手中的棍子提醒她,在她穿过来之前,原主正打算做的事。 当下将棍子一扔,扑到他面前,“哥哥,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打你了。” 少年麻木着,了无生机,对她的忏悔和突如其来的示好无动于衷,那伤残破败的身体中,传来饥饿叫唤的“咕咕”声。 “你等着,我去给你拿吃的。” 她爬起来跑出柴房,一股寒风袭来时,险些将她吹得一个踉跄。 入目所及的是不大的宅子,一间正房,两间偏房,再加一柴房一厨房,厨房离柴房不远,走几步路就到。 上锁的橱柜,砖泥夯实的灶台,后面堆放着柴火,有些年头的木案下面是一应使用的物件,旁边有一口大水缸。 她凝视着静止水中倒映出来的人,镜像不是很清楚,却能看出个大概。 一副营养不良没有发育的样子,但可见还不错的眉眼,触摸之下是满手的糙,脸颊两边的骨肉隐隐酸痛,那是长过冻疮的地方又开始蠢蠢欲动,想来应该还留有乌青的印子。 这张陌生的脸让她深刻意识到,她不仅仅是穿越,而且是穿书。 …… 《寒门贵子》是一本科举文,书中有个专门和男主做对的大反派,名为寒九霄。 此人生前依附宦官,认阉贼做父,狼行蛇道残害忠良,是别人眼中猪狗不如的东西。剥人皮拆人骨,雕骨器点天灯,行事手段之残忍,哪怕是字里行间的记载,也足以让人发指胆寒。 他死后,唯有污名存世,世人提及他,无不唾之。说他是禽兽食??,恶鬼为官,魑魅魍魉之徒。更有甚者,造其石像浸入茅坑,喻其名声之恶臭。 这个人就是柴房里的少年! 当然他现在还不叫寒九霄,他叫赵弃,嫌弃的弃,弃子的弃。 而桑窈,眼下成了他的继妹,姓秦名香君。 “金娘这么早就回来了,可是推牌九又输了?”戏谑的妇人声从外面传来,惊得桑窈回过神来,赶紧出了厨房。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随后是大力的关门声,“哐哐”作响。 一个身量颇高的女人皱着眉骂骂咧咧地进来,长相倒还过得去,却满脸的戾气怒火,看着就是个狠辣刻薄的人。 这个女人是寒九霄的生母,名唤赵金娘。 赵金娘描着眉画画眼,发上有银饰,衣着虽料子不算好,但不仅是新的,且胜在颜色鲜亮,在寻常百姓中俨然是体面之人。 体面人却不行体面事,在外面倒是人五人六的装模作样,一回到家里就摆出恶毒继母的嘴脸,那阴怨的目光看到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看什么看?晦气玩意儿,成天哭丧着个脸,跟你那个死鬼娘一样!” 几步冲过来,先是狠狠地掐着她的胳膊,犹不觉得解气,拧着她的耳朵打着转,“我怎么这么倒霉,净养些讨债鬼!真是晦气!” 她没动,也没喊,更没有反抗,这具身体残存的本能战胜了她的反应。 赵金娘发泄完后,阴着脸去到厨房开柜子的锁,先是取出来半颗白菘和一条腌到发乌的萝卜,再舀出一米筒的糙米,肉疼似的直嘟哝,“养了你们两个讨债鬼,我们快连这下等米都吃不起了。” 又从罐子里掏出半刀肉,搁在案板上切了几块,数完后没好气地埋怨,“我这过的什么日子,吃几块肉都要斤斤计较。” 她重将木柜锁上,从那一筒糙米里抓了一小把,扔到一个碗里,“你爹快回来了,动作麻利些。” 桑窈依着原主的记忆,逆来顺受。 等人走后,才开始动手。 先将每一片肉都顺边切下一丝小细条与一小块腌萝卜一起剁碎,再从柴火堆出取出藏好的小陶罐,抓了一小把米筒里的米加水封好后,小心翼翼地塞进灶膛里。 接着是淘米焖饭,处理白菘,嫩的用来炒肉,老的则和赵金娘抓的那点米同煮。 不多会儿,厨房内氤氲起热气,热气混着米菜的香气氤氲起来,勾得她肚子直叫唤,胃里直冒酸水,身体一阵阵发虚。 赵金娘时间掐得好,饭一好就来了。 她检查完盘子里的肉,确定数量对得上之后,再用木勺在锅里舀了几下,翻看老白菘子混着少得可怜的几粒米,这才放心。 这菜粥不光是稀,分量也少。 “谁家当后娘的有我这么好说话,吃的都先紧着你,这些菜粥你若是一人能吃完,我自己的儿子就只能饿肚子。” 这话不像是指责,更像是提醒。 桑窈低着头,不说话。 书中对大反派的过往仅有寥寥几句:父不详,母不慈,早年多受苛待,最终弑母杀亲,屠母、继父、继妹三人。 她如今终于明白,这几句背后的残忍。 赵金娘一个当娘的,自己苛待亲子还不够,竟然来挑唆别人助纣为虐,简直是丧心病狂! …… “人呢?” 外面响起男人不悦的声音。 桑窈听出来人是谁,正是自己的亲爹李良。 李良的长相搁在普通人堆中,确实是不错,白净而有些斯文气,但相由心生,在她看来,这个所谓的亲爹不过是个油头粉面的小人。 “我和香君正说话呢,饭已经好了。”赵金娘立马换了一副面孔,捏着嗓子回道。 她取饭食迎出去时,还不忘白了桑窈一眼,扔下一句“只要你听我的话,我不会亏待你”的话。 桑窈一脸的面无表情,听着这个继母对李良矫揉造作的撒娇声,说着夫君辛苦之类的讨好卖乖话,不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弄之色。 等他们进屋后,她赶紧把灶膛里的陶罐拨弄出来。 肉粥不多,被她一分为二,浇上锅里的菜粥,端着去柴房。 寒九霄还是她离开之前的模样,像个死人。 她知道那一身的褴褛之下,是遍体鳞伤,伤不光在外皮,更多的是在内里,他的右腿脚踝处肿得老高,应该是断了。 而他这一身的伤,全都是赵金娘打的。 赵金娘对亲子尚且如此,对继女自然不可能仁慈。 李良在家时,倒是还会装一装,李良一走,她对秦香君是不是掐就是骂。 一开始秦香君没少向李良告状,但李良竟然说她就是那般性子,不仅不向着自己的女儿,还拿原主和寒九霄做比较,比起她的亲生,她对继女已是不错。 日子一久,当爹的反倒嫌女儿爱告状,对秦香君说的话极不耐烦,还让其多体谅继母的不易。 李良的所作所为,助长了她的气焰,让她越发的得寸进尺,一步步地试探着李良的底线,到如今连装都不怎么装,对继女随意使唤呼来喝去。 秦香君恨极她,又苦于无反抗之力,更无人可以撑腰,久而久之心理扭曲,将一切的罪因全归咎到寒九霄身上,没少冲着他发泄自己的怨恨,比方说克扣他的吃食,还比方说在他被打之后落井下石。 他承受一切的不公,隐忍所有的恶意,直到忍无可忍。 一场杀戮过后,赵金娘、李良和秦香君全倒在血泊中,他面如白无常,手里的剔骨刀滴着血,所见之人无不以为得见厉鬼。 弑母杀亲,天理难容! 桑窈想到这里,不觉害怕,只觉错乱,她很难将书中那个最喜欢剥皮拆骨的狠人与这个弱小单薄,惨绝人寰的少年重合在一起。 “先前我摔了一跤,磕到了头,晕过去的时候好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忽然明白很多事。我恨你娘,又打不过她,所以把气都出在你身上。你可怜,我也可怜,我们都是可怜人,不应该互相伤害,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那样对你。” 书上说大反派不喜在人前吃饭睡觉,倘若被人看见,必将那人的眼珠子剜出来,于是她把菜粥放在他身边,然后慢慢转过身去。 少年空洞的眼睛仿佛瞬间被注入黑暗,似在看她,又似在透过她看什么人,漆压压的望不见底,冷幽幽的像是无边地狱。 2、救他 …… 腌萝卜恰到好处地激发出肉菜沫的香,让原本寡淡的菜粥多了咸香的滋味,对于许久未见肉味的人而言,无异是珍馐。 她一边喝着汤,一边说起这粥是怎么来的,言语间如话家常。 一碗汤汤水水下去,虽说暖了胃,也就是混个骗肚子的水饱。 又等了等,还是没有听到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转身。 少年的眼睛已经闭上,乱发之下的脸上无任何波澜,那平静不是安然,而是血雨腥风之下的死寂。 仅是几瞥而已,莫名让人心揪,又惊愕。 刀光寒影不动声,血溅横飞如寻常。这是书中对他杀人时的形容,不见人类该有的情绪,手起刀落间好比没有感情的傀儡。 “你如果不吃,真的会死。” 天气这么冷,菜粥的温度消散得很快,少得可怜的肉沫已经沁出些许的油花。 她一把端起,塞到他手中。 他缓缓抬起眼皮,被乱发半遮的瞳仁如一团冰封的浓墨,眸底一片冰冷,冷到令人没由来的感到绝望。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活下去,但我向你保证,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说完,她没敢多看他一眼,转身离开柴房。 这个时辰家家户户大多炊烟起,袅袅轻烟散入冷空气中,随着呼吸灌入她的肺腑。她这才知道,在苦寒煎熬的日子里,人间烟火都是冷的。 洗碗、刷锅、擦灶台。 一切收拾干净后,又生火烧水。 热水氤氲中,天光已渐暗。 桑窈打好洗脚水,送到正屋去。 正屋横梁结实,顶高而亮堂,一应家具什,不管是桌椅还是日常用件,光看做工都知道用的是好木料,木匠的手艺也过关。 但这屋子不姓李,也不姓赵,而是姓秦。 秦香君的生母秦宝珠是秦家的独女,秦宝珠的父亲秦甲是个屠户,家里油水足,境况也算得上衣食不愁。 当年秦宝珠坐家招婿,县里多少好后生都没瞧上,愣是相中流落到此的外乡人李良。 李良老神在在地坐着,悠闲地喝茶,一双手很是白净,显然保养得极好,看着像个不事生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老爷。 桑窈看着自己关节粗大的糙手,以及上面裂开的口子,与他的手简直是天上地下,心中只觉无比的讽刺。 她退出去后,听脚步是走远了,实则又蹑手蹑脚地折回,躲在窗下面。 “你也知家里银钱不多,怎地还把人给打伤了?那小子年纪不大,干活却卖力,一天出工也能赚个十几二十文。” “他心思太活,枉我盯着他,帮他结工钱,钱财都不过他的手,他竟然还藏了私房钱。若不狠狠打一顿,日后怕是管不住他。” 赵金娘说着,叹了一口气,“也是我命不好,摊上那样的事,还生了他这么个孽种……他就不该来这世上,我这辈子都被他给毁了!” “你扯这些事作甚?”李良有些不耐烦,“罢了,我再想办法弄些银钱。” “李郎,我何德何能,这辈子还能遇到你这样的良人。你为这个家劳心劳心,我看着都心疼。香君也大了,我想着她也该给你尽尽孝,我问过了,马娘子说给她找个好人家,最少也能有五两银子……” “马娘子是做什么营生的你不知道?”李良声音大了些,听着很是生气。“你少打她的主意,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还指望她给我养老送终。你想卖,就卖你带来的那个!” 赵金娘谄媚着一通讨好,期间还夹杂着一句“我也是为她好”的话。 桑窈没再听下去,轻手轻脚地离远一些,像个丫环般候着。 半刻钟后,赵金娘将洗脚水搁在门外。 她见之上前,倒了洗脚水,再把盆子刷洗干净,这一天的活才算是干完。 …… 夜一点点变深,寒气渐重。 东偏房里外一样冷,土炕不知多久没生过火,躺在上面又冷又硬,盖着同样冷硬单薄的被子,越睡却越冷。 她努力把自己的身体蜷成一团,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 土炕对着的柜子上摆放着两个牌位,一个秦甲的,另一个是秦宝珠的,她视线再下移,落到底下的角落处。 不知过了多久,她翻身爬起来,去到隔壁的西偏房,借着从破烂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一点点地找,找了好几遍,也没找到书中那把剔骨刀。 她摸到用木板搭起的床边,将床上的破被子一卷。 月光洒在地上,如一层寒霜,很冷很冷。 而行走在这冷辉之下的她像是一缕游魂,穿过无尽的岁月,越过错叠的时空,来到柴房里。 柴房内一片死寂,根本感觉不到活人的气息。 那碗菜粥已被吃干净,地上只余一个空碗。 她抖开被子盖在似死去的少年身上,指尖触碰到对方的身体时心一惊,跟着摸了上去,入手是异于常人的滚烫。 竟然发烧了! 这样的境况之下,这样的高热程度是能要人命的。 若是大反派就这么死了……那么后面的情节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她心通通地跳着,似是鼓动的风帆,恨不得挣脱捆绑在一起的桅杆,获取属于自己的自由命运。 缩手的同时,她取走地上的那只空碗,慢慢地退出柴房,将碗放在厨房后,她重回自己的房间,再次躺进那冰冷的被窝中。 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浮现中少年的模样,那么的空洞,那么的幽寂…… 良久,她暗骂自己一声糊涂。 书中的剧情自成逻辑,或许无论发生什么事,大反派都不会死在这个时候,但这对于她而言,这或许是一个和寒九霄缓和关系的好机会。 她赶紧爬起来,去厨房打了些冷水去柴房,将破旧却洗干净的巾子浸在水里,拧干后正准备替他擦拭,谁料手还没有碰到对方,猛不丁对上犹如来自地狱的目光。 冷到至极,杀气毕现。 这种胆寒的感觉,很难想象来自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我没有害你,我想救你。”她连忙解释着,“你发烧了,我给你擦一擦。” 或许是看出她不是在害人,也或许是失去了意识,少年重新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再次如同一个死人。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未完成的动作,擦拭着他的脸和脖子,以露在外面的手,一遍又一遍。 一夜折腾,她不停地重复着给巾子换水的动作。 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慢慢地偏移着,无声无息地守望着他们。 快要天亮时,他的烧退了。 清冷透心的光线中,少年终于又掀起眼皮,一双眸子朝她看来时,幽暗到让人心惧。 “你醒了就好。”她揉了揉蹲到发麻的腿,拿走他身上的被子。“你再睡一会儿,等饭好了我给你送来。” 那幽暗的眼神像是长出无形的藤蔓,如影随形地跟着她。 她将东西各归原位后,去收赵金娘和李良换下来放在门外的脏衣服,打水洗干净晾起,再生火烧水。 烟囱开始冒气时,天色已亮。 东方泛起鱼肚白,紧接着太阳缓缓升起,那一轮火红的圆日,是苦寒之人的温暖、希望和慰藉。 正屋那边也有了动静,听到赵金娘的传唤声,她去送热水。 听到李良要走的声音,她便候在院子里。 初起的阳光化不开漫长黑暗中积淀的寒气,刺骨的冷风刮着她的脸,透着她的身体,却不及她心里堵着的那口凉气,出不来也散不去,割得五脏六腑都生生地疼。 约摸一刻钟后,赵金娘把人送出来,嘴里娇声抱怨着天太冷之类的话,得到男人几句疼惜的话之后,又好生献媚了一番,才心满意足地去睡回笼觉。 李良从桑窈身边经过时,她小声喊了一句“爹。” 这声爹换来的是李良的停步,他皱着眉看了她一眼。 秦宝珠死后,所有的首饰衣裳都被赵金娘占去。 而她一身的灰破,是用秦甲生前的旧衣改成,与衣着体面干净整洁的李良一起,根本看不出是一对父女。 或许是对她还有一丝可怜的父女之情,李良动作迟疑地取下腰间的钱袋子,数出三枚铜钱给她,扔过来的动作像是随意打发一个叫花子。 她紧紧攥着,看着他出门。 别看他这么早出去,却并没有正当的营生。 说来也是他的本事,靠着一张脸吃尽红利。早年被秦宝珠看上,入赘秦家从不缺肉吃,过了几年夫妻和美的日子。 三年前秦甲去世后,他渐渐暴露出本性,到处勾三搭四。东村的寡妇,西村的大姑娘,专挑肯为他花钱的女人下手。 头一年还不怎么张扬,自从两年前秦宝珠病亡,他便彻底没了顾忌,成天在外面吃喝玩乐风流快活。 至于赵金娘,不是不管他,而是管不住他。 赵金娘母子和他一样,也是流落到埔午县的外地人,说自己被歹人所害毁去清白,生下孩子后怕家人蒙羞,也怕被人指指点点,迫不得已带着孩子远走他乡。 秦宝珠见他们孤儿寡母的,一时心软将他们收留。 母子俩在秦家借住的前两年,赵金娘也装了两年,哄得秦宝珠视她为姐妹,还被秦甲认为义女。 秦甲和秦宝珠都不知道,她早已和李良勾搭上,秦甲一死,两人明目张胆起来,秦宝珠就是被他们活生生气病的。 秦宝珠死后,她和李良成了夫妻。 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压根不管家里还有两个饿得头晕眼花的孩子,描眉画眼打扮一番,将正屋的门锁上后离开。 等她人一走,桑窈赶紧进到东偏房,小心翼翼地将秦甲和秦宝珠牌位前的香炉端下来,一点点地扒开里面混着香灰的土,取出埋在里面的铜钱。 一枚接着一枚,一共是二十三枚,加上手里的三枚,是二十六枚。她将四枚放在外面,其余的用一块破布包着。 揣着这些铜钱,她从后门溜了出去。 也没走远,就等在拐角的地方,不时伸头去看。 不多会儿,一个粗布儒服约摸十二三岁的清秀少年到了秦家的院墙边,似是想爬上去。 “琼舟。”她轻唤着。 张琼舟听到她的声音,几步跑了过来。 她把四枚铜钱交给对方,说了一句,“四个馒头。” “好咧。” 张琼舟接过铜钱,没几下就跑没了影。 3、心疼 …… 万物凋敝的季节,叶落草枯。 几只麻雀不时在枯枝与草间来回,飞来飞去的忙碌着。 冬日的寥瑟,落在有闲情雅致之人的眼中,也是极美的风景,然而桑窈看着,却无欣赏之情,不觉趣味悠闲,反倒咽了咽口水。 昨晚喝的菜粥早已消化殆尽,此时的她衣裳单薄屹立在冷风中,只能紧紧抱着自己,忍受着身体的又冷又饿。 一刻钟过点,张琼舟回来了,递给她一个纸包。 馒头的麦香,隔着纸包也能闻得到。 她取出一个给对方,“拿着。” “给我的?”张琼舟咽了咽口水。 他看着是个读书人模样,只是身上的长衫已洗到发白,上面撂着好几个补丁,显然生活也很不好,想敞开肚皮吃饱是不可能的事。 “你留着……” “我给你,你就拿着。”桑窈重新塞给他,动容而真诚,“我还有事找你帮忙。” “你说。”他到底没抵住馒头有诱惑,在得知还能帮她之后,没有再拒绝。 她取出那包铜钱,交给他,“你上次不是说你爹疼得厉害,吃了胡郎中的安神散才能睡个好觉,你帮我买一包。” 在他疑惑的目光中,她解释道:“赵弃又挨打了,疼得夜里都睡不着。” “赵弃他还好吗?”他赶紧问。 “不好。” 他不由黯然,“他娘也太狠心了,为什么老打他,他那么好的一个人,老天对他实在是不公平……你还给他买安神散,是不是不恨他了?” 她摇了摇头,算是回答。 “那就好!”他高兴起来,“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他,他以前对你那么好,你肯定不是真的恨他。” “以前是我想错了,我要恨的人不是他。” “对,他娘心太狠,还有你爹……”到底当着人面,非议人的父母,他意识到不对后止了话,“香君,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说这些。” “你说的都是事实,他们不配为人父母。” 除了安神散,她还要买一双鞋子。 张琼舟听到她的话后,下意识低头看去,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眼。 她动了动因为太过憋屈而伸出鞋洞的大脚拇指,冻到发麻的脚趾僵硬着,收都收不回去,比她如今的处境还有窘迫。 “这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爹娘。” 等他应下后,她再三叮嘱,又道:“琼舟,这几年,谢谢你。” 如果不是这个发小帮衬着,帮着做一些事,原主怕是根本挨不过来。 他走后,她立马进门关门闩门,一气呵成。 怀揣着那三个馒头,听到自己腹内越发喧嚣的叫唤,她感觉自己口水都在流。先是将两个馒头藏好,再去到厨房,揭开木锅盖,把里面剩下的水舀到碗里,再端着去柴房。 柴房里的人听到动静,空洞漆黑的眼珠子似乎动了动。 她拿出留下的馒头,一分为二,一半塞到他手里,不管他有没有听,也不管他在不在意,自顾地说起馒头的来历。 等说完了,再背过身去。 一时之间,只有吃东西的声音,有她的,也有他的。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为他没有拒绝。 这样的宁静时刻,原主的记忆中曾有过无数次。 秦甲还在的那两年,他们是一对好兄妹,原主天天跟在他身后,哥哥长哥哥短的,他们一起玩一起闹,一起上下学。 而他们的夫子,就是张琼舟的父亲。 张夫子曾说过,寒九霄是他见过的天资最高之人,假以时日一定能出人头地。 秦甲很是欢喜,与之饮酒后放话,但凡是有他一口气在,必是要将寒九霄这个干外孙供出来。 故人言犹在耳,死时尚不瞑目,眼下怕是九泉之下都无法安息。 张夫子极其看中天赋过人的学生,在他死后主动减免寒九霄的束脩,曾经说过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个学生荒废的话。 可惜好人未必有好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秦宝珠死的那一年,张夫子得了重病,倒在床上起不来,更不可能再继续教书。 一开始还能给寒九霄布置功课,教导其自学,并贴补一二。后来因为治病的缘故,家里的银钱也花光了,不仅无法教导,也没有能力接济。 张家这一落败,正是原主和寒九霄苦难日子的开始,也是他们关系恶化的端由。 由爱到恨,最是折磨人心,也最是痛苦。 她理解原主的恨,也懂原主的痛苦。 那是至亲逝去后独留自己的惶然无依,是曾经的美好被生生碾碎的愤怒,如同树死后根还在的挣扎,也像是漫天风雪中看不到前路的绝望。 “这几年我对你很不好,你恨我吗?” 少年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恢复正常,将最后一点馒头送入口中。 …… 偏房的窗户上,破烂的油布被风着,倔强地不肯离去,恰似当年怕孙女受冷,而仔仔细细将油布钉上之人残留的温暖。 桑窈去厨房取了水桶,提着出门,拐了两个弯,来到附近百姓生活取水的古井旁。盘根错节的古樟树,还是一团绿色。 有人看到她过来,或是怜悯,或是无奈,还有人主动帮她取水,还帮着倒进她的水桶里。 “看这孩子瘦的……” 她听到有人感慨,麻木的脸上焕发出不一样的色彩来,“婶子,我很快就能吃饱饭了,我听赵弃他娘说,马娘子愿出五两银子买我。” 马娘子三个字一出,有人更是露出不忍之色。 “那个李良真不是东西,宝珠也是瞎了眼,还有那个赵金娘,更是黑心烂肝的,好好的孩子就要被祸害了。” “这都是命啊。以前老秦和宝珠还在时,把这孩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养得干干净净,吃的穿的没有一样不好,现如今没得吃没得穿,埋汰得不像样子。” 等她挑着水走远,还能听到重重的叹息声,“真是造孽啊。” 她一路未停,快到秦家门外时,老远看到附近有人在徘徊。那人是个衣着虽有补丁,却很干净的妇人,皮肤白净且发髻利落,正是张琼舟的娘。 张母和秦宝珠交好,对原主如同自己的亲生女儿,一看到她挑水回来就红了眼,目光满是怜惜与不忍,从篮子里取出两个野菜团子,塞到她手上。 菜团子不大,松松散散的,明显搁的麦面不多。 她将菜团子推回去,“师娘,你们眼下日子也艰难,不要惦记我们。” 秦张两家还未生变时,原主和寒九霄与张琼舟时常玩在一起,没少在张家留饭。张母总是尽心给他们做饭食,还会给他们买点心小吃和零嘴。 那几年的时光,哪怕在她一个旁观者看来都是美好的。 而今张夫子的病掏空了家底,张家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张琼舟还太小,无法如劳力那般谋生,只能给别人抄书换些银钱,张母则靠着帮别人浆洗衣服,勉强混口饭吃。 这两个菜团子,或许就是母子俩一顿的口粮。 “你拿着,师娘也帮不了你们多少。” 来回推了几次,她最终收下,“谢谢师娘。” 张母抹着眼泪,安慰她,“你和赵弃多忍忍,等你们长大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低着头,语气沉沉,“我可能长不大。” “孩子……”张母一把将她抱住,泣不成声,“不会的,你祖父和你娘会保佑你,你一定能长大……” 她也跟着哭,哭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分开。 张母犹豫了几下,还是问出口,“赵弃他……他还好吗?” 张家人再是恼恨赵金娘,对寒九霄却只是同情,一则是因为他受的苦,二则是因为他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话少勤快,好学又稳重,不光是对原主,便是对比自己年长几个月的张琼舟,他都像个兄长一样照顾有加。 “他不太好,这次他娘打他打的狠,腿都打断了……但师娘放心,我现在知道错不在他,他和我一样是可怜人,我会照顾他的。” 张母没想到会听到她这样的话,当下又是难过又是欣慰,难过于寒九霄的遭遇,欣慰于她的明理,一时哽咽不已。 “赵弃那孩子也太可怜了,那是亲娘吗?后娘都没有几个这么恶毒的……难为你这么懂事……你们都要好好的,只盼着老天有眼,保佑你们平平安安长大……” 对于日子艰难的人而言,能活下去长大成人已是最大的期望。 张母走后,她将水倒进水缸中,再去找寒九霄。 柴房角落里的少年看着姿势有些细微变化,旁边还摆放着她之前扔掉的那根棍子,应该是趁着无人时起来方便过。 她念叨着说起张母来过的事,把其中一个菜团子递给他。 他的手指很长,瘦得吓人,皮肤白却很粗糙。乱发盖住他的额头,挡着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他垂着的眼皮之下是什么样的目光。 还没有拳头大的菜团子,几口就下肚,根本填不满正长身体的胃。 她转过身来时,他已重新闭上眼睛,看着像是睡去,或者说是死去。 残破的的躯体,褴褛的衣服,如同苟延残喘的蝼蚁。 她猛然间有种说不出来的难过,心里胀胀的,酸酸的,又沉得厉害。仅是过了一天而已,她却仿佛和他认识了一辈子。 他的生平,他的死后,她都知道,而今他的苦难,她也亲眼见证,但她能改变这一切吗? “你已能做工养活自己,为什么不逃?” 还是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无声的寂静。 当她离开时,少年蓦地睁开眼睛,那眸底的荒芜似是被打扰。 4、看她 …… 食不果腹的日子,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躺着不动,一来节省体力,二来若是能睡着,也就感觉不到饥饿。 破烂的被子,冷硬的炕,桑窈不知躺了多久,估摸着时辰正准备起时,外面传来一声戏谑八卦的声音。 “金娘,你今天怎么看着红光满面的,可是赢了不少钱?” 她立马起来,才一出房间,就看到从外面推门而入的人。 赵金娘显然心情不错,进来时还哼着小曲儿。 一手甩着帕子,另一手扶着腰,款摆着身体,走路的姿态像是在效仿那些官家夫人,挑着眼睛看到她,顿时就是一沉。 她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紧贴着墙。 赵金娘冷哼一声,却没有动手,而是直接去开厨房的柜子,将罐子里的肉取出来切了一半,再取出一棵白菘,舀了一碗麦粉出来。 打眼看到她还在外头,没好气地吼道:“贱皮子!就不能给你好脸,还不快死进来!” 她低着头进来,等在一边。 赵金娘抱怨着,“我也真是命苦,别人吃香的喝辣的,我连吃顿饺子都要精打细算!” 人当然没走,在一旁看着,像监工一样。 她木然地过去,先是把麦粉给和成团子,接着处理白菘,掰掉外面的放在一边,洗净嫩叶剁成碎,与剁好的肉沫和成馅。 赵金娘盯着她干活,突然蔑视一笑,“亏得你娘以前把你当个宝,要我说你就是丫环的身子丫环的命,她秦宝珠没小姐的命,你更是当奴才的料。” 她的记忆中,赵金娘装模作样的那两年,对秦宝珠那叫一个亲热,成日里宝珠姐长宝珠姐短的,夸秦宝珠娴静如千金小姐,贤良似大家主母。 若不是讨得秦宝珠喜欢,又如何能一直住在秦家,还被秦甲认了义女。 可怜死去的秦家父女看不到,这个人真正的嘴脸。 “她也是个蠢的,以为李郎真的中意她。若不是她强行为之,李郎怎么会委屈入赘。这人哪,没有小姐的命,也就享不了小姐的福,早死早超生,省得在世上丢人现眼。” 她不应声,也不反驳,就当是狗在旁边叫。 直到她包完后,赵金娘数了个数,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人。 她将饺子煮好准备盛出时,李良也回来了。 有个数的东西,赵金娘不会检查第二次,也不会亲自来厨房取,两口子只管摆着老爷夫人的架子,等着她送过去。 当她进屋时,明显感觉李良抬眼看了过来,目光充满估量,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女儿,反倒像是看一件东西。 她若有所思,退出来后故意脚步重重地走了几步,跟着悄声返回。 “你倒是给个准话啊,我也好去和马娘子多要些银子。”赵金娘捏着嗓子撒娇,带着几分急切。 李良皱着眉,“香君向来乖巧,又能帮着煮饭食洗衣裳,你怎么就容不下她?”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哪里是我容不下她?”赵金娘像是恼了,声音也跟着尖利起来,“王大夫都给我把过脉了,我不仅怀了,我肚子里这个还是儿子,你总不能为了一个赔钱货,让你儿子受苦吧!” “儿子生下还得要人带,她也能帮衬你,这事……” “李郞,不是我容不下她,她要是一直在家,这宅子就只能姓秦,哪有我们儿子的份?房契定是被她藏起来了,等她翅膀硬了,指不定我们都要被她赶出去。” 她知李良有所松动,再加一把火,“她走之前,我亲自搜她身,就不信她能把房契带走。要是不在她身上,到时我们把这宅子翻过来找,肯定能找到。” 一阵沉默,李良最终同意。 “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不能光卖我女儿,你带来的那个也一并卖了!” “行,听你的。” 桑窈蹑手蹑脚地退后,去到厨房往灶膛里添了一把火,将煮饺子的水重新烧开,再把那些切碎的老白菘叶子往里下。 菜叶子煮熟和汤一道舀起,分成两碗,再取出一个藏下的馒头,放在火膛里热过,正好配这菜汤。 寒九霄还是之前的样子,一动也不动。 她将馒头一分为二,与一碗菜汤一起放在他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背过去,“我刚才偷听到他们说话,你娘怀孕了,嫌我们是累赘,要把我们一起卖了。” 如她预料的一样,他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汤水和半个馒头下肚,又混了个假饱。 她转过身来看他,表情认真,“她没安好心,要把我们卖去腌臜地方。我不想被她摆布,我想逃出去,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他掀了掀眼皮,第一次正眼看她。 那空洞的眼底,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不反对,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 夜静下来时,月光幽幽地看着人间。 清冷冷的圆盘悬于中天,映照着周边的云层,似是带着图纹的镜子,倒出天底下的万物,如同一方幻境。 这幻境是如此的残酷,仿若冰冷黑暗的阴曹地府。 似梦非梦中,桑窈见到了原主。 “她”哭着喊着,被赵金娘狠狠给了一耳光,骂“她”是个晦气东西。李良就在一旁,却是一声不吭,看都没看“她”一眼。 “你看好她,我去把那个绑了。” 赵金娘说着,往西偏房走去。 人进去后没多久,传来一声如杀猪般尖锐的惨叫。 李良面色大变,才走了两步,似是想到什么,转头过来拉“她”,推着“她”进房,“你进去看看。” “她”被推得一个踉跄,战战兢兢一步三回头地进屋。 低矮的偏房处处残破,赵金娘倒在地上,胸口汩汩冒着血,身体抽搐着。旁边的少年被血溅了一脸,手里举着滴血的剔骨刀。 乱发之下,是一双惊魂未定却绝望的眼睛。 “别喊,他们都死了,你就解脱了……”少年的声音很低,听起来微微发颤,“你去把他叫进来,就说人晕倒了。” “她”像是听懂了他的意思,身体也跟着抖,害怕到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怎么了?”李良在外面问。 “她”终于动了,软着腿出去,靠着门对他说:“爹……赵姨晕倒了。” 李良皱着眉,没什么好脸色地过来。 他的脚一迈过门槛,滴着血的剔骨刀就到了眼前。或许是他有所防备,少年一击未中,紧接着再次出手,他一把扯过吓傻的“她”,以“她”为人盾,剔骨刀刺入“她”身体的同时,“她”突然生出胆来,反手拖往他。 “死丫头,你还不快放开我!”他拼命挣扎着,对“她”拳脚相向。 少年很快反应过来,喘着气拔出剔骨刀,拼尽残余的全力捅向他,一下两下三下…… 他倒下的那一刹那,“她”也跟着倒地。 剔骨刀滴着血,一滴两滴三滴…… 一地的血! 她从这噩梦中惊醒,全身冰凉。 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时辰,目光所及仿佛蒙上一层血光。 月光都像是被染了血,银辉也跟着一片红雾。 她哆嗦着起来,衣不保暖,魂不附体。 出门后抬头看月亮的位置,估摸着大概的时间,再看向旁边的偏房时,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 梦里发生的事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到她有理由怀疑,这是书中没有提及的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进去,摸索着将被子抱出来,轻手轻脚地直奔柴房。 柴房内很静,静到毫无人气。 那蜷缩在杂物堆上的人,如一团死物般了无生机。 她搓了搓冻到有些发麻的手,抖着去探少年的鼻息,指尖处感受到微弱的温热气息,表明人还活着。 这是个生命力极其顽强的人! 倘若不是这样,也不可能活到现在,更不可能明明身处地狱,还能一步步地爬上高位,成为书中那恐怖强大的存在。 但这是幸,还是不幸,或许没人能说清。 书中说他行刑之前未有任何遗言,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世人皆说他是罪孽深重,有愧于苍天,谁也不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是不甘?还是解脱? 破窗照进来的月光,是黑暗中的明灯,借着这样的光亮,她大致能看到那被乱发覆盖着的削瘦面庞。 那么的静然,那么的无声无息,可怜又破碎。 她小心翼翼给他盖上被子,动作极轻地掖了掖。 蓦地,她的手被大力抓住。 幽幽冷冷的视线中,她对上一双更为幽冷的眼睛,暗黑的瞳仁,森寒的眸光,似无边地狱中掌控着生死的阴冥之眼。 她骇得心都快跳出来,牙齿都在发颤,“是我……我来给你送被子。” 杀气转瞬即逝,他松开了她。 她如同劫后余生,再看和之前姿势一样的人,恍惚以为方才发生的事都是自己的错觉。 “你继续睡,到时候我来取被子。” 等她出了柴房,缩成一团的人却动了动,那幽暗的眸底,骤然像是刮起一场旋风。 须臾,眼皮重新盖下来,再次如死去一般。 5、背他 …… 月转星移,天快亮时桑窈又出现在柴房,以最轻的动作将被子取走,归置好后将赵金娘和李良的脏衣服一收,再洗净晾好。 等到晨光大现,她已将院子打扫干净。 屋子里传来李良起来的动静,很快传来赵金娘嚷着让她烧水的声音。 她舀好水之后再生火,灶膛的火光照在她眼中,瞳仁中被染上一层火光之色。这火温暖了她发僵的手,以及快冷透的身心。 等到水烧好,她盛出来端到正屋。 起来的不止是李良,还有赵金娘。李良先收拾好出门,赵金娘则将自己好生打扮一番后才离开。 桑窈站在院子里,目送他们一前一后走人,眼底一片冰冷。 一小块土疙瘩从外面扔进来,正好落在她脚边。她几步到了墙边,垫着脚小声问:“琼舟,是你吗?” “是我。” 她立马去开后院的门,看着朝自己跑过来的人。 张琼舟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皴,咧嘴笑时似乎扯开一道口子,疼得他嘶了一声,将手里的小包袱递给她,“药在里面,花了八文钱,鞋子十一文,还剩下三文,我没有事先过问你,想着你定然是需要的,就给你都买了馒头。” “你安排得很好。” 她解开小包袱,拿出一个馒头给他。 他连忙摆手,“昨天就吃了你一个……” “师娘昨天来过,给我们送了两个菜团子,我知道那是你们的口粮,你快拿着吧。” 也不容他再拒绝,直接塞到他手上,“赵弃他娘今天说不定回来的早,你赶紧走。” 还没有冷透的馒头,尚有麦香味,对于食不果腹的少年来说,是很难抗拒的诱惑。他迟疑之时,桑窈已经进了门。 关门之时,她郑重地对他说:“琼舟,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要努力活下去,一起长大成人。” 他眼眶一红,重重点头之后,回了一个“好”字。 …… 日头渐渐居中,眼看着快到晌午之时,赵金娘回来了。 她旁边还跟着一个穿金戴银的妇人,从她讨好的姿态来看,显然是想巴结人。 那妇人端着大户人家夫人的款,斜着眼将桑窈上下看得仔细,目光倨傲中带着几分挑剔,像是在挑什么货物。 打量了好一会后,朝她点了点头,她脸上顿时浮现喜色。紧接着她们又去到柴房,出来后她看上去更加高兴,笑容满面地将人领进屋。 桑窈猜到这妇人应该就是马娘子,悄悄跟过去,猫在窗下边,屏着气贴着耳朵静听。 马娘子语气中透着惊喜,“李夫人怎么不早说自己养了一个好儿子,你儿子可比刚才那丫头值钱多了。” “真的?”赵金娘大喜过望,“那他值多少银子?” “这要看你怎么卖,若是绝命契,银子至少多上一倍。” 寻常卖去大户人家为奴为婢的人,好些并不会断了与家里的联系,还能时常捎些银钱回来贴补一二,家人也可私下去看望。 倘若是绝命契,那就是一旦卖出去后,家人不能再过问,更不能去找去看,哪怕是横死暴亡,也不能追究。 赵金娘几乎是想也未想,忙回道:“那就绝命契。” “行,我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价格。”马娘子满口答应,又有些惋惜地道:“只是可惜没养好,若是养得好些,这个数也是有的。” 她可能是比了一个很大的数目,外面的桑窈都能听到赵金娘的抽气声。 “你是不知道,这年头养孩子有多难养,半大的小子姑娘,快把我们家都吃空了,要不然我也不会想着给他们另谋一条生路,实在是没有办法……” 马娘子做着这样的行当,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自是没有兴趣听她解释,漫不经意地比着手势,“这个数。” 赵金娘欣喜同意,“那就这么说定了。” 又像是想到什么,迟疑开口,“那小子不听话,平日里爬墙上瓦的把自己的腿给摔了,我实在是气不过,这才罚他睡在柴房里……” “不打紧的,贵人宽仁,并不在意这些。”马娘子不以为意,“值钱是他的年纪,还有他那张脸,旁的倒是无所谓。” “那就好。”赵金娘直搓手,作势要起,“人你现在就能带走……” 她问都不问马娘子会把人送去哪里,只恨不得说好的银子落袋为安。 马娘子按住她,“不急,这些钱你拿着,好好养几日,只管给他吃好喝好,等养得水色好看些,贵人见了也更欢喜。” 听到这里,桑窈赶紧悄声远离,拿着扫帚打扫院子。 两人出来时,已是姐姐长妹妹短的,显然彼此都很满意。 赵金娘将人送走后,还处在兴奋中,对着桑窈难得有好脸色,“我有事出去,你记得把人弄回房里。” 她交待完这句话,迫不及待就出了门。 桑窈把扫帚放下,过去准备关门时,一张笑得像菊花的老脸骤然出现在面前,“香君,刚才来你家的那个夫人是谁?” 她对这声音不陌生,听出是那个每天都关心赵金娘打牌九赢了还是输了的人。 这人叫王阿婆,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好打听和碎嘴子,东家长西家短的,像是长了一百双眼睛光盯着别人家的事。 是非多的人,最不受人待见,有时却能派上用场。 她撇了撇嘴,一时皱眉,一时舒展,“是个什么夫人,我听她说相中了我和赵弃,要让我们去大户人家过好日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王阿婆眼珠子一转,一拍自己的大腿,“天杀的,你那后娘不光是要卖你,还要卖她自己的儿子,可真够狠心的!” “她没安好心,我们也不吃亏。”她装出生气又得了好处的样子,满脸的别扭,“那个夫人出了五十两银子,让我和赵弃一起侍候人,包管吃好的穿好的,养得白白胖胖的,只要讨得贵人欢心,要什么有什么。” 五十两银子是她胡诌的,比对着正常的五两银子往大了说。 “五十两,这么多?”王阿婆果然很惊讶,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什么人要你和赵弃一起侍候,天菩萨啊,不会是……” “是什么?” 王阿婆示意她附耳过来,神神秘秘地说了一通。 她仿佛听到什么灭顶的消息,整个人像是遭了雷劈,一副悲愤欲死的模样,“我就说她怎么会好心,原来是存了这样的恶毒心思……她这是想逼死我……我还不如跳河算了,反正我死也不会让她如愿的!” “我老婆子是看你这孩子可怜,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王阿婆见她当真是要寻死的样子,怕惹上麻烦,扔下这句话后颠着脚走人。 她目光对方急切跑远,这才把门关上,径直去到柴房。 少年还是老样子,没有活人的气息。 当她把人背起时,才发现他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轻,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幸好,幸好他足够轻,在她的承受范围内,逃的时候她也可以这样把人背着。 而她背上的人,身体僵硬着,如同一具死尸。 从柴房到偏房,她没觉得有什么吃力的,把人放在木板床上,再用破被子盖好,一边掖紧一边说:“今天来的那个人就是要买我们的人,我听到她说让你娘多养我们几日,给我们吃些好的。” 他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随她怎么摆弄。 这种不见任何情绪的状态仿佛才是真正的绝望,是大战过后的无人生还,也是大火化烬之后的尽归尘埃。 生机全无,一片死寂。 “我和王阿婆说的话,你应该也听到了。那个马娘子买我们去不是为奴为婢,而是给贵人当玩物。” 书里的他在弑母杀亲后被判了凌迟之刑,恰逢天子要开拓西疆,所有的死囚都侥幸捡了一条命,全都流放千里去挖山挖矿。 他一路受尽欺凌苦楚,不知经历多少磨难才活下来,然而没有治疗的断腿哪怕是自己长上,也不可能和正常人一样。 无耻跛夫,是后来世人对他的谩骂之一。 而今在桑窈的眼里,他不是纸片人,也不是满身污名的大反派,仅仅是一个饱受世间恶意的孩子。 哪怕他宛如死去,却是有血有肉,是活生生的人! 书中的正义与她何干,她只知道眼前的少年,是她不可能忍心见死不救的人间疾苦。 “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找人治好你的腿!” 6、决定 …… 日头已经偏西,风已生寒时,赵金娘才归家。 她左手拎着一刀肉,右手提着几个长缨子的萝卜,进门之后将东西扔给桑窈,不阴不阳地来了一句,“你也别说我这个后娘对你不好,你看我,好容易得了些银钱就想着给你打牙祭,今天就吃萝卜肉馅的包子。” 桑窈也不戳穿她,接过东西就进了厨房。 她跟着进来开柜子,取了做包子的麦粉出来,再摸出一纸包瓜子,一边监工一边磕着,很快就吐了一地的瓜子壳。 瓜子壳粘在以土夯实的地上,最是难打扫,偏偏她还故意踩上几脚,好些瓜子壳都嵌进土里,徒增打扫之人的麻烦。 桑窈像是没看到似的,趁着饧面的当口又开始剁肉调馅。 “好你个偷奸耍滑的死丫头,当着我的面也敢藏私?”赵金娘叉着腰,一指她盛在小碗里的肉沫。 她头也不抬,“这个是煮肉粥的。” “吃包子还堵不住你的嘴,你还要喝肉粥?” 赵金娘过来,作势要拧她的耳朵,被她躲开。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银钱是怎么来的?不让我吃,不让我喝,我就死给你看,看你怎么办?” 到了这个地步,有些事她无需再忍。 赵金娘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表情变得又狠又毒,看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却在她豁出去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恶声恶气地道:“好你个讨债鬼,吃吃吃,就知道吃!” 嘴上骂骂咧咧的,数完包好的包子后,还是从柜子里舀了半筒米,临走时扔下一句,“等你爹回来再收拾你”的话。 她这样对方都能忍着不动手,看来她和寒九霄打包一起确实卖了一个好价钱。 至于李良…… 如她所料的那般,哪怕赵金娘添油加醋地告了她一状,他也没有被怂恿着打她,而是为了稳住她,将她叫到一旁,摆着父亲的款,语重心长地和她说话。 “你迟早是要嫁人的,寻常后生最多能出二两银子的聘礼,还不如送你去个好人家,让你过好日子。” 话里话外的,好似他是一个多么为女儿打算的好父亲。 桑窈只觉作呕,真想问一问这个狼心狗肺的负心汉,占了秦家的宅子,还要卖了秦家唯一的血脉,对得起秦家父女吗? 但她很清楚,对于一个良心被狗吃了的混账东西而言,质问和哭泣都没有用,更勾不起他的怜悯之心,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李良见她低头不说话,以为她被自己所感,颇有几分满意之色。 “你别与你赵姨置气,她也是为你好。” 好一个为她好! 如果她不知道实情,还真被这样的鬼话给哄了去。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伴随着张母焦急的声音,“李良,你在不在家?” 赵金娘正为李良没有教训不听话的继女而气恼,憋着火没地发,一听到动静,当下气冲冲过去将门打开,一开口就是冷嘲热讽。 “我还当是谁,原来是张夫人。哎哟,瞧我这记性,现在不该称张夫人了,你如今不过是个替别人浆洗衣服的婆子,哪里配得上夫人二字。” 张夫子是读书人,还有秀才功名在身,是附近数得上的体面人,相熟的不相熟的都会尊呼一声先生。 而张母也跟着受人尊重,自嫁进张家就被人称为张夫人。若不是张夫子病倒,家道中落,赵金娘可不敢这么和她说话。 她身后还跟着张琼舟,张琼舟一眼看到桑窈,目光中有同情怜悯,还有说不出来的悲愤,紧抿着唇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李良闻声出来,皱眉问道:“张夫人,你可是有事?” “外面都传开了,说你们要把赵弃和香君都卖了。”她的声音都在抖,“我就是想来问问,是否真有此事?” “这是我们的家事,与你一个外人何干?”赵金娘堵在她面前,双手叉腰。 她是绵软的性子,又自来教养好,鲜少与人红脸争执,当下只有着急,“我和宝珠堪比姐妹,香君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怎能与我无关? 宝珠在世时,待你也不薄,做人不能忘恩负义……那马娘子是什么人,她出五十两银买两个孩子,怕是存着不可告人的心思,你们……” “五十两?”李良打断她的话,怀疑地看向赵金娘。 赵金娘呸了一声,“哪个长舌的乱传,信不信我撕了她的嘴!” 又冷哼道:“我们生了他们,养了他们,怎么安排他们都是我们的事,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操心!” 那双看向张母的眼睛,充满讽刺与讥诮,“我知道,你一心想得个便宜儿媳,早就盯上了我家香君。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若你也能出五十两银子,两个孩子你带走就是。如果出不起,马上给我滚出去!” 张家如今的情况,不说是五十两,就是五两,甚至是五十文都未必拿得出来。 雪中送炭,落难相助,即使是力不从心,也是极其的难得。 桑窈深知多说无益,拉着张母就往外走。 张母泪如雨下,泣不成声,“香君……” “师娘,你争不过他们的。” 他们顶着父母的身份,那就是儿女的天,旁人如何能争的过。 “师娘,琼舟,谢谢你们过来,现在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没用,他们是我们的爹娘,如果铁了心要卖我和赵弃,我们只能听天由命。” 张琼舟也跟着,一脸的哭相。 一听桑窈这话,他一拳砸在墙上,泪水不受控制地流,“我们的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悲痛不是为他们,还有为他自己。 “琼舟,你不要气馁,夫子和师娘还要靠你。”桑窈将手搭在他肩上,说不出再多的安慰之言。 同是苦海中挣扎的人,谁也救不了谁。他们都身处看不到未来的困局中,任何言语的鼓励都是徒劳。 “香君,你不能就这么认命。”张母含泪叮嘱着,“事情还没成定局,你是你爹的亲生女儿,你想办法让你爹心软,只要你爹不同意,赵金娘也没法子。” 桑窈没说赵金娘和李良是一丘之貉,也没说求那个所谓的亲爹根本没用,而是红着眼眶应下,也算是让他们心里能好受些。 他们陪着她哭了一会儿,在她的再三相劝下才走。 灰气已满天,寒意骤然深重。 她返回来时,李良和赵金娘不在院子里,正屋的门紧闭着。 “也不知是哪个乱嚼舌根的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有五十两银子?李郎,我说的都是真的,拢共就二十两,我敢对天发誓!” 赵金娘的声音又急又快,迫切地解释着。 五十两和二十两差了三十两,这可不是小数目。 李良半信半疑,“无缘无故的,怎么就冒出五十两来?” “我哪里知道,我也纳闷着,也不知是哪个长舌的乱传,这事怕是被人盯上了,张家那对母子还来闹过,不能再拖下去,我明日就去找马娘子,让她快些把人接走。” 迟则生变,不止是她的担心,也是桑窈的。 桑窈蹑手蹑脚地去到厨房,继续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生火、煮粥、蒸包子。 赵金娘掐着时间闻着味过来,打眼看到已经盛好的肉粥,自己和李良的碗里都是干的,另外两碗是稀的,阴沉的脸色好看了些。 她如同施舍般,道:“别说我不疼你们,你们一人两个包子,也是尽够了。” “五个。” “你说什么?”她眼睛瞪大,不敢置信地看着桑窈。 桑窈寸步不让,“五十两银子,吃你五个包子怎么了?你要是不同意,信不信我带着赵弃一起去死,让你人财两空!” “你个贱胚子……”她作势要打,手扬起又放下,到底还是怕坏事,心思转了转,哼了一声,咬牙切齿地道:“行,你五个。” “赵弃也五个。” “他哪里配……” “你这么容不下他,当年为什么要生下他?卖他也就算了,连一顿饱饭都不给他吃,你真的是他亲娘吗?” “你……胡说什么?我当然是他亲娘!”她瞳孔猛缩着,一脸的气急败坏,“我这是什么命,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不就是五个包子,快点拿走!” 桑窈得了这话,在她剜刀似的目光中挑了十个大的。 她生怕桑窈还不知足,迅速将剩下的都锁进柜子里,嘴上还不饶人,“谁家养得起这么能吃的讨债鬼,也就我心善,给你们找了个好去处。” 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不管她说什么,哪怕她此时说月亮是方的,桑窈也不会与她争,何况是这样不痛不痒,来来回回不知说了多少次的车轱辘话。 她前脚走,桑窈后脚就端着包子和粥去到寒九霄的房间。 寒九霄已经坐起,靠在木板床后面的墙上。 有那么一瞬间,桑窈觉得他似乎已经游离在这个世间之外,超脱躯壳和凡尘。 她将六个包子另放,递给他两个。 他没有接,她便将包子塞到他手里,再背过身去。 夜长恐梦多,她不敢赌,也不敢拖,说出自己的决定。 “我们今晚就走。” 暮色沉沉的光景中,房间内越显昏暗,少年眼皮动了一下,瞳仁隐有一丝变化。 7、生机 …… 包子褶子如花,形状饱满,面皮更是发得好,绵软蓬松麦香扑鼻。一口咬下去,鲜美多汁的肉馅丰盈满口。 李良一连吃了三个,期间就着肉粥吞咽,不无感慨地道:“香君这做饭的手艺,倒是得了她祖父的真传。” 秦甲在世时,除了杀猪卖肉,还兼顾下厨,手艺也颇有名气,没少帮衬着街坊邻里办家宴席面。 而那时秦家的日子,比如今不知宽裕多少,他又是个舍得在吃食上花钱和工夫的,做出来的菜味道好油水足,也难怪李良有此念叨。 赵金娘生怕李良动摇,连忙进言,“我听马娘子说,好些大户人家都有犯了事被发卖出来的人,不少会手艺的,顶多就也二三两银子的事。到时候我让她帮着寻摸,定能找个称心如意的。” “这又卖又买的,何必折腾?”他皱起眉来,倒有几分像是舍不得女儿的样子。 “这哪里是折腾,新买的人也不全是来干活的,若是能找个年轻又模样周正的,还能侍候你,我也能轻省些。” 赵金娘说着,朝他抛了一个媚眼。 从某方面来说,他们是一类人。 当初能背着人一拍即合勾搭在一起,自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臭味相投之余,对彼此的了解也不会少。 是以他神色一松动,赵金娘又添一把力,“那些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识文断字还知书达理,瞧着也有几分千金小姐的派头,买来侍候也有面子。” 这番话简直是找准了他的脉门,说到了他心坎上。 他心领神会,眉头舒展开来,开口催促道:“这事你赶紧解决了,免得张家那边又来闹事。” 赵金娘满口应下,对张家人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倒是爱瞎逞能,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五十两银子呢,把他们全家都卖了也拿不出来。” 张家一家三口,确实如她所言,哪怕是卖人也卖不出五十两。 但张家往上数两代都是读书人,张琼舟的曾祖父还在衙门当过主事,积攒出一份家业。虽说这年因着张夫子的病都已掏空的差不多,却还有一座宅子。 宅子不小,当年建造时也是费料费工,尽管过了好几十年,仍然院墙耸立宅基牢固。 正屋的门半开着,可见内里的空荡,家具什几乎没有,显然是很多东西都已变卖。 张母压抑的哭声从右边的房间传出,断断续续,“……可怜赵弃和香君,怎么就摊上那样的爹娘……他们又不能反抗……若真是被卖去腌臜的地方,这辈子都毁了……” 穷人活下不下去卖儿卖女,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哪怕是说破了天,闹到了官府衙门,也没人能管,更是不会制止。 她扑在床边,显然伤心到了极点。 床上躺一个人,形销骨立的模样,正是张夫子。 张夫子干瘦的脸上满是悲哀,灰淡的眼睛里充斥着愤怒与无力。 他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然后示意张琼舟扶自己坐起,伸手指了指床底下,“我应该没多少日子了……你们莫要再在我身上花银子……明日你去牙行把这宅子卖了……” “夫君,你别胡思乱想……”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我估摸着这宅子能卖近八十两的样子,你把那两个孩子弄出来,用剩下的银子好好过日子……” “爹,你会好的,你肯定会好的……”张琼舟吸着鼻子,眼泪直流。 张夫子看着他,目光中有不甘,也不有舍,“琼舟,为父没能扶持你自立便倒下了,你就只能靠你自己……好好读书,不能荒废学业。” “爹……”他哭着,泣不成声。 张母也跟着哭。 “以后就辛苦你了……”张夫子愧疚地看着她,“你把几个孩子养大……他们都是好孩子,定会孝顺你的……” “我听你的,我明日就去牙行……” …… 夜静哭声绝,犹有人未眠。 月华清清冷冷地洒着银光,白如透骨的寒霜,透过破败的窗户,照在桑窈的脸上。 她和衣躺着毫无睡意,面色平静望向外面,默默地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狗吠声,叫唤两下就没了,紧接着梆子声响了三下,意味着已至三更天。 从躺下到现在过去两个时辰不止,她起来时全身都还是凉的,被窝里没有多少热乎气,就像是这个家给她的感觉。 借着月光的映衬,她先是朝那两个牌位拜了拜,再蹲下去抠墙角的一块砖,从里面取出一个绣花的荷包。 荷包内有两样东西,一块有些年头的银铤,还有一块不知用什么木头雕的平安牌。这两样东西都是秦宝珠留给原主的,临死前告诉原主这是保命之物,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她揣入怀中,拿上准备好的东西,悄然出了门。 隔壁的偏房内,少年一动不动地躺着,当她伸手过去时,宛如死去的人竟然睁开了眼睛,空空幽幽的好不瘆人。 这一上手她才发现,少年的背上绑了一样被皮包着的东西,从摸到的形状来猜,应该是……是书中那把大反派用来弑母杀亲的剔骨刀! 她的心脏不由猛烈地收缩着,却什么也没问,直接背上人就走。 一出秦家的门,扑面而来的穿风裹挟着寒气,冷意瞬间侵蚀着人的身体,渗进骨子里,连骨头缝都发凉。 这个时辰路上无人,除去自己的脚步声,几乎没有别的动静。 埔午县不是什么重镇要塞,城防十分的松散,除去官道通向的南边设有关隘,其余的三方土围子塌的塌毁的毁,早已残败的不成样子。 不是主干道的路上没有铺设青石板,就是很寻常的土路。土路当然不可能都是平的,有坑有洼。 尽管路途不平,她的步子却不慢,沿着心中反复推算过的路线,以最快的速度出了城。 城外不远处,有一条河。 在她的记忆中,这条河边日日都有人洗衣挑水。 等到了河边,她把背上的人放下,解下挂在胸前的包袱,取出那双托张琼舟买的新鞋,换上后再把自己的旧鞋一只扔进水里,一只抛弃在岸边。 逃是活下去的手段,更重要的是不能被那对狗男女找到,如果要达到这个目的,假死是最绝后患的法子。 那个家里所有明面上的东西她都没有拿,带出来的是李良和赵金娘不知道的物件,省下的馒头包子,还有一直藏着的小陶罐。 “明早应该会有人发现,以为我们都投了河。” 月色下的河水,泛着银白的波光。 她掬了一捧,润了润口,一时手冰心也冰。 “你渴不渴?” 少年没有回答她,也没有看她。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人心若是寒了,如果想缓和,无异于起死回生,所以原主和他之间的矛盾,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 她将包袱重新绑好,准备接着赶路。 夜里的寒风,比白天更加锋利,刮在脸上如刀割般,冰冷而生疼。 这样的冷,这样的疼,反而让她浑身充满斗志。 她再次将人背起,双手托着往上提了提。 新鞋子鞋底厚实许多,让她行走更为顺当,如此逃离的路途,本该是仓皇难安,她却无比的庆幸。 庆幸之处有三点,一是天公作美,月光为她照路。二是寒九霄够瘦,背起来并不怎么费力。三是自己力气足够,哪怕路远无轻担,她应该也能负荷。 她一步一步地前行,内心祈祷着接下来的路程宁愿碰到鬼,也不要碰到人,因为人比鬼更可怕。 为了节省体力,她没有再说话。 离了县郊后,便是山林农田,寒气也是越来越重。明明两个人,却是她一个人负重踽踽独行,佝偻的身躯,压弯的腰,艰难而狼狈。 月光拖拽着他们人背人的影子,形成难辨的轮廓,移动时像个奇异的怪物。 幸运的是,一路没有碰到鬼,也没有碰到人。 她的步伐从还算轻松到有些吃力,再到开始变缓,期间歇了几次,每次都是喘好气又上路,不敢真的松懈下来。而背上的人,若不是两人离得极近,她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还当自己背着的是个死人。 夜很漫长,仿佛无休无止。 当微光从山顶喷薄而出时,她累极的身体忽然振奋起来,像是被注入无穷的力量,停下脚步迎着那光,喃喃着:“天亮了。” 不管黑夜有多长,有多冷,天都会亮,太阳也会照常升起。 那越来越亮的晨曦,是希望,也是生机。 她情绪激荡着,坚定地道:“我们一定会活下去的。” 正如即将耀世的旭日东升,必将势不可挡! 背上似是死去的少年,闻言慢慢抬起头来,那乍现的光芒恰好落在他瞳仁中,如流星一闪而过。 8、承诺 …… 这个时节里,越是荒凉的地方,越是多见寒鸦。 它们鲜少单独出现,多是结伴成群。 离埔午县城五十多里的山林地带,有一片坟地。坟地年久失修,又几乎全被盗挖过,不仅长满杂树杂草,还随处可见散落的遗骨。 一群寒乌聚齐在杂树间,不说是听叫声,光是看着都觉得阴森瘆人。 而桑窈和寒九霄,就歇在这片坟地边上。 这片坟地原本是百年前县里一个大家族的祖坟,以前不光年年有人修葺,还有人守陵。 当年守陵人所住的屋子早已破败,只有遗留下来的残垣断壁,断砖烂瓦堆砌着,被合拢疯长的草木掩盖。 桑窈在断壁瓦石间找到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扯了不少干草铺在地上,将寒九霄安置在其中后,找了一截略粗的树枝清理成棍子放在他身边。 “你在这里好好藏着,除非是听到我的声音,否则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现身。” 她再三叮嘱着,如对待一个孩子。 寒九霄低着头,乱发垂落着,遮住他的半边脸,无人知他在想什么。 他听着脚步声走远,这才缓缓抬起眼皮,幽沉沉地望着那消失在杂草林中的人。 背阴的山林,草木却格外的茂盛,哪怕大部分已经叶落荒枝,亦是密密实实,穿梭其中并不容易。 桑窈分拨着杂草枝条与不时横出来的荆棘,终于来到一处空旷地,顺着水沟往上,找到一眼野泉。 野泉仅是一小洼,上面飘满落叶,她仔细拂去水面上的杂物,将小陶罐盛满。自己洗漱好后,再将用来洗脸的旧布浸水拧干。 沁凉的冷意让她被动神清气爽,举目望去是高耸的山峰,连绵在山脉之中往远方延长,不知从何起,不知终在哪。 她深吸一口山间的凉气,沿着来时的路折返。 与她走的时候一样,寒九霄静静地坐在干草上,似睡去也像是在沉思,旁边棍子摆放的位置看着和先前差不多,却有细微的区别。 “我回来了。” 她语调有些高,透着挣脱牢笼后的轻快。 当她弯着腰,勾着脑袋探身藏身之所时,不期然地和里面人目光撞在一起。 那幽寒的眼神说不出来的凉薄,凉薄到怪异,怪异到让人心悸,如在尸山血海中忽遇活人,不见惊喜,反倒阴沉诡冷。 她尽力忽略他给人的恐惧感觉,放下盛满水的小陶罐,把湿布递给他,“你是自己擦,还是我帮你?” 纵然书里的他是人人闻之色变的大反派,但如今的他不过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何惧之有? 少年好半天没反应,她也不急,耐心地等待着。 等了好一会儿,见他还没有动作,她的身体往里面挤了挤,“你定是伤的狠了,不好自己动手,还是我来帮你擦。” 这话刚一落下,她手里的布巾就被拿走。 尽管只是一个很小的举动,却代表他的松动,让她有些高兴。 她拿出两个包子,一人一个。 冷水冷包子,吃到肚子里也是冷的,却也能混个冷水半饱。 赶了一半夜的路,她身体已是累极,吃完后继续背对着寒九霄,靠在用干草垫着的断墙上,闭着眼睛道:“我要睡一觉,你要是困了也睡。” 她只管做自己的,说自己的,没有期待对方的回应。 天为被,地为床,不远处是阴气森森的墓葬,旁边还有一个比死人好不了多少的活人,她竟不觉得害怕,并很快入睡。 …… 太阳越爬越高,已快居中。 秦家的门虚掩着,隔着一道墙,传来赵金娘的骂声。 “要死了,这都什么时辰了,偷懒的死丫头还没起。”她气急地冲出屋子,几步就去到厨房。 冷锅冷灶的不说,昨天她吐的瓜子皮都没扫。 当下大怒,直奔桑窈所在的偏房。 一见偏房里没有人,猛地有种不好的预感,转身进了旁边的房间。这一看大惊失色,忙高声呼喊李良。 李良被她吵醒,恼她搅了自己香沉的美梦,披着衣服皱着门出来,不悦地瞪着她。 她顾不上讨好撒娇,语气急促,“李郎,香君和赵弃都不见了!” “金娘,你家的门一早就都是开着的,那两个孩子怕不是出去了?”门外传来王婆子八卦的声音。 “他们能去哪里?”李良一边问着,一边将衣服穿好。 几乎没怎么思考,夫妻俩想到了一处。 “走,去张家!”赵金娘气急败坏着,“定然是他们闹事不成,直接把人给带走。我倒要看看,我们亲爹亲娘的,他们还能替我们做主不成!” 他们前脚走,王婆子后脚跟上。 不光跟着,嘴也没停,跟一路说一路,引得其他好事的人也跟着凑热闹。 等到抵达张家人,已有十几人。 张家母子正好从牙行回来,母子俩眼睛都是肿的,打眼看到一群人堵在自家门外,齐齐心惊不已。 “你们快把人交出来!”赵金娘叉着腰,质问道。 “交……交什么人?”张母惊问着,应是想到什么,脸色大变,“可是香君和赵弃出了事?” “人是不是被你们藏起来了?”赵金娘不由分说,直接推门而入。 李良随后,还跟着王婆子等人。 张家母子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他们进了院子。 赵金娘和李良到处找了好几圈,也没找到人。 对于他们而言,这可不是丢了两个孩子,而是二十两银子。 跟来的人议论着,顶数王婆子的嗓门最大,张母总算是听明白,原本还着急的心,莫名生出几分希望。 若两个孩子真是逃了,或许也不失为一条活路。 “你们这起子黑心肝的,竟然拐骗别人家的孩子,我告诉你们,今天你们若不把人交出来,我就报官!” 赵金娘撒着泼,指天指地又指着她。 她白着脸,回道:“他们没有来过……” “你少骗人,人肯定是被你们藏起来了!” 不等赵金娘碰到她,张琼舟挡在她身前,双手成拳眼睛发红,“人不见了,你们就冤枉被我们藏了,你们怎么不问问自己做了什么?” 这时王婆子想到桑窈说过的话,眼珠子乱转着,一拍大腿,“……你们要把那两个孩子卖去腌臜地方,他们不会是不愿意,想不开寻了短见,城外那条河每年都要死好几个人……” 张母一听,将将生出来的希望之火,骤然被一盆冷水浇灭。 她狂奔出去,张琼舟连忙追上。 寒风猎猎,吹透他们的身体,凉尽他们的心。 当也在岸边的荒草丛中找到一只破洞的鞋子,一下子瘫坐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跟过来的人见之,七嘴八舌。 这只鞋子不光她认识,赵金娘和李良也认识,当下对视一眼,一个眼神躲闪惊惧,另一个则是苛责埋怨。 他们没有伤心难过,甚至不约而同地退到人后,趁人不注意时离开。 等他们走远了,才被人发现。 有人朝他们的背影吐口水,啐着“一对狗男女,真不配当爹娘”的话。 还有人沿着河道往下找,在下游的水边找到另一只鞋子。 两只鞋子一对,正好是一双。 “天可怜见的,还真是寻了短见!” “这大冷的天,也没人敢下水去捞……” “就算下去了也捞不着,这河水面上看着不急,下面可有不少暗流,以前有人投河,尸体被冲到了别的县里……” “能找到尸体都是好的,怕就怕没等浮上来就被鱼给吃了……” 这些刺痛人心的议论声,如同突如其来的一阵风雪。 不远处落光叶子的树梢上,几只通体乌黑的寒鸦不时飞起,发出碎裂粗哑的声音,听的人心坠坠,越发的难受。 风雪中回荡着张母凄苦悲痛的呼喊,“香君,赵弃……” 张琼舟看着她紧紧抱在怀中的那双鞋子,忽地想到桑窈让自己买的那双新鞋,还有说过的话。 他低着头,泪水滴在已旧的鞋面上。 香君,赵弃。 你们可一定要活着啊! …… 阳光由东至正,再从正偏西,山林也随之很快被阴影笼罩。 迷迷糊糊中,桑窈觉得自己越睡越冷,身体不由自主朝着旁边的热源靠拢,紧紧地抱着不放。 少年像根有温度木桩子,任由她越缠越紧。 那双睁着的眸子,似一团凝固的浓墨,瞳仁不动,眼皮子不抬,却能出手如利刀落下般,一把抓住一只没头没脑钻进来的麻雀。 忽然,她猛地惊醒,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话。 “这鬼地方阴气太重了,我们走快些。” “大白天的怕什么,就算是有东西窜出来,也是野兔野鸡……咦,那里好像有动静!” 听那两人的脚步声,竟是朝他们的藏身之地而来,眼看着越来越近,再走近些肯定能发现他们。 她心惊了又惊,身体才一动,胳膊就被人按住。 一仰头,对上一双寂静如死地的眼睛。 与此同时,一只麻雀扑棱着从草丛中飞出去。 “原来是雀儿!” 听其中一人的声音,应是很失望,但脚步却是停了。过了一会儿,两人的脚步声往回,随着说话声远去。 四周再次静下来,桑窈垂眸看着已经闭上眼睛,重归活死人状态的人,仿佛刚才那个阻止她的举动,不过是她的幻觉。 她不无感慨地想着,原来这人的身体也是热的,那么他的心应该也是热的。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逃。你是不是答应了我祖父,或者是答应了我娘要护着我,你是为了我,对不对?” 少年密长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却并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任何的回应,但对于她而言,如此已是足够。 “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心里清楚就好。”她抬起头来望天,透过草木的缝隙得见天光,“以后,换我来保护你!” 9、甜蜜 …… 太阳偏西没多久,林间就起了霜风。 霜气与寒风掺杂着无孔不入,穿透饥寒交迫的身体里,肆无忌惮地扩散着冷意,侵蚀着本就勉强维持的体温。 靠山的地方,天黑来得更早些。 桑窈估摸着出发的时间,又拿出两个包子来,将其中一个递给寒九霄。 寒九霄没接。 她执意地举了好一会,他始终不为所动。 四下很静,静到能听到草木丛中不时传来的窸窣声。 “咕咕” 这声音是从他肚子里发出来的,他依然没有任何举动。 兀地,她明白他的用意。 “你是想省给我吃,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或许这就是答案。 “那好,我留着半路饿的时候再吃。” 她是负重之人,接下来还要赶一夜的路,体力消耗确实比他大,也就不和他客气,更不必矫情地推来推去。 包子虽冷,滋味却还保留了六七分。 一共六个包子,已吃掉三个,还有三个,再加上攒下的三个馒头,怎么着也能再撑个一两天。 她估算着接下来的路程,心里大致有底。 视线不经意一瞄,瞥到少年身旁那个套着猪皮绑着布条的东西,哪怕没露寒光,不见刀锋,她脑海里却全是它滴着血的样子。 秦甲去世之后,从事的营生后继无人,所有做屠夫所用的东西都被收起。等到秦宝珠一死,那些东西就被李良和赵金娘卖的卖扔的扔。 这把剔骨刀,应该是寒九霄偷偷藏起来的。 她收拾东西时,寒九霄也将它重新绑在背上。他借着那根棍子艰难起身时,她故意没去看他。 少年拄着棍,缓缓地离开,一步一步走到杂草的深处,靠在叶已落尽的一棵树上,因着太过寂静,哪怕离得不算近,她还是能听到水声。 书中的大反派认阉人为父,不近女色,有人说他本就是个天阉,还有人说他是被人玩坏伤了根本。 那些人用词之恶,简直是极尽污糟腌臜。 他解决完返回,她已收拾妥当。 夜幕与月亮一起到来,他们继续启程。 这一夜走的时间长一倍,走的路也多一倍,一夜走走歇歇,期间她吃掉他没吃的那个包子补充体力。 天亮之后,他们藏身一处破庙后面的荒林中。 荒林杂草杂树繁多,万物萧条的季节,大多都呈现枯死的模样,远处黑秃的枝丫上,几点橘红分外的显眼。 她见之,目光一亮。 “看着是能吃的果子,我去摘下来。” 阳光洒落在她身上,那一身灰破似是都有了颜色,她瘦弱的身躯也像是瞬间有了光彩,焕发出全新的生命力,从背影和脚步都能看出她的开心。 树上一共有三个柿子,高高地悬挂在最顶的枝头,她用树枝将它们捅下来时,一个因为太熟,掉在地上烂成一滩。另外两个一个是好的,还有一个被鸟雀啄了一半。 尽管如此,她还是很欢喜,如获至宝般捧着回来。 那溢于言表的开心,汇聚在那清澈如水的眼眸中,如同冰晶般幻化出斑斓的光泽,散落成满天的繁星,齐齐撞进少年森寒的目光中,似是要击碎化开他眸底堆聚的寒气。 果子都已长熟,皮薄润亮,闻着都带着甜味。 桑窈取出一个馒头来,一分为二,再把柿子小心翼翼地掰开,将熟至流状的果肉涂抹在上面,一半给自己,一半塞到他手上。 他没有动,她也不急。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她多少也有些摸清他的脾气,并相信只要足够诚心,足够有耐心,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墙一定会打破。 等他终于将馒头接过去,她弯起眉眼,“快吃吧。” 说完,她转过身去。 馒头早已冷透,略微有些发硬,却仍有耐嚼的麦香,与清甜的柿子混在一起,香甜的滋味无疑成了这困苦生活中难得的慰藉。 “真甜,好吃。” 听着她自言自语般的感慨,他咀嚼的动作似乎慢了些,像是在细细品尝其中的滋味。 …… 照旧是躲藏一天,月亮出来后再上路。 上路之前的那一顿,她吃了一个包子,寒九霄什么也没吃,省下来的包子又被她在半路上吃掉。 又是一夜的跋涉,快天亮时来到一处山脚下。 山很高,高耸入云。 歇息时,她拿出一个馒头一分为二,两人各吃了一半,至此六个包子全部吃完,三个馒头也只剩一个。 休整好后,她背着人准备登山。 登山之路更难,尤其是背着人往上走,汗水与虚脱如影随形,好几次脚下一滑险些栽倒,她只能凭着心里的那股气,咬牙坚持着。 少年静静地伏在她身上,一声不吭,唯有气息尚在。 从日升到日正,再到偏离中位,终于到她此次计划的终点。 林木掩映的深处,赫然出现一座古刹,斑驳的泥墙,掉漆的寺门,寺匾上写着四个字:小寒潭寺。 小寒谭寺临着一处山顶积雪化开流下形成的寒潭而建,屹今已有上百年,百年时光白驹过隙,这里仿佛成了被世间遗忘之地,湮灭在岁月洪荒中。 两年半前,秦宝珠拖着病体携女来此,沿涂耐心教原主认路,叮嘱“她”以后若遇难处,可来这里寻寺中的老和尚。 她背着人入内,打眼看到正在打扫的小和尚。 小和尚不到十岁的样子,长得头大身细,一看就是营养不良所致,或许是觉得她有些眼熟,表情微微有些怔愣。 “明心小师父。”她清楚叫出对方的名字,到了跟前,“请问元空大师在不在?” 元空是明心的师父,也就是秦宝珠口中所说的老和尚。 寺中共师徒三人,还有一位是明心的师兄明净,一个二十大几的青年,个子不算高,因太瘦的缘故显得像根麻杆。 而元空大师,也是个清瘦的老者。 师徒俩一眼认出她,唤她小秦施主。 她将寒九霄放下,“扑通”一声跪在元空面前,说起他们的遭遇,还有不得已假死脱身之事,一求他救寒九霄,二求他能收容他们一段日子。 通红的眼睛、无声的泪水、隐忍的情绪、颤抖的声音,还有不大的年纪,褴褛的衣服,凄楚的神情,令人见之生怜,闻之动容。 元空一连道了好几声“阿弥陀佛”,慈悲的目光看了寒九霄一眼,示意明净将人抱着去到佛殿后面。 供奉不多的寺庙,香火都显得稀薄,处处都透着历经悠悠岁月与世隔绝的冷清与残旧。后寺香火气更淡,取而代之的是草药香。 竹筛和竹笸箩内,晾晒着各种从山中挖来的药材。 秦宝珠上次来,一是来求医,二是带原主认路。她曾经说过,当年几个月大的秦香君差点夭折,正是被元空所救。 元空让明净把寒九霄抱进屋,让桑窈在外面等着。 先前只顾着赶路,身体的累与痛都被她忽略,眼下一松懈,她觉得整个身体像是被掏空,脚底如灌铅般又沉又重。 视线之中,忽然出现一把小凳。 她一抬眼,便对上明心羞赧的脸。 “明心小师父,谢谢你。” 明心口中念着“阿弥陀佛”,面色却泛着微红,显然是个腼腆的人。 半个时辰后,明净从屋子里出来,看起来明显哭过的样子,说了一句“贫僧去煎药”的话,低头抹着眼泪从他们身边经过。 “明净师父这是怎么了?”她问明心。 明心小声回道:“师兄亲娘死的早,后娘老是打他,若不是师父经过把他救下,他怕是会被打死。” 原来是同命相怜。 这时元空出来,告诉她寒九霄身上的伤和腿都已处理好。 “那他的腿,以后能和从前一样吗?” 她想问的是,他还会不会跛。 元空告诉她,尽管他的伤拖了几日,却还算是来得及时,等养好后定能恢复如初。 她大喜过望,进屋去看他。 屋子是师徒几人的住处,里面几乎没什么布置,除去放着经书的禅桌和三个蒲团,便只有一个柜子,却打扫的很干净。 少年半躺在炕上,伤腿用竹片固定着。 两人第一次真正四目相对上,他的眼睛不再空洞幽冷,而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平静,似是历经千辛万苦后终达彼岸的安然。 那一头的乱发被整理好,额头和五官全部显现出来,眉如刀叶、眼如寒漆、鼻高唇薄,稚气脱相却可以料见日后的出类拔萃。 书中的大反派阴鸷狠毒,银面具覆着半边脸,形如魑魅魍魉。曾有人无意间窥见他面具之下的脸,惊吓后连称恶鬼托生。 那是因为死囚改为流放劳作,以黥面示人,后来他换了身份,为毁去脸上刺字,不惜亲自剥皮挖肉将之剔去。 而今他逃离原本的命运,这张脸肯定能完整长开,必然是个很好看的人。 桑窈忽地有些期待起来,希冀像野马脱缰,冲破压抑的理智,奔腾着、狂啸着,直达未知的将来。 “元空大师是心善之人,我们就在这寺中住些日子,等你的腿养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时他才是真正脱离书中的轨迹,不会再有半人半鬼的乱臣贼子,也不会再有世人口中的无耻跛夫! 10、同眠 …… 他们被安置在另一间屋子里,炕火生起,一室生暖。 屋子的格局与师徒几人住的那间一样,同样的布置简单,除去禅桌和两个蒲团外,再无旁的东西。 寒九霄喝过明净送来的药后没多久,明心就给他们送来饭食,饭食很简单,一人仅一个菜团子而已。 菜团子不大,光是看着也知道吃下去连半饱都谈不上。 桑窈取出还剩下的那个馒头,让他帮着去热一热。 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接过时态度虔诚,仿佛拿到的不是一个馒头,而是什么难得一见的宝贝。 从师徒几人身体状态,还有摞着补丁的僧袍来看,寺中的日子应该也是异常的艰难。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他送来热好的馒头。 桑窈将馒头分成两半,一半给他。 他连连摆手,表示自己不要,却拗不过桑窈的强塞。 “你们给我哥治腿,还收留我们,我们不知该怎么报答才好,只是半个馒头而已,你如果不收着,我心里会很难过的。” 她装作伤心难过的样子,让明心不好再拒绝。 他小心翼翼地拿着,并没有马上吃掉,告辞出去后,直接去找自己的师父和师兄。 空无和明净已经吃过,正在屋子里说话。 明净打眼看到他,脸上的愁苦散了些,等听到他说起方才的事,并将半个馒头献出来时,欣慰地揉了揉他光溜的脑袋。 “师兄吃饱了,你留着自己吃。” 空无自然也不会和小徒弟抢食,也推说自己不饿。 他们师徒几人的饭食和桑窈寒九霄的一样,皆是一个不大的菜团子,对于孩子而言尚且差的多,何况是成年男子。 明心见他们不肯吃,只好自己一人吃。 他吃得很慢,吃了一半,还留了一半。 空无看着他的小动作,等他出去后从禅桌下面摸出一个布袋子,把里面的铜钱倒出来,摆在桌上数了又数。 一共十三枚铜钱,是他们师徒几人全部的积蓄。 明净低着头,声音沉闷,“趁着大雪还未封山,弟子再去多挖些草药,多捡些柴火。” “也只好这样了。”空无叹了一口气,“他们假死逃生,定然已是走投无路,那些米面我们省着点吃,总要让他们熬过这冬日才行,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 天还没有黑,所有人都上了炕。 炕不算大,能容两三个人。 寒九霄睡外面,她睡里边。 夜色很好地掩饰了她微微的不自在,当火炕的温暖将她包裹时,她全身心都像是得到了最大的抚慰,不由满足叹息。 一天一夜未睡,她也确实累了。 不多会儿,就已沉沉入梦。 月色如银,从用纸糊的窗户中透进来,像是天上的神明突然开了眼,施舍着少许的恩慈看了看这人间的疾苦。 炕外边的人,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地转头,凝视着熟睡的人。 熟睡的人可能脸有点痒,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来抓了一把,却没有再放回去,任由一只胳膊暴露在外。 那被抓过的地方,哪怕是微弱的光线中看来,也比其他地方的皮肤深一些。 他久久地看着,漆色的瞳仁与黑暗融为一体,瘦脱相的稚气脸庞上,是完全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暗沉寂寥。 如长夜,如地狱。 时辰一点点流逝,睡着人应是觉得胳膊冷,翻个身的工夫缩进被子里,几乎是同一瞬间,他缓缓闭上眼睛。 一宿再无话,夜转星移。 桑窈这一觉睡得极好,又香又沉,却因着身体的惯性,在同样的时辰醒来,有那么一刹那,她处在茫然之中。 须臾,又回过神来,下意识去看睡在外边的人。 尽管两人同盖一床被子,一夜过去却能做到井水不犯河水,不是因为她的睡相有多好,而是因为她睡得实在是沉,一晚上几乎没怎么翻动。另一个人可能是习惯使然,睡姿都显得格外的严谨稳重,直挺挺的一动也不动。 她轻轻地起身,用最小的动作从他身上爬过去。 开门时更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把他吵醒,却不知她一走,那原本睡着的人就睁开了眼睛。 …… 寺里的厨房里,已有人在忙活。 她走近一看,是明净在烧灶准备做朝食。 哪怕是食不果腹的光景,她还是想说一句,这位师父的厨艺真的不怎么样,做出来的菜团子仅是能吃,不难吃而已。 不说是为了口腹之欲,也为了自己能为寺中做些什么,她在与对方打过招呼后,主动要求接手掌勺的活。 “明净师父放心,我手艺还行,不会浪费口粮。” 明净有些难为情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贫僧没有不相信小秦施主的意思,只是东西不多不好做。” 桑窈岂能不明白他的意思,这是怕米面太少,她不知道怎么划算着做出五人份来。 “我和兄长承蒙你们收留,实在是无以为报,还请明净是相信我,我肯定能做好的。” 她如此坚持,明净也不好再说什么,将一应事宜交待给她。 寺中和寻常百姓家一样,一日仅有两顿,朝食用大半筒下等米煮粥,晚食是麦面一筒半,皆是掺杂干菜时蔬。 听他语气中的停顿,想来在他们来之前,师徒三人的用量朝食半筒米,晚食一筒面。 从米面的分量来看,也仅能维持基本的体征需要,人饿不死就成。毫无疑问他们的到来,对寺中的师徒三人而言是不小的负担。 出家人四大皆空,却也要囿于柴米油盐,人间疾苦不止在人间,还在超脱凡尘之外的地方。 她下意识去摸腰间的那个荷包,心下几番思量。 竹篮里有洗好的菜,有萝卜和白菘,还有几根香葱,这些都是明净用来做朝食的东西。东西都有用,她再从干菜中抓了一把蘑菇,浸在热水中快速泡发。 泡发好的蘑菇和萝卜一起扔进锅里吊底汤,等煮出素汤后涝出,放入洗净的米。粥煮到快熟时把切成小丁的白菘倒下去,然后是将蘑菇和萝卜剁碎混入其中,最后洒盐调味。 热气氤氲中,她不经意往外面一看,空无和明心不知何时过来,与明净一起,师徒俩三人齐齐站在厨房外面。 “空无大师,明净师父,明心小师父,你们快进来吧,粥已经好了。” 她给他们盛了粥,示意他们尝一尝。 空无先动手,喝了一口后,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等他动了筷,明净和明心这才跟着端碗。 明心年纪小,正是藏不住心思的年龄,当下眼睛都亮了,“小秦施主,你这粥是怎么做的?一样的东西,你做出来的味道怎么和师兄做出来的完全不一样?像是神仙才能喝到的粥,也太好喝了。” 明净有些不太好意思,羞赧着没说什么,那看向桑窈的目光明显带了几分惊奇。 桑窈趁机提出,以后的饮食都由她来做。 师徒三人无一人反对,皆是口称“阿弥陀佛。” 她给自己和寒九霄各盛了一碗,锅里还剩一些,那是给空无和明净两个成年人留的。 寒九霄已起,用她端来的热水洗漱后,靠坐在炕头。 不过是一夜过去,她感觉不止是自己活了过来,他也有了些许的活人气。 她把粥送到他面前时,提起先前厨房发生的事。 “明心小师父说我做出来的粥,像是神仙才能喝到的美味,看来我的手艺确实不错。”她一边说着,一边背过身去喝粥。 吊过汤底的粥,味鲜而香滑,米与菜的混和相得益彰,虽说材料不全,滋味却是不差。而美食暖胃抚心的同时,也能激发人对生活的向往,对未来的憧憬。 “等你腿好了,我们寻个地方安顿下来,我支个吃食摊子养家糊口,你只管安心读书,考取功名,不负祖父和夫子的期望。” 她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人性的温度,散落在空气中,暖了人心,也暖了自己的心。 但她看不见,身后少年深不见底的眸中,那一抹如残阳般的血色。 11、梦话 …… 汤碗洗锅后,她先是泡了一些干皂角,接着烧了一锅滚水,准备给自己洗个头。 可惜没有换洗的衣服,要不然她真想洗个澡。 洗好头之后,她搬个小凳坐在太阳底下晾晒。 阳光的温度蒸发着各种草药的水汽,散发出好闻的草药香,晴好的阳光照着她的脸,淡化那乌紫的印子,虚弱她粗糙的皮肤,竟有几分娇好之态,越显不符年纪的沉静。 明心不知何时过来,仿佛怕打扰她,也或者说怕搅乱这如画的一幕,等到她注意到自己时,才羞赧地递给她一把梳子。 梳子是新做的,闻着自带木料的清香,上面雕刻着几片竹叶,齿距不算密实,却胜在做工讲究,打磨得十分平滑,初用时虽有些生涩,但不怎么拉扯头发。 “这是谁做的?”她惊奇问到,之前她还想着寺里不可能有梳子,自己和寒九霄可能要一直以手为梳整理头发。 “是师兄。” 她更加惊奇,没想道明净厨艺不佳,却也有一双巧手。 明心还告诉她,明净的木艺都是和空无学的,空无的手艺更好。 整理完自己后,她重去厨房又烧了一锅水,盛在木盆中端去房间,明心跟在她后面,搬了一张有些年头的小几。 小几置于炕边,木盆搁在上面高度竟然出奇的合适。 炕上的人靠坐着,低头垂眸。 “我烧了水,给你洗个头。” 少年没有回应,她只当他已经同意。 当她上手时,明显感觉他的配合,由着她将他横着放倒,头悬于炕边上,那幽洞般的眼睛不见底,缓缓地闭上。 明心似是有些不自在,说了一句有事喊自己的话,人已出了屋子。 她半蹲着,慢慢将寒九霄的发浸到热水中。 泡软、沫皂角汁,手法尽量轻揉。 少年仰着面,似是将自己的脑袋交到她手上,那展露无遗的五官,还有细长的脖子,无一不让她感受着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生命力,脑子里却兀地想起大反派的结局。 人头落地,身首异处。 她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口泛起难言的滋味。 书中的那个人,临刑之前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配合? 生前受人唾骂,死后背负骂名,这样走完一生,他可曾有过后悔?可曾有过怨恨? “我下手没什么轻重,要是弄疼了你,你就说。” 话虽这么说,她却是知道,这个人一个字也不会说。 一时之间,只有撩水声。 她替他洗好后,又清了两遍水,再使劲拧干。 他还将头悬在炕外,一动也不动,像个死人。 明心听到她叫自己,进来帮着把小几搬出去,仅是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就赶紧收回视线,下意识念着“阿弥陀佛。” …… 小寒潭寺的寒潭就在寺后面,是一方深涧之潭。 潭水上方的空处,全被开垦成一块块的菜地,菜地很整齐,一畦一畦排列着,种的都是时令耐寒的菜。 菜地的边上,有一棵掉光叶子的树,树干粗壮而枝茂如伞骨状,看着就有些年头。 桑窈的记忆中,这是一棵桑树。 收拾完厨房后,她没有回屋,而是由明心领着熟悉寺庙周围的环境。 从后门入寺,便是他们吃饭睡觉的地方。 灶下两边都有草棚,左边的搁置着一些家伙什儿,还有一盘石磨。右边的棚中,堆放着整理好的枯枝与烂根。这些柴火倒是够一张炕一个灶的用量,却不足以支撑两张炕渡过漫长寒冬。 她巡视一圈后,心情更加沉重。 他们的到来,对寺里的师徒三人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的负担。 秦宝珠说那银铤是保命之物,她想或许是时候拿出来,不止保他们的命,还保救他们之人的命。 离得不算远的距离,她一眼就能看到他们住处的门开着,心下有些许的疑惑,暗道自己分明记得离开时已将门关好,难不成是寒九霄出门了? 当她快走几步过去,正好与出来的空无迎面遇上。 空无慈目看着她,道:“两位施主皆识字,闲时可诵背经书,以解心中忧闷。” 她自是称是,再三感谢。 一进屋子,便看到炕边上摆放着一副拐杖,而炕头上搁着一本《金刚经》。 从经书磨损的程度与纸张的质地颜色来看,显然是前人留下之物,曾被人无数次翻阅过,沁满佛香之气。 而寒九霄靠在炕头,手里拿着另一本经书。 洗好的发蓬松着,因营养不够而毛糙黯淡,哪怕是被梳理过,也无顺滑之态,疯狂恣意又不受拘束,越显他超出年纪的气势。 这种根本不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森寒,以及漠然死寂,不止一次让桑窈愕然。 “你有些日子没有上学,正好现在有闲,多看些书也好,免得荒废了学业。若有识不得的字,去问空无大师。你若不愿开口,我可以帮你。” 毫无意外地,对方还是没有任何的回应。 她按下心中繁杂,拿起那本《金刚经》坐到禅桌前翻看起来。 炕边原本紧闭的窗户被人打开半扇,阳光趁机溜进来,虚括着那空隙的形状,投射出不规矩的长方光柱。 一室的光与暖,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安宁。 许是经书晦涩难懂,她看着看着竟然有了睡意,也不强忍着,直接往炕上爬,躺好之后嘀咕一句,“我睡一觉,你有事叫我。” 说完眼睛一闭,几乎没怎么辗转,人已进入梦乡。 白天比夜里的气温高,炕上的热度也要高一些,燥得她脸上发痒,哪怕人已睡着也不由自主地伸手出来挠。 挠过后她手一摊,搁在寒九霄的身上,而那落下的位置,是他的腰下近腹部的地方。 他长睫微微闪动一下,视线一直定在书上,拿书的手指可见明显的用力,但经书再也没有翻动过。 良久,视线终于下移,落在横亘在自己腰腹处的那只手上。 当他准备将之拿开时,睡得香沉的人忽然翻了个身,双眼紧闭着,显然还在梦中,也不知梦到什么,眼角沁出泪水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哥哥,对不起……你不要再生我的气,好不好?” 不等他有所反应,她又翻了个身,脸朝着外边,那被水汽打湿的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细缝,须臾又重新闭上。 12、开口 …… 寺里的晚食在申时之前,她去地里拨了几个萝卜,搁在寒潭边上清洗干净,再切成极细的丝。 大火将锅烧干,不加一滴油,直接红锅炒制萝卜丝,待到水分炒得差不多调味盛出,稍稍洒些油搅拌均匀。 那一筒半麦面中加入适量的葛根粉,因着葛根粉的缘故,发好的面团更有弹性,哪怕是滚压成极薄的皮,包着鼓鼓的素萝卜馅也不会破损。 素饺子快蒸好时,明净和明心师兄弟二人归来。 她睡觉的时候,师兄弟逮着空去到山里拾柴火,明净背的柴火不少,卸下时身体晃了几下,不是没站稳,而是饿到虚乏没力气。 明心放下背篓后迫不及待地来到厨房,献宝似的拿出采到的几颗山里红,递到她面前,“小秦施主,这是小僧在山里采到的,给你吃。” 火光的映照与热气的氤氲中,他的眼睛干净澄明,真挚而略显腼腆。 桑窈心知这几颗不大的山里红对于他来说,是难得的零嘴,却并没的拒绝,而是拿了一颗最小的,当场放进口中。 他见桑窈吃了,这才问锅里做的是什么饭食。 那眼巴巴的样子,以及控制不住的吞咽口水,无一不表明他的期盼。 桑窈不仅告诉他锅里蒸的是什么,还把自己是怎么做的也一一告诉他,他听的很认真,越听眼睛越亮,守在一旁不走。 当锅盖揭开,香气扑腾而出时,他深深吸了一大口气。 蒸汽散开后,这才得见笼屉中半月形的饺子,个头不小且皮薄馅多,隔着些许透明的皮,还能看到里面的馅料。 他“哇”了一声,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后,脸色微微发红。 桑窈装作没注意的样子,目光不经意往外面一看,只见空无不知何时已经过来,和明净师徒二人就站在门口。 明净先是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道:“师弟一路都在猜,也没猜到小秦施主今日会做饺子。原来饺子还能这么做,贫僧受教。” 明心闻言,越发不好意思。 桑窈也不藏私,将这饺子的做法又说了一遍。 明净知她用意,有些难为情地道:“世间之事,各有缘法,贫僧不善此道,惭愧惭愧,阿弥陀佛。” 一共是十六个饺子,桑窈取走四个,余下的十二个是师徒三人的。 空无让她再拿两个,被她拒绝。 “我与兄长还小,又不事劳作,一人两个已是足够。” 她再三坚持,空无只好作罢。 师徒三人一人四个,他夹了一个给明净,又夹了一个给明心,明心又夹了一个给他,然后一起双手合十念感恩经文。 饺子皮面香弹牙,混着略带清甜的素馅,吃得明心满足地眯眼。 “小秦施主做的饭食真好吃,肯定是佛祖保佑,才能让我们吃到这么好吃的饭食。” 空无和明净不好表达口腹之欲,只默认这话。 而那边,桑窈也在和寒九霄说起他们,“几位师父都是慈悲心肠,明知粮食不够还把我们留下,我都看过了,那些口粮本来能让他们撑到来年开春,如今加上我们,无论如何都不够了。” 两个饺子下去,仅能稍稍缓解饥饿的身体。 她低着头,似是迟疑了一下,提起秦宝珠留给她的那块银铤。 “那是我娘留给我救命的,我想拿出来和他们共渡难关,你觉得怎么样?” 寒九霄也已吃完,还是没有任何的只言片语。 那目光中的空洞被幽静填满,眼皮半压着,分明是在看她,却又不像是在看她。 她斟酌一二,听着是在和他商量,但还是在自言自语,“要不还是再等等?” 顿了一下,又自问自答,“那就再等等吧。” …… 一顿朝食,一顿晚食,让明心对桑窈无比的亲近。 翌日桑窈煮粥时,他就一跟在身边,乖巧地帮忙打下手。 霜风不减山中的寒气,在热气的腾升与对美食的等待中,冬日的残酷仿佛也显得没有那么的不近人情。 菜粥的香味越来越浓,他不时咽着口水,“小秦施主,这粥闻着就香。小僧听说妙华寺的八宝粥很有名,那这粥叫什么名字?” 桑窈一边往里面放菜,一边回道:“我也不知道叫什么,你昨日不是说这是神仙才喝的粥,不如就叫神仙粥。” “神仙粥。”他念了一遍,眼神更亮。 光溜的大脑袋,与细瘦的身体不协调地雀跃着,欢喜地去布置碗筷。 天色由灰到明,晨曦从山顶普照而来,冲散笼罩的寒雾,将这一方避世之地的炊烟袅袅独立出来。 蓦地,寺外响起拍门声。 那急促突兀的声音,在寂静的山中分外的清楚。 寺里本来就鲜少有香客,更何况是这个还不到开门的时辰,桑窈和明心齐齐一惊,下意识对视一眼, “小秦施主,会不会是你爹和你后娘找来了?”明心担忧地问道。 这也是桑窈的担心。 粥还得一会儿,她交待明心几句后,小跑着回到住处,快速将门给闩上。 炕上的人还未起,被子之下是长却不高的隆起,与她离开时几乎没有任何的不同。她轻手轻脚着,不想惊醒还睡着的人。 因着跑得较急,几绺发丝垂落下来,被她随意地捋在耳后,她靠在门边,屏着自己的气息,将耳朵紧紧贴着门板。 这里离埔午县虽然有些路程,但也不算远,万一李良和赵金娘不信他们投河,对他们的藏身之处有所猜测而找来…… 且不说那对狗男女,就算是来的是无关之人,她也不想被人看到,免得节外生枝。 寺后离前门还是有点距离,她隐约听到一些动静,却完全分辨发生什么事,以及来的是什么人,恨不得把耳朵伸出去。 “不是他们。” 很低的声音,听着就是许久没开口说话的生疏,稚气又冷沉,极其的矛盾。 一时之间,她还以为自己幻听,不敢置信地望过去。 屋内光线虽昏幽,却可视物视人,炕上一切都未有任何的变动,被子底下的人一动不动,是睡去,又更像是死去。 然而她没由来的知道,他已经醒了! 那么他……刚才是在和她说话吗? 13、亲近 …… 秦父和秦宝珠还在时,他们兄妹二人相处亲近,他话不多,却温和有耐心。 后来秦家父女接连去世,张家也无法接济他们,面对换了一副面孔的赵金娘,秦香君告状不成,反抗不成,对着身为赵金娘亲子的他,自然迁怒埋怨。 他从不争辩,对她还如从前,换来的是秦香君更加报复的对待,那些恶语相向,那些针锋相对,堪比无形的刀子。 她不再叫他哥哥,而是和有些人一样骂他野种,更在他帮忙时诅咒他,视他为仇人。日子一久,他越来越沉默,到后来时常很多天都不说一句话。 从桑窈穿过来至今,这是他第一次开口,无疑是他们关系缓和的一大步。 “不是他们,太好了。” 她提着的心放下,慢慢走过去,侧身坐在炕沿,故意没话找话,说着自己的担心,推测着他们离开之后其他人的反应。 “我爹和你娘肯定是不会伤心的,他们怕是更恨我们坏他们的好事,害得他们人财两空,指不定在家里诅咒我们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那些人不会知道,真正的秦香君已经死了。 而她,一个死去又重生的人,不下地狱,不入轮回。 “我只担心夫子和师娘还有琼舟他们,他们以为我们寻了短见,肯定会很伤心,很难过。” 炕上的人闭着眼睛,似是还在睡觉,没有人回答她,她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她扭过头去,低眉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渐亮的晨光朦胧着他的五官,恍惚中好像气色好了很多,脱相的脸也有了几分生机,如璞玉初绽风华。 “你今天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那声音再没响起,她也不气馁。 有一就有二,冰水消融的开始,也不过是一滴水。水滴石穿,她相信终有一天,他们的关系会大地回春,春暖花开。 这会儿的工夫,屋子里重归寂静,她隐约听到有人在哭,私心想着或许是他们一样的走投无路之人。 “也不知来的是什么人?” …… 来人是一位身体肥胖,却皮肤有些松垮,面容憔悴的男子。他应是虚弱至极,靠着墙上一直哭,“佛祖救我,大师救我,我不想死……” 明净上前搀他,被他死死抓住,如遇救命稻草。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自己向来胃口极好,突然不知得了什么病,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吃什么吐什么,大夫也看不好。 “……我做着杀猪宰牛是的营生,好些人说我是犯了杀业遭了报应,惹了佛祖降罪……这些日子我不知跑了多少寺庙,烧了多少香…… 妙华寺高僧还帮我做了法……还是不见好……我记得我祖父以前说过,说这山上还有个庙……我大半夜就起来了,爬了一夜的山,大师,你们一定要救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他脸色极差,喘得十分厉害,被明净扶到佛像前,“扑通”跪在蒲团上,对着佛像就猛磕头,也不是磕太狠,还是体力不支,磕着磕着他两眼一翻过去。 等他醒来时,就看到身边围着三个和尚,一个给他开门的中和尚,还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 三个和尚一起对着他念“阿弥陀佛”,吓得他差点以为自己到了西天极乐。 忽然他闻到一种米和菜混各成的香气,肚子竟然叫唤起来,久违的食欲好像回来了些,忙问寺里可有斋饭。 空无说有,让明心去给他盛粥。 粥已煮好,香气四溢。 他近日被折腾怕了,哪怕饿极也不敢大口,而是小小喝了一口,沮丧浑浊的眼睛顿时有了光,咂摸几下回味着,等了好半天也不见自己吐出来,再也没有顾忌,端着碗仰着脖子将菜粥一股脑下肚。 一连喝了三碗,他高兴大哭,“我好了,我能吃了,我不吐了!” 又哭又笑之余,还不忘问是什么粥。 空无和明净被问倒,明心小声问道:“神仙粥。” “我一喝这粥病就好了,不愧是神仙粥!”他再三感谢他们,感谢佛祖,在佛殿中又是磕头又是祈愿的,离开的时候还捐了香火钱到功德箱中。 他人一走,明心就打开了功德箱,惊喜道:“师父,师兄,是银子!” 一块不大的银角子,有着银子特有的色泽,与这一殿的庄严和肃穆格格不入,却如一道光照亮残旧与斑驳。 明净努力压制内心的情绪,接过银子后掂了掂,声音有些发颤,“师父,这银子应有二两多。” “这么多银子,是不是以后我们能吃饱饭了?”明心惊呼着,因为兴奋而表情生动。 空无仁慈的目光中泛起悲悯之色,念了一句“佛祖保佑,阿弥陀佛。” 又对明净道:“你明日下山,多采买些过冬的粮食。” 明净点头称是,常年为生计发愁的脸上,难得舒展开来。 “师父,小秦施主还担心是有人来寻他们,弟子这就去把事情告诉她。”明心说着,得到空无的眼神示意后,小跑着去找桑窈。 桑窈听到有人奔来的动静,心陡然提得老高。 “小秦施主,是小僧,那位施主已经走了。” 一听到明心的声音,她提着心忽地放下,赶紧将门打开出去。 明心跑得有点急,加之心情实在是激动,却等不急气息喘匀,话如连珠般蹦出来,“那位施主喝了神仙粥,病就好了,他还捐了香火钱,二两银子,是二两银子!小僧从未见过那么多的银子!” 这些年寺里的香火极少,师徒几人几乎是靠着采药卖钱才能已维继,二两银子对他们而言,称得上是一笔巨款。 他太过兴奋,俨然忘了自己出家人的身份,如寻常孩童般活泼起来,说着那人的事。 “他说他一次吃了四斤肉,后来就犯了病,什么好吃的都吃不下,就算是吃下去也会吐出来。小秦施主,你说他是不是食腥太过,惹了佛祖生气?” 桑窈猜测那人应该是吃伤了胃,犯了短暂的厌食症。 他饿了有些日子,又爬了那么久的山,肯定饿得太过,所以才有了食欲。而菜粥清淡无荤腥,正好适合他眼下的情况。 巧上加巧,便是奇迹。 “他在妙华寺住了两日不见好,听人说起我们小寒潭寺,半夜爬上来的。” 妙华寺建在往前十几里处的山脚下,香火极其鼎盛,说起来小寒潭寺的没落与或多或少还有一些因果。 小寒潭寺前面之所以有个小字,是因为开山的弘通大师来自大武朝京城的寒潭寺,而妙华寺的祖师,是他弃师门而去的大弟子。 两寺虽有同宗之源,但此消彼长,小寒潭寺山高路远,自打妙华寺出现后就开始没落,到如今山下很多人只知妙华寺,不知小寒潭寺。 “小秦施主,有了这二两银子,我们都能吃饱饭了。师父让师兄明日下山去多采买些粮食,我们以后是不是能天天吃馒头,还有包子,还有干饭?” 明心一边说着,不停地咽口水,干净的眼睛里全是向往。 桑窈也很欢喜,等他走后回屋,对还闭眼躺着的人道:“寺里有了香火钱,吃饭的银子也有了,我也不用把那银铤拿出来。” 还是没有人回答她,她搓了搓冰冷的手,小心翼翼地伸到被子底下,泛着凉意的手指并未碰到人,少年的身体却是猛地一僵,缓缓睁开眼睛,那死寂的目光,如临于她面前深渊。 她有意与他亲近,忍着心头忽生的骇然,将手抽出来,掖着被自己掀乱的被子,“你等着,我去打水给你洗脸。” 门很快打开,又重新合上。 他听着渐离的脚步声,幽壑般的眸底隐起一丝波澜。 14、照镜 …… 锅里的粥只剩下一半,微微有些泛凉。 桑窈重新生火,又加了水,放了些菜下去同煮,水和菜混着原来的粥,咕噜噜地冒着泡,分量上倒是和先前差不多。 她揭开木制的锅盖翻搅时,明净和明心师兄弟二人进来。 明净看了一眼锅里的粥,说自己等会就下山去采买过冬所需的粮食,以后厨房里的事都交由她安排,一日用多少米面也由她做主。 她没有推辞,笑着应下。 明心在一旁欢呼着,畅想着晚食能吃什么好吃的,听到她说准备做韭菜饼时,眼睛里全是光,一时问她什么是韭菜饼,一时又问她要不要帮忙。 接下来大半天,他一直跟着她,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活脱脱是她的小尾巴。 太阳开始偏移时,她就开始准备做饭。 哪怕是明净有话在先,她也不会真的大手大脚用那些米面,因为这个冬里很快过去,往后却还有漫长的岁月,她不可能为了自己在的期间能吃饱饭,而不顾师徒几人将来的日子。 麦面掺杂素油揉成的饼皮,包裹着调过味的韭菜做馅,仅用少许的油,便能烙成香味扑鼻的韭菜饼,随着热力的催发,韭菜独有的霸道香气从厨房溢出去。 她故意做了一个极小的准备尝味,而替她尝味之人当然是明心。 明心吹了几下,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一口咬下去汁水充盈,满齿留香,含糊着口齿不清,“……真好吃……好吃……” 这就是当小尾巴的好处。 她烙了八个饼,个头还挺大,自己和寒九霄一人一个,其余六个是师徒三人的。 空无也只吃了一个,明心吃了两个,给明净留了三个。 明心难得吃到大半饱,无比满足地摸着自己的肚子。 “小秦施主,今天真像过年,不对,以前过年都吃不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你做的韭菜饼真好吃。” 他看向桑窈的目光满是崇拜,“你一来小僧就有好吃的,还有人添了那么多的香火钱,小秦施主,你肯定是佛祖派来的!” 桑窈摇头,还是之前说过的话,“要不是你们收留,救治我哥,我们兄妹俩怕是真的无路可走,真要论起来,应该是佛祖在指引我们。” 她说这话时,下意识抬头看天。 天色已不早,或许是位于山中,离天更近些,那些飘渺的云也看得更清楚些,时聚时散,不断生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其中一片从中间散开,开口的地方似是一只天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的芸芸众生。 也可能是苍天有眼。 她想。 …… 天快黑时,明净终于回来。 他挑着沉重的担子上山,明明乏累至极,精神却是极好,将东西卸下后,他羞赧地取出一个纸包给明心。 “你拿去,和两位施主分了。” 明心打开纸包一看,欢呼出声,“糖葫芦!” 他撒着脚,小跑着去找桑窈。 桑窈挺意外的,却也不矫情,而是大大方方收下。 一个塞到寒九霄手上,自己吃完一个后,去到厨房帮明净归置东西。 甫一进厨房,就看到明净拿着冷饼准备吃。 她赶紧制止,道:“天这么冷,还是得吃点热乎的。” “小秦施主,不……” “明净师父,你等我,我很快的。” 她不由明净拒绝,动作十分麻利,生火后烧水,再切了些白菘叶子下锅煮,煮到熟烂时倒入葛根粉调成的汁,搅拌成糊状后洒盐出锅。 明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踌躇时她已将热汤和热过的韭菜饼摆在他面前。 “明净师父,你吃完后不用管,明早我来收拾。” 说完,她人已跑远。 明净朝着她的背影,双手合十,默念着经文。 而她回到屋子,一眼看到那糖葫芦被放在一边。 “你怎么不吃?”她问寒九霄。 寒九霄低头看书,竟然回应了她,“我不喜这等酸甜之物,你吃。” 她愣了一下,将糖葫芦拿走。 将将咬了一口后,思及先前逃路时,他就为了节省口粮给她吃,而自己挨饿的事,心里泛起莫名的滋味。 书中说他残忍嗜杀之人,骂他冷血,骂他无情,但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她比谁都知道,他的底色是一个很好很善良的人。 那么这一世,他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 第二日一早,明净又下山,采买回来各种豆子糖油等物。 第三日,他还是天不亮就走,天黑时才归,归来时大包小包,其中一包是给桑窈和寒九霄的。 桑窈打开一眼,先是微微一愣。 东西有两份,一份是寒九霄的,除去笔墨纸砚外,还有两本书,皆是读书人所必备的科举用书。 他们跟着张夫子读书时,张夫子曾送过书给他们,可惜后来全被赵金娘搜刮去,卖掉抵成银子。 笔墨纸砚和书都不是普通百姓能随意消费之物,一共得了二两银子,这些东西怕是就要花去一半,或许还不止。 另一份是她的,全是姑娘家用的东西,有细布做成的面巾,还有一把菱花小镜,以及一盒擦脸的面油。 她无法想象明净一个出家人去买女儿家所用之物是何等的尴尬,也不适合相问,只满心欢喜地向对方道谢。 明净见她喜欢,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自是不会提自己在那铺子附近徘徊许久,最后找了一位面善的姑娘帮忙,说是自己虽是出家人,家中却有妹妹。 他人一走,桑窈就迫不及待地照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稚嫩的脸,比之水中的影像更为饱满立体,纵然瘦还是瘦,脸上乌青的印子也在,眉眼五官却清楚地呈现。 未经修画的眉毛,似柳非柳,略显两三分英气,如水清澈的眼睛最为出彩,沉静之余,又不掩灵魂之气,鼻子嘴唇也生得好,一看便是美人胚子的标配。 这张脸一旦长开,定然也是姿色不俗。 她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看清自己如今的模样,端详了许久,又在心里百般思量,一时竟有些旁若无人浑然忘我。 等她回过神来一抬头,见靠坐在炕头的少年正看着自己。 那目光分明幽静,却无端让她口舌发干。 她心下一凛,不退反进,拿着镜子到他面前,“你是不是也很久没有照过镜子,要不要看看自己现在长什么样子?” 说着,她将镜子怼到他面前。 他眼皮微微下敛,应是在看镜中的自己。 而她,却在近距离的看他。 可能是这几日吃的不错,休息也好,他比一开始所见如死人般的气色不知好了多少,瞧着脸上也生了一些肉,不再是皮包骨的脱相之感,如尘封在山雪中的玉石,渐渐显露出得天独厚的光华。 她心道难怪。 难怪以马娘子的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他值个好价钱,而后来的他,再也没有完整的一张脸,是否也曾在腥风血雨间的短暂喘息时,回想自己过去的样子? 恍惚间,她难受起来。 忽地,原本正看镜子的人目光一移,沉沉地看着她。 她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寒意,紧跟着回过神来,眼神不躲不闪,也看着他,“哥哥,你真好看。” 15、梦他 这话音一落,她便意识到不对。 木秀于林,花开荒野,贫穷中的美貌,皆有着自己难以掌控的因素,是福还是祸,谁也说不清。 而对于如今的他们来说,出众的外表绝不是什么好事。 不止是他,还有她,她的长相明显也不错,假以时日定然也是上乘之姿,但以他们的身份和处境能护得住吗? 前路漫漫未知,由不得她仅凭着一腔热血,便可以势如破竹所向披靡,然而再多的困难险阻,她也要继续往前走! 她垂下的目光瞄着那些笔墨纸砚和书,不无疑惑,“好容易得了二两银子,他们不想着留着细水长流过日子,居然买这些东西,倒像是知道我们的打算一样。” 寒九霄没有回应她,她也已习惯他的沉默和话少。 转念一想,或许是因为她进寺时陈述的那些事,让师徒几人留了心。 出家人慈悲为怀,不仅救他们于苦难之中,还尽所能地为他们的未来铺路,这样的恩情不只是我佛慈悲,还有身为人的恻隐之心。 她把镜子收起,先前为自己模样不错而生出的一丝窃喜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想法是,若是他们长得平庸些,是不是能少去一些麻烦,更能顺利长大成人? 心有所念,行有所动,她抬眸看向寒九霄。 而寒九霄的目光正好过来,骨相优越的眉骨之下,是并不深邃的眼窝,平静的瞳仁中有着不符年纪的幽沉,不似在看她,更像是在穿透她。 她没由来的心头一凛,道:“我们一定不要辜负别人的好心,努力活下去,长大成人。” 不止是师徒几人,还有张家人。 张夫子对他的期望,她比谁都知道,却万没有想到与他们并不相熟的空无,却能帮他们至此。 不说是她,明净也有些不解,私下也在和自己的师父说起这事,“师父让弟子给赵施主买的东西,弟子已经给他送去,只是弟子有一事不明,师父怎知他需要那些东西?” 空无背手站在窗前,望着山中景致。 那平和慈悲的眼里,有着超脱世人的深远,“众生举止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罪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一念悟,即是佛。” 明净像是明白了,又还有些糊涂,“师父难道看出赵施主身上有罪业?” 空无摇头,“为师看不透,只觉他不同于常人,若遭逢大难之后心性生变,或恐陷于魔障,当拨乱反正,令其走上正途方是我佛慈悲。” 而读书入仕,才是人间大道。 …… 是夜。 夜深人静,梦境起。 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中她竟然见到成年后的寒九霄。 迷雾般的前方,男子的身影若隐若现,修长挺拔气势森寒,分明看不真切,更看不清脸,她却知道那人是谁。 她望着那人越走越远,远方的雾气渐红,最后变成一团团的血,血雾中的人全身已然是鲜血淋淋。 “回来!你快回来!” 那人似是听到她的呼喊,竟然真的停下,然后慢慢回头。血雾瞬间散去,她看到的不是熟悉的少年长大后的样子,而是一张戴着面具的脸。 须臾,那张脸近在咫尺,面具突然掉落,露出恐怖交错的疤痕,如厉鬼一般! 她从梦中醒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下意识扭头一看,旁边的人静静地平躺着,未有任何损伤的面庞笼罩在昏暗的光线中。 幸好是梦! 但这样想也不对,因为梦中的人不止存在她梦里,还存在于书中的世界,一半人一半鬼地活着。 蓦地,她隐约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顿时心头一紧,几乎没怎么思索,轻手轻脚地起身开门出去。 山上的冬夜更冷些,不见星月的视线中,景物显现出诡异的模样。她慢慢循声靠近,手里紧握着顺出来的拐杖。 声音是从厨房传来的,离得近了些,明显听出有人在翻东西的声音,还有东西掉落时发出的响动,无一不证明里面之人的急切,以及对用具的不熟悉。 “快点!要是人醒了,那就麻烦了!” “急什么?那几个和尚中了迷香,睡得跟死猪一样,没几个时辰醒不过来。这一次还算走运,也不枉我盯了那和尚几天,他采买了那么多东西,我还以为他发了一笔财……银子没有,把这些东西拿走也不算白来……” 她听着里面之人的谈话,心沉到谷底。 这山高人远的地方,莫说是有人行窃,就是杀人放火也没有人知道,所谓远离俗尘避世而居,或许不只是生不为人知,也有可能是死亦不为人知。 空无明净和明心师徒几人都中了迷香,寒九霄又是个不良于行的伤患,眼下阖寺之中,唯有她一人可用。 她该怎么办?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人终于出来,大概能看出一个高些一些矮些。两人都是又扛又背的,胸前也挂得满满当当,还各拖拽着一个麻袋。 从那些东西来看,他们偷走的不只是明净新买的粮食,应该还有寺里原本的存粮,分明是要断了所有人的活路,不是杀人却等同杀人。 这两个贪心又狠心的贼! 她不由握紧手中的拐杖,思量着该怎么下手才有胜算,谁知刚一动,忽有人刹那靠近,将她往后一拉。 是寒九霄! 这人是怎么出来的? 如晦的夜色里,她辨不明寒九霄的神情,却隐约有种奇怪的感觉,一开始是惊愕,随之而来的竟然是多了几分底气,好似有这么个人存在,便是她的依仗。 “我去阻止他们,你去找明净师父,务必把他弄醒。”她压着声,几乎是贴着寒九霄的耳朵说出自己的计划来。 空无太老,明心太小,哪怕是醒着也帮不上忙。 寒九霄没动,若是平日里,她定能发现他气度的不同。 “再等等。” 等什么? 眼看着那两人快到后门,再等他们就走了! 她大急,正思忖着,只听到一人惊呼,“谁?” 不明的夜色中,她看到有人从外面进来,一眼认出来人后,诧异地看向身边的人,又是疑惑又是不解。 明净怎么会在外面?还有他是怎么知道的? 一时之间,千般揣度,万般猜测,却也知这不是相问的时候。 愣神之际,明净已到那两人跟前,一手执棍,单手有礼,“阿弥陀佛。” “你……你没中迷香?你怎么会在外面?”其中一人惊问,随即把身上的东西一卸,“少在这里装神弄鬼的,我们两个人,还怕你不成?” 另一人也把东西放下,两人一齐攻了上去。 桑窈都没怎么看清楚,只见明净手上的棍子挥舞着,不多会儿他们已经倒在地上,各抱着自己呼痛求饶。 “师父饶命,我们也是走投无路,我上有八十老母,还有病中小儿,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 “你等若真是来拿些口粮,我佛定当慈悲,但你们此行实为搜刮,贫僧只能送你们去见官。” “师父,不能见官,千万不能见官!东西我们不要了,你放过我们……” 两人齐齐往后退,连滚带爬。 “阿弥陀佛。” 空无不知何时堵住他们的退路,看似风烛残年的老和尚,神不乱气不喘,白须随着念经声而动。 “啊!”一人尖叫着,“你们……你们是人还是鬼?大师,东西我们不要了,救你们放过我们,让我们走……佛祖大慈大悲,肯定会饶恕我们的罪过……” “佛法无边,然律法在人间,你等犯下这等恶行,当由官府处置,阿弥陀佛。” “不要,不要……大师,不能送官,我们才逢大赦,要是又见了官,官府定当以不感念皇恩为由重判我们,我们会被流放的……” 桑窈闻言,下意识看向寒九霄。 皇恩浩荡大赦天下,轻罪释放,重罪死罪流放,这是书中大反派被置于死地而后生的重要转折点。 他们这算是避开了吧。 鬼使神差般,她竟然握住对方的手。 她没有看到的是,寒九霄幽暗的眸底,那稍纵即逝的复杂之色。 16、抱他 …… 那两人的求饶声不断,明净动作麻利地将人捆绑好后,又把东西归置回去。 一切收拾妥当,他准备动身押解那两人下山。 而空无在离开之时,若有似无地朝他们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 夜重归寂静,万籁无声。 桑窈松开寒九霄的手后,仰头看了一眼天色,小声道:“我们回去吧。” 走了有一段路,她回头一看少年不仅跟上来,且离得还不远,心道这人哪怕断了腿,用一根拐杖行动,却还能做到不发出什么动静来,难怪先前她丝毫没有察觉。 她像是才发现自己手中还拿着那根拐杖,赶紧递给他。 他接过后,什么也没有说。 一回到屋子,闩上门后,她长长松了一口气。 山中清静不假,却难免有危机,且不说人,还有野兽,空无和明净明心师徒几人避世于此,不可能没有半点防身的本事。 “之前一直没看出来,原来明净师父那么厉害。” 她如话家常般说着,人已爬到炕里,一钻进热乎乎的被子里,舒服到叹息,翻了个身朝向里面。 外侧的人躺好之后,她又转过身来,“你腿还没有好,为什么要跟出去?你是不是担心我?” 黑暗中,少年一动不动地躺着。 两人同被而眠,还能做到相安无事,且身体不接触,全都是因为他这样刻板的睡相。 她看不清他的脸,更无法得视他的表情,自顾地道:“不是说好了,以后换我来保护你,你下次要记得。” 说完,又翻回去,以背对着他。 这一夜折腾,她还以为自己会有些再难入睡,却没想到竟是无比的踏实,一觉睡到该醒的时辰。 当她摸着黑从他身上爬过,心想着今晚得变一下睡觉的位置,她应该睡外面才是。 一开门,寒气兜头兜身地袭来,她抱紧自己的身体,小跑着去到厨房。 点灯,生火。 油灯之下,所有的东西都在它们原来的位置,但细细看去,也不难发现不同。唯一没有变动的是她昨天泡上一碗红豆莲子和花生。 水还没有烧滚,明心就来了。 明心先是告诉她,说明净已经下山,朝食做四人份就好。至于明净为何这么早离开,明心的解释是有事。 从他如常的脸色来看,昨晚的事空无和明净都没有和他说。 水开之后,桑窈依次放入淘洗好的红豆莲子花生,还有米和红枣。 她之所以煮这个粥,是因为他提过的妙华寺的八宝粥。 从昨天开始,他就一直惦记着。 热气慢慢氤氲,几种食材煮出来的香味飘散着,他无比期待着,却也没有待在厨房里干等,而是在外面打扫。 除了粥以外,桑窈还准备烙几个葱油饼,照旧是先烙一个小的,招呼他先尝味,葱香混着油香面香,香得他直呼好吃。 饼烙好之后,往粥里放两块褐红色的糖,再搅拌化开。 “小秦施主,这就是八宝粥?”他闻着粥散发出来的甜香味,深深地嗅着。 桑窈摇了摇头,“算不上八宝,应该叫五宝粥。” 他尝过味后,两眼晶亮,“五宝粥都这么好喝,那八宝粥肯定更好喝。” 又道:“但小僧还是觉得神仙粥更好喝。” 说着,他似有所感般朝门外看去,欢喜出声,“师父,小秦施主煮了五宝粥,还烙了葱花饼,可好吃了。” 空无慢慢地走进来,慈眉善目一脸平和。 他不问起,也不戳穿,对昨晚的事只字不提。 桑窈与之见过礼后,端着自己和寒九霄的那份朝食离开。 明心不禁有些羡慕,“小秦施主对她的兄长真好。” 空无摸着小徒弟的头,慈目中满是温情怜爱。 “缘深缘浅,皆是因果。” …… 巳时一刻,寺里来了两位女香客。 她们一入寺,桑窈立马躲回自己的屋里,并将门闩好。 没过多大会儿,明心在门外小声唤她,她正要开门,被明心制止,“她们还没走,说是听人说起过神仙粥。” 神仙粥的名声已经传出去,这对小寒潭寺来说是好事,她不能出去,明净又不在,空无还要招待香客,这煮粥的担子只能落在明心身上。 她仔细交待一番,明心一边听一边记,然后小跑着离开。 煮粥费工夫,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那两名香客也没闲着,寺里寺外的转了一圈,一路说七说八的。 “听张屠户说,他那个怪病就是喝了这小寒潭寺的神仙粥才好的,我这身子一向不利索,但愿喝过那神仙粥后也能好。” “肯定会好的,好人有好报。” “这好人哪,未必有好报,我埔午县的表姐前天来看我,说起他们县里发生的一桩事。那家也是屠户,就生了一个女儿,招了个外乡人上门,还收留了一个带着儿子的妇人。哪成想那妇人不是个好的,和他家的女婿勾搭上,活生生把那父女俩都给气死了。” “忘恩负义的东西,老天爷怎么不把她给劈死!” “她做的恶还不止这些,前些日子她还要把那家人的孙女和自己的儿子卖去腌臜地方,听说那两个可怜的孩子走投无路跳了河,也有人猜她是怕被人戳脊梁骨,偷偷将孩子卖了。” “天哪!她连自己的亲儿子都卖?这样狠毒的妇人,依我看她肯定会遭报应。” “什么报应?她和那赘婿不光活得好好的,还怀了身子,所以我才说好人没好报……” 她们谈论的话,断断续续地传到桑窈的耳朵里。 什么好人有没有好报这样的事,不是她在意的,她在意的是自己计划的那一出,如今看来倒是没有白费。 “这么说来,所有人应该都当我们死了,或者是被卖得远远的。” 她说着,转头看向靠坐在炕上的人。 这一看之下,骇得她险些心脏骤停。 只见寒九霄的手上,正在把玩着一样东西,不是经书,也不是科举用书,而是那把包着的剔骨刀。 她大着胆子过去,坐到炕沿边,似不经意问道:“我一直没问你,这刀你是怎么藏下来的?” 如之前的许多次一样,她没指望他会回答,却不想他居然开口了,“想藏,便能藏。” “我祖父的那些东西都被你娘扔的扔卖的卖,这刀落在你手上,也算是个念想。” 她故意把这刀说成念想,是不想它有朝一日会沾上人血。 “刀就是刀,不是念想。”他眼皮半低着,没有看她,“它应该用来开膛破肚,剔骨剥皮,削肉割筋。” “你又不做屠夫,这刀日后还是收起来的好。” “这刀自是有用,该死之人,该杀之人,都是它的用处。”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如同无常在勾魂,宣判着他人的生死,那微垂的眉眼,不带任何人类的情感,冰冷漠然又森寒。 分明是个还显稚嫩的少年,却让桑窈惊惧到恍若得见书中那杀人不眨眼的大反派! 梦中剔骨刀滴血的景象,不断地在她脑海中浮现,她近乎偏执地以为,只要这刀没有在他手上沾染人血,他就能远离书中的命运。 她要怎么做才能化解他们的结局? “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她一把将他抱住,声音在抖,语气肯求,“哥哥,你不要杀人,我害怕……” 两具身体相贴在一起,是依靠,也是温暖。 半晌,他慢慢放开手中的剔骨刀。 17、拉勾 …… 书中的剧情和结局将他们的命运连在一起,他们如同无边暗海中飘浮的一叶小舟,一个在船头,另一个在船尾,但凡哪一个有些许的异动偏失,船都会瞬间倾覆,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她不想死,她也不想他死。 “我知道你恨他们,他们确实都该死,可我们还要活下去,还有很多的事要做,不能为了他们那样的烂人赔上自己,更不能因为他们而毁了一生。” 少年无动于衷,她哭得更大声,“你还记不记得,我祖父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你能出人头地,我能有所依。要是你背上人命官司,毁了自己的前程,我怎么办?” 她好容易带着他逃出那个所谓的家,远离书中的情节,什么弑母杀亲,什么死囚流放,已经与他无关,她不能前功尽弃,不能再看着他回归剧情! “哥哥,你答应我,千万别做傻事,好不好?” “你这么害怕,为何不自己逃,为何要带着我?” 他的声音近在耳畔,却像是远在深渊。 她猛地心惊。 虽说一开始她就给自己找了借口,说自己摔了一跤后想通很多事,但她就是她,不是真正的秦香君,哪怕是有对方的记忆,也不可能行为举止一模一样。 书中的大反派阴险智多,疑心病极重,是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的狠辣性子,就算他现在不是,智商却是相同。 “我娘临死前说过,我爹是个靠不住的,我能靠的只有你……我没有听她的话,还那样对你,我好后悔,我想弥补你……你是不是还怪我?你是不是还不肯原谅我?” 她将他放开,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一个如水,一个如渊。 不知过了多久,他垂下眼皮,手按在那刀上,“我不会用它做傻事。” 她心下一松,暗道只要他不让这刀沾上人命,那么他们就算是脱离书中的轨迹。 “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拉钩!”她说着,伸手翘起小指。 秦香君不爱读书,没少在功课上偷懒,经常让他帮忙抄书或者写字,与他说好不要告诉秦家父女时,总会和他拉钩。 这是他们之间不为人知的互动,可能只有张琼舟见过。 他没有和记忆中一样配合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她一把拉过他的手,不由分说地勾着他的小指,“你可不许反悔。” …… 午时过了一半,那两名香客喝过粥后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家,便告辞下山。 明心等她们一走就来找桑窈,满脸的兴奋,“小秦施主,那两位施主夸小僧煮的神粥很好喝,她们还捐了十文香火钱。” 桑窈立马表示对他的赞赏,他摸着头嘿嘿地笑着,目光瞟到正坐在炕上看书的寒九霄,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和自己出去说话。 她以为他是怕打扰寒九霄看书,没想到他说,“你兄长好可怜,但小僧有点怕他。” 他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明明是一个很惨的人,却无端端的让他感到莫名的恐惧。 “我哥性子冷,不爱说话,他不是坏人,小师父不要害怕。”她嘴上这么说着,心里想的却是他之所以害怕寒九霄,可能是因为大反派与生俱来的气场。 “小僧知道,他是可怜人。” “我兄长确实可怜,但这或许是老天对他的考验。夫子说他天赋,日后必成大器。草木秋死,松柏独存,不经风霜雪,哪有寒梅香,我相信他将来肯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书上对他的描述也有客观之词,且还是出自男主之口,说他若能如寻常人一样长大,凭着纵横的天资,定然也是人中龙凤,必有一番有益于家国天下的大作为。 明心点点头,很是真挚地道:“小秦施主你这么好,佛祖会保佑你们的。” 桑窈望向前面的佛殿,内心触动。 这一切像是冥冥之中的注定,或许真是佛祖在护佑着他们。 她忽地想到什么,转身进屋,问炕上的人,“外面阳光极好,你要不要出来晒一晒?” 寒九霄没有说话,不说同意,也不拒绝。 “多晒太阳对身体好,对你的腿恢复也有好处。”她走到跟前,从他手上把书拿走,待他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己时,弯了弯眉眼。 她面有冻疮遗留的印子,皮肤粗糙没有光泽,偏偏一双眼睛生得极好,如水中明月盈盈透亮,也似泉中玉石清澈通透。 他没有任何反应时,她已搀扶住他的胳膊。 “走吧。” 明心从门口探出头来,见状迟疑了一下,然后进来。 “小秦施主,小僧来帮你。” 他们一个搀人,另一个拿拐杖,倒是配合默契。 寒九霄被他们扶出门,强烈的阳光包围而来时,他抬手挡了挡,像是不习惯这样的热情。 说是晒太阳,也没有完全待在一个地方不动。 在桑窈的做主下,他被带着去后门的寒潭和菜地走了一圈,等重回寺中后,她提议他们应去感谢佛祖。 但这次,无论她如何劝说,他都没有进佛殿。 当她像之前那样准备强行让他进去时,他始终半垂着的眼皮缓缓抬起,淡淡地看向她。 这一眼平静无波,却让人胆战心惊,如见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她心头一愕,没再坚持。 明心看看她,又看看她,下意识退到一边。 最后他没有进殿,进去的是她和明心。 殿内打扫的很干净,却难掩岁月侵蚀的衰落,金身掉皮的佛像或是金刚怒目,或是垂怜慈悲,在并不充盈的香火中默默无语。 她看到佛案上摆放的一些平安牌和佛珠,想到那把梳子,问明心,“这也是空无大师亲手做的吗?” 明心说是,有些难过,“师父什么都会做,师兄也跟着学了很多,可惜平日里很少有人来,这些平安牌和佛珠放了很久,也没被人求走。” 他很快收拾好心情,又道:“幸好小秦施主你来了,小僧跟你学了煮粥,说不定以后还会有人闻名而来。” 话一出口,应是觉得不妥,对着佛像告罪,“弟子失言,佛祖莫怪。” “佛祖不会怪你的,他们只会保佑你们。” 出家人也要吃喝,没人添香火钱,没人求平安牌和佛珠,他们就没有饭吃,佛祖若真有灵,必然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信徒弟子们饿死。 桑窈看着平安牌的雕刻形状,心想着自己手里的那块应该是秦宝珠在别的寺庙求来的。 明心给她递了香,也一同跪在蒲团上。 “明心小师父也要许愿吗?”她心生纳闷,脱口问道。 “小僧常常向佛祖许愿,一愿小僧和师父师兄能吃饱饭,二愿天下所有人都能吃饱饭。” 他为自己和师父师兄所求她不意外,但为天下人而求,委实让她感到震惊。 她插香后跪在蒲团上,也磕拜许愿。 “小秦施主,佛祖肯定能听到你的愿望,保佑你日后遇上良人,找个好人家。” “你还懂这些?”她不禁莞尔。 明心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羞赧道:“小僧也是听来的。” 他们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全落入殿外之人的耳中。 少年缓缓抬眸,迎向刺目的阳光。 阳光生斜影,正好在他脸上分割,一半是阳,一半是阴,阴阳泾渭分明,却又紧密相合。那笼在阴面的半张面,仿佛蒙着晦暗的面具,如无常,如鬼神。 殿内再次传来少女压低的声音,是祈愿,也是乞求。 “我所求不是得遇良人,嫁个好人家,我只盼着我和我哥能平安长大,愿他此生不管经历什么苦难都不泯人性,堂堂正正踏歌而行。” 18、夜谈 …… 桑窈和明心出来时,殿外已无人。 太阳已经偏了不少,冷冷地照着他们破旧打满补丁的衣服,俗衣也罢,僧袍也罢,殊途而同归于贫寒。 她看了眼天色,问明心晚食想吃什么。 “馒头!” 明心几乎没有思索,脱口而出后又面露羞赧之色,摸了摸自己光溜的脑袋,不好意思地表情讪讪。 上次她带上山的那半个馒头,他可是省着吃了两天,那满是面香的滋味,哪怕是冷了硬了都让他回味无穷,一想起肚子就馋得厉害。 “小秦施主,出家人不该贪念口腹之欲,你做什么都成,你做的饭食都好吃,小僧不挑,小僧什么都吃……” “那就做馒头。” 什么出家人? 在桑窈眼里,他就是个吃不饱饭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年纪。 两人去到厨房,锅里还有剩下的神仙粥,她尝过之后,给予他大大的肯定,说是他这粥煮得不错,比自己做的也不差什么。 她倒不是违心鼓励,而是真心觉得这粥煮得可以。 做饭这种事,多多少少需要一点天分,同样的食材,相同的调味料,落在不同人的手里呈现出来的味道有时候堪称天差地别。不说是难做出花样的素食,就是大鱼大肉,也有人怎么做怎么难吃。 而他第一次上手就能做成这样,已是很难得,从这点上来说,他们俩都算得上有天赋之人。 粥是现成的,到时候热一热就成,剩下就是和面饧面,她有心教人,一边做一边说着注意事项,以及一些小诀窍。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哪怕是出家人。 倘若明心对做饭有兴趣,那么等他们离开之后,寺里饭食的担子应该会落到他头上。对于他而言,应该不是坏事。 馒头蒸好后,她取出其中最小的一个,让他帮着尝味。 他早就等着,拿在手上却一时舍不得吃,眼眶突然泛着红。 “明心小师父,你这是怎么了?” 他吸着鼻子,“小秦施主,小僧好怕这是在做梦。” 原色的木窗木门,木柜木架,连同锅盖都是木头做的,所有的东西都有着烟火熏染多年的痕迹。 土灶水缸大锅、泥地黑瓦横梁、竹筐笸箩老南瓜、还有哭泣的小和尚,这一切组合在一块,如同一幅历经岁月侵蚀的残旧水墨古卷。 对于桑窈来说,这何尝不是一场梦。 她以前是个当牛做马的社畜,为生活奔波忙碌,加班加点是常态,连看小说的空闲都没有,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穿书。 “小秦施主,你说我们真的过上可以吃饱的日子了吗?以后是不是都不会挨饿了?”明心看着她,泪眼巴巴。 这几个月应该可以,以后谁也不知道,但人生总得有希望有盼头,所以她还是无比肯定是告诉他,“可以的,佛祖会保佑我们。” 尝味的这个不算,等空无来用饭时,他又分到两个馒头,还有一碗神仙粥。 而桑窈,照旧只给自己和寒九霄一人一个馒头。 寒九霄取走馒头后,竟然掰了一半给她。 她意外,又不意外。 先前一路逃来时,他就将自己的口粮舍下来给他。 书中的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是世人口中猪狗不如的禽兽。而此时的他,却是个面冷心热的人,有着良善的柔软心肠。 她把那半个馒头推回去,“你吃,我能吃饱。” 有馒头有粥,干的稀的都有,已经是足够。 “我吃不下。”他把馒头重新递过来,不容她拒绝。 半大的小子,正是吃山山空的年纪,肚子里又没有什么油水,怎么可能吃不下一个馒头? 也难为他能说出这样的托词,倒叫人不好拂了他一番心意,她没再推辞,接过后低头小声问:“你是不是不怪我了?” 那些迁怒,那些针对,那些落井下石,他是不是都不会再和她计较? 好半天他都没有回答,她只好背过身去。 咀嚼声,喝粥声,此起彼伏。 等到她收拾好碗筷,准备开门离开时,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你没有错。” …… 暮色笼罩山中时,明净归来。 他将那两人送官后,还等到他们的判决。 他们先前被押大牢,也是犯了偷窃之罪,且不是寻常的偷盗,而是偷牛。偷牛本是重罪,好在牛未被宰杀,全须全尾地归还主家,便落了个轻判。 如今他们再犯,竟然偷到寺庙里,不仅对皇恩浩荡无半点感念之心,还不敬佛祖,当场被判流放。 当然这不是他亲口告诉桑窈的,而是她无意间听来的,也或者说不是无意,是他在和空无在厨房外说起这事时,故意说给还在厨房内泡豆子花生的她听的。 这一事过去,寺中重归平静。 所有人各司其职,分工明确。 他日日出去拾柴火,明心则跟着桑窈,一是学做饭食,二是防着再有香客上门,可以独挡一面给香客煮神仙粥。 一个有心教,一个用心学,短短几日明心不仅学会之前的那些萝卜饺子葱油饼韭菜饼,还学会蒸包子。 而空无一反常态,好几日都没出屋子,不是闭门吃斋念佛,却是埋头缝制衣服。衣服做好之后,由明心送到桑窈和寒九霄手里。 里里外外都有,一色青灰的粗布料子,款式极其的简单,短褐长裤全是男子样式,但胜在针脚密实,一看就知缝制之人的用心。 为方便行事,从逃出秦家起,桑窈就做男子装扮,眼下在寺里更是如此,这身衣服倒是很合适。 有了新衣服,便能好好洗个澡。 寒九霄尚不能独自一人洗澡换衣,由明净从旁协助,先是给伤腿换药,再是擦洗换衣。 两人收拾妥当,说是焕然一新也不为过。 一是刚洗过澡神清气爽,二是近日温饱有着落,镜子里的人明显气色好了很多,长相的优势渐渐冒出苗头。 桑窈看着镜子里的人,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抹了这些天的面油,触手不再是干涩粗糙,俨然嫩了不少,五官容貌较之先前更显眼了些。 她忽然叹了一口气,不是沮丧,而是有所感。 眼下他们居有屋,可免颠沛流离,有新衣有饭吃,温饱都有着落,像是苦海中漂泊的小舟终于停在避风的巷口,但是这样的安稳还能有多久? “为何叹气?” 她一转头,看向靠坐在炕头的人。 少年眼皮未抬,视线专注在书上。 从他拿书的姿势来看,兼具学子风骨与一种说不出来的优雅,却又掺杂着不明的气势,仿若那书不是书,而是杀伤力极强的兵刃。 青灰色的粗布衣服穿在他身上,不显料子的寒酸粗糙,反倒因为他的长相和气场,被衬得如同华服锦衣。 他这是在关心她吗? 她心下隐隐有些高兴,“我在想我们的将来。” 是他们,而不止是她。 寒九霄的眼睛终于从书上移开,朝她望过来,她在他幽暗的目光中走到炕前,掀开被子躺进去,瞬间被温暖包裹的同时,又是一声满足的叹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她侧着头,问炕里面的人。 少年比常人较高的眉骨压着,眼神越发的寂静,却不再是一片荒芜。 他没有回答,只一昧看着她。 她身体往下一缩,用被子盖到自己的半个脸,“我想赚足够的钱,将来买个宅子,种种菜养养花,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没有烦恼忧愁,没有担惊受怕,半点心思也无。” 19、长高 …… 又过了几日,天气越来越冷,阴沉沉的似要下雪。 谁成想这样不好的天色,竟有香客上门。 来的是个熟人,正是那位捐了二两银子的屠户,屠户不是一人,身边跟着个穿锦缎衣服的中年男子。 他们直入寺中,桑窈来不及回屋,只好躲在舍利塔后面。 屠户热情熟稔,与那人介绍着空无师徒几人,言语间全是尊敬,又给师徒几人介绍那人,却原来是个酒楼的掌柜。 生意人以利为先,他所求自是与自己的生意相关,说是自家酒楼附近又开了一间新酒楼,导致他的酒楼最近生意不景气,许久没有推陈出新,老主顾都跑了不少。 “大师,我的病都能得佛祖保佑,佛祖肯定也会保佑张掌柜八方来财。” 桑窈听到屠户这话,只觉说不出来的讽刺,佛祖若真能保佑世人发财,第一个保佑的难道不是供奉自己的出家人吗? 师徒几人都知她躲在舍利塔后,怕她被人发现,绕着话来将屠户两人带去佛殿。 她听到脚步离开,这才探出头来。好巧不巧的,恰看到那走在后面的中年男子背过身将一块饴糖放入口中。 等他们消失在佛殿的墙角,她赶紧撤离。 回屋后没多久,明心在外面敲门,隔着门告诉她那两人眼下在佛殿跟着空无诵经,他这就去给他们煮神仙粥。 那屠户一出手就是二两银子,相交的朋友或许也是大方之人,她如此想着,轻轻将门打开,“我和你一起。” 说是一起,实则是她让明心帮自己把风。 吊过汤将米放下去煮后,她拿出先前揉好准备做馒头的面团,面团饧发的差不多,因为掺了老南瓜而色泽橙黄。 她炒了些芝麻碾碎与白糖搅拌做馅,包入面团中捏成柿子形状,再挤出菜汁和了点面做蒂,小心翼翼地摆在笼屉中。 做完这些后,她交待明心一番,这才走人。 一个时辰后,明心再次敲门。 她一打开门,对上的是他开心到通红的脸,“小秦施主……发财了,我们发财了,那位张施主他……他捐了十两银子的香火钱!” 他太过激动,叙述起来有些颠三倒四,“他问小僧那点心是怎么做的,小僧照着你的话,对他如实相告……他可真是大善人,小僧还告诉他那点心名为柿柿如意…… 小僧险些忘了给他们说起那些平安牌,好在最后想到,他们一人要了三个,六文钱一个,共得了三十六文钱……” 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足够普通人家几年的嚼用。 而那位张掌柜之所以这么大方,一来是点心正对他喜甜的胃口,二来便是从点心的创意上得到启发。 皆大欢喜的事,桑窈是真心高兴,有了这十两银子,师徒几人应该能过几年宽裕些的日子,也算是她对他们的报答。 忽然有什么东西飘落,她抬头看去,空中飞舞着灰絮。 “下雪了。” 明心也跟着抬头,“小僧第一次觉得这雪挺好看的。” 缺衣少食之人,最怕冬日的严酷,风花雪月不是景,而是苦寒的呈现,只有手中有粮有钱,才能有闲心欣赏这自然风光。 他如此,桑窈亦是如此。 “这雪真好看。” …… 雪渐大,到后来密密麻麻,如鹅毛漫天。 这场雪足足下了两天后,山路被封。 山一封,小寒潭寺就彻底与世俗分隔,宛如方外之地。 冬藏的日子里,桑窈带着明心成日研究吃食,教会他生豆芽,用豆芽吊汤,还教会如何做豆沙洗面筋。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除夕,一大早吃过朝食后,两人就一直待在厨房里忙活。 先是蒸包子馒头,包子有咸口的,还有甜口。包子馅有好几种,韭菜豆腐馅、萝卜馅,还有众人最喜欢的杂菇干菜冬笋馅,甜口的有白糖芝麻馅和红豆沙馅。 几笼笼屉面食蒸,接着开始做炸货,炸麻叶麻花、南瓜糯米丸子、豆腐丸子萝卜丸子、油豆泡油面筋。 麻叶麻花和糯米丸子是点心,炸好后她端了一盘去给寒九霄。 寒九霄依然靠在炕头看书,她留心观察过,那几本书已经被他不知重复看了多少遍,怕是早就滚瓜烂熟。 她把东西搁在禅桌上,叮嘱他记得吃。 正准备出去时,又转过身来,从盘子里拿起一根麻花,侧着身子递给他,“刚炸出来的最是酥香,你快尝尝。” 麻花几乎到了他嘴边,他却愣是一动不动。 她如今也算是摸清一些他的性子,最是一个在感情关系上被动的人,当下直接将麻花往他口中喂, 他猝不及防地咬住,在她的笑眼注视中慢慢咀嚼。 “是不是很好吃?”她问。 “嗯。” 竟然有回应! 她大喜,将盘子搁在炕边,“这麻花有两种,甜的咸的都有,你记得都尝尝。” 说完,她欢快地开门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刹那,少年缓缓抬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 出家人也过年,挂桃符,摆贡品。 今年的贡品比往年丰盛,明净一边摆着一边念经,感恩着佛祖保佑。因着一冬里的饱食,之前单薄的身体明显壮实不少。 年夜饭也是桑窈和明心一起准备,包子饼头是主食,再炖了一罐子菜。 豆芽萝卜蘑菇吊的汤底,底下铺萝卜白菘冬笋干菇豆腐豆皮,上面是炸过的油豆泡油面筋萝卜丸子豆腐丸子,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所有人围坐,包括拄着拐而来的寒九霄。 由空无带领,齐诵佛经后开动。 炸过的素菜浸饱汤汁,滋味更胜一筹,出家人食不言,但明心实在没忍住,席间问桑窈是怎么想到做这样的汤。 一时之间,四人都看向她。 寒九霄轻抬着眼皮,分明是目光最静的那一个,却让她心头一跳,“我祖父以前给我们炖过一个汤,里面就有各种各样的东西,吃起来比寻常的汤好喝几倍。” 她说的是秦甲炖的猪杂猪下水一锅煮,这个汤寒九霄也喝过。 “这么好喝的汤,是不是应该也有个名字?”明心因着神仙粥,故而有此提议。 空无抚着胡须,问桑窈,“汤是小秦施主做的,那这名字自是由小秦施主来取。” 桑窈想了想,道:“这汤里共有十种食材,不如就叫十全汤。” 十全汤这个名字,没有人有异议。 团圆饭吃完,她负责收拾清洗。 当她一出厨房,却不想看到寒九霄。 少年没有拄拐,拐杖被搁置在墙边,而他背手而立。 屋顶上残雪片片,在斜阳的光照下开化,晶莹的水滴一滴一滴落下。两只羽毛蓬松的麻雀停在檐角,不时扇动着翅膀。 她轻轻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先前离得远看着,便感觉他应该长高不少,眼下这么近,更能确定这一个冬里以来,他已然比自己高出一大截。 “哥哥,你长高了好多。” 他闻言,慢慢转身。 眉如高山,眼如深海,五官已然长开不少,少年的稚嫩被通身清冷平静的气势压着,让人极易忽略他的年纪。 这样的他,很熟悉,又很陌生。 自在的相顾无言中,桑窈想起他们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在他面前半蹲着,双手朝后够着对方的身体,他却纹丝不动。 阳光在他们身后,投射出奇怪的影子,像个一体有四手四脚的怪物。 少年压低的眉骨与眼睫之下,瞳仁暗得深沉。 桑窈讨了个没趣,却不气不恼,而是起身后迎着光灿然一笑,“我现在都背不动你了。” 20、改名 …… 天黑之后,是撞钟点灯。 一应寺庙中的习俗走完后,几人围着炉火守岁,吃着炸好的麻叶麻花南瓜糯米丸子,还有炒制过的花生南瓜子。 明心嘴巴没停,腮帮子一直鼓着。 一个冬里过去,他长了不少的肉,瞧着也不像以前那般头大身细。 空无慈目看他,眼神悲悯。 “弟子记得您刚把小师弟抱回来时,他就这么点大。”明净用手比了一下,约摸是刚出生没多久婴孩的大小。 “得亏师父收养弟子,否则弟子怕是早就不在了。”明心说完,神情有些庆幸,“好在弟子是个男婴,才能被师父养在身边,要是个女娃,也只好送人。” 桑窈刚想问空无是不是还捡到过女婴,话就被明净给岔走,他揉了一把师弟的脑袋,“这是佛祖保佑我们,让我们遇见师父。” 对于他们师兄弟而言,遇上空无是他们的人生之幸,同样的,空无的存在也是桑窈和寒九霄的救赎。 “大师,当初我们来求时,你们自己都过得十分拮据,您为何还愿意收留我们?”桑窈终于问出这话。 空无慈悲地看着她,双手合十,先是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回道:“佛渡一切有缘之人,你与我佛有缘。” 她想,这应该是秦宝珠结下的善缘。 子时一过,旧年历翻篇。 空无带着他们烧过头香,便让他们回去歇息。 山中寂静安宁,佛殿中烛火生暖,空气中充斥着香火气,直叫人心沉定,只愿年年岁岁有今日。 桑窈和寒九霄一前一后地走着,她在前,他在后。 伤筋动骨一百天,如今已过了一大半,他的腿也好了一半,可双脚站立慢走几步,再养个月余,应该就能彻底好全。 书中被人骂无耻跛夫的那个人,应该不会再有吧? “山上的雪都开化了,年一过天气会越来越暖和,等到春暖花开之时,你的腿也就好了。”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后声音渐低,“那时我们也该走了。” 相聚千日,终有一别,悲欢离合,才是人间常态。 她停止脚步转身,幽幽的目光先是看着他,然后越过他,望向夜色中的古刹。 古刹幽然地屹立着,历经过百年的风雨沧桑,黑瓦青砖都沾染着浓厚的香火与佛气,无声地超脱于世俗之外。 这里只是他们暂停的停靠处却,不是他们的久留之地,不管她有多贪图寺中的安宁,不管她有多眷恋,他们终将离开,奔向未知的将来。 “离开这里后,我们先去看看夫子师娘和琼舟,给他们报个平安,让他们知道我们还活着。然后就一直往南走,寻一个山清水秀的富庶之地安顿下来,你看可好?” 少年没有回答她,她只当是默认,却没有看到她回过头继续往前走时,他望向夜色中的某个方位。 那里是大武朝京城的方向。 …… 山上的雪一日比一日化少,随着进山之路的渐通,不时有香客慕名而来。 明心已经能完全脱手,无论是煮粥还是做饭炒菜做包子馒头烙饼,皆算是出师,不比桑窈做的差。 那些香客大多都会添些香火钱,几文几十文的,还会有人求平安牌和佛珠回去,零零散散的加起来,整个正月里也得了不少银钱。 桑窈粗略算过,若是照此下去,以后寺里的师徒几人再不会为吃不饱饭而发愁。 正月一过,大地回春,她和寒九霄离开的日子也渐近。 又过了十天后,他们准备下山。 山中幽林,古刹寂静。 肃穆的舍利塔前,寒九霄在和空无说话。 少年身姿出众,虽年少却有着不可忽然的气度,晴光映在他脸上,如日照冰川。 他将那两本佛经还给空无,空无接过后问道:“施主想来应该已能背诵此经,不知可有所获,可有所悟?” “地狱不空,人间犹存,敢问大师,既有因果,何需渡众生?” 空无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一番后,回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应无所往,而生其心,施主不信佛,也当信人,人定胜天,无惧因果。” 不远处,桑窈望着他们,所见是一老一少,一僧一俗,恍惚间又觉得是一佛一魔。 等到寒九霄过来,她问道:“你和空无大师说了什么?” 她其实也就是没话找话随口一问,原想着他应该不会回答她,没想到他竟然接了话。 “讨教。” “讨教好,多识些字,多知晓一些佛理,对你以后有好处。” 她不疑有他,以为他是有不认识的字,或是有对经书上那些晦涩的句子有不懂的,所以才会趁着还书时一并讨教。 风拂面而来,带来山林草木复苏的清气,还有不知名的花香。 人间百年苍,山中岁月短。 她不舍地喃喃,“我们该走了。” 天明分别之时,师徒三人相送。 空无念着阿弥陀佛,明净红着眼眶叮嘱他们,若再有什么事,可再回寺暂避。明心则抹着眼泪,将一包东西塞给桑窈。 桑窈闻着里面散发出来的面香油香,心知这是他昨夜里给他们准备好的吃食。 他哽咽着,“小秦施主,你们还会回来吗?” 这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此一别,山高水长风雨不知,她不仅不能承诺他们还会回来,甚至对他们未来的活路都无法肯定。 只是他目光殷殷,满是期盼,又叫人无法说出残忍的话来,遂道:“会的,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山风拂过他们的脸,散不去那离别的伤感。 相聚随缘,缘尽则散。 他们在师徒几人不舍的眼神中,一步步往山下走,直到再也看不见相送之人的身影。 这一去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也或许再也不见。 她吸了吸鼻子,看向没什么情绪波动的人,心下泛起说不出来的滋味,好长时间都不愿意再说话,等到行了一半的山路,这才调整状态,思考着接下来的路。 埔午县的那个人要么当他们死了,要么当他们被卖去很远的地方,赵弃和秦香君这两个名字已不宜再用。 “我们以后最好不要用原来的名字,免得再生是非。不光是要改名,我看连姓也要改,就姓……姓桑怎么样?” 当对上寒九霄沉静的目光时,她忽然有种被看透的感觉,赶紧解释道:“那菜地里有一棵桑树,我天天看着它,明心小师父说它是个宝,嫩叶能吃,还能泡水,果子更是酸甜可口,我得桑这个字不错。” “随你。” 她的姓,当然随她。 “那我就叫桑叶。” 桑叶是她以前的小名。 “你呢?要不要也姓桑,毕竟我们以兄弟相称,要是不同姓,少不得被人问起。不如你就叫桑木,可好?” 他没有反对,她一锤定音,“桑木桑叶,一听就是亲兄弟。” 他们一气下山,到了山脚之后那了个隐蔽处稍做休整。 她解下明心给的那包东西,想吃点补充体力。 鼓鼓囊囊的一包,有包子馒头,还有炸好的萝卜丸子和豆腐丸子,以及麻叶麻花等零食。应是想着他们路上可能会风餐露宿,竟然连盐和火镰,还有木碗竹筷都给他们准备好了。 除去这些,还有一个粗布缝制的青灰色荷包,她掂了掂,隐约猜到是什么东西,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钱。 十两银子和两串铜钱! “他们这是把所有的钱都给了我们。” 她站起身来,朝着山上深深鞠躬。 愿小寒潭寺香火不断,师徒几人三餐有继。 21、白嫩 …… 日头正居中,明媚暖和。 阳光照在寒九霄生了些肉的脸上,越显白和嫩,当得起面如冠玉这几个字,却与他的身份处境极其的矛盾。 不说是他,桑窈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比以前好看了许多。 他们若是顶着这样脸飘零在外,是祸不是福。 她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是黄桅子熟地黄和草木灰的调和物,涂在自己的脸上,瞬间一张脸变得腊黄,再随意抹了几下草木灰,活脱脱一个气色不好又脏兮兮的农家小子,让人看一眼就作罢,应该没有兴趣细瞧她的五官。 “你把脸凑过来。”她对寒九霄说。 寒九霄靠近后,她心下啧啧。 晴光在他瞳仁中汇聚,蓝天白云为底,还有她的样子,一起幻化成奇异的影像,如眼中洞天美不胜收。 比起她这个姑娘家,他的皮肤更好更白更嫩,小小年纪就长成这样,以后定然是个了不得的美男子,但愿那个时候,他已有护住自己的能力。 这一通简单易容完毕后,他们接着赶路。 天快黑时,他们抵达破庙。 枯了一冬里的草木渐发生机,枝条盈着绿,草色成片。趁着还有些天光,她采摘了一些野菜,清洗后将小陶罐装满水。 寒九霄也没闲着,默默地拾了一些柴火,还扯了一堆干草,铺出一块可以歇息的地方。 火生起来没多久,夜色来临。 洗净的野菜和素菜丸子同煮,陶罐口用剥皮的枝条搭成蒸架,上面馏着包子。 两人围坐在火前,火光映着他们的脸,已然与来时路经此地的他们完全不一样,不说是掩盖的气色和长开的五官,身高也都变化不少,一个长高一小截,另一个长高一大截。 但有一点相似,那便是天公作美,月色如银。 菜汤咕噜地翻滚着,野菜的清香与包子的面香氤氲着。 忽地,似有马蹄声渐近。 气氛瞬间生变,空气都像是突然凝固。 桑窈屏住气息,等听到马蹄声确实是朝这边而来时,寒九霄已经动作迅速地将火熄灭。 正煮着汤的陶罐烫的厉害,一来没法拿,二来也顾不上拿。 两人极有默契,抱着行囊从破庙后面走,没走去多久,那马蹄声已停在破庙前,有人惊讶了一句,声线略粗,“方才还看到火光,怎么灭了?” “无妨。” 很好听的声音,如玉相击。 桑窈怕人追来,脚步加快,却不想听到寒九霄道:“回去。” 她不由纳闷,小声问道:“他们最少有两个人,这么晚行路,万一是歹人怎么办?” “听起来不像是坏人。” 他还能听声音识人? 桑窈想了想,思及方才听到的声音,一入耳便觉得有种清风明月的感觉,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奸邪之人,当下把心一横,“那好,我们回去。” 不说是信他,或者是赌一把,她也舍不得那煮好的汤和包子。 他们靠近破庙时,里面已重新有火光。 “这火刚熄,汤还滚着,人呢?”那道粗些的声音又问。 寒九霄越过桑窈,先一步进去。 桑窈跟在后面,半低着头,却是快速扫了一眼。 蹲在他们那堆火前的人约摸二十来岁的年纪,相貌周正英武,腰间佩着一把剑,一看就是练家子。 另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子坐在凳子上,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一身的锦衣华服,瞧着就是个大家公子。 英武的男子见他们进来,似是有些惊讶,等看到他们将行囊,眼神中有几分了然之色,“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桑窈回话,道:“这位大哥见谅,我兄弟二人年纪小,没见过什么世面,先前害怕你们是坏人,如今见两位大哥一身正气,定然不是什么歹徒,这才又回来了。” “倒是个会说话的。”英武男子打量着她,又看了一眼寒九霄,“你们这是去远地方走亲戚?” 半大的孩子带着一堆东西,除了走亲戚,似乎没有太多的可能,便是心有怀疑,也不好直接道破。 她含糊地敷衍过去,一副不愿细谈的模样。 他自是识趣,道:“你们不必害怕,我们歇个脚就走。” 转身回到那华服公子身边,他取出备好的干粮,还有一个精美的水囊。 那华服公子气度斐然,又隐约透着一种杀伐果决之气,仅是一个掀眼皮又垂眸的动作,矜贵中透着高位者的从容。 倘若不是萍水相逢,这样的人对于他们而言,怕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有交集的上等人。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桑窈将包子取下,再往菜汤里洒盐调味,简简单单的素汤,散发着野菜的清香和丸子的炸物油香,氤氲在冷空气中,勾着人的食欲。 她感觉那边两人在往这边看,抬头时见先前那位英武男子朝自己走来。 “小子,我能否用这些东西和你们换一碗汤?” 他手里拿着两个纸包,哪怕是凉的,也还能闻到饼香肉香。 寺中几个月,桑窈没有沾过半点肉味,肚子不争气地投降。 她点点头,“你们有碗吗?” 那位华服公子一看就是精贵人,纵是愿意喝他们的汤,肯定也不会用他们的碗筷。 英武男子说有,放下东西后取来一个碗,白玉般的瓷胎,在火光中透出精美的莲花图案,野菜汤盛入其中,俨然像是什么美味佳肴。 他要了汤,送到那华服公子面前。 那华服公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他心领神会,将袖子里的银针收了回去。 一口汤下去,那华服公子似是有些意外,漫不经心地望向桑窈和寒九霄。 两人皆是面色腊黄沾着灰尘,青灰色的粗布衣衫,常年劳作的粗手,无论怎么看都是最为寻常的贫家少年,却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他多看了两眼,眼底隐有一丝深意。 等他吃完东西歇息片刻后,那英武男子受他示意开始收拾,随着主从二人出了破庙,紧接着响起马蹄声。 两人离开破庙好一段路后,英武男子终于没忍住问道:“世子您向来不在外面乱吃东西,今日怎地会找那两个小子的野菜汤?” “我也不知为何,许是见那煮汤小子脸上虽脏,一双手却是干净,总觉得他做出来的汤应该不错。” 他说的倒不是假话,他生平第一次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有亲近之意,如今想来都觉得不可思议,“或许是瞧着他们的年纪和琅儿差不多大,难免心生恻隐。” “世子怎能拿二公子和两个乡野小子相提并论,也不怕他知道后和你闹。” “他被我娘惯坏了,要是有那两人的一半,我都不用替他操心。” “世子对那两个小子竟然如此高看,他们若是知道,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莫欺少年穷,他日登青云。那煮汤的小子说话大方,还知道找你要碗,并不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毫无见识。尤其是他那个兄长,我总觉得不是一般人,恐怕不是池中之物。” “世子的意思是……?”英武男子当他是起了爱才之心,不由提议,“那您方才为何没有提及招揽之意?” 华服公子一勒缰绳,调转马头回望寺庙的方向,“因缘际会,不必刻意强求,就当是结个善缘。” 22、重逢 …… 马蹄声渐渐远去,直至再也听不到。 破庙中火堆的火苗已灭,上面压盖着的柴火却冒着热烟,这般慢慢地闷烧着,一来不易被人发现,二来也能省着柴火持续提供热源。 月光破庙四面八方的破漏处照进来,形成一块一块的明亮,似光阴斑驳的错乱,也像被割裂的人生碎片。 饶是入春的天气暖和了不少,夜里仍然寒气深重,桑窈从包袱中取出另一身衣服,套在外面穿上。 她把寒九霄的那件也拿出去,递到他手边。 他摇了摇头,“你穿,我不用。” 相处这么久,她对他的性子也算是了解了不少,当下也不客气,直接全裹在自己身上,纵是如此叠了几层,却也不见臃肿。 “那位公子听着不像是我们这边的人,你说他们会是什么人?”她半躺在干草上,任由月光笼罩。 寒九霄靠墙坐在背光处,神情隐在暗,那双寂静的眼睛穿过破庙的漏洞,不知看向什么地方,如晦如渊没有尽头。 他不应声,桑窈也不多追问。 纵使书中的大反派是能搅动朝堂风云的人物,上能得见天子,下能与那些世家重臣周旋,但那个人不是他,也不会再是他。 以他们如今的阅历与见识,现在的他怎么可能猜得出那两人的身份? “听他们的口音,不是我们这边的人,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贵人。” 她抱紧自己的胳膊,闭上眼睛。 夜静幽幽的,唯有月光无言,清清冷冷地遍洒天地,不见温暖,却有光明。 “京城。” 她闻言,忽地坐起,“他们是从京城来的?你怎么知道?” “我隐约有些记忆,我们应当曾去过京城。” 她恍然大悟,他说的是他和赵金娘以前的事。 “那你还记得什么?” “没什么了。” “也是,你那时还太小。” 她重新躺下,再次闭上眼睛。 …… 这一夜睡的并不踏实,毕竟近段日子睡习惯了暖和的热炕,猛不丁睡在又冷又硬的地上,自是怎么都不舒服。 天还没亮两人皆醒,她简单烧了些热水馏热包子,他们喝过吃过后继续赶路。 这一走就是从早到晚,直到天已黑透都未停下来,而是趁着月色前行,来到那条河边时歇脚休整。 她掬水洗过脸,露出原本的样子。 既是要去见故人,自然不必再遮遮掩掩。 “你也过来把脸洗一下,免得等会见了夫子他们失仪。” 她这一叫,寒九霄就过来了,很是听话地把自己的脸洗干净。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波光,却因着心境的不同,而与他们上回所见大相径庭,一个诡异冰冷,一个自在雀跃。 歇息一刻多钟后,他们接着赶路,潜进埔午县城,沿着当初离开的路线,来到张家的后门。 这个时辰几乎所有的人家关门闭屋,从外面看里面没有灯光,很大可能应该是已经入睡。 她拾了一枚合适的石子扔进院子里,石子落地发现不大不小的声响,里面却许久都未有任何的动静。 “他们怕是都睡了。”她说着,决定去敲门。 门环被她叩响时,于安静中发出金属撞击的清脆声音,里面也终于有人回应,“谁啊?” 不是张家任何人的声音! 她心下一惊,立马闪身到先前和寒九霄藏身的地方,脑子里闪过几种可能。 门被人打开一条缝,一个妇人没好气地抱怨,“什么人哪,这大晚上的过来,真是不会挑时辰。” 探出来头来后不见人,疑惑地嘟哝一声,“莫不是听错了?” 旋即,门又被关上。 这是怎么会回事? 桑窈用眼神询问寒九霄,寒九霄当然也不知道,他把身上的东西往地上一放,低声道:“我去看看。” “你……” 她刚想说你去哪里看,他人已到了张家的院墙边,在她惊讶的目光中利落地翻过去,跳下去时半点声响也无。 夜静得厉害,明月当头照,她却觉得有点紧张,不由屏住呼吸。 约摸一刻钟左右的样子,他总算出来。 “怎么样?”她小声问。 “夫子他们把宅子卖了。” “他们……”她没往下说,心里发着沉。 张家连祖宅都卖,可想而知是日子已经维持不下去,也不知搬去哪里?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打听是不可能打听的,他们连面都不能露,又怎么可能去问人,但这大晚上的又不知去什么地方找。 忽然有脚步声传来,她赶紧将人一扯,缩回暗处。 来人到了跟前后,却没有再往前走,而是停下来,来来回回地徘徊着,她听着有些熟悉,福至心灵般探出头去。 “琼舟!” 张琼舟正惆怅着,闻声整个人僵住,不敢置信地转身。 她怕他被吓到惊叫出声,跑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人往拖回来。他看着她,又看着寒九霄,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口中呜呜着。 “你别怕,我们不是鬼,我们没死,你别叫,我就放手。” 见他拼命点头后,她才松开手。 “赵弃,香君,你们……真的没有死!我就知道……”他没能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哭出声来,语无伦次。“他们都说你们死了,我不信……那双鞋子……” “先别说我们,你们现在住哪?” 他用袖子擦着眼泪,“我带你们去。” 仨人七拐八拐的,到了一座比张家原本的宅子小不少的宅子的后门,进去后他先让他们在外面等一下,尔后自己进屋去。 不多会儿,张母出来了,一眼看到他们,泣不成声,“香君,赵弃,你们还活着,老天保佑,老天有眼……” 她比几个月前更显愁苦憔悴,紧紧拉着桑窈的手,借着月色打量,“长高了,像个大姑娘了,生了些肉,脸也养好了,……你祖父和你娘在九泉之下,必定为你高兴。” 又转头看向寒九寒,明显怔了一下。 少年身条抽长,月华之下是粗布衣裳都盖不住的出类拔萃,哪怕尽力压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两分气势,已然足以令人心惊。 恍惚间,她竟有几分不敢认,“赵弃长这么高了……似是变了很多。” 23、房契 …… 张夫子彻底病倒之后,对秦家的事再也管不上。 赵金娘心狠,半点不顾念自己的儿子年纪小,什么给钱的活计都接,一日也不让人闲着,偶尔下雨或是没寻到活干,便是拳脚相加。 过去的一年多以来,寒九霄不是在做活就是在养伤,还有秦香君与他做对的关系,他很少再和张家人见面。 张母对他的印象大多还是从前那个性情温和的孩子,而不是眼前这个沉冷之人。 “娘,进屋说。” 张琼舟出声提醒。 她反应过来,抹了一把眼泪,“瞧我,一时高兴过头,竟是什么礼数都忘了,快,你们快进屋。” 屋子里充斥着浓郁的药味,屋顶不算高,房梁陈色严重,中堂除了一张旧桌和四条长凳外,再无旁的家具。 “你们老师……”她刚忍下去的眼泪又涌出来,看向右边的房间,“他睡下了,等他醒来看到你们,定然很高兴。” 久别重逢,自有一番别后经历要说。 听完桑窈的叙述后,她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佛祖保佑,这是你娘在天之灵给你引的路……” 那条路确实是秦宝珠临死之前故意带秦香君去走的,或许还真是一个母亲对女儿冥冥之中的引路。 他们的事讲完,张家母子也说起最近的事。 他们假死后,赵金娘和李良逢人便说他们命短,迟早要被天收,半句不提自己做的恶事,照旧过着自己的日子。 张夫子不忍心,让张母把宅子卖了,花钱请人在河里捞了几天才作罢。 这三个月来,他的病情愈发的重,近几日已是浑浑噩噩,连人都认不清。 “大夫说,应该就是这几日了。”张母说着,泪如雨下。“老天保佑你们还活着,还能见他最后一面……” 静夜中,哭声尤为凄切。 张琼舟握着拳头,“好人没好报……” 他不止是为自己的父亲不平,还为那些恶人活得好而愤恨。 “琼舟,你忘了你父亲说过的话,无论世事如何无常,皆要保持本心,不可生怨,不可误入歧途。” “娘,我知道了。”他低下头去,眼泪滴在自己的手背上。 张母止了泪,怜悯地看着桑窈和寒九霄,“虽说子女不应言父母之过,但那两个人委实不配不为父母,他们连人都不是,你们不要囿于孝道……” “师娘,我不会的,我们不会的。” 桑窈向她保证。 她叹了一口气,“若有可能,谁愿意背负不孝之名。” 气氛越发的沉重,桑窈拿出那些吃食。 明心准备的多,包子馒头各有二十个,还有那些炸丸子。这一路他们走了两天,一共吃了八个包子六个馒头,丸子用了一半。 如今还有包子十二个,馒头十四个,并那两人送的牛肉和饼子也剩一大半,统统交到她的手上。 这老些东西搁在桌上,不说是张琼舟咽口水,她都险些没忍住。 “香君,这肉……” 桑窈便将这肉和油水充足的饼子来历一说,末了道:“这些吃食不好久放,师娘你看着处置。” 她一见张琼舟就注意到,三个月没见,他没长多少不说,甚至比之前还要瘦。 按理说张家的宅子那么大,卖掉后即便是要给张夫子买药,请人打捞他们花了些银子,也不至于还是吃不饱饭。 此时不适宜相问,她只能按下不表。 张母把东西归置好后,给他们安排住处。 屋子里有两间房,一间原本是她和张夫子的,另一间是张琼舟的,是以张琼舟的那间归她和桑窈,张琼舟和寒九霄和张夫子挤一间。 张夫子睡在炕上,张琼舟和寒九霄则睡她陪护的木板床。 “赵弃,你和香君还走吗?” “嗯。” “也好,那两人到底是你们的父母,你们若是回去,只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张琼舟翻了一个身,“那你可有想好接下来怎去哪?” 对于他而言,实在是想不出如他们这等年纪除了留在家中,还能去哪里闯荡。 “暂未决定。” “你以前就话少,现在话更少了。”他不太是滋味地想着,这个人和他以前的好同伴像是两个人。 黑暗笼罩之下的房间,唯有借着窗外的那一点月色可辨物。 “以前父亲常说,君子忧道不忧贫,谋道不谋食,可我现在不想做什么君子,我只想有住的地方,能吃饱饭。赵弃,你说我是不是让他失望了?” “那就不做君子。”寒九霄的声音很淡,却有着上位者发号施令般的毋容置疑,“食不果腹何以忧道,饔飧不继以何谋道,天下大业非活人不能,史书功过是存者所书,你当记住,活着才是正道。” “我……记下了。”张琼舟不由自主地应着,无端生出敬畏来,不敢去看身边的人,遂又转过身去,喃喃着,“赵弃,你真的变了很多。” …… 翌日。 张母才一起,桑窈也跟着醒了。 桑窈自告奋勇做早饭,张母便给她烧火。她切了张家原有的萝卜白菘和丸子牛肉煮汤,再馏了五个馒头。 饭还未好,那边寒九霄和张琼舟也起了。 张琼舟闻着味,不停地咽口水,等端到有肉有菜的热汤时,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惊喜地看着她,“香君,你这手艺真不错。” 她笑了笑。 右边房间传来细微的动静,张母立马进去查看,“夫君,你醒了,你快看看,谁回来了?” 桑窈和寒九霄赶紧过去,张夫子已被张母扶起,目光浑浊地望过来,原本没有焦距也没有情绪的眼睛,骤然有一丝光亮。 “赵……赵弃……香君……” “老师!” “老师!” 他们走到床边,让张夫子看个仔细。 离得这么近,桑窈更能感觉到他的病入膏肓与瘦骨嶙峋,与记忆中那个儒雅文气的秀才老爷判若两人。 张琼舟将他托起,张母给他喂肉汤和泡到软烂的馒头。 他拼命是咳着喘着,没吃几口就不肯再吃,指了指床底,又看了看张母。 张母心领神会,从床底拿出一个荷包,“这里有五十两银子,是你们老师特意交待留下来的,就是想着你们若还活着,这银子只作给你们赎身之用。” 桑窈心道难怪。 难怪张家卖了宅子还吃不饱饭,原来是有五十两不能动。 师恩如海,恩师如海! 她把荷包推过去,“师娘,我和赵弃如今是自由身,这银子我们用不上,你们自己留着。” 又对张夫子道:“老师,你不用担心我们,我们已经找到活路。” 这时有人在外面轻咳一声,似是不愿意进来。 张母脸色一变,赶紧出去,“许老爷,您怎么来了?” 那人道:“张夫人,不是我不近人情,实在是没有法子。当初把这宅子赁给你们,是念在张夫子往日的情分上,只是我家里最近也是拮据,不得不把这宅子卖掉,要是死过人怕是卖不上好价。” “许老爷……” “唉,我也不逼你们,我给你们三天,趁着人还有口气在,你们赶紧再寻个地方吧。” 许老爷走后,张母流着泪进屋。 “这样的光景,让我们去哪里再寻住处。”张琼舟红着眼睛,别过脸去。 谁家也不愿意把宅子租人一个快死的人。 “倒是有个地方。” 寒九霄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着他。 桑窈忙问,“哪里?” 他幽静的目光看着她,她心头莫名一跳,忽地想到什么。 难道是……? 只见他取出一物,微黄的纸上,官印尤其的醒目。 竟然是秦家的房契! 24-30 第24章 喂他 入V三更合 …… 秦家。 赵金娘终于盼到一身酒气的李良归家, 不顾自己还有身孕在身,连忙烧好洗脚水,亲自侍候他。 他不满地皱眉, “水这么烫,你是想烫死老子?” 她不敢有半句辩驳,赶紧添了些凉水,却不想又被嫌凉,再往里加热水, 如此这般添添加加,最后也没落下个好。 “这点活都做不好,我要你这个妇人有何用?”他白净的脸上布满酒意, 嫌弃地睨着她。“当初若不是你自作主张要卖他们, 我们何至于落到这般地步,被人戳脊梁骨不说, 银子也没得到, 还赔了不少出去。” 马娘子可不是好相与的,人没了, 付的定金要回去不说, 还咬定他们不守契约, 死活要去三两补偿银子。 人财双失, 竹篮打水一场空,一开始他念着赵金娘肚子里的儿子, 好歹没说什么, 一晃几个月过去,前几日他故意请了个不相熟的大夫上门给赵金娘把脉,得知她怀的是个女胎后,当场就变了脸。 赵金娘自知理亏, 近几日低声下气的赔着小心,“我哪里知道那死丫头说真的,竟然敢带着赵弃一起死……要我说她就是个讨债鬼,生来就是克你的,见不得你过好日子……” “行了,人都死了,你还说这些。她到底是我的亲骨肉,不说旁的,对我这个父亲是样样仔细,吃的用的都不让我操心。哪里像你,倒个洗脚水都不合心意,不是说要买个伶俐的来侍候我,人呢?” 李良气不顺,一脚将水盆踢翻,大爷似的把脚一伸,靠在椅子上双眼闭着,像是故意嘀咕,“你若有宝珠一半知书达理……” 赵金娘气极,却半个屁也不敢放,帮他把脚擦干,又忙着去倒洗脚水,回屋后见他已经上床,四仰八叉是没给人留地方,再也忍不住。 “李郞,你光知道说我,我现在是哪哪都不得你的心,你也不想想,她秦宝珠要真是个好的,怎会把房契藏着不给你?眼下我们在这住着,手里却没有房契,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这三个月来,他们所有的地方都找过了,说是翻砖掘地都不为过,愣是没找到房契。虽说外人不知,可没有房契在手到底不安稳。 “秦家人都死光了,有什么不踏实的。”他嘟哝着,翻了个身。 他一睡就到了第二天巳时,赵金娘已经出门,锅里坐着火,还热着几个面没有发好的包子,气得他想骂人。 正拿包子撒着气,隐约听到门外有人吵闹。 “张夫人,你是说秦家这宅子归你们了?” 这是王婆子的声音。 她最是好打听,老远看到张母在秦家外面走来走去,立马过来八卦。 张母面容憔悴眼眶红肿,说话都有些有气无力,“要不是走投无路,我真不想这样,但受人之托终人之事,秦老把这宅子的房契交给我夫君保管,就是防着被人占去……” “那依着他临终所言,秦家已经没人了,那这宅子就是你们的了。” “胡说八道!”李良没好气地把门打开,手往张母面前一伸,“原来房契在你们那里,我是秦家的女婿,谁说秦家没人了?快把房契还回来,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张母恨恨地看着他,“李良,你摸着你的良心问,你对得起秦家吗?宝珠是怎么死的,香君是怎么没的?你还是不是人?” “你少说这些有的没的,房契交出来,要不然我送你去见官!” “见官?”张母没有被他吓到,反而长了些气势,“那正好,等到了衙门,让县太爷好好查查你以前都做过什么事?你改名换姓这些年,不会忘了自己叫什么吧?” 他闻言,脸色大变,看她眼神如见鬼一般。 她原本还心虚着,见他如此表现,当下底气顿生,“你背了人命官司,欺瞒秦老爷子和宝珠,害得秦家香火断绝。 我告诉你,秦老爷子就怕有今日,这才早就做了安排。倘若你是个好的,等香君当家做主后我们自会将房契奉还,没想到你狼子野心,居然伙同赵金娘那个毒妇害死自己的亲生女儿,还有脸占秦家的宅子!” “天老爷啊,这李良不是李良,那他是什么人?他还背了人命官司,那岂不是个通缉犯?”王婆子惊呼着,招来不少看热闹的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良见势不妙,“嘭”地一声把门关上,闩得死紧。 张母也没有揪着不放,而是在外面喊话,“你们赶紧搬走,我明日来收宅子。” 看热闹的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李良在门内急得团团转,口中咒咒骂骂。 “那个老不死的,呸!死得不能再死的老东西,他怎么会知道那些事?不行,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他赶紧回屋,一通翻箱倒柜的,收拾好包袱从后门开溜,那鬼鬼祟祟的样子一看就是跑路。 躲在墙角的张琼舟目送他走远,这才往家跑。 …… 张家母子皆外出,桑窈和寒九霄不能出门,更不能见人,两人就守在张夫子床前。 张夫子的病已无力回天,早上短暂醒来后,又陷入昏睡中。 “我娘真是瞎了眼,怎么就看上了那样一个人?”桑窈真心替秦宝珠感到不值,也为秦甲不值。 李良本名王二柱,麓县人氏,曾为一女与人争风吃醋,失手将人杀害后逃窜在外,改名换姓后流落到埔午县。 那就是个空有皮囊的恶鬼! “我祖父必是知道她心软,怕房契留给她,迟早会被李良给哄骗走。他老人家能把这事只告诉你,还托你保管房契,当真是看人准。” 所以那个梦就是书中无人知晓的真相。 大反派双手沾满鲜血,不是为了泄一己之私恨,而是想为自己的继妹谋一条活路, 这样的一个人,可恨又可怜。 “你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哪怕是书里那个残忍的结局,他也没辜负秦甲的托付。 “等这事了了,我们离开之前去给他们上个坟。” “好。” 少年半垂着眸,尚显稚嫩的面庞,却有着让人心安的沉静。 那瘦脱相的骨相,已长出新的生机,似初问世的美玉,有着不容忽视的风华,必将如日明之盛直冲九霄。 这个人不会是书中那个半人半鬼的大反派! “你为何这么看我?”他忽然看来,问道。 桑窈暗恼自己一时看入痴想入迷,面上却是无任何羞赧与恼色,还对着他笑,“我看你长的好看。” 他似是没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表情微微有些变化,尔后别过脸去。 她心下啧啧。 这是害羞了? 外面传来动静,紧接着张母和张琼舟一前一后进门。 “有王婆的那张嘴,这事很快就能传来。”张母说。 “香君她爹都跑了,你娘肯定没脸赖着不走。”张琼舟这话一出,又觉不对味,“我是说……她与秦家无关,应该不好继续住在那里。” 寒九霄半垂着眉眼,声音很淡,“她是她,我是我,我与她无关。” 到底有多寒心,才会让一个当儿子的说出这样的话来。 李良怕被抓,畏罪而逃,那赵金娘呢? 桑窈可不敢低估那个女人的底线,“她要是死活不走,我们该怎么办?” 寒九霄看向她,目光如晦,“她会走的。” ……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李良的事很快传来,正在牌桌上与人推牌九的赵金娘听到风声,吓得连赢来的钱都忘记收起,急急忙忙往家赶。 前门还闩着,她推了几下没推开,大声喊着李良的名字。 无人应她的她,她倒也不傻,绕到后门一看还留着缝,当下心里就是一个咯噔,等看到被翻的乱七八糟的柜子,更是心都快跳到嗓子眼。 她哪里还顾得上找人,赶紧去查看自己的私房钱,只见装钱的匣子的锁都撬开,里面半个子都没有。 “完了!” 她一下子跌坐在地,好半天爬不起来。 等缓过劲来后,她大哭出声,“天杀的李良,没良心的东西,就这么走了?还把我的钱都拿了,这是半点活路也不给我留啊!” 有几个好事的人从前门跟她到后门,听到她的哭喊声,不由撇了撇嘴,“她也好意思怪李良没给她留活路,这都是报应,谁让她先前没给秦家那丫头和自己的儿子留活路。” “这作恶的人,自有天收,她活该!” “张夫人说了,那李良以前不叫这个名,身上还背着官司。他跑了,万一官府查起来,你说这金娘会不会受牵连?” “这可说不准,谁知道他犯的是什么事。要我说外乡人都不可信,指不定金娘自己身上也不干净。” 她惊极怒极,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等醒来后天已黑,从地上爬起来后的第一件事是收拾东西,胡乱地塞一气,把能带走的都打包好,背着东西也从后门走。 夜色如影,她一边走一边回头,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 出城之后正想着寻个农家借住一晚,却不想听到背后有脚步声跟着,她走那脚步也走,她停那脚步也停,骇得她魂飞魄散。 她不要命地跑起来,身后那人也跟着跑,如同戏耍她一般,将她逼到河边。她把包袱一扔,抱头哭着求饶。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我……” “我要你的命。” “你……”她惊愕抬头,看向步步逼近的人。 月华如水,银辉清冷。 少年已初成,如明月皎皎,却自有阴沉鬼气。手执未开的剔骨刀,目光生煞气势森寒,俨然索命的白无常。 “你是人是鬼?你……你不要过来!”赵金娘吓得肝胆俱裂,人已瘫倒在地,惊恐地拼命往后挪动。 寒九霄睥睨着她,“我是人还是鬼,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很快就要做鬼。” “赵弃,你……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娘……” “你不是。” 她瞪出眼珠子,“你……你……” 这个孽障是怎么知道的! “你不要杀我,你不想知道你父亲是谁吗?”她在寒九霄似夺魂的走近中,不停地往后缩着,“你……你放过我,我可以告诉你,我可以带你去找他……让你认祖归宗……啊……” “扑通” 她落水之后,拼命挣扎着呼喊着求饶着,岸上的人冷漠地看着,半点不为所动。渐渐地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沉入水里的那一刹那间,视线最后看到的是少年面无表情的脸。 寒九霄伫立着,凝视着恢复平静的水面。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那包袱随手往水里一扔。 …… 桑窈睡得迷迷糊糊的,被细微的动静惊醒。 床里的张母睡得熟,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打开房门时正好看到从外面进屋的寒九霄,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眼,“你去哪了?” 寒九霄的视线落在她单薄的衣裳上,“我起个夜,这天还冷着,你快回去。” 春寒胜冷冬,要是进了风,染上风寒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抱紧自己的胳膊,关门上床。 一夜无话,直到天明。 张母去了一趟秦家后,回来报喜,“赵金娘的衣裳首饰都不见了,屋子里被翻的乱七八糟的,想来是连夜逃了。王婆好事,一大早就去打听,见后门开着,喊了几声没人应,说是怕她想不开,不请自入地进去瞅了一眼。” 有王婆子那张嘴帮着宣传,李良和赵金娘弃宅子而逃的事很快就能传开。 她一扫数月来的阴郁,瞧着都了些许的精神气。 秦家的宅子已经空出来,他们直接可以搬进去。 母子俩不间断地搬了一天,好歹把东西都安置好。到了夜里他们把张夫子抬进去,如此一来尘埃落定。 时隔不过三月有余,却让桑窈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厨房柴房也好,她和寒九霄所住的偏房也罢,全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墙砖被扒过,地被翻动过,显然是有人在找过什么东西。 秦甲和秦宝珠的牌位不知被赵金娘和李良扔去哪里,她从一堆翻乱的东西中找到那只水囊。站在这个曾经住过的院中,环顾着这宅子的一砖一瓦,离开之前的煎熬隐忍齐齐涌上心头。 寒九霄默默在她身后,两人谁也没说话。 张母做好饭食出来,招呼他们进屋吃饭。 几人围坐在用料实在的八仙桌前,仿佛是秦张交好时的光景,明堂高梁不逼仄,气氛融洽生温馨。 “他们都走了,你们正好留下来,你们老师以前就说过,让我把你们当成自己的孩子,好好抚养你们长大。”张母说。 桑窈摇头,“不行,他们到底占着父母的名分,万一又回来了,我们还是躲不过。” 她没说的是,对于李良那样的生父,非死不能断绝关系,她可不想再有瓜葛。 “那你们去哪?“张母不无忧心,眉头皱起。 这时房间内传来声响,张夫子在唤人,“赵弃,香君……” 几人闻声,赶忙进去。 但见张夫子已经坐起,虽说还是形销骨立的模样,看上去气色好了不少,他欣慰地看着众人,如从前那般温和。 张母却是哭出声来,不喜反悲。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病好,而是回光返照! “人终有一死,何需伤感?”张夫子看着她,眼神满是愧疚,“这几年,辛苦你了。” 那双已经清明的眼睛,先是落在张琼舟身上,然后再望向桑窈和寒九霄,“这几个孩子以后就拜托你了。” “夫君……”她哽咽着,“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好的……” “天不负我,还能让我得此清醒,与你们再见。”他示意几个孩子上前,再三叮嘱,“琼舟,你和赵弃不可荒废学业,当知身在困局,唯出人头地可解。香君你是个姑娘家,若有空闲也不能落下读书识字,以明理以通达,日后才不会被人蒙蔽。” 几人齐声应下。 他交待完,明显精神气少了些,扫了一眼房间的布置,“没想到临了,我居然是终在秦家,倒是有些怀念秦老爷子的手艺,他做的猪杂汤甚是鲜美。” “我这就去买猪杂。”张琼舟说着,人就往外面跑。 桑窈追了出去。 秦家之前就做着杀猪的营生,自是知道其中的门道,也知这城中有哪里能买到最新鲜的猪杂。猪都是夜里杀的,这个时辰去虽然早了些,但等上一等应该就能等到。 后半夜过了一半,张琼舟买到猪杂回来。 张母不善处理这样的东西,全都是桑窈经的手,一锅大杂烩煮好,香气氤氲的同时,张夫子的精神头也快没了。 他被张琼舟扶着,喝了张母喂的半碗汤,满足到叹息,“这汤的滋味和以前一样,等见到秦老爷子,我必是要告诉他,香君已得他真传……” 声音渐低,最后倒在张琼舟怀中。 张琼舟抖着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眼泪滚落。 逝者已矣,入土为安。 他下葬后,寒九霄和桑窈辞别张家母子。 他们没让母子俩送,仅在后门处告别。 “等我们安定下来,就给你们写信。”桑窈说。 张琼舟抹着眼泪,把一个包袱塞给她,“那你们可要记住,要是外面没活路,你们就回来。” 他们带来的那些吃食已经吃完,这包袱里是母子俩给他们准备的干粮。她接过之后故意一掂,隐约听到银钱相互碰击的声音。 有空无师徒几人的行事在先,她不难猜到母子俩的心思,嘴里说着用不了这么多的吃食的话,随手将包袱解开。 果不其然,里面除了馒头,还有一个荷包。从荷包上手分量推断,应有三十两银子左右,当下塞到他手上。 “我们下山时,大师给了我们一些盘缠,这银子你们自己留着。” “香君,我们留了的。”张母道。 “师娘。”她心下动容,为这些苦难之中的温情。“琼舟还要读书,日后的花销定然不会小,银子你们留着傍身,不用担心我们。” “你们还这么小,在外面更是艰难……” “您放心,我们都想好了,凭着我的手艺,支个吃食摊子糊口应该不成问题。”她拍了拍他的肩膀,“琼舟,不管我们各自身在何处,都是天涯同在,一定要一起长大成人。” “好,我们一起长大,顶天立地!” …… 残月生毛,浑黄不明。 他们趁夜前行,一路无言。 桑窈一心往南走,走了一段路后觉得有些不对,转身一看寒九霄离自己有点远不说,还停滞不前。 月色隐晦不明,仅能辨别他的身形轮廓,似在那笼罩在迷雾中的新竹,还未长成剑破云天的挺拔,却已有不容忽视的气势。 她不免纳闷,朝他走去,离的近了些,倏地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这一切如梦,他们身在地狱之中,他也不是什么年少的少年,而是阴暗滋生出来的鬼魅。 “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 他低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不想去南边。” “那你想去哪里?” “京城。” 她吃了一惊,强自镇定着,问道:“你怎么突然想去京城?” 先前她和他商议时,他并没有反对,为何临时变卦? 难道是剧情线强行要将他拉回正轨? “天下学子殊途同归,如能鱼跃龙门,定当汇聚天子脚下。” 她心道也是。 自己一心想让他远离书中的结局,走正道行正事,却漏了最根本的逻辑,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但转念一想,未必不能行。 书中的男主还没进京,京中地图的展开还在几年之后,也就是说他们若是先进京,或许能占到先机,一样能避开那些情节。 “也好,那我们就进京。” 从埔午县到京城,这条路线她一无所知。 她看着面容变得清楚真切的人,细不可闻地松了口气,暗道自己先前竟然把这么一个貌美的少年想象成夺魂勾魄的魍魉,实在是不应该。 他是他,不是书中的大反派,何惧之有? “那你知道往哪走吗?” 他半压眉眼的视线中,将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尽收。 半晌,抬眸望向远方,“我们先去安阳府。” …… 埔午县隶属安阳府,走路需五六日,他们白天赶路,晚上找地方歇脚,或是破庙废宅或是荒处。 天气越发的阴沉,到第四天傍晚时春雨终于落下,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的那种。这样的雨天无法再宿在野外,只能找个住处避雨。 远远看到镇子,他们一鼓作气跑过去。 外面的牌坊上写着进贤二字,街上瞧着客栈酒肆茶楼都有,路上还有车马通行,显然是个大镇。 镇口最近就有一家客栈,名为富贵客栈。 他们刚一靠近,站在门外的伙计就像赶苍蝇似的挥斥,“哪里来的讨饭的,去去去,赶紧走,莫要搅了我家的生意。” “大哥。”桑窈语气肯定,“我们是来住店的。” “你们要住店?”那伙计打量着他们,白眼都快翻上天,“我们店住满了。” 雨势越来越大,顺着屋檐流下来的雨水打湿他们褴褛的衣裳,无比的可怜狼狈,兴许连叫花子都不如。 桑窈不想放弃,又道:“大哥,那你家可还有什么地方能容身?柴房也使得,我们可以给钱。” “你们能给几个钱?”那伙计大笑起来,应是在嘲笑她没有自知之明,“哪里来的穷小子,口气还不小……” 他忽地对上寒九霄看过来的森寒目光,没由来的打了一个寒战,缓过来之后心生气恼,“我店里住的可都是贵客,万一被你们冲撞了,我们岂不是亏大了?你们快些走,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看他这做派,怕是说破嘴皮子也不会通融。 桑窈先前也感觉到寒九霄的气场,当下扯了一下他的衣服,“我们再去问问别家。” 视线才一转,打眼看到斜对面就有一家,名为八方,她示意寒九霄和自己一样抱住头,一鼓作气地往雨中冲。 八方客栈的门口,也站着一人,看着像是掌柜。 这次桑窈学乖了,直接说自己要住店。 那掌柜有些为难,“雨天留客,房间都住满了。” 她不免失望又沮丧,但也不泄气,而是准备再去找。 谁料那掌柜却叫住她,道:“小子,这进贤镇就我们两家客栈,你们要是不嫌弃,不如在后院的干草房住下?” 这可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忙回着,“不嫌弃,多谢掌柜。” 那掌柜对她的道谢很意外,不由多看了他们两眼,然后叫来一个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小子,领着他们去后院。 干草房原本应该堆满喂马的草料,因着过了一冬里消耗大半,空出一半的位置来。 领路的小子给他们找了个旧门板,帮着铺上干草,又抱来被子,告诉他们厨房的热水不要钱,可以随意去打。 桑窈大喜,“多谢小哥。” 他应是也想到会得到道谢,有些羞赧地挠头,离开之后去而复返,给他们送来一个盛满通红残柴的提炉。 “雨天潮气重,你们烤个火,免得染上风寒。” 桑窈再次向他道谢,他不好意思地回道:“我爹说了,八方来客都是财,我们都要尽心尽力侍候好。” 她有心打听,便与之闲聊了几句,得知那掌柜姓孙,是他的父亲,也是客栈的老板。 有了遮雨挡风的地方,还用水囊灌了热水,又有了火,也就有了温暖,趁着这样的机会,她一边在炉子上烤着馒头,一边对寒九霄感慨,“你看,还是好人多。” 以他的性子,她也没期待他会回应或是反驳,却不料他居然反问她,“何为好人?” 她猝不及防地被问倒,思忖一会儿,才道:“我也说不好,可能没有唯一的答案,但好人不会恃强凌弱,也不会助纣为虐。” “那要是被人恃强凌弱,被人助纣为虐,又怎样做一个好人?” “……” 他说的不是会是她吧? 她暗暗叫苦,就怕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不管对他多好,他还记着以前的仇。 “哥哥,你是不是不信我?”她硬生生挤出一张哭相,“你是不是还恨我?” 雨水将她脸上刻意涂抹的黄灰冲散了些,却显露出斑驳的滑稽,唯一干净的是水洗过后的眼睛,如泉底的沉玉般清澈,委屈巴巴地看着人,叫人心生怜爱。 寒九霄垂在身侧的手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没有。” 没有就好! 她破涕为笑,“那我们以后都要做个好人。” …… 门板实在是不宽,比不上小寒潭寺的炕。 他们盖着一床被子,再也无法像以前同眠时那样可以井水不犯河水,而是不仅犯了,且还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那一种。 当然,错全在桑窈。 寒九霄睡相好,一晚上都不动,但她不行,迷糊间直往热源拱,醒来后发现自己手脚都缠在他身上。 她暗自庆幸,庆幸先醒来的是自己。 一通收拾后,她去厨房换残柴和打热水。 厨房内热气氤氲,一个妇人在灶台前挥铲,孙小哥在灶膛后生火。听他对妇人的称呼,正是客栈的老板娘。 她承了这一家的人情,少不得口上卖乖几句。 老板娘是个爽利人,先是问他们为何没有大人陪同,她早就想好说词,道是自己兄弟二人上有刻薄的后娘,逼得他们离家出走,打算去安阳府投奔一个表叔。 “原来是这样,难怪。” “幸好你们不嫌弃,让我们住进来,这份恩情我们兄弟俩一定会铭记在心。” “出门在外,谁还没有个难处。”老板娘觉得她会说话,听着心里也舒坦,不免多说了几句,说自家男人也是年少出来谋生计,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也受人帮助才有今日。 她们正说着话,有住客来取早饭。 从衣着看应是个丫鬟,但神情十分的倨傲,打眼看到她,立马厌恶地皱眉,“这哪里来的叫花子?你们还不把他赶出去!” “姑娘,你别生气,这是我家的亲戚。”老板娘赔着笑,“我这就让他走。” “赶紧走,没得在这里脏了我们的眼。”那丫鬟看她的眼神,确实像看到什么脏东西。 这个世道穷人没有尊严。 她没有半句辩驳,低着头走人。 又有人到厨房来取菜饭,似是“咦”了一声,不确定地喊她,“小子?” 这声音听着有些熟悉,她回头看去,却是那晚在破庙中遇到的英武男子。 “大哥?” “你们认识?”那丫鬟很是惊讶,问那英武男子。 英武男子不理她,她自讨了个没趣,冷哼一声,狠剜桑窈一眼后提着食盒走人。 桑窈感受到他的打量,也不躲着,“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大哥,当真是巧得很。” “我姓万。” “万大哥。” 两人寒暄几句后,她提着自己的东西走人。 万昆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问了老板娘几句,尔后取好饭菜出厨房上二楼,来到天字号靠边的上房处敲门而入。 房间的窗半开着,一人临于窗前看雨。 月白色的圆领锦袍,姿态矜贵从容,如修竹苍劲。 楚珏听到动静后转过身来,睨了眼摆在桌上的清粥馒头和两盘没有酱色的素菜,很是意兴阑珊,“这饭食倒是够清淡。” 他们是昨日住进来的,晚上吃过店里浓油赤酱的饭菜后,便使了银钱给老板娘让做些清淡的饭食。 “老板娘的手艺也就这样,世子爷您就委屈一下。” 楚珏没再说什么,喝了几口粥后就搁了筷子。 万昆随口一提,“方才属下还碰到了那日在破庙见过的小子。” “他们也在?” “属下问过了,他们是不堪忍受后娘虐待,从家里逃出来,打算去安阳府投奔亲戚的。世子爷不是说那小子看着就是个会做饭的,不如……?” 楚珏想说不用,不知为何出口的却是,“你看着办。” …… 桑窈回到干草房后,也同寒九霄说起遇到他们的事,她兀自感叹着缘分的巧合,却没有看到他眼神刹那之间的变化。 “你不说他们是京城人氏,要不要想办法……” “徒手岂能摘星辰?他们那样的人,最是难攀附,小心适得其反。” “也是。” 越是身份尊贵的人,身边最不缺的就是讨好谄媚,什么样的手段伎俩没见过,她如果真上赶着,怕是落不下好。 突然,她反应过来,欢喜道:“你刚才是在教我?” 还是他和她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他别开视线,蓦地眸色生寒朝外面看去。 “客官,那位小哥就住在这里。” 老板娘领着万昆,没多会儿就到了干草房前。 桑窈听到声音,赶紧出去。 万昆看到她,直接说来意,“上次我家公子喝了你做的野菜汤,以为甚是爽口,不知你是否还会做别的?” 她心下一喜,暗道机会来得正好,面上去不显,而是下意识去看老板娘。 这是别人的地盘,她本就承着别人的人情,万不能抢人饭碗。 老板娘并无芥蒂,笑道:“小哥,你要是真有手艺,那就露一手,我正好也开开眼界。” “我在家中日日做饭,却都是些粗鄙的吃食,要是大哥不嫌弃,我就现丑了。” “你只管做来,我不嫌弃。” 万昆想的是,反正主子吃不完的饭菜最后都是他包圆,倘若这小子做的真不好吃,他就勉为其难吃了。 他有此承诺,桑窈也就不扭捏,问他那位主子可有什么忌口,平日喜食什么样的饭菜。 “我家主子倒是不太挑嘴,清淡饭食即可,不过也不能太清淡。” 她懂了。 那位公子不是不挑嘴,而是太挑。 所谓的清淡饭食不是少油少盐,而是菜色要淡,味道却要求鲜美。 万昆给的银钱足,老板娘让她随意取用厨房里的食材,她在挑选计划时发现有一包薯粉,心下有了主意。 宰杀好的活鸡取胸脯肉剁成蓉调味成馅,余下的骨头和肉熬汤,再捞出一条水缸里养的草鱼剔刺取肉加薯粉和少量麦粉锤打成薄如蝉翼的皮。 她一边忙活着,一边还不忘和老板娘说话,“不止是鱼,虾肉也可以,这样敲出来的面皮可包东西,也可切丝成面条。” 老板娘心知她是有意教自己,很是欣慰,“想不到你小小年纪懂这么多。” 不止是手艺,还有人情世故。 “我祖父是屠户,厨艺极好,我自小看他做饭,学了不少东西。后来后娘当家,成日磋磨我,让我做饭洗衣,却不给我吃饱。我每天都饿的头昏眼,便胡思乱想,想着怎么样才能做出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来,这想的多了,我自己都当真了。” “这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就这样告诉我……” “民以食为天,食也为民,这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万昆也没走,双手抱胸静静地在一旁等候,闻言不免有几分讶色,目露精光地看着那褴褛的少年,问道:“听你小子说话,倒有几分道理。” “我祖父在世时对我们很是疼爱,让我和兄长上了几年学堂。夫子说书山无尽学海无涯,我不过是学了些皮毛,让万大哥见笑了。” “你们还是个读书人。”老板娘诧异着,却越发同情她。“你那后娘不是个好的,要不然你和你兄长指不定能当上秀才老爷。” “秀才老爷我可不敢想,能识字明理,我已心满意足。” 鸡汤还没煮到火候,但已等不及要用。 元宝形状的鱼皮馄饨,浮在清亮的汤中,再洒上碧绿的葱花,闻着就透鲜。 她没有托大,先盛出两小碗分别递给万昆和老板娘,让他们帮着尝味,“要是大哥觉得不错,再送去给你家公子。要是觉得不好,那只能怪我胡思乱想不作数,浪费这些好东西。” 万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舀起一个馄饨吹凉送入口中,凌厉的眉眼瞬间变化,明显是被惊艳到。 老板娘更不用说,一边吃一边夸,“小哥真是厉害,这么好吃的馄饨,我还是头回吃到。” 她笑了笑,等着万昆的反馈。 万昆将碗里的馄饨吃完,连汤都喝到不剩,这才让她用带来的碗盛馄饨。 如此实在的反应,让她心下有了数。 他提着食盒一走,老板娘就向她道谢,“小哥不藏私,这么好的手艺教给了我,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是你们先存了善心,才会结善缘。” “果然是读书人,就是会说话。”老板娘很是受用,让她也盛一碗去吃。 她没有客气,也没有推拒,大大方方端了一碗走。 还未近干草房,就声音清亮地知会,“我回来了。” 寒九霄放下手中的书,看着她进来,献宝似的把馄饨放到他面前,“你看,这就是我给那位公子做的馄饨。” “不错。” 这夸奖听起来吝啬,却是头一遭。 她舀起一个馄饨,送到他嘴边,“你帮我尝尝看,这味道能不能让那位公子满意?” 他迟疑了一下,慢慢张嘴。 真乖! 她又舀一个,继续喂他。 这一次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配合,“我不饿。” 他们的早饭是每人一个馒头,虽还不能敞开吃,但好歹也能混个半饱,只是这不饿两个字,还是自欺欺人。 她也不再三,自己吃起来。 一口馄饨下肚,鲜的她眉毛都要掉。 “真好吃!”她不由满心期待,弯着眼睛问他,“你说那位公子会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负责 这辈子我 …… 春雨如油, 多且绵长。 从昨日开始就一直下,不是细雨霏霏淅淅沥沥,而是强势瓢泼不间断, 街道上满是积蓄的雨水,已逼迫各家的门槛。 楚珏还在看雨,背手而立,瞧着颇有几分闲情雅致,但他实则半点赏雨的兴致也无, 好看的剑眉拧着,眉宇间可见明显的凝重。 房门被推开,他不用回头, 也能从脚步声中听出是谁, 随着门被关上,鲜香的气味瞬间盈满整个房间。 万昆将馄饨搁在桌上, 道:“世子爷, 这是那小子做的馄饨,您要不要吃两口?” “这一趟出来又是白欢喜一场, 母亲定然很失望。”楚珏幽幽地道。 “近十三年过去, 公爷和您一直在找, 兴许很快就能找到。”万昆嘴上说着安慰的话, 心里想的却是倘若人还活着,应该早就找到了, 何至于费心费力找到今时今日。 楚珏也知他是在宽慰自己, 将手伸出去,任凭雨水满掌心,“当年冯婉死在安阳府,我打算再去那里找找。” 他想说楚家这些年不知派出多少人去安阳府, 皆是一无所获,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不能泄主子的气,索性什么也不说。 “世子爷,您已经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这馄饨属下尝过,味道当真是不错。” 又过了一会儿,楚珏才坐到桌前,只往碗里看了一眼,但见汤色清亮,在翠绿的葱花点缀下,一个个馄饨皮薄透馅。 他先是喝了一口汤,接着再尝了一个馄饨,汤的清鲜与馄饨的爽滑鲜香让他很是意外,“这馄饨吃着与寻常的馄饨不太一样。” 万昆就等着他吃出不对来,闻言顿时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地说起桑窈是如何锤打出的皮,以及如何调出的馅。 “若不是亲眼所色,属下也不敢相信那小子竟然还有这等巧思和手艺,怕是快赶上府里的那些厨子。” “他小小年纪,又长于寻常人家,怎会有这样的心思和手艺?” 万昆当下把桑窈读过书,以及如何想出这等吃食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忽地想到那些话像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一时心头泛起说不出来的感觉,又想着那样的年纪和阅历不应该有如此城府。 “民以食为天,食也为民,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来我还是小瞧了他们。” 楚珏没再问什么,优雅地继续用食。 万昆见他吃完,心里很是高兴,暗道不管那小子是什么人,只要能让自家公子吃的下饭,那就是暂时可以来往之人。 然而小心使得万年船,他还是忍不住相问:“世子爷,您就不觉得他一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子,光靠胡思乱想就能想出这样的吃食来很不合常理吗?” “古往今来不乏幼而夙慧之人,小时就岐嶷不群,是为生而知之者上也,所现之处却各异。或是在读书一途,也或是精于工匠,厨艺自然也是其一。” 楚珏并不觉为奇,实在是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当他知晓寻常人背诵一篇文章少则几个时辰多则数天,而他仅一眼就能记下时,他就知道人与人之间天赋的差别,不能以常理论之。 “这雨怕是还要下几天。”他意有所指地道。 万昆立马心领神会,“那属下这就去找那小子,让他帮着做几日吃食。” …… 桑窈再到厨房时,不止老板娘和孙小子,孙掌柜也在。 孙掌柜应是知道她不藏私的事,看她的目光明显有些感激,“真没想到,小哥是个有本事的。凭着一身的手艺,日后养家糊口不成问题。”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才敢带着兄长出来谋生计。” 正说着话,又有人来。 她还来不及躲,那人就进了厨房,一开口就是尖声的质问,“掌柜的,你们这客栈难不成还欺客?怎么给有的客人开小灶,有的客人就晾着?馄饨呢?” 那双倨傲的眼神斜到她,声音更刻薄了些,“这脏东西怎么还在?” “姑娘莫生气,小店哪敢欺客。”孙掌柜连忙赔着笑脸,“那馄饨是客人自己让人做的,与我们无关。”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桑窈使眼色。 桑窈刚退出去,就听到那姑娘说,“那好,就让那人也给我家姑娘做一碗。” 孙家几人都没说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孙掌柜心思活些,将这事给摘了出去,“姑娘莫要为难我,我岂敢随意说客人的事。你若真想知道,不如去问问那位客人?” 她之前正是看到万昆端着馄饨上楼,闻着味不错,开口相问后换来的是万昆的置若罔闻,她被下了面子,憋了一肚子的气,这才有此一闹。 眼下孙掌柜又把事给绕回来,她更是来气,“好啊,你们果然是欺客!你们知不知道我家姑娘是谁?胆敢这样对我们,信不信你这小店明天就关张!” 这话一出,孙家人的脸色都白了。 雨还一直下着,没完没了,像是老天在哭。 桑窈本就没有走远,躲在屋檐下。 事到如今她是万不想连累这一家子,只能无奈地现身,“姑娘,那位客人的馄饨是小子做的。” “你?”那姑娘厌恶地别眼,“你这样的脏东西还能有那样的手艺?” “不管姑娘信不信,馄饨确实是小子做的。还请姑娘别为难掌柜,他也知姑娘看不上小子,怕说出来坏了姑娘的心情,姑娘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们一般见识。” 孙家人听她解释,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但那姑娘显然是个得理不饶人,犹在那里不肯罢休,“你也知道自己是个脏东西,活着就碍人眼,那你现在滚出这家店,我就不和你计较。” 外面那么大的雨,让人这个时候走,摆明就是刁难,可如果她不走,那掌柜的一家肯定不得安生。 “姑娘,这位小哥也是我们店的客人……” 孙掌柜的话才说了一半,那姑娘就惊叫起来,“你说什么?这个脏东西也是你们的客人?你们连这样的客人都敢收,我看你们这店果真是不想开了!” “老远就听到什么脏东西在叫,是哪个不长眼的扰人清静。”万昆掀着帘子进来,睨了那姑娘一眼,“原来是你啊,一个奴才也敢威胁人,当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那姑娘先被他说是脏东西,后又他道破奴才的身份,气得满脸通红,狠狠瞪着他,“你自己愿意和脏东西结交,还敢说别人!” “脏东西?”万昆挑了挑眉,“在我眼里你才是脏东西。” “你……”她气极怒极,都红了眼,“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要给脸不要脸!你知不知道我家老爷是谁?” “你家老爷是谁我哪里知道,不会也是个脏东西吧。” 她闻言,不是怒上加怒,而是突然白了脸,可疑地露出心虚的神情,然后跺了跺脚,转身出了厨房。 孙家人和桑窈一齐向万昆道谢。 万昆不以为意地摆手,“事情也是因我而起,你们放心,她们若敢为难你们,我定然会管到底。” 孙掌柜开了这些年的客栈,多少有些见识,“那家的小姐看着是个精贵人,怕是有些来头,你家公子瞧着也不是一般人,万一对上不知……” “你放心好了,我家公子不是她们能招惹的。” 有他这句话,孙掌柜总算是安心了,又说了好些感恩的话。 他摆了摆手,看向桑窈,“小子,这雨怕是一天两天的停不下来,我们也要困在这里几天,你可愿意帮着给我家公子做几日的吃食?银钱方面自不会亏待你。” 桑窈等的就是他这话,却没有一口应下,而是想了想,迟疑道:“万大哥,我不要你们的银钱,能不能我每次多做些,给我和我哥留一口吃的?” “可以。” 这样的主他还是能做的。 桑窈这才流露出开心的模样,等他一走,又向孙家人道谢。 “这都是小哥你自己的造化。”孙掌柜由衷替她高兴,因为看到她,不免让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般年纪在外面讨生活。 老板娘是女人,心思更细些,小声地提醒她,“我看他家的公子不是一般人,这几日你小心侍候,说不定真入了他们的眼,让你们兄弟俩跟在身边当差。” 她点头应着,一副受教的样子。 “你们再是懂事老成,终归还是孩子。”老板娘以为自己帮了她,不由感慨万千。 “我没想到离了家,还能碰到像你们这样的好人。我娘死后,再也没有人教我做人的道理,您的话我一定会牢牢记在心里。” 她含着泪低语着,让老板娘更觉她懂事知恩,想着他们和自己的儿子差不多大,更多了几分怜悯之心,“你以后也别叫我老板娘,叫我婶子吧。” “婶子。” 孙掌柜也说,“你以后叫我孙叔。” “孙叔。” …… 一回到干草房,她迫不及待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寒九霄。 外面大雨不止,里面四面有隙,一边是成堆的草料,另一边是简陋的地床,一旁放着他们破旧的包袱。 他们一个坐着,一个半蹲着,衣衫残破面容脏污,但在孙掌柜看来,这两个孩子和同龄的小子截然不同。 他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像是在一堆污泥中看到快要浮现的玉石,那种似生平第一次窥到什么天机的震撼让他有些恍惚。 桑窈听到动静,见进来的是他,很是意外,“孙叔,您怎么来了?” “这地方确实是委屈你们了,那位万公子找人匀出一间房,我们已要打扫整理过了,你们快随我去吧。” 这下不止是意外,而是惊喜。 万昆找人匀出来还不是下等房,竟然是地字的中等房,有桌有床的干净房间,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如同温柔乡。 桑窈将窗户推开些,深深地嗅着雨水中掺杂的泥土与植物的声息,转头对上寒九霄静水沉玉般的眼睛,微微一笑,“我就说我能凭手艺养活你吧。” 又走到他面前,欢喜都快溢出眼睛,“你说我要是抓住那位公子的胃,他会不会让我们跟着他们一道进京?” “想进京的人是我。” 她明白他的意思,直视着他幽深的眼睛,“我不管你信不信,在我醒悟过后,我就暗暗发过誓,这辈子我一定会对你好。” 她既然救了他,那就要负责到底,绝对不会让他成为书中那个被世人唾弃的人! “哥哥,你信我。” 他深不见底的眸中,仿佛刹那间起了风,风将亘古的荒芜吹散,似有生机呼之欲出。 …… 整顿完东西后,他们去向人道谢。 将将走到楼梯口,恰好遇到下楼的一对主仆,走在前面的正是之前那位为难人的姑娘。 那姑娘一见到桑窈,当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小姐,就是他!看着就让人讨厌。” 又看到她后面的寒九霄,更是露出恶心作呕的模样,“原来不止一个脏东西,还有一个!” 那憎恶的语气,仿佛他们真是什么人见人厌的臭虫。 她口中的小姐衣着华贵绣工精美,尖脸大眼是个美人,却面有凶相,在看到他们之后嫌弃地皱眉,虽然什么也没说,却捂住自己的口鼻。 “我说怎么这么臭,原来又是你这个不留口德的奴才,当主子的不好好约束,是不是想让别人代为管教?” 万昆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们。 她们齐齐变了脸,一个比一个难堪。 “让开,好狗不挡道。”万昆从她们中间挤过,来到桑窈和寒九霄面前,“我家公子要见你们。” 倒是正好。 他们跟着他,再次从那对主仆中间穿过去,上了天字房的那一层。 临进门前,桑窈让他等一下,取出早就备好的湿巾子,先是踮着脚给寒九霄擦了脸,再把自己的脸擦干净。 “你们……”万昆很是惊讶,回过神后暗道难怪。 “上次不期而遇,实在是没法子,出门在外掩人耳目,也是迫于无奈,这次承蒙你们照顾,我们又怎能蓬头垢面去见你家公子。” 桑窈的解释,让万昆更加高看他们。 他先是敲了敲门,然后将门推开,做了一个相请的姿势。 楚珏看到他们的第一眼,眼神中也有一丝讶色,他有想过这两个小子出门在外故意掩盖容貌,却万没想到竟然长的一个比一个出色。 但贫寒之子长成这样,是祸不是福。 桑窈先是自报家门,“我们离家之后不愿和过去再有瓜葛,自做主张改了姓名,小的叫桑叶,我哥叫桑木。” “听说你们是要去安阳府投亲?” “公子莫怪,那是小子胡诌的。我们兄弟二人离家出走,要是被人知道无处可去,怕是会招惹麻烦上身,所以小子就乱编了一个表叔出来。” “原来是这样。” 桑窈赶紧又解释,“我们只想离家里远些,免得被我那后娘找到,以前常听人说安阳府大,我们想着大城应该能谋到生计,所以打算去那里看看。” “叶小子,木小子,你们想要谋生,千万不能去安阳府!”万昆突然出声,语气颇急。 桑窈有些奇怪,一脸莫名,下意识去看寒九霄。 少年半低着眉眼,虽一言不发,却无端让她定下心神,“万大哥,这是为何?” 万昆挠头,似是不知该怎么说。 楚珏道:“安阳府四通八达,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对你们而言恐怕不是上乘之选。” “那……”桑窈心头一跳,装作迷茫的样子,“那我们还能去哪?” “我府上缺人,你厨艺不错,若不然你们跟着我?” 这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他们想进京不假,但不是当下人。 “公子好意,我实在是感激,难得您看中我厨艺,我也想靠这点手艺养家,却不能为奴,只因我祖父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我哥能出人头地,我们夫子也说过,我哥是可造之才,若能刻苦读书,一定能科举入仕。” 楚珏被拒绝,却是半点不生气,反倒看向寒九霄,“倒是个有志向的,听说你们上过几年学堂,我问你,你如何看待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这句话。” 桑窈闻言,心道这哪里考校学问,分明是在试探他们。或许在高位都看来,人穷志不穷是一件极其可笑的事。 “公子定是个学问渊博之人,我们兄弟没上过几年学,学识还很浅显,怕是答不上这等高深的问题。” “你这个弟弟倒是不错,处处护着你兄长。”或许是想到家中那个让自己挂心相护的弟弟,楚珏心头竟有些不太是滋味,“我问的是他,他是当兄长的,难不成被人问话也要弟弟代答不成?” 桑窈不敢再说话了。 她担忧地看向寒九霄,微不可见地摇头,暗示他说些中听的话。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开口,“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然万物归尘,生消寂灭,又皆是平等。” “好一个皆是平等!”楚珏的神情不辨喜怒。 桑窈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对于出身不凡的人来说,绝对不喜欢和低微之人平等,寒九霄话里的冷漠与傲骨,更不易被上位者接受。 她想帮着说话,却知此时不宜。 谁也不知道楚珏心中的惊讶,他心惊于方才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而是一位久居朝堂高位的砥柱权臣。 “你这般年纪能有此等见地,已是十分难得。人各有志,那我就不多事了。” 竟是到嘴的鸭子飞了! 桑窈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出去后不无遗憾地压着声道:“那位公子没有生气,但我们拒绝了他们,恐怕不能搭上他们一起进京,这可如何是好?” “不急,或许还有转机。” “真的吗?”她高兴起来,莫名相信这话。 “在此之前,他们应该会派人查我们的底细。” “!” 她暗道自己还是天真,怎么会以为凭着不期而遇的缘分,以及可怜的身世,还有那点厨艺就能让贵人对他们另眼相看。 越是高门显贵,如果要结交什么人,用什么人,首先最重要的就是摸清对方的底牌。她之前说的虽然都是真话,但却隐瞒太多,万一他们查出来后觉得她没有说实话,会不会适得其反? 下意识咬了咬唇,不由自主地抓住身边人的胳膊。 “那我们怎么办?” 寒九霄垂下眼皮,看着她紧攥着自己的手,声音更低,“别怕。” “……” 他这是在安抚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发育 她低头看着 …… 他们所在的这间房在最里边, 恰好位于楼下那对主仆的房间正下方。有了正式的房间,桑窈想做的第一件就是好好洗个热水澡。 她去到厨房,老板娘一看到她就向她道喜, “叶小哥,你算是遇上贵人了。我瞧着那位公子不是普通人,还给你们安排房间,看来是个心善的。你可得好好表现,争取让他收下你们。” 别人的好意, 未必合自己的心意,但这份情她会领,当下自然又是一副听进去的样子, 真诚地道谢。 老板娘对她的做派十分满意, 说了好些吉祥话。听到她是想烧热水洗澡,帮让她回去等着, 说她是客人, 只管在房间里等着便是。 她执意留下来烧火,让老板娘更觉她懂事。 大雨留下来的客无处可去, 若是无聊只能在大堂里胡吹说闲, 有人在讲述自己的经历, 也有人在说道一些路上的奇闻。 “前日我们在路上, 碰到有人从河里捞到一个包袱,里面是妇人的衣裳, 看着也能换几个钱, 算是走了小运。” “那包袱不会无缘无故在河里,莫不是有人落水了?” 雨一直下,雨声混着他们的声音,透着几分湿意。 “真是有人落了水, 恐怕凶多吉少,雨下成这样,河水定是涨了不少,也不知尸首会被冲到什么地方,可怜哪。” 老板娘感慨着,面露怜悯之色。 桑窈低头烧柴,火光映红了她的眼。 那人说的河会不会是从埔午县经过的那条,如果当初她和寒九霄真的投河,尸体是不是会被冲散,搁浅在不同的地方? 生如浮萍,死后浮尸,他们的生死又有谁会在意。 “叶小哥,你和你哥要是没入那贵人的眼,出门在外还是要多当心些。” 她被老板娘一点,立马回过神来,自是道谢不已。 水烧好之后,老板娘让孙小子帮她提到房间。 “叶小哥,你哥看着比你高很多,这些事怎么全让你一个人做?”孙小子送完水走人时,没能忍住心中的疑惑问她。 她看了一眼背着他们看书的人,小声回道,“我哥被我那后娘打断了腿,好容易养好,我不想让他动手,免得落下什么毛病。” 孙小子恍然大悟,却更同情他们。 “你们真可怜。” 她笑了笑,“幸好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孙小子给他们送了两回水,头回是寒九霄洗,她等在外面。后面才是她洗,却没有让寒九霄出去。 他们一个背对着看书,另一个泡在热水桶中全身心地放松着。 她搓着自己的身体,忽然一声惊呼,“糟了!” 寒九霄闻声,放书动声一气呵成,瞬间到了那并不算精美的屏风前,“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微微的隆起,半点也没有长大的欢喜,甚至心情复杂。“我好像长了些,怕是再过多久就会藏不住,到时候弄个布条缠一缠就好了。” 两兄弟在外,比兄妹俩更方便些。 少年听到她这自言自语般的话,须臾坐回原来的地方,继续看着书,却是好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她一无所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孙家那家人,说楼上那对主仆,说着说着扯到以后的事,不无憧憬地计划起来,“等以我赚到了钱,一定要买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专门空出一间房来做洗澡房,你看可好?” “嗯。” “也给你留一间书房。” “好。” “你说会不会有那一天?” “会。” 水快凉了,她才不舍地起身。 换上那身空无做的衣服,散着湿发从屏风后面出来,被水汽滋润过的脸看着嫩了不少,那脸上冻疮残留的乌紫印已几乎看不出来,俨然有了几分少女的娇俏。 寒九霄朝她这边望过来,很快又移开视线。 她给自己的脸重新抹上药水,没用草木灰,毕竟才洗过澡,若是面上还有灰,那就太假了。 抹完自己的,又要给他抹。 他别过脸,从她手中拿过药水,“我自己来。” 她没有多想,将小镜递给他,自己则去倒水。 门一合上,他慢慢拿起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犹存稚气的脸,是他陌生的样子,他凝视着,目光说不出来的诡异,仿佛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之人。 良久,那双似是暗无天日的眼睛里渐有曦光,缓缓地将药水抹到自己脸上。 …… 老板娘应是从自己儿子口中得知寒九霄断腿一事,不停地说她不容易,说他们兄弟俩可怜,骂他们的后娘不是人。 骂完之后安慰她,“好在都过去了。” 她低头喃喃,“是啊,都过去了。” 自穿越以来发生的所有事,如同一个接着一个的梦,也不知是这梦困住了她,还是她沉沦在这个梦里。 老板娘看她的样子,以为她在感伤,又是一番宽慰,“你这一洗干净瞧着就精神,长大肯定是个俊后生,婶子把话撂在这里,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两人正说着话,万昆掀帘进来。 他一来,她就知道到了给他家公子做饭的时辰。 “万大哥,公子可有什么想吃的?”她赶紧相问。 “我家公子不挑嘴,叶小子你看着办。” 好一个不挑嘴! 那她就看着办吧。 她在老板娘和万昆的注视下一通操作,做出四菜一汤来。汤是鸡豆腐汤,朵朵鸡肉茸像片片白云,只加少许翠绿的葱花点缀。 四道菜分别是滚水焖熟的桃花鲈鱼,切葱姜丝熟油淋过后浇上熬好的豉汁。一道香煎豆腐,一道滑牛肉,再加一个清炒白菘。 同上次做馄饨一样,她一边做,一边提点老板娘,比方说煮饭洒些油会让米粒看上去饱满油润,滚水焖熟的鱼比汽锅蒸出来的更为细嫩。 老板娘认真听着,承着她的情,心想着自己先前说这孩子福气在后头的话还真是说对了,光是靠自己琢磨就能想出这些个精细的吃食,日后定有大福气。 除了滚水焖鱼外,旁的菜都剩了些。 虽说她主动提出同食,却也不能真的和他们吃的一模一样。 万昆取出饭食后,她把剩下的分成两份,一份是她和寒九霄的,另一份说是让孙家人替她尝尝味。 老板娘见她如此行事,更觉她心性好,一口一个叶小哥的叫得亲亲热热。 她刚出厨房没几步,迎面碰上那眼睛快斜上天的姑娘,身后跟了个看起来就利索的妇人。那姑娘瞄了她手中的饭菜一眼,重重地冷哼一声。 她们错身而过时,她故意避开些,听到对方咬牙切齿的一句“脏东西就是脏东西,越收拾越脏。” 开口闭口就是脏东西,这死丫头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她低头走自己的路,只能当做没听到。 雨还在下,看着比之前小了些,但地上的积水太多,乡道上必定有很多的泥泞,并不适合启程。 不少人骂这鬼天气误事,她听着那些抱怨声,却盼着这雨再下两天,好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和楼上那对主仆套上关系。 进房间之前,她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顶上的楼板。 楼板之上,万昆已将饭菜摆好。 楚珏看着那道鸡豆腐,随口问道:“这菜是你告诉她的?” 楚家的厨子会做这道菜,是他爱吃的菜之一。 万昆摇头,“属下什么也没说,应当是那叶小子自己想出来的。他那小脑袋瓜子倒是聪明,依属下看这手艺或许胜过府里的那些厨子,世子爷,您快尝尝这饭还有这鱼,是不是和平日里吃着有什么不同?” 楚珏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先是夹了一块鱼腹肉,然后又吃了一口饭,鱼肉的鲜嫩与豉汁的鲜和略有些嚼劲的米饭在口中融和,出奇的鲜美满足。 他早就等不及,眼见着主子已经动筷,忙给自己夹鱼扒饭,一尝之下眼晴都亮了,不由得眯起,“这也太好吃了!” 饶是他跟着楚珏吃过不少好东西,连宫里的御膳都吃过好多次,却敢说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鱼和最好吃的饭。 “那叶小子当真是有本事!有这样的手艺,便在京里也能在大酒楼里谋到差事,难怪敢说自己想供他哥读书的话。” 楚珏若有所思,筷子却是没停。 “叶小子好打交道,只是他那兄长……”万昆说着,轻笑一声,“属下怕是被这雨扰了心神,竟是觉得那小子挺吓人的。” 他也说不上来,以他的年纪和阅历,居然不敢和一个毛头小子对视。 “你有此感觉,并不是被扰了心神。那小子是个不简单的,看似沉稳平静,实则内里乾坤峥嵘,最是寒刀孤刃之人,很难被人掌控。” “那真是可惜了。”他喃喃着,“属下还想着叶小子手艺好,私下劝他们同我们一道进京,日后也能再吃他做的吃食。” 楚珏想了想,道:“再看看。” 主仆俩将吃完饭,外面有人敲门。 万昆开门一看,却是那姑娘。 那姑娘端着一碗馄饨,面色讪讪,“我家小姐找人做了馄饨,想来你家公子应该爱吃,特意让奴婢给你家公子送来。” 她不想看到万昆,无奈自家小姐初入客栈时见到这家的公子,一眼就相中了,却一直苦于找不到机会相交,好容易逮着这么个契机,她不得不腆着脸上门。 万昆低了一下眼皮,瞅了瞅那碗馄饨,“不必了,我家公子已经用过饭食,这馄饨你们留着自己吃即可。” 他心里想的却是,这馄饨看着就不如叶小子做的,闻着还隐约有没有盖住的羊肉膻味,莫说是他家公子,就是他看着都没有食欲。 也不等那姑娘再三,无情地将门关上。气得那姑娘咬牙切齿又跺脚,将气撒在找来做饭的妇人身上。 那妇人收了不少银子,只好忍气吞声挨骂,却也是个心思活的,转头就去找老板娘打探消息。 “听书儿姑娘说,先前也有人给店里的客人做饭,那人做的也是馄饨,不知他用的是什么手法,老板娘可能告知一二?” 说着,还往老板娘手里塞了十来个铜钱。 老板娘怎会收这钱,当下表示,“这个我还真不清楚,你的手艺也是极好,都是靠手艺养家的人,你也该知道有些事不好打听。” 那妇人无法,只好悻悻而去。 …… 桑窈再来厨房时,老板娘立马将这事告诉了她。 “那刘娘子的手艺不差,比我好不少,要是没有你做的吃食在前,指不定我还想找她讨教一二。” 老板娘快人快语,又道:“她实在是有些不该,如果真是个虚心讨教的,那也应该问你,却偏偏来找我,摆明心思不正。” 她得了别人的卖好,少不得又是一通道谢,也是幸亏有老板娘这提醒,等遇上那刘娘子时,她心里已有了数。 刘娘子守在她回房的必经之路,热情地叫住了她。 “这位就是叶小哥吧,看着就是个机灵人。” “这位婶子有事?”她避开对方塞过来的一把花生,压根没有接的意思。 刘娘子愣了一下,笑的更是亲近,“叶小哥还是个有礼的人,比我家那小子强多了,我看着你这么大的孩子,就想到自己的儿子,你说你家父母也是心狠,下着雨还让你们哥俩出门,我瞧着都心疼。” 这是想打感情牌。 可惜了。 她不吃这一套! “这位婶子,麻烦你让一让。” “叶小哥,你能不能帮婶子一个忙?”刘娘子走近两步,似是很为难的样子,“天字房的书儿姑娘找婶子做饭,给的钱子刚好能给婶子的儿子看病,可是婶子做的馄饨似是不太让她满意,你能不能教教婶子?” “先前你也听到了,那位书儿姑娘对我很是厌恶,她要是知道你来找我帮忙,定然很生气,到时候怕是你这活也做不成了。” “不打紧的,你不说,我不说,她哪里知道。”刘娘子以为有戏,笑得跟朵花似的,“婶子就知道你这孩子是个善心的。” 善心? 桑窈目光泛冷,“谁说我不会说的?她骂我是脏东西,到时我必是要去问一问,她吃了我这个脏东西教人做出来的吃食滋味如何?” 刘娘子脸色瞬间大变,眼神也变得凶狠,“不教就不教,心思这么恶毒,算我看错了人。” 她走远了些,桑窈还能听到她的咒骂声。 桑窈想着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怕是还有麻烦。 果不其然,到了做晚饭的时间,她明知是万昆和老板娘约好让桑窈用厨房的时辰,依然要进厨房。 万昆挡在门口,不让她进去。 她又是讨好又是卖惨,“这位爷,小妇人不用火用锅,只在旁边摘菜洗菜,免得饭做晚了些,惹得书儿姑娘不高兴,您就行行好,看在小妇人一介女流还要养家糊口的份上,让小妇人先进去做些准备。” “说了不行就不行。”万昆双手环胸,不客气地直击要害,“叶小子厨艺高超,谁知道你是不是想偷师?” “小妇人万万不敢有这样的心思……” “滚!” 万昆懒的与她多费唇舌,凌厉的目光一扫,吓得她腿肚子打颤,哪里还敢再纠缠,没几下就跑没人影。 桑窈在里面听的真切,心下很是无奈,也有些厌烦。如果那个刘娘子的主顾换个人,她应该都会帮上一帮。 她手上动作不停,鱼面煮好后以鸡汤为底,铺上鸡汤滚过的极薄滑嫩的牛肉片、浸饱鸡汤的香菇和炸豆腐、金黄的蛋饺、还有炸丸子,佐以葱花点缀。 万昆不用尝,光是闻味儿就已是鲜香丰盈,他未像之前那样用托盘端走,而是备了一个精美的食盒。 “免得被有些人看到,又红了眼。” 老板娘是个机灵的,赶紧找了一个食盒给桑窈。桑窈也没客气,等万昆走后,她用食盒装好提着出去。 一出厨房门,便感觉似有人在盯着自己。 她不动声色地四下一扫,在角落里两个说话的男人身上停留了一会儿。那两人似是有些心虚,快速地背过身去。 天已经黑了,各个房间里都亮起了灯。 烛火如豆,却能让一室生明。 青灰色粗布衣服的少年坐在桌旁,火光照着他抹过药水而面黄的脸,却像是晕染出一层金光,好比寺庙里佛像,透着不知年岁的肃穆。 她一时恍惚,轻咳一声,将两碗面端出来,顿时香气四溢。一边摆着筷子,一边解释为什么用食盒,当然少不得要说道那刘娘子的事。 他静静地听着,如佛像在听世人言。 “你快尝尝,这面是用鱼肉做的。” 她说完后先拿起筷子,埋头开吃。 等了一会儿,对面的人还是没有动筷,她疑惑地抬头相问,“你怎么不吃?是不是不喜欢?” “不是。”他这才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牛肉送入口中。 “是不是很好吃?” 她满脸期待地问他,见他微微点头,高兴地拍着自己的胸脯,“我这手艺……嘶……” “怎么了?” “没……没什么,就是忘了正在长身体……” 他伸过来的手停下,长指慢慢地蜷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露馅 她猛地一回 …… 雨打青瓦的声音又起, 一边是窗外的雨声,另一边是客栈内的嘈杂,她的声音被两者夹在其中, 如同怪异的自言自语。 “看这样子怕是等不及了,不说是怕被人看出来,也应当防着磕到碰到,我得尽快寻个机会找老板娘讨些布才是。” 她兀自揉着胸口,倏地意识到不对, 一时竟有些不敢看眼前的人。 少年比初见时长高了许多,俨然有了几分不凡的气度,他的身体也在一日一日地成长, 应该也在发生变化。 他们这一路走来相依为命, 对于她来说,摆在面前的是要如何活下去, 是生与死的较量, 没有年纪大小,没有男女之别。 但她忘了, 这只是她的感觉, 他呢?真论起来她可以当他的姐姐, 有些事也要适当的提醒他, 免得他认知不足胡思乱想。 “我们都正在长身体,身体会发生一些变化, 我娘以前和我说过, 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千万别一个人瞎琢磨。” “嗯。” 他低着头,继续吃面。 她看着他听话的样子,心想着或许是这些日子感情的培养, 他对她不再排斥,对她的话也能简单回应,大抵是有些信任她。 一碗面下肚,她的五脏六腑都得到了慰藉,也知道营养一旦跟上,更会促使他们身体的脱变。 临出门之时,鬼使神差般地朝他看去,却不想他正好也看过来。 那冷水沉玉的目光,忽地让她的心间一个激灵,到嘴边的再次提醒滚了回去,只余舌尖上言不由衷的叮嘱,“别老看书,适当歇一歇。” 开门出去后,她的心才为之一松。 从大堂穿过,酒肉的气味直冲鼻腔,还未到厨房,迎面与那刘娘子遇上,对方再无假意的热情,只有一声冷哼。 她掀帘入内,老板娘和孙小子都在。 灶台上还摆着两道菜,一道是清蒸桃花鲈,另一道是滑牛肉。 老板娘怕她误会,赶紧解释,“叶小哥,你教我的那些菜我还未学会,这些是刘娘子做的,说是也给我们尝一尝。” 孙小子也跟着帮腔,“叶小哥,我尝过了,这牛肉没你做的嫩。” 鱼肉他们都没吃过,却也不是无从比较,“她做不来你熬的那个汁,味道定然差的远。” 她笑了笑,“她做她的,我做我的。” 心下却是泛冷,看来此前她做的那些东西,怕是全都被有心之人记下了。 老板娘见她不计较,越发觉得她是个好的,“那刘娘子也真是不讲究,为了几个银钱,竟是连做人的本分都给丢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怕不止是几个银钱,那书儿姑娘给的应该不少。 她思量琢磨着,面上却是老实忠厚的模样,“她说她要养家,许是真的缺钱。” 老板娘撇了撇嘴,“他们一行住的是下等房,吃的却是不差。她那男人还有兄弟顿顿都喝酒,牛肉也吃的起,看着倒不像是个很缺钱的。” “那就是个贤惠的,宁愿苦了自己,也要让自己男人吃好喝好。” “我看她就是傻的,只知苦自己的女人,男人是不会心疼的。”老板娘叹着气,“这男人不知心疼自己的婆娘,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又道:“你这孩子,还真是心好。” 趁着这被认定是好人的机会,她找老板娘讨些布,“我哥的腿还未好全,这连天雨下着,他膝盖那里隐隐作痛,我想着拿布给他缠一缠,或许能让他好受些。” “旧布倒是有,只要你不嫌弃。”老板娘想了想,应是想到什么,“新布也有一块,是前些我那家公走时用剩的孝布,就是料子粗了些。” “婶子,我不嫌,我什么都不嫌。” 孝布就孝布,她没什么忌讳的,再粗的新布,那也是新布,她怎么可能会嫌弃? 老板娘倒是爽快,没多会儿就给她取了来,看上去一块还不小,是那种泛着黄的白,摸在手里确实很粗糙。 她再三感谢,有意给些银钱,被对方拒绝。 未怕被人看到,她把布仔细叠好揣进衣服里,双手抱着出去,经过大堂时低着头,不想招任何人的眼。 客人的声音杂乱,有一人应是仗着酒兴,极尽显摆吹嘘,“我这一趟赚了不少,少说也有百来两银子,回去后把我家那老宅翻新,再讨个婆娘,说不定明年此时我就当爹了。” 升斗小民的愿望,最大莫过于此。 她往那边看了一眼,下意识皱起眉头,紧走几步上了楼梯,打眼看到房间外的人,稍稍怔了一下神。 少年凭栏而立,即便是面色褐黄,一身的粗布衣服,也挡不住那骨子里的不凡,以及那令人胆寒的死寂之气。 “你怎么出来了?” 她不太想让他见人,怕被人注意到。 他低声道:“房间闷,出来透气。” “看书累了就出来走走,也好。” 等一起进了房间,她从怀中将布掏出,如同献宝般,“婶子给的,还是新的。” 至于她讨布的借口,也没有瞒他,倒也不是本着两人之间没有秘密去的,而是怕万一孙家人问起,总不能穿帮。 “做戏要做全,剩下的布我给你用上,这老下雨,你的腿才刚好没多久,缠上也有好处。”她撕着布,一分为二后递了一半给他。 他垂眸接过,什么也没说。 …… 是夜。 夜黑雨连绵。 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靠近他们的房间,左右四下环顾之后,拿出一根长铁丝挑开里面的门闩,进房将什么东西藏起后,又蹑手蹑脚地退出去,重又将门闩复位。 轻微的脚步声一远,床上的桑窈就睁开了眼睛,她汗颜心虚地放下自己搭在别人身上的腿,悄悄地坐起身。 按说从干草房换到这正儿八经的房间,从门板换成松软的床,她应该睡得无比香沉才是,却不想还能在半夜醒来。 也幸亏这一醒,才知道有人潜进来不说,还留了东西。 她摸着黑去找那人藏的东西,以为是什么害人之物,没想到居然是一个包袱。用手捏捏按按,大概估摸出里面除了衣物,还有不少银两。 难道是有人暗中接济他们,做了好事还不想留名? 正思忖着,忽然觉得不对,她猛地一回头,正好对上一双幽寒的眼睛。 “寒……唉,哥哥,你怎么也醒了?” 这人怎么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 害她差点露馅! 她惊愕着,不得不努力平复,心想着她改口及时,他应该没的听出不对来,便是听出来了,也会当她是口误,“刚才有个人偷溜进来,藏了这么个东西就走了,你说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来处理,你去睡。” “你打算怎么做?” “还回去。” “你知道是谁?” 这可真是奇了! 她都不知道是什么人,他一个没怎么见人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先前出去透气时见过。” 仅是透个气就能将人记住,还能在夜里认出来,不愧是后来那个心思多狡如阴蛇的大反派,这天赋实在是惊人。 “那你知道他住哪?” “嗯。” 不光是记住了人,还连住的房间都留意到,难不成是有过不忘的本事? 他拿起那包袱,开门关门几乎都没有弄出声响。 桑窈却是越想越心惊肉跳,总觉得方才有那么一瞬间,自己见到的不是什么没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少年,而是一个在刀尖上舔血的杀神。 出了这样的事,她怎么可能睡的着? 但也没有等多久,人就回来了。 “处理好了?”她问。 寒九霄一边上床,一边“嗯”了一声。 当他从自己身上爬过,躺到里面时,她又生出一种诡异的错觉,好似他们这个样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可一细想,又觉得没什么不对。 …… 一夜雨霖霖,花落不知多少。 桑窈照旧早早醒来,偏头一看,里面的人还睡着。 少年一动不动,被子之下的身体直挺,看上去无半点放松,倒像是强迫自己保持这个姿势。 她拿出那撕好的布条,绕着胸口缠了几圈,也没有缠太紧。有了这层布的阻挡,像是多了几分安全感。 为怕吵到别人,她动作极轻。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当她蹑手蹑脚地将门合上时,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那幽沉的目光中,是望不到头的寂静,寂静之中又有什么东西在复苏。 她去到厨房时孙家母子已在,几人正说着话,万昆掀帘进来。 他们之间无需明说,从一开始就形成默契,他不来她不动,他一来她才着手,如此他放心,也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发生,倒是合了她的意。 她正和着面,外面不知为何吵闹起来,有人嚷嚷着自己的房间里进了贼。 “哪个不长眼的,偷东西偷到爷的头上来,敢偷爷的衣服和银子,也不怕没命花!” 她后背发凉,就说怎么可能会有人给他们送东西还不留名,原来是栽赃陷害,幸好他们还算警醒,没有着别人的道。 但那包东西寒九霄不是还回去了吗? 那人的声音极大,没多会儿几乎把所有的客人都闹醒了,他大声说自己醒来后发现房门是开着的,随身带的包袱不见了,非要孙掌柜给他一个说法。 “掌柜的,这事可不能这么算了!” “客官别急,你再找找看,许是记错了地方?” “我的包袱里有一百多两银子,那可是我全部的家当,我还要修房子讨婆娘,我会随手乱放?我就搁在枕头边上,睡前还用绳子将绑口的地方缠了几圈。东西不见了,你这客栈里有贼,我要报官!” 孙掌柜拦他不住,他让同伴去报官,自己则挡在客栈的门口不许任何人出去。 这样的架势和做派,分明是要闹大! 衙门的人来的很快,三个人跑得气喘吁吁,瞧着十分的卖力气。 为首之人不由分说,直接一个字,“搜!” 桑窈冷眼看着他们绕过下等房,直奔二等房,装模作样地搜了两间后,其中一人一脚踢开她和寒九霄的房门。 过了一会儿,那人出来,隐晦朝同伴们摇了摇头。另两人应是不信,又进去搜了一遍,还是空手而出。 那苦主似是很意外,嚷嚷着,“你们再去找啊?东西肯定还在客栈!” 三人闻言,一起进去又找一遍,还是一无所获,却将寒九霄给押了出来。 “快说,东西被你们藏哪了?” 他们的意思如此的明显,不少人都看出来了,“东西是那两个小子偷的?衙门的人难道早就知道了?” 桑窈上前,朝他们拱了拱手,“几位官爷为何要抓我兄长?” “还有同伙!”一人指着她,“就是你们,赶紧如实交待,是如何做的案,又是如何藏的赃?” “不是要搜查吗?怎么才搜了几间就不搜了?”寒九霄半低着头,声音极冷,“你们东西没找到,这是想随便抓个人交差?如此办案,就不怕被人告到上面?”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贼,看来不把你们抓回去审问,你们是不会招了!”为首的一挥手,“把他们带回去!”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们这是想草菅人命,便是真想如此,也应该做做样子,将这里所有的房间都搜一遍才是。”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教我们做事!”那为首的大怒,手还没有碰到他,就被他躲了过去,逃脱他们的掌控。 “你……” “慢着!”万昆慢悠悠地过来,“我觉得他说的没错,既然是有人被偷,那这里所有人都有嫌疑,自然是要搜过所有的房间才是。” “你是什么人?” “路见不平说公道话的人。” 那人冷哼一声,“这里住的看着都是正经人,就数这两个小子看着贼眉鼠眼,不是他们是谁?我看你也是有身份的人,何必为他们这样的贱民说话?” “好一个看着就是!难道你们就是这么办差的?让我想想,你们上头县??是不是有个叫王宽的?我正好路过此地,不如就去问问他,他手底下的是如何办的案?” “你……你认识我们县令大人?”那人变了脸,明显在权衡着什么。 万昆但笑不语,“这下你们是不是该好好办案了?” 那人应是有了计较,给另两个使了眼色,准备继续搜查。他们一间一间地搜,万昆叫了几个人一起盯着,美其名曰是观摩公??办案。 桑窈逮着机会,悄然走到寒九霄身边,小声问:“你是不是送错房间了?” 他轻轻摇头。 那就是她猜错了? 她狐疑不止,有心想多问几句,又怕被人听去。 正犹豫猜测着,他侧身朝着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不用担心,东西在它该在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乱套 她把他当弟 …… 他们说话时, 有人在看他们。 她隐约感知到,尽力忽略因他的靠近与气息所带来的心生异样,朝那不善的目光来处望去, 不意外地看到正在盯着他们的刘娘子。 刘娘子的眼神十分奇怪,却在和她对上后心虚地移开。 除去刘娘子,还有人关注他们。 她略一抬头,上房的那层栏边好些房客自持身份,并未下来凑热闹, 其中就有楚珏,还有那位小姐。 这时有人高呼,“东西找到了!” 很快, 传来苦主惊疑不定的质问, “不可能,我的东西不可能在我兄弟的房间里!” 那刘娘子闻言, 脸色瞬间大变, 当即挤了进去。 “不是我们偷的,一定是有人陷害我们!”她紧接着又冲了出来, 对着他们急声恶气, “是不是你们?我早就看你们这两个小子不是个好的, 定然是对我心生怨恨, 才想出这等糟践人的算计!” 桑窈下意识挡在寒九寒身前,隔绝别人对他的窥探。 “这位婶子好生没道理, 东西是在你们房里找到的, 与我们何干?要是我记的没错,你们和那人是一起的,对他知根知底,想来是盯上了他的钱财, 一早就起了贪念。” 昨日那苦主吹嘘时,身边就坐着自己的同伴,一个是刘娘子,还有一个男人应该就是刘娘子的丈夫,而且先前他让去报官的人,就是刘娘子的丈夫。 如今形势大转,报官之人成了贼子,反倒成了贼喊捉贼。 万昆讥笑一声,“原来是熟人作案,难怪能轻易得手。” 他又对那几个官差道:“人赃俱获,你们还不快抓人!” 那几人你看我,我看你,为首的人眼神游移,不时去往楼上看。 “不是我们拿的,官爷,你们一定要明查啊!”刘娘子指着桑窈,“一定是你这小子捣的鬼,我和你们拼了!” 桑窈护着身后的人,如同老鹰护小鸡那般,带着他往一旁移动。 他半垂着眸,配合着她的脚步,却无人得见他眼底的变化,似是暗无天日的黑夜,被什么人硬生生掰开一道裂缝,任由天光肆无忌惮地照进来。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明明……”那苦主拼命摇着头,应是怎么想也想不通,整个人看上去有些错乱,“难道是我记错了?是你们……” “这位大哥,人心隔肚皮,亲近的人才能在背后捅刀子,你肯定是被他们给蒙蔽了,错信了他们。”桑窈趁机给他加一把火。 他心里的怀疑越来越重,质问刘娘子的丈夫,“你们……难道真盯上了我的银子,故意给我下套,好让我中了你们的算计?” “你别听这小子胡说!肯定是他们捣的鬼……” “东西是在你们房间里搜到的,我们怎么捣鬼?”桑窈保持着护鸡崽的架势,忽地眼眶一红,“我们兄弟俩还是孩子,原也不指望出门在外能得别人的同情,却没想到你们大人为了钱红眼白眼的,这都人赃俱获了,当着官爷的面还想栽赃给我们,真是无法无天了!” “叶小哥,你别怕,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范捕头是个好官,万不会让这起子黑心肝的把这脏水泼到你们头上。”老板娘总算是逮到说话的机会,大声替她撑腰。 她心下感激不已,面上更是委屈难过,落在旁人眼中,她和寒九霄这两个靠在一起的半大小子,身边没个大人陪着,看上去确实是可怜。 万昆见那几人还不动,冷哼一声,“怎么?几位和这贼人难不成是一伙的,为何还不动手?” “不能抓我们,不能……”刘娘子尖声叫着,对着楼上求救,“书儿姑娘,你快帮我们求求情,我们都是……” “闭嘴!”那书儿姑娘施施然下楼,昂着下巴神情倨傲,没好气地道:“多大点事啊,也值当闹成这样,必是你们几个昨日喝多了,一个把东西交给另一个保管,结果今早一起来全都忘了。” “对,对,对。”刘娘子大喜,忙道:“是这样没错!官爷明查,小妇人的兄弟和丈夫昨晚吃多了酒,这才闹出笑话来。” 那苦主也跟着附和,“是这样的,是我喝多了忘事,忘记自己把东西交给我兄弟保管了。” 范捕头得了这下坡,立马就顺着下,“这喝大了易误事,念你们初犯,我等也不与你们计较,不可再有下一回!” “等一下!” 不说是所有人,就是桑窈也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说话的人。 寒九霄在她疑惑的眼神中走出来,如她先前做的那般将她挡在身后,“他们说那东西是他们的,可有凭证?” 他的声音很低,却一时将所有人镇住。 好半天,才有人回过神来,对他指指点点。 “小子,你多管什么闲事,我自己的东西我难道还不认识吗?”那苦主反应过来,语气无比的凶狠,目光中全是警告之色。 范捕头皱眉,眼神如刀子似的落在他身上,“这包袱与他所说一般无二,自然是他的。” 他还是那般平静的样子,半分不惧别人的警告和眼刀子,看着死气沉沉,却无端让人不敢忽视他的存在,“那他若能说出其他东西,难不成也是他的?” 桑窈福至心灵,约摸猜到他做了什么,“我哥说的没错,这年头官爷帮着找东西认主,难道只要说出是什么东西,东西就归谁吗?那要是我说出别人身上有什么东西,难不成也是我的?” “你们这两个小子,当真是……” “我以为他们说的很有道理。”万昆朝他们这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挑眉道:“我竟不知这里的官差办案如此大意,仅听一面之词便能断定真伪,倘若真是如此,我能说出来的东西是不是也是我的?” 说完,他满是嘲弄的眼睛往范捕头几人的腰间一扫,慢条斯理地开口,“你们腰间这把横刀全长二二四寸,刃长十七寸半,厚两寸,宽一寸二,我说的可对?” “你……” “那这刀可是我的?” 范捕头被噎住,又心中惊疑,“你们这是想妨碍我等办差?” “非也。”万昆伸出一指,先是摇了摇,然后指向那被搜出来包袱,“东西是不是他的,还得验过才知。” “验就验!”那苦主很有底气,“里面有我两身换洗衣裳,还有银子一百一十两,铜钱两吊并三十文,请官爷明查。” 范捕头面色不虞,当着这么多的人面,又不好说不验,遂对自己的两个手下示意,其中一人上前将包袱解开。 随着包袱一散,里面的东西瞬间七零八落。 “那是我的钱袋!” “我的荷包!” “我的玉佩!” “我的……” 一时之间,惊呼声四起。 各种样式的钱袋荷包,碎银玉佩金银之物被人哄抢着,眨个眼的工夫,除了几件被扔出来的衣服,几乎一扫而空。 那些人或是拿回自己的东西,或是顺手牵了羊,一个个义愤填膺,“千刀万剐的贼人,这是把所有人都偷了,还敢狡辩!” 刘娘子和她男人都傻了眼,那苦主更是目瞪口呆。 万昆大笑出声,“这回是人赃俱获了吧。” 范捕头的面色阴晴不定着,别提有多难看,而那书儿也不遑多让,因为她在那些赃物中看到了自家小姐的一支簪子,如今不知被人给拿了去。 偏偏她还不能声张,否则传扬出去有贼人摸进她们的房间,好说不好听的,对自家小姐的名声不利。 “姑娘,这事闹的……”范捕头压着声,一副讨好巴结的姿态。 她气极,又不能这么走了,咬牙切齿地对那傻眼的几人厉声道:“这事是不是你们做的,其中是不是有内情,你们还得去衙门说个清楚明白,莫要胡乱攀咬别人,否则谁也救不了你们!” 那几人闻言,不敢再狡辩,皆是面如死灰的样子。 桑窈悬着的心这回是彻底踏实了。 她的视线之中是少年瘦长的身姿,并不厚实的肩背将她护在身后,似是世俗礼法与风雨残酷都无法摧毁逾越的一道高墙。 “哥哥,你真厉害。” 不仅将计就计,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客栈所有人都拉下水,无形之中成为他们的同盟。 不愧是他! “一人之力终归渺小,日后遇事不可独揽,当借力打力,以众人之力助自己成事才能事半功倍。” 他这是又在教她? 论身体的年纪,他不过比她大四个月而已,怎么教起她来像长辈一般?亏的她此前还把他当弟弟,在心里以他的姐姐自居,这般一来完全颠倒过来。 真是乱了套了! …… 事情已了,客人们却未散去,而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下雨天正好无聊,有这事做为谈资,也够他们说上好一阵子。 老板娘往地上啐了一口,“那起子黑心肝的没安好心,竟然想把脏水往你们身上泼,幸好老天有眼,让他们贼喊捉贼遭了报应。” 又无比怜悯地看着桑窈,“这世上总有人歪了心思,你别往心里去。” 桑窈眼眶更红,“多谢婶子,我不会往心里去的,好人还是比坏人多,你们一家是好人,万大哥也是。” 万昆被点名,愣了一下,“我可没帮上什么忙,说到底还你们自己有福气。” 他话是对她说的,眼神却是在上楼的少年身上。 有本事有手段,也是有福气的一种。 说句实在话,他自问也不是见识短浅之人,但自打认识这两个小子以来,还真是一次比一次出乎自己的意料。 一个看似简单,实则内有锦绣,另一个看不透,分明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愣是比京里那些不显山不露水的老狐狸还叫人难以捉摸。 “萍水相逢,我能认识你们也算是开了眼界。” 桑窈心知他应是看出了点什么,却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感激而羞赧地笑笑,赶紧去厨房忙活,麻利地煮粥包包子,包子是鸡肉香菇笋丁为馅,粥是鱼片粥。 鱼片嫩滑粥水鲜美,包子更是鲜香无比,一口咬下去唇齿留鲜,直叫人吃了一个又一个,她一连吃了四个包子,还喝了一碗粥,这才说起先前的事。 “万大哥必是猜到一些,你说他会不会因此觉得我们颇有心机?” “会。” “那怎么办?”她发起愁来,托着腮。 这两天吃的好,哪怕是脸上抹了药水,也能从她越发水灵的眼睛里看出滋润,饶是愁眉苦脸的做派,却有几分少女的娇憨。 寒九霄下意识别开视线,“要么睚眦必报,要么软弱可欺,我们做自己的选择,旁人也有自己的考量。” “没错。”她点点头,暗道自己真是钻了牛角尖,如果不依靠别人,他们难道就要止步于此了吗? 前种未知又漫漫,她的初衷从来都是靠自己,怎么事到如今反而一心想着抱大腿靠别人,实在是不应该。 “我们做我们自己的,其他的顺其自然。” 她豁然开朗,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你拿了那么多的东西,还没惊动任何人,是怎么做到的?” “先前在寺里,我找明净师父讨教过一些傍身的功夫身手。” 原来是这样。 她记得他确实找过明净几次,但仅是讨教过几回就能办成那样的事,显然他的过人天赋不止在智商,还有身体。 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会成为书中那个让男主团焦头烂额的存在。 昨晚那一通折腾,她没怎么睡好,吃饱喝足之后,又还不到做午饭的时间,她准备睡上一觉,上床之前交待他,快到时辰把她叫醒。 这一觉睡得沉,她却还能在时辰没到前醒来,惺忪地睁开眼睛,只觉吃好睡好的感觉实在是好,不由满足地伸着懒腰,看向站在窗前的少年。 少年背直而头微低,似高位者在睥睨着什么。 她穿衣下床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只见一人一骑,正冒雨等在客栈的旁边,“这么大的雨赶路而来,马蹄上全是泥,他必是有急事。” 说话间有人过去,却是万昆。 两人交头接耳一番,然后那人翻身上马,在大雨中离去。 “你说那个人这么急,是不是来送什么消息的?” 而这个消息会不会和他们有关? …… 楼板之上,楚珏正在写信。 执笔如行云流水,姿态优雅从容,给人一种清风明月之感。 万昆进来后,对他道:“世子爷,林坎回来了。” “怎么说?”他没有抬头,继续写着信,笔下矫若惊龙。 “他沿着这一路查去,续娶之家有兄弟的人家全都摸排过,并无与他们年纪相仿之人,但埔午县曾发生过一件事,说是有户人家妇人不慈,三个半月前欲卖掉自己的亲子与继女,致使两个孩子投河自尽。” 楚珏手下动作顿了顿,又接着往下写。 万昆也跟着往下说,“那户人家的男人本是赘婿,前头的妻子病故,后娶的妇人是外乡人,为人极其刻薄,虐待亲子使唤继女,两个孩子出事前,一个被打断了腿,一个被磋磨的不像人样。 前几日与那户人家前家主相熟之人拿着房契上门要宅子,并道出那男人是个逃犯之事,吓得那男人弃宅而逃,卷走家中所有钱财,那妇人怕受牵连,也跟着逃走,不知所踪。” “这么说那两个小子就是那妇人的亲子与继女?那他们的事……” “林坎查过,那妇人自述是被奸人所辱,生下孩子后怕受人白眼,这才带着孩子背井离乡,其子生父不详,出生时辰不详,只知是兴德元年四月生人。那继女是同年八月初三生人,身世经查属实。” 楚珏终于停笔,最后一笔收尾明显发虚,锋芒大打折扣。 他修长的手指轻叩着桌面,眉头拧着紧抿着唇。 半晌,喃喃,“一个生父生辰不详,一个比琅儿小三日,这两个人……从我们遇到他们那日,再到这里相见,按照脚程来算,他们中间应该耽搁了一两日……” “世子爷是怀疑,那家宅子易主一事,也是两个小子的手笔?” 万昆所问,也是自己所想。 今日之事他看出端倪,大抵是猜到他们在其中做的手脚,因而对他们更是另眼相看,深以为是有勇有谋之人。 “叶小子心思简单些,想来背后出谋划策的都是那木小子。” “未必。”楚珏吹着信上没开的墨迹,“你方才说他们逃走之时,木小子的腿是断的,那他们去了哪里,又以何为生?” 万昆一个击拳,“这两个好小子!还真是一个比一个不简单,有勇有谋有胆量不说,还有本事,等他们长大怕是不得了。” 说着,声音低下去,“只是对他们来说,恐怕最大的难题就是如何长大成人。” “世子爷,还要不要让林坎再去查这三个月他们去了哪里?” 楚珏已将信折好,塞进准备好的信封中,神情间透着些许的纠结,“不必,左不过是找个地方躲起来治腿求生。” 几日相处下来,万昆难免生了一些恻隐爱才之心,有心想拉帮他们一把,“世子爷,那您对他们有什么打算?” “打算?恐怕由不得我们。那个木小子,不必假以时日,眼下已非池中之物。” “既已成气候,那岂不是正好可用?” “那等孤刃寒刀之人,哪里是好掌控的,一个不好反伤自己。”楚珏缓缓起身,背手走到窗前,眼神远而凌厉,虽才二十有二,却俨然有大家家主风范。 “昔年,我与父亲在边关时都未曾见过如他那般藏锋孤寒的向死之人。” 他自诩阅历丰富见识过人,但一想到那少年的神态气质,还是忍不住心惊,甚至是有些不安,这种感觉让他陌生,同时也让他心生警惕。 “向死而殚谋戮力之人,不可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摸脚 她的手托着 …… 桑窈收拾妥当后, 准备去做午饭,将出房间没多久,被那书儿堵住去路, 对方看她的目光一如既往的不喜,却没有口出恶言,而是来请她的。 “我家小姐要见你。” 那高抬的下巴,施舍般的眼神和语气,好似在给她传圣旨, 她应该匍匐于地叩谢召见之恩才是。 她退后两步,装作自惭形秽的样子,“你家小姐要见我?你莫不是诓我的?你说我是脏东西, 你家小姐为何要见我?”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家小姐见你, 是你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哪里来的这些个废话?”书儿怒道, 为她的不识抬举而愤恨, “算你小子走运,少不了你的好处, 还不快跟我走!” 在书儿看来, 像她这样的贱民, 随便三言两语就能唬住, 却不想她半天不动。 “你还愣着作甚?” “你不说清楚,我不敢和你走。”她余光瞄到万昆, 当下捂住肚子蹲在地上, “我走不了,我肚子疼,我要去茅房!” “你……” 书儿气极,作势要踢她, 她像是疼的受不住,身体往旁边一避,躲开对方的攻击,似是现在才看到万昆,忙求助,“万大哥!” 万昆冷着脸过来,横在她和书儿中间,“你要做什么?” 书儿到底怕他,气势上瞬间矮了一大截,“我家小姐要见她!” “你家小姐是天王老子吗?她要见谁就见谁?”万昆讽刺道:“你这个奴才狗仗人势,也不怕哪天狗命不保。” 书儿也来了气,“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不也是个奴才!你可知道我家小姐是谁?胆敢这么诋毁我家小姐,以为认识王县令就了不起,信不信你们出不了这安阳府!” 看来这书儿的主家在安阳府是只手遮天的人物! 桑窈心下叫苦,凭着她和寒九霄的身份和处境,不难想象得罪这样的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她好容易走到今天,可不想随随便便被人弄死! “你难道想把我们都杀了?”她装作吓破胆的样子,躲到万昆身后。 万昆似笑非笑地看着那扯虎皮拉大旗的书儿,眉上间没有半分惧意,甚至带着明显的嘲弄,嘲笑对方的不自量力。 书儿见他这般,不免有些心虚,为壮胆和在气势上不输人,搬出了自己的最大的倚仗,“我家老爷姓黄,我们是安阳府黄家的人。” 桑窈不知安阳府黄家是什么来头,她从书儿的语气中不难听出来,黄家的地位肯定不低,却应该也不会太高,若不然为何是老爷,而不是什么大人,或者什么其他的名头。 “黄家?”万昆“啧啧”两声,“难怪。” 一声难怪,让书儿的脸色白了红,红了白。 桑窈暗忖着这黄家或许是有什么名堂,要不然万昆也不会知道,虽说看他的样子不怎么放在眼里,但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强龙是他和那位公子,自己和寒九霄不过是蝼蚁。 “万大哥,她家小姐见我,想来是有什么事,可我心里没底,实在是怕见那样的人。” “别怕,这安阳府的水里还没有能搅动风雨的大鱼,你且走你的路,我把话放在这里,她们不敢把你们怎么样!” 万昆心里打定了主意,哪怕是自己的主子不想招揽这两个小子,他也能顺道把他们安全送出安阳府。 桑窈听出他话里的深意,“万大哥,你人真好,要是天下都是像你这样的人,我走到哪里都不怕。” 又红着眼睛道:“我祖父说过,出门在外和气为重,要不我去听听她家小姐到底想做什么?” 万昆想了想,“也好,我也想知道她们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他们一唱一和的,气得书儿胸口不断地起伏着,好歹事情办成了,她也就忍下这一时之气,扭着腰在前面带路。 到了那门口,不阴不阳地对万昆道:“我家小姐是千金之躯,你是成年男子,当知男女有别,在外面等着吧。” 万昆抱着手靠在门旁边,看也不看她一眼,只叮嘱桑窈,“我就在外面,若是有什么不对你就喊,我的剑可没什么忌讳,管她什么小姐女人,但凡是作恶之人,我照杀不误!” 她听得心惊肉跳,暗恨自己怎么惹了这么个混不吝的。 桑窈却是更动容,朝他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进去。 …… 一道屏风挡着,黄小姐就在屏风后。 书儿过去和对方说了什么后,只听到一声轻哼。 桑窈半低着眼皮,却是将房间内快速扫了一圈,从格局来看和那位公子所住的房间大差不差,窗户紧闭着,拘着浓郁的熏香散不去。 好半天,黄小姐终于开口,“我知那刘娘子与你有些矛盾,没少找你的不痛快。那几个不知好歹的做下的事,险些让你受了委屈。” 这是在给她道歉? 她不觉欣喜,反而更加警惕。 “他们恶有恶报,自有官府处置,小子不委屈。” “倒是个大度的。” “小姐,这小子看着不太干净,做的饭食却是不差。奴婢虽看不惯他,想着他也是个可怜人,兄弟俩出门在外也是不容易,不如您大发善心,替他们谋个前程?”书儿这话听起来像人话,但明显不想干人事。 桑窈不插嘴,静观她们主仆二人演戏。 黄小姐似在考虑了一下,道:“他既然有手艺,那我就举荐他去安阳府最大的酒楼满园香,正好抵了他受的委屈。” “小姐您真是心善,竟然要他谋个这么好的差事,奴婢可是知道的,那满园香的红案一月有二两银子,便是白案也有一两二钱,这小子撞了大运,遇到了小姐您!” 书儿马屁拍完,从屏风后出来,施恩般的道:“小子,你都听到了,还不快叩谢我家小姐。” 谢什么? 谢她们编出这样的话来诓骗她,等他们落入圈套后,再任由她们宰割吗? “小姐好意,小子心领了。书儿姑娘说小子是脏东西,小子可不敢去那满园香当差,免得做出来的东西没有人敢吃,被人赶出来。” “你小子竟然不知好歹!”书儿还以为她会欣喜若狂感恩戴德,没想到她会拒绝,当下变了脸,“我家小姐身份尊贵,她保你去满香园,谁敢说一个不字!” “小子有自知之明,劳小姐费心了,小姐要是没有别的事,小子还要去给万大哥他们做饭食。” 她说着,就要出去。 书儿火大至极,冲过来拦她。 她高声喊道:“万大哥,你还在吗?” “叶小子,我在。” “让他走。” 听到万昆的声音,屏风后的黄小姐发了话。 书儿心不甘情不愿地让开,狠狠地瞪着她,“不知死活的东西,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还能怎么死? 当然是老死! 出了门,见到万昆,一五一十地说起刚才的事。 万昆问她,“满园香确实是安阳府最大的酒楼,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何错过?”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机会,但我听夫子说过,礼下于人必有所图。她们分明讨厌我们,却突然许下这样的好处,恐怕另有原由。” “好小子!”万昆大掌扬起,却想到什么没有拍到她肩上,而摸向自己的头,“大利于前而不动心,尚能保持清醒,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她注意到他动作的转变,心知他们应该是已经查清她和寒九霄的底细。 “万大哥莫要夸我,我也是幸好读了点书,夫子还说读书不止为科举功名,还为通晓事理,不被人蒙蔽。” “确实如此,你能有此见地,已胜过世人万千。” 世间读书之人不少,真正能融会贯通的有几人?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这般见地,别说是搁在普通百姓身上,纵是那些打小读书识字之人,也未必能有。 万昆想,这小子…… 不,这姑娘还真是个不简单的! …… 熬鸡汤、焖饭、杀鱼、洗菜。 桑窈手脚麻利地忙活着,一边还和老板娘聊着天,看似随意地指点着一些做菜的技巧。 她这顿做的菜有四个,白菘叶子包着鸡肉馅成卷蒸熟,浇淋上豉汁和热油,还有熘鱼片和油爆河虾,最后一个是香煎牛肉,将厨房内能找到的香料焙干磨粉洒在上面。 汤是鸡汤底,撇油去肉只用亮汤,再下雕花萝卜和香菇豆腐成汤。 “万大哥,这香煎牛肉辛辣味重,要是你家公子不爱吃,劳烦你把它吃了。” 万昆一听这话,便知这道菜是她专门为自己做的。 楚珏饮食清淡,身为一起用饭的下属,他当然也随对方的口味,虽说她做的菜都好吃,他吃着也很好,却改不了骨子里喜食重口味的偏好。 这一点与他亲近的楚珏都未注意到,没想到一个相处没几天的人竟然会发现,如何不让他意外又受用。 他深深地看她一眼,说了一句“你有心了。” 她当下也明白,自己的心意对方已经感知到。 人情这种东西,有来有往,哪怕她已不再强求找靠山,却也愿意对一个真心为自己出过头的人做些事。 旁的话不必挑明,懂的都懂。 她笑了笑,道:“你们若吃着喜欢,我心里最高兴。” “还是你小子会说话。”万昆也跟着笑,装好饭菜后提着走人。 一回到房间,将饭菜一一摆上,故意把香煎牛肉摆在自己这边。 楚珏坐下,很难不注意这道有别于其它清淡菜色的菜,手上的筷子下意识就伸了过去,先是闻了闻,复合香料的气味让他皱了皱眉头,却还是硬着头皮放入口中。 谁成想这一入口,滋味令人惊喜,牛肉极其的鲜嫩,配着香辛料碰撞出前所未有的味觉体验,有几分像他以往吃的炙肉,但味道美妙数倍。 他一筷子一筷子不停,万昆提醒道:“世子爷,这菜味重,您少吃些。” “近日口淡,这菜吃着倒是正好。”他眉目不抬,心知这菜怕不是为他做的,一时竟有几分说不出来的嫉妒,手下的动作也更频繁了些。 最后一顿饭下来,这道菜万昆不过是浅尝辄止,大半都进了他的肚子里。 他搁下筷子时,万昆说起先前桑窈被书儿请去的事。 “那小子倒是个心如明镜的,猜到她们没安好心,当场就能拒了。要我说她这手艺,便是放在京城也是不多见,随便去哪个酒楼谋个差事不难。”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若有所思,长指敲了一下桌子,不知是在警醒自己,还是嫌万昆话多。 …… 香煎牛肉和熘鱼片桑窈都多做了,剩下的照旧是一分为二,一半自己拿走,一半留给孙家人。 除了这两道菜,她还盛了满满一碗鸡汤。 她一边摆菜,一边也说起书儿把自己叫去的事,说着说着忽然想到一事,好似住进这房间开始,她再也没有背着寒九霄吃过饭。 不由心下失笑,笑自己大意,也笑自己想太多,从一开始就没有必要那样,毕竟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不是书中的大反派,或许永远也不会是。 外面的雨已经很小,她知道等到雨一停,这被雨聚拢的缘分便要散去,也就是说眼下这样丰盛的饭菜,他们很快就吃不上。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吃了几天这样的好菜好饭,接下来又要恢复水就馒头的日子,回想三个月前,她可是连馒头都吃不上,还真是不堪回首。 人在思考问题时,往往无意识地重复一些小动作,比如她会晃脚,晃来晃去难免撞到东西,当她踢到寒九霄的腿时,瞬间回过神来。 “没有踢疼你吧?”她忙问着,还弯腰去看。 这一看才发现,他因着身体长高不少,脚也大了不少,原本的旧鞋子明显见小,挤着他的脚趾,俨然有冲破的征兆。 “等雨停了,我去给你买双新鞋。” 说着,她整个人蹲下去,先是帮他把鞋子脱下来,然后再用手量着他脚的尺寸。 她的手托着他的脚,翻来覆去。 他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收紧,直到关节泛白。 …… 未时三刻,雨终于停了。 已有客人憋了几日,也不管地上还泥泞着,急急地退房走人。 桑窈问过万昆,得知他们还要待上一日,心里有了数,这才出了客栈。 进贤镇虽是大镇,但一条街走到底也费不了多少时间,她揣着两百文钱从头逛到尾,花二十三文钱给寒九霄买了一双鞋子,再花四十文买了一块细布,并十文钱的针线,最大的花销是一把剪子,用了五十三文,一则可做裁剪的工具,二则可为防身的武器。 先前帮寒九霄比划买鞋时,她注意到他的袜子也破了。其实不光是他的,她的袜子也快没法穿,索性扯了些布,准备给他们每人做两双能换洗的袜子。 她抱着东西往客栈走,快走到时前方出现一行人,几人抬着什么东西,一边喊着让让,所到之处人人避散。 从那几人腰间系着的黑狗毛绳来看,她立马知道他们抬着的是什么。 埔午县也靠河,自有靠水吃水之人,一是打鱼为生,二是捞尸行当,而那几人就是捞尸人,也称水鬼。 他们抬着盖着白布的尸体,应该在水中泡了许多,看上去明显鼓鼓囊囊,因为地上的泥泞,免不得颠来倒去,那尸体的手歪了下来。 只一眼,她的心就是猛烈的一缩。 那衣服的颜色,那衣袖上的绣花……是赵金娘! 赵金娘所有的衣服都归她洗,她不会认错。 蓦地,她想起前有客人曾说过的事,难道那个被人从河里捞到的包袱也是赵金娘的? 虽名为母女,可赵金娘于她而言是仇人,她不仅不会认尸,还在心里暗自拍手称快,感谢老天有眼。 她避过人群,拐进了客栈,一进房间立马闩门,转头看到站在窗前的人,没由来的心生异样,却也安定了不少。 少年静然屹立,如孤松傲雪。 赵金娘再不是人,也是他的亲娘,亲娘的死讯,他有权知道。 “方才那个被人捞起来的尸体我看到了。”她走到他身后,低低的声音中透着几分压抑,“是你娘。” “嗯。” 就这样? 她一想也是,摊上那么个亲娘,还不如没有,死了倒也干净。 “你来试试这鞋子合不合脚?”她把鞋子递给他,“要是大了小了,我去换。” 他坐到凳子上,听话地把鞋子换上,看着倒是正好。 “你再走走,看挤不挤脚?” 他又照做,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步子不大不小,似在漫不经心地踱步,有着不符年纪的沉稳气度。 “怎么样,舒服吗?”她问。 “可以。” 那就好。 他旧鞋已不能再穿,鞋面打着补丁,还有破洞未能及时补好,鞋底磨损厉害,不知跟着他的脚走过多少地方。 正如她当初扔掉的那一双。 忽然,她脑子似有一道惊雷响起,炸得她的心都快飞出嗓子眼,没由来的记起他们重回秦家的前一晚,也就是李良逃逸,赵金娘也跟着避走的那天夜里。 他出去过! 那么赵金娘的死和他是不是有关? 若是有,那李良呢?是死还是活? 一连串的念头冒出来又被她按下去,如狂风暴雨过后的树倒枝断,也似大火烧山后的灰烬余星,满目的疮痍之下,却是新生机的蓄势待发。 半晌,她拎起那双旧鞋,低声如喃:“这双鞋该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贤惠的他 一只手突然 …… 扔了鞋, 她去到厨房。 老板娘正在备菜,一边洗着切着,一边和孙小子说话, 母子俩说的正是先前捞尸人经过的事。对方打眼看到她,也没终止话题,而是将她拉入闲聊中,问她知不知道这事。 她自是说知道,碰巧买东西回来时看到了。 “真是造孽啊, 我听说那人还怀着孩子呢,也不知是失足掉进了河里,还是自己想不开?” “会不会被人谋害?”她低声问着, 已到跟前帮着一起摘菜。 老板娘摆了摆手, “应该不是,有人跟去看了, 说是那人身上半点伤也没有, 肚子里灌饱了水,定然是溺死的, 再说她手上的银镯子还在, 显然不是被人谋财害命。” 她看到的那只手上空无一物, 但她知道赵金娘的另一只手上确实戴着银镯子。 既然从死状来看确实是溺死的, 那她就放心了,遂心事重重地说起自己被书儿请去的事, “婶子, 我心里实在是没底,也不知那黄家是什么人家?” 老板娘没等她说完,脸色已经变了,先是小心地往外面看, 然后将她拉到一边耳语一番,末了,语重心长地道:“她们怕是记恨上你们了,你和你哥还是莫要去安阳府的好,万一碰上了,怕是……你听婶子一劝,哪里都有活路,莫要往死路上去。” 孙小子在一旁也跟着劝,“叶小哥,你听我娘的,那黄家在安阳府还有个名字,叫黄泉府,死的都是像我们这样半大的孩子,个个都是有去无回。” 难怪之前万昆得知他们要去安阳府,也是告诫他们别去,却原来是因为黄家那个腌臜的存在。 桑窈有心多了解,又问:“他们做下那些恶事,难道官府的人不管吗?” “管什么?怎么管?那些人都是相护的,先前范捕头行事你也看到了。听说黄家在京城里有大靠山,连府衙的人都要巴结他们。” 老板娘怕她年纪小,还不知事情的严重性,再三叮嘱她一定不能去,“你们要真是没地方去,不如在我里待一段时日?” 她明白对方虽有些许的私心,却是真心想帮她,但他们不知道,她和寒九霄的目的地根本就不是安阳府。 “多谢婶子好意,只是我碍了黄小姐的眼,要是留在你这里,她怕是会找你们的麻烦。你们都是好人,又帮了我这么多,我不能连累你们。” “你这孩子……” 老板娘方才一头想去,一是可怜她同情她,二来也确实是看中她的手艺,听她这么一说,后背不由得发寒,暗自庆幸她的懂事。 天色已不早,原本阴沉沉的天竟然亮了许多,西边光霁出现,春雨逼退好几日的太阳隐有按捺不住要出来的架势。 看这样的天气,明日必定天晴。 她听着客人们感慨着天公终于停雨,一晚上吹风,地面也会干不少,很多人都在计划天一亮就赶路。 相比他们的期待雀跃,她却有几分怅然若失。 万昆如期而至,告诉她自家公子中午吃多了些,晚上想吃一碗好克化的汤面。 她得了吩咐,立马着手准备。 老板娘有心帮她,在她揉面之时,故意和万昆搭话,“听万公子的口音,不是安阳府附近的人,不知老家是哪里的?” 万昆随口答道:“京城。” “京城好啊,那可是天子脚下,顶得过好几个安阳府。依婶子看,凭你的手艺便是去到京城也能谋个好差事,万公子,你说是不是?” 这婶子真是好人! 桑窈正中下怀,面上却装作羞赧的样子,“婶子莫要打趣我,我都是自己胡思乱想做出来的吃食,哪里能入京中那些贵人的眼?” 她和寒九霄是一定要去京城的,京城虽大,却怕狭路相逢,万一日后真遇上了,有今日之事做为铺垫也不算太突兀。 “婶子可不是和你说着玩的。”老板娘叹了一口气,以为万昆不知道她被书儿请去的事,当下又说了一遍。 “万公子,我见识不多,却也能看的出来那个黄小姐不是什么善茬,怕是存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黄家在安阳府势大,我方才就劝叶小子和他哥不要去那里投亲,还是另谋出路为好。你一看就是能人,是个有本事的,见识也广,不如你给他们指条明路?” 桑窈这下是真的感动了。 她面露欣喜与期待,巴巴地望着万昆,“万大哥,您说我这手艺要是去了京城,会有活路吗?” 万昆被她信任之中又带着想被人肯定的眼神这么一看,心里那丝隐约被人算计的感觉一扫而空。 他对她印象极好,也有心拉帮一二,暗忖着世子爷不想用他们,那若是他们自己想进京,总不会有人拦着。 “你这手艺没的说,真要是去了京城,想在那些个不比满香园差的酒楼里谋个营生,也不是什么难事。” “真的吗?”她的欢喜发自内心,清澈如水的眼睛迸发出干净的光彩,衬得褐黄的脸都灵动了几分。“我等下就去和我哥商量。” 从万昆之前的口气来看,压根不把黄家放在眼里,也就是说并不惧怕黄家背后的靠山,那么很显然,他的主子身份高于黄家的靠山。 这样的大腿他们就算是抱不上,能靠上一靠也是好的。 她手上的工夫也不停,饧面的时候杀鱼剔肉剁碎,摔打上劲后包裹鸡肉蓉成丸子,鱼丸配面看着一眼的白,清汤寡水的很是惨淡,唯一的点缀仅有细碎的葱花,入口却是出奇的鲜美。 面条爽滑筋道,鱼丸弹嫩鲜甜,老板娘受教不已,直夸她心思灵巧,天生就是吃这门手艺的人。 “得了你这几日的好处,以后我这店里也有拿的出手的饭食,便是有贵人来住店我都不惧,再也不用受对门的气。” 同行多是仇,她不必细问也知道两家客栈多少有些矛盾,思及富贵客栈那伙计对他们的态度,只觉这世间的很多事或许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心道这算不算是变相的出了一口气? …… 万昆先走,她随后。 上楼时碰到书儿,书儿几乎是用鼻孔看人,目光中透着古怪,如同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两人错身而过时,她听到对方从齿缝出挤出来的话,“脏东西,该死!” 自打她穿来之后,死这个字像是如影随形,她一直在挣脱的,一直在为之努力的就是远离这个字。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也要活下去! 她们之间的地位悬殊,正面不宜硬碰,只能装作没有听到,低着头加快脚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刹那,眼底的冷意慢慢散去。 甫一转身,忽地对上少年幽沉的目光。 “发生何事?”寒九霄问她。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脚步声不对。” 原来是从她的脚步声中判断出她的不安。 这人当真是敏锐! 他们相依为命,是一条藤上的苦瓜,她对他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当下把书儿说的那句话重复一遍。 “你说,她们是不是没打算放过我们?” 那句话中分明不掩杀心,对于那些人而言,他们是可以随意捏死的蝼蚁,且毫无反抗之力。 她将面从食盒中取出,视线之中忽地出现那把剔骨刀,惊得她心都快跳出来。 刀还被布和皮包裹着,在少年的手中灵活的像个玩具,那翻转之间如同左右别人的生死,起时还是生,落时已是死。 寒九霄的眼中没有杀气,仿佛在手中转动的不过是一支笔,轻描淡写地勾画着动作,动作行云流水般,却让她更心惊。 她的记忆中,这是秦甲杀猪时的那套手法! “哥哥,你不要冲动!” 一旦双手沾了血,背上人命官司,他恐怕还是逃不开书中的剧情,甚至很有可能更糟更残酷,她想也未想,按住他的手。 他垂下眼皮,视线落在她的手上。 这是一双因为做活而粗糙的手,皮肤远没有寻常姑娘家的细嫩,却胜在手指细长,指甲干净无垢。 “那你告诉我,生死面前,你会如何选择?” “可是我们不止要生,还要堂堂正正清清白白。” 他深深地看着她,幽寒的目光静如水,她却忽然明白他的用心,一时心情满是说不出来的复杂。 她想象中的平淡日子,是他们靠自己的努力得到想要的一切,一个凭手艺养家糊口,另一个靠天赋努力刻苦读书出人头地,然而现实是无处不在的危机,稍有不慎就会招来杀身之祸,一如他们此时的处境。 树欲静而风不止,泥潭之中求生何其艰难,如何才能出淤泥而不染? 他们四目相对,她的眼神渐渐败下阵来,最后是无声的妥协,“先吃饭。” 这一顿饭下来,没人再说话。 吃完饭后,她默默地收拾。 送碗筷、打洗脚水、倒洗脚水、上床。两人都靠在床头,一个在里,一个在外,烛火并不算光亮的映照下,她剪布缝制袜子,他翻看着那早已滚瓜烂熟的书。 楼下的嘈杂声被一道门阻隔着,这一方世界显得尤其的寂静安宁,仿佛是错乱时空裂缝中的喘息之地。 她穿针引线,笨拙地将手中的布缝合。 一只手突然横过来,从她手上把东西拿走,“我来。” “你会?” “嗯。” 她想起来,这几年没人管他,他破衣服上的那些补丁,应该是他自己补的。他挑针扎下的动作流畅无比,本应该当得起一声男子也贤惠的称赞,她却没由来的打了一个寒战。 书上说他最喜剥骨拆皮,骨雕器皮做灯,那么他用人皮做灯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缝制的? “别人不动,我们不动。”他极低的声音,打破这怪异的安静。 她瞬间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忽地有些五味杂陈。 他这是在向她妥协吗? 他是阉党一派的刀,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不分善恶滥杀无辜,迫害忠良手段残忍,但他分明不应该是那样的人! 她没由来的感到很难过,难过那个饱受世人谩骂的他,那个受尽不公从不辩解的他,那个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他。 他们只是想活着,为何如此艰难? 他们的生和死,凭什么由别人来决定! 她握着剪子的手收紧,尔后慢慢放开。 …… 一夜雨歇,天明时地上的泥泞果然干了不少。 天还没怎么亮,已有客人忙着收拾东西准备上路,到晨光起时,有好几拨人都启程离开。 因着楚珏和万昆还要再待上一日,桑窈和寒九霄也跟着再多住一天。 她早饭做的是改良版的神仙粥,粥里除了素菜外,还用鸡汤为底,加入鸡肉蓉,主食是牛肉萝卜包子。 喝着神仙粥,她不由想到山上的师徒几人。 “你说山上的香火是不是多了些?明心他们会不会想我们?” “会。” 寒九霄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我也想他们了。”她吃着牛肉包子,又道:“可惜这么好喝的粥和包子,他们一辈子恐怕都吃不到。” 出家人不食荤腥,除非是破戒还俗,否则根本不可能吃到这样的东西。 但人生在世,哪能尽善尽美。 吃过饭后,她去厨房还碗筷,正要帮着老板娘做些活,帘子从外面掀开的,进来的人却是寒九霄。 少年秀拔高瘦,身姿如白扬雪松,尽管脸色褐黄,出色的五官并没有被完全盖住。 老板娘以前没和他打过照面,这是头一回见他,不由喃喃,“你就是木小子吧,你们兄弟俩看着都是有福气的,你这小子眉眼也俊的很,以后定然也是个俏后生。” 桑窈却是心惊,忙上前问他,“你怎么来了?” 话音刚一落,外面传来嘈杂声,有人惊呼,“官爷怎么又来了?” 很快,响起范捕头的声音,“官府办案,闲人避让,地字房最里面的两个小子,还不快快出来!”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官府的人都堵了门,他们不得不出去。 一看到他们,范捕头就是一声令下,“把他们抓起来!” 桑窈赶紧相问:“官爷,不知我兄弟二人所犯何罪?” 范捕头冷笑一声,讥诮道:“前几日安阳府钱家报官抓捕两个私逃的奴才,经查实就是你们这两个小子!” 逃奴? 还真是一个让他们无法辩解,也无从证明的自己的好罪名! “你们怎能确认是我们?” “有画像为证。”范捕头取出一张画像,上面的画着两个人衣着长相确实和他们相似,从墨迹的新旧来看,顶多不过半天。 这真是欲加之罪,不仅有辞,还有所谓的证据。 所有人都震惊了,包括孙家人。 孙掌柜大着胆子上前,“范捕头,会不会弄错了?” “你敢质疑我们官府办案?”范捕头睨着他,得意地将画像收起,一个挥手,“带走!” “既然是官府抓人,可否让我们看一眼捉拿文书?” 文书二字从寒九霄的口中一出,楼上的万昆下意识挑了挑眉。 “这木小子当真不同凡响。” 这个年纪能遇事不慌,还有想到关键所在,其心性定然非比常人。 “我们办差,哪容你一个小子置喙?”范捕头拿不出文书,一心想着速战速决,“文书自是有的,等你到了衙门便能见到。” “没有文书,我们不能和你们走。”寒九霄面无表情地道。 他无动于衷的样子,透着几分死气,还有几分杀气,范捕头莫名发悚,回过神后暗骂自己不经事,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给唬住。 “这可由不得你们!” 看来是软的不行要来硬的! “抓两个逃奴而已,哪里要什么文书?” 三楼的凭栏处,书儿睥睨着他们,那眼神仿佛已能断他们生死。 看来这事是她们捣的鬼! 桑窈下意识去看身边的人,寒九霄望上去的目光,森寒无底,亦是在看死人。 这是她们自找的! 范捕头闻得书儿那句话,如奉为圣旨,当下眼睛一亮,对他们疾言厉色道:“没错,你们两个逃奴而已,还不配上头的文书。” “哥哥,怎么办?”桑窈装作害怕的样子,“我们没去过什么钱家,为什么他们断定钱家逃出来的两个小子是我们?这画像是不是他们伪造的?” “你小子敢质疑官府办案?” “我没有……范捕头,你见过我们,又没见过钱家逃出的那两人,谁知道……” “我见过!”楼上的书儿迫不及待地开口,“你这么一提醒,我倒是想起来了,怪不得我先前见到你们就觉得面熟,原来是陪我家小姐去钱府做客时见过。” 这下连人证都有了。 范捕头的脸上已是势在必得,一副十拿九稳的样子,只等着这差事办好,在黄家那里捞些油水得些好处。 “带走!” “官爷!”桑窈看似都要被吓哭了,声音抖着问,“你们别听书儿姑娘乱说,我们以前根本没见过她,她要是做伪证,你们可要替我们做主啊。” “是这个理。”万昆适时接她的话,“这做伪证重则吃牢饭,轻则挨板子,可不是小事,这位黄家的奴才,你当真在钱家见过他们?” 书儿被他一口一个奴才地叫着,别提有多生气,抬着下巴斩钉截铁,“我确实在钱家见过他们!” 钱家是黄家的依附,真的还是假的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她催促着范捕头,“你们还磨蹭什么,还不快把这两个逃奴送回钱家。” 人进了钱家,等同于落到她们手上。 “范捕头,我们真的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你们当真核实过了,钱家逃出来的是两个小子,难不成也是兄弟?” 范捕头得了书儿的作证,以为此事没跑,当下硬气无比,“没错,是两个小子,也是一对兄弟,长相年纪都对的上。” 也是一对兄弟就好! 桑窈看向寒九霄,寒九霄朝她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第31章 求他 桑窈大惊失 …… 八方客栈里里外外都围了不少人, 有住客还有好事的路人。 人群七嘴八舌的,说什么的都有,其中有人指着桑窈和寒九霄, 对旁边打听的人道:“就这两个叫花子,先前还想住我们富贵客栈,幸亏我眼睛尖,一眼就看出他们不是个好的。” “那你们客栈倒是避了祸了。” “可不是嘛,孙掌柜不是常说八方来客都是财, 我看他这次怕是失算了,这哪里是财,根本就是祸, 他这下怕是要倒大霉了。” 如果桑窈和寒九霄真是逃奴, 那八方客栈收容他们住店,一旦安上一个包藏逃奴的罪名, 还真是倒了大霉。 那人幸灾乐祸着, 眼珠子溜溜的转,只等着落井下石。 孙家人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 一个比一个急, 老板娘急得声音都带着哭腔, “叶小子, 你快和他们说清楚,你和木小子是清白人家出来的孩子, 不是什么逃奴。” 桑窈当即大声回道:“我们当然不是逃奴。” 她看着范捕头那张得意的脸, 字字清楚地道:“因为我们不是兄弟,而是兄妹。” 一片哗然。 那富贵客栈的伙计都傻眼了。 “哈哈哈哈” 万昆放肆大笑,“原来你们原县官衙就是这么办案的,前有看着就是, 差点将良民当盗贼,如今又有张冠李戴,说是抓一对兄弟,却非要拿人家兄妹俩去充数,我可真是开了眼了。” 范捕头哪里能想到会有这样的反转,还以为自己做了万全的准备,谁知竟然会出现这么大的纰漏,更可气的是方才还被那小子一激,满口断定自己要捉的是一对兄弟,眼下兄弟变兄妹,他又不能改口,自是骑虎难下。 “你们弄错了人还不走,怎么?不会是想将错就错,颠倒黑白把人家兄妹抓去交差吧?”万昆嘲讽的话,让他脸色更难看。 “你怎知是弄错了?指不定就是这兄妹二人瞒天过海,装成兄弟混进钱府,后又逃了出来。” 书儿的话,让范捕头眼睛一亮。 不等他说什么,万昆一连发难,“你这奴才的意思是,钱家人不光是买了来历不明的下人,还报案不实,安阳府那边也没有核查清楚就发布了捉拿文书!” “我……”书儿一噎,她就是个丫鬟,平日里仗着主家的势,以为自己懂的不少,还有些见识,若真遇事搬出黄家来,谁都会让她几分,哪里想到他不仅不让,还如此较真,堵的她半天也答不出一个字来。 他轻蔑一笑,又问范捕头,“你是愿意好好做自己的捕头,还是想当奴才的奴才?” 范捕头被问的又是气恼又是心虚,拼命擦着额头上的汗,不敢把事情闹大,又不想得罪黄家,心里左右摇摆着。 正思量着对策时,他已从楼上下来,一步步走到桑窈和寒九霄身边,“范捕头,你可是公廨的捕头,难道就凭一个奴才的猜测之言,你们就要不分青红皂白地抓人,传出去不光是你没脸,整个安阳府衙门也跟着你丢人现眼,你抚心自问,你可担待得起?” “这位爷,你几次三番阻挠我们衙门办事,要是没个正经的由头,怕是有些说不过去吧。” 范捕头这话是想试探他的底细。 他但笑不语,摸了一下腰间的剑,“你们衙门办差有失公允,我等百姓心中不满,问出心中疑惑有何不对,你避而不答,难道是和黄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两个人行迹可疑,我要是带回衙门问话,有何不妥?” “你哪里眼睛看到他们形迹可疑了?”他反问。 “他们两个孩子出门,身边连个大人都没有……” “范捕头的意思是孩子不能单独出门?敢问我大武朝律法哪一条有此规定?” 范捕头知道这是遇上硬茬了,倘若真是个有来头的,自己一个小小的捕头哪里招架得住,眼神不由自主地向上瞟着,用求助的目光看向书儿。 书儿绞着手上的帕子,她一个奴才当然拿不了这样的主意。 “小姐?”她轻声请示意着。 半晌,身后的房间内,传来黄小姐的声音,“官府办差,自有他们的道理,哪有旁人指手画脚的份。” 这话的意思是不管了。 书儿心不甘情不愿地翻了个白眼,扭着腰身进了房间。 范捕头见之,心里直骂娘,却不得不自己给自己找坡下,“兄弟还是兄妹,还得验过才知道。” 他让人去请衙门的女监,验明桑窈的身份后,阴鸷的目光多看了她几眼,又转向寒九霄,这才大手一挥准备收兵走人。 “慢着!” 万昆叫住他,“有人做伪证,险些冤枉了良民,还差点让你们衙门办错了案,你们就这样算了?” 范捕头磨着牙,心里骂他多管闲事,面色难看地走到他跟前,压着声音,“这位爷,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有来头的,可这是在安阳府的地界,我劝你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你威胁我?”他挑了挑眉,“大伙听听啊,这位范捕头不肯追究那奴才作伪证的事,还威胁我不要得罪安阳府黄家。” 黄家二字一出,很多人脸上明显露出奇怪的表情,有害怕也有嫌弃。 “那个奴才原来是黄家的人,怪不得行事张狂。” “这兄妹俩得罪了黄家的奴才,怕是难以善了。” “你们少说两句,万一被黄家人听到了,有你们好果子吃。” 范捕头的脸色已经大变,他就是一个捕头,上头的人那么多,尤其是县令王大人,最是不屑与黄家为伍,事情闹成这样,迟早要传到王县令耳朵里,到时候问责起来他必定吃不了兜着走。 但若是他就这么作罢,脸面上无论如何也过不去! “这位爷可知,黄家……” “黄家是什么东西!”万昆睨着他,眼神如刀,“怎么?你想喝黄家的臭水,还是想洗干净屁股去黄家当牛做马?” 这话一出已有不少人听出深意来,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捂着嘴不敢笑,皆是一副你知我知,却讳莫如深的态度。 他在各异的目光中,白着的脸瞬间变得精彩,由白到红,再到朱肝色,“你……你……” “难不成我说中了你的心思?怪不得你连黄家的奴才都不敢动,原来是已经把自己当成了黄家养的一条狗!” “这里是安阳府管辖下的原县,我们办差自有自己的分寸,还轮不到你来教我!我们走!” 他色厉内荏,强行找了台阶下,生怕再被揪着不放,恨不得多长出两条腿来,临出门之时,犹不甘地回望,却不想与桑窈和寒九霄的目光对上,刹那间瞳孔猛缩,心惊了又惊。 他们一个是豁出去的无所畏惧,一个是大战将起的平静荒芜,皆是年少稚嫩的模样,却有着超出年纪许多的隐晦深沉,似双刃齐立,一个已然出鞘,一个正蓄势待发。 这两个小子…… 恐怕是他看走眼了! 莫说是他,便是万昆都被他们所惊,暗道自己还真是没看错人。 这时楼上传来楚珏的声音,“让他们上来。” …… 楚珏见到他们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桑窈,“你想去京城?” 这次见面匆忙,她和寒九霄没有清理脸上的药水,全都顶着一张褐黄的脸。 “万大哥和婶子他们都让我们别去安阳府,怕碰上黄家会有麻烦,眼下我们也不知要去哪里,听说京城很远……我们还没想好。” 万昆替她着急,拼命给她使眼色。 她心知对方的暗示是什么,却假装茫然。 十几岁的孩子,又从未出过远门,这么大的决定不可能一下子就能做出来,适时的害怕胆怯与犹豫才是正常。 “这等大事,确实要好好想想。”楚珏长指叩着桌子,锐利的目光看着他们,似闲聊般提起,“我们正好要回京,你们若是想好了,倒是可以结伴同行。” 她大喜过望,有些话恨不得脱口而出,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寒九霄。 寒九霄的脸上照旧没什么波动,闻言道:“我们会认真考虑。” 他的平静,让她激动的心瞬间冷静。 “多谢公子好意,我和我哥还是要再想想。” “好。”楚珏似是轻笑一声,“我们还有事,会在安阳府逗留几日,你们要是决定进京,两日后来这个地方找我们。” 他给了他们一个地址,便让他们离开了。 一出门,他们就看到准备退房的书儿主仆。 书儿的脸上有可疑的红印,应是挨过打,愤恨的眼神瞪着他们,一副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的咬牙切齿状。 从她的态度来看,很显然事情还没完。 桑窈忽地明白楚珏的用意,他之所以约他们在两日后相见,怕是存着考验他们的心思。如果他们能如约而至,说明有些本事。如果在半路上出了什么事,那就是不堪大用。 果然高位者所思所想皆不会感情用事,无论是人还是人,最大的考量大抵应该都是能不能用,有多少用处。 那么接下来的两天路程,极大可能不会顺利。 …… 没有等吃午饭,楚珏和万昆就已启程离开,桑窈和寒九霄没了混饭吃的倚仗,自然也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 老板娘非要留他们吃过饭再说,说是让他们尝尝自己的手艺。 这手艺当然不是她平日做的那些菜,而是桑窈近日做过的东西,她一一复制出来,说是让他们尝尝,其实是想得到一些指点。 桑窈认真吃了,也诚心给了建议,让她受益不少。 分别之时,她眼眶红着,应是真心有些舍不得他们。 “这一别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她拉着桑窈的手,不掩怜悯之色,“原先婶子还想着你凭着这手艺出去闯一闯,指不定能闯出什么名堂来,可你到底是个姑娘家,在外行事哪能如男子那般自在……诶……” “你说这些作甚?”孙掌柜不太同意她的观点,“我瞧着这两个孩子都是有本事的,小子也好,姑娘家也罢,以后都不会被人看轻。” “也是。”她抹着眼泪,挤出笑模样来,给他们塞了一包吃食,“你们以后若是回乡,记得来看我们,到时再尝尝婶子的手艺,指定比现在强。” 吃食一上手,桑窈就闻到牛肉和麦面馒头的香气。 萍水相逢,终有一别,临别再多的不舍,也挡不住他们奔向未知的前程,她一边走着一边挥着手,孙家人也朝他们挥手。 斜对面富贵客栈那个伙计见之,嘲弄地讥笑一声。 憋了好几天的太阳一出来,一扫连日来的潮湿,地上的泥泞被晒半干至各种各样的形状,行走期间难免歪斜坎坷。 出了镇子后,她回望进贤镇那不知经历多少风雨的牌坊,先是一声怅然的叹息,紧接着一个提气。 从埔午县到小寒潭寺,再从埔午县到这进贤镇,不管他们停留多久,遇到多少人,由始至终都是他们两人而已! 他们走得远了,一辆马车从岔道上出来。 赶车的人将斗笠压的极低,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拿着个饼子啃,略有几分苦气地道:“早知要等这么久,还不如留在客栈里吃叶小子做的饭。” 又不解地回看车厢,问里面的人,“世子爷,您既然改变主意,愿意护送他们一程,为何还要让他们自己去安阳府?” 楚珏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有些情绪不太高,声音略闷,“我就是想看看那个木小子,到底有没有本事护住人。” …… 雨过天晴后,所有的花草树木都吸饱了水,一路上都可见不知名的野花,白的粉的紫的黄的,掺杂在盎然绿色中,很是令人赏心悦目。 桑窈一边赶路,一边还有闲心欣赏,无非是因为吃饱了饭。 他们从客栈出来时已是午后,一下午说快不快,说慢不慢的,等快到原县县城时,太阳已经消失在山的那边。 按照之前找孙家人问过的路,再过一片林地就到了县城的范围,之前还能时不时看到几个人,眼下竟是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她隐约听到一些动静,没由来的提起心来,将剪子拿着藏在袖中。 “好像有人跟着我们。” 寒九霄闻言,示意她躲到自己身后。 “你们已经跟了一路,出来。” 这都跟一路了? 她怎么没发现? 她私心想着还以为自己行事小心谨慎,为人也足够警惕,没想到如此粗心大意,等人靠近了才察觉到。 “两个小崽子,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 有人放着狠话,现出身来,正是那刘娘子的丈夫,而另一个是他的同伴,也就是谎称被人偷了包袱的那人。 “你们不是被抓了吗?怎么会在这里?”桑窈故意惊问,实则在他们冒出来的那一刹那,已经猜到真相。 黄家那对主仆当真没打算放过他们! “你们恐怕还不知道自己惹到了什么人吧?”其中一人得意地炫耀着,“看在你们要死的份上,我就好心好意告诉你们。小子,你们惹到了黄家,死了也是白死!” 死? 桑窈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个字。 这样的荒郊野外,什么都不用顾忌,真当他们会任人宰割吗?哪怕是难逃一死,她也要拉个垫背的! 她紧紧握着剪子,装作害怕的样子,“哥哥,怎么办?他们要杀人灭口。” “哈哈……” 刘娘子丈夫的笑声戛然而止,人已倒在地上。 别说是他的同伴,就连她都没看清寒九霄是怎么出的手。 “你……你……”那人不敢置信地看着寒九霄,举着手里的柴刀,“你小子是不是活腻了?你……” 寒九霄的手里,是那把没有打开的剔骨刀,他身姿灵活轻巧,出手却精准狠快直击要害,专攻头部和下腹等脆弱之处。 那人一时被抠眼睛,一时被顶腹部,明明是个成年男子,身形不知壮多少,竟然毫无招架之力,只来得及惊呼“不要杀我”之类的求饶话,然后缓缓倒下去。 他一脚踩着那人的头,眉眼间寒气密布,冷如万年的冰川,面无表情地折开包裹剔骨刀的布。 寒光乍现,锋芒划破灰沉的暮色。 桑窈大惊失色,不加思索地制止他,低声乞求,“不要!” 他半垂的视线中,是少女如水般清澈的眼睛,倒映出他此时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一张脸,有着陌生又熟悉的五官,没有扭曲残缺。 “再不动手,他们就醒了。” “他们已经晕过去了,我们走就是了。”她大着胆子握住他拿刀的手,哭出声来,“你不能杀人,你还要考取功名,你还要照顾我,你不能……” “我去砍些荆藤,绑他们去见官。” “……” 她眼泪立止,神情有些尴尬,“这样啊……” “不是你说要我们要堂堂正正清清白白。” “没错。” 原来他听进去了! 她高兴起来,“你快去吧,我来守着他们。” 他“嗯”了一声,道:“我不会走远。” 他说到做到,先是在附近砍了些藤条,将两人粗略绑好起后,又去到远一点的地方再多砍一些,但无论他如何移动,他们都在彼此的视线范围内。 天色一点点地暗下来,模糊了他身上的单薄稚嫩,俨然是可以让人依靠的存在。 刘娘子的丈夫哼叽着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后,慌乱地大喊大叫,“你们放开我,你们快放了我,那个小子他……他……” “别喊!再叫我就剪掉你的舌头!”桑窈举着剪子在他面前晃了晃,随手在地上扯了一把乱草,没有章法胡乱地往他嘴里塞。“你们也是赶上了好时候,他现在不杀人。” “……” 他惊恐的眼睛里是她笑吟吟的模样,如见鬼一般。 这哪是什么孩子? 分明是两个煞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她的脚 他身体的反 …… “啪!” 一声大力拍惊堂木的声音从原县县衙内传来, 堂下并没有人,堂上一人坐着,另一人站着。 坐着的男子年约三十来岁, 身穿绿色官服,头戴乌纱帽,正是本县的县令王宽。他旁边站着的人从衣着来看无官职在身,是追随他多年的老仆从。 他皱眉抿唇神情间尽显怒气,拿着惊堂木的手用着劲, 青筋暴起关节指甲泛白,“他们怎么敢的?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八百两都是少的,老奴还打听到, 有外地来给黄老太太贺寿的, 起码得有这个数。”老仆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两!”王宽怒极反笑,“一个寻常的老太太, 自己无诰命在身, 儿子无官无职,他们怎么敢张这样的大口!” “安阳府辖下的几个县令都是这个数, 比去年又涨了二百两, 大人您要是还和之前一样不送, 恐怕今年的政绩考核又不合格, 更是调动无望。”老仆满脸愁容,连连叹着气。 谁让那黄家背后靠的是吏部的沈侍郎, 各地官员调任升迁都要经过他的手, 谁不上赶着巴结。他家大人若是还不低头,处境只会越来越糟糕,指不定到时候前程路都要断。 “要么您今年也去走动一下?” “我不去!”王宽蓦地站起身来,一拍桌子就要走人, 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击鼓声,也不用人通传,自己就背着手大步出去。 借着檐下灯笼的照亮,他打眼看到两人被藤条绑着,嘴里还塞满杂草,再看一旁站着的两个小子,没由来的惊了一下。 粗布衣裳脸色褐黄,看着就是寻常的乡野小子,却无端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似他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而应该站在高处俯视着他。 “你们是来报案的?” “回大人,正是。”寒九霄答道。 “那你们且先报上名来,姓名户籍所在,所告之事为哪般?” 桑窈最怵的就是这个,他们如今是两个黑户,最怕的应该就是见官。先前在来的路上,她已想到此事,曾劝说寒九霄将两人扔在衙门外面,他们自顾走人即可。 “天下为官之人,未必人人如那范捕头,自有清风明月之人,可照山河,可照苍生。” 这是他的原话。 书中说他是灭世煞星,不止毁山河,更毁苍生。如果不是亲耳听到,她根本不会相信一个残害忠良的大反派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她已分不清,但她知道她所见应该是真。 他还让她别担心,说自有办法。虽说相处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她却深知他的为人,绝不会轻言任何事,说有办法,那定然有办法。 “大人。” 他上前两步,竟然让王宽忽地感觉到压迫,仿佛回到当年自己高中后与众同科一起进宫面圣时,所见官家与朝中重臣时的那种紧张。 “且容小子先说一说这二人之事。” “你……你说。” 那两人还被堵着嘴,也不知王宽和衙役们是忽略了,还是压根忘了。他们呜呜出声,被桑窈袖子里露出的剪子一吓,又给憋了回去。 天知道他们这一路是怎么走来的,被当狗撵,被当猪赶,稍有不从这两个小子一个说要剪他们的舌头,另一个说干脆挑断他们有手脚扔进山里。 这两个煞神! 他们真是瞎了眼了,怎么就不开眼的惹到这两个人。 不,不对,不止是他们看走眼,其他人也都看走了眼! 寒九霄将他们在进贤镇所做之事一一道来,倒是没有半句假话,旁人或许听不出什么玄机,桑窈却是能听出来,他的言语间故意渲染了万昆的气度。 “小子听万大哥质问那范捕头滥用职权时提过王大人,对大人颇有赞赏之意,想来是想用大人的威名来震慑底下的人,却不成想范捕头一心讨好黄小姐,半点为民之心也无,甚至还将这二人放出来,故意透露我们的行踪,引来他们追杀。” 说者有心,听者也留了意。 王宽听完他的话,开始仔细回想自己几时认识一位姓万的人。 他又似无意般提起,“万大哥是个有本事的,听说是京城人氏,但小子瞧着他身边的那位公子才是真正的气度不凡,看着不是一般人。” 这句如一记惊雷,瞬间让王宽想起一个人来,不由在心里嘀咕,难道是那个人? 如果是那人,那对自己而言或许是个机会! 他招手一个衙役过来,问:“范喜现在何处,传他来见我。” “范捕头这月在进贤镇那边轮值,算日子今日正是换值之日,他这会儿应是在自己家中,属下这就去叫他。” 那衙役说完,一路小跑着去传范喜。 其他人将那两人提进衙门,寒九霄和桑窈也跟着进去。 …… 范喜来的路上已从那衙役口中知晓发生何事,自是想好对策。 一进到衙门,当下先发制人,一指那两人的同时,拼命给他们使眼色,“大人,这两人是前日捉拿的贼人,没想到他们撬了牢房的锁逃了!是属下失职,属下愿意领罚!” 这才像是看到桑窈和寒九霄,“没想到他们是去找你们寻仇了,好在你们帮忙将他们拿住,我们县令大人必定有赏。” 好的坏的都让他给说了,当真是狡猾至极。 王宽一拍惊堂木,命人将那两人口中的杂草取下。 那两人嘴上得了自由,却不敢说话。 “有犯人潜逃,你为何没有上报?”王宽质问范喜。 范喜眼珠子一转,赔着笑,“大人,属下还未来得及……” “那本官问你,安阳府钱家报案捉拿逃奴之事,你是从何处知晓的?” “这个……”他一边用眼神警告桑窈和寒九霄,一边朝王宽走去,意欲耳语一番,“王大人,此事和黄家有关,请容属下……” 王宽一拍惊堂木,惊得他往后退一步。 他暗恼,恼王宽不识趣,骂王宽是个榆木脑袋,幸灾乐祸地想着这位县令大人要是还如此不识趣,只怕是这官位也要不保,来年不知会被贬去哪里当个小吏。 “大人,属下也是没有办法,您若有不明白的,何不去黄家……” “怎么又是黄家?”桑窈做不解状,看着是在问寒九霄,实则是问的是其他人,“这黄家是什么人?为何范捕头要听黄家一个奴才的话?难道真像万大哥说的那样,他想喝黄家的臭水,还想洗干净屁股去黄家当牛做马?” 旁边有个衙役没忍住,笑出了声。 王宽从她话里捕捉到两层意思,一是范喜已沦为黄家的走狗,二是万昆对黄家的态度。 他心里有了数,又拍惊堂木,“范捕头,你还不快如实交待钱家逃奴一事?府衙下来的捉拿文书为何本官未见过?文书何在?” 范喜又恼又气苦,他该做的都做了,本指望能攀上黄家,没成想黄小姐主仆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压根没有给他及时善后。 他一个小小的捕头,哪里有本事圆这样的事,只能想着再拖上一两天,等事情办成之后黄家那边定然不会亏待他,他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思及此,他阴狠地瞪了那两人一眼。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两个人如此无用,常年在外行走的成年男子,看体魄也颇为壮实,却没有搞定两个干巴干瘦的毛头小子。 “大人,这事可否先缓一缓?” “你假公济私,以权谋私,滥抓无辜,还敢糊弄本官!从今日起,革除你捕头之职,押下去,等本官查明真相后再行处置!” “大人,大人,您要三思啊,您要是得罪了黄家,怕是在这安阳府待不下去了!” “还敢威胁本官,罪加一等!先杖责三十大板!” 王宽一扔洒签,紧跟着拂袖而起。 那两人在范捕头来后以为了有靠山,还当范捕头一旦抬出黄家来,堂堂县令大人也要给几分面子,却不想他这般不给情面。 大人们斗法,他们这些被提线操控的小鬼们只有遭殃的份! “大人,草民都是被逼的,是他……是他告诉我,只要我按照黄家人交待的行事,事后定不会少我的好处……”那丢包袱的人拼命磕头,倒豆子一般将自己如何被同伴怂恿,意欲栽赃陷害桑窈和寒九霄,又是如何被范捕头放出来,让他们谋害两人性命的事说了出来。 他的同伴也不甘示弱,招了个干干净净。 “大人明查啊,我们都是被逼的,求您开恩,求您明查!” “好哇,范喜,他们都招了,你还有何话可说!再加二十大板,听候发落!” 范喜被押着当堂打了五十板,然后和那两人一道被带下去。 “万大哥果然没有说错,大人您是一个好官,是这原县的青天大老爷。”桑窈拍着马屁,却也有几分真心。 王宽打量着他们,最后目光落在寒九霄身上,“你小子应该身手不错,你也看到了,范捕头这一出事,我们衙门正好缺人,你有没有兴趣来我身边做事?” “多谢大人赏识,只是我们准备进京,已与万大哥约定后日在安阳府汇合。” 寒九霄的话,让他庆幸自己方才的选择,暗道这小子是个沉得住气的,分明已入了那位爷的青眼,却到最后才说。 他客客气气地将他们送出衙门,还托他们向万昆问好。 等他们走远了些,他朝身边的一个衙役使眼色,那衙役悄悄跟了上去。 …… 衙门外的镇狮在夜色中威严更显,也更添几分亦正亦邪的张扬。 他望天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进去时,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他旁边。 驾车的人一抬斗笠,唤他,“王大人。” “万……万大人!”他惊喜不已,心道自己猜的果然没错,还真是这个人。“当真是你!” 他下意识往马车看去,小声问:“可是世子爷在里面?” 万昆微微一颔首,“世子爷此行不宜声张。 他立马明白,朝车厢行礼后,再与万昆到一边说话。 一炷香过去,两人相互道别。 万昆坐上车辕,一个利落的挥鞭,马车很快驶离,最后停在一家客栈前。 马车内的楚珏掀开帘子,抬头往外面看了一眼,“他们就住这?” “正是。”万昆回着,先跳下去一拍躲在阴暗处的那个衙役,在对方惊恐的眼神中道:“你回去,告诉你家大人不必再跟了。” “您是……” “我姓万,你这么一说,他就明白了。” 那衙役得了这话,迟疑了一下后走人。 万昆跟着钻进车厢,将从王宽口中得知之事一一禀报,“不过几年时间,黄家行事居然已经如此猖狂,凭着一介白身竟能让这安阳府的大小官员唯命是从,当真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子不成!” 又替王宽惋惜,“当年我与他在京中相识,曾同他说过几回话,不难看出他是个有抱负的清正之人,却不想被陷在这滩浑水中,挣扎着出不了头。” 他一拍自己的大腿,恨恨起来,“世子爷,万不能让那样的脏东西盖住安阳府的天,否则这污浊之下,谁也没有活路。” 楚珏温润的眼睛瞬间凌厉,如隐刀出鞘,“看来我们要在这里多待上几日了。” 他们相伴多年,仅从一句话中,万昆就知他的决定,便也就不再继续说这些公事,转而说起桑窈和寒九霄来。 “那两个小子真是越发的让人刮目相看,我此前还怕木小子是个刚过易折的,担心他们会自行处置那两个人,好在他不仅知道分寸,且是个心眼活的,还懂得借势而为。” “我也有些小瞧他了。”楚珏低着头,长指习惯性地敲击着,没有桌面为底,便以自己的膝盖为托,“无畏而心机深沉之人,若知变通,还有守护之人,倒也可以一用。” “那世子爷是打算培植他们?” “不。”楚珏摇头,“他们未必愿意归顺,还不如与他们为善,静观其变即可。” …… 马车驶远,消失在黑夜中。 过了好一会儿,桑窈才从墙角现身,往远处看了一眼后,这才转身溜着墙边走到客栈的后院,轻轻推开门闪身入内。 厨房内热气氤氲着,她佝着腰进去,里面的老厨子头也不抬,“你们的馒头好了。” 她再三道着谢,塞给对方两枚铜钱,拿着热好的四个馒头走人,拐过一排低矮的下等房,进到里边上的一间。 下等房逼仄,窗户也仅是一四方的小格。 瘦长的少年站在窗前,如陋室明珠。 她招呼他过来吃饭,给两人各倒了一碗热水,再取出牛肉和一小罐猪肉炖干菜,一边说着方才所见之事。 “那些人果然一个比一个心眼多,也不知我们的行事有没有合他们的心意?” 孙家人给他们准备的有馒头二十个,牛肉约摸一斤,同加上猪肉炖干菜,足够他们此去安阳府的嚼头。 这个时代的上等人不喜猪肉,猪肉多是平民爱吃的大腥之物,她用馒头夹上几片牛肉和浸饱油水的干菜,递给坐到面前寒九霄。 热水热馒头,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牛肉和猪肉都是冷的,若也能热一热吃着更好,只是她不想惹人眼,还是让别人以为他们仅能住得起下等房,啃麦面馒头的好。 吃过饭后,她拿出包着的余钱,数了又数。 下山之时,空无大师给他们的银钱是十两银子和两吊铜钱,每吊铜钱一百文。先前在进贤镇时,她用去一百二十六文,加上这下等房的房钱三十文和用水的两文钱,还余四十二文。 接下来还有一天半的路程,吃的不必花钱,再找个地方住上一晚,剩下的铜钱应该能够。 如果他们能顺利搭上万昆和那位公子一道进京,便不用再花自己的钱,到时候凭着十两银子和她傍身的那块银铤为底,定能在京中安顿下来。 “等到了京城,我们先租个房子,你找个学堂上学,我支个小食摊子,天子脚下贵人多,上面还有官家,反倒比小地方更有利于我们夹缝中求得生存。你说,我做什么吃食好呢?” 她说着说着,打了一个哈欠。 “你先睡。”寒九霄对她说。“这些事路上慢慢想。” “你说的对,我可得好好想想。”她笑了一下,如水干净的眼睛清灵灵的像一块上等的黑玉,静静地泉底招摇着,开出冰清玉洁的水花。 他被这水花溅到,平静的脸上隐隐起了微波,须臾又消失不见。 在他面前,她没有任何矫情,当下爬上床躺好。 而他还坐在那油灯下,翻看着不知看了多少遍的书。 少年英姿初现,神色平和安静,粗布于身而不掩其华,那气度如藏锋敛锷的古剑,未见光已有破势之声。 夜色如晦,油灯如豆,她却觉得前路已明。 以他的天赋,若能一直沿着正道走下去,肯定能在京中扬名,届时他出人头地,她也能跟着沾光,何需抱别人的大腿。 她越想越觉得未来可期,困意袭扰时,还满意呢喃,“哥哥,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很厉害的人,像你自己说的那样的好官,如清风明月,可照山河,可照苍生。” 她已闭上眼睛,自是看不到他勾起的嘴角,似笑非笑的神情,以及幽潭般的眼底那骤然而起的漩涡,久久都未散去。 夜渐深,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显然已经入梦。 豆大的火光映照下,他手中的书已被搁置一旁,取而代之的是未做完的针线活,一针一针地缝着,细针在他手中如游龙,一时凌空,一时入海。 不知过了多久,他收起最后一针,翻看着缝好的袜子,向来没什么波澜的脸上浮现几许不确定的神色,最后还是缓缓起身,走到床边掀开另一头的被子。 蓝色印花的被子下面,露出一只形状娇细却足底生厚皮的脚,他拿着缝好的袜子比量时,已睡着的人却因感觉到凉意而缩了一下脚。 他身体的反应极快,一把捉住握在掌中。 尔后,又立马放开,赶紧盖好被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寒九霄 披散的头发 …… 翌日。 桑窈一睁眼, 身边已没人。 不大的窗户透进的光亮太弱,破不开一室的暗沉,隐隐灰灰的视线中, 一切都很陌生,让人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 神智清明之后,她略一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床边的新袜子,晦涩的心情顿时骤然开朗, 一股脑坐起来饶有兴致地穿上。 袜子的针脚密实不说,大小还正合适,倘若不是亲眼所见, 她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双袜子出自谁之手。 将将穿好衣服下床, 寒九霄推门进来,手上端着热好的馒头, 还有两碗粥。 她随口问道:“哪里来的粥?” “老厨倌给的。”他回着, 将吃食摆在桌上。 “我昨天给了两文钱,他才让我用了热水, 你给了他多少?” “我帮他劈了些柴火, 他没要我的银钱。” 她越发高兴起来, 眼里眉梢全是欢喜, 两文钱也是钱,省下来能买两个馒头, 还白得两碗粥, 怎么算都划算。 “这粥不错。” 不花钱的东西就是香,就着吸饱猪肉油脂的干菜,味道正好。 她忽然想到一事,停下筷子瞄他, 心道这人看上去沉默寡言又面冷,没想到倒是颇通人情世故,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意外,他这几年被赵金娘逼着到处做活,想来听的多见的多也经历的多,自然比同龄人更为早熟些。 如果不是这样,书中的那个他或许也不能在漫长的流放途中活下来,更不可能在流放之地艰难生存。 “你真厉害。” 寒九霄喝粥的动作稍稍顿了一下,低垂的眼皮之下,静如死海的眸底忽地泛起细密的波光,不为人知地潋滟着。 热馒头和热粥,他们吃完之后暖肚子又混了个大半饱,东西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乎是片刻就归置妥当,然后没有任何耽搁地退了房。 出了客栈没多久,她问他,“你说黄家还会不会再使绊子?” “应是没有了。”他回道。 “也对。”她笑起来,“黄小姐肯定以为凭那两个人能对付我们,或许根本没有安排后手,等她收到消息后,我们应该已进了安阳城。” 那些人肯定想不到,他不过是和明净学了几回,就能领会到那等程度,一举拿下两个成年的男子。 雨后的路经过昨天的日晒,大部分都干了,空气中的湿气也挥发的差不多,处处都是春光明媚的景象。 绿的草,各色的花,芬芳又清新的气息,或许是前路有望,心中无纠结,她的脸上尽是放松与惬意,脚步也跟着轻快许多, 到了近午时分,他们歇在一棵柳树下,旁边就是一条水沟。 她采了些野菜洗净,与撕碎的牛肉同煮,剥皮的柳条编成网格,上面放着四个馒头,馒头被热气熏蒸着,由略硬变至蓬松绵软。 吃过饭后,他们好似无形中有了某种默契,收拾清洗的人是寒九霄。 趁着他去洗碗和陶罐的空当,桑窈折了些柳条与杂草野花编了两个花环,一个戴在自己头上,然后慢慢走到他身后,将另一个戴在他头上。 沟水潺潺不停,底下还有水草,却能隐约倒映出他们的样子,随着水流冲刷着,似是流年岁月变迁,而他们一直都在一起。 他没有不悦,也没有把花环拿下,就这么戴着,烧了一罐水灌进水囊,又收好所有的东西,将包袱绑紧。 日头正烈着,照在身上又暖和又舒服。 桑窈坐在垫了杂草的土坡上,远望青山巍巍,近看农田屋舍,还有田间地头劳作的人,以及道上的三两路人。 她一时竟有些恍惚,仿佛自己不是身在飘摇的异世,而是回到前世,半点心思也无地和同伴郊游野餐。 少女清灵的眼睛像是被蒙上一层雾,叫人看不透,也猜不透,似是那雾的背后隐藏着无形的力量,或能瞬间让她消失。 “你在想什么?”寒九霄不知何时过来,轻声问她。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就是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们能真正这样坐下来,闲看云起,淡看花开,那该多好。” 少年顺着她的目光,也去看那云,看那山,看那些花草。 “终会有那么一天。”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承诺,却更是坚定了他们接下来的路,扶了扶头上的花环,“会有的,到那时你头上戴着的定然是乌纱帽,我头上是……满头的珠翠。” “嗯。” …… 傍晚时分,他们找了家客栈投店住下,差不多的下等房,这家要三十二文钱,用热水花了三文钱,晚饭照旧是热水加一人两个热馒头,就着冷牛肉和冷干菜, 桑窈数着剩下的七文钱,感慨着钱不经花。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赶路,她坚决不用店里的热水,寻了路边的野沟烧了水,一人喝了一碗野菜牛肉汤,吃了一个热馒头。 太阳升至正中时,离安阳城已不远。他们又找了个有水的地方,把剩下的四个馒头一热,再吃完所有的牛肉和菜。 接下来只顾赶路,直到进入安阳城,依着楚珏给的地址不停地向人打听,近申时找到他们的落脚处。 不是客栈,而是一座宅子。 从外面看没什么特别的,与同一条街的民宅别无两样。 桑窈轻叩着门环,不多会儿有个老者将门拉开一条缝,上下将他们一打量,问了一句,“可是桑家两位小哥?” “正是,我们是来找万大哥的。”她连忙回道,心想着可算是找对了地方。 老者开门让他们进去,很快就听到万昆爽朗的笑声,“你们两个小子还真是守时,说两天就两天,可算是把你们盼到了。” 他双臂一展,两只手分别搭在他们俩的肩上。 “你们能来,那应是决定要和我们一道进京?” “我哥若是真有出息,最后还是要进京,我们想来想去,决定提前去。”桑窈装作羞赧的样子,难为情地道:“这也多亏你们愿意帮我们,若不然我们两眼一抹黑,便是想去也不知怎么走。” “还是你小子会说话。”万昆应是想到她是个小姑娘,搭在她肩上的手放了下来,目光往寒九霄这边一瞟,“你小子有福气,有个这么好的妹妹。” 他把他们往里面领,一边走一边道:“这宅子空房间还有几间,你们想怎么住就怎么住。” 桑窈明白他的意思,这是思量着他们是兄妹,还是应该分开住比较好。 但她不想! 万昆是可以信任,但她最信任的人还是寒九霄,一旦有什么事也能和他有商有量,最快做出决定,于是道:“万大哥你已经帮我们很多,我们哪里还能占着两个房间,我和我哥还是住在一起,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也行。”万昆不是迂腐之人,想着他们在一起习惯了,也就由着他们去,但还是替他们周全,道:“那床不算大,两人睡怕是有点挤,等会我让常伯再搬一张床进去。” 这样更好! 桑窈又向他道谢。 他们把东西放下后,还以为他会带着他们去见楚珏,没想到他直接把他们带出去门,走了两条街道后,来到一家成衣铺子前。 “公子交待过了,你们与我们同行,你们帮我们做吃食,衣食吃住我们包了。”他大手一挥,让他们进去挑衣服。 桑窈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一身,又去看寒九霄,下山之时他已长高不少,空无大师给他的裤脚加过一截,而今看着又短了,已经露出脚踝来。 不说是大小合适与否,天气渐热,他们确实也该置办新衣。 “叶小子,你看你想选什么样子的?”万昆又先问她。 她心知肚明,这是想问她是穿女装,还是男装。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指向一身男装,“我选这样的,干活方便些。” 那是一身窄袖束腰的男装,从衣料上来看应是店里较为便宜的种类。 万昆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让他们一人挑两身。两身衣服都是她先挑,寒九霄再要和她一样的,但尺寸大些的同款。 买完衣服回去,万昆看着他们的脸,道:“以后把脸洗干净。” 有了新衣服,自然要有新面貌。 他们都从头到尾洗了一遍,再焕然一新。 青色的圆领束腰窄袖袍,款式寻常大众,料子也不算好,却将他们衬得一个比一个似翩翩少年郎。 桑窈的身体还未长开,又有意缠了胸,看着就是个稚气还在,但明朗灵秀的俊俏小公子。而寒九霄比她高一大截,已姿如初成的青松,俨然是皎月出尘的玉树。 她照过镜子,镜子里的人比之前陌生了些,却又让她更熟悉。 陌生是因为脸上生了肉,先前那冻疮的印子已淡到看不见,气色变好的同时,五官也长开不少。熟悉是因为这样的长相,和她前世有几分像。 万昆再见他们,“啧啧”称赞。 “你们这两个小子一收拾,倒是不比京中的那些世家小子差。” 这会儿的工夫,天已快黑,他不止是来看他们,还是来传话的,“今日仓促,也别做那些繁杂的,就煮一碗馄饨即可。厨房一应物件,用什么缺什么,你们找常伯就好。” 常伯就是给他们开门的老者,也是这宅子唯一的仆从。 他看到干净利索的他们,脸上明显是惊讶之色,暗道原前就瞧着这两个乡野小子有些不太寻常,若不然也不会入公子的眼,如今这么一收拾,还真是不得了,也难怪会被公子看重。 “平日里这宅子就我一人,我随便糊弄些吃食,对付对付也就罢了。幸好你们来了,这几日公子的饭食就有劳了。”他不等桑窈问起,一一说起厨房里有的,要是没有的,也让桑窈报上来,他去置办回来。 桑窈心里有了数,说是有需要再找他,没让他留下来帮忙,因为有寒九霄。 她掌勺,寒九霄打杂生火。 这分明是他们第一次配合做饭,却无比的默契。 馄饨煮好后,万昆将他和楚珏的那份取走,常伯也端走自己的那一份。 桑窈和寒九霄索性就在厨房里吃,刚吃完没多久,万昆送碗筷过来,道:“公子要见你们。” …… 宅子不算大,从外面看也没什么,里面的布置却是齐全,先前他们住的那间就已是不错,楚珏的屋子更是雅致。 桑窈不认识什么木材,却能看出所有家具的用料考究,一应字画摆件皆是彰显主家的口味,但除此之外,又没有特别显眼名贵的装饰。 楚珏一袭月白色的常服,优雅闲适地坐在桌前,眉目清润地将他们仔细打量了一番,神情间颇为满意。 “我们同路相行之事,万昆应该已经同你们说了。只是我们在安阳府还有些事,恐怕要停留几日。” “客随主便,你们是主,我们顺着你们的行程便是。”桑窈回道。 他点点头,“那就这么决定了。” 从进贤镇到安阳府这一路上他们经历的事,各自心知肚明着,却谁也不会主动提起。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既然我们要结伴而行,日后在京中也会相见,也是时候告诉你们,我叫什么。” 这是要开诚布公的意思。 桑窈却莫名心头一紧,猜测着他到底会是什么人。 “我姓楚名珏,你们可以唤我楚大哥。” 什么? 桑窈浑身发僵,手脚瞬间冰凉。 书中的男主出身寒门,虽才华过人抱负远大,却屡屡遭小人算计,进京之后更是得罪权贵,险些身陷囹圄,幸得被人赏识,接着提携相助。 而那个人就是林国公楚珏! 若是没有楚珏,男主根本没有对抗大反派的资格,更不可能一次次粉碎大反派的阴谋,最后站在正义的至高点,将大反派彻底打败。 她想过楚珏身份不一般,却万万没想到他会是男主的那个大靠山。 尽管她心中已是惊涛骇浪,面上还是尊敬中带着几分三生有幸的激动,叫了对方一声“楚大哥。” 万昆送他们出来后,又叮嘱了几句,“公子性子随和,你们若有事不妨直说。” 她口称着是,脑子里想的却是身为书中男主和大反派斗法的幕后大佬,那位林国公怎么可能是随和之人。 同时又有些自私的庆幸,庆幸男主此事还在老家刻苦读书,而他们先一步结识楚珏,还能结下一段柴火情,肯定利大于弊。 如此想着,紧绷的心松了不少。 …… 夜彻底黑沉,灯火四起。 一通收拾后,他们一起回房。 新被褥新衣服,又洗过澡,躺在软和的大床上,桑窈只觉这是自穿越以来,她真正感觉到放松的时刻,解下缠胸的布条,仿佛所有的束缚都被她抛下,从此以后她要大展身手闯出一番天地来。 在她准备脱衣服时,寒九霄就已将屋子里屏风移到两张床之间,接着自己也脱衣上床。 灯一熄,屋子里完全暗下来。 赶了一天的路,又睡上这么舒服的床,她以为自己会很快睡去,不想因为楚珏的出现,满脑子都是书中的情节。 隔着一道屏风,哪怕是已经适应黑暗,她也看不清那边的人,却有心想知道寒九霄在想什么,“你觉的楚大哥这个人怎么样?” “出身好,品性佳,为人正派,是可信之人。” 他对楚珏的评价竟然这么高! “那我们可要好好和他们相交,以后到了京中肯定少不得找他们帮忙。” 有了这样的好印象,他定然也不排斥和楚珏交好。 桑窈这般想着,安心地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似梦非梦,她像是魂魄离了体。 乌压压的人群,人头攒动中是此起彼伏的义愤填膺之声。 “老天有眼,姓寒的无耻跛夫终于要伏诛了!” “猪狗不如的东西,他总算是要死了,我妹夫一家的仇也算是报了!” “你们快看,那个不人不鬼的畜生被押出来了!” 她大急,无形地穿过人群,挤到了最前面。 血腥气重的刑台,令人不寒而栗的断头架,旁边站着一个手执鬼头刀的刽子手,还有被人押着走过来的那个人。 披散的头发之下,是一张半人半鬼的脸,一半残疤纵横交错,扭曲狰狞犹如厉鬼,一半俊艳眉目如画,阴沉漠世似邪神。 一身染血的囚衣,似重雪之上盛开着彼岸花,脚上箍着沉重的镣,拖着长长的铁链,一步一步不似走向死路,而像是登仙步道。 寒九霄! 他是寒九霄! 她感觉自己飘了过去,拼命呼唤着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按在那断头架上。 当那刽子手举起鬼头刀时,他似是听到她的呼唤,竟然抬头望向她。 刀起…… “不要!寒九霄,寒九霄!你不要死!我不要你死!” 她哭喊着,终于出了声,一下子回到现实。 是梦! 不,不对,那应该是书中大反派的结局。 她伸手一摸自己的脸,触手满是泪湿,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生生地发着疼,缓过来一些后,她轻手轻脚地趿鞋下地,绕过屏风来到寒九霄的床边。 床上的人应是睡的很沉,半点动静也无,甚至气息不太可闻,她不由自主去探他的鼻息,感觉到温热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们已偏离书中的剧情,还搭上了男主的大靠山,那么十五年后,也就是兴德二十九年的秋天,他肯定不会死。 也就是说,世上再也不会有寒九霄这个人! 思及此,她心神大定,缓缓起身绕过屏风。 当她人一到屏风这边,屏风那边的人却倏地睁开眼睛。那幽静的眸底,是没有尽头的荒芜,一片死寂中却突然起了一场火。 大火过后,似有不屈的生命在灰烬之下破土而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招摇过市 他扣住她的 …… 五更的梆子声响过, 桑窈才稀里糊涂的睡去。 这一觉不深不浅的,照旧在卯时三刻醒来,意识回笼之后静默了一会儿, 接着伸了一个懒腰拥被坐起。 她这一动,屏风那边的人也有了动静。 昼夜随着时节此消彼长,天亮的时分也越来越早,窗外已有晨光,无需点上烛火, 他们也能自如穿衣叠被。 寒九霄先穿好,扔下一句“我先去烧水”的话,人就出了房间。 她缠好胸前的布, 再穿好外衣, 等她去到厨房时,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泡。 或许是梦境太过真实, 她不知为何竟有种不敢面对他的错觉, 像是生怕一眼望去,朝夕相处的人就会变成梦里的那个人, 所以她只顾低头做着活, 手脚麻利地往里面下晚上泡好的花生红豆莲子鸡头米。 昨天常伯与她说道厨房里的东西时, 她心里便想好今早要煮什么粥。花生红豆和莲子鸡头米先煮, 接着是糯米黑米红枣桂圆,这便是明心提到过的八宝粥。 “要是明心也在, 定会很欢喜。”她说着, 这才鼓起勇气看了一眼灶膛后面的人。 灶膛内的火光映着少年的脸,似一轮初升的新月,那么的安静美好,没有残缺扭曲, 没有阴沉厌世。 他不是那个人! 他应该永远也不会成为那个人! “寺里香火好了,想来他们应该也能自己煮这样的粥。” “嗯。” 除了粥以外,她要做的还有几样面食,一样是水晶虾饺,另两样是三鲜和鸡肉馅的蒸饺,趁着粥还在锅里翻滚,面食都上笼屉时,她才得闲清理收拾自己。 大户人家讲究多,用物也是精细,马尾毛制成的牙刷和茯苓青盐调成的牙粉,并蔷薇花香的香胰子,甚至还有上等的面脂。 一番洗漱后,粥和面食也差不多好了。 万昆闻香而来,未进厨房便是夸。 “还是叶小子这手艺好,我可是睡下就盼着早起,只等着吃你做的饭食。” 这倒是夸张了。 他跟着楚珏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山珍海味宫廷御膳,桑窈做的饭菜再是不错,也不足已让他心心念念夜不能寐,不过是亲近人的话,说的人自在随意,听的人也跟着欢喜。 桑窈忙给他盛粥装饺子,一样一样地摆进食盒中。 “这有了新衣,那些旧衣为何还留着?”他指是她昨晚洗好后晾晒的衣服,有在进贤镇时换下来的那一身旧衣,还有空无大师给他们做的那一身新衣。 “万大哥有所不知,那两身衣服对我们而言都是不能丢弃之物,旧的那身是我们祖父的旧衣,新些的是前段日子我们借住在寺庙时,寺里的师父给我们亲手缝制的。” 她不知他们有没有查到自己和寒九霄离开秦家之后的去向,趁着这个机会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投诚。 万昆心念微动,轻轻点了点头,“既是怀念之物,确实当留着。” 又问:“你们两个小子昨晚睡的可好?” 他问的是两个人,看去是还坐在灶膛的寒九霄。 灶膛的火已歇,光却还在。 少年静坐在小凳上,无端让人生出一种明珠落尘埃的惋惜。 不说是万昆,便是桑窈也以为他大抵是不会开口的,至多是点点头,不想他竟是回道:“很好,多谢。” 看来他人虽冷了些,人情世故倒是不差。 桑窈更是放心,他这般性子,应该是能屈能伸之人,日后多半是不会吃亏。 万昆也很高兴,心道这小子还算知礼感恩,不枉自己费心在主子面前为他们说好话。临走之前他还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越看越觉得自己没有看走眼。 这两个小子当真是不错! 等见到楚珏,他还在感慨,“那小子还会道谢,看来也不是清高不知变通之人,世子爷也不必担心他日后目下无尘不好掌控。” 又说起桑窈提到的事,道:“那般情形之下,假死脱身无处可依,投身寺庙确实是极好的选择,难为他们小小年纪便能思量至此,日后必定不容小觑。” 楚珏揉着眉心,不知是没睡好,还是情绪不高。 “世子爷还在想黄家的事?” “牵一发而动全身,黄家易动,沈灏那个老狐狸不好对付。”楚珏说着,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八宝粥。 热气混着香甜的味道腾腾地升着,他吃了一口,眉心竟是松了一些,“我这几日正好口中泛苦,这粥倒是不错。” “看来还是叶小子做的吃食对您的胃口,这水晶虾饺看着就极好,说是御膳都不为过。”万昆打趣着,坐到他对面,也跟着尝了一口,眉毛顿时挑起,“这粥也当真不错,二公子定然爱喝。” “那小子爱吃甜食,这粥确实会对他的口味。”楚珏似是想到什么,神情间有宠溺也有几分说不出来的复杂,“差不多的年岁,他还只知玩闹撒娇,远不如那两个小子。” “二公子何等身份,岂需会做这些事。” “我不是想让他做这些事,只是他那性子……倘若能有那木小子十之有一的沉稳城府,或者有那叶小子四之有一的机灵,我都要谢天谢地了。” 他摇了摇头,夹起一只虾饺放入口中,弹滑的饺皮与鲜甜的馅肉瞬间丰盈着他的味觉,他慢慢咀嚼着咽下,似自言自语般,“那个木小子生母不慈,却能有个堪比骨肉至亲的继妹,也算是有福气。” …… 厨房内,常伯正和桑窈说着话。 两顿可口的饭食,让这位老者话多了不少,一个劲地问她食材是否够用。她看着他赶早买回来的活鸡活鱼活虾和新鲜的牛羊肉,以及各种蔬菜,连说这些尽够了。 拢共就五个人,准备的食材说是给十几二十个人做饭都有余。 老人家谈性挺大,应是一个人守宅子太过寂寞,好容易来了几个人,一旦熟了话就止不住,一时和他们说起安阳城可以闲逛的地方,虽比不上京里,却也有些趣味。一时遗憾自己如今年纪大了不爱出门,早几年还能出去吃个茶喝个酒。 从他的言谈中得知,他是楚家自京城派来的守宅人。 正说道城中哪里的饭食不错时,万昆掀帘进来,“都在呢。” 他将装着残羹碗筷的食盒往灶台上一搁,似不经意地对桑窈道:“你今日这粥煮得好,赶上公子口淡,倒是极为合适,我看午膳不如还做一道那日的香煎牛肉。” 桑窈连忙应下,暗忖着或许那位日后的林国公未必是真正的喜食清淡之人,应该是不喜浓油赤酱的重盐饮食,但并不排斥重调味的饭菜。 她心里有了数,趁机小声询问,“万大哥,不知我们可否向公子讨几本书看?” 昨天他们去见楚珏时,她发现他那里有不少书。 万昆未加思索,道:“宅子里有一处书房,公子平时不爱去那里,那里有不少书,你们若是闲了,自去看便是。” 说罢,他让常伯等会带他们去。 常伯自是应下,等他们收拾完厨房,领着他们过去。 果真如万昆所说楚珏不爱来书房,因为书房的门都是锁着的,一推门进去,明显还能闻到灰尘气。 “这些书公子是老爷以前置办的,公子早就读遍了,这才不爱来。” 常伯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鸡毛掸子准备除尘,被桑窈接下。 “我索性无事,这些活我来做。” 她的识趣懂事,让常伯更是觉得他们不错。 等到常伯一走,她便开始清理。 从书架上落的灰来看,这书房应是许久没有人来过,但听常伯的意思如今的林国公,也就是楚珏他爹也曾在这里住过。 书中的情节她其实知道的不太多,却记得楚家是京中的老世家,祖籍并不在安阳府,不知缘何在这里置办了一处宅子,还前后两任家主都会来此小住。 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打听,这点分寸她还是知道的,所以哪怕常伯提了那么一嘴,她也没有追问。 她看了一眼站在书架旁翻阅书的少年,没由来的感到心安。 除过灰尘后,她又用湿布将书架桌子全都擦了一遍。书房这边的活忙完,马不停蹄去厨房生火炖鸡汤。 炖好的鸡汤只取汤,滤过几遍成清水状,用来做豆丝牛肉羹的汤底。菜有四道,一道是万昆点名的香煎牛肉,还有一道是炸制的椒盐羊排,另外两道是素什锦菜和熘鱼片。 她在炒香煎牛肉用的香料以及椒盐羊排所需的椒盐时,寒九霄从书房回来,自然而然地坐到灶前烧火。 香料椒盐的味道霸道,引得常伯都来看了好几回,听她解释完作何用时,抚着胡须夸她心思巧妙。 “你小子在做吃食上有这等奇思妙想,可称为奇人。” 她被戴了这么一顶高帽,内心涌现的不是欣喜,而是不安,连忙解释,“我祖父在世时极善厨艺,我都是得益于他。他常做一些新鲜的吃食,也最是喜欢在这事上花心思。或许是他的言传身教,让我也喜欢钻研此道。”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当是如此。” 常伯说着,看了一眼烧火的少年,少年低垂着眼皮,火光晕染着他的眉目,如明珠生暖。 “倒也不全是这般,我瞧着木小子与你天天在一起,也不见个笑模样,年轻人,还是应该活泼些,成日老气横秋的,真等到了我这个岁月,便是想好动些都动不了……哎……” 桑窈也是没想到会引来这位老者的一番感叹,等人一走,忙安慰寒九霄,“常伯说的也是理,但我觉得每个人情况不同,你这样就很好。” 这样的他已经很好了! 不会是世人口中的无耻跛夫,不会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不会被人骂畜生不如的东西,也不会身首异处。 而她,也已逃离原书中的命运。 “别人不知你的事,我却是最清楚,以前的事我们都忘了,好不好?” “好。” 这么爽快? 他果然是很好的人! “那我过去对你的不好,你也忘了,可好?” “好。” 这就好。 她舂着那些香料,手下的动作不停,状苦无意般问他,“那你觉得现在的我怎么样?” “很好。” …… 饭后,楚珏和万昆一道出门,走之前告诉他们,可在宅子里休息看书,也可出去走走,不必太过拘束。 桑窈想着以寒九霄的性子,必是不会出去的,大抵是还要留在宅子里看书,不成想他居然说想出去逛一逛。 他们和常伯说了一声,然后出了门。 进城之时忙着问道,虽大致瞧过安阳城的热闹,却未曾细看。如今有了闲心闲时,一路走来不难感受到和埔午县的不同。 一连过了两条街,来到先前买成衣的那条街,繁华的景象骤然闯入眼帘。 鳞次栉比的商铺,跑堂伙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熙攘如织的行人,不少妇人和姑娘们头上簪着鲜花,春日的盛景随处可见。 天气已经转暖,正是人们除去厚衣换上春衫的时节,布行和成衣铺子的生意尤其的好,客人们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拐角处的成衣铺子门口,一个打扮体面的妇人拽着十来岁的少年,语气不耐烦地再三叮嘱,“等会见了贵人老爷,你要笑,记住了吗?” 那少年生的清秀,许是没有穿过那宽袖的长袍,一时忙着提袍摆,一时忙着扯袖子,被妇人急切地拉着险些摔倒。 他们朝这边走来时,桑窈一下子认出那妇人。几乎是与此同时,她被寒九霄一挡一带,避开与那妇人迎面遇上的可能。 “要是入了贵人老爷的眼,你以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样的华贵衣服都有,我告诉你,这可都是你的造化,你定要好好表现。” 那妇人听着像是劝人,语气却颇有几分诡异,被她拉着的少年唯唯诺诺,满脸的胆怯,眼里却是对她所描述出来的场景无比的向往。 他们走过去后,桑窈小声道:“是马娘子。” 马娘子带着那个少年穿过闹市,来到尽头一座大宅外,上前叩响侧门的门环,与开门的门房不知说了什么。 约摸一炷香的工夫,出来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她讨好地笑着,把少年扯到中年男子面前。 中年男子如挑货物般打量着那少年,似是有些不太满意,在她的赔笑中摆了摆手,让他们跟自己进去。 门随即被关上,隔绝那一墙之内的污糟。 桑窈抬头望去,大宅正门的匾额上写着两个字:黄府。 她下意识去看身边的人,不是猜测,而是肯定,“当初她要买下我们,应该也是准备送到这里。” 这可真是新仇旧恨! 他们藏身在一条巷子里,从这个角度看去,不难发现附近铺子里的客人伙计也好,来往的行人也罢,其中没有一个与他们年纪相仿的人。 黄家的恶臭,必定早已殃及方圆不知多少里的百姓。 两面的墙拦阻着阳光的照耀,阴影之中寒九霄的表情平静如死寂的湖水,一张脸却是让人过目难忘。 颜如玉,气质如霜。 她不由自主伸手,遮住他的脸,“我们还是快些离开的好。” 要是被黄家的人看到了,且不说与黄小姐的私仇,单是他们本身就已经引起那些人的注意。 他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拿下,深潭般的眼睛似是要将她吞没,“想不想灭了他们?” “……” 须臾,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走!” 她先走出去,故意将自己的脸暴露出来,装作懵懂不知事的样子东张西望,将一个外来人的好奇表现得淋漓尽致。 寒九霄跟在她旁边,虽没有任何的表现,却更引人注目。 他们一路走一路逛,出众的长相走到哪都招人眼,如两块无主的美玉招摇过市,满脸都写着让人来抢的无知。 但凡是眼神有异的人,他们不仅不避,反而还会停下来任人指点,或是翻看路边摊上的东西,或是低声交谈。 “这条街上的铺子里肯定有黄家的人,我刚才注意到有人已经往黄府去了,应该是去报信。”她指着一家铺子的招牌,笑着对寒九霄说,不知情的还当她是在说什么新奇事。 寒九霄微敛着眼皮,静静地听着她说话。 不多会儿,她明显感觉有人在跟踪他们,仍然装作毫不知情般继续在小摊上翻看着那些小物件。 人来人往的繁华中,如白驹过隙般匆匆,仿佛在那些浮沉的岁月变迁与前世今生的混乱中,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而这短暂的停滞间,她像是凭空出现,又像是一直都在那里。 很近,却又很远。 寒九霄幽沉的目光中,只有她一人。 “香君。” 她对这两个字极其不敏感,完全没有听到。 “桑叶。” “哥哥,你叫我?” 她朝他望过来,如水的眼睛里全是欢喜。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是不是意味着他不光是接受了她这个人,还接受了他们如今的名字?她是桑叶,他是桑木,他们就是毋容置疑的兄妹俩。 他走过来,声音很轻,“可以了,我们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一起睡 她翻了个身 …… 他们就这么任由有心之人跟着, 似一无所觉般走过两条街回到住处。 桑窈上前敲门,常伯开门之后,两人一前一后进去。 她在前, 寒九霄在后。 他进门之前,余光落在几处地方,面上毫无波澜。 楚珏和万昆还没有回来,当常伯问起他们都逛了哪,可有逛尽兴时, 桑窈的回应与年纪一般无二,一脸欢喜地表示安阳城比埔午县城繁华太多,险些让她看花了眼。 说着说着, 她弯弯的眉眼渐渐收敛, 微微蹙起来,“只是有个地方, 让人觉得奇怪。那条街快到尽头时, 有个看上去就很威风的黄府。我们逛到那里后,好似有人一直盯着我们, 走到哪都不太舒服。” 常伯闻言神情变了变, “你们竟然走到了那里, 那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以后莫要再去了。” “那个黄府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当?”她忙问。 “是不太妥当。”常伯老眼凝重地看着他们,迟疑道:“你们出门在外, 想来很多事也比旁人懂的多, 我也不瞒你们。这世上有很多人不能称之为人,那黄府的老爷就是其中之人,他最喜折磨十来岁的孩子,你们千万小心些, 不要被他盯上。” 桑窈也跟着变了脸色,简略提及他们在进贤镇发生的事,“我和我哥方才就在想,那个黄府从外面看很是气派,会不会就是黄小姐说的黄家,看来还真是。” “应是没错了。” 常伯与他们说道黄家的事。 黄家当家的不是黄老爷,而是黄老爷的娘黄老夫人。黄老夫人唯有他一子,无论他做什么都顺着依着。 他早年娶过妻,妻子生下一女后就撒手人寰,外面的人都猜他那夫人要么是被他折磨至死,要么是被他活活气死。 而他此后再未娶,一门心思满足自己无良的癖好,手段残忍行事恶臭,明面上被人捧着,私底下不知多少人诅咒吐口水。 “他那般做派,害死了那么多的人,难道就没有人告他吗?官府衙门也不管?” “以前有人闹过,皆被他用银子摆平,后来他学精了,专门找了一些人替他到处物色十多岁的孩子,签的都是死契,再没人来闹过。至于官府衙门……” 常伯摇了摇头,“黄老夫人背后有人,那人足可让衙门里的人低头,甚至上赶着巴结他们,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你们还小,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那些人你们惹不起,还是躲着点好。” 也就是说黄家背后的势力不小,连安阳府的大小衙门都要讨好,难怪那个范捕头对黄家的一个奴才都言听计从。 桑窈心里大致有了底,却越发沉重。 当着常伯的面,她的反应很是符合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一脸的郑重和警醒,表示多谢他的提点,日后他们定然少出门,便是出去也会绕着黄家走。 等到常伯不在,唯有她和寒九霄两人时,她立马换了一副样子,俏脸上一片冰冷之色,“看来像马娘子那样的人还不少。” “不必理会她,树倒猢狲散。” 她点点头,有些不确定地问道:“黄家在安阳府势大到那种地步,背后的势力应该在京中,那位楚公子敢管吗?” 他们故意以身为饵,将黄家人招来,试图借楚珏的手除去黄家,此计风险极大,也不晓得楚珏会不会出手? 灶膛后面是厨房中最为阴暗的地方,哪怕是大白天看来,那里也如一处光照不进的山洞。 寒九霄正在打火,火苗窜起的那一刹那,他的五官眉眼骤然清楚,似山洞突然内里生明,展开一幅精妙绝伦的画卷。 “他会的。” 他说。 桑窈信他说的话。 这种信任毫无道理可言,但她就是相信他说的都对。 …… 晚饭她做的主食是一咸一甜两种包子,咸的是羊肉干贝笋片为馅的薄皮菊花褶包子,甜的是红豆沙为馅的梅花包子。 粥未加任何东西,仅是白粥,佐粥的是清爽的拌菜,一样椒油手撕鸡,一样是椒油拌各种素菜丝。 饭食差不多做好时,楚珏和万昆回来了。 万昆来取饭菜时“啧啧”称赞,道是不枉他们惦记着没在外面吃,“叶小子这手艺,进京之后不管是哪家大酒楼皆能畅通无阻。” 这样的夸奖,让桑窈更加坚定自己能养家糊口的信念。 而常伯的反馈最直接,他留下来在厨房里和他们一起搭伙吃,还拿来自己珍藏的好酒,说是自己好久没有这样的兴致,今日难得有好菜,他高低要整上几口。 他的盛情之下,他们也都被倒了一小盅酒。酒确实是好酒,光是闻着都知道,桑窈抿了一口,实在是喝不惯,剩下的都归了寒九霄。 寒九霄应是喝着可以,两盅全下了肚,面色丝毫不改,依然是白如冷玉。 常伯很高兴,谈兴也浓,与他们说起京中的种种,包括以前发生的一些大事,还有那些个盘根错节的世族高门。 他或许是说者无意,他们却是听者有心。关于那座大武朝最繁华的京城,在未去之前自然是了解越多越好。 “我离京时曾去寒潭寺许过愿,日后等我回京了必是要去还愿的。” 至于他许的是什么愿,他没说。 而在桑窈听来,内心却是忽地有些柔软,可能是因为京城那座寒潭寺与小寒潭寺之间的联系,如山水终相逢。 正气氛融洽时,外面有人敲门。 常伯脸上的酒意瞬间散了不少,皱着眉出去,也不急着先开门,先隔着门相问,“谁啊?” 外面的人听到有人应声,咳了一声,语气带着明显的优越感,倨傲地道:“我们是黄家的人,开门。” 鱼果然上钩了! 桑窈心下一动,俯耳低声和寒九霄说了几句话,然后去找楚珏和万昆。 她见到两人后,第一句话就是,“楚大哥,万大哥,是不是那位黄小姐查到我们在这,所以上门来找麻烦?” 他们引人入局的事,那是万万不能透露半分。 万昆拍桌而已,道:“走,我倒要看看他们黄家到底想做什么?” …… 门外面有两人。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还有一个低头哈腰的下仆。 他们等了好一会儿,门都没有开,那下仆都来了气,“这家人当真是不讲究,难道没听说过我们黄家吗?” 中年管事轻蔑一斜,“无妨,商贾人家礼数就是差,我们大人有大量。” 很显然上门之前,他们查过这座宅子的底细,自然掌握了明面上的信息,那就是这宅子十年前被一位姓林的商贾购入。 门一开,万昆大步出来,逼退他们之后,半点也没有请他们入内的意思,“你们这大晚上的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你就是林公子?”中年管事问他。 “我家公子也是你想就能见的。” “竖子无礼!”中年管事大怒,“便是你家老爷公子也不敢这么和我说话,识相的快让我们进去,再把你们公子叫出来回话。” “我们是清白人家,岂容你等肮脏东西入内。” “你……”中年管事怒极,明白对方知道自己的底细,却毫无恭敬之意,“你敢这么和我说话,信不信我让你们在这安阳府待不下去?” 万昆大笑起来,似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桑窈低着头过来,仿佛很害怕惹事,半藏着身体站在他身后,“万大哥……让他们走便是,别惹恼了他们。” 中年管事看到她,眼前就是一亮,暗道线人果然没有说错,还真是个上等的货色。 当他的目光一移,看到她身后不远处完全暴露出来的少年时,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心道他的乖乖,这是哪里冒出来的绝品货色,要是经由他的手献给老爷,他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都有了着落。 他一指万昆,“我和你说不着,你若是识相就让你家公子出来和我说话,我有桩生意要和他谈。” “看来是不会说人话,也听不懂人话。”万昆冷哼一声,“一条狗也敢在这里狂吠,信不信我打断你的狗腿!“ 他气得跳脚,深以为从未受过这样的气,厉声道:“我们原本还想着和你们商量,正好我家老夫人要过寿,我家老爷想尽尽孝,给她买几个喜童子,银钱方面绝对不会亏待你们,没想到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家老爷是个什么东西,整个安阳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黄老夫人生子如他,还不如生猪生狗,迟早要被他活活气死。”万昆丝毫不在意他的气急败坏,更是笑里藏刀,“我看他也不要买什么喜童子,直接找上黑白无常,让他老娘早死早超生。” “你……你敢这么咒我家老夫人!”他这下真是急了,又急又怕的那种,“你可知我家老夫人是什么人?猖狂的竖子,你死定了!” “你家老夫人有什么了不得的,是生了个猪狗不如的畜生让人唾骂,还是老而不死让人嫌弃?你放心好了,我的命你们拿不走。” “好,好,好!你们给我等着!”他撂下一句狠话后拂袖走人,不远处的角落里有人往这边狠狠瞪了一眼,悄悄地跟上去。 他们一前一后地回到黄府,一个去见黄老爷,另一个人的样子在光亮中现出原本的模样,正是书儿。 书儿见到黄小姐后,如此这般一说,“小姐,那人就是万公子,他身边的两个小子看身形像是那两个脏东西……” 黄小姐咬牙切齿,“还真是脏东西!” “他们那个样子,怕是被老爷的人给盯上了,我们还怎么下手?”书儿小心翼翼地提醒她。 她面色几变,浮现出复杂的神情,跺了一下脚,“这口气我必须出!他们绝对不能进府,否则我必会被恶心死!” 说罢,她带着书儿出门,穿过亭台花石错落的园子时,但见几个着红着绿的少年在其间,更是像被脏了眼睛般流露出无比厌恶的神情。 过了园子后,一座满是脂粉香的院子出现在眼前,进了那缠枝的月洞门,瞬间如入了白昼,到处都是灯笼明烛,将院子照得像是晴天。 院子的正中间,膘肥体壮的中年男人躺在摇椅上,旁边围着好几个衣裳鲜亮的少年,或是给他捶腿,或是给他喂水。 那中年管事在一旁向他禀报着,添油加醋。 他逗着那些少年,心不在焉地听着。 “老爷,那两个小子一个是上等货色,另一个是极品,小的从未见过那么好看的。” “当真?”他一下子来了兴致,坐躺椅上坐起。 “爹!”黄小姐过来,却没有走近,而是离着有一点距离,“您可要为女儿做主啊!原县的那个王宽怕是要反了,压根没将您放在眼里。” 接着她气愤委屈地把进贤镇发生的事一说,又道:“女儿想着这点小事,有那个范捕头去办也就够了,没想到那王宽不给我们黄家面子,扣押了范捕头不说,还放走了那两个人。” “好女儿,你莫气。”黄老爷看都不看她,浊气与淫气相混的目光紧盯着最近的一个少年,“区区一个王宽不足为惧,他要是今年还不识趣,我自会让他知道得罪我们黄家的下场!” 又对中年管事道:“一介小小的商贾,竟敢出言不逊!你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要那两个小子,其他人……” “小的明白。” “爹,那女儿的事……” “多大点事,为父已经知道了,你退下吧。” 黄小姐绞着手中的帕子,内心涌起厌恶与不得不依靠的复杂的情绪,又因着女儿家的情愫,一想到楚珏的样子就悸动不已,道:“女儿打听过了,那两个人眼下进了城,我已找到他们的落脚处。” 书儿收到她的眼色,当下把那宅子的位置一说。 那中年管事立马拍掌,“这不是巧了吗?老爷,小姐说的那两个小子,难不成是一对兄妹,应该就是小的说的那两人。” 又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可惜了,不是兄弟俩。” “爹,那两人就是个祸害,您不能沾上,依女儿看,您还是让人拿下他们,借着他们让那王宽认罪。” “为父行事,难不成还用你来教?”黄老爷眼睛一瞪,哪怕是对着唯一的亲生女儿,他目光中也不见有多少疼爱之情。 “爹……” 中年管事是个精怪的,当下眼珠子一转,凑到他耳边低语一番。 他越听越满意,“就按你说的办?” …… 静夜寂寂。 桑窈毫无睡意,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着接下来的任何可能。 万一…… 如果楚珏改变主意,思来想去觉得为了他们而得罪黄家背后的势力不划算,半途而废打算放弃他们怎么办? 人性最不能赌,何况是一个外人? “你睡了吗?”她问屏风那边的人。 暗沉沉的光线中,那屏风像是一堵墙。 “嗯。” 这是睡了还是没睡? 她趿鞋下床,抱着枕头绕过屏风,“我睡不着,我能不能和你睡?” 主要是她想和他说话,又怕隔墙有耳,思量着还是离得近些,声音更小更低些才最为稳妥,反正在她看来,他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弟弟。 他没有回答,而是往里面挪了挪,空出床外面的位置。 她摆好枕头,掀开被子很是自然地躺进去,侧过身体看着他,“楚大哥的来头应该不小,但那黄家的靠山应该也很厉害,他们对上后,要是楚大哥落了下风,那该如何是好?” 说实在话,她心里有些愧疚,或许从一开始,楚珏和万昆就是被他们卷进来的,他们分明是占了别人的便宜,还得寸进尺。 “我们这么做,会不会有些不地道?” “不会。” “怎么不会?”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万大哥是好人,楚大哥看着也是个良善的,如果他们斗不过黄家背后的人,因此吃了大亏,我们怎么办?” 林国公府是很厉害,但上面还有更厉害的,她怕黄家背后的人上面还有人。 “今日之事,我们也是顺水推舟。” “我们是顺水推舟……” 蓦地,她想到了什么。 “你是说今天发生的事……是他们一早就预料到的。”她喃喃着,恍然大悟,“怪不得常伯在这里多年,明知黄家是什么德行,我们出门时却未有半句提醒的话。还有万大哥,走的时候让我们不必拘束,想出去逛也可以,原来也是别有用意。” 也就是说,不光是他们想以身为饵,楚珏和万昆也存着用他们做饵,钓出黄家那条臭鱼的心思。 但她竟然一点也不生气! 若非他们有点用处,别人为何要与他们同行,何况他们被利用对付的人,正是他们想要对付的人,可谓是双赢。 这样最好。 暗自释怀与庆幸之余,不免又想到一点,那就是比起楚珏万昆和寒九霄的心计谋略,她自己的些许小聪明完全不够看。 相比其他人的城府,她就是一个傻憨!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不由得感慨,“哥哥,你真厉害,你怎么什么都能想到。” 心里想的却是这个弟弟当真靠的住,以后她就指望他了! 不安堆积而成的负担一松,困意也跟着袭来,她翻了个身转过去,将头埋进枕头里,“我要睡了,你也睡,我们一起睡。” 语气中尽是依赖与信任,好比真是一棵树的木与叶,不分彼此没有芥蒂。 而她确实是乏了,没多会儿已是呼吸绵长。 灰幽的光线中,睡在里面的人缓缓侧过头,静静地凝视着她。 良久,才慢慢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羞赧 她不由看向 …… 桑窈这一觉睡的极好, 几乎是一觉到天亮。 她甫一睁开眼,就看到已经下床的人。 寒九霄正在穿衣,窗户透进来的光照着他瘦长的身姿, 随着他展臂弯腰的动作,似一棵舒展的新竹。 一大清早见此景,还真是赏心悦目。 或许是察觉到她在看自己,他的动作明显快了些,穿好之后未转身, 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自己先去烧水。 她伸着懒腰,感慨着这人还挺贴心, 不枉她掏心掏肺。 因着万昆叮嘱过, 她今早准备的饭食全是素。 “夫人常年茹素,是以公子一月里也会吃几日素。” 这是万昆的原话。 桑窈想, 他口中的那位夫人, 也就是楚珏的母亲应该是个信佛心善之人。或许是曾在寺庙中住过,与空无明净明心他们相识, 受过佛光香火的照拂, 她对于同道中人莫名心生好感。 她要做的是素面, 汤底是用刚发芽的黄豆和香菇熬出的素高汤, 佐面的有一道素春卷,再有一道罗汉斋。 素面根根分明, 汤底澄净透亮, 看着就是十分的清淡的样子,但一入口便能发现面条筋道,而汤鲜味美。 饶是不爱吃素的万昆都忍不住赞叹,“叶小子这一手厨艺, 幸亏要跟着我们进京,否则我怕是会悔断肠子。” 又吃了一个素春卷并一筷子罗汉斋,更是赞不绝口,“不愧是在寺庙里待过的,这斋菜当真不错,一样的东西,吃着竟比别人做出来的更爽口鲜嫩,想来夫人应该喜欢。” 他以为桑窈会做素菜,是因为在寺庙里住过,跟寺里的人学来的。 楚珏却不这么想,优雅地咀嚼完口中的素春卷,待咽下后才慢条斯理地道:“他们假死脱生,为怕被人发现,必会不去那些香客多的大寺庙,多半是选择没什么香火的小庙。 而那些小庙之所以香火不济,无非是地处偏远,也无吸引香客的斋食,指不定还因为他们的借住,而得了些这方面的好处。” “世子爷所言不无道理。”万昆笑起来,“或许也是和我们一样,与他们方便,自己也从中得利。” 他说着,下意识往窗外看去,若有所思,“这都过了一夜,那些人也该来了。” 一语成谶,也或者说是早有预料。 等他送完碗筷去厨房没多久,门外就来了一帮人。 为首的是安阳府衙门的照磨胡大人,身后跟着六七个衙役,旁边还有一位个子中等的瘦子,瘦子是本城的富户钱老爷,带着几个人高马大的仆从。 一看这架势,便知来者不善,附近的人见之,皆是赶紧关门。 “昨天黄家的人来过,这家人应是惹恼了他们,怕是要完了。” “外地人不懂规矩,家里的小子被黄家人盯上了,哪里有好果子吃。” 黄家与官府勾结行恶事,想来城里的人已经见怪不怪,甚至可以说是麻木。 两个衙役将宅子的门拍得“哐哐”响,嗓门更是又大又急,“官府办案,里面的人还不速速把门打开!” 桑窈和寒九霄听到声音,跟在常伯的后面出厨房。 常伯有心让他们避风头,道:“你们先别出来。” “麻烦是我们惹的,躲也躲不过。” 桑窈看上去有些惶然,眼神倒未见多少慌乱,这般表现远超十几岁孩子,更别说没什么表情的寒九霄。 两人的反应,让常伯暗暗点头。 官府的人上门,他当然不能像对待黄家人那样,而是直接把门打开。 那钱老爷一脸精明,一下子就看到他身后的桑窈和寒九霄,两眼顿时放光,心想着难怪黄老爷此次大费周章劳师动众,同时又无比兴奋,思量着自己若能帮对方办成此事,日后的好处少不了。 “胡大人,就是他们!” 他一指他们,目光中不掩兴奋。 那胡大人拿出一幅画像,装模作样地比对一二,朝衙役们挥手,“确实是他们,将他们拿下!” 又是这一套! 桑窈心下冷笑,“敢问大人,我们所犯何事?” “你们是钱家的逃奴,钱老爷已经指认了你们,你们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什么钱老爷?我不认识他?”她看向钱老爷的眼神陌生而茫然,“他说我们是他家的逃奴,大人您就信了?可有证据?” “有!”胡大人似是早料到会有此一问,当下拿出两张卖身契来,“你们看这白纸黑字的,你们就是钱家的逃奴!” 看来为了成功指鹿为马,他们准备的比在进贤镇那次要周全得多。 桑窈在所有人未反应过来时上前,一把夺过那卖身契,仔细看了一遍,“确实是白纸黑字,应是连夜写的吧,墨迹这么新鲜。不是好几天前就报过案,怎么这文书还要现写?” 胡大人和钱老爷都没想到她会有这一手,不由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还是胡大人先反应过来,想以喝声压制她,“大胆……” “你大胆!”万昆在后面看了好半天,这才踱着步子出来,经过她身边时,还不忘给她一个赞赏的眼神,“你小子胆子还挺大。” 他顺道从她手上取出身契,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还真是新墨新迹,也难为你们为了弄虚作假以假乱真,上面还盖了官印。” “你……你胡说什么?”胡大人眼神有些游移,他好歹是官身,当然能看出他身上同样的官气,“你是什么人?竟敢私藏别人家的逃奴,难道不知这是窝藏之罪吗?” “该知罪的是你们,官商勾结,意图逼良为奴,我看你们都是黄家的狗,不过是一个吃皇粮,一个吃商粮,还有相同的癖好,都爱喝臭水。” 他这话一出来,胡大人和钱老爷的脸色全变了。 有些事敢做不敢听的,别看他们人前对黄家抬着捧着,背地底也不耻黄老爷的为人,被人一说破,面上自然挂不住。 钱老爷脸皮一拉,眼珠子一转,颇有几分相劝的意思,“这位公子,我看你应该也有些本事,日后前程定然不小,何必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得罪不能得罪的人,白白断送自己的前程。” “我的前程还轮不到一条狗来操心,你们还是操心好自己,莫要舔多了黄家的屁股,沾了一身的骚臭。” 如此粗鲁不留脸面的话,让好几个衙役仆从低下头去,拼命地忍着,生怕流露出什么不该有的表情。 万昆丝毫不管胡大人和钱老爷的脸色,扬着那身契,言之凿凿,“这上面说他们是麓县人氏,当真是满纸荒唐。他们分明是我们从京里带出来的,一路为了历练他们,故意让他们假扮流落在外之人,没想到竟然让你们这些狗给盯上了。” 他言语之奚落,让那两人的脸红了白,白了青。 钱老爷拼命给胡大人使眼色,胡大人也憋着火,一心想办好此事,好让黄家人帮他运作,来年让他从九品的照磨升到七品的县令,地方位置他都看好了,就是原县。 “他们是什么人,不是你说了算的。来人,把他们给我带走!” 这是软的不行要来硬的。 桑窈高声道:“大人,我们真不是麓县人氏,你应该是有见识的人,你听我这口音是哪里的?” 说来也是巧,麓县是李良的老家。 但她不想和李良有任何的瓜葛! 不就是官话和各地方言,她自问还是能应对的。 果然这次不说是胡大人,就是万昆都颇有兴味地挑了挑眉,因为她方才话里掺杂的是京城的口音。 “我们确实是京城人氏,旁的可以作假,这口音如何能做假?”一直没有开口的寒九霄也出了声,他的口音听起来也是京城那边的。 桑窈不由暗道,这人当真是天赋过人,仅是和楚珏万昆相处了几日,这一口的京城口音比她模仿的还要像。 而万昆更觉有意思,看他们的目光中堆满笑意。 这两个孩子…… 真是可以! 他也不耐烦和这些人磨叽,不就是以权势压人嘛,他也会。 “行了,他们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你们想讨黄家臭水喝,我可不奉陪。”他睨着胡大人,“你若还想蛮缠,让你们知府过来,告诉他这宅子和我家公子在京城的宅子一样姓林,但我家公子姓楚。” 又是林又是楚的,钱老爷都被绕晕了。 然而胡大人好歹是官场中,却是想到了什么,徒然心下一惊,不由张大嘴,“你家公子是京城林……林府的那个楚公子?” 万昆但笑不语,赶臭虫般挥手,“快走,莫要脏了地方。” 胡大人赔着笑,“这真是大水冲到龙王庙,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只是黄老爷和沈侍郎关系不一般,我等也不好……” “滚!” “胡大人,什么姓林姓楚的,你怕他作甚?任他是什么身份,只要还想在官场上混,谁也不敢得罪侍郎大人,谁都要给侍郎大人面子……” “你给我闭嘴!”胡大人被驳了面子的火,终于有了发泄地方,狠狠瞪了钱老爷一眼。 钱老爷不知祸大,竟然想强行带人走,当下给自己的仆从使眼色,“这两人敢逃,还不快给我抓回去!” 这是硬的不行来抢的! 万昆似笑非笑地看着胡大人,“这些人敢上门明抢,你身为官府中人,难不成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胡大人真是被钱老爷给气死了,不得不出面制止,好说歹说把人给拉走。 他们一离开,万昆就拍了拍手,一左一右地搭着桑窈和寒九霄,“行了,你们两个京城人氏,日后谁来都这么说!” 桑窈一脸感激,“万大哥,谢谢您。” “你小子……小姑娘合我的眼缘,我乐意帮你们。”万昆意识到她不是小子,而是小姑娘,搭在她肩上的手放下,接着咧了咧嘴,“安阳府这地方,还真是和我们犯忌讳。” 她听出他话里有话,却不会追问。 “您抬出了楚大哥,那位知府大人会帮我们吗?” 为表现自己的不安,她不得不多问几句关于自身的事。 万昆却没有回答,而是问他们,“你们进城也有几日,依你们看这安阳府的知府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是在考他们! 她下意识看向寒九霄,寒九霄也在看她,似乎也想考她。 “……” 他们果然人人都有八百个心眼子! 她装作苦思的模样,半低下头去,然后抬起,道:“这安阳府中有黄家那样的存在,按说该是乌烟瘴气才是,但我瞧着城中热闹繁华,往来百姓也多富足之人,想来是知府大人治理有方。” 万昆闻言大笑出声,拍手道:“我没有看错人,你这小姑娘见地不凡,只是可惜了,你若真是个小子,定然也能出人头地。” 她面露羞赧,并不为自己可惜。 相比真正的年少不凡天赋过人,她胜在多活了一世,虚长了一些岁数,倘若动起真格来,她远不如人。 “我哥以后能出人头地,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不由看向身边的少年,清澈的眼睛里似洒满星辰。 而少年的眸底,是她看不懂的深邃。 …… 天黑之后,安阳府知府孙备上门。 他没有第一时间急匆匆赶来,而是时隔好几个时辰,将案子的来龙去脉理清,并有了处理结果才来的。 结果是所有的罪责全被钱老爷一人承担,与黄家无关,与胡大人无关,全是钱老爷私心作祟,谎报案子蒙蔽官府,意图逼良为奴。 楚珏亲自见他,还请他进屋说话。 门一关,旁人不知他们说了什么。 桑窈不好探听,不得不回屋。 屋内烛火亮着,寒九霄正在桌前练字。 少年眉目如画,五官在火光中如沐春华,似初被雕琢的美玉,风采已露锋芒,俨然可以预料日后的出类拔萃,必是温润如明月的芝兰公子,不染任何世俗污浊的尘埃。 与她梦中的人完全不同! 他用的还是明净买的那一套笔墨纸砚,寻常的纸笔、寻常的墨、砚台亦是普通,但在他手里,却无端让人觉得那些东西皆是上乘。 “看来那位孙大人虽然不是坏官,但也顾忌黄家背后的那位沈侍郎。” 从胡大人的口中她不难猜到那位沈侍郎之位高,钱老爷说漏嘴里的话里表明当官的都要尊之敬之,想来应该是负责朝中人事的吏部侍郎。 难怪能让黄家横着走,还让安阳府的大小官员与他大开方便之门。所以孙大人再是不愿与黄家同流合污,行事中却是明显有所忌惮,若不然也不会是这样的处理结果。 “黄老爷那样的人,就不应该存在!” 不是她起杀心不容人,而是有些人不配为人,更不配活着! “好。”寒九霄头也没抬,回了她一个字。 她心下微动,问:“你有办法?” 忽地又想到什么,情急之下一把握着他的手腕,“你别动手!” 又赶紧补充,“你答应我的,我们要堂堂正正清清白白,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不能做,你不是说若想成事,当懂如何借力,我们不用自己动手,这事也未必不能成。” 他缓缓抬眸,看着她。 她如水的目光中全是担心,盈盈地荡漾着不安,那不安似水底随波飘浮的水草,柔软翩跹却又韧性招摇。 半晌,他眼皮垂下,幽暗的目光看着她十指纤细却皮肤略粗的手,又回了一个“好”字。 …… 近子时,孙备离开。 万昆送他出门,返回后与楚珏私谈。 “这个孙备倒是个滑头,也难怪能在安阳这地界混的下去,没与黄家沾上还没有开罪黄家,独善其身却能治理有方,还真是个人才。” “他故意将黄家摘出去,是在试探我们。”楚珏道。 万昆大马金刀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的心思不难猜,无非是怕我们是过路的买卖,是多是少也就是一下子的事,他还在要安阳府混,不能为了我们把黄家给得罪了,惹来沈灏的不满和针对。” 他应是想到什么,讥笑一声,“我笑朝中不少人还鼓吹沈侍郎,说他是文人翘楚、清贵典范,为人正直大义灭亲,当真是一朵污水泥潭中开出的白莲花。” 从他的语气中,不难听出他对那位沈侍郎的诸多瞧不上。 楚珏正要说什么,倏地从窗外飞来什么东西,“咚”一声落在地板上。 万昆动作极快,已跃身上前,当即从窗户跳出去,利落地翻过院墙到了外面,凌厉的目光如鹰隼般四下望去,但见左右前后皆无人。 又不死心地跑出去一段路,还是没有发现半个人影。 他立在路中,站了好一会儿,静听着附近的动静,还是一无所获,这才拧着眉头不甘心地回去。 “没看到人。”他对楚珏说,“想来是远处弹射而来,不知想做什么。” “一枚石子,上面包着东西。”楚珏将手中的纸条递给他。 他展开一看,只见纸上写着:黄云天早年喜伤残之人,男女不忌。兴德元年十一月初九,遇一伤重女子,意欲不轨,女不从,遂杀之。 “这……”他拿着纸反复翻看,“这纸墨皆寻常,大多数的书肆都有售卖。唯有这字不凡,若无一二十年工夫,写不出这手字来。” 楚珏背着手,慢慢走到窗前。 “这纸上所写的女子,应是冯婉。” “冯婉!”万昆念着这个名字,“这么说来她死前……这信定是深知黄家底细之人所送,难道是孙备?” “不管是谁送的信,这事应当是真。” 楚珏身后的手交握着,明显在克制什么,杀意毕现。 “黄云天,必须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推他 桑窈几乎没 …… 黄家内宅, 灯火通明。 黄老爷伏在自己母亲黄老夫人的膝盖上,因着蹲不下,只能是跪着的, 又因体形肥硕显得无比的违和。 黄老夫人却是对他这个样子很是受用,越发觉得他听话可怜,一如早年她去给别人当乳母,而不得不丢下他时,他也是这般趴在自己的身上, 哭着求着自己。 “娘,儿子知道错了,还以为是个没什么背景的商贾, 哪里想到会是林国公府的世子爷, 您一定要帮儿子,要不然他必是不会放过儿子的。” “你呀你, 这么大年纪了还跟个孩子似的。”黄老夫人爱怜地摸着他的头, 对他过分的疼爱中,愧疚占了一大半。 “儿子再大, 也是您的孩子。娘, 儿子没有别的爱好, 就是喜欢孩子, 也喜欢当孩子。” “娘知道,你就是爱玩了些。”在黄老夫人眼里, 儿子怎么样都是被容忍的, 她也自问有能力保儿子一生无虞。“官家能坐上那个位置,林国公府出力不少,以楚家的地位,一旦开罪了, 确实是很棘手。” “娘,这可如何是好?”他浑浊的眼里挤出些许泪水来,看着就像是鳄鱼在假惺惺地哭。 黄老夫人叹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挺直了背,“你这不是什么都没做成吗?怕什么!” “对,对,对,还是娘一语点醒儿子。”他抬起头来,讨好似的替自己的母亲捶着腿,“可他们未必不会追究……” “无妨,楚家是势大,但灏哥儿是吏部侍郎,也不是他们想动就能动的。再者当年灏哥儿大义灭亲,亲自上交披云侯府的罪证,在官家那里也有一席之地,绝非什么人的三言两语就能撼动官家对他的信任。” 他听到黄老夫人这话,更是高兴,“娘说的都对,我们有灏哥,管他什么国公世子,怕他作甚!” “话是这么说,礼数不能错,明日我们备些礼,我带着你和莹儿亲自登门道歉。他楚世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定不会再为难我们。” “对,我们备上厚礼,礼多人不怪。” “以我们的家世,东西不能太贵重,合宜就行。” “我听娘的,娘,有您真好。” “你呀,还和小时候一样……” “儿子再大,也是娘的儿子。” 母子俩商量好对策,一时其乐融融。 窗台下偷听的书儿悄悄走人,急急火火地去禀报自己的主子。 一大堆的信息,黄小姐满脑子却只听进去一件事,抓着她的胳膊追问,“你是说那位公子是林国公府的世子爷?此事可当真?” “奴婢听的真真的,确实是楚世子。” “怪不得他那般气度不凡,原来是林国公府的世子爷。”黄小姐喃喃着,只觉满心的悸动都快撑得她喘不上气来,脸红心跳的同时气息也已乱。 旋即,脸又沉了下去,“都怪那两个脏东西,若不是他们,我在进贤镇时已经和楚世子交好,哪里来的这些龃龉。” “小姐,老夫人说要带着你和老爷去道歉,你……” “去,我当然要去。” 黄小姐重又欢喜起来,“这样我就能见到楚世子,告诉他其中的误会。” 黄家祖孙几人一夜谋划不说,第二天他们备了一堆礼,浩浩荡荡上门时,不料吃了一个闭门羹。 林宅的门紧闭着,明明人就在门后面,却没有开门的意思。 “我家世子爷说了,你们得罪的是我家的两个孩子,与他本人无关,若真是诚心道歉,也是对两个孩子。”万昆抱着胸,朝桑窈和寒九霄挑眉弄眼。 桑窈心知他和楚珏是想抬举他们,让黄家人知道他们的重要性,趁早死了那份对他们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 “这事说来都是误会,是下面的人没有办好事,以为那两个孩子是楚世子身边的下人,这才上门来求买。你们放心,我已狠狠教训过那个不会办事的,将他打了三十大板发卖出去。” 黄老爷抹着汗,不是心虚,而身体虚。 万昆走到桑窈和寒九霄面前,压着声,“你们若是想见就开门,也不白见,他们带的那些东西归你们。” 还有这样的好事! “你们怕吗?” 这是问他们怕不怕单独对上黄家人。 桑窈摇头,又点头,“怕,但也不怕,坏人不会因为我们害怕就会仁慈。” 万昆目露赞赏,示意常伯去开门。 门一开,桑窈和寒九霄走了出去。 一个是钟灵毓秀恰比东山出新日,另一个是霜华寒光好似海上升冷月。分明是两个衣着寻常的少年,却让人视野一阔,如见日月同辉。 黄家人看着他们,眼神各异。 黄老爷自是不必说,惊艳到都快流口水,他先前只是听线人和管事的说起,却没想到竟是两个这么了不得的货色,完全是他平生仅见。 就是可惜了,不是兄弟二人,而是兄妹俩。 他淫浊的目光盯着寒九霄,眼珠子一动也不动,吞咽了好几下口水。 黄小姐就站在他身边,对他的反应打心眼底厌恶,全都表现在看寒九霄和桑窈的眼神中,又气又恨地在心里骂道:还真是两个脏得不能再脏的东西! 相比父女俩的只看表象,黄老夫人明显老成精明许多,她打量着他们,眼里的精光之下,是暗暗的心惊,心惊他们的长相气质,倒真像是京中那些世家出来的人,甚至有一两分说不上来的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 她对万昆之前说的话信了一大半,私心想着这两个孩子应该真是从京城里出来的,好险自己的儿子没来得及做什么,还没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岔子,一切尚有转寰的余地。 “两位小哥受惊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请你们收下。” 她姿态突然放低,莫说是她的儿子和孙女,桑窈都有些意外,却并不想给她面子,“托你们的福,我们这次确实受到不小的惊吓,前有你孙女身边的人指认我们是钱家的逃奴,后有你儿子的人要强买我们去做什么喜童子,这么看来黄老夫人你不止教子无方,对孙女的教养也不太行。” 万昆在门后笑,心想这孩子才多大,教训起人来还挺有模有样的。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祖母,我……” 黄小姐发难的话还没有说完,被黄老夫人制止,“莹儿,休得再无理,本是你有错在先,若非你在外面任性胡来,又岂会惹下这些是非?” 她心疼儿子,也疼爱孙女,但两者搁在一起,她更疼的是儿子。 “祖母,你看看他们……仗着楚世子宽容大度,真把自己当一回事,我们要见的是楚世子,与这两人说不着。” “黄小姐,你们得罪的是我们,难道不是来给我们赔礼道歉的?”桑窈问道,看向寒九霄,“哥哥,你听,他们怕不是拿道歉当由头,却是想来攀附世子爷的吧?” 寒九霄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如覆冰霜,似是完全感觉不到黄老爷看他的淫浊目光,“东西放下,你们可以走了。” “……” 桑窈都震惊了。 还能这么直接? “这位小哥……”黄老爷没能忍住内心的蠢蠢欲动,挪着肥硕的身体,人还没有动几步,就被寒九霄一个死寂的眼神给骇退。 “还不走?” “你们也太无礼了,你们可知我祖母是什么人,就算是你们世子爷也来了,也不敢这么对我们……” “你祖母是什么人?”万昆在门后讥诮道:“若是我记的没错,她不过是早年在沈家当过几年乳母,难不成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身份?” 黄家的老底被揭,围观的人窃窃私语。 黄小姐气到跺脚,“你们知道什么?沈侍郎可是把我祖母当义母看待的……” “一个雇佣的乳母,竟然被沈侍郎当成义母,改日回到京中,我可得好好问问沈老夫人,是否有这么一回事?” 大户人家雇来的乳母虽不是奴才,身份地位却比奴才高不到哪里去,喂养的孩子或有依赖之情,当成义母也说的过去,但亲生母亲会怎么想? 黄老夫人的脸色微变,凌厉的眼神睨了自己孙女一眼,“孩子不懂事,胡言乱语而已。我们的心意已到,这就告辞。” 黄小姐无法,虽不甘,却也只能跟着走,黄老爷亦是如此,哪怕是走的远了,还心痒难耐地回头,眼神粘腻地糊在寒九霄身上。 桑窈见状,身体微微一侧,挡住那令人作呕的目光。 “没事吧。”她小声问寒九霄。 “无事。” 寒九霄幽深的视线,落在那堆东西上。 她顺着看去,忍着内心的激动,喃喃着,“这些东西可真不少……” 万昆大步出来,看看她,又看看寒九霄,“你们这两个孩子倒是半点不怯场,看来我们还是太小瞧你们了。” “这些东西经了那些肮脏玩意的手,还是不要进门的好。”他扫了一眼那堆东西,让常伯去找人上门卖掉。 常伯在安阳府多年,自是熟门熟路,没多会儿就找到买主,以两百二十两的价格将那些上等的人参鹿茸绫罗绸缎和字画拉走。 三张银票到手,两张一百两的,一张二十两的,轻飘飘的,却分量极重。 桑窈感觉不太真实,“万大哥,这钱真的给我们?” “他们要道歉的人是你们,东西自然归你们,你收着便是。” 有钱不要是傻憨! 她没有过多矫情,大大方方地把银票收了。 “万大哥,他们说的那个沈侍郎是不是很厉害?”她是明知故问,带着一个有点见识,却见识不多的十几岁孩子应有的好奇与求知欲。 万昆扯了扯嘴角,“正三品的大官,管着京内外的官员调动升迁,自然是有几分本事。但若说最有本事的,还是他沈灏当年能大义灭亲,将自己妻子的娘家一举灭族,实乃是京中当之无愧的第一心狠手辣大丈夫。” 沈灏? 她似是记得书中有这么个人,好像是什么名声极好的清正之人,可惜在男主和大反派的斗法沦为炮灰。 但听万昆的语气,这个人似乎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他如此不讲情面,会不会为了黄家而对付你和楚大哥?” 与其说是担心他们,不如说她是在担心自己和寒九霄。 万昆摆了摆手,“放心好了,伪君子也是君子,最爱惜自己的名声,黄家若是臭名远扬,他只怕比谁都躲的远。” 看来还真是不能尽信书! 桑窈这般想着,越想越高兴。 书里书外不一样,所以他们才能脱离原有的剧情。 等到私下和寒九霄两人在一起时,她喜不自胜地将那几张银票看了又看,“我们这下真是发财了,你说这些钱能在京中买宅子吗?” “若不挑地段和大小,应是够了。” “那可太好了。”她憧憬起来,“偏远些没关系,小点也可以,那我们一进京就买宅子,再找万大哥帮忙申请附籍,等到户籍落下后,我们就是名正言顺的京城人氏。” 有了新名字新身份新户籍,他们就是完完全全的书外人! 忽地,她又想到一事,脸上的欢喜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之色,“那个沈灏既然是个伪君子,说不定会使阴招,他不敢对上林国公府,只怕会拿我们撒气,到时候我们千万要记着绕着他走,别被他盯上。” 寒九霄敛着眼皮“嗯”了一声,眸底一片森寒。 …… 吃了一天的素,这天早上就吃牛肉面。 等到中午时,更鸡羊鱼虾齐上,香酥鸡、烤羊排、八宝酿鳜鱼、黄金虾、再加上两样素菜,一样清炒藕片,另一样是醋烧白菘,还有一道时今的八卦汤,半卦白米粉糊,半卦是艾草汁调成的绿米粉糊,清淡雅致入口醇香。 这是她做的最丰盛的一顿,万昆不由打趣,“你小子莫不是昨日吃了素,嫌肚子里的油水少了,思量着要好好补回来不成?” 虽说是吃素,菜色却不单调,有炸制的藕条蘑菇拼盘、炸出的小油条做成的素版糖醋肉、油焖笋、素烩三丝,汤是十全汤。 与其说油水少,不如说是因为过午不食肚子空,昨晚是她近日来头回在夜里有饥饿的感觉,一时还有些不太适应。 她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道:“我不是想补回来,我是得了那些银子太过激动,脑子里思如泉涌,一下子就想出这么多好吃的来。” 万昆爽朗大笑,“你小子如此坦诚,我喜欢!” 又道:“那你可得好好想想,晚上再做些好吃的来。” 她满口应下,却未能实现。 不是她做不出来,而是孙备在满园香设宴,请他们一同赏光。 先前黄小姐诱骗她时,曾提到过这个安阳府最大的酒楼,临江而建楼高五层,是城中最高的建筑。 她从后世而来,见过太多的高楼大厦,这种高度在她看来只是寻常,是以她的眼神中没有多少新奇。 孙备迎出来时,特意多看了她和寒九霄两眼,这一看之下连连称奇,奇的不止是他们的长相气质,还有他们的淡定不惊。 “这两位就是世子爷和万大人的小友吧,当真是不同凡响。” 楚珏笑而不答。 他更是惊奇,奇的是京中人人都道这位世子爷眼高于顶,能被此人当众默认为友,可见对这两个孩子实在是欣赏。 黄云天那个脏货这次怕是要栽了! 一行人上了五楼,五楼只一个雅间,布置雅致非凡,一看就是楼中顶配,一般人很难订到位置的那种。 几人全落了座,桑窈和寒九霄坐在一起,一边是万昆,另一边是楚珏,在孙备看来,他们无形之中被楚珏和万昆保护着,不免又是一番思量。 菜一道道地传上,山珍海味皆有,其中也有一道烤羊排。 孙备招呼着,恭敬地示意楚珏先动筷子。 楚珏第一个尝的就是那烤羊排,羊肉倒是酥烂,就是味道寡淡了些,远不如桑窈做的调多而复合味美。 万昆也跟着吃了一块,一入口就挑了挑眉,偏过头来,对她小声道:“不如你的手艺,这满园香容不下你。” 这是对她厨艺的极大肯定! 她吃着倒是极好,能誉满安阳城的酒楼,菜的口味怎么可能会差?他们之前别说是吃好,就连吃饱都是难得,她又怎么可能会嫌弃? 一顿饭下来,可能也就她和寒九霄吃的多些,其他的人或者是太过优雅,或者是心思不在吃的上面。 饭后,孙备邀请他们出去看景。 几人站在五层楼的位置凭栏而远眺,整个安阳城都可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如星空,屋宅重重似暗河。 “孙大人?”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 黄老爷满是横肉的脸上装作惊讶的模样,直勾勾地看向楚珏,“难道这位就是楚世子?” “正是。”孙备回道。 “楚世子!”黄老爷心道可惜自己没能早几年见到这位世子爷,他抖着一身的肉过来,“黄某人可算是见到您了,您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和我一般见识,我……” “你得罪的人不是我,你们也道过歉,事情已了。” 事情就这么了了? 桑窈震惊。 她看着那恶心目光飘移到寒九霄身上的人,不由想到那个被马娘子带进黄府的少年,还有书中的寒九霄和秦香君。 这样的臭虫不可饶恕! “楚世子真是雅量,黄某人佩服,不知楚世子可肯赏光……” “你不配!” 楚珏的话,让黄老爷脸上的肉颤动不止,还依然赔着笑脸,“楚世子身份尊贵,这一身的气度真是非同一般人……” 万昆嗤笑一声,睨着孙备,“孙大人,你可真是唱了一出好戏!” 孙备额头冒汗,连忙解释,“万大人莫怪,我实不知他会跟到这里。” 是跟来的,还是有人透露了消息,他们都心知肚明。 他还在试探楚珏! 楚珏冷哼一声,准备无视黄老爷往出走。 黄老爷明显不甘,犹豫着要不要跟上。 这是个时机! 桑窈几乎没有任何思索,隐晦地给寒九霄使了一个眼色,然后推了他一把。他看似要往前扑,却及时稳住自己的身体。 而黄老爷以为他是要投怀送抱,淫浊的眼睛放着光,手已经伸了出来。与此同时桑窈已经到他身边,趁着混乱摸了一把楚珏的屁股,紧接着拉着他往后连退几步。 楚珏身体僵住,不敢置信地转头时,对上的就是黄老爷痴淫的目光,以及还未收回去的手,当下抬脚踹去。 “你找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嫉妒 她大大方方 …… 黄老爷被踹倒在地, 先是撞到楼栏,又被弹回来了些,一身肥肉来回地晃荡着, 像一头待宰的猪被人撵到角落里无处可逃。 他养尊处优养出这一身的富贵闲膘,哪里经得起这么一撞,只感觉肉啊骨啊心啊肝啊没有一处不疼。 眼冒金星惊魂未定时,对上楚珏毫不掩饰杀意的眼神,吓得他连滚带爬, “楚世子饶命,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这种龌龊心坏之人偏偏最怕死! 他以为是自己对寒九霄起的邪心被楚珏看到, 才引来对方的震怒, 这才忙不迭地认错服软,却不料正是因为如此, 更让楚珏肯定他对自己确实起了肮脏的心思, 当下杀心更盛。 “我看你当真是活腻了!” 楚珏怒极而眼神如刀,双手强忍成拳, 手背青筋毕现。 他这般生气, 万昆虽然觉得有一点反常, 却以为他是借机发挥, 故意给黄老爷一个下马威,也以此来警告孙备。 孙备更不会有疑, 一心想着他定然是厌恶极了黄老爷, 才会忍不住出手。 几人各有想法,谁也没有怀疑是桑窈暗中捣了鬼,她和寒九霄站在一旁,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震惊, 好似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楚世子,世子爷饶命……”黄老爷伏在地上,似一堆散发着臭味的死肉。 万昆嫌弃地撇了撇嘴,“我们本来兴致不错,被你这么个脏东西一搅和,立马就没了心情,你该感谢世子爷雅量,若不然一脚把你踹下楼去,你这会怕是已经去见阎王爷了。” “谢世子爷不杀之恩,谢世子大人有大量……” 楚珏当然不会解释他动怒的点不是因为黄老爷令人厌恶的纠缠,而是被对方的油猪手给占了便宜,他的尊严和他的骄傲让他不可能把真相说出来,这样的脸他丢不起! 然而这大庭广众之下,他再是杀心已起,却也不能真的把人给宰了。 当下他大步一迈,拂袖离去。 万昆随后,孙备看了地上黄老爷一眼,摇了摇头赶紧跟上。 桑窈和寒九霄对视一眼,默默地走在最后面。 一行人下了楼,迎面遇上赶来的黄小姐。 黄小姐打眼看到楚珏,欣喜娇羞之色溢于言表,“小女见过世子爷……” 楚珏目不斜视,视若无睹地从她身边经过,眼神都没给一个,完全当她不存在。 她脸上一时没挂住,精致的妆容变得有几分曲裂,满头的金银首饰随着身体的抖而轻晃着,“世子爷……” 没人理她,没人应她,她像个无人在意的小丑,目光中的羞喜变成委屈难堪,再到气恼愤怒,狠狠地瞪着最后面的桑窈和寒九霄。 都怪这两个脏东西! 书儿最知她的心思,也最知怎么做最得她的心,遂挡在桑窈和寒九霄面前,“你们这两个脏东西,是不是在世子爷面前没少说我家小姐的坏话?” 桑窈一个字不答,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又是一个巴掌过去。 “你……你敢打我!”书儿刚要反击,手就被她给制住。 前面的几人听到动静回头,孙备面露难色,“楚世子,万大人,这……” 万昆挑了挑眉,道:“孩子们之间有矛盾,打打闹闹的出不了什么大事,我们这些大人若是插手,反倒不好。” 他和楚珏不管,孙备也不好管。 他给桑窈使了一个眼色,道:“你们遇到了旧相识,想来有些话要说,我们在外面等你们。” 他们若在场,不好不插手,这去了外面正好,由着想出气的人自己发挥。 桑窈心领神会,抬手又是一巴掌。 “我打的就是你!你这个黑心烂肝的东西,臭水喝多了,心都是臭的,还嫌我们脏,我看你们才是这世上最脏最恶心的臭虫!” “你敢这么骂我,信不信……” 她膝盖一弯一顶,痛的书儿尖声叫唤。 “你敢打我的人,你是个什么东西?”黄小姐一看这情形,珠花宝气都盖不住表情中的恼羞成怒。“真当我们黄家好欺负不成?别以为你们攀上了楚世子就能耀武扬威!这里是安阳府,信不信我让你们见不到明天的日出!” 这可真是老脏东西生出的小脏东西,一样的恶臭! 桑窈眼底一片冰冷,似笑非笑看着她,“黄小姐想要我们的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何必这么大费周章,要不今日我们索性在这里以命搏命,拼一个你死我活!” 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她心下惊愕害怕着,面上却在强撑,还想用威胁逼退人,“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凭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就可以要你们的命!不知死活的东西,我看你们就是找死!” 说罢,她抬起手来准备扇桑窈。 桑窈还没来得及躲开,她人已被踹飞,落地的姿势十分狼狈,不敢置信地望着瞬间到了自己眼前的人。 少年森寒的目光睥睨着她,“你们想要我们的命,容易,我想杀你,也不难。” 他这话不是警告,而是在陈述事实,那没什么表情的脸,那诡异的平静之下,是比杀意还令人恐惧数倍的死气。 别说是她,就连桑窈都怵他这个样子。 不像是十几岁的少年,俨然与梦中那个孤绝漠世的男子重合在一起,令人见之不寒而栗,胆战心惊不敢直视。 他不能成为那个人! 桑窈放开书儿的同时,推了对方一把,力气之大愣是让书儿毫无防备地跌坐在地。 她快步过去,紧张地拉着他的胳膊,“我们走!” 酒楼内人多眼杂的,这会儿的工夫已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两个小子是谁啊,他们怎么敢对黄小姐动手?” “你们方才没看到吗?他们是跟着孙大人一起来的?黄老爷还在楼上,听说被人给打了。” “先前我就看到了,孙大人身边还有两位公子,瞧着身份不一般,莫不是大有来头?难怪不把黄家父女放在眼里,你们说这安阳府的天是不是要变了?” “小点声,变不变天的,我们说了不算。” 他们在无数的窃窃私语中出了酒楼,酒楼的人没有出面管事,也没人拦他们,等他们走了,才有人小心翼翼地出来收拾烂摊子。 马车就停在酒楼外面,孙备应是和楚珏他们谈的差不多,从马车内出来时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一样。 好似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头,上面长年累月地盖着华美的布,几乎快让人忘了它原本的模样,却不料有朝一日那布被人揭开,露出它的尖锐与峥嵘。 他告辞的时候,还朝他们点了点头。 “愣着干什么,快上来!”万昆坐在车驾上,扬了一下鞭子。 他们这才走近,一前一后地上了马车。 楚珏优雅地坐着,矜贵淡定好似之前那个发火的人不是他。 桑窈有些心虚,也有些愧疚,小声问他,“楚大哥,我们是不是给您惹了很大的麻烦?” “无事。”他捏了捏眉心,突然轻笑一声,“你这小姑娘胆子不小,大庭广众之下都敢动手,怎么突然不怕了?” “我不是不怕,我是想着楚大哥您对黄老爷那般不客气,我们如今算是您的人,要是被那黄小姐欺负了还不知反抗,岂不是丢您的脸?” 万昆的笑声从外面传来,“叶小子说的没错,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不就是几只招人厌的臭虫,难不成还由着他们恶心人不成?” “就你护着他们。”楚珏这话听着是对他的不满,脸上却无一丝恼色,反倒眯起眼,眼底升起温情来,“我有一个弟弟,与你们差不多大。” 桑窈恍然大悟。 所以这位世子爷对他们的善意,皆是因为他们与他弟弟差不多大。 “您一定很疼爱他。” 楚珏笑了一下,“他被家里人惯坏了,性子骄纵还爱哭,若能有你们一半懂事知事,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们也不想懂事,要是有可能,我也想被人爱着护着,什么事都不用操心。”她声音渐低,“您弟弟生在锦绣人家,不必经风雨,还有您这样疼爱他的兄长,他才是最有福气之人,不像我们颠沛流离,也不知前路还有多少坎坷。” 她语气中的沧桑,还有落寞的神情,没由来的让楚珏的心抽了一下,泛滥起说不出的酸涩与难受。 一时之间,他竟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气氛有些微凝,她却舒展着眉眼,“幸好这日子再难,我和我哥都在一起,还能遇到您和万大哥这样的好人。” 那如朝阳喷薄而出的笑意,坚定而温暖,尤其是当她望向身边的少年时,目光中全是藏不住的庆幸与欢喜。 楚珏无端地有些羡慕,甚至可以说是嫉妒,不由感慨,“你们兄妹俩感情真好。” 她大大方方地表示,“我和我哥会一直这么好。” 一直么? 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的人看着她,死寂的眸底忽如春风来,瞬间泛起细微的波光。 …… 黄老爷是被人抬回去的,一路哼叽喊疼,等见到黄老夫人后,更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着自己被人欺负的遭遇。 “娘,儿子没把他们怎么样,那个楚世子就对儿子动手,他打的儿子好疼啊……” 黄老夫人从沈府归家后,对这个打小离了自己照顾的儿子极其的愧疚,几乎可以说是全心全意地弥补,要什么给什么百依百顺。 如今看到他这副样子,一颗心都快疼死了。 “不是让你跟着你爹,你怎能看着你爹被人打?”她质问着黄小姐。 黄小姐心里那个委屈,她还被人打了呢!但她知道祖母疼自己不假,一旦遇上她爹的事,她这个孙女就得靠边站。 “祖母,说来说去都怪那两个脏……来历不明的小子,若不是他们,楚世子怎么会这么对我们。” “对,就是那两个小子,他们就是害人精!” 黄老爷嘴里嚷嚷着,满脑子却是寒九霄的样子,抓心挠肝的好不难受,“娘,您快给灏哥写信,只要他出面,那个楚世子肯定不敢再针对我们。” 到时候他非把那小子弄到手不可! “灏哥儿事多,京里那么一大摊子都是他管着,他哪里走的开。算日子他派来的人也快到安阳府了,到时候再说。” 黄老夫人指的是她寿辰将至,沈灏那边会同往年一样派人来送礼。 她想了想,又道:“多少人盯着灏哥儿,他虽得官家的心,却也让人眼红,我们不指着帮他多少,万不能给他添麻烦。这事既然起因是那两个小子,看来只有安抚好他们,先稳住他们,让他们消了气才行。” “祖母,他们是什么东西,我们为何……” 黄小姐的话还没说完,被她凌厉的眼神一扫,当下忍气闭嘴。 她精明的目光转向黄小姐身后的书儿,不紧不慢地道:“我听说是你这个奴才不长眼,招惹了他们。” 书儿一听这话,吓得两腿发软,“扑通”一下跪到她面前,“老夫人,奴婢没有招惹他们,是他们不敬小姐,奴婢这才……” “住口!”她一拍桌子,“分明是你自作主张,连累了你家小姐,还连累了我们黄家。来人哪,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绑起来,明日一早送去赔罪,是打是杀由他们作主。” “小姐救我!”书儿整个人都傻了,反应过来后拼命向黄小姐求救。“小姐救奴婢……奴婢不想死……” “祖母……” 黄小姐求情的话还说,被黄老夫人的眼神给顶了回来。 黄老夫人阴沉着脸,如看死人般扫了书儿一眼,“把她的嘴给我堵了!” 她是黄家的天,她的决定,谁也不敢有半个不字。 天刚蒙蒙亮,人就被押着跪到林宅门口。 因着被堵了嘴,书儿只能发出闷闷的呜咽。 不过是一夜的工夫,她再无之前的那种倨傲与盛气凌人,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绝望与惶恐,乞求着别人的垂怜。 “我家老夫人说了,这贱婢不长眼,得罪了两位小公子。两位小公子心里有气有怨,尽管冲着她去,要杀要剐都随你们。” 送她过来的管事卑躬屈膝,极尽讨好着桑窈和寒九霄。 桑窈看到这样的她,并无解气之感,只觉可悲。 “你说我们是脏东西,视我们为蝼蚁,而今你的命都由我们说了算,你又是什么东西?” 她呜呜着,拼命磕头。 “我们不要你的命,也不打你也不杀你,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别在这里脏了我们的眼睛。” “两位小公子,你们真是心善,只是这贱婢怕是回不去了。”管事的听出桑窈话里的意思,还当他们是心软了,劝道:“这贱婢害你们差点吃牢饭,你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她……” “我们行事,哪里轮到得你们黄家的人来教!”桑窈冷哼一声。 黄家人不会以为把书儿推出来,由着他们出了气,所有的恩怨就能一笔勾销吧? 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黄家的奴才,是打是杀当然是你们黄家作主,让我们来做这个恶人,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她面色一冷,看着自然不像十几岁的人,无形之中流露出心理年纪的气势。“再不走我可就要报官了!” 那管事无法,只好悻悻地把人带走。 “这些倒胃口的东西,可算是走了。”万昆倚在门口,等到她听到声音回头时,咧了咧嘴,“叶小子,我饿了。” 她赶紧拉了一把寒九霄,“哥哥,我们快去做饭。” 一通和面饧面剁馅调馅,不到半个时辰热气腾腾的羊肉饺子已经出锅,吃干的吃汤的都成,料碗中有收浓的鸡汤还有豉汁,加入后十分的鲜美。 趁着万昆和常伯都在,她笑眯眯地提醒道:“这里面有五个饺子里放了花生,吃到就是好事花生,听着和好事发生差不多,我胡思乱想的,你们且当一乐。” 万昆笑起来,“好事花生,好事发生,听起来确实差不多,你小子这脑子不知是怎么长的,就是比别人想的多。” 她羞赧地笑着,眉眼弯弯。 等到人一走,她把自己和寒九霄的那份盛出来。 “看看我们谁能吃到?” 话是这么说,其实她在包的时候已做好记号,盛出来的时候留了心,以确保每个人都能吃到。 当寒九霄咬到花生发现声响时,她立马恭喜,“你最近肯定会有好事发生!” 紧接着她自己也把那包着花生的饺子吃了,又恭喜自己,“我也会有好事,说不定我们的好事是一样的,比方说黄家完了。” “嗯。” “黄家那起子脏东西,心都是黑的,还想让我们处置书儿,摆明是给我们挖坑,不止让我们脏了手,还想拿住我们的把柄,呸!” 忽地她想起他昨天的样子,还有对黄小姐说的话,正了正神色,“他们是很可恨,也确实该死,但杀他们的人不能是我们,你答应过我的,我们要清清白白堂堂正正。你的手是用来做文章的,笔下生花挥毫泼墨,万不能弄脏了。” 他咀嚼的动作一滞,然后将口中的饺子囫囵咽下,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沉静如无边暗夜,“好,我答应你,我不动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怕他 她浑身一个 …… 羊肉饺子皮薄馅多, 半点膻味也无,蘸着调好的料汁,更显鲜美味足, 万昆一口气吃了十个,吃到第十一个时,咬到里面的花生,当即挑眉一笑。 “叶小子还真是心思多,说什么吃到花生就会有好事发生, 诺,我吃到了。”他玩笑着,还不忘展示给对面的楚珏看。 恰在这个时候, 楚珏也吃到了, 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继续咀嚼, “好事?若真有好事, 那该多好。” “寓意总是好的,或许真是个好兆头。” 他想到他们此行真正的目的, 笑容不知不觉收起, 神情也郑重起来, 却只字不提, 转而说起眼下的事。 “您让王宽把事情提前,如此一来等到不黄家那老太婆的寿宴, 岂不是拿不到那些人贿赂黄家的证据?” “我显明身份, 便是打草惊蛇,那些人但凡是有点眼色的,也不会这个时候向黄家人表示什么,甚至可能根本不会露面, 我们又何需再等?” “也是。”他点点头,接着吃饺子,一连吃了好几个后,又道:“黄家那老太婆今年的寿宴怕是要泡汤了,倒是便宜他们了。” 楚珏眉宇间淡下来,笼罩着不虞的冷意,“我与沈灏也算是打过交道,此人的心机城府,远比我们以为的要深。哪怕是我们拿住黄家收受好处的证据,他应该也有摘清自己的计策,到头来我们能处置的也只有黄家。” “所以您的意思是,就算我们按照原计划行事,最后的结果也不过是捏死了一只臭虫?”万昆有些不甘,语气带出几分忿然。 楚珏不置可否。 “不是说每年那老太婆做寿,他都会派人来送礼,如此关系亲近,怎能说摘清就摘清?”他不太死心,“要是我们拿了那送礼的人审问……” “弃车保帅这种事,他沈灏是轻车熟路,当年他为了向官家表忠心亲手送上云家的罪证,那样一个人,你觉得他会没有后招?” “那个老狐狸!” 他恨恨出声,泄恨般又连吃了好几个饺子,口腹得到了满足的同时,心里的那些不甘也散了些,“那就让他的人来给黄云天收尸!” …… 一日三餐,餐餐有续。 吃了早饭是午饭,午时过了一半时,厨房内安静而温馨,寒九霄先放下筷子,桑窈夹走最后一个蛋卷虾球,所有的盘子全空。 他们这顿有三菜一汤,汤是荠菜牛肉羹,另两道菜一道是酥炸童子鸡,还有一道是白菘豆腐。 当然她做的不止是这几道菜,楚珏和万昆那里比他们多两道,一道是孔雀开屏鲈鱼和一道香煎羊排。 哪怕万昆说全包他们的衣食住,她也不可能真的以为他们已能与之是地位平等,是以在这些细节方面她始终注意把握着分寸。 她筷子刚一搁,便听到外面有人高喊,“有人去黄家闹事了!” “天老爷啊,这又是哪个不要命的?” “走,去看看。” 她心念微动,想着应该是楚珏和万昆的动作,下意识问寒九霄,“是不是他们动手了?” 寒九霄看过来,平静的目光对上她乍然亮起的眼睛,似清灵灵的水映着晴光,干净而潋滟,“你先去看看,我收拾好后去找你。” 他们无形中已有默契,做饭的人是她,洗碗的人是他。 按理来说眼下没她什么事,她大可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先去黄府看热闹,但好巧不巧的,她突然想到书中的大反派在解决一个人之前极其的好说话,甚至会让人误以为会被他放过,却是上一秒天堂下一秒地狱。 或许就是这个样子! 蓦地,她浑身一个激灵,果断地摇头,“我不要先去,我要和你一起。” 正在收拾碗筷的人闻言,嘴角可疑地微微上扬,很快恢复如常,轻轻地应了一个“好”字。 他几乎没有推拒,而是一口应下,让她觉得自己的决定没错,暗道一声好险,这才发现其实她是有点怕他的。 她也没闲着,拿起扫帚清理地上的脏乱,全部整顿好后他们一道去找楚珏和万昆。 万昆一听他们要去黄府看热闹,大手一挥,“去吧。” 等到他们一走,他不由失笑,对楚珏道:“他们平日里瞧着稳重懂事,也不过是两个孩子。” 楚珏施施然站起身来,“我们也去看看。” …… 黄府的门口围了一大群人,七嘴八舌。 近前的位置,两位妇人哭天抢地的,一个比一个悲痛欲绝,一时指天,一时拍地,让黄家赔他们儿子的命来。 “可怜我儿被他们硬生生抢走,进黄家后不到两月人就没了,我男人被活活气死,我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今日黄家若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撞死在他家门前!” “我儿更惨,他在布行里当伙计,只是给黄家送过一次布,哪里想到没几天人就不明不白地成了黄家的奴才,当天夜里就死了……我可怜的儿啊,爹娘无用……” 朱漆铜锁的大门紧闭着,黄老爷在里面暴跳如雷,全身的肥肉都在颤动。 “你们都是死人哪,还不快把他们给我轰走!” “老爷,不能赶哪,老夫人说了,那么多人看着,我们不好做什么,再说那姓王的给他们撑腰,人还在城府衙门里坐着,说要是这案子安阳府不受理,他就带着他们上京告御状。” “一个小小的县令,也敢在安阳府放肆!”他气得走来走去,没走两步就坐下来喘气,“让你们去衙门喊人,人呢?” 这时有人像做贼似的从后门进来,边跑边喊,“老夫人,老爷,不好了!孙大人亲自带人来了!” “什么不好了?”他一个巴掌过去,扇的那个下人倒在地上,“孙备来的正好,我倒要问问他,他是怎么治理县下的,竟然让下面的人骑到我头上来,还敢到我黄家门前闹事,我看他王宽不止是不想挪地方,是连官都不想当了!” “老爷……”那下人捂着脸,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般,“孙大人他……他是来抓您的……” “什么!” 话音将一落,有人拍门。 “衙门拿人,速速开门!” 黄老爷大惊,忙去找黄老夫人。 黄老夫人比他镇定许多,一副处事不惊胸有成竹的模样,开口就是让他莫怕,说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等会由她出面和衙门的人交涉。 她敢说这样的话,当然是因为这么多年来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能出面摆平,所以她的底气很足。 当孙备带着人进来时,她倒是有礼数,不仅亲自相迎,还让人给孙备看座。 “老夫人,有人宁愿丢了头上的乌纱帽也要状告您儿子,本官也是出于无奈,不得不受理此案,请黄老爷过堂一叙。” 孙备的话听着是在向她解释,也是在讨好卖乖。 她很受用,心想着这姓孙的虽说和他们不是一条心,但这几年来也没坏他们的事,也算得上是个聪明人。 “他王宽敢如此行事,定然是找了人撑腰,却不知强龙难压地头蛇的道理,依老身看,他还是太年轻了,这当官的本事还是应该和你多学学。” “老夫人谬赞,本官是个老实人,只知自己的本分,还请老夫人莫要为难本官,将黄老爷交给本官,若是无事本官定然全须全尾的送归。” 两人的话中都有机锋,你有你的肚里官司,我有我的笑里乾坤, 孙备是安阳府的知府,正五品的官阶,他亲自带人上门,黄老夫人不可能挡得住他不把人带走。 一番你来我往的交涉,她以为他听懂自己言语中的深意,于是给儿子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你未做亏心事,万事都不用怕,且随孙大人走一遭,回来后娘给你去晦洗尘。” 黄老爷自是信自己的老娘,也以为这次虽然要去一趟衙门,但应该与以往一样,左不过是许诺些好处,或是舍些银财,最后他什么事也不会有。 “行吧,那我就和孙大人走一趟。” 他挪着肥硕的身体,大摇大摆地跟在孙备的后面,出了大门后,轻蔑地睨了所有人一眼,眼神落在那两个妇人身上时,如看两个死人。 好些人见此情形心都凉了,一阵唉声叹气。 “我都说了这安阳府没人能动得了黄家,她们闹也是白闹,指不定还要搭上自己的命。” “这还有没有天理了,死了那些人……” “少说两句,万一被他们听到了,我们也要倒霉。” 人群后的桑窈也有些心冷,她不确定孙备是否会完全站在楚珏和万昆那一边,万一是个墙头草,姓黄的很有可能会没事。 “孙大人看上去不过是来做个样子,他会秉公行事吗?”她问寒九霄。 毫无疑问的,很多事她也只能问寒九霄。 或者是没有选择,也或者是下意识的行为,然而这些日子以来她发现,她问出来的问题都能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这一次也不例外。 “红脸白脸而已。” “你是说他和王大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目的是想让黄家人放松警惕,好让他顺利把人带走?” “应是如此。” “那这次黄家是不是真的要完了?” 他看着她,目光静幽,“黄老夫人手腕颇高,这些年给自己的儿子善后,许多事已经抹平,纵有苦主血书,恐怕也难找到实质的证据,便是有,也有替罪之人。” 她心间一阵发寒,一是他的眸色太静太幽深,不由让她瞬间想起梦中那个人赴死之前的眼神,二是他话里的残酷,是头顶的骄阳也驱不散的阴冷。 这事不能不了了之! 事过境迁没了实质的证据,那如果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了呢? 她压着声和他耳语一番,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腿,他垂着眸朝她的腿看了一眼,轻声道:“你选左边那个。” 两人对视一眼,她点点头离开,挤过人群到了那两个妇人身边,状似亲昵地扶起左边的那位,“婶子,我们是斗不过他们的……” 妇人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打量着她,她的长相和年纪,让妇人越看越难过,“你……” “婶子,您要是想给您儿子报仇,这样还不够?”她借着慢慢扶对方起来的时机,凑到对方的耳边,飞快地说了几句话。 众人的注意力已全被孙备和黄老爷一行人吸引,几乎没有人注意她们,便是有人扫了一眼,也只当她是在好心扶人,自是没有看到她从小腿处摸出一物悄悄塞到妇人手上。 黄老爷听着那些议论声,心中很是得意。 这些贱民也敢和他斗! 忽然他听到有人大喊着,“你这个畜生,我要杀了你!” 肥硕的身体一抖时,那妇人已到了他面前,手里举着一把寻常的剪刀,“有人行凶……快……快保护我!” 他急赤白脸地吼着,跟着的几个衙役刚想动,也不知人群中发生什么事,好几个人朝他们扑来,一阵慌乱的骚动中,先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惊叫,“杀人了!黄老爷杀人灭口了!” 桑窈这一嗓子,直接让所有人惊动起来。 “死人了!真的死人了!” “天哪,这是杀人灭口,这是杀人灭口啊!” 只见那妇人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剪刀。 “我没有……我没有杀她,是她要杀我……” “我亲眼看到的,是你抢了她的剪刀,然后杀了她!”桑窈在人群后面又是一喊,引得现场一片混乱。 她身手灵活,一时钻到这里,一时钻到那里,变着声附和着自己说的话,“没错,我也看到了,人是黄老爷杀的!他就是想杀人灭口!” 不少人也说自己看到了,一时吵吵嚷嚷。 孙备亲自探了探那妇人的鼻息,说了一句还有气,当下不顾黄老爷的辩解,挥手让人把他押着带走。 桑窈见状,提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些。 她重新回到寒九霄身边,然后被带着,没几步就到了人群之外。 “你说,现在可以了吗?”她气息还有些乱,清澈的眼睛却是亮如星辰。 寒九霄望进她的浩瀚中,微不可见地颔首。 她看着那妇人被抬走,心情很是复杂酸涩,“那个婶子这下可以安心了,她丈夫和她儿子的大仇都将有报。” 不远处,楚珏和万昆正看着他们。 “原想着哪怕是拿了人,也少不得有一番扯皮,如今好了,当街行凶,杀人灭口目无王法,他死定了!” 万昆的眼神中不掩欣赏之色,“这两个孩子,关键时候有事是真上,一个去劝说那妇人,一个趁机生乱,有勇有谋配合默契,日后定成大器,我很看好他们。” 楚珏却是皱眉,“当哥哥的,怎么能让妹妹涉险?” “我说世子爷,您不能要求全天下的哥哥都和您一样。” 万昆知道他是个弟控,难免以自己身为兄长的标准去要求别人,不由扶额,“我瞧着他们这样挺好,兄妹合作无间,共同进退……” 他有些不太想听,转身走人。 他们和桑窈寒九霄前后脚回去,桑窈一眼就看出他情绪不太对,私下小声问万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万昆无语望天,“不知道,可能是嫉妒。” 嫉妒什么? 她不解。 万昆也不好和她说破,总不得说堂堂林国公府的世子爷嫉妒别人兄妹俩感情好,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却也不能什么都不说,于是含含糊糊地来了一句,“你和木小子以后注意些。” 她心下一凛,以为是指她和寒九霄方才做的事,“我和我哥以后一定注意。” “不是……”万昆想解释,又不知该怎么解释,心想着好似也是同一件事,“那行,你们知道就好。” “多谢万大哥提醒。” 贵人的心,海底的针。 傻的不行,普通的不行,太聪明的不行,行事太不顾忌的也不行,看来他们没打算真正依附过去是正确的选择。 她五味杂陈地一转身,一眼就看到墙角的人。 “你是不是都听到了?”她问。 寒九霄没有否认。 她叹了一口气,走到他身边。“我们以后行事还是要注意些,今天的事可能让楚大哥不高兴了。” 阳光绕过墙角,在这里断开投射,却不甘心地留下余光,侵蚀着阴影里的幽静,又带着几许神秘。他的五官似是又长开了些,舒展着棱角,虽然还有着含蓄的稚嫩,却已然有了锋芒与攻击性,如远山如星河。 “你很在意?” 这是什么话? 她难道不应该在意吗? “万大哥都听他的,要是他恼了我们,不让我们跟他们一起进京,那我们就要吃自己的住自己的,肯定要花不少银子。” 哪怕他们现在不差钱,那也得省着。 “仅是如此?” 她点点头,莫名感觉他情绪不太对。 忽地她想到一种可能,暗骂自己粗心。 他们这一路走来同经生死,以真实年纪来论,她虚长他十岁,已把他当成弟弟,那他呢? 他肯定也把她视为自己的妹妹,甚至是亲人,从另一方面来说,她只有他,而他也只有她,所以他才会不安,怕她在意别人。 “就是这样,他也好,万大哥也好,他们都是外人。” “嗯。” 听他的语气似乎好了些。 她心道自己想的果然没错! 那么趁着这样的时机,她多给予一些温暖的话,是不是更能暖和他的心?让他更加远离原本的人生轨迹,长成和书中那个他完全不一样的人。 这般想着她靠近了些,以一种特别亲近的口吻道:“哥哥,你要记住,我们才是亲人,无论何时我能信任的人只有你。” “嗯。” 还挺好哄的。 她却是没有看到,他敛低的眼皮之下,那荒芜深处疯长的生机,如藤如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同床 她这才小心 …… 暮色四合时, 王宽上门。 他一眼认出桑窈和寒九霄,心道难怪,难怪这两个小子能入贵人的眼, 这等长相气度,说是从世族大户出来的也无人会起疑。 桑窈和寒九霄与他也算是相识,自是上前行礼,客气地寒暄了几句。 这说巧也巧的,他正好赶在饭点。 他和楚珏关起门来说话时, 万昆出来告知桑窈,让她看着多做两个菜,她立马明白, 他被留下来用饭。 厨房里食材充足, 不需要费什么心思,她已决定要添什么菜。在萝卜炖牛腩、鸡肉酿豆腐、松鼠鳜鱼、椒油素三丝的基础上, 添了一道小炒牛肉和一道蒜香芙蓉虾。 汤是加入好几种药材的鸡汤, 药味与鲜味一同挥发着,氤氲着腾腾的热气, 她在这一片朦胧中与灶膛后的人闲聊。 “上回孙大人来, 虽说没赶上饭点, 但与楚大哥说话到深夜, 也是到了该用点宵夜的时辰,却连口热汤都没喝着。这次王大人一来, 楚大哥又是留饭, 又是加菜,可见更为看重他。” “一个只能互利合作,一个能收为己用,自是不一样。” 火光映着寒九霄那张初现风华的脸, 仿佛他生来就是养尊处优的大家公子,平静中带着隐隐的贵气。 桑窈看了他一眼,心下感叹着。 他有这样的好相貌,还有着过人的天赋,如果生在大户人家,那必定是个年少成名意气风发的少年。 “你说的没错,我们也正是还有点用处,这才能和他们搭上关系。” 但愿他们的用处能长久些,等到了京中也能借着这点关系站稳脚。 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揭开汤罐的盖子看了看,正打算和往常一样将所有的饭食分开时,万昆掀帘进来。 他先是深深地嗅了嗅空气中飘荡的香味,故作夸张地说自己饿得很,成日就等着这一口吃的,接着传达了楚珏的意思。 楚珏让所有人一起用饭,包括常伯。 常伯嘿嘿地笑着,竟然没有半句推辞的话,很是爽快地落坐,还招呼桑窈和寒九霄就座。他们自是客随主便,坐在他旁边的位置。 这是他们所有人第一次一起用饭,说不拘谨那是假的,便是没有,桑窈依照自己如今的身份经历,装也要装出几分来。 王宽在楚珏的下首,少不得有一番恭敬感谢的话。 楚珏摆了摆手,道:“家常便饭而已,不必客气。” 主家都发了话,当客人的若是再过多客气那就是不给面子,王宽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咦”了一声。 “这些菜是谁做的?” 桑窈赶紧接话,说是自己做的。 王宽的脸上闪过一抹讶色,由衷地夸着,“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厨艺,一出手就是好几地的菜色,想来定是师从名厨。” 她心里一个咯噔,面上却是谦虚的模样,“王大人过奖了,我没有什么师从,就是打小看我祖父做饭,自己又爱瞎琢磨,也不知别的地方都兴什么口味,这一桌子酸的甜的咸的,你吃的惯就好。” “竟是没有师从?”王宽这下更是惊讶,惊奇地看着她。 凡事就怕人多心,多心就会多想,她正思忖着该说些什么,就听到寒九霄说:“我祖父最爱听过路的人说起当地的吃食,回来便要念叨一番,我妹妹听的多了,多少也记下一些。” 他帮自己加了解释,她只要默认就好,于是不好意思地羞赧一笑。 “看来我还是孤陋寡闻了,这世间的天纵之才,或许不止在读书一途。”王宽并未起疑,而是兀自震惊。 “王大人所言极是,世有天才,不拘一格。”万昆先是看了一眼楚珏,又望向桑窈和寒九霄,“你我有幸,所见不止一个。” 又招呼他吃菜,再与他碰杯,将话题揭过。 一顿饭吃下来,也算是气氛融洽。 等到客人离开,几人各归各屋,关上门落闩后,桑窈在屏风这边脱衣准备上床,似不经意地问道:“那些菜明明都是我想出来的,你为什么说我是从祖父那里听来的?” 她并不是质问他,而是怀疑他帮自己解释一事,本身就意味着有问题。 “天妒英才,与其张扬,不如藏拙。” 原来是怕她招人眼! 她暗骂自己不该,不该小人之心,当下态度诚恳,讨好又乖巧,“你说的对,我听你的,日后再有人问起,我就说是从祖父那里听来。” 屏风那边的人已经开始脱鞋,闻言幽静的眼底荡起一丝涟漪。 …… 第二天黄家的门口又被人堵了,相比昨日只有两个人,今天足有十多人,除了哭着喊着痛骂着的苦主外,还有不少看热闹的人。 或许是黄老爷被抓走后一直没被放出来,那些看热闹的人胆子也大了许多,不仅议论的声音大了,还有人对着黄家的大门吐口水。 不止是黄家这边,府衙的门口也被围得水泄不通,登闻鼓一阵一阵地响,哭天喊地的声音一道接着一道。 不到半天的工夫,整个安阳城都在传,传黄家的报应到了,但只有知晓内情的人才明白,这是报应也不是报应,而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黄小姐站在林宅的外面,几次派人叩门都没有回应,她的身边已不见书儿的身影,而是换了另一个丫鬟。 “小姐,他们不开门……” “那就等着。” 她抬着下巴,看着和从前一样骄傲,却控制不住眉宇间的浮躁与眼神中的惶然。 不过是一天一夜的工夫,仿佛是从天上到地下,书儿被杖毙,父亲入了狱,祖母思量再三后,将她推出来。 “这祸事说到底是你惹出来的,我瞧着还得你做些什么,让他们消了气,或许你父亲的事还有转寰的余地,否则你父亲若有个好歹,你这个当女儿的万死都难辞其咎。” 这是黄老夫人的原话。 事到如今说不后悔是假的,早知那两个脏东西会给自己带来这样的麻烦,当初她只当没看见该有多好。 “世子爷,求您救救我父亲,您若能帮我黄家度过难关,莹儿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门后面传来一声讥笑。 须臾,门开了。 桑窈慢慢地走出来,似笑非笑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一袭缥色的窄袖长衫,款式寻常料子普通,却因着那宜男宜女眉舒目清的长相,在春日明媚的艳阳中显得尤其的耀眼。 这个脏东西怎么越长越脏! 她掐着掌心,下意识挺起背来,生怕自己会在这么一个曾经看不起,视为污泥般的人面前矮了气势。 “我要见楚世子。” “黄小姐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就你这样的,光是活着站在这里就已是脏了地,还想见世子爷?” “你……你这个……你莫不以为我们黄家真的会有事?”她冷哼着,“你少得意,等沈家的人到了,那些人必会立马放了我父亲。我只是不愿楚世子因小失大,好心好意来提醒你们……” 桑窈从她的话里得到有用的信息,面上却未有任何端倪,“你还有好心?你们黄家没一个好东西,你别以为那些恶是你爹做下的,你半点罪孽都没有。就凭你仗着家世在外欺负弱小,你不愧是那个老脏货的种!” “你敢骂我?” 子女不言父母之过,没有人知道她对自己那个爹是什么样的复杂感情,厌恶唾弃却又不得不依靠,这种矛盾让她纠结让她痛苦。 她不敢对亲爹说什么做什么,只能将这样的纠结痛苦全转化到其他人身上,比如说那些出现在自己家中的少年们,在她眼里全是脏东西,越是长得好看的就越脏。 “你……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做楚世子的主,好……你给我等着,日后楚世子吃了亏,全都怪你!” 她幽怨而不甘心地往门里面望着,一咬牙一跺脚,对身边的丫鬟道:“我们走!” “嘭” 人还没走几步,桑窈就进了门,随手将门关上,三步并做两步去到书房,坐到正在看书的少年对面,先是喝了一口水,再把事情说了一遍。 “听她的意思沈家会来人,你说沈家的人来了,这事是不是会有变数?” “会。” 她心下一惊,忙问:“那该如何是好?” 寒九霄将书合上,搁在一旁,看着她,“事情闹成这样,又有人盯着,孙大人不想查也得查。姓黄的作恶多年,他的事经不起查,倘若真是个人德行污浊倒也罢了,万一牵扯出什么人来,沈家人不可能坐视不理。” “你是说他们会不计代价救人?” 他轻轻摇头,却没有回答。 一时之间,她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弟弟,而是一个老谋深算的长者,视线微微一移,落在他刚看的书上。 “这《万律决狱》你能看懂?” “随便看看。” “哦。” 她心想也是。 “那你的意思是沈家人不会出手?” “会。”他这次答的倒是清楚,“壁虎断尾,方能保己身。” “我明白了。”她松了一口气,“黄小姐以为他们一来,黄家的危机可解,却不知他们才是催命符。” 又弯起眉眼,换了个语气夸他,“你真厉害,你以后肯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他一定会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站在高处,没有世人的唾骂指责,只有景仰和尊敬! …… 黄家的案子越闹越大,随着围堵在黄家门口和府衙门外的人越来越多,城中的风向也在快速发生着变化。 之前人人惧怕黄家,如今是个人都敢骂上一两句。 安阳府上下的官员,包括孙备在内,所有人都被黄老夫人找过,有人打着哈哈,有人阳奉阴违,有人甚至干脆不见。 这些事桑窈都是从常伯口中得知的,她知道常伯能透露消息给她,必是得了楚珏和万昆的允许。 到了第四天,一大清早的她又得了一个大消息:黄老爷死了! 人是在牢里没的,说是咬舌自尽,外面都在传他是知道自己罪孽深重难逃一死,所以才会选择自我了断。 她却清楚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像黄老爷那样的人不何能自杀。 “你说是沈家人还是其他人干的?” 这种事情她能问的当然还是寒九霄。 寒九霄翻开手上的书,指着一行字给她看,她瞅了一眼,上面写着:未定罪而亡者,从无。 “那这事定是沈家人干的!” 如此一来姓黄的不是罪身,也牵连不到其他人,甚至还可以借着人是死在狱中,反过来将孙大人一军。 “楚大哥和孙大人不可能想不到这一步?” “黄家在安阳府根深多年,依附的那些人与其说是他们的关系,不如说是沈家的人。” 他这么一解释,桑窈立马恍然。 她忽然想到一事,不无担心地道:“你不说黄老夫人是个厉害的,她如今死了儿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万一她要拼个鱼死网破……” 那么他们恐怕是首当其冲要被对付的人! “听说她最疼自己的儿子,定然不放心儿子一人孤身上路,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她会是个好母亲。” “……” 这是夸人的话吗? 她怎么听着觉得有些瘆人。 他不会是想做些什么吧? …… 是夜。 屋子里的灯一熄,屏风两边的人都上了床。 桑窈却没有好好躺着,而是抱着枕头下地,绕过屏风到了那边,看上去有些害怕的样子,声音带着几分可怜。 “哥哥,我好担心,我怕黄老夫人派人来算计我们,我能不能和你睡?” 如晦的夜色中,她以为寒九霄看不清她的表情,虽佯装着不安,但眼睛里没有半分惧意,那似水的干净清澈全落入对方的目光中。 当得到同意后,她偷偷眯起眼来,俨然一副算计得逞的兴奋,也都被他给看得明明白白。 她快速躺好,装模作样地打了一个哈欠,说了一句“我睡了”的话,闭上眼睛装睡,过了好一会儿,身边的人好似也睡着了,她这才小心翼翼地翻身面对他,像是梦里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将胳膊搭在他身上。 他动也未动,宛如死去。 四更天,更夫的梆子响了四下,如死去般的人缓缓起身,动作极轻地用枕头代替自己,然后悄无声息地出门。 暗夜鬼行路,有影却无声。 他进到黄府时,像入无人之境,那熟门熟路的飘移中,仿佛已来过多次。 灯笼处处高挂,亮如白昼之地,竟像是黄泉地府,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那是血腥未散的味道。 唯一的儿子死了,黄老夫人乍闻之下晕死过去,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那些着红着绿的少年给自己的儿子陪葬。 “儿啊,你怎么能扔下为娘……娘的心肝肉啊,没有你,娘还怎么活……” “那就别活了。” “谁?”她心下大骇,四下望去,“来人,来人哪!” 没有人应声,她这才想起自己杀了那么多的人之后,府里人心大乱,有人趁乱跑了,有人躲了起来。 晃人眼的灯火中,瘦长的少年缓缓现身。 “是你!” 她更是心惊。 不止是因为来人那不符年纪的森寒与死气,还有那说不出来的气势,让她没由来的感到恐惧与害怕。 “你是怎么进来的?” “人之将死,当知无常,何必要问。” “你……”她连连后退,靠在黑漆描金的棺材上,“这是我家,岂容你放肆!信不信我喊人来,当场就将你给打杀了!你若是就此离去,我就当你没来过……” “郑三娘,你不过是个两吊钱一月的乳母,也敢自认是大人的义母,你说老夫人如何能容你?” “你是夫人的人?”她喃喃着,又否认,“不是,你不是!你到底是谁?” “你儿子死了,事情还没完,孙备和楚珏已找到一些不利于大人的证据,你若不死便是人证,你当知该怎么做。” “我……” 她明显慌乱了,瞳孔都在颤。 “我要见大人。” 寒九霄低低一笑,“你真是太让大人失望了!” “我……事事都是为了大人,我对大人的忠心……” “那大人现在要你去死,你为何不愿?” “我……” “大人早料到你没有你说的那么忠心,他说了,若你不依他之命行事,便让我借刀杀人,到时候你还是难逃一死。可怜你那唯一的孙女,只怕要受你牵连,要么一起死,要么沦为贱奴。还有你的宝贝儿子,免不了落得个被我剥皮拆骨,头拿去喂狗的下场!” 他的声音很低,却让听者心惊肉跳,尤其是他手里的东西,哪怕还包着,但不难看出是一把剔骨刀。 黄老夫人心神已乱,犹不死心,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我如何信你?” “你今年寿宴办不成,沈平拿不到银子不会露面。可若是你和你儿子没了,念在你对大人昔年的情分上,他会把你孙女带去沈家。” 这像是一句许诺。 她信了! “能否宽限我一两日,让我将儿子好好安葬。” “不能。”寒九霄把玩着手里的剔骨刀,刀尖一指那棺材,“就在今晚,我要亲眼看到你咽气。” 少年的脸上还有未脱的稚嫩,面如冷玉,眉眼却无比阴晦,那没有任何情绪的目光看人时,像看一堆骨肉拼成的死物。 他的刀尖随手一挑,挑起一截白布,“慈母之爱子,当不愿其独行,你该让世人知道,你是一位难得的好母亲。” 黄老夫人自以为经历过风浪,却还是被他话里的残忍所骇,止不住浑身发抖。 “我耐心有限,你若还迟迟不动手,我就先给你儿子来个开膛破肚!”他晃了晃手中的刀,“你放心,我手法不错,保证皮是皮,骨是骨,肉是肉。” “你……” “你有没有见过人杀猪?” 黄老夫人想摇头,却只能拼命地摇头,她从他那不是人该有的表情和眼神中清楚知道,他是个极其可怕的人,或者根本不能称之为人。 怪不得她初见他时就觉得不太对! 若不从她也活不了,还有儿子孙女…… 她慌乱地扯着棺材上的白布,撕成条绑着结,因为手太抖,好半天才弄成。 寒九霄用刀指了一下棺材,又指着棺材上方的屋梁。 她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让她踩着儿子的棺材上吊! 这人就是个恶鬼! “儿啊,娘……娘这就去陪你了!” 她爬了好几次才爬上棺材,抖着手挂好白布,“你帮我给大人带个话,就说我这辈子都是为了他,只要他好,我死了也值。” “你放心,我定会把这话给你带到。”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把自己的头套进去,眸底的死气漫延着。 她的眼珠子慢慢凸起,死死地瞪着他,他的五官长相在她的瞳孔中放大,她濒死之际骤然想到什么,“……你是……云……” 可惜的是有些话她再也说不出来,尽皆随着生命一起被掩埋。 不知过了多久,只有死人和死气。 他如来时一般鬼魅移形,很快消失不见,直到回到原本的地方。 夜沉且静,床上的人睡意正酣,一只胳膊还搭在那枕头上,他轻轻地脱衣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取代枕头。 尔后一动不动,慢慢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不分开 他半低着眼 …… 桑窈醒来时天还黑着, 她轻轻动了一下,意识清醒的瞬间,发现自己还保持着入睡之间的姿势, 胳膊搭的位置都没有变动,心道亏得有的人睡相好。 缓了一会儿后,她小心翼翼地起床,绕到屏风那边穿好衣服,再开门出去。 天上还亮着星, 四下一片安静,宅子里的人都没有起,她到厨房后先是点灯生火, 火起后将泡过血水的羊肉下锅炖煮。 灶膛内的火渐旺, 映红了她的脸。 正有条不紊地往里面添柴时,听到有脚步声走来, 一抬头就看到瘦长的少年, 当下从小凳上起来,两人极有默契地换了位置。 “起这么早, 怎么不叫醒我?”寒九霄问。 她当然不会说自己是因为心里那点子说不出来的心虚与别扭, 笑了一下, 道:“我想着也就是先熬个汤, 倒也用不上两个人。” 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好比这会儿的工夫, 她便可以脱手不管添柴的事, 只管专心和面揉面准备馅料。 今早的饭食是羊肉细索汤,也就是羊肉粉丝汤,面食是两种包子,一种鸡丁笋丁干贝馅的, 另一道是她泡的酸白菘馅的。 常伯闻着香味,已在外面走了两个来回却又没好意思进来,不由让她想到了明心,当下把人一叫,说是让帮着尝个味儿,给他舀了一小碗羊肉汤,又拿了一个酸白菘的包子。 “这种馅料的包子我还是头回做,您帮我尝尝,要是味道不成,我也好及时撤下。” 酸白菘腌的时间正好,爽脆酸香,未怕楚珏和万昆不喜猪肉味,她调馅时用的是炸过香料的牛油,闻起来香气很是霸道。 常伯一边吃一边赞叹,直夸这味不错。 她眼如弯月,拿了一个递给灶膛后面的人,“你也尝尝。” 寒九霄什么也没说,直接将包子接过。 常伯不由感慨,“有你这么个手巧的妹妹,木小子真是好福气。” 又打趣寒九霄,“依我看你小子以后定是舍不得把妹妹嫁出去的,索性给她招个姑爷上门,兄妹俩还能在一起。” 桑窈:“……” 这吃个包子就能想到她以后嫁人的事? 她下意识去看寒九霄,他看着和平日没什么两样,但她却没由来的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对劲,立马脱口而出,“我不嫁人!” 常伯以为她是害羞脸皮薄,笑着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那种古怪的感觉立马不见,让她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 嫁什么人哪,还是顾好眼前的人要紧! …… 天慢慢生亮,楚珏和万昆也起了。 自王宽那次上门所有人一起用饭后,他们再也没有分开吃过,五人围着桌子,看着倒有几分一家人的样子。 正吃着饭,传来黄老夫人身死的消息。 来报信的是孙备的人。 “黄老夫人是自缢身亡,经仵作验查无误。” 桑窈的心一拉一扯,不由自主去看身边的人,很快恢复平静。 不是他! 他们整晚都在一起,他还被自己压在胳膊下面,不可能是他,只要不是他,她便不管是巧合还是报应。 除了这个消息,来人还说了另一件事,那就是黄家的下人举报,说是黄老夫人一气杀了十多人,尸体全扔在一口水井中,再有就是这些年从黄家抬出去的人,最后都被埋在城外的一座荒山里。 依照大武刑律,为奴者犯事,主家应当报官,但事实上大多数的高门大户面对这等下人,皆会选择自行处置,或是杖责或是发卖,若是闹出人命,大多也会报个暴亡或是其它的理由遮掩过去。 以往那些年黄家死的人,全都用的是诸如此类的说法,多多少少上下打点一番,让上面的人不追究,下面的人不敢声张,从而有恃无恐。 万昆一拍桌子,恨声道:“那母子俩就这么死了,还真是便宜他们了!” 楚珏优雅地喝了一口茶,不辨喜怒地道:“事情已出,自当查个清楚明白,你去告诉你家大人,这事要么是一桩政绩,要么是将功补过。” 来人连忙称是,恭敬地告退。 等到人一起,他缓缓起身,万昆立马跟上,随后他不知和万昆说了什么,万昆紧接着离开。 太阳已经出来,从那光亮来看,今日必定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桑窈和寒九霄没有去黄府那边看热闹,而是将厨房收拾好后,一个准备把书房的书都拿出来晒一晒,另一个则是看书。 书放的久了,不免有纸潮味,也怕被虫蛀。 她一本本地摊开,每晒一本就瞅个两眼,看看有没有自己感兴趣的,若是觉得还可一看,便放在一旁。 常伯夸她有心,帮她一起晒书。 晒到一半时,万昆从外面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她扫了一眼,觉得有些眼熟,恍然想起这人是黄老爷身边的人。 万昆给常伯递了一个眼色,常伯便放下手中的活,默默地紧随着,他们到了楚珏的屋子外边,请示过后进去。 门一开一合,隔绝了她的视线。 …… 屋内。 楚珏背手而立,站在窗边。 万昆踢了那人一脚,那人当场跪下。 “世子爷,人带来了。” 楚珏这才慢慢转身,冷冷地睨着那人,开口问道:“兴德元年,你是否已是黄云天的亲随?” “……是。”那人哆嗦着回道。 家里死了两位主子,又被人状告藏尸,他自知难以善了,正准备拿些东西走人,不想被人给抓住,交到了万昆手里。 他以为楚珏单独提他来问,必是和那些死去的人有关,却不想提心吊胆了半天,还想了不少洗脱自己的说辞,等来的是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问题。 “那我问你,那年十一月初九,你们都做了什么?” “十一月初九?”他重复着,实在是想不起那一天是哪一天。“世子爷,时隔多年,小的愚笨,不知您想问什么?” 万昆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我家世子爷是问你,那一日你们是不是见过一位伤重的女子?” 这话一问出来,原本站在一旁如透明人般的常伯忽地抬头,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凌厉,表情已然大变。 “……是,小的记起来了,那日我们在城外捡到一个伤重的女子,老爷见她有几分姿色,便将她带回城……她醒来后不肯从老爷,老爷就把她给……然后扔下马车……” “你们!”常伯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杀人的目光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你们为什么不救她?你们真该死!” 万昆出手制止,用眼神安抚常伯。 “别急,人已死去多年,报仇也不急于这一时,事情还没问清楚,他还不能死。” 常伯目眦尽裂,“她死的时候,该有多绝望,我……为什么没有及时赶到,我为什么没有找到她……” “你已经尽力了。”万昆拍着他的肩膀。 他摇头,声音悲怆,“我没有,我们都没有,我们对不起公爷,对不起夫人……我们死不足惜……” 楚珏抿着唇,显然也在克制自己的情绪。 此等情形之下,万昆便做了主,他将人拎到一边,厉声相问:“你如实交待,那女子可有说过什么?你们捡到她时,她身上还有什么东西?” 那人已经面无人色,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没……没有……她伤成那样,身上连样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只说有人会为她报仇,我们会不得好死……” “你们确实不得好死!”常伯双拳紧握,已是忍到极限,恳求着楚珏,“世子爷,求您让属下亲自处置这个人!” 楚珏摆了摆手,示意他把人带走。 他提着人出去,至于会做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万昆皱着眉,叹了一口气,“看来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十三年了,老主子和主子从未放弃过寻找,若是能找到,应该早已找到,除非……但有些话太残忍太伤人,他不能说。 楚珏神色怅然,“我们这次出来时日不短,也是时候回去了,明日一早就走。” 这个决定对桑窈他们来说,不可谓不突然。 她看到常伯前脚杀气腾腾地将黄家那人提溜走,没过多会儿万昆就来通知他们明天动身回京,心中自是疑惑万分。 他们东西不多,倒不也至于来不及收拾,她便问及是否需要备些干粮吃食,万昆让她看着准备一些。 她和寒九霄忙活到大半夜,做了些牛肉酱还有干菜酱,再蒸了两笼包子,而常伯一直没回来。 “你说常伯到底去哪了?他先前那个样子看着不太对。” 或许那样的常伯,才是他原本的性情。 “他们都不担心,应是不会有事。” “也是,楚大哥和万大哥看着像没事人一样,万大哥晚上还多吃了半碗饭,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 临上床之际,她还是没忍住,绕到屏风这边,靠近正脱衣服到一半的人,小声问道:“他们看着不像是专门为黄家来的,你说他们这一行到底是做什么?” 虽说和她无关,但架不住她也会好奇。 寒九霄的手还在裤腰处,闻言动作停下,面上却无任何波澜,“或许是找人,也或许是找什么东西。” 她深以为然地点头,这才发现他此时的状态,心想着他好像又长高了些,这身材瘦归瘦,脱了衣服竟然还挺劲实,不期然地想起梦中的那个人。 抛开那张半毁的脸不说,那个人的身材体型绝对可称之为优越,一个人的性情会随环境的改变而有所不同,但身体的发育程度应该差不多,也就是说以后的他会顶着这样一张脸,再配上那绝佳的身高体态,无疑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她思绪发散地想了一会儿,回过神后不由讪笑一声,“我没事了,我去睡了,晚安。” 旋即,又反应自己这声晚安不妥当,“我是说晚了。” 他似是没有任何怀疑,“嗯”了一声。 …… 翌日。 他们早早就起了,不意外看到已经回来的常伯。 常伯瞧着和以前一样老实随和,走路都透着几分温吞,好像昨天那个提溜着人,杀气腾腾的人不是他,只是他们的幻觉。 他很是不舍地和他们道别,还说日后若能回京,定要找寒九霄喝酒。 “也不知我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回去?想来等我回去时,木小子已经是大人了,也能陪我喝个尽兴。” 大户人家有自己的规矩,桑窈当然不会问他为何不跟着一起进京,只拐着弯道:“常伯,您要不要我帮您去寒潭寺烧个香?” 他摆了摆手,“不必了,若是老天有眼,让我毕生心愿能成,我会亲自去还愿。” 他的毕生心愿是什么,他不说,她也不好问。 他们正搬着行李上马车时,黄小姐又来了。 她此时的模样,比上回的书儿好不到哪里去,甚至可以说是更糟,那明显被人撕扯过的衣服,还有零乱却无任何首饰的头发,无一不表明她经历过什么。 大厦已倾,对于她而言已然是昨日天上今日地下。 “楚世子,莹儿求求您大发慈悲带我一道进京,我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我一定会听话,只要您把我送到沈家……” 再留在安阳城,她怕是活不了了! “她还有脸哭,她爹造了那么多的孽,害死了那么多的人,不让她偿命都是好的。” “黄家的东西先是被人抢了不少,后又被官府给封了,她不就是哭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想巴上人家世子爷。” “她也不打量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有这样的心思,我呸!” 她听着围观之人的唾骂,羞恨到无地自容。 “世子爷,您让莹儿做什么都可以,求求您带莹儿一起走吧。” 桑窈绕过她,把自己的东西搁到马车后面。 这种事决定权在楚珏,自己一个本就是借光的外人不好说什么。 楚珏缓步而来,看也没看她一眼。 “世子爷,我是无辜的,我没有害过人,求您看在沈侍郎的面子上带我一道进京,我保证我定会安安分分……” “沈大人为人清正,最是念旧情,虽说你祖母父亲作恶多端,他也会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派人来接你回京,你且安心等着便是。” “世子爷……” 她不敢等,她怕再等下去命都没了。 楚珏对她凄楚的哭声置若罔闻,人已上了马车。 桑窈和寒九霄随后上去,万昆则坐在驾车的位置。 他一个挥鞭,马车当即驶离。 车轮碾压着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音,车厢内的气氛有些古怪,且不说寒九霄自来死气沉沉的气场,楚珏亦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桑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暗自猜测着楚珏此行应该是事情没办成。 大户人家秘密多,很多都绝非她这样的寻常之人能想得到的,而那些事也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对她来说接下来应该要好好想想,进京之后他们该如何尽快安顿好。 乱七八糟地思来想去,她忽然想起一事,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小腿。 这时视线之中出现一物,执此物的手指长而糙,似不屈的竹。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小声问,快速将新剪子收好。 新剪子和原本的那把样式一样,那把送给了在黄家府前讨公道的妇人后,她一时忘了再买,方才还想着等到了下个歇脚点,一定记得买一把新的。 “看到就买了。” 少年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楚,足可印入人心。 她很是受用,心想着看来这些日子的温暖没白送,至少证明她的事是被他放在心上的,若不然他也不会看到就买下。 说起来这是他第一次送东西给她,尽管是一把剪子,但收人礼物后,还是得表达一下自己的感谢,感谢的话太客气,于是她说出来的话是,“我很喜欢。” 仅是表情略微一动,她的五官瞬间灵动起来,尤其是一双清澈的水眸,干净而澄明,比外面的阳光还明媚。 楚珏的目光似在看她,又不像是在看她,有着她不懂的复杂和怪异。 她装假没感觉到的样子,掩饰般掀开车帘回望,远远看到常伯还站在门口,形单影只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一时想起当初下山时,空无他们送他们走的情景,心情有些酸涩。 自从穿越以来,他们好像一直在走,一直在和人相遇又分开,仿佛这条人生的路上都会重复这样的过程。 “不知下次再见常伯,会是什么时候?”她低喃着,语气伤感。 又觉得自己是多此一问,别说是她,就算是常伯自己恐怕也不知道。 她放下帘子转过头时,撞进身边少年幽沉的目光中,恍惚间竟有几分庆幸,庆幸这一路走来他都在。 于是浅浅一笑,自然地将手搭在他膝盖上的手上,压着声,“不管以后去哪里,也不管还会遇到多少人,我们都不要分开。” 他半低着眼皮,被她的手覆住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好似想抓住什么。 半晌,低低应了一个“好”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进京 他与她,竟 …… 一转眼的工夫, 半个月过去。 繁花几乎快要落尽,绿意疯长。 曲京的大街小巷,男女老少皆是换上轻薄的衣裳, 颜色也较之冬日里更加色彩缤纷,红的粉的黄的杏的紫的白的青的蓝的绿的目不暇接。 林国公府荷池畔的翘角凉亭中,一袭桃粉色衣裳的人正手执一柄龙凤呈祥的团扇,优雅端庄地站在亭角,摆着优雅的姿势, 其身后是泛着细微波光的池水,一枝晚桃横斜,堪堪在头顶上方摇曳着。 不远处有几人, 前面的男子专注于眼前的画布, 一笔一画地描绘着亭中之人与后面的景致,从他的衣着冠帽来看, 应是宫中有官阶的画师。 他后面是一群丫鬟婆子, 拥簇着坐在太师椅上的国公夫人柳氏,柳氏五官极佳, 虽不及二八女子那般水灵, 却自有长相与气质交融在一起的温婉娴雅, 看着就是个养尊处优心平气和的贵妇。 这时一个婆子匆匆而来, 低俯着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她神色隐隐有些激动,往亭角的人看了一眼后, 交待身边的嬷嬷两句, 起身带着一个丫鬟走人。 初时步子还优雅从容,等出了园子整个人迫不及待起来,脚步已然有些快乱。还未到二门处,老远看到日思夜想的人, 却是怔在原地。 楚珏大步走近,尊敬而亲近地唤了一声,“母亲。” 他身后的万昆行礼,口中说着“见过夫人”的话。 柳氏喃喃着,“平安回来就好。” 美目不受控制地往他们身后看,见无人跟着,眼底的欢喜希冀一齐沉了下去,很快又浮上一丝带着勉强的高兴。 “我思量着你们差不多也该回了,这一趟想来都累了,赶紧好生歇着。” 楚珏岂能看不出她的失落,心里也不太好受,表情不免有些沉重,“母亲,孩儿这次又让您失望了。” “这哪能怪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当初我就不该……”她话说到一半,再也说不下去,眼眶内已有水色。 别后相聚的时刻,母子俩却都难舒心展颜,一时气氛凝结。 “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伴随着一声欢呼,迎面朝他们跑来的正是方才那个站在亭角,供宫中画师画像的人,从外表看着唇红齿白珠钗粉衫,不开口时谁都当是个娇养的姑娘家,哪知这一嗓子出来,竟是个换声的小子。 楚琅已冲到跟前,一把抱住楚珏,“大哥,琅儿好想你。” 说着,眼泪不值钱地滚落,哭得是稀里哗啦。 楚珏向来疼他,自是心疼不已,抱着他轻声安慰着。 万昆突然想到桑窈和寒九霄,暗道分明是差不多的年纪,那两个孩子经历多般坎坷却应该从未哭过。 还真是人命各不同! “大哥,你怎么才回来……” 楚琅哭声更大,柳氏一把将他拉过,柔声道:“你大哥舟车劳顿的,你先让他缓一缓,有什么事过后再说。” 转头吩咐下去,又是命人烧水,又是命人备吃食。 楚珏下意识伸手,想揉一把弟弟的头,却碍于那满头的珠翠而无从下手,只好无奈地说:“大哥给你带了东西,你先去看看。” 楚琅面上还有泪,可怜巴巴地点头。 兄弟二人暂时分开,一个和柳氏有话说,另一个去看大哥给自己带的礼物。 府里的下人对自家二公子穿着姑娘家的衣服见怪不怪,众人皆知楚琅生来身子弱,打小被公爷夫人当半个姑娘家养着,说是这样能更好养活。 他被支开后,楚珏和柳氏母子去到正院,关上门说话。 当柳氏听到冯婉的事后,更是悲从中来,不停地抹眼泪,隐隐约约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尽数进到悄悄跟来之人的耳朵里。 楚琅猫身在窗下,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的桃粉,不知在想什么。 万昆打眼瞄到他,立马将他带到一旁,“二公子怎么还在这里?” 他小声地哼了一声,“你们都把我当小孩子,什么事都不和我说,嫌我爱哭嫌我麻烦嫌我胆小……” “我的二公子哟,谁敢嫌你?公爷和夫人把你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世子爷更是事事都想着你,你千万别多想。等你长大些,他们定然会把什么都告诉你。” “真的?” “真的。”万昆的表情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眼睛看着比平常都要大。 “我信你说的话,那你和我说说看,你和我大哥这次出京都有什么好玩的事?” 万昆想了想,道:“我们这次倒是遇到了两个很有意思的孩子,与你一般大小,跟着我们一道进了京,想来过不了多久你就会见到他们。” 这一路走来,楚珏对寒九霄和桑窈的态度他都看在眼里,哪怕是没有明确表明拉拢之意,进京之后也由着两个孩子自行离开,但分开之时却留了话,让他们若有什么事,尽管来国公府求助。 如此承诺在前,他相信很快就能再见面。 楚琅被勾起了兴趣,迭声相问:“和我差不多大?他们为何跟你们一起进京?他们的父母呢?他们在京中可有亲人?” 他一连串的问话,问得万昆险些招架不住,却也如实回答了他。 “他们和我一般大却能独自出门,不依靠父母没有人照顾,你和大哥是不是觉得他们比我强太多?” “……” 万昆傻眼,连忙安抚,“他们怎能和你比?二公子是什么命,他们是什么命,若不是命不由人,他们也想有父母依靠,不必流离在外。” 楚琅轻哼一声,显然不太满意这样的说法。 “二公子还是快去看看世子爷给你带了什么东西,那些可都是他亲自挑选的。” 万昆这话倒是让他脸色好看了些,这才不太情愿地走人。 人一离了万昆的视线,面上的骄傲意气散了好些,招来最为信任的人,吩咐道:“你去查查和我大哥一同进京的那两个人在哪里落脚,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也值得万大哥特意和我提起。” …… 说来也是巧,桑窈和寒九霄入住的客栈名为进贤。 进贤客栈位于外城城南的位置,临近寒潭寺和雁山书院,周边的酒楼客栈取名皆喻意吉祥,诸如及第登科等等字样。 他们没要下等房,也没显摆到开一间上房,而是折中而行之,要了一间中等房。中等房窗户朝向内巷,推开窗户便能看到颇为拥挤的民居。 青砖黑瓦的屋子,往来行人各杂的口音,让桑窈既觉得真实,又有几分恍惚。 自从穿越以来,她所谋划的都是找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一路波折之后,他们应该已经到达暂时的终点。这里将会是他们人生篇章的起点,但客栈只是暂时的安身之地,当务之急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真正落脚,找宅子才是重中之重。 进京的路上,她特意向万昆打听过京中的情形,城中分内城和外城,诸如林国公府那样的世家显贵,大多都居于内城,而外城更适合像他们这样的外地人。 外城四方位置中,宅子最便宜的是城北,最贵的是城东,城西和城南不相上下。 但城南有寒潭寺!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让她和寒九霄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此处。 “我们从哪里开始找?”她转头旁边的人。 寒九霄目光平静,幽幽地看着窗外的景致,分明是与平常一般无二的表情,她却无端觉得自从进到这座大武朝天子脚下的城池以来,他的气势隐隐在发生改变。 难道是因为这里是书中大反派的主场? “仓促之间,或许不好遇到合适的宅子,若不然还是先租个住处落脚。” “租宅子?”她下意识蹙眉,“那我们如何办理户籍?” 没有户籍证明,他怎么考科举? “我打听过,在城中住满一年方可落户,如果是申请附籍,并不需要有宅子。” “还有这样的规定?” 她以为他是向万昆打听过,并不疑有它,只是心中仍有不安,毕竟他们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很多事都不方便。 当初为活命,不得不逃离秦家,事后想着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州府之内百姓流动无需什么条件,眼下到了京中怕是限制不少。 “不必担心,流民遗孤尚有收容处,这事交给我,你无需操心。” “那……”她想着他肯定是找万昆仔细询问过,应该已有对策,很大可能已经寻求到对方的帮助,遂点了点头,“那我听你的。” 他们稍微收拾一下后,出了客栈。 买卖租赁宅子自是要找牙郎,没走出去多远便看到一家牙行,牙行的人见惯各地进京求学的学子,以为他们也是此类人,倒是没太大在意他们的年纪,只对他们的长相表示了惊奇。 一连看了几处地方,要么是与人合租,要么是宅子太破,看来看去都没有合适的。 “还有没有其它的?”桑窈问道。 牙郎先前看他们的衣着,以为他们家境应该不太好,是以带他们相看的都是经济实用的地方,眼下见他们一直没看上,不由笑问:“两位可是想租一个大点的宅子?” 这话的意思就差没明着问他们是不是能出得起价钱。 桑窈心下感叹着自己之前还是想得太过简单,一路走来时她有意探过他的话,得知他们相看矮旧宅子若是要买,也得近三百两银子,这么看来先租个地方安顿下来更为实际。 她刚想说什么,寒九霄已开了口。 “不必太大,银钱方面要合适,我们没什么钱。” “这……”牙郎为难起来,忽地想到什么,道:“倒是有个宅子,价格比市面上的都要低,只是能不能租下来,还得看你们是不是合别人的眼缘?” 这倒是新鲜! 她忙问那宅子在何处,可否带他们过去看看。 牙郎眼神微闪,道:“那宅子未在我们牙行挂靠,这……” “那就烦请小哥给我们带个路。”她不动声色地塞了一小串铜钱过去。 五十文钱的咨询费应该够了吧? 这钱是她在进京的途中换好的,用的是空无大师给他们的银子。 她如此世故上道又大方,牙郎很满意,便也没卖关子,快人快语地说起那宅子的事,一边说着一边将他们领着他们往那里走。 绕过两条巷子一条街,拥挤的民居明显松散了些。一排排的书肆和随处可见的学子,无一不表明他们越近雁山书院。 他把他们带到一座门庭紧闭的宅子前,一指旁边上了锁的宅子,道:“这两处宅子都是纪先生的,他自己住这一处,那一处空了好几年,等会你们见了他,可得好好表现,要是入了他的眼,这事就成了。” 说罢,他上前叩响门环。 不多会儿,一个老仆将门打开一道缝。 他忙说明来意,然后让桑窈和寒九霄上前。 那老仆眯着眼,将他们打量一番后,问道:“可是外地来的学子?” “小子正是为求学而进京。” 至于学子二字,他们不适合。 “你们稍等。”那老仆关上门,应是去向自己的主子禀报。 牙郎笑道:“看来你们还算有些运气,好些人直接就被拒了,连等的机会都没有。” 又过了半刻钟,门再次从里面打开,老仆将他们请进去。 牙郞的任务已经完成,便没有跟他们一起,说了几句祝他们事成的话后离开。 他们跟着老仆绕过影壁后,宅子里的情形映入眼帘,一汪漆黑的池水,水边是一棵正抽着新叶的槐树,树下的竹椅上坐着一个清瘦的中年人。 那人约摸不到四十的年纪,中等的长相却有着无比凌厉的五官,看人时眼神更是锐利,仿佛能瞬间将人看透。 “是你们想租我的宅子?”他的声音倒是很轻,如这个时节的风。 寒九霄上前,道:“正是。” 他盯着寒九霄的眼睛,定了一会儿,落到桑窈身上,然后抬着下巴朝向那一汪黑池,问:“你们可知这是什么水?” 桑窈心道,这应该是被墨汁染过的水,但答案不可能如此显而易见。 “这是洗墨过后的浊水。” 这话不是她说的,而是寒九霄说的。 她很意外,意外他会给对方一个这么简单的回答。 不料纪先生听到这个回答,却未有什么反驳,而是又问:“求学之人,人人都想青云直上,你们来说说,青云之上都有什么?” “青云之上有权势有地位,还有名利。” 这下桑窈不意外了。 因为她大抵摸出纪先生的套路,应该就是想听最浅显的实话。 果然,对方听到寒九霄这样的回答后不恼也不怒,反而指了指一旁粗大的毛笔,让他写几个字看看。 寒九霄拿起那半人高的笔,没问墨在哪里,直接蘸着池子里的水,在池边的石头上书写了两个字,一个是新,一个是旧。 桑窈看着那两个字,又有些意外。 这不是她记忆中他擅长的字体,更沉稳扎实,笔画中尽显魄力,俨然有着水透石穿的笔意,想来他近两年没少私下苦练,或许没钱买墨,用的也是水。 纪先生还保持着闲散的姿态,但眼神已经起了变化,却忽然看向她,“你也写几个字来看看。” 她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也写了两个字,一个是吃,一个是喝。 不管是她自己还是这具身体,写出来的字都不怎么样。 纪先生皱起了眉头。 她也不羞愧,大方道:“我不喜读书写字,与我哥相比差之太远。” “那你为何上京?” “我擅长做些吃食,一来为照顾我哥,二来想在京中谋个财路。” “你们兄弟二人如此迥异,倒是不多见。” “先生见谅,因着行路方便,我故做男儿打扮,我们并不是兄弟,而是兄妹。” 如果真要租别人的宅子,这身份上便不能有隐瞒。 纪先生闻言,多看了她两眼,“原来如此,虽说你能识字已是难得,但女子也应多读书。” “先生所言极是,我和我哥曾一起上过学堂,我们夫子也说过相同的话,他说女子读书不为科举,只为通晓事理,不被人蒙蔽。我虽不喜读书写字,却也一直没落下,深以为做好饭食和做官其实是一样的。” “哦?”纪先生来了兴致,示意她接着说。 她也不露怯,认真地道:“京外的官掌管一方,好比单独菜系的厨子,厨子专心一种口味,地方官则只顾一方百姓。而京中的官却要兼顾天下,与精通多种菜系的厨子一样,一个是要兼顾所有人的口味,口味纷杂却还要色香味俱全,一个是要面面俱到,顾全大局却也要因地制宜。” 这话一出来,莫说是纪先生,就是那老仆看她的目光都有几分异样。 她却是下意识去看右手边的少年,在与对方幽静平和的目光对上后,暗道自己大胆说话的决定应该没有错。 日照槐树的树影洒在他们身上,她气色红润许多,已然有着少女饱满娇俏的面颊上正好是几片树叶,而他美玉初成,渐生气度风骨的眉眼间,是一截树枝的影子。 叶与木,他与她,竟像是浑然天成的两人一体。 “把钥匙给他们。” 纪先生的话,让她回过神来。 这事成了! 她再次看向那竹椅上的人时,哪怕一派闲适懒散的模样,看上去不过是个野鹤般的文人,却有着令人不容忽视的气度。 思及他方才考验他们的话和举动,她脑子里倏地一道灵光划过,书中男主的恩师纪太傅,好似年轻时曾辞过官,闲散十余年后才复朝,不会就是这位纪先生吧? 这也太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女装 寒九霄看着 …… 一手交钥匙, 一手交租金,租金是纪先生说的,每月两百文, 双方没有签订契书,也没有见证人,仅是一句话的事。 “行了,那宅子就给你们住,你们随时可以搬进去。”他躺在竹椅上, 闭着眼睛假寐。 这是送客的意思。 桑窈和寒九霄识趣地告辞,老仆将他们送到门口,告诉他们自己姓冷。 他们齐声称呼对方为冷伯。 冷伯交待了几句, 说纪先生喜静, 若是他们有事找,敲门即可, 若是无事, 轻易不要来打扰。 关上门后,他走到自己主子身旁。 纪先生缓缓抬起眼皮, 半眯着眼, 两人的目光都朝向旁边的宅子, 好半天却没有等到开锁推门的声音。 很显然他们没有第一时间看宅子, 而是直接走人。 “你看那两孩子如何?”纪先生似是随口一问。 冷伯却答的认真,“从衣着上看家世应该不太好, 从谈吐来看又不尽然, 小小年纪不露怯,坦率直言却言之有物,见解也颇为独到。” 他跟随纪先生多年,自然知道自己这位主子是什么人, 入眼的人少之又少,而那个孩子能住到隔壁,显然比他所见到的更为出色。 “这些年看下来,也就他们还算可以。”纪先生慢悠悠地说着,重又闭上眼睛,“那个大的不寻常,小小年纪深藏不露,我都有些看不透,可惜那个小的竟然是个姑娘,若不然会是个偏才。他们和其他人不一样,当真是冲着宅子来的,却连宅子都不看,倒是信得过我。” “两百文钱,阖京上下也没有这么便宜的宅子,他们定然是心中有数。” 冷伯这话倒是没错。 桑窈和寒九霄之前跟着那牙郎看了不少宅子,大致也了解这城南地界宅子租卖的价格,那种与人合租只得一间房也要两百文钱一月,何况是一整个宅子。 她原本是想先看看宅子再走,是寒九霄制止了她。 “纪先生看着不是寻常人,他那宅子肯定不会差,出来这么久,你应当是饿了,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再说。” 这是寒九霄对她说的话。 她想了想,也有另一种想法,或许他们不急着去看宅子如何,是在表达对纪先生人品的信任,或许能让对方对他们印象更好。 毕竟这么便宜的宅子,又没有契书约束,万一别人临时改变主意不租给他们,他们也是半点办法都没有。 “你说他会不会让我们住几天,又让我们搬走?” “他既然选了我们,想来我们应该算是入了他的眼,若非做下什么让他不能容忍之事,大抵是不会赶人。” “我觉得也是。”她放下心来,“说是两百文,依我看他也就是随便收一点,差不多是白给我们住的意思,看来我们确实是入了他的眼。” 这般想着她开朗起来,肚子适时地发出饥饿的声音。 先前来的路上,她有意向那牙郎打听过附近的环境,得知这条街走到头,再拐到另一条街,那里的酒楼茶楼菜馆和吃食摊子不少。 等到了地方一看,当真如对方所言,放眼望去摆在路边的吃食摊子就有不少,馄饨包子馒头油条、馎饦细索糕点、糖人糖葫芦还有一些小玩意。 他们先是从头走到尾,最后买了四个包子,再坐到馄饨摊前要了两碗馄饨。包子肉的素的都有,肉是猪肉馅的,素的是雪菜笋片,味道都还可以,馄饨也是猪肉馅的,吃着也不错。 她心里大致有了数,一边吃一边观察着每个摊子前的客流量,盘算着到时候自己适合做什么吃食。 吃完馄饨后回客栈,又经过那牙行,先前的牙郎正和同伴说着话,打眼看到他们,上赶出来和他们打招呼,问他们可有得到纪先生的认可。 当听到他们已经拿到钥匙时,他露出极其惊讶的表情,说了好些恭维的话,态度比之前更热情了几分。 “纪先生可不是一般人,你们能合他的眼缘,想来也不是一般人,指不定日后能飞黄腾达。” 吉祥好听的话人人都爱听,桑窈也不例外,谢他吉言的同时,又向他打听了一些事,比如说哪里卖家伙什儿等物价格更实惠的地方。 他一一答了,说的极其详细。 桑窈看了眼天色,天色已不早,有些事今日怕是来不及,还是得在客栈住上一晚,明天再行入宅之事。 等她和寒九霄一走,那牙郎的同伴不解地问道:“这两个小子模样倒是生的不错,看衣着也就是平头百姓,纵是读了几年书却无家世依靠,日后也没多大的出息,你何必巴结?” 他们这样的人,成日与不同的人打着交道,各有自己的眼光与看人的本事,却道行深浅不一。 那牙郎也不多解释,只道:“我们做这行营生的,逢人都是客,多套些近乎总没错,我瞧着他们不同寻常,指不定能在京中闯出一番名堂来。” …… 夜色降临,外城不宵禁,华灯初上后有是另外的热闹景象,而内城不仅宵禁,且巡防严格,街上已没什么行人。 万昆见过私下派出去的人后,径直进到楚珏的书房。 书房内布置雅致,琳琅满目的多宝阁,典籍善本整齐的书架,紫檀木的书桌上,八角琉璃莲花灯生着暖光。 他从黑暗中走进来,眉眼随着灯光的逐亮而越发开朗,到了跟前时,俨然带出几分笑意来,“那两个孩子租了纪扬的宅子。” 楚珏原本正在写着什么东西,闻言笔下一顿,毫尖下瞬间凝出一滴墨点,诧异地抬头,“纪扬?他们竟然租了他的宅子!” “世子爷是不是也没想到?”他挑了挑眉,半靠在桌旁,“他们还真是总能让人意想不到,那纪扬是什么人?这些年京里京外的多少人想入他的眼,他愣是一个都没看上,却一下子就相中了他们,可见他们注定不凡。” “确实是让人刮目相看。” 楚珏喃喃着。 这一路走来,他未表露任何收服之意,仅当是一次简单的结伴同行,权作是结一场善缘,是以进京之后,他虽留下他们若是有事可来国公府求助的话,却没有提出主动给予帮助的话,也是存着想再看看他们能走多远的目的。 如此一来,倒真是让他意外。 “当年纪扬名动京城,便是隐然十多年,清流一派仍然视他为首。若不是他辞官息养,沈灏如何能出头?” 说到纪扬,京中人不自觉会提到沈灏,他也不例外。 十几年前若论曲京城中的风云才子,纪扬为首,沈灏次之,后两人同朝为官,更是被人经常比较。 纪扬愤而离开官场之举,也与沈灏有关。 沈灏大义灭亲,亲手奉上云家的罪证,致使云家覆灭时,他说了一句“沈大人此举占着大义,却是小人行径,纪某不愿与之共立朝堂之上。” 万昆道:“沈侍郎近年在清流一派中风头无二,纪扬未必真的会一直避其锋芒。” “太子殿下的病又重了,去年官家为给他积德大赦天下,也不见老天垂怜。成王留王虎视眈眈,这京中怕是要变天,或许他是在等一个适当的时机出来。” 楚珏说着,撕掉先前的纸后重新提笔。 纪家那座空着的宅子不是真的用来出租,而是别有目的。那些上门想求租的人也不真的想租宅子,全是另有所图。 这些年多少世族官员想拉拢纪扬,皆被拒之门外,无心插柳柳成荫,自己与那两个孩子结下的善缘,倒是正好顺理成章地搭上这条线。 他又想到黄家的事,无不感慨,“那两个孩子,或许当真与我有缘。” …… 桌上藜光,摇曳不定。 桑窈和寒九霄面对面地坐在烛火前,一个在看书,另一个在记账。 她借了他的笔墨纸,将今日花费全数记在纸上,记完之后算着明日要置办的东西,“床褥被子枕头各二,脸盆脚盆各二,洗脸洗澡还有洗脚的巾子也各二……还有厨房要用的东西,等先看过宅子之后才能定。” 一一写下来之后,吹干上面的墨迹,递给对面的他,“你看看,你还有什么要添置的?” 他瞄着上面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两份,微垂的眼皮之下,眸色越显幽暗,“我没什么需要的,这些事你做主就好。” “那我再想想。”她把纸抽回来,大致扫了一遍后,道:“应该就是这么多了,嗯,再有就是我要置办两身衣裳。” 先前一直在奔波,做男儿装扮更方便更稳妥,但近几日她发现胸前明显又长大了些,等到衣裳再薄些,恐怕缠上布也掩盖不住,幸好如今他们就要安定下来,她也不用再束缚自己的身体。 熄灯脱衣上床时,她解开胸前的布,竟是觉得呼吸都顺畅许多,躺下去的时候,她没由来的想到这应该是他们最后一次同床共枕。 往后她恢复女儿装扮,他们会有各自的房间,成长中的身体也到了不合适再睡在一起的程度,或许再也不会有机会像今晚这样。 外面的灯火从窗户透进来,室内的视线不至于一片漆黑,她微微侧转着头,看着先一步上床后睡在床里面的人。 光影朦胧间,她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有几分怅然,更多的却是安心。 “读书的事,你可有什么想法?” 少年还保持着一贯的睡姿,笔直地平躺着,闻言也没有动一下,“我想着暂时不急着找学堂找夫子,可以一边安顿一边自己看书。” “我看那个纪先生不错,他的学问应该很高。” 那可是将来的太傅,男主的老师,如果真能把他收为学生,那他离远离原有的命运又多了一层确定。 她有自己的私心,私心地相劝着,却又不能说破,“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们现在租着他的宅子,还和他是邻居,他喜静不喜被人扰,说不定以后走动起来,我们和他熟悉了些会有所改变,到时你借机向他讨教一二,想来也能受益匪浅。” “嗯。” 竟是这么听话的应了。 看来他也觉得那个纪先生很厉害。 她窃窃地畅想着他们的将来,她应该会继续长大,而他也不会如书中所说的那样面毁身残,被人猜测是无用之身。 “等我们长大了,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们肯定会好好长大。” 不毁不残健全完整。 …… 翌日一早,他们就退了房,带着所有的行李。 说是所有的行李,其实也不多,拢共就两个包袱,一个大点一个小点,她背着小点的,寒九霄扛着大的。 一路走街过巷,来到租住的宅子前。 旁边的宅子紧闭着门,他们没有去打扰,用冷伯给的钥匙将门打开,仅是一眼她就喜欢上了这个新家。 宅子的大小和纪先生那边差不多,院子里也种着一棵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没有洗墨的池子。 正屋是一堂两房,家具看着有些年头,却是整齐干净,她放下东西看了一圈,紧接着是去厨房,厨房锅灶水缸齐全,她仔细检查过,确定只要添置些碗筷即可。 偏房角房都空着,再住几个人都没问题。 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的看过一遍,她更是庆幸又满意,两百文租到这么好的宅子,不得不说他们是撞了大运。 事实上认真算起来,尽管他们的开局很难,但这一路以来一直在遇到帮大忙的人,从小寒潭寺的师徒几人,再到张家人,以及楚珏和万昆,现在又多一个纪先生。 “这么好的宅子两百文租给我们,纪先生分明就是在帮我们。”逮着这样的机会,她少不得要对寒九霄进行世界很美好的洗脑教育,“你看,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寒九霄又是简单的一个“嗯”字,却并不算完,而是又说了一句,“你说过我们也要做好人,我都记着。” 这么听话的吗? 她大大方方的对着他笑,眉眼弯弯。 看完宅子后,两人一道出门置办东西,如一对正在筑巢的燕子般一点点地往自己的窝里添东西,直到原本空无人气的宅子终于有了家的模样。 这一通忙活费时大半天,隔壁那边始终安安静静,好似无人居住一般。 他们没有立马生火做饭,而是在昨天去过的地方寻了一家做细索的吃食摊子解决,他们要的是带肉丸的细索汤,等待的过程中,有个妇人带着孩子坐在另一桌,轻声细语地要了两碗素汤,并要求汤里仅滴点香油,不用猪油提香。 她看着做细索的老汉见惯的表情,若有所思。 吃完粉丝汤后,两人往回走,路上经过一家成衣铺子时,她抬腿走了进去。铺子里的女掌柜见到他们,眼睛顿时一亮,不止是因为有客上门,还因为他们的长相,虽稚嫩却实在是好看。 当听到她要买女装时,女掌柜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他们胸前打了一个来回,“你……你们……” 她立马知道对方误会了,连忙解释,“我一个人。” 女掌柜好像松了一口气,“那他是……” “他是我哥。” 如果不解释是兄妹俩,她怕女掌柜会乱想他们的关系。 女掌柜热情起来,介绍着今年时兴的女装,那些颜色淡的鲜亮的都不是她的选择,她挑了两身款式面料都更寻常些的,跟着到内室去换。 一刻钟后,她换好出来。 脸上的冻疮印已不见,气色见好的同时皮肤也养白了许多,稚气明丽的五官,一双通透的水眸尤其出彩,绀色的衣服颜色深闷耐脏,穿在身上原本显老气,却因她超出年纪的气质而意外的符合。 女掌柜手巧,还给她梳了个双髻,绑了同色的发条。 “你这姑娘年纪小长得好,倒是穿什么都好看,若是穿些红的粉的想来会更好看。” 又看了看等在一旁的寒九霄,“你们兄妹俩这模样,真不知你们的父母是何等出色的人。” 女掌柜心里有些惋惜,惋惜他们应该没有好出身,要不然穿戴好些,定然是走到哪都引人注目的孩子。 桑窈心道别人若是知道他们的父母是李良赵金娘那样的人,怕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吧。 世上怎么会有那样的父母? 自私凉薄还狠毒,简直不配为人! 除了这身绀色的,她还要了一身深绿色的,一共花了六百七十文。 她不免有些肉疼,出了成衣铺子后一直在心里默算着今日的花销,前前后后用出去差不多三两银子,什么东西都要用钱,连柴火都要花钱买,不由暗自感叹着京中居大不易。 “怎么不走了?”她余光瞄到旁边的人停下来,也跟着停下来。 寒九霄看着她,眼底一片幽色,“为何不悦?可是想要那样的衣裳?” “……” 所以他以为她不说话是不高兴,而不高兴的原因是想穿那些红的粉的颜色鲜亮的衣服。 一时之间,她有些哭笑不得。 “我没有不开心,这衣服已经很好了。” 当初她来的时候还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衣,如今这样她很满足。 “不够好,以后会更好。” 这是承诺吗? 她真的有被安慰到,当下展颜一笑,“那我就等着你以后出人头地,给我买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凤冠霞帔。” 稚气尚存的眉眼,却顾盼神飞,明媚而不自知。 这堪比灿阳的灵动,清楚落在少年幽深的眼中,随着她说的每一个字,汇成一幅慢慢展开的画卷,画卷浑然天成,似是人死前最后见到的那抹天光。 半晌,他低声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男妖精 “哥哥,你 …… 牙行的生意在一众铺子间, 显得格外的冷清。 对于牙郎们而言,十天半个月接不到一桩生意也是家常便饭,没有客人上门, 不需要带人去相看宅子的时候,他们一般就站在门口等客。 “咦,那不是昨天的兄弟俩,竟是兄妹二人?” 听到同伴的惊疑声,昨天领着桑窈寒九霄租宅子的牙郎也看过去, 仅是稍微惊讶了一下,他就笑着迎上前。 “我当真是眼拙,居然没看出来你是个姑娘家。” 他上来不是追问桑窈为何易装, 而是只道自己眼睛不够尖, 这般会说话的人,听着都让人觉得舒服。 桑窈是特意来找他的, 先是假装羞赧了一下, 提了一嘴着男装行路只是为了方便的话,又闲聊了几句。 这次因为熟了些, 彼此的称呼也更进了一步。 他称呼他们为桑家小哥和桑家小妹, 桑窈则唤他方大哥。 听到她要租间铺面, 他更是热情起来, 忙问她想找什么样的,“我想卖些吃食, 铺子不需要太大, 租金要合适,位置不能太偏,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能太远。” 光是这几点要求,其实已经不算少。 方牙郎听她是想做吃食买卖, 好心建议她要不先在街上支个摊子试水,“你们没个大人在身边,凡事还得更加谨慎才是,不如先置办些家伙什儿,不拘是做些什么吃食,在外面卖上两天,也好心里有数。” 这话倒是为他们着想,一是怕他们年纪大小压不住事,二是怕他们手艺不精,贸然租个铺子不太妥当。 正是因为他的劝告,让桑窈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自是对他连声道谢,然后说他们此举是经过深思熟虑,让他只管帮着找铺子就好。 他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思量着他们年纪这么小就能独立在外,可见与寻常这个年纪的孩子大不相同,遂说起自己牙行挂靠的或租或卖的那些铺子来。 一个说的十分仔细,虽未带他们亲眼相看,却是条件明了。一个听的十分认真,不断在心里评估着,最后发现并没有合适的,要么是太大,要么是位置不行。 “这些怕是都不太合适,劳烦方大哥帮我们多留意,反正这开铺子一事也不能急于求成,等有合适的再说。” 那几间铺子要么是客栈转租,要么是酒楼变卖,唯一一间不大的又太远,方牙郎也觉得不太合适,表示自己会帮他们多留意,若有合适定会告知他们。 等到他们一走,他那同伴一脸八卦地过来相问,听到他们是准备租间小铺子做吃食营生,当下露出不屑的神情。 “还以为是家境贫寒些的读书人,要是学问不错得了大人物的赏识,未必没有出头之日,却不想兄弟变兄妹不说,还是做小买卖的,我说方哥,你这次怕是看走眼了。” 这人的语气中尽是幸灾乐祸。 昨日桑窈和寒九霄上牙行时,他打眼看到两个半大的小子,衣着又是寻常,明明站在更外面些,却爱搭不理的没有主动招揽。 后来被方牙郎接了手,他是存着看笑话的心思,再后来听到方牙郎因他们得了五十文钱的跑路费,又让他有些眼红,隐隐有些后悔,还真怕自己眼神不好,错过什么不该错过的机缘。 眼下得知他们要做吃食营生,那点后悔立马无影无踪,只道哪怕是方牙郎又促成一笔租铺子的生意,也不过仅此而已。 方牙郎笑了笑,“大小都是客,我们租卖宅子铺子,但凡是做成了生意的都算是没有看走眼。” 那人闻言撇了撇嘴。 …… 天色近晚时,桑窈和寒九霄才回家。 原因无它,只因他们去过牙行后,又转道去置办了好些东西。 她背着新买的竹篓,里面装着一些干菜鲜菜与调料等物,手上拎着一小篮鸡蛋。寒九霄也背着一竹篓东西,却是米豆面等重物,还抱着一大罐油。 所有的东西归置妥当后,天已经黑了下来。 隔壁亮起了灯,却仍是一片安静。 她之所以一开始就决定租间铺子,而不是先支个小摊,一来是有个固定的地方能少些劳累风雨,二来也是怕每日出摊收摊东西太多,动静太大而影响到喜静怕吵的纪先生,毕竟这么便宜好住的宅子,她可不想没住多久就被撵走。 他们忙活了整整一天,到此时才算是告了一个大段落,厨房里第一次生起了火,却不是做什么吃食,而是烧水洗头洗澡。 一通沐浴清理之后,又是绞干散晾着头发。 等到头发快被夜风吹干时,已经到亥时,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听着远处传来的琴声,没由来的让她生出一种岁月已经安稳平静的错觉。 “京城就是不一样。” 或许是在天子脚下,城池最为稳固,兵防也最是坚实,各方势力相互掣肘,才让人有种没由来的安心。 “难怪那么多人都想进京。” 天底下所有的有志之士,有学之才,无一不对此地趋之若鹜。 她感慨着,望向身边的少年。 少年的视线向上,不知是在看天,还是在看向东边,散下的头发半遮着他的脸,却挡不住那如同冷玉雕刻而成的优越五官,分明有着这个年纪应有的稚嫩,但又让人心惊于他比之黑夜更深沉的气场。 “你在想什么?”她问他,带着几分不安。 这种不安没有道理可言,完全源自于他原本的宿命,以及她对他们挣脱书中剧情的执念。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天色真好。” 天色? 没有星没有月,若不是被四周人家的灯火映出微弱的光亮,必然是一片漆黑,这哪里好了?难道是因为他骨子里就喜欢这样的黑暗? “夜色没什么好看的,我还是更喜欢白天,尤其是晴朗的日子,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人是人树是树,宅子是宅子。” 寒九霄缓缓收回远望的视线,如明月坠落般定在她身上,夜色如晦朦胧,她看不清他眼底的幽深,只觉今晚的他不太一样。 “黑夜确实看不清,人可是鬼,鬼亦可是人。” 他是在说谁? 槐树下说鬼,莫名有些瘆人。 “哥哥,你别这样……我有点害怕……” 她是真的害怕,害怕他意有所指,害怕自己的秘密被人看穿,害怕他大反派的属性始终去不掉,更害怕他们的结局与书中的殊途同归。 几乎是未加思索,她一把拿起石桌上的梳子,掩饰般地把玩着,“我觉得人也好,鬼也好,只要是没有害人之心,便应该被这世间所容。” “嗯” 他接过她递来的梳子,慢慢地梳着自己的发,她看着看着,又心生异样,好似这样的他像个初化形的男妖精,散发着勾人魂魄的美。 一定这夜色在作怪! 如此想着,她装作困意上来的样子打了一个哈欠,“我好困,我先去睡了。” 她一边做作着,一边已经起身,往屋里走的时候还不忘揉腰揉眼睛,像是真的累极困极的状态。 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刹那,她不由自主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紧接着吃痛地皱起眉来,这才记起自己不光是身体正在发育中,还已解除束缚。 过了一会儿,她脱衣躺在床上,新被子新枕头,还有洗过澡之后的干净清爽,却没能让她舒服到快速入睡,心尖发着紧,紧着外面的人,压根没有丝毫的睡意,直到听见人进屋的声音。 那脚步声很快到了她门前,隔着门板低语,“我也睡了。” 她假装自己已睡着,没有回应。 很快熟悉的脚步声走开,然后是轻微开门关门的声音。 屋子里重新静下来,她努力了许久,还是没能入睡,无可奈何地这边翻来那边翻去,几次睁开眼睛,视线之中空无一人。 这数月以来的同床共枕,到底还是让她产生了习惯。 唉。 …… 一夜辗转不说,睡的很浅很少,醒的还很早。 天微微有些亮,她完全可以再睡个回笼觉,却记挂着今天要做的事,趿鞋下地穿衣出门,一应动作都放至最轻。 还没生起火来,少年也出现在厨房。 借着未明的晨光,她看着他的脸,依旧是冷玉般的模样,平静的面庞上没有一丝缺觉少觉的神色。 或许分开之后睡不着的人只有她! 莫名其妙的,她心里有些不太是滋味,提不起劲来扮演什么好妹妹,从灶膛后面起身,把烧火的位置让出来后,默默地准备今天的早饭。 先是将南瓜切成小块和泡好的糯米煮粥,粥快好后做了一盘白菘炒鸡蛋,接着是鸡蛋加葱花和了面稀,摊了几张鸡蛋饼。 她做这些的时候始终没抬眼皮,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你怎么了?”少年低低的声音忽地响起,虽然听着和平常一样没什么情绪,却让她低落的心情瞬间好转。 看来他还是很在意她的,不枉这些日子她对他的关心照顾,当下也没瞒着,如实回道:“我昨晚没怎么睡好?” 所以没睡好的不止他一个! 灶膛内的火光映在他眼底,似是亮了几分。 “我也没睡好。” 真的吗? 这下她彻底高兴起来,心道这样才对,总不能同床共枕数月,到头来只有她一个人分开之后不适应。 “等过几天就好了。” “嗯。” 她情绪的明显变化,尽数被他感知到,大抵是明白了什么,眼底的亮光愈发的灼热,似是荒芜之地突起的大火。 两人吃完早饭后,便开始动手,先是用煮至软烂的南瓜和面饧发,再处理泡了一晚上的东西。 芸豆去皮熬煮成沙,再分成两份,一份与用柿饼煮成的糖稀混和,另一份和陈皮加蜂蜜熬好的浆调拌成馅。 两种馅料准备完毕,在她手里与饧好的面团组合在一起,一半包成柿子,另一半包成橙子,全部都用菜汁和的绿面装点成果蒂。 一个个面柿子和面橙子在她手中成形,栩栩如生地二次饧发,等到二次饧发好之后,再上笼屉隔水蒸。 大火烧开,热汽氤氲时,门外响起叩环声。 一开始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等听到确实有人在敲门时,下意识看向正在烧火的寒九霄,“是不是冷伯有事找我们?” …… 门外。 敲门的人敲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人出来应声。 后面的楚琅拧着眉头,骄纵的脸上有些不太确定,“他们真的住这里?” 被问的人是他的亲信书童,也是正在敲门的人,名唤成双。 成双挠着头,左右看了一圈,“听探子来报,应该是这里没错。” 说完,又叩了几下门环。 这次里面有了动静,紧接着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明丽灵俏的脸来,当对上一双清澈如水的干净眼睛里,主仆俩一时忘了说话。 “你们找谁?”桑窈打量着他们,尤其是在看到楚琅后,心想着这位小公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娇生惯养出来的,绝对不可能是来找他们的,越发肯定对方应该是找错了地方。 楚琅回过神来,不由自主挺直了背,“我姓楚,是林国公府的二公子。” “你是楚大哥的弟弟?” 桑窈不免再次打量他,但见他唇红齿白的,从长相上看和楚珏虽不太像,可眉宇间倒是一两分神似。 他也在看她,一路来的时候尽管已知他们不是兄弟俩,而是兄妹俩,也只当是两个不讨人喜欢的家伙,没想到一见之下也不知为何,竟是对眼前这个少女怎么看怎么顺眼,半点讨厌也生不起来。 她自是有些纳闷,一是不明白他怎么知道自己住这里,二是纳闷他为何来找他们?如果真是楚大哥和万昆找到他们的落脚处,也不应该派他先来。 但不管怎么说,他姓楚,便是他们的贵客。 她这般想着,赶紧将人请进来。 楚琅来的路上已经想好,如何一见面就先发制人,给人一个大大的下马威,然后套出一些话来。 只是想的很好,这一见面就乱了套,别说是下马威,他连先发制人都做不到,一进门就跟着桑窈的节奏,听她说着感谢的话,听她夸楚珏和万昆的为人。 她太过热情感激,反倒让人无形中忘记自己来时的目的,把人安排在槐树下坐好,她转身进了厨房,表情略显严肃地低声将事情对寒九霄一说。 又道:“楚二公子这次上门,我瞧着不像是受楚大哥和万大哥所托,你且先别露面,我探明情况再说。” 寒九霄点了点头,道:“我听你的。” 她对他的听话很满意,动作麻利地用热水冲了一壶陈皮山楂蜂蜜水,再倒出三碗来,一碗留给他,端着另两碗出去。 他的视线落在那碗水上,幽深在眼神包容着琥珀色的水,不知在想什么。 而她在出厨房时换了一副面孔,满脸堆着笑容,仿佛对有贵客上门之事无比的与有荣焉,请来客喝水的同时,说起自己正在准备的事,本意是想借他的口给楚珏和万昆传话,让他们的动向被知晓。 “我们想开个素食铺子,正在试菜,今日做的是两道甜食,一道叫柿柿如意,一道叫心想事成,二公子来的巧,等会可否帮我尝个味?” 这会儿的工夫,蒸汽中已充斥着甜香味,混杂着柿子和橘味的香气。 对上她弯月般的眼睛,楚琅连自持身份的话都有些难以出口,内心深处仿佛有个声音在拼命地催促着他与她亲近。 当下却还摆着世家公子的矜贵模样,尽量如常地来了一句,“那就尝尝吧。” 成双愕然。 二公子不是说要来警告这对兄妹,让他们莫要妄想攀附国公府的吗?怎么要留下来帮着试什么甜食? “二公子,夫人说过,外面的东西少吃。”他小声提醒着。 楚琅瞪了他一眼,已经端起那碗陈皮山楂蜂蜜水。 低头一看到手中的碗,他不由露出些许的嫌弃,这等粗瓷海碗是寻常人家常用的碗具,却是身为国公府二公子的他从未用过的粗鄙之物。 但这一路急着来找人,他此时才发现自己当真是渴得厉害,于是忍着心里的别扭,将将吹散水的热气后,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小口。 蜂蜜的甜中和陈皮山楂的酸,酸中有甜,甜中透着酸,虽泡的时间太短滋味不够,却意外的好喝。 “这水中若是再加些茶叶,晾凉后饮用更佳。” 桑窈这话让他深以为然,频频点头之际,忽地反应过来,一时仿佛有些尴尬,面子上不得上,下不得下的,有几分懊恼,又有几分别扭。 厨房的热气继续往外飘,甜香味更浓。 她似是看不到他神情的不自然,依旧面带笑容,“那两道甜食应是快好了,二公子且稍等一会儿,我去取几个出来。”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忙不停地回到厨房。 “来者是客,我拿几个去招待他。”她这话是在向寒九霄解释,一把揭开蒸笼的盖子,冒着热气每样各取了两个出来,装在同样粗瓷的白盘子里。 若不仔细看,还真当是新鲜采摘的柿子和橙子,与白色的瓷盘颇为搭配,颜色与造型上很是赏心悦目,是那种最讨孩子喜欢的面点。 果不其然,楚琅看到之后,眼睛明显为之一亮。 “二公子,这就是我做的面点,这个叫事事如意,事和柿同音……” “我知道这心想事成是为何,成与橙同音,可对?”楚琅抢话道。 桑窈笑着点头,“二公子聪慧,确实是这个意思,还请你品尝,并指点一二。” 她态度诚恳,完全将楚琅当成大人看待。 楚琅心下受用,又是喜甜之人,便也没有推辞,吃完一个柿子的,又吃了一个橙子的,面皮微甜松软,馅料皆是恰到好处的流沙,一个明显有柿子味,另一个也带着橘味的香。 “这两道点心倒是有些可取之处,若是在市井上售卖,想来也是不错。”他装作大人的模样点评着,心里想的却是这面点新鲜,味道比府里厨子们做出来的点心也不差什么,便是和宫里的比,也未必会落下风。 “你是不是叫桑叶?那我以后叫你小叶子。” “……” 这名字听着怎么像宫里侍候的人? 桑窈心下失笑,面上却是不显,“二公子以后就叫我小叶子。” “你今年多大了?”他又问。 “十三岁多,快满十四。” “你几月生人?” “八月。” 楚琅似是松了一口气,猛然来了精神,又问:“几日?” “初三。” “比我小三日。” 他越看桑窈越觉得顺眼,哪里还记得自己来之前的目的,只想着难怪大哥和楚大哥对她另眼相看,原来确实是个让人愿意与之亲近之人。 “你不是称呼我大哥和万大哥为大哥吗?那我也算是你的哥哥,来,叫声哥哥听听。” 这话音一落,他忽地感觉头皮发麻,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厨房的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年少如他,却森然死气,气势骇人。 “他……他……” 桑窈见他色变,赶紧回头望去,一看之下也吓了一大跳。 这是生气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吃醋 他听到孩子 “哥!” 她下意识挡着他, 喊着那令她有些生怯的人。 少年的眉眼是她熟悉的样子,是那种稍显稚气的好看,但那隔着一定的距离还能感受到的气场让她陌生。 “家里来客了, 你快过来见一见。” 在她故作笑意的目光中,寒九霄慢慢走过来。 日头已经偏了西,正好迎面斜照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看到梦中的那个人缓缓朝自己走近, 心跳都比平常快了些。 人刚一近到跟前,她立马热情介绍,“哥, 这位就是楚大哥的弟弟楚二公子。” 又对楚琅道:“这是我哥。” 楚琅已经回过神来, 虽说心里还有些毛毛的,却有着自己身为国公府二公子的骄傲和尊严, 当下从她身后出来, 抬头挺胸的直面着寒九霄。 “你就是桑木?” “是。”寒九霄的声音倒是轻且低,听不出任何不对。 “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楚琅小声嘀咕着, 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完全不一样。 如果说桑窈的长相超出他的预料, 那寒九霄的容貌就远在他的想象之外,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兄妹俩竟是长的一个比一个出色。 桑窈怕他们起冲突, 以身为挡,将他们隔开。 “天色已经不早, 外城和内城之间有门禁, 二公子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内城不仅着住着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还有不少皇亲贵胄,防卫自是重之又重,每日早卯晚戌开门关门。 眼下时辰倒是还早, 楚琅不急着回去,却有些怕寒九霄,被他静幽的目光一看,浑身的汗毛直立,全身上下都不太舒服,遂顺着这坡下驴。 “那今日就到这里,本公子先回去了。” 成双立马跟上。 走出去几步,离了那让人不自在的人远了些,世家公子的傲气又冒出头来,暗恼自己怎么会怕一个京外来的野小子。 遂转过身来,朝桑窈招手,“小叶子,你送送本公子。” 桑窈被点名,递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给寒九霄后,快步追了上去,“我送二公子。” 楚琅见她这么识相知趣,心情好了很多,“小叶子,你这人还算是上道,本公子决定以后罩着你,你若有什么难处,不必去找我大哥和万大哥,可以直接去国公府找我。” 她这是轻轻松松拿下了这位傲娇小公子了? “二公子抬举,你和楚大哥一样都是好人。” 被发了好人卡的楚琅越发觉得她顺眼,私心想着若是她没有那么一个让人有些膈应的兄长,那就更好了。 她把人送出门,目送着他们走出巷子,这才关门落闩。 一回头发现寒九霄已不在外面,便抬脚往厨房而去。 灶膛已不用再添柴,他正在收拾灶台,那碗她给他倒的陈皮山楂蜂蜜水已经喝完,让她提着的心好受了些。 她头微微歪着,想看清他的表情,“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我只是不喜他。” 他能说出来,看来还不算严重。 她提着的心放下,道:“我也不太喜欢他,但他毕竟是楚大哥的弟弟,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们不好得罪他。” 这话说的违心,其实她不仅不讨厌楚琅,甚至觉得那位国公府的二公子挺可爱的,虽说臭屁了些,有些世家公子的脾气,却让人心生好感。 然而这样的话,她是万万不可能告诉他的。 “他应该是背着楚大哥和万大哥来找我们的,不过倒是不难应付,喝人吃人的嘴短,我好吃好喝的招待好他,他纵是来者不善,也挑不我们的错来。” 寒九霄闻言,半垂的眼皮之下,眸色骤然幽深。 她从一开始就拿吃的讨好他,是不是也是同样的原因? “给点吃的喝的,你以为他就会满意?” “他满不满意我不管,我做好自己的本分,只求他别找茬就行。”她听出他语气中的那一丝异样,心里一个咯噔,以他的聪慧,不会是想到自己当初态度转变,也是为了让他吃人嘴短吧。 这人可比楚琅难侍候多了。 “别人我不在意,在这个世上最在意的人就是你,还有我自己。” 气氛一时不同,如寒霜褪尽,冬去春来。 看来她猜对了! 他看着冷淡,实则极度缺爱,所以她要不停地给他爱,不止要行动上的,还要言语上的。 “哥哥,我说过的,不管这世上有多少人,在我们身边来来去去,我们都是彼此最亲的人,谁也取代不了。” “嗯。” 看来是哄好了。 她重新取出一个干净的盘子,将事事如意和心想事成分别装了两个,笑着递给他,“这些你给纪先生送去。” 他听话地接过,什么也没说就出了门。 …… 隔壁的宅子门依旧紧闭着,从外面听不到任何动静。 门环轻叩三下后没多久,门从里面打开,露出冷伯那张不见高兴也不见生气的脸,“你有事?” 他问寒九霄。 寒九霄道:“我们正在试开铺子要做的吃食,想请你和纪先生品鉴,若能指点一二,我们感激不尽。” 甜香的面食还冒着热气,香气十分好闻。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稍等。” 没过多会儿,他又开门,接过寒九霄手中的盘子,又留下一句“稍等”的话,将东西端进去后倒腾一番,很快把盘子送出来。 “若有指点的地方,还请你们不吝赐教。” 寒九霄说完这话,转身离开。 少年身量瘦高,行姿却沉稳有度,让人很难忽视。 冷伯看着他进到旁边的宅子,这才把门重新关上。 门内十分清静,清风吹着新生的槐树叶,嫩绿的颜色分外的讨喜,纪扬闭眼躺在竹椅上,似是睡着了一般。 闻到香气后睁开眼睛,睨了那两道甜食一眼,目光中不掩惊奇之色,“倒是有几分巧思。” 他随手拿起一个柿子形的,才咬了一口,眼底的惊奇更浓了几分,“看来巧思还不少。” 盘子里一共装了四个,柿子形和橙子形的各两个,他一样吃了一个,让冷伯也尝一尝,冷伯的反应比他更直接些,吃完之后夸道:“那丫头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锦心巧手,难怪敢来京城谋财路。” 他不置可否。 “那小子没说别的?” “他只说让我们品鉴指点,旁的一个字未提。” “倒是沉得住气。”纪扬的目光越过两宅之间的院墙,看了一会儿后起身进屋,冷伯立马跟上。 这下不必担心隔墙有耳,纪扬坐下后轻哼一声,“我也是没想到,他们的背后居然是林国公府。” “这么看来他们是楚家安排的人,那要不要让他们……” “不必。”纪扬喝了一口茶,神色更冷了些,“楚家有从龙之功,深得官家倚重,便是与他们扯上干系,也好过被卷进成王留王的圈套中。” “老爷所言极是,他们所图无非是让那小子被老爷看中,若老爷不接招,他们也不能强求。听说近十年来,林国公与林世子每年都会出京,像是在找什么人,此番林世子出京带回那两个孩子,会不会他们这些年要找的人,专门是为了拉拢老爷的?” 不怪冷伯会这么想,实在是身在天子底下的暗流涌动之下,朝堂中人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暗藏着深意。 纪扬却摇了摇头,“我看着不像,倘若楚家父子连年出京是为了我,那也太看得起我了!” “那隔壁两个孩子……” “且看他们想做什么。” 冷伯心领神会,告退出去。 他直接出门,敲响了旁边的门。 桑窈听到声音后,小跑着来给他开门,打眼看到他未语先笑,“冷伯,那面食你们可是吃过了?是否有什么不足之处,还请你如实相告?” 她独身前来,寒九霄没有跟着。 他往她身后瞄了瞄,道:“你心思巧,那面食不错,想来不愁售卖。” “那就好。”她对自己的手艺还是很有信心的,之所以让他们品鉴,也是存了走近的心思,却在听到他的话后露出真诚欢喜的模样,“我们从京外来,怕京里的贵人眼界高嘴也挑,心里很是没有底气,而今听你这么一说,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她又说在开铺子之前,自己会试完所有要卖的饭食,过后还要麻烦他们帮着品鉴。 冷伯没有应下,也没有同意,这事他还得请示自己的主子。 而她在关上门之后,立马去厨房和寒九霄商议。 “我瞧着他们虽是对我们另眼相看,让我们住了进来,却还是有所防备,或许还想观察我们一段时日。” 人心隔肚皮,也不怪别人小心谨慎,连送吃的都不让人进门。 这事不能操之过急,还得徐徐图之。 东边不亮西边亮,相比这边的尚未可知,楚珏和万昆那边才是他们更要维系之处,她心想着也不知楚琅回去后会不会说起今日之事? 如果是碍于自己是偷溜出来的而只字不提,那他们要开铺子的消息怕是还传不过去,也只好等铺子开起后才去当面告知。 她猜的半点没错,楚琅确实打算一个字也不说,但架不住有人暗中跟着他,早将他的行事报到楚珏的耳朵里。 他前脚才进国公府,后脚就被楚珏的人给请去。 万昆守在门口,打眼看到他就是挑了挑眉,“二公子这是去哪了?” “我就是出去随便逛了逛。”他含糊着,还向万昆套话,“我今日练了字的,不信你问成双?万大哥,我大哥找我,是不是为了这事?” 楚珏疼他宠他不假,但对他的学业颇为严格。 他向来知道自己如何能让人心软,当下可怜巴巴地望着万昆,万昆不由心软,揉了一把他的头顶,“你去做了什么,世子爷已经知道。” “啊?”他扁了扁嘴,一副要哭不哭的委屈模样,“我就是听你和大哥夸他们,想去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进去吧,世子爷没有生气。” 他听了万昆这话,重又高兴起来,这才推门进去。 一看到楚珏,第一件事就是扑过去撒娇,“大哥,琅儿一大早起来,本是打算来找你的,又怕你才回来事情多,不想打扰你。” 楚珏最吃他这一套,问道:“那你已见过那两人,如何?” 他哼了一声,“亏得我去了,还帮了他们一个忙。” 紧接着把自己帮忙试菜的事一说,言语间颇有几分自得,好似自己做了多么了不得的事,别人非得承自己一个人情不可 “那小叶子的手艺还算不错,她那面食我吃过了,味道也过得去。” “她的手艺确实不错,你倒是有口福。” “她人也还行,我与她有些投缘,只是她那个哥哥,就是那块冷木头看着阴阳怪气的,实在是让人不舒服。”他皱起眉来,一想到寒九霄那张脸,怎么想怎么气不顺。 仔细思来时,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那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子看着比他大哥还要厉害的样子。 “大哥你与他们同了一路,怎么就没好好教训一下那小子?” 楚珏失笑,“那个桑木看着确实不太好相处,却是有大才之人,你若不喜他,以后别再去找他们,便是遇到也莫要与他起冲突。” “大哥,你就这么看好他?” 他有些不解,反正他是看不出来。 又一脸纠结,“那小叶子人不错……” 楚珏看着他,不由想到另外两个年岁差不多的孩子,分明是一般大小,他却是毫无心机,不比那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稳重有城府。 一时之间,身为兄长的人不是知是该庆幸,还是觉得有些不满足。 他这般模样,楚珏以为短时日内他应该不会再去找桑窈和寒九霄,万没想到他一天都没犹豫,第二天又出现在他们面前。 一进门就左看右看,小声问桑窈,“那个冷木头……你哥呢?” 桑窈忍俊不禁。 冷木头这名字,还真挺适合寒九霄。 寒九霄自然是在厨房里烧火,因为今日他们还要试菜。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她再让楚琅试吃,他直接就应了。 她今天做的是素包子,一共有三种口味,一种香菇花生米豆干馅的,一种是雪菜笋片馅的,还有一种是豆腐白菘。 这几种口味的馅料很是寻常,不寻常的是味道,一口下去满嘴的鲜,原本听她介绍馅料时有些失望的楚琅,尝过之后瞬间来了精神。 因着柳氏常年吃素,他也时常跟着一起吃,府里有精通素食的厨子,做出来素菜已经很好吃,但他以为论新奇与鲜味,不如他这两日所吃到的。 “小叶子,你这包子怎地如此之鲜美?” 桑窈但笑不语。 她有秘密调味料,是用海带和香菇熬煮出来的鲜酱,加入馅料中能立马提升鲜味。 天子底下物广,很多不常见的东西都能买到,若是在埔午县,恐怕找遍城中所有的铺子也买不到海带这样的稀罕物。 “一个人一个手法,同样的东西不同的人做出来味道也会不同。” “是这个道理。” 包子褶子如菊花,个头委实不小,一个便能占据盘子正中,摆出来颇为好看。 楚琅一气将三个口味都尝了一遍,接过她递来的凉陈皮山楂蜂蜜水,咕咚着喝了半碗,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饱嗝。 不免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他露出羞赧之色。 桑窈却像是没听到的样子,问他这几种口味如何。 他立马找到了台阶下,故作高深地说了一通,最后道:“我以为这包子虽寻常,但胜在味道鲜美,定然能为你招揽生意。” “那我就借二公子吉言了。” 正说着话,寒九霄出来了。 他像是受到惊吓般,没由来的后背一凉,表情明显有些变化。 桑窈赶紧安抚他,“我哥就是这样的性子,看着不太好相处,其实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很好很好的人? 他怀疑地看向她,或许也只有她会这么觉得吧。 她拼命给寒九霄使眼色。 寒九霄目光很淡,眼底却是一片晦暗。 槐树下的华服小公子唇红齿白眉目如画,与那明丽灵动的少女站在一起,竟是分外的和谐,似是与生俱来的那种般配,在他的眼神中被不断地拆开。 半晌,他还是依她所想,仅是在外面晃了一下就进到厨房。 人一看不到,楚琅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昨日我忘了让二公子帮忙给楚大哥和万大哥捎去我做的吃食,也想让他们帮着品鉴一二,不知二公子今日可方便?” 她话说的好听又委婉,让楚琅很是受用。 他来找他们的事已不是秘密,也无需再隐晦,遂很是爽快地应下。 成双接过她装好包子的食篮后,她再将主仆俩送到门口。 临走之前,楚琅主动相问:“你明日是否还要做新吃食?” “对。”她心下明了他的心思,笑着回道:“若是二公子得闲,还能抽空来帮忙品鉴,那自是再好不过。” 他心思得偿,却还不忘摆着架子,“明日再说吧。” 还真是个小屁孩! 桑窈有些好笑,关门转身时,看到身后的人。 “他明天还要来?”寒九霄淡淡地问着,一脸的漠然。 这个样子摆明是不欢迎。 她大抵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忙道:“他就是一个孩子,一时兴起而已,倒也不难应付,指不定新鲜劲一过,我们派人去请他,他都不会来。你若实在是不喜,到时候别出来见他便是。” 他听到孩子二字,眼神倏地一变,“他与我们年纪相仿,怎地就是孩子?” “他是被娇宠着长大的,虽说年纪和我们差不多,但我看他也就和明心一般大小。”她自知失言,赶紧解释找补。 私心想着他们越来越熟,自己说话也越来越随意,以后还是要注意些。 “我的意思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们和他不一样,哪怕是同样的岁数,因着经历的事多,吃过的苦多,心里的年纪当然比他大不少。” 他像是被这个解释说服,身上的森寒之气已散,“那你以为自己能比他大多少?” “十岁吧。” 十岁! 他眼皮微敛,遮住眸底的深邃。 那就是二十四岁左右的样子。 比他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抱她 他紧紧抱着 …… 楚琅回府后的第一件事, 就是让人把他带回去的包子馏热,然后亲自端着热过的包子去到找楚珏,一脸的撒娇讨好, 献宝似的把包子搁到自己大哥面前。 “大哥,我今日又去给小叶子帮忙了。”他倒是会给自己长脸,一副他多有用处的模样,颇有几分傲娇,“也亏得我又去了, 否则他们人生地不熟的,去哪里找人给他们品鉴吃食。” 知弟莫若兄,楚珏哪里看不出他是在虚张声势, 一则是又偷溜出去怕被责怪, 二则是彰显自己的能干。 便是在场的万昆,也能看出他的小心思, 俩人看破不说破, 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先后分别各拿了一个包子品尝。 楚珏吃的是豆腐白菘馅的, 万昆的是香菇花生豆干馅的, 一前一后咬下去, 皆是果然如此的表情。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鲜美?”楚琅满眼期待, 好似自己发现了什么宝藏,也要让亲近之人见识一番, 最好是露出意外又震惊的样子。 万昆挑了挑眉, “从外表看除了个头较之寻常的包子大些,倒也没什么,但我相信叶小子的手艺,当真没让我失望。” 这下失望的是楚琅。 他有些闷闷不乐起来, “就只是这样?” 万昆大笑,“你和叶小子才认识几天,你怕是连她真本事的十之有一都没有领教过,她做的香煎牛肉那才是一绝。可惜她要开素食铺子,若不然必有这道菜。” “真的吗?”楚琅又提起了精神,“那我以后定要常去她那里,就算她要开素食铺子,也可在家中做肉食自己吃,下次……下次我就让她给我做!” “做什么?” 柳氏温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紧接着人就进了屋,婉约慈爱地看着他们,“老远就听到你们聊得欢喜,这是在说什么?” 桑窈和寒九霄的事,楚珏自是没有瞒她,与她说起京外之事时也提过。 “我们在说一道进京的那两个孩子,他们打算在城南开家素食铺子,这是他们送来的包子,说是让我们帮着品鉴一二。” 她下意识去看那包子,见只是寻常,一时并无多大兴趣。 楚琅见状,给她拿了一个,“娘,您尝尝,很是鲜美,比别的素食包子都好吃。” 别人的面子她可以不给,儿子的孝心她很是受用,咬了一口慢慢咀嚼时,表情微微舒展着,“确实是味道不错,难怪你们一路上京与他们同行,让他们帮着做吃食。” “这些都是小叶子做的,她那个哥哥冷木头只会烧火,旁的什么都不会。”楚琅有些没好气,一提到寒九霄就觉得憋屈。 他也是不明白,那小子就是一张脸还能看,别的地方依他所见没有半点可取之处,看着就不好相处,还不拿正眼看人。 “娘,我告诉你,小叶子人真不错,人又好,手又巧,与我很是说得来。” “是那个比琅儿小三天的小姑娘?”她看向楚珏,“还是个孩子呢,竟是有这样的手艺,还敢进京来谋生,实在是不容易。” 说着,她不知想到什么,神情稍稍有些黯然。 “有木生于荆棘之下,却能秀于林,那两个孩子不是一般人,母亲无需为他们挂心,更无需以寻常同龄之人的处境去可怜他们。” 楚珏的话,让她好受了些,温柔地看了一眼楚琅,“你自来被我们拘得紧,也没什么玩得来的朋友,我知你应是喜欢他们,却也不能总去打扰,误了他们的生计。” 她没见过桑窈和寒九霄,却想着他们和自己的小儿子一般大小,哪怕是有几分本事,若想在京中站稳脚也不是什么易事。 “谁喜欢他们?”楚琅小声嘟哝着,“我就是看那小叶子还算顺眼,至于那个冷木头,我一点也不喜欢。” “你呀。”她怜爱一笑,给万昆使了一个眼色。 万昆心领神会,朝楚琅招手,“二公子,走,我带你去看看我此番在京外寻摸到的好东西。” 楚琅不傻,当然知道这是他娘和他哥有话要单独说。 当下人虽然听话地跟着万昆出去,等走得远了些,表情渐渐垮下来,眼里已泛着水光,“他们总是这样,什么都不和我说,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万昆一见他这副模样,一个头两个大,“我的好二公子,夫人和世子爷也是为你好,你若真想做点什么,不如多陪陪夫人,夫人看到你,比念什么经都管用。” “我知道了。”楚琅情绪低落着,声音还透着几许沉闷,“那我明日就不去找小叶子了。” 万昆拍拍他的肩膀,道:“行,那明天我去一趟。” …… 翌日。 桑窈见到他,很是欢喜,立马将人请进来。 “哥,万大哥来了!” 自来冷淡的少年很快出现,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对着他叫了一声“万大哥。” 他是热情开朗之人,也不管寒九霄欢不欢迎自己,一巴掌拍过去,落在少年还显单薄的肩上,“好小子,几日不见,是不是又长高了?” 桑窈闻言看去,视线却不是往上,而是往下,落在那略有些短的裤腿处,心想着这身衣服还能再穿一阵,等过阵子再换上轻薄的夏衫,应是青黄有接。 她招呼着万昆进屋,给他倒了温热的陈皮山楂蜂蜜水。 他没有急着喝,而是前前后后地将宅子看了一遍,“这宅子委实不错,大小合适,闹中取静,倒是个好地方。” 由始自终,他的眼神都未往隔壁那边去。 桑窈问起楚琅,他说楚琅功课紧。 她也没多问,心想着那位楚二公子要么真是功课紧,要么就是新鲜劲已过。 “我们今日还要试菜,万大哥若是不忙,不如留下来吃一点?” “我就等着你这话呢。”万昆一拍大腿,“不瞒你们说,我可是空着肚子来的,就馋你做的吃食。” 林国公府什么好吃的吃食没有,他说这样的话实在是让人舒服。 桑窈也不和他客气,让他坐着等会,人就去了厨房。 她打算到时候卖套餐,摆盘便尤为讲究,颗粒分明的米饭上,洒着一点紫菜碎和黑芝麻,瞧着甚是好看。 一份饭配四个菜,一道香菇酿米粉,一道面筋炒笋片,一道香煎豆腐,还有一道椒油四丝,之所以是四丝,是因为在原有的豆芽豆丝粉丝的基础上,加了少许的海带丝。 万昆打眼看到,还未尝味道就是满口的夸赞,夸赞这饭食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她知道他的饭量,盛的饭菜大差不差,被他全部吃完,吃完之后夸张地告诉她,这是他近日吃的最好的一顿,又问他们铺子的事可有着落,几时开张等等之类的话。 明人不说暗话,他们也是熟人,是以她未瞒他,直说铺子还没找到。 “可要我帮忙?” 她立马摇头,“万大哥您事多,我们这点小事就不劳烦您了,也就是多等些时日而已,用心去寻摸肯定能找到合适的。” 他们和楚珏万昆的这层关系来之不易,若是些许小事就寻求帮忙,岂不是浪费?好刀要用在刀刃上,好的人情更要用在大事上。 “那行,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去找我。” 万昆深知他们的为人,也没有再二,走的时候叮嘱他们,若是铺子找好,定好开张的日子后,记得去国公府知会一声。 他们将他送出巷子,这才回家。 隔壁的门始终紧闭着,似是无人在家,但当寒九霄敲门送东西时,却很快有人开门。 冷伯接过新饭食,立马倒腾碗盘送出来。 寒九霄照旧只说寻求指点的话,旁的半字没有。 少年面冷而老成,经过几日的接触下来,不仅没能让人看透一些,反倒更是叫人琢磨不明他的性情与深浅。 “那小子瞧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实在是叫人猜不到他想做什么。”冷伯将饭食端到纪扬面前时,不由自主地感慨了一句。 纪扬没说什么,直接动筷子。 等到将饭菜吃完,才慢悠悠地道:“虽说是素食,味道却甚是鲜美,除去头天的点心,这两日看着皆是寻常的吃食,但有此味道,倒是不愁回头客。” 昨日一气吃了三个各种口味的包子后,他因太饱而没吃晚饭。 今日为了这一顿,他干脆让冷伯没备午饭。 “且不说别的,单冲这几顿饭,宅子给他们住也不亏。” “这倒也是。”冷伯是跟着一道吃的,对桑窈的厨艺已经认服,却还是难免担忧,“这又是楚二公子,又是楚世子身边的第一侍卫,林国公府那边倒是不避讳。” “比起那些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的,他们这样反倒让人更捉摸不透。”纪扬躺在竹椅上,摸着饱腹的肚子,透过槐树的枝叶间隙望天。 冷伯还以为他在思量什么,比方说如何应对楚家,又比方怎么和隔壁的两个孩子打交道。 谁成想过了好一会儿,他来了一句,“不知他们明日会做什么吃食?” …… 第二天,桑窈做的是十全汤为底的汤面。 第三天,她做的还是一饭四菜的套餐,菜的品类却是全变,一道素糖醋肉,一道韭菜炒香干,一道醋烧白菘,一道罗汉斋。 第四天换成面食,不是汤面,而是配着几样素菜的炒素面,佐食的是几道炸货,炸藕片、炸面筋、炸蘑菇、炸嫩桑叶,撒上混合的香料粉。 一连吃了好几天素食,纵是没有过问他们打算开什么吃食铺子的人,也能看出来他们准备卖什么样的饭食。 “那小子说这是最后一道试菜,您说他们小小年纪,怎地会想到开一家素食铺子?”冷伯不无疑惑地发问。 他的主子自然是没有答案,搁下正练字的大毛笔,用他递过来的湿巾子擦过手后,目光越过墙头望过去。 “楚珏这次出京,帮着安阳府那边断了沈灏一臂,让那伪君子少了最重要的敛财之道,我心里很是快活,且当是欠他一个人情,便还他一个人情。” 纪扬说罢,给他递了一个眼神。 他心领神会,去到隔壁把桑窈和寒九霄请来。 这是他们第二次进到这个宅子,相比第一次的陌生,倒是多了几分熟悉和亲切感,或许是因为两座宅子格局相同的原因。 “你们这几日做的饭食我都尝过了,味道很是不错。”纪扬也没绕弯子,直奔主题,“只是你们小小年纪,为何想开一家素食铺子?” 桑窈回道:“先生有所不知,我和我哥曾被一处寺庙收留过一段日子,也算是与佛祖有些渊源,巧的是那寺庙名为小寒潭寺,所以我们进京后才会选择靠近寒潭寺的城南落脚。” 竟是这个原因! 莫说是冷伯,纪扬也没想到,他们有想过是和此处离寒潭寺不远的有关,却万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 “这倒是缘分。” “先生所言极是,有缘相见,有缘再见,相逢是缘,缘深缘浅都不由人。” 桑窈这话,让纪扬不由自主对上她的眼晴。 一双通透的眸子,清澈如山涧的泉水,干净似无瑕的墨玉,分明一览无遗的见底,却有着岁月积淀而成的静好。 这孩子…… 他若有所思,下意识去看她身边的寒九霄。 或许一开始他就错了,看不透的何止是这小子,这小姑娘也不是个简单的! “你还未找到学堂,我这里倒是有不少藏书,你可以每日辰时过来看一个时辰的书。” 寒九霄看着冷淡,人情世故倒是不落,立马向他感谢。 桑窈心下大喜,面上故意有所流露,也跟着道谢。 等告辞出去后,她太过激动而一把握住寒九霄的手,凑近过去小声欢呼,“他这是接受我们了?” 少年因她的挨靠,身体明显僵硬,头却不受控制地歪着,耳边全是她温热的气息。 她水眸晶亮,潋滟如星辰。 “看来吃人嘴短这话没错,以后我们再做好吃的,还给他们送。” 又眯起眼来,很是认真地交待着,“你到时候也别顾着看书,时不时找他请教一二,等日子久了,他必能发现你的天赋,说不定会收你为学生。” 她憧憬着,手一直拉着他。 他由着她牵着自己,到了他们的宅子门口。 “我真是太高兴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不妥当,松开手的同时暗道他怎么这么乖?就这么让自己牵着走,倒真像是个听话的弟弟。 看来经过这段相依为命的日子,他们已经胜似亲人! 进到宅子后,他们终于有空坐下来吃饭。 她一边吃一边说着自己的计划,一是铺子若是开起来,主力肯定是她一人,这也是她之所以只定下两饭两面加五种面点几样炸货的原因,因为这些东西她一个人来做应该没有问题。 “我会帮你。”寒九霄说。 她闻言眉眼弯起,“我知道有你在,肯定能给我搭把手,但你首要的任务是读书,我还等着你出人头地给我买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呢。” 所以她这是在投资。 “好。” “我相信用不了几年。” 按照书上的剧情,大反派从流放之地走到京城,用时七年。依着他的能力,如今这般还算顺利的情况下,是不是会更快崭露头角?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压根没有注意他眼底的暗晦。 “为何信我?” “……” 她该怎么说呢? 书里的那个人与她所期待他的样子天差地别,但有一点毋容置疑,那就是他的天赋,逆时为反,顺时为正。 他肯定能成为她想象中的那种人! 她笑了一下,道:“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很厉害的人。” 又怕他起疑,反问:“你可以吗?” 他望进她那双干净清透的眸子里,仿若以她为镜,照见自己的模样,又以她为水,洗净自己满身的罪孽。 半晌,应了一个“嗯”字。 …… 一夜无话,她醒来后觉得身体有点不对劲。 这种长大的感觉不陌生却遥远,好在经历过一回,倒也不至于措手不及,甚至还能不动声色地等到辰时送完寒九霄去隔壁后,才准备出门。 她不知哪里有卖的,一路寻着卖女子东西的铺子问去,或是成衣铺子,或是卖胭脂水粉的铺子。 这两种铺子倒是都有售卖,但那些能用的东西全不太合她的心意,最后找了好久还是没找到合适的,只能买了一些暂时用的,又买了一些细软的布准备自己做。 一晃眼的工夫,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寒九霄回到家中,遍寻前后不见她的踪影,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鲜少地浮现一丝波澜,尔后冲出家门。 他走得很快,过街穿巷的,一边走一边搜寻,目光不再平静,而是隐隐有些慌乱,通身的煞气四溢着,令人望而生畏。 不少人从他身边经过,感叹着他的长相,却又惧于他此时的气势。 正往回走的桑窈老远就看到他,不止是因为他个子高能一眼看到,还因为旁人对他的避让,仿佛他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孑立在人群中,行人来来往往,却好似与他割裂在不同的画面中,他是那么的孤独,那么的森然,像是天地间唯他一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正如书中那个被世人唾弃漫骂的大反派。 她心惊着,难受着,提裙朝他跑去。 “哥!” 听到她的呼唤,那个几乎被冷漠冰封的人瞬间活过来,他慢慢转身,眼睛不眨地看着她到了自己跟前。 “你……” 她的话还没问出来,整个人被往前一带。 他紧紧抱着她,似珍宝失而复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同饮 寒九霄慢慢 …… 这是他第一次抱她。 她感觉到他的力道, 不像是个少年,倒像是个极具掌控力的成年男子。他单薄却不虚弱的胸膛,如山崖如峭壁, 让人无路可逃。还有他强有力的心跳,似来自四面八方声声沉重的呼唤。 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觉得这怀抱是一处牢笼,终将牢牢困住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是错觉, 心道他不过是个缺爱又没有安全感的孩子而已。 他们抱了有一会儿,如连体婴。 街上经过的行人不断,很多双诧异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他们的长相, 他们的年纪,他们的状态, 无一不是让人猜测的地方。 她拍着他的背, 小声安抚着,“是我的错, 我想着一个时辰内自己肯定能回去, 却没想到一出来就忘了。” 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 再抱下去怕是要遭人围观。 “哥哥, 你先把我放开。” 他眼底的慌乱已经沉寂,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暗沉, 闻言慢慢将她放开, 视线微微地往下,落在她另一只手拎着的小包袱上。 包袱的布是新,蓝底白花。 “我突然长大了,出来是买一些姑娘家用的东西。” 她看着他的脸, 见他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暗道他应该听懂自己说的是什么,倒是不必再进一步明说。 这一来一回的,巳时已过了一半,太阳正热情地招摇着,阳光均沾地照着每一个人,也包括他们。 “哥哥,我们回去吧。” 她说着,才往前走了两步,手上的包袱就被寒九霄接手。 还是个贴心的弟弟! 她如是想着,越发觉得自己当初带他一起离开秦家的决定最是正确。 他们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在半道上绕了一点路,拐到卖肉菜的地方割了点肉,又买了点新鲜的菜。 到家之后她的第一件事就是用上刚买的东西,一出屋子就看到等在槐树底下的人。 少年瘦长如新竹,玉立而坚韧,风骨已现。 听到动静后,他望了过来,道:“我来做饭。” 她愣了一下,尔后问:“你会吗?” “你告诉我怎么做即可。” 那行! 他能主动提出承担责任,说明在他的心里,她应该已经有一定的分量,虽然说不好有没有把她当成至亲,但至少也是可以相互依赖,相互照顾的人。 两人当下进了厨房,她只动嘴不动手,一步一步地教他如何衡量水米的比例,如何腌肉调味,如何洗切抓拌,直到所有的东西都摆进蒸笼里。 一切就绪后,他只管在灶膛后面烧火。 最容易熟的白菘豆腐和肉沫鸡蛋羹先取出来,米饭和粉蒸肉熟的时间差不多,一揭开蒸笼,饭和肉的香味瞬间混着氤氲的热汽涌出来。 她想着就在厨房吃,却不料他来了一句,“在外面吃。” 这个时节清爽不热,倒也确实适合在院子里吃饭。 几天的工夫,槐树的叶子飞速长大,已是枝繁叶茂成荫,清风徐来时,呼吸间满是树叶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两人坐在石桌旁,静静地享用着这对他们而言无比丰盛的饭菜。 “这肉软烂不腻,用那些秘制的酱料腌过,滋味正好。”寒九霄说着,给她夹了一块粉蒸肉。 又帮她舀了一勺子蛋羹,“这蛋羹也好,很是滑嫩。” 她奇怪他的举动,猜测是不是经过之前的事,让他发现自己离不开她,这才态度大变,对她如此讨好? 还真是让人有些不适应! “你也吃。” 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她也给他夹菜。 一时气氛极好,春光也最佳。 而一墙之隔的宅子里,纪扬和冷伯也在槐树下吃饭,饭是冷伯做的,一荤一素,荤是炖鸡,素也是白菜豆腐。 且不说鸡肉有些发柴不够软烂,豆腐和白菜也是十分的寡淡。 纪扬闻着隔壁飘来的一丝一缕却极其霸道的肉香味,再听到他们的对话,顿时觉得口中的饭菜味如嚼蜡。 他没什么兴致地用筷子翻了一下鸡块,颇有几分幽怨地看了一眼冷伯,“你这菜做的是越发的清淡了。” 冷伯:“……” 老爷怎么突然挑食了? 以前不是做什么吃什么,从来没有挑过,这才吃了几天别人做的饭菜,转头就嫌弃起自己做的饭菜太清淡,却是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食之美,在于淡,人之真,也在于淡,淡则保真。” 这是纪扬曾经的原话。 文人以清为荣,清廉、清正、清高、清淡,他当年身为曲京城清流之首,自然是以身作则,标榜人清食清,方有清风在侧的原则。 冷伯自是不会反驳他,当下道:“那老奴下回多放点盐。” “不是多放盐。”他无奈地摇头,“算了,口腹之欲不可取也。” …… “咚咚” 敲门声一响,两边的人都下意识往门口望去。 桑窈辨听一会儿,确认响声是自家这边门外传来,起身过去询问,听到方牙郎的声音后,赶紧把门打开。 方牙郎来找他们,当然是关于铺子的事。 他说的铺子也没有挂靠在他们牙行,而是有个想租铺子的人告诉他的,“他思量着再找个铺子,那边便不续租了,虽说离寒潭寺不远,但往来的香客多,纵是有些吃素之人,吃荤腥的人还是大多数。” 这倒是意外之喜! 桑窈暗道自己打算开的正是素食铺子,却是合适的很,忙和寒九霄收拾一番,同他一道前往。 到了地方一看,确实像他说的那样,虽说离寒潭寺不远,还能看到寺庙高耸的佛塔,但两边商铺卖什么的都有,寻常的吃食铺子更多些,卖素食的反倒没几家。 他说的铺子门锁着,位置不算好,但也不差。 “我与那位刘爷约好了,他等会就到。” 刘爷就是这铺子的出租方,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看起来像是无所事事的混混,一来就斜眼看人,翻着眼皮上上下下地将桑窈和寒九霄一打量,没好气地对方牙郎撇嘴。 “我说你是消遣爷吧,这两个孩子看着白白净净的,哪里就是出来讨生活的苦命人?” 单说他们的长相,一个比一个出众,怎么看也不像是穷苦出身。 桑窈不语,只把自己的手伸出来。 刘爷眼瞅着她手背上的粗糙,扯了扯嘴角,“你们俩小小年纪,真能自己做主?” “刘爷放心,我们的事自己能说了算。” “那行。”刘爷一指铺子,“我丑话说在前头,这铺子租给你们可以,但你们若是做吃食,只能是素食。” 这不是巧了吗? 桑窈大喜,正要应承下来,只听到方牙郎轻咳一声,冲她使眼色。 她心知对方是有话说,到嘴边的话咽下去,出口的话转了一个弯,“刘爷,您稍等,我和我哥商量一下。” 刘爷点点头,由着他们去。 他们走到一边,方牙郎立马跟过来,压着声道:“桑小妹,实在是对不住,也怪我没问清楚,我不知这铺子只能卖素食。要真是这样,这铺子怕不能租。” 桑窈忙问为何。 他也不瞒着,说起先前那位租户卖的就是素包子素面,如果不是生意不好开不下去,当是不会重新找铺面。 “你们看到了吗?前面那家最大的素食铺子。”他眼睛睨着不远处,“那家铺子几乎招揽了大半的素食生意,你们若是做素食,怕是过不了几天就要关门。” 桑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素食铺子,这会儿的工夫,已可见进出的客人不少。 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但旁边若有劲敌在侧,也是不好生存。 她自是犹豫,看向寒九霄。 寒九霄道:“我看这铺子不错,是藏风聚气之地。” “……” 他还会看风水? 但不管他说什么,桑窈都信。 “江河之大,可容大鱼,也可活小虾,他们店大客多,我们店小却也未必不能开下去。” 方牙郎听他们说话,一则感慨他们说话文诌诌还言之有物,非一般人,二也知道他们已有决定,还是本着怕他们吃亏的好心,劝道:“若不然,你们再好好想想。” 刘爷显然已有些不耐烦,粗着声问:“商量好了没?租还是不租给个准话,爷还和人约好了推牌九,莫要误了爷的事!” 桑窈刚要回话,却见他小跑几步,冲着一人喊,“空镜大师。” 一听这名字,便知是寺里的僧人。 来的僧人年约半百,个子不高而肥硕,一袭铜绣色的僧服,慢悠悠地走来时,老远瞧着就像个圆滚滚的木桶。 方牙郎认识这位空镜大师,忙小声对桑窈和寒九霄道:“这位空镜大师是寒潭寺的监寺。” 桑窈看着刘爷对他的讨好模样,有些了然,又有些不解。 监寺是寺庙中的负责人,在寺中自是手握权力之人,然而对世俗中人而言,未有半点约束管理之权,那刘爷为何如此谄媚? 刘爷不知和他说了什么,他眯着眼睛朝他们望过来。 桑窈心下微动,拉着寒九霄过去。 “见过空镜大师。” 空镜腆着大肚子,认真看了他们好一会儿,才问:“你们想租这铺子?” “正是。” 看来她猜的没错。 这铺子应当是寒潭寺的产业,而刘爷不过是这位空镜大师在外面找的二房东。 “那你们说说看,准备做什么样的营生?” “我们打算卖些素粥素包子素面和素菜。” “看你们年纪不大,不知是在哪里学的手艺?” 他们的长相年纪,还真不像是要靠自己的本事谋生计的样子。 桑窈也知这一点,是以并不反感别人的问询,毕竟不管是出租人还是承租人,大抵都想了解对方的底细。 但她也有自己的顾忌,遂小声道:“大师可否借一步说话?” “你这个……” 刘爷不悦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空镜打断,“无妨。” 几人到了一旁,桑窈道:“我和我哥曾在一处寺庙中住过一段时日,说来也是巧,那寺庙与贵寺颇有渊源,名为小寒潭寺。” 小寒潭寺几字一出,空镜的眼神微起变化。 “小寒潭寺?我倒是听人说起过,应是在安阳府地界。” 那看来是真知道。 这就好办了! “大师所言不差,我们正是安阳府人氏。” 空镜忽地神色一冷,“据贫僧所知,那小寒潭寺香火惨淡,仅有师徒三人,无一人善厨艺。” “大师说的没错。” 既然是个知内情的人,桑窈也没什么好谦虚的,当下挑挑拣拣的把自己在寺中掌厨,并教会明心的事一说。 “与其说我们兄妹二人和佛祖有缘,不如说是佛祖在冥冥之中对我们有所指引,我们感念佛祖慈悲,万不会在大师面前口出诓语。” “这么说来因小施主之授艺,那小寒潭寺的小僧日后也能凭着几道斋食,让寺中的香火得以旺盛。” “非是因为我,而是我佛慈悲。” 空镜对她的回答应是很满意,露出笑模样来,瞧着像个喜笑颜开的弥勒,“施主果真是与我佛有缘。” 她听音知意,暗道这买卖应是成了。 果然,对方不仅同意让他们用宅子,且并不收取他们的租金,还对那刘爷交待,让他平日里多照顾他们一二。 刘爷惊奇万分,却未有半句质疑的话,告诉他们自己的住处,让他们以后若有什么事,尽可以去找他。 他将铺子的钥匙交给他们后,便随空镜一道离开。 方牙郎看完全程,心中的震惊无人知晓。 先有宅子的事,后又有这铺子的事,倘若再有人和他说这两个孩子未必有出息,他定是要当面反驳回去。 当桑窈为感谢他,再给他好处费时,他说什么也不肯收。 “要不是你费心引见,我们哪里能找到这么好的铺子,你若是不肯收,那我以后还怎么好找你帮忙?” 她说的恳切,又无比认真。 最后他到底是收下五十文钱的好处费,却言明在先,往后再帮他们一些小忙之类,万不敢再要他们的银钱。 他存着结交的心思,她自是能看出来,便也就依他所言。 等到他一离开,她和寒九霄开了铺子的门锁。 铺子因是刚退的租,没落什么灰尘,前堂空空荡荡,除去四壁什么也没有,后厨的灶台还在,看着结实能用。 她一边查看一边思量该怎么布置,以及添置什么东西,“这里支个菜台,两边各摆两张小桌,尺寸都要量好,碗盘最好是找人新做,还有……” “桑叶。” 寒九霄突然打断她。 这是她第二次听他叫自己的名字,她还有些不太适应,表情微微发怔,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疑惑地看着他。 “你渴不渴?”他问。 她这才发现自己有些口干,刚才说话时好像舔了几下唇,“有点。” “我之前看到那边有卖饮子的。” “那就去买两筒。” 她以为他也想喝,直接把钱袋子给他,他接过钱袋子出去后,她忽然想到一事,好似从一开始他们的钱就都放在她这里,他从没有自己用过钱,她也就没有想过给他零用钱。 看来以后不能这样! 一刻钟左右的样子,他买了一筒洛神花饮,还有一把木尺。 “怎么只买了一筒?” “我不渴。” 他把钱袋子还给她,她没有接,“这钱你留着,日后也方便随时买些东西。” “不用,我要用钱再找你拿。”他执意不要,她无法,只好收下,心道他们暂时天天在一起,他身上不装钱倒也不打紧。 青碧色的竹筒与玫红色的洛神花水搭配在一起,看着就很是赏心悦目,水是温热的,喝着有花香还有淡淡的甜。 她喝水的时候,他已经拿着尺子开始丈量,量完横的量竖的,量完竖的量拐角,量完拐角量上面。 “这些量的尺寸你都能记住?” “嗯。” “那就好。”她没什么好意外的,又抬头看向墙壁,“我有个想法,也不知好不好弄,就是把我们做的吃食画下来,画要栩栩如生,装裱后挂在墙上,让人一进来就能看到,并且看着就想吃。” “可以,我来画。” “这个你也会?” “用石青石绿朱砂蛤粉铅白作画,便有栩栩如生之效。” 这说的倒是对,但他从哪里学的? 她的记忆中,他们一起上学的那两年,张夫子并没有教过他们这些。 “你怎么会这些?” 正在丈量后厨与前堂之间那道门尺寸的少年闻言,微微侧过身体,眼皮半垂着,“我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被问得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反而故作镇定地看他。 后厨的窗关着,后门也未开,哪怕是白天看来,也是灰涩暗晦,而朝南的铺门大开着,光亮不客气地闯进前堂,不必点灯也是一片明亮。 他站在暗与明之中,似是往前一步是人间,退后一步是地狱,完美的下颌线分割着稚嫩与不符年纪的沉稳,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青涩与清冷。 当他抬起眼眸看来时,她隐约听到自己内心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的声音。 “你来埔午县之前的事,我不知道,这两年你的事,我也不怎么清楚。” 男主才是书里的主角,是整本书的核心,而与之斗智斗勇的大反派不过是个媒介,一个用来彰显男主智谋无双的工具人。 工具人而已,除了和男主斗,其他的事着墨极少,所以她对大反派有什么爱好,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你的很多事我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还会风水,更不知道你会作画。我对你的了解少之又少,实在是不应该。” 寒九霄慢慢朝她走来,瘦长的身姿站在她面前,“那你以后好好看我,我的事你都会知道。” 这是完全把她当成自己人的意思吗? 还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不枉她和他一起颠沛流离经历这么多事! “我会好好看着你,知道你所有的事。” 她承诺着,却忽地想到自己,隐晦地道:“真算起来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也不长,你的很多事我不知道,我的事你有些也不知道,所以我们以后都会慢慢了解彼此。” “好。” 答应的这么快,看来是真的已经打心底把她当成亲人。 她内心很是高兴,不经意间看到他略微些发干的唇,想也没想举起手中的竹筒,“我喝饱了,这些你喝了吧。” 他未有迟疑,修长的手指将竹筒接过,然后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笑她 她凑过去, …… 街上行人不断, 以香客居多。 有人应是先前面店的熟客,打眼瞧着店门开着,还想着来吃碗面, 却见里面空空荡荡,仅有两个孩子,不由问了几句。 桑窈赶紧向人解释,并告诉对方这铺子虽已易主,但还卖素食之事, 表达了希望来人以后能继续光顾生意的意思。 “就你们两个孩子……”那人看他们的目光有些怀疑,也不说来,也不说不来, 嘴里嘀咕着听不清的话走人。 他们的年纪确实小了一点, 但也没有小到不能出来独挡一面的地步。 她自然地从寒九霄手中拿过喝完的竹筒,斗志反而被激起, “英雄出少年, 莫欺少年穷,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知道, 我会用好吃的吃食堵住他们质疑的嘴, 对吧?” “对。” 这声音听着不对! 她凑过去, 紧盯着他的眼睛, “你刚才是不是在笑?” “嗯。” 少年的脸上看着并无笑意,只眼神比往常柔和些, 似冰湖遇暖而化, 微不可见地泛着波光,饶是这一点波光,已足够绚丽无双。 他拿着木尺,继续去量后厨的尺寸。 她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愣愣地看着他过那道前堂与厨房的门时,身量已然离门框不多,脑海中骤然浮现梦中那个人的个头,不由喃喃着,“哥哥,这门是不是太低了?” 他似是脚步一滞,紧接着进到后厨,声音很低,“无妨。” “哦。” 她突然心绪有点杂,不知是乱,还是觉得怪,无意识地把玩着手中的竹筒。 外面行人如织,有人专程为佛祖而来,有人则是抱着游览寻胜之心,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穿梭着,似光阴流年。 而他们像是被隔绝开来,这一方天地唯有彼此,相互依靠相互取暖。 寒九霄量完铺子前后所有的尺寸,他们又商讨了一番所要添置的物件尺寸,一样样大致定下后,这才关门离开。 天色已经不早,忙活这么一通两人也都饿了,索性不回去做饭,找了个街边卖油饼稀饭的吃食摊子坐下。 从他们的位置看去,正好能看到那家最大的素食铺子的匾额,匾额上写着兰若斋三个字,门口还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 马车制式精致,不说是那些雕刻花纹,以及看不真切的象征主人身份的徽记,只说赶马车夫的衣着,也能看出是大户人家的下人。 他们正吃着饭时,一行人打铺子里出来,为首的男子仪态极好,长相也十分的清俊儒雅,纵是年纪不轻,风度与气质却让人惊艳。 桑窈不由多看了两眼,暗道不愧是天子脚下,还真是贵人如云。 那人或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蓦地朝他们这边看来,眼神之锐利令人不敢与之直视,她快速垂眸,装作低头喝粥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那人乘坐着马车离去,她这才抬头。 “那个人也不知是什么人,看着应该是个当官的,官职应该不会小。”她小声和寒九霄八卦。 寒九霄却回答了她,“那马车的主人姓沈。” “沈?”她心里有些猜测,又问:“你怎么知道?” “马车上有徽记。” 她深信不疑,不无羡慕地想着天赋异禀之人果然处处不同于常人,连视力都比普通人好。 “会不会是那个沈侍郎?” “有可能。” 她思及刚才那样的相貌气度,微微蹙眉,“如果真是他,那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寒九霄眸色暗幽深邃,望着那马车消失的方向。 …… 第二天,他们去找方牙郎。 方牙郎在同伴不屑的目光中和他们一道离开,陪着他们跑了一天,先是敲定桌椅架台,再是碗盘杂物,接着是铁器刀具。 因着他熟门熟路,不仅帮他们省了不少事,还省了不少的口舌和银钱。 为表对他的感谢,这一日的吃用他们全包,还在分别之时盛情邀请他在铺子开张之日前来捧场。 他欣然应下,表示自己一定会到场。 他们在曲京认识的人不多,他算一个,楚珏万昆和楚琅自是不必说,再有一个就是隔壁的房东。 临到一应东西置办妥当,开业在即时,桑窈特意做了两样点心上门,一道是肉松小贝,另一道是是雪媚娘。 这两道点心的由来,皆因为她买到了牛乳。 她提着一个小食篮,和寒九霄一道敲响纪宅的门,几乎是门环刚止的样子,冷伯就把门给开,竟像是等着他们一般。 他也没往返请示自己的主子,而是直接将他们请进去。 绕过雕刻精美大气的影壁,入眼便是半躺在槐树下竹椅上的人,纪扬听到动静,懒洋洋地抬起眼皮,一副对他们有些爱搭不理的样子。 桑窈有些纳闷,这些日子以来他们虽忙着铺子的事,但寒九霄每日辰时都会过来看书,从未有过一日耽搁。 她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人,按理来说相处越久,他对寒九霄的能力天赋多少也有些了解,难道还没有生出一星半点的爱才之心吗? 寒九霄依旧是没有任何情绪外露的状态,年少而冷沉,似新竹却不为清风折腰。 难道是没听她的话,压根没有向人请教互动? 她心中猜测不断,面上带着笑容,也不是讨好谄媚,是那种恰到好处的亲和,“我们的铺子后日开张,若是先生有空能去赏个光,帮着指正一二,那自是再好不过。” 纪扬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从头到脚,视线明显在他们提着的小食篮上有所停留,隐隐有几分期待,又想到近日之事,神情未有丝毫好转。 这几天他们很忙,但每日总有一顿是在家中做的,且都会在院子里用饭。 他闻着那些菜香味,听着他们的对话,再吃着自己要么寡淡,要么因冷伯加了盐而只有咸味的饭菜,无端的积攒了一些怨气。 更有甚的是,寒九霄日日来看书,也不找他请教,也不主动与他搭话,虽说进进出出的恭敬有礼,让人挑不出错来,却没由来的让他火大。 这小子最好不是故意的! “此事我已知,到时再说。” 他话虽然没说死,但桑窈知道应该就是一句客套话。 她把手中的小食篮递给冷伯,“这是我做的点心,用了牛肉和牛乳,只是我们的一片心意,不是什么贵重之物,还请先生不要拒绝。” 冷伯接过之后,第一时间将食篮倒腾出来还给她。 此行目的已经完成,他们自是没有多待,一齐向纪扬告辞。 等到他们一走,之前还懒散的人忽地坐起,不等冷伯把点心端过来,自己跑到厨房,打眼看到盘子里从未见过的东西,当下就拿起一块肉松小贝往嘴里送。 一口咬下之后,他整个人怔住。 冷伯掀帘进来,惊呼,“老爷……” “无事。”他摆了摆手,脸上尽是惊奇,“这点心又甜又咸的……” 又甜又咸? 这还怎么吃! 冷伯忙让他吐出来,“这吃不成的东西就不要吃,桑家那小姑娘也真是的,还道是厨艺不错,怕是做饭食尚可,这做点心就差得远了,没听过谁用牛肉做点心的,这不是胡来嘛!” “不是。”纪扬又咬了一口,慢慢地品尝着,然后望向房梁,发出有生以来第一句关于口腹之欲的感慨。 “怎地如此美味,实乃我毕生所吃点心之最!” …… 从纪宅出来后,桑窈本打算问上一问。 寒九霄却像是知道她在犯什么嘀咕,道:“我有分寸。” 他都这么说了,她还能说什么。 他们回去后收拾一番,提着装好的点心准备去林国公府。 内城与外城之间设有关卡盘查,上次万昆来时就提到过,并给了他们一块通行的令牌,令牌为铜质,是京中各大世家的人随意进出的凭证。 盘查的人看到他们手上的令牌,问也没问一句,直接将他们放进去。 如果说外城热闹喧嚣,那么内城就是含蓄威严,不拘是那些大气的宅邸,便是街边的商铺都透着底蕴。 林国公府地位卓然,地处绝佳的地段,很是好找。 门外石狮镇守,门上兽头狰狞,其庄严肃穆让人望而止步。 他们来到偏门处,桑窈上前叩门。 门从里面半开,现出一张年轻下仆的脸,应是没想到叫门的是两个孩子,虽说长相出众,但衣着实在是寻常,当下皱起眉来。 “找人办事去后门。” 说着就要关门。 桑窈赶紧道:“我们姓桑,是来找你们世子爷二公子还有万公子的。” “你们姓桑?”那门房闻言,关门的动作立停,很是好奇地将他们上下一通打量,道:“你们进来吧。” 他心里不无猜测,暗道二公子和万大人都有交待过,若有姓桑的兄妹二人来找,不许有丝毫怠慢。 之前还想着是什么了不得的人,万没想到竟然是两个孩子! “世子爷和万大人不在府中,小的这就带你们去二公子那里。” “那就有劳大哥了。” 桑窈这声大哥叫得那门房心头一热,却赶紧摆手,“姑娘折煞小的了,你们是二公子和万大人的朋友,小的可当不起你这声大哥。” 良贱有别,尊卑更是不容僭越。 她哪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就是低层之人,相比世家高门的下人,除去有自由之身,旁的很多地方都不如,却没再说什么,转而欣赏沿路的景致。 那门房领着他们过了几道门,一路上歇山转角、亭台楼阁应接不暇,飞檐翘角、回廊曲水美不胜收。 最后他让他们在一处门外稍等,紧接着进到里面去通报。 不等他出来,先出来的是楚琅。 楚琅几乎是跑出来的,冲到桑窈面前,骄纵的脸上满是开心,“小叶子,你终于来了!” 又看到寒九霄,面上的笑容一淡,“你怎么也来了?” 寒九霄半点表情没有,礼数却是周全,行礼道:“见过二公子。” 楚琅被他这一通操作弄得气也不是,喜也不是,好半天才来了一句,“你这人就是一块冷木头!” “多谢二公子夸奖。” 这是夸奖吗? 楚琅拉着桑窈,“小叶子,我们进去,让他在外面等着。” “二公子,男女授受不亲。” “你……” 桑窈有些头疼,她也是不明白,这两人怎么一开始就不对付,她只好轻轻摆脱楚琅,赶紧打圆场。 “哥,二公子是无意之举,不打紧的。” 又忙安抚快要炸毛的楚琅,“二公子,我哥这人就是有些古板,他也是在意我,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我给你带了两样新做的点心。” 新做的点心几个字,成功吸引楚琅的注意力,他没好气地睨了寒九霄一眼,“本公子才不和他计较。” 桑窈和他进屋,还不忘回头递眼神给寒九霄。 寒九霄应是看懂她目光中的意思,慢慢垂下眼皮。 他们正准备迈过门槛,从里面出来一位约摸十五六岁的姑娘,鹅脸蛋杏仁眼,长相不俗衣着体面。 “二公子,这天虽说是热了,但还有寒气,您急急忙忙的往外跑,若是不小着灌了凉风,奴婢如何向夫人交待?” 原来是个丫鬟。 桑窈心道国公府果然不一般,一个丫鬟看着跟个大家闺秀似的,比她见过的那位黄姑娘更像千金小姐,气质也更好些。 “这位是?” 她刚要回答,楚琅已经代答,“她叫小叶子,是我的朋友。” 这位国公府的二公子竟然把她当朋友! 她挺意外的。 当然,那个丫鬟比她还意外,眼神顿时生出异样来,看她的目光满是探究与审视,仿佛她就是一个意外,且不受欢迎的闯入者。 屋内的布置很是雅致,又可见一些独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比方说多宝阁上的蹴鞠鲁班锁和精美的泥人,墙上的老鹰燕子纸鸢,还有随意扔在几上的白索和翻绳,以及透过西边的窗户可见的缠花秋千。 楚琅盯着她手里的提篮,应是闻到甜香味儿,主动询问,“小叶子,你做了什么点心?” 她忙将提篮递上,却被那丫鬟半道截走。 “我做了两道点心,一道用了肉与牛乳,一道只有牛乳,也不知你能不能吃?” “牛肉?”那丫鬟闻言,秀眉皱着看她,眼里的怀疑仿佛在问牛肉怎么能做点心,等揭开食篮上的布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二公子,这点心奴婢从未见过……” “新点心?”楚琅来了精神,凑过来一看,“看着就新鲜。” 见他伸手要拿,那丫鬟忙笑道:“二公子莫急。” 他便停了手,有些无奈地看向桑窈,“我家里规矩多,有些事我不喜欢,但我母亲让他们照着做,他们也不好不做。” 桑窈看到那丫鬟取来银针,心下了解的同时,半点也不觉得被质疑被冒犯。 大户人家讲究,不讲究的是她。 她忙道:“我们从小地方来,不懂你们的规矩,也亏得二公子和楚大哥还有万大哥不嫌弃我们。” 那丫鬟听她唤楚珏为楚大哥,称呼万昆为万大哥,表情微微有些变化,紧拧着眉斜了她一眼。 “婵娟,你可验好了?” 楚琅有些等不急,不由催促着。 桑窈这才知道丫鬟的名字,心道还挺好听。 婵娟收了银针,道:“二公子,夫人交待过您的吃食一定要仔细,您若真想吃,尝个味儿就行。” 楚琅嘴上应着,等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肉松小贝后,眼睛顿时一亮,哪里还记得她的叮嘱,一连吃了两个,又吃了两个雪媚娘。 “这点心也太好吃了,小叶子,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桑窈笑着简单一说。 “这么好吃的点心,我可得给父亲和母亲送去,这牛肉做的父亲吃着正好,这只有牛乳的母亲也能吃。” 楚琅兴奋地说着,示意成双提上食篮,自己则拉着桑窈,“走,我带你去见我的父亲母亲。” …… 府中的正院内,看着有不少人。 林国公楚颂紧锁着眉头,俊朗英武的脸上浮现出焦急之色,正满眼凝重地听旁边一位绿色官服的人在说着什么。 柳氏站在他旁边,神情间全是担忧。 “真的救不活了吗?” “恕下官无能。”那绿衣官员道:“这树的根须全烂,下半截已无生机,应是活不成了。” 他们围着的一处精心打理过的花圃,花圃之内仅有一棵椿树,椿树的顶上已生新叶,却长势萎靡。 偌大的国公府,遍种着观赏的花果木,桑窈很是奇怪这里为何会有一棵椿树。 几人已到门口,因着气氛不对,楚琅都没敢过去。 他应是看出桑窈的疑惑,小声解释道:“听说这树我出生那年,我父亲亲手种下的,他和我娘平日里很是看重,专门让人打理照顾。” 原来如此。 椿树有长寿之意,这树是林国公和林国公夫人专门为他而种的,应是想为儿子祈愿长命百岁,包含着为人父母的拳拳爱子之心。 她不免生出羡慕之情,下意识看向默默在后面的寒九霄。 这样的父母,他们都未曾全部拥有。 寒九霄似是有所感,眼神恰好过来。 两人相视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都能看彼此目光中的意思,颇有些旁若无人。 楚琅看看她,又看看寒九霄,顿时觉得刚吃的点心都没那么好吃了,“这树若是就这么死了,我父亲和我娘肯定很伤心。” 她忙安慰他,“说不定还有办法。” 这时就听到那绿衣官员告辞的声音,“下官实在是无能为力,还请国公爷另请高明。” “你是司农寺最善种植之人,你都救不活它,我还能找谁。” 林国公叹着气,而柳氏的眼眶已红,“公爷,真的没有法子了吗?” 或许对于他们而言,那不止是一棵树,而是他们对儿子的所有祝福,一旦福变成祸,他们唯一害怕的是应验。 桑窈看着他们,也跟着有些难过,还有几分纠结。 进京的路上,她和寒九霄承蒙楚珏和万昆的同行,吃的好睡的好,没有半点的波折,这份人情她始终记在心上。 还有楚琅。 楚琅对她的善意,她能明显感觉到。 这棵树关乎他们对楚琅的爱,她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思及此,她几步上前,行礼道:“国公爷,国公夫人,我有个法子,不知可不可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不敢听 她战战兢兢 一时之间, 所有的人都着她。 楚琅离她最近,忙问她:“小叶子,你真的有法子?” 一听他的称呼, 楚颂和柳氏立马猜到她是谁。 柳氏眼眶还红着,打量着她的同时,心道这孩子生的当真不错,脸庞五官怎么看怎么让她觉得舒服,尤其是一双干净的眼睛, 更是让人心生好感,难怪他的两个儿子都愿意与之亲近。 小儿子还好说,小孩子心性, 但大儿子她知道, 天资过人眼界极高,鲜少有能入眼之人, 一旦看上的人, 必是人中翘楚。 “原来你就是桑家那位小姑娘。” 她再次行礼,称是。 楚颂对她的落落大方, 与丝毫不怯场的模样感到意外又欣赏, 或许是因为看她顺眼, 也或者是因为两个儿子的缘故, 目光也少了往日的威严,“你有何法子, 且说来听听。” 那位司农寺的大人已停下脚步, 略带着几分怀疑地看着她。 “我曾听人说,有极善种植果树之人,惯用接木之术,将一棵树上的枝条接到另一树上, 使之结出的果子更大更多汁清甜。” “你这小姑娘说的没错,连枝技艺流传多年,常用于果树与花木之中,虽未曾有人将此法用于椿树,却未必不能成事。但如此一来,枝非原木,木无原枝,恐非国公爷所求。” 他不是第一次来林国公府,也不是第一次因为这棵椿树被楚颂请来,楚颂对这棵椿树的重视及用意,他多少知道一些,这也是他方才没有提出嫁接之法的原因。 果然,楚颂和柳氏对视一眼,目光皆是沉重与难以抉择。 “国公爷,国公夫人,壁虎断尾以为生,此树若真已无生机,当断则断,尚有一线活路,否则将化为枯树腐木。” 这话是寒九霄说的。 如此一来,众人的目光又齐聚在他身上。 桑窈忙圆话道:“国公爷,国公夫人,我兄妹二人唐突,还请你们见谅。” 楚颂和柳氏自然知道他是谁,却是各有各的诧异。 柳氏惊叹他过人的长相,但见这两个孩子一个如寒月,一个似艳阳,皆是一等一的好相貌,哪怕搁在世家高门也不多见,心道这当哥哥的看着面冷,倒是知道帮着自己的妹妹争取,又想着这做妹妹的也好,懂得为自己的哥哥说话。 一时看他们的目光越发温婉,不由赞叹道:“还真是两个钟灵毓秀的孩子。” 楚颂对这话很是赞同,却更诧异于他的气度,还有那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平静,竟有种是在朝堂上面对旗鼓相当的同僚才有的感觉。 尤其是他说话的语气,莫名让人心惊。 楚琅嘀咕一句后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地睨他,但又因着一是想帮桑窈说话,二是那树事关自己,也跟着道:“父亲,娘,这树若是就这么死了,你们肯定会难过,何不依小叶子的法子试一试,就算不是原来的树,好歹还能活。” “琅儿说的对,不管怎么说,能活着就好。”柳氏眼眶不知为何又红了些,看着身边的楚颂,“公爷,不如让白大人一试?” 楚颂慢慢点头,“也好。” 那位司农寺的白大人得了他们的准话,这才动手截取枝条。 楚琅适时递上带来的点心,好生把味道夸了一通。 柳氏蹙着的眉舒展了些,将桑窈和寒九霄请进厅堂说话。 她和楚颂都尝过点心,一个吃的是肉松小贝,另一个吃的是雪媚娘,皆是满口赞叹。 “早听说你善厨艺,不想手艺如此之好。” “这点心又甜又咸的,倒是比甜的吃起来更有滋味。”楚颂不太喜欢吃甜食,能有这样的夸奖已是难得。 “若非亲眼所见,我还从不知牛肉也能做出点心,你这心思当真是巧。”她又跟着夸。 桑窈作羞赧状,“我平日里就爱瞎琢磨,有时能成,有时不能成,亏得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不嫌弃。” 又道:“这两道点心是我新做的,未来及取名字,若能得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赐名,也不枉它们有幸被你们吃到。” 楚琅跟着起哄,“父亲,娘,这个好。” 柳氏最是疼他,闻言心里的那点子犹豫一散,含笑道:“那我就取一个,这点心吃着有一股子花香,又是团圆的样子,不如就叫花好月圆?” 花香是因为桑窈采了些早开的槐花挤出汁后揉和进去。 她赶紧领受,一脸的与有荣焉,“花好月圆,这名字极好。” 楚颂思索一二,道:“我吃的这点心甜中有咸,咸中有甜,最后尽是甜,颇有几分咸尽甘来之意,若不然就叫咸尽甘来?” “咸尽甘来,听着就是好喻意。” 桑窈当然不会有异议。 她和寒九霄能被他们亲自接见已是荣幸至极,当下她献上早就准备好的点心方子,道:“若是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下次还想吃,这方子应是能派上用场。” 柳氏有些意外,意外她的世故懂事,却不免有几分思量。 但楚琅替自己的父母做了决定,他将方子一收,满脸欢喜,“小叶子,还是你懂我。” 等到他亲自送他们出去时,一出门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打算让厨房的人今天就照着方子给他做出来,“小叶子,你这个朋友我真没白交。” 他声音不小,听得柳氏不禁莞尔。 “这还是琅儿第一次有朋友。” “两个孩子与他年岁相仿,小姑娘目光透净,一看就让人喜欢,只是那个小子……”楚颂皱起眉来,“也不知为何,我竟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喜欢,也不是讨厌,就是有点怪。 柳氏抿着嘴笑,“那孩子长得多好,若说是感觉,那也是心旷神怡,我瞧着就很不错。” “你呀……”楚颂无语,好半天来了一句,“我总觉他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夫妇俩说话的当口,一行三人已出了正院。 楚琅和桑窈并排走着,故意让寒九霄走在后面。 “小叶子,得亏你及时想到那接木的法子,否则那棵椿树就真的死了,本公子这命还能不能保得住。” “二公子切莫胡说,您是福泽深厚之人,定然会长命百岁。” “我这话我爱听。”楚琅眉开眼笑起来,想起之前的事,问道:“你说这截下来的枝条接在别的树上,真的能活吗?” “古法有之,应是能行。” “那这么说来,人若是被砍了脑袋和手脚,接上后也能活?” “……” 桑窈的呼吸忽地一乱。 人头落地身首异处之人,当然活不成! 她的心突突地狂跳着,压根不敢回头,同时拼命地告诉自己,那个被砍掉脑袋的人是书里的大反派寒九霄,不是她的哥哥桑木。 楚琅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神情间一闪而过的异样,又问:“白大人说花果树木可接,那若是桃树接在李树上,结出来的果子是桃子还是李子?” “……” 这不就是她! 她占了秦香君的身体,还有秦香君的记忆,那她是谁? “……二公子若是想知道,不如去问白大人?” “也是,你和我一般大,哪里会知道这些。”楚琅笑起来,眉宇间尽显世家子的骄傲与意气风发,“改日我问问他,再告诉你。小叶子你放心,我后日定会去贺你铺子开张。” “多谢二公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有来有往,谁也没有看到他们身后的人望向他们的眼神,如无底的深渊。 …… 一转眼的工夫,到了铺子开张之日。 桑窈和寒九霄天还黑着就已开始忙活,首先做的是上午要卖的饭食,粥有两道,一道八宝粥,一道神仙粥,再加上两道甜面食和三种口味的素包子和馒头。 晨曦初现时,铺子里氤氲着腾腾的热气,一切都已就绪,他们才将铺子的门大开,准备开张迎客。 没过多会儿,方牙郎来贺喜。 他先是连声道着“恭喜发财”之类的吉祥话,再点上准备好的炮竹,“劈劈啪啪”的热闹声中,寒九霄揭下铺子匾额上的红布。 上面刻着四个字:素心素意。 “这名字好,一看就知道是卖素食的。” 他进到铺子内一看,更是连声赞叹,“这吃食都画好挂在墙上,一进来便知卖些什么饭食,还有这画瞧着和真的一样,我看着都想吃,你们这是找谁画的?” 先前他们订做或者买其它东西时,他皆是指引的中间人,唯独这画的事他不知情。那些画色彩艳丽而逼真,技艺之高超,怕是谁也不会想到全都出自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之手。 当桑窈告诉他,这画都是寒九霄所画时,他的表情简直可以用瞠目结舌来形容,好半天才喃喃着,“我就知道你们兄妹二人不是寻常人!” 正说着话,有客上门,一张口就要了所有的吃食,包子馒头甜面食都一,粥也是各一碗。 这人初时应该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等喝了第一口粥,吃了第一口包子之后,神情立马发生极大的变化。 “不错,不错,这饭食做得极好,难怪有人向我推举。” 桑窈下意识看着寒九霄,与他对视一眼后,又转向方牙郎。 方牙郎连连摆手,“我是和人说起过,但此人我不识得。” 那还会有谁? 正思忖着,刘爷一走三晃的进来。 “刘爷,你的推举当真不错,这饭食吃着舒心。” 那人的话让他们立马明白,原来刘爷也帮他们宣传过。 前些日子添置铺子里的东西时,他们曾和刘爷遇到过,也是出于客气,桑窈提过一嘴自己开张的日子,也说了若是有空来捧个场的话,万没想到人不仅来了,还帮他们招揽生意。 更有甚的是,刘爷还执意拒绝他们的赠送,非要出钱购买,“这开张大吉的,可不兴被人白吃白拿,免得坏了好兆头。”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且人情已经受了,桑窈便也没有再推辞。 曲京的物价比地方上贵,他们的定价也要高些,包子和甜面食三文钱一个,馒头两文,八宝粥四文钱一碗,神仙粥二文钱。 因着他是要带走,只要包子和甜面食,每样各六个,全用油纸包着,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晃着脑袋走人。 人出了铺子后,左右四下一看没人,脚步不由得加快,走出去一段路后拐进一条巷子,那里有人等他。 “空镜大师,东西买来了。” 空镜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再搓了搓手,从他手中接过一个纸包,先是深深地闻了一下,然后开始吃包子。 才吃了两口,眼睛都眯了起来,“善哉,善哉。” …… 因着刘爷那一出,方牙郎也死活不肯白吃,非要给钱。 桑窈无法,不得不由他。 他吃一个素包子,又吃了一个事事如意,一边吃一边夸,“桑小妹你有这手艺,这铺子定然能生意兴隆。” “生意兴隆不敢想,能混个温饱就好。” 这话倒不是假话。 新店第一天开业,桑窈也知道生意不会有多好,一是他们没有大肆宣传,二是她没有动用一些另辟蹊径的揽客招数。 不是她不想,而是这个世道太过招摇未必是好事,店里的布置已有些出格,若再闹出些异于惯例世俗的举动,恐怕会招人眼,甚至是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生存第一原则,是活命为上。 如今她手里还有二百二十两银票没动,前前后后的花销都是空无大师给的那些银子,眼下还有结余。 他们的房租一月两百文,铺子没有租金,生存压力不大,大富大贵不会有,但小富即安的道理她懂。 天已大亮后,寒九霄也要去纪宅看书。 一是店里不忙,二是还有方牙郎在。 他人刚走没多久,冷伯就来了。 冷伯代表的是纪扬的态度,意味着纪扬来给他们庆贺。 桑窈自是喜出望外,方牙郎也为她高兴。 她热情地招呼着冷伯,冷伯打量一番后也夸道:“将食入画,以画为引,你这小孩子总有一些旁人想不到的巧思。” 他不止是来前贺喜,还同样拒绝她让他随便吃的话,买了粥和包子甜面食,装进自己带来的食盒中离开。 看他这般做派,她自是知道他买回去的东西是给纪扬吃的。 “真想不到,他竟是如此随和之人。”方牙郎感慨着。 做他们这一行的,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仅有的几次和冷伯打交道,皆是深感对方的严肃和冷淡,也因而更让他确信,这两个孩子能入那位先生的眼,还得这老伯的亲近,注定不会是一般人。 …… 客人不时上门,吃过的都夸好。 桑窈想着慢慢来,等有了回头客,回头客帮着宣传,这生意肯定会有起色。 时辰一点点地过去,近巳时时,她开始准备午时的饭菜,菜该洗该切的都已弄好,只等着她动手烹制。 将将把米放进锅,万昆和楚琅一道前来。 一开始方牙郎还当他们是食客,从他们的衣着气质也能看出不凡来,还奇怪这铺子竟然能招来如此贵客,再一听桑窈称呼他们为楚大哥和二公子,这才知道是来贺喜之人。 “小叶子,你这铺子弄的有点意思。”楚琅到处打量着,装作老成的大人模样,“这生意肯定不会差。” 万昆解释了楚珏没来的原因,“世子爷刚回京没多久,手上的事情积压大多,已连着忙了好多天,实在抽不出空来。” 不管这是不是借口,桑窈都没有半点失望。 以楚珏的地位出身,能记的他们的事已是难得,何况万昆代表的就是他,还有堂堂国公府的二公子亲自前来。 她也解释了寒九霄不在的事,“我的生意要紧,我哥读书的事也要紧,好容易得了那位纪先生的同意能去他家里看书,我哥很是珍惜这个机会。” 万昆闻言若有所思,却没有多问。 一旁的方牙郎听着他们的话,已是陷入无比的震惊中。 他有想过这两位身份不低,却万没想到一个竟然是国公府的公子,还有听他们的意思,桑家兄妹还和那国公府的世子爷有交情。 他滴个亲娘啊! 自己这是走了什么好运气,竟然结交了这样的人。 这时万昆朝他看了一眼,他立马明白意思,忙说自己去外面招呼生意,有些不知道怎么走路地出了铺子。 桑窈忙招呼他们入座,给他们盛粥端包子。 楚琅毫不客气,直说自己早饭没吃,一路饿着来的。 万昆四下扫了一圈,笑道:“倒是有模有样的,你们这两个小子,真是没让人失望。” “两个小子?”楚琅赶紧将口中的粥吞下去,狐疑的目光看向桑窈,“她是个小子?我怎么没看出来!” 桑窈忍俊不禁,笑着解释道:“二公子误会了,我和我哥在外面讨生活,自是作男儿装扮更合适些,楚大哥和万大哥他们初见时当我是个小子,所以叫习惯了。” “还有这事?” 这下楚琅来了劲,饭也不吃了,满眼的兴奋,“怪不得我说小叶子怎地如此对我的脾气,原来我们是一样的人。 你以前做男子装扮,而我打小身子弱,我父亲和娘听信高人所言,将我当半个姑娘养,没少让我穿姑娘家的衣服。” 这下轮到桑窈惊讶了。 但却又觉得不奇怪,林国公夫妇一看就爱孩子的人,为让自己的儿子平安健康长大,怕是什么事情都愿意做。 “小叶子,我觉得我和你真配,像是上天注定的一样,我们本来就应该在一起。” 这话他敢说,她不敢听啊! 桑窈忽地感觉背后一凉,没由来的心里发毛,她战战兢兢地转头看去,顿时紧张到咽口水,“哥,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喜欢 他慢慢抬起 少年站在门口, 瘦长的身体俨然比很多成年男子都要高,当他一步步走进来时,那背着光的五官优越不减, 眉眼看着比往常更冷了些。 森寒的气场,冰砌似的脸,恍惚间让人有种面对煞神的错觉。 莫说是桑窈和楚琅,就连万昆都有些发怵,私心想着这小子通身的压迫气势竟然比自家世子爷在盛怒之时还要强。 “好你个木小子, 总算是回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寒九霄到了跟前,森寒的气场已散, 脸虽然还冷着, 却已无那令人恐怖的感觉。 “万大哥,二公子。” 从规矩上来看, 少年的礼数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这也是楚琅觉得憋屈,更看他不顺眼的原因, 每次对上总有一种自己拳头打在空气里的无力感。 “你这个当哥哥的, 怎能把所有的事都扔给自己的妹妹……” 万昆一听自家二公子一开口就像是找碴, 嘴角抽了抽, 无奈地打断道:“二公子,咱们是不是忘了把贺礼拿下来?” 他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哪能看不出寒九霄的不虞, 想必是听到方才的话。 兄妹感情极好的人,当兄长的最不喜的就是意图接近自己妹妹的人,莫说是语出轻浮,便是多看两眼都要动怒。 虽然他知道楚琅说的是孩子话, 压根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但说话行事难免不让人误会。暗道难怪他们来之前,自家世子曾有交待,让他看着点二公子,却原来是知兄莫若弟,怕是早就料到二公子会找木小子的不痛快。 这两人一见面就不对付,还真是叫人头大。 好在经他这么一提醒,楚琅总算想起这事,忙向桑窈显摆,“小叶子,贺礼我可是想了好久,让人赶工做出来的。” 桑窈自是有一堆感谢的话。 她慢慢靠近寒九霄,手绕到他的背后,在万昆和楚琅看不见的地方,用手指轻轻地扯了一下他的衣服,然后用眼神暗示他。 那已经丰润不少的脸,皮肤也变得白嫩许多,透着近些日子养来的气血,说是粉面桃腮也差不离,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睛的如春水泛微波,看人时如照镜,仿佛在提醒他该笑该客气。 他半敛着眸,望进那一汪春水中,平静而冷淡地来了一句,“多谢二公子。” 万昆听着都觉得头疼,几步出了铺子,不多会儿把他们的贺礼都给拎进来,一共有三个锦盒,两个长的一个方正的。 方正的锦盒是楚琅所备之礼,他炫耀似的把锦盒打开,一时金光乍现,里面摆放着一个不小的金蟾,还是纯金打造而成。 “小叶子,这是我送你的开张贺礼,祝你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这……这也太贵重了。”桑窈接过时,估摸着这金蟾怕是有一斤多。 “金银俗物而已,岂能比得上你我之间的交情?”楚琅一副大人的模样,看着有几分豪气,骄傲地睨着让自己不得劲的人,那眼神不无挑衅之意,还带着骄纵之色。 万昆头更疼了,生怕他又惹寒九霄冷脸,忙轻咳一声,取出另外两件来,一幅是奔马图,喻意马到成功。另一幅是字,上面写着两句话:应取莲花净,利来不染心。 画是楚珏之礼,字出自柳氏之手,而他的贺礼最直接实在。 桑窈拿着他塞过来的红包,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气氛正好时,楚琅问她,“小叶子,你说说看,这几样贺礼中,你最喜欢哪一件?” “……” 楚珏送的画,且不说画功如何,只说下面的印章,印章的字她虽一时辨认不明,却绝对不可能是寻常人所作。至于柳氏的字,更是一片心意,还有万昆给的红包,不拘里面有多少,皆是实打实的银钱。 然而她是个俗人,如果真让她选,她选金蟾! 但这话她不能说,只能道:“不管所送何物,你们对我们兄妹二人的好都是一样的,我们定会牢牢在心里。” “还是小叶子会说话。”万昆手一抬,习惯性地想拍人肩,猛地意识到她是个姑娘家,那手转了个方向,拍在寒九霄身上。 “你小子多和你妹妹学学。” “就是。”楚琅可算是找到了盟友,却打心底有些怕寒九霄,只能小声吐槽,“你若是有小叶子一半讨人喜欢,本公子也不会不待见你。” 寒九霄不见半点恼色,冷还脸着,说出来的话倒是有礼,“多谢万大哥提点。” 这时有客人进来,桑窈忙将贺礼收起放进厨房的柜子里。 “行了,贺礼已经送到,我们也就不耽搁你们做生意。” 万昆说这话的同时,不停给楚琅使眼色。 楚琅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却也记得来之前母亲和兄长的叮嘱,不得不跟他一起告辞。 …… 门外面。 方牙郎不断地向路人招揽着,不错过从铺子门前经过的每一个人,瞧着就像是铺子里的人,或是东家或是伙计。 他牙行的同伴打眼看到他之后,惊讶地相问:“方哥,你不是说家中有事告假半天,怎么在这里?” 说话的同时,这人的目光有意往铺子里瞄,瞄到背对着人的寒九霄后,似是恍然大悟般,“这铺子难道是那兄妹俩开的?你专门告假半天,不会就是贺他们的铺子开张吧?我方才见你还在揽客,你说你图什么?” “我也就是和他们投缘,顺手帮些小忙而已。” “我看不是吧。” 这人是故意来找他的。 近些日子他帮着桑窈和寒九霄忙前忙后的,没少让这人猜测,猜测他是不是得了什么大好处,若不会岂会如此劳心劳力,为此抓心挠肝想知道真相。 “你老实交待,你是不是看上那个妹妹了?年纪是小了些,但模样不错,等不到两年就能长成,你……” “你胡说什么?我把他们当弟弟妹妹,哪有你说的龌龊心思……”他急红了眼,一回头就看到出铺子里的一行人。 寒九霄死气阴冷的眼神从他身上掠过,定在他同伴的身上。 他同伴刚想说什么,猛地像见了鬼般,只感觉自己的喉咙都被人给扼住,哪里还说得出半个调侃的字来。 好半天挤出半句,“我就是随口一说……” 这小子看着不好惹! 寒九霄从他们身边经过,漠然而立。 那人这才注意到万昆和楚琅,自然也能从二人的衣着上看出身份的不寻常,惊疑这两位贵人是这兄妹俩的什么人,庆幸两人应该没听到他说的话,下意识用眼神询问方牙郎。 方牙郎不理他,恼他险些害了自己,思量着等会怎么向兄妹俩解释。 他讨了个没趣,又对寒九霄心生惧意,也怕惹到什么不怕死的浑人,扔下一句“我走了”的话,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人,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一般。 万昆和楚琅上了马车,楚琅还掀开车帘子,对桑窈喊话,“小叶子,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马车驶离后,方牙郎过来,本打算当他们的面解释,不想被寒九霄一看,瞬间有种被惊醒的震撼,赶紧向他们告辞。 桑窈把包子和两道甜面食一样装了两个,非让他带走。 “这是我送的,让你家人也跟着沾沾我们的喜气。” 她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只好收下,临走之前背着她,小声对寒九霄解释:“桑小哥,实在是对不住,我那个伙计说话不着边,你别往心里去,我也有弟弟妹妹,我看到你们就想到他们,万没有别的心思。” 寒九霄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或许是人的本能,也或者是他真能看出点什么,虽然寒九霄一个字也没说,他却能感觉到危机已除。 当下拿着桑窈送的吃食,快步离开。 …… 巳时将过,八样素菜烹制完成。 所有的菜都装在大陶钵中,摆放在定做的架台上,下面安置着泥炉,但凡是热菜,皆可以一直保温。 好几个上午来过的客人又来,有人告诉他们,原本是冲着刘爷的面子来捧个场,如今却实实在在是被吃食的味道吸引而来。 这些就是回头客! 桑窈心里有了数,忙给他们打饭打菜。 菜的价格不一,以圆锥形木勺论之,两文三文四文的都有,米饭也是以木勺定的价,一勺为两文钱,以此类推,皆是量多量少由君,丰俭也由君。 素面有大中小三种量,汤面用料丰富,大份的十一文,中份的九文,小份的七文。炒面便宜些,大份的九文,中份的七文,小份的五文。那些炸货的价格倒是差不多,全都是用小盘盛,一盘五文钱,可混和搭配。 “这样卖饭食的少见。”有客人感慨道:“我等饭量不大之人,往日里一人在外吃饭只能吃些面饼包子馄饨,不好吃饭吃菜,如此倒是方便。” 这客人是随意走进来的,还是一位女客。 她的反馈,正合桑窈之前的判断。 桑窈之前就仔细观察过,此地的客人大致有几类,一类是香客,一类是附近的居民,还有一类借住在寺里或周围的读书人,以及一些游客和慕名前来之人。 香客占数最大,且以女客和孩童居多。 早先他们在细索摊子上遇到的那对母子只要了一碗素的,那时她便想着女子和孩子的饭量大多比不上男子,如果能由客人自己定量应该可行。 快到申时时,饭菜已卖得差不多,她准备打烊。这也是计划好的,因为她之前也有观察到,这个时辰一过,来往的香客不多。 关上门挂上写着铺子开门关门时辰的牌子后,他们开始清点今日的收益,装银钱的竹箱子拿动时满是铜钱撞击的悦耳声音。 两人分工清点,清点完后一合计,拢共是四百二十六文钱,刨去食材油盐柴火的成本,大概盈利近两百文。 她的记忆中,埔午县普通的做工之人,一天的工钱大多在三十文左右,而寒九霄这样的半大小子给人做工时,工钱则更少,有时十几文,多时也不过二十几文,倘若这是他们的工钱,那一人算下来一天也有一百文,抵得过寻常人三天所得。 哪怕日后生意一直如此不温不火,仅是照着这样的收成下去,他们也不会愁吃喝。 “一天两百文,一个月下来大概有六两银子,我记的祖父在世时,好似一天下来也是赚这么多,却能养活一大家子,吃的穿的都比旁人要好。” 难怪说一人商贩于市井,也能肥其家。 她将串好的铜钱重新装进钱箱,心里很是踏实,弯着眉眼道:“你看,我们能养活自己。” 寒九霄看着她,目光包裹着她的一颦一笑,声音很低,“是你养活我们。” 她对他的反应很满意,表明他知道她对他的好。 “我们之间,何分彼此?” “嗯。” 不分。 这会儿已经关门,没人打扰他们,她便将那几样贺礼拿出来,第一个看的就是万昆给的红包,红包摸起来很薄,里面是一张银票,面额为二十两。 “这么多!” 当初赵金娘将他们卖给马娘子时,说好的卖资就是二十两,倘若换算成铺子的营收,也有三个月,这贺金不可谓不重。 她把银票收好,心里想着如今她手里的银票加起来已有二百四十两,离买宅子又进了一大步。 除去这些资金,今日所收的贺礼都是资产,金蟾的价格不必说,虽不能换成银子,却是实打实的金子。 “这画是看着不像是楚大哥自己画的?” 倒不是她见过楚珏画画,所以才有此一说,而是这画的纸张看着有些久远,不是近些年的作品。 她仔细辩认着印章的字,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只好问寒九霄。 “阳顶山人,前朝的书画大家。” “前朝的字画?”她喃喃着,“那肯定很值钱。” 这礼实在是太重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画收好,妥善地放进原来的匣子里,不无感慨地道:“幸好你识货,还懂的多,若不然我说不定就会把它挂在铺子里。这么好的东西,足可以当成传家宝了。我不懂这些,还是留给你,你以后再传给你的子孙后代。” 他的子孙后代? 寒九霄看了她一眼,眼底晦暗难辨。 …… 申时三刻多,他们关铺子走人,回去的路上绕道买了些食材,一条春水鲈,一小刀猪肉,还有一块嫩豆腐。 还未到纪宅时,门突然从里面打开,冷伯探出身体相问,“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那边到了晚上人少,我们不打算守着,以后都是申时就打烊。” “这倒也是。”冷伯说着,目光看向他们的手上。 桑窈怕招人眼,用一块布将所有的贺礼包起抱着,而寒九霄的手上除了新买的食材外,还有带回来的剩菜剩饭。 那鱼还活着,用草绳穿着被他拎在手上,还在不停地扭动身体。 他们进宅子后,冷伯关上门,快步去向自己的主子禀报,“……说是那铺子不做晚食,每日申时就回,还买了一条新鲜的鲈鱼,应是要在家中做饭。” “说起来,我们也有些日子没吃鱼了。”纪扬说话的同时,目光望向隔壁。 “老奴这就去买?” “算了。”他摆了摆手,实在是不好打击这位跟随自己多年忠仆,旁的什么都好,唯有厨艺真是不怎么样。 以前他不挑,以为清淡即可,如今不知为何竟是有些贪图那口腹之欲。 “那老奴这就去给您做饭。” 冷伯说完,迫不及待地往厨房而去,不知是不好再面对自己的主子,还是想证明自己的厨艺。 天色泛灰之时,他做好饭菜端来,一盘切牛肉,牛肉是在外面买的,一道白菘豆腐,请示过纪扬后,把饭菜摆在院子里。 这时一墙之隔已在槐树下开吃,传来他们的说话声。 “这焖熟的鱼最是鲜嫩,配着调好的豉汁和鲜酱更好。” “这豆腐酿肉也不错,你多吃点。” “我想吃你做的香煎牛肉,那滋味实在是难忘。” “那我明天做给你吃。” 纪扬嚼着酱牛肉,只觉有点咸,越吃越觉得不是滋味。 那两个孩子怕不是故意的吧! 如果说一开始桑窈还看不出来,经过这些日子她怎么着也知道眼前的人就是故意的,若不然为何偏偏一吃饭就话多?还非得在院子里吃? “这样真的好吗?”她压着声问。 那位可是书中男主的恩师,将来的当朝太傅,他们就这么拿吃的吊着别人,万一被识破了他恼羞成怒赶他们走怎么办? 寒九霄睨了一眼墙那边,低声道:“快了。” 他说的话,桑窈自是信的。 等到吃完所有的饭菜,收拾碗盘筷子进厨房后,她还有些担心,“要是他生气了,不让我们住这里,那该如何是好?” 她想着纪扬也不是缺钱之人,想吃什么不会做,难道还不可以买吗?没道理会任由他们拿捏。 “你钓过鱼吗?”他不答反问。 所以他是把人当鱼钓! 她想点头,却只能摇头。 “我怕他不上钩。” “他会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准备开始洗碗。 桑窈看着他,忽然发现他似乎变了很多,从一个书里单薄的纸片人到慢慢填充血肉,从死寂沉沉到眼前的鲜活。 如今的他,应该离书里的那个大反派越来越远。 “哥,我怎么没发现,你还是个促狭鬼。” “你不喜?” “不。”她取了一块抹布,打算去擦院子里的石桌,脚步往外走的同时,抛出一句话来,“你这个样子我很喜欢。” 喜欢么? 寒九霄正往水缸里舀水的动作一滞,已暗的光线中,平静的水如墨化的镜面,倒映出他此时的样子。 年少生涩,面庞完整。 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遮住左边的脸,只余另半边的眉眼。 半晌,再放开。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好哄的他 寒九霄看着 …… 天还没有亮, 他们就起了,各背着一个竹篓出门,先去取昨天定好的新鲜菜, 再去素食铺子,一通忙活后开门做生意。 桑窈估摸着情况,一应面食稍微比昨天做多一点。 事实的结果与她料想的差不多,今日来了不少回头客,新客也多了几个, 等到快申时准备打烊时,所有的饭菜全都卖光,毛收入比昨天多三十六文。 她对此很满意, 和寒九霄收拾一番后锁上铺子, 又绕道买好晚饭要用的食材。 纪宅的门照常紧闭着,几乎是在寒九霄一开门锁时, 里面的主仆二人就听到动静, 颇有几分诡异地对视一眼。 “他们回来了。”冷伯压着声,“那老奴这就去。” “再等等。” 纪扬看着还算沉得住气, 却在没过一会儿后破功, 给冷伯使眼色。 冷伯心领神会, 赶紧往外走。 他正要开门时, 桑窈还在和寒九霄嘀咕。 “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是不是没戏了?” 这话才一出, 就听到隔壁开门的声响。 两座宅子紧挨着, 彼此开门关门的声音再轻都能听到一些,很快又传来叩门声,声音是从自家门外传来的,不由让她大喜过望。 “冷伯, 你怎么来了?”她热情地把人请进来,眉眼中全是笑意,如初升太阳的光一样让人感到舒服。 冷伯却有点不敢看她,内心的羞臊无人能知,但为了自己的主子,他这张老脸无论如何也要豁出去。 他先是叹了一口气,然后道:“老奴也是实在没法子,有件事要找你们帮忙。” “您有什么事尽管说,只要能帮得上的,我们一定尽心尽力。”桑窈话说的漂亮,心里却在猜测他找他们帮的是什么忙。 “说来惭愧,老奴年纪大了,近日照顾先生越来的不从心,人也糊涂了许多,不是忘东就是忘西,做个饭不是生了就是糊了,时常不记得自己放过盐,一道菜有时能放三回,咸得都不能入口。” 所以呢? 桑窈期待着,却是一副替他难过的样子,“那怎么办?若不然你随身带着纸笔,做过什么立马记下,应是能提醒自己。” 冷伯:“……” 这倒是个好法子! 但他还没到忘事的地步,哪里用得着随时记下。 他着急将这话圆过去,脱口而出,“老奴识字不多。” “咳咳” 院墙的那边,传来纪扬的咳嗽声。 桑窈心下好笑,这冷伯找的借口也太拙劣了,堂堂太傅身边的随从怎么可能识字不多,恐怕不光是识字不少,且还是能出口成章的那种。 她当然不可能拆穿,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对他的同情,“这可如何是好?” “桑姑娘,老奴思来想去,倒是想到一个法子,这才来找你。”他眼皮耷着,看上去有些为难,实则是觉得没脸,不太好意思对上她干净的眼睛。 “老奴想着若不然晚上这顿,我们就和你们搭个伙,伙食费方面绝对不会亏待你们,还有这宅子的租金也给你们全免。” 他这话已经露馅。 倘若真是他自己的意思,他一个下人如何能做主免去他们的租金? “冷伯,您这么说真是折煞我们了,一顿饭而已,我们哪能收你们的伙食费,但有一事我得提前告知你们。” 她没有点破,也没说租金全免的事,当是默认这个条件。至于她要说在前头的话,是搭伙吃饭的第一原则,也就是他们的饮食习惯。 进京时他们随楚珏和万昆一道,她做的饭菜皆是符合对方的胃口,无非是因为路途有尽,至多也不到一月的时间。 而他们若真和人搭伙吃饭,极有可能是长久之事,总不能日日都撇弃自己的饮食喜好,完全迁就别人。 “我祖父是个屠夫,我和我哥喜食猪肉,平日里做菜常用,我是怕你们吃不惯。” 冷伯闻言,自是有所迟疑。 不说是曲京城,大武朝上下的大户人家,大多都以牛羊鸡肉为主,较少人才会吃猪肉,猪肉一般都是寻常百姓吃的。 “咳” 纪扬的咳嗽声又起,这是主仆二人的约定。 一声为同意,二声为反对。 冷伯得了指示,忙道:“我们是来搭伙的,这些自然要随你们而定。” 如此一来,事情就算是说定,除了忌口之外,所有的饭食由桑窈决定,也就是说她做什么别人就吃什么。 她和冷伯约定,等饭好了她喊一声,他再过来取便是。 炊烟很快升起,袅袅弥散在不早的天色中,是人间的烟火,也是人间的温暖。 半个时辰多点的样子,饭菜就全做好,她隔着一道墙说了一句“饭好了”的话,一直等着的冷伯立马提着食盒过来。 一共有三道菜,一道就是他们昨天说过的香煎牛肉,香气十分霸道。一道肉沫炖蛋,上面淋着秘制的料汁,还有一道椒油拌香椿芽。 纪扬早已迫不及待,第一口吃的就是心心念念一天一夜的香煎牛肉,入口香嫩鲜,配着炒干后研磨的香料粉,复合的滋味让他大开眼界。 再吃一口肉沫炖蛋,蛋羹细滑肉沫鲜嫩,与那料汁混合在一起,鲜到让他直挑眉。 “这里面应是猪肉。”冷伯吃了一口蛋羹后,震惊于味道异常鲜美的同时,也是诧异于毫无异味的猪肉滋味,暗道难怪老爷会同意,怕是早猜到哪怕是骚气重的猪肉,桑家那小姑娘也能做出美味来。 纪扬已顾不上感慨,一口牛肉一口蛋羹一口香椿芽,看着吃相优雅,实际筷子没有停过,直到饭菜一扫而光。 他这才满足地搁下筷子,端起旁边的茶水轻抿一口,吟叹道:“馔之美,竟能到如此地步,当真是妙极。” …… 一墙之隔的槐树下,桑窈夹起最后一块牛肉放进寒九霄的碗里。 寒九霄习以为常地吃下。 这一顿有肉有蛋,也尽被他们吃完。 而她之所以选择申时关门,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她想在家里吃晚上这一顿,因为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还是应该多吃些肉蛋类的食物。 吃完饭后,极有默契地一个洗碗一个擦桌子。 她擦好桌子回厨房,也没急着自己去休息,而是看着他洗碗,也算是一种陪伴,与他说起纪扬主仆搭伙吃饭的事。 “我也是没想到,纪先生居然是个爱吃的。” 那位纪先生身为男主的恩师,其实也是个工具人,书中除去强调他才高八斗,学识如何厉害之外,自然也没有过多着墨他的喜好。 “以后一来二去的,借着这点烟火情,说不定不用等多久,他就会愿意教导你,甚至是收你当学生也说不定。” “不急。” “是急不来。”她点头,“不过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到时候有他指点,你必能顺顺利利科举入仕,指不定还是状元探花。” 书中的男主正是如此,有恩师指点,成绩斐然位列三甲,被钦点为探花郎,入翰林院,堂堂正正根正苗红。 若是寒九霄也能沿着这样的人生轨迹,拜在纪先生名下的同时,顺理成章归属于清流一派,便能彻底摆脱大反派的命运。 正在洗碗的人闻言,手上的动作未停,眼底却是一片晦暗。 原来她希望他成为别人的样子! 但若是她所愿,那他也会去做。 “好。” 如果是别人随口这么一应,她肯定不会相信,然而这个人是他,她却是半点质疑也无,笃定他说到做到。 他洗完碗后,又接着烧水。 他们各自洗漱泡脚,再准备各回各屋,临进房间之时,她鬼使神差般回头,看了一眼那正推开房门的人。 瘦长的身高,却劲韧如挺直的新竹,但不知为何,她竟能从他身上看到浓重的孤寂感,似是被世界抛弃,独他一人行走在无边的黑暗中,背负着极重的担子。 那扇被他随手关上的门,像是他的心门。 他是不是不高兴? 她蹙着眉进房间,脱衣后再熄灯上床,却没有闭上眼睛,而是仰望着黑暗中的床顶,脑子里反复浮现着他刚才的样子,仔细回想着此前发生的事。 他为什么难过? 思来想去后,她翻身朝向床里,莫名回想起从前他们睡在一起时,自己一转身就能看到近在咫尺的人。 蓦地,她想到了什么。 难道是她给他的压力太大? …… 一夜无话。 新的一天开始,他们出门后为节省时间分道而行,一个去铺子,另一个去取菜。 寒九霄取菜回铺子时,桑窈正在揉面,面团在她手里被揉来搓去,变化着各种各样的形态,无比的听话。 她记挂着他的情绪,哪怕他看上去与往常无异,还是关切地问道:“你看着脸色不太好,可是昨晚没有睡好?” “没有。”寒九霄把菜一样样地从竹篓中拿出来,再坐在一旁摘菜,看着倒是熟练,却有些不符合他的气质。 有还是没有,桑窈相信自己的感觉,却没有明说,而是委婉地道:“你莫要看书太晚,有些事急不来。” “我以后注意。” 听着像是点敷衍。 她暗自叹了一口气,决定还是挑明说,“是不是我对你的期望太高,所以你才会着急?” 低头摘菜的少年闻言,这才抬头看她,那幽深莫测的眼神,是望不见底的暗渊,也是看不透的黑潭。 “你怕我受不住?” “是。”她不避他的目光,认真道:“相比出人头地,我更在意你的身体。” “难道你不想我成为一个好官,刚正不阿、两袖清风,不媚权贵、抱琴驾鹤高风亮节?” 像那个人一样。 她立马摇头,“不是的。” 他说的这些品性和男主很像,但哪怕是有男主光环庇护,还有恩师撑腰,又背靠林国公府,男主的仕途也并非完全的一帆风顺,不说是坐牢,连刑罚都受过。 那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好好活着,哪怕如这尘埃般的麦面,却能适应任何的压力,或是圆滑或是细长,能屈能伸随机应变,可以遇火而坚硬,也可以遇汽而柔软。” 竟是这样吗? 寒九霄看着她,眼底的沉寂似是被一道光破开。 “那你呢?” “我?”她察觉到语气中的不一样,心情轻松了不少,“我大抵是水吧,从天而降,汇入江河,何其渺小。” 在书的世界里,她就像是几个无关紧要的字,墨迹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她与大反派的命运绑在了一起,带着他一步步远离原本的命运,或许已经改动书中的文字。 “我虽微不足道,可我能和面。” “嗯。” 就这样? 她心下失笑,暗道他也算是好哄,却没看到他在她继续揉面时,漆黑瞳仁中那如火焰一般的生机。 水和麦面,恰似金风玉露,一旦相逢便再不可分。 …… 时辰一到,开门迎客。 上午卖粥和包子,近午时再增添饭菜。 八道菜有小小的变动,豆腐自菘被换,换成椒油拌香椿。不止是这一次,桑窈早就计划好,菜的种类不会一成不变,而是会随时令变换。 果然有老客听到这消息,表示以后一定会常光顾她的铺子尝新。 今日她准备的饭菜分量和昨天差不多,却没有和昨天一样提前卖完,最后一个客人结账时已过申时。 她也不失望,想着打开知名度总得需要一些时日,如今有这样的进项已是足够。 打烊关门后,她和寒九霄还是去买菜,顺便和那些菜贩子定好明天要用的食材。 他们一进巷子,老远就看到纪宅门口停了一辆马车,马车的样式规格有点眼熟,她不由多看了两眼。 “是沈家的马车。”她小声对寒九霄道。 寒九霄“嗯”了一声,上前开锁。 两人一进宅子,隔壁就传来纪扬的一声怒吼,“沈灏,你这个伪君子怎么还有脸提云嫣?” 沈灏! 是那个沈侍郎。 她把手里的东西往寒九霄身边一放,示意他拿去厨房,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墙根下,贴着耳朵屏气静听。 墙那边的槐树下,纪扬正处在盛怒中,人已从躺椅上站起,毫不客气地瞪着眼前儒雅清俊的人。 沈灏对他的愤怒视而不见,反倒劝他,“这么多年过去,你怎地还是如此脾气?你我同窗一场,又曾同朝为官,情谊非同一般,若不然旁人这般说我,我必是要生气的。” 纪扬不耻道:“论虚伪与脸皮厚,何人能及你沈同光?” “你呀你,我还以为你辞官多年修身养性,性情应是缓和了不少,却不想一把年纪了,还是这般气盛。” “你少这里虚头巴脑的,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还真有事。”沈灏还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像是能完全包容他的坏脾气,“惜爱日渐长大,最近时常问起她娘的事,她娘交给你保管的那些东西,你是不是应该交给她了?” “原来你还是贼心不死!”纪扬冷笑一声,“怎么?害怕了?害怕那些东西里有不利于你的东西,想方设法先弄到手,也好毁去,是吗?” “你看你说的是什么话?若真有那样的东西,以你的脾气,我还能好好站在这里吗?”沈灏面色不变,叹了一口气,“我只是心疼惜爱那孩子,她一生下就没了娘,对她娘的事最是在意。那些东西没必要等她嫁人之后再给,现在给她也是一样。” “那你敢告诉她,她娘的死与你脱不了干系吗?” “纪伯远!”沈灏表情一冷,上位者的凌厉尽显,哪里还有刚才好说话的模样,眼神中满是锐利。 “我顾念我们的情谊,想着你是云嫣的表哥,一直对你好声好气,你不领情也就算了,居然诬蔑我,真当我不会以诬陷之名,将你告到京兆府吗?” 桑窈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有这层关系。 幸好,是不对付的亲戚。 纪扬对沈灏的厌恶全在字里语气中,“你去啊,谁不知京兆府的杨延是你的人,你让他来抓我,把我下大牢,治我的罪!” “你这个不知好歹的……” “滚!” 没过一会儿,桑窈听到那边开门的声音,想也没想赶紧去确认来的这位沈侍郎是不是那日他们看到的人。 为掩饰自己的行为,她还不忘从厨房里端来半盆水,打开门的同时将水泼在地上,清雅如文人的男子正在上马车,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正是那天的人! 这人模人样的,却纵容黄家人的所做所为,可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真是个斯文败类! 他皱着眉头,犀利的目光像是要将人穿透。 桑窈心下一凛,暗道这人绝非善类,却与他对视着。 以他的能力,肯定已查到安阳府的事,查到黄家为何覆灭,也查到他们和楚珏万昆的关系,所以她没打算躲避,因为躲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换不来他的心软。 倏地,他的眼神从她身上掠过,望向门内的少年,少年森寒冷漠,死气与煞气并存,仿佛是两把齐飞的尖刀,刀刃指向他,没由来的让他心惊。 他眸色一沉,眉头更紧。 这就是那两个孩子! 确实有点不同寻常。 难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长大 她迫不及待 …… 马车驶离, 门合上。 桑窈走到寒九霄跟前,面色有些凝重,“你也看到了吧, 那个人就是沈侍郎,是不是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黄家那么恶心的人家,背后的主子竟然是个看上去儒雅清正的中年美大叔。 寒九霄点点头,微垂下眼皮, 似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好像那人的存在对他而言,有和没有没什么区别。 这种感觉有些古怪, 却不是她第一次感觉到, 早在安阳城时,他们第一次对上黄老爷, 他也是如此反应, 或许对他来说,只要不是亲近之人, 皆能做到不放在眼里。 “他看着像个清高的文人, 私底下却纵容黄家人行事, 可见不是什么好人。我方才听他和纪先生说话, 他们还是亲戚,且言语和城府方面, 他明显胜纪先生不少。” 两人一边往厨房里走, 她一边把自己听来的事原原本本一说。 “听纪先生的意思,他那表妹是被沈侍郎害死的,应该是结了不小的仇,这点对我们倒是有利。” 否则他们好巧不巧租住在这里, 岂不是羊入虎口? “沈灏那个人连自己的枕边人都能下手,何等的心狠手辣,对外人更是没有任何怜悯之情。” 她这话里不无担心,就怕那位沈侍郎恼怒黄家的事,又动不得楚家,迁怒之下拿他们开刀。 “他坐到那个位置,不知多少人盯着,不会轻举妄动。” 寒九霄低声的话,却让她忐忑的心得到安抚。 她心想也对。 天子脚下各种势力庞杂错综,绝非安阳府那等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可比,越是高位者越注意自己的言行,也更爱惜自己的羽毛。 何况他们搭上了林国公府,和纪扬也有关系,那位侍郎大人肯定也要掂量一二,否则他们若真出了什么事,岂不正好给了别人对他发难的借口。 如此反复一思量,她的心更是静了下来,手上的动作不停,趁着天色还早,麻利地将晚饭做好。 冷伯听到饭好的声音,不多会儿就来了。 今天的饭食是汤和饼,汤是肉丸细索汤,饼却不是纯饼,内里夹着裹糊炸酥的猪里脊、煎鸡蛋、白菘嫩叶,还涂抹了两种酱,一种蛋黄酱,另一种是甜鲜酱。 这样新鲜的吃食,让原本被因沈灏的到来而余怒未消的纪扬转移了注意力,打眼看到后,下意识就问这是什么。 “桑姑娘说他们老家常有人拿肉夹着馒头吃,她便思量出这么个东西来,饼里有肉有蛋还有菜,倒是省事。” 主仆二人话不多说,坐下来开始用餐。 肉丸细索汤主打一个鲜字,肉丸的鲜嫩多汁、紫菜的海味和嫩荠菜的新鲜融合在一起,喝到肚子里舒服又暖胃,再就着夹满肉蛋菜的饼,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纪扬心里的不舒坦都被这美食给抚慰,吃完之后气都散了一大半,许是吃得多了,不甚雅观地打了一个饱嗝。 又怕被老仆笑话,立马给自己找补,“他沈灏想给我添堵,我偏不让他如愿,我要吃好睡好气死他。” 冷伯看破不说破,道:“只是可怜惜爱小姐了,摊上那么个亲爹。” “那孩子一出生就没了娘……” 纪扬话没说完,重重叹了一口气。 …… 入夜。 林国公府前院书房的灯亮着,纱窗中现出楚颂和楚珏父子二人的轮廓,他们的头挨得极近,不知在说些什么。 万昆敲门进来,禀报的是沈灏去找纪扬一事。 “我们的人离的较远,没听到他们说什么,但那时木小子和小叶子兄妹已到家,应是听到了些,若不然我去问问?” 楚颂摆手,“他们两个孩子,又不知内情,怕是压根没在意,更别说听到什么。” 他自己就有一般大的孩子,平日里贪玩爱哭,几时注意过长辈们在说什么做什么,问了也是白问,没的乱了分寸。 “沈同光那个人无利不起早,他和纪伯远隔阂太深,还能登门拜访,想来是为了自己的女儿。” 有些事小辈们不知道,老一辈却有所耳闻。 “听说沈夫人还未生产时,曾将一些东西托付给纪伯远,而今她女儿也大了,沈同光应是去要回那些东西。” “沈夫人有此举,分明是猜到自己的结局,提前为自己的孩子做打算。人人都道他沈同光大义灭亲,为人清正克己复礼,依我看不过是个趋炎附势沽名钓誉之辈。” 不怪楚珏不耻沈灏的为人,实在很多事世人不知内情,而他们楚家这样能接触到顶极秘辛的门第,比其他人知晓更多。 “他当年娶云家女,一是为披云侯府的权势,二是为云家背后的宁王,宁王那时最得人心,所有人都说先帝属意的人是他。后来官家上位,他为表忠心对自己的岳家出手,呈上云家的罪证换来自己如今的地位,此等小人,也难怪会纵容那黄云天在安阳府胡作非为。” 他在安阳府帮孙备端了黄家,等同于打沈灏脸的事在朝中人尽皆知,在那些人看来,他们楚家和沈家已经对上。 楚颂紧锁着眉心,伸手使劲揉了揉。 “太子怕是撑不了多久,朝中人心浮动,近些日子以来不少人或多或少都和成王留王有所往来。当年官家和宁王争储时,两王年纪小,便也得以置身事外,如今他们长成却是这般局面,怕是又要重蹈两王相争的覆辙。” 他的声音中透着满满的无奈和疲惫,显然不愿再卷入皇族的争斗之中,又身不由己不得不做出选择,要么随波逐流,要么独善其身。 琉璃灯照着他的眉眼,英武威严在私底下收敛许多,却化不开他眉宇间非一朝一夕而成的愁绪,那浓到成郁的忧心仿佛已深深刻进川字纹中。 “当年之乱我们楚家还深受其害,到如今都未能圆满,骨肉分离,生死不明,我真怕此生都无法……” “父亲!”楚珏打断他的话,表情极其的郑重,“不会的,我们一家一定会团圆。” 一定会! …… 夜更深,静寂漫漫。 桑窈从梦中惊醒,翻身坐起后按住自己的心口。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话还真是不错,白天她不过是担心了一下沈灏会对付他们,方才就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她心跳的很快,好一会儿才平复。 夜色从窗户透进来,幽幽地散发着灰淡的光,似有些明了,却还是迷雾重重的前路,或许有很多未知的危险。 书中沈家覆灭于男主和大反派的争斗中,但那是十年后的事,而现在的寒九霄不是大反派,也还未长大成人,根本没有对抗沈家的能力和筹码。 万一沈灏比她想象的还要阴险,暗中朝他们使阴招怎么办? 她将将缓过的心神又乱,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人商量,腿才刚往床下伸,门外传来很低很轻的声音,“做噩梦了?”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怎么知道! 她猜测的同时,心里却是一松,忙过去开门。 寒九霄就站在门外,一身里衣趿着鞋子,若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或许是因为着急,也或者是没有注意,两只鞋子竟是反的。 “我梦到沈灏派人追杀我们。” 在他面前,她基本上没有任何隐瞒,除了事关自己的秘密。 “你说他会不会真的那样做?”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在清流中声望极高,为人如何不说,傲气还是有的,有些事还不屑去做,哪怕是真想出气,也不会是冲着我们,大抵会冲着林国公府去。” 她以为这话有些道理,点头同意的时候,又有几分纳闷,“你好像很了解他。” “听人说起过。” 晦涩不明的光线中,她看不清寒九霄的表情,更看不清他的眼神,自然也就不可能看到他眼底的一丝嘲弄之色,只以为他所谓的听人说起过,或许是在纪宅看书时,听到纪先生和冷伯谈论过沈灏。 “要是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 她也是一袭单衣,长发披散着,五官眉眼亦不真切,少女初长的身体却能一眼见之,似那刚出水的荷花苞,才露着尖尖的角,隐约可见日后的明媚动人。 寒九霄微微别开视线,低声道:“你若还是害怕,不如打开门睡,我也开着门,一有什么动静我就能听到,你也可以随时唤我。” 这倒也是个法子。 两边的房门都开着,虽说中间隔着一个厅,但感觉上像是同处一个空间内,也不知是这样能让人更安心些,还是之前他们同睡产生的依赖感,她确实感觉心里踏实了不少,没过多久再次进入梦乡。 …… 一转眼的工夫,十几天过去。 素食铺子的回头客一直都有,营业的收入增长却不多,有时准备的吃食能卖完,有些会剩一些。 她想着应该是受众的问题,如果能一直这样保持下去,单是这样的收入也可以,不仅能覆盖他们的生活,还能攒下银钱。 这段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她先前的担心也随之渐淡。 打老远看到一辆马车,一时分不清是停在纪宅的门口,还是他们的门口,放松的心顿时又提起来,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人。 寒九霄不动声色,走在她前面。 等走的近了些,终于可以确定马车是停在他们的门口。 “不会是……” 她的话还没说话,就听到熟悉的声音,“木小子,小叶子!” 是万昆! 这下她不光是放心,还有开心。 万昆从马车后面绕出来,双手抱胸含笑看着他们。 “万大哥,你怎么来了?”她快步上前,指着寒九霄手里的食材,欢喜地道:“我们买了牛肉,你等会尝尝我的手艺,看看是否进步了些?” “我确实好些日子没吃到你做的饭菜,甚是想的紧,只是今日不行,我还有事要办。”万昆说着,从马车里搬出一个箱子,随他们一起进宅子。 他这次前来是有三件事,一是告诉他们上次嫁接的椿树已活,转达楚氏夫妇对他们的感谢。二是她送给楚家的点心方子被献到宫里,官家对国公府有所赏赐。三就是代表楚家来给他们送礼。 礼就是他手上箱子里的东西,六匹上等的料子,几样纯金镂丝的首饰,还有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 除去这些东西,还有四身衣裳,男女各两身,皆是寻常的料子。 “这是夫人让人特意给你们做的,想着这颜色料子更方便你们做活。” 这礼物一看就是用了心。 “夫人有心了,我们何其有幸能与你们结识,你们都是好人。” 又被发好人卡的万昆很是受用,心想着这孩子倒是个念旧情的,还记着他的好,不枉他一片心意。 他这趟礼送完,当真是还有事要去办,若不然怎么着也会留下来吃个饭。 人一走,寒九霄就把箱子往桑窈的房间里搬。 桑窈觉得亲兄弟明算账,何况他们还不是亲的,于是把里面的东西全拿出来,一样一样地分开。 柳氏让人做的衣服不必说,谁的就是谁的,六匹料子分成两份也好分,笔墨纸砚他们可以共用,倒也不必分太细,唯有那套首饰虽说也是六样,数量上好分,但每样首饰分量不同,却又不好分。 她想了想,道:“哥,这首饰我们每人三件,你先挑。” 这话一说话,气氛瞬间不对。 寒九霄看她的眼神,好像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她赶紧解释,“我不是说你要用,我的意思是你以后要娶妻,这些东西可以给我未来的嫂嫂用。” 这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气氛更差。 他眼眸幽深,语气极低,“你收着便是。” 她生怕他有什么心理阴影,心想着也还早,以后他们还要分钱,索性先归拢到一块,将来再细分。 遂道:“那也行吧。” …… 两人一起准备晚饭,一个掌勺一个烧火,默契无须多言。 牛肉不是香煎的,而是滑牛肉,鱼也没有水焖,改为红烧收汁,素菜是王瓜拌木耳,也是素食铺子的新菜,汤是最简单的虾米紫菜蛋花汤。 菜都是家常菜,却极得隔壁那对主仆的心,不说是纪扬,就是冷伯一日三餐也盼着这一顿,一传来她说饭已好的话,人立马就到。 他取走一半多的饭菜后,她和寒九霄吃的是另外一半。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昼渐长,夜渐短。 两人吃好收拾完又洗澡,一通忙活后天才渐黑,各回各房间点上灯,却都开着门,一个记账算账,一个静静地看书。 素食铺子开门近二十天,盈利四两银子余六百文。他们每日肉鱼蛋不离,一天在家做一顿饭花费在二十文到五十文之间,这些日子来的花费是七百三十文。 也就是说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他们已攒下快四两银子,照这样算下去,一年少说也能存五六十两银子。 这些钱搁在初穿越时,桑窈想都没有想过,思及那时的处境,一时之间竟有种再世为人的恍惚。 而事实上,她本来就是再世为人。 她歪头望向对面,越显风华的少年的身姿正好在她的视线范围,已经有些棱角的侧颜趋于完美,微低着头单手执书,仪态如景星寒月。 如今他不用每日辰时去纪宅看书,却能借阅纪扬书房里的所有藏书,并被允许若有不懂之处,尽可以去请教,虽说还没有被对方收为学生,但这样也算是又进了一大步。 他感受到她的目光,抬眸看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她仿佛听到琴声响起,瞬间又消失不闻,暗道自己怕是听错了,也或者是出现了幻觉。 “你别看太晚,我先睡了。” 说完,她还笑了一下,然后把帐本放好,再脱衣熄灯上床 没过一会儿,对面也陷入黑暗中。 这一觉她没有睡到天明,也不是在该醒的时候醒来,而是迷迷糊糊间,她隐约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洗什么东西。 蓦地,她整个人清醒过来,屏着气静听着,确实是有水声,于是轻手轻脚地下床,本想着去对面房间,却从开着的正门看到院子里的人。 是寒九霄! 头天晚上他们已经洗过澡,衣服她都趁着天色还亮着时全部洗完晒好,这大晚上的他不睡觉,在外面干什么? 刹那之间,如电光火石般,她想到梦中的那个男人,一连串阴暗血腥的画面无意识地在她脑海中浮现。 很快她又安慰自己,告诉自己哪怕他是大反派,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洗衣服,因为书上说大反派在杀完人,并且把人剥皮剔骨后,却不急着换掉身上被溅血的衣服,甚至还穿着血迹斑斑大摇大摆的招摇过市。 那他在洗什么? 她也不知怎么的,这个时候怂心作祟,竟然不敢现身,也不敢去问,转而像做贼似的踮着脚走回房间,以最轻的动作躺回去。 外面的水声停止后,她听到人进了屋。 可能是夜太静,所有的动静都被放大,她仿佛还能听到他如何关上门,又如何脱鞋上床的声音,甚至下意识生出画面感。 这一惊一乍的下来,她哪里还有睡意,几乎是睁眼到天明。 天微微透出亮意,她迫不及待起床,小心翼翼地开门出去,第一件事就是去晒衣服的地方查看。 一看之下,晒衣绳上还真多了一样东西。 一条洗过的里裤。 果然是这样! 所以根本不是什么恐怖事件,而是她的弟弟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沈惜爱 寒九霄瘦高 …… 清晨的风, 凉爽宜人。 风吹着少年的发与衣袂,似新竹孑立,叶随风动。那面冷却神清骨秀的脸, 幽深如渊却隐有柔和暖色的眼神,像是天边的一抹云霞,涌动着曦光。 她感觉到异样,慢慢转过身来,乍见他之后, 心里有被抓包的尴尬,面上却是半点不显,且还一副释然中带着关切的模样。 “我昨晚迷迷糊糊听到院子里有什么动静, 还当是下了雨, 或是晾的衣服被风给掉了。”她说着,朝他走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时, 她发现他的身量已比自己高出太多, 只能半仰着头看他。 确实是长大了! “我们也没有长辈在身边,很多事都只能靠我们自己, 我若有什么不懂的会问你, 你要是有什么事也可以问我, 或者去问冷伯和万大哥。” 让他和她说成长的事, 恐怕不太现实,冷伯和万昆应该可以。 也不怪她操心, 实在是事出有因。 书中的大反派面毁身残不说, 活了近三十岁却没碰过女人,世人对他诋毁谩骂的同时,极尽龌龊心思地攻击他的身体,一说他是个天阉, 难怪会认阉贼作父,二说他年少时被人玩残,已是个废人。 而今他能半夜起来洗里裤,可见那方面应该没问题,但她又怕他从小没有父亲,无人和他说过男人成长方面的事,一时不知所措或者是慌乱惶恐。 半晌,他点了点头,算是对她的回应。 她心想着,他自己应该能应对。 所以这一世,他肯定能长成一个正常的男人,娶妻生子。 望着他去取水洗漱的背影,她忽地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几分感慨,几分酸楚,还有几分欣慰,感慨他们这一路走来的种种,酸楚书中的那个他,欣慰他们如今的境况。 天气已热起来,不必再烧水洗脸,仅用凉水即可。白天变长的季节里,同样的时辰出门,却不再是披星戴月和摸黑,而是有晨光给他们引路。 一个开门,一个取菜,再是煮粥揉面调馅,两人熟练默契地重复着每天的活计,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半晌午的时候,正是客人青黄不接时,他们又开始备菜,每做完一道菜,桑窈就把菜盛在大陶钵中,再摆在泥炉上温着。 六道菜完成,就差两道菜时,有客人上门。 她打眼看到进来的人时,微微愣了一下神,并不是说那和他们年纪差不多的姑娘长得如何貌美惊人,而是对方的穿戴和表情,一看就不是来吃饭的。 华贵衣料上是金线绣图,头上步摇珠钗件件看着都是贵重之物,一进来就用十分挑剔的目光左右打量,神态高傲至极。 开门做生意,来者都是客。 她紧着心上前,问道:“姑娘想吃点什么?” “你就是这里的厨娘?” 问话的是姑娘身边的婆子。 从婆子的衣着打扮来看,应该是个极有脸面的,但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和她的主子如出一辙,一样的让人不喜。 桑窈称是,指着墙上的画,又问她们想吃什么? 婆子闻言,上上下下将她好一通打量,期间还不停地撇嘴,“就你一个人?你不是还有一个哥哥吗?” 竟是知道他们的人! 她心头一紧,忙问:“你们是谁?” “你就是她的兄长?”那姑娘表情微微一怔,看着从后厨出来的寒九霄。 寒九霄瘦高的身体挡在她前面,面冷如寒玉,“若是吃饭,就请入座,若不是,还请出去。” 他话说的客气,那语气中的森森寒气令人胆战心惊。 那姑娘还有些发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长得如此出色,一时竟忘了斥责他的无礼。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这么和我家小姐说话?你知不知道我家小姐是谁?”那婆子睥睨着他们,仿佛他们是不知死活的蝼蚁。 “我们这铺子店小,做的吃食也是寻常,怕是入不了小姐的眼。”桑窈上前一步,反过来护着寒九霄。“我给小姐指个好地方,往前走一点路,有一家名叫兰若斋的素食铺子,店大宽敞,布置也好,应是更能配得上小姐的身份。” 管你是什么人,他们这小庙容不下大佛,还是送走为好。 谁知她话一说完,主仆二人的脸色都变了。 尤其是那个婆子,俨然一副被人踩了尾巴的惊乍愤怒状,“你这个没有眼色的丫头,你是不是故意的?成心恶心我家小姐是不是?” 她不就是让她们去兰若斋吃饭,怎么就是恶心她们了? 难道不能提兰若斋? “这些就是你们卖的东西?”那姑娘已经回过神来,暗恼自己险些失太态,嫌弃地看着架台上摆放的几道菜,“看着这么素,也是人吃的?” 桑窈都快气笑了。 嫌素食铺子的菜太素,这不是找茬是什么? “我们这是素食铺子,做的菜自然都素,若想吃肉食,小姐怕是走错地方了。” “你是个什么东西,胆敢和我这么说话?” 又来! 主仆一个德行,是不是有病? “那小姐你想吃什么?” “谁说我要吃你做的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那姑娘抬着下巴,给婆子使了一个眼色。 那婆子冷哼一声,然后朝外面喊道:“杏香,你进来,看看是不是他们?” 还是认识他们的人? 她侧过头用眼神询问身后的人,对上一双幽寒漆黑的眼睛,一时之间还当是看到梦中的那个人,心口一阵发凉。 “哥!” 寒九霄垂了垂眼皮,再抬起时又恢复成平日里的样子,虽说幽深一样,但却少了那种令人胆寒的感觉。 这时有人从门外进来,还真是他们认识的人! “杏香,你看看是不是他们?” 来人脸色极差,名字听着像丫鬟,看打扮也确实是个丫鬟,且还是那种地位低下的丫鬟,穿着布料粗糙的衣服,瞧着十分的憔悴。 她用怨恨的目光死死地看着他们,先是不掩震惊之色,震惊一段时日不见,他们的长相更胜从前。 真是那两个脏东西! 桑窈认出她来,只觉无比的讽刺。 这位黄小姐曾经是何等的威风,不把别人当人,怕是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跌落尘泥,竟然成了一个下人。 “黄小姐,真是好久不见。” “什么黄小姐?她是我家小姐院子里的三等丫鬟,名叫杏香。”那婆子轻蔑地斜了杏香一眼,“这么看来他们就是你说的那两个人。” “是。” “还真是你们!” 那婆子得了准确的答案,看他们的眼神越发的不善,“原来就是你们坏了我家大人的好事!还敢来京城,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开铺子,真是不知死活!” “这京城是你家的?”如今已知她们的身份,桑窈倒是没了顾忌,指着杏香道:“她这么个老脏东西生下的脏东西都能来,我们为何不能来?” 杏香闻言,眼底的恨意更盛。 当日她求楚珏带她离京,被拒绝后又去求了很多以前巴结黄家的人,那些人要么是骂她赶她,要么就是避而不见。 黄家的宅子被封,她无处可去,差点被那些寻仇的人给抓去,说是要让她偿命。 沈家的人找到她时,她如丧家之犬般无处可去,进京的路上她还想着等见到祖母奶大的那个孩子时,必会被对方怜惜,以后借着沈家的名头,说不定比以前过得还好。 哪成想她一进到沈家,就被华姨娘给要了去,不是要养着她,而是让她为奴为婢,她自是不同意,闹着要见沈灏。 她忘不了见到沈灏的那一刻,对方看她的目光是那么的冷,那么的无情,只淡淡地来了一句,“要么留在沈家为奴,要么送你回安阳府。” 安阳府她如何能回去? 为了保住性命,她不得不留在沈家为奴,一开始在华姨娘的院子里是个大丫鬟,吃的用的倒也过得去,没想到前几日沈家这位大小姐突然强行把她要走,她一下子从大丫鬟变成三等丫鬟,还受尽其他下人的欺负。 如今再见桑窈和寒九霄,她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我可是沈小姐的人,你说我是脏东西,难不成是在指桑骂槐?” 短短一段时间,她倒是有了几分心机。 桑窈不同情她,只觉得她很可悲,“你一个下人,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别人骂你,你倒是会攀扯自己的主子?难不成下人是什么样的,主子也是什么样的,那岂不是主子随了下人,这是哪里的道理?” “你给我闭嘴!” 沈惜爱这话是在说杏香,或许也是在说桑窈。 她明显也不喜欢杏香,看杏香时露出一种厌恶的表情,倒确实像是对待一个脏东西。 又睨着桑窈,“我们沈家的事还轮不到你说三道四,你若是识相,明日就把这铺子关了,趁早给我离开曲京!” “沈小姐凭什么赶我们走?” “就凭纪先生是我表舅,只要我一句话,那宅子你们也住不成了,这京中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你们当有自知之明。” 这倒是个问题。 纪扬和沈灏不对付,然而沈惜爱是他表妹的女儿,爱屋及乌,他未必不会因为沈惜爱而赶他们走。 但那又如何! 他们不再是以前囊中羞涩举步维艰无人可依的小可怜,眼下好歹有积蓄有些傍身的资本,无论如何也不会流落街头。 不过有些事还是应该知根知底,她倒是很想知道他们真的得罪了沈惜爱,纪扬会怎么对他们? 这时方牙郎从外面进来,他还没开口,就在接收到她的眼神后把话给咽了回去。 她看似着急地道:“这位客人,小店眼下做不成生意了。这位沈侍郎的女儿嫌我们店里卖素食,非要我们关铺子,还说让纪先生今天就让我们滚出宅子,我好想现在就去问纪先生,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方牙郎在市井摸滚打爬,一是有眼色,二也能听懂别人的弦外之音,当下心领神会,说自己不吃了,连忙出了铺子。 沈惜爱以为成功赶客,神情间隐有得色。 那婆子更是嚣张,对着他们颐指气使,“既然知道厉害,那你们现在就把铺子关了!省得我们动手。” “要是我们不关呢?” “不关?”那婆子又是一声冷哼,“那你们就试试看,信不信我们把你这铺子砸了!” 沈惜爱闻言,皱了皱眉。 那婆子凑到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她眉头渐渐舒展,睨着杏香,“你不是想报仇吗?机会就在眼前,还不快动手!” “哥!他们真的要砸我们的铺子,怎么办?”桑窈装作有些害怕的样子,说完之后,用只有寒九霄能听到的声音道:“让他们砸。” 有些事避无可避,那就把事情闹大! 寒九霄看着她的眼睛,那如水的清澈中,带着几分狡黠。 她相信他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因为当杏香动手打翻架台上的菜时,他动作迅速地掩带着她出了铺子。 这个时辰正是饭点,正好老客人准备来吃饭,一眼看到她装出来的惊慌失措的模样,忙问他们发生何事。 “沈侍郎的女儿沈小姐嫌我们这铺子卖的菜太素,要把我们铺子砸了……” “素食铺子的菜不素,难不成还满是荤腥不成?”那客人小声嘀咕着,显然是想帮他们说话,又怕得罪大人物。 “你去别家吃吧,今日这饭食我们应是卖不成了。” “那……你们……” “他沈侍郎再是位高权重,也万没有不给我们百姓活路的道理,我还就不信这天子脚下没有说理的地方!” 这会儿的工夫,路过之人听到动静,纷纷停下来看热闹。 等到里面的人出够了气,砸的差不多出来时,铺子外面已围了好几层人,人人口口相传着,对着沈惜爱主仆几人指指点点。 寒潭寺里外住着不少读书人,总有书生意气之人看不过眼,大声斥责道:“沈大人好歹也是清流中的大人物,却不想养出来的女儿如此蛮横无理,因着人家素食铺子不卖荤腥之物而打砸,简直是不可理喻!” 沈惜爱听到这样的话,瞬间花容色变。 她身边的那个婆子连忙怼说话之人,“你们知道什么?我家小姐行事自有道理,哪容你们说三道四!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我们让你去京兆府的牢房里吃几日牢饭?” 纪扬赶到时,听到的就是这番话,当下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桑窈眼尖见之,立马和寒九霄咬耳朵,“纪先生来了。”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后,他的眼睛里是少女仰着头踮着脚,似是拼尽全力亲近他的姿态,他手动了动,似是想牢牢抓住她。 “你们这是做什么? 纪扬的质问,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很多人认出来他来。 “表舅,你来的正好。”沈惜爱娇蛮的脸上不掩喜色与得色,“你怕是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这才被他们给蒙蔽了,将宅子租给他们住,惜爱告诉你,他们不是什么东西……” “这事我自有分寸。”纪扬说着,往桑窈和寒九霄这边看了一眼。 桑窈已挤出眼泪来,一副被吓坏,敢怒不敢言又带着几分可怜的样子,“纪先生,您放心,我们不会让您为难的,我们今天就搬走。” 以退为进这招,成功让纪扬皱眉,却让沈惜爱更加得意,“算你们识相!” 纪扬看到这样的她,眉头皱得更紧。 …… 一个时辰后。 纪宅。 纪扬背手站在槐树下,哪怕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看得出来他此时心情的不平静,再无往日里清闲懒散的模样。 冷伯送沈惜爱回来,见他如此,小声道:“惜爱小姐自小没了娘,沈大人顾不上她,后宅又被一个妾室掌控着,也不怪她性子变成那样。” 他叹了一口气,肩膀微垮下来,“她的脾气一点也不像云嫣,云嫣虽有些小性子,但心性善良,绝对不会做出欺压别人的事来,若是当初我没有让她认识沈灏,她也不会……” 当年种种是非对错,他怪沈灏,也怪自己。 若不是他那时欣赏沈灏的才华,引以为势均力敌之人,起了结交之意,从而邀请对方来自己家中做客,也不让正好在家中小住的表妹与人结识,并生出爱慕之情。 这早已过饭点的时辰,墙那边的厨房有炊烟袅袅。 炊烟渐淡时,传来小姑娘清脆中带着几分忐忑的声音,“纪先生,冷伯,饭好了。” 纪扬缓缓地摆了摆手。 冷伯心领神会,道:“我家老爷不饿,你们吃吧。” 这一通折腾下来已是未时两刻,怎么可能不饿? 桑窈还站在墙根下,不无担忧地道:“都这个时辰了,纪先生怎么可能不饿?哥,你说纪先生是不是生我们的气了?他是不是怪我们没有听沈小姐的话把铺子给关了?” 她语气可怜,声线都在颤,但干净的眼睛一派清明,通透又平静。 “纪先生不是那样的人,他肯定是心里难过,一时没有胃口而已。”寒九霄就在她身边,与她对视着。 两人用眼神沟通着,竟能胜过千言万语。 “我就怕他难过,怕他没有胃口,特意做了他爱吃的香煎牛肉和荔枝肉,他要是还不吃,肯定是生我们的气,不想让我们再住在这里,哥,我们要不要收拾东西,今天就搬走?” “也好。” “那我在家里收拾东西,你去找方大哥,让他帮我们找个新宅子。” 她朝寒九霄使着眼色,他当真抬脚往外面走。 墙那边的冷伯心里着急,一边是自己主子的表外甥女,一边是他颇为喜爱的两个孩子,只能压着声,“老爷……” 纪扬转过身来,咬牙切齿,“这都是什么事!” 那两个孩子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听到隔壁传来的开门声,不得不发话,“快去拦住他!” 冷伯得了吩咐,连忙高声道:“我家老爷又饿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工具人 寒九霄适时 …… 饭后, 桑窈和寒九霄被请了过来。 面对这两个孩子,纪扬心下有些惭愧,还有几分尬尴, 那张自来闲适放松的脸上,难得的沉重,且有些说不出来的沮丧。 “惜爱那孩子一生下来就没了娘,沈家后宅是妾室当家,她无人教导, 又因母亲之死对父亲生怨,这才养成那般不招人喜欢的性子。” 他对表妹有愧,这份愧疚自然延伸到沈惜爱身上, 哪怕那个表外甥女的性情着实让人头疼, 他也不得不替她说些好话。 桑窈当然不会在他面前说沈惜爱的不好,而是主动说起他们和杏香之间的恩怨, 省去进贤镇发生的事, 只说在安阳城的种种。 “那黄老爷为人腌臜,他的女儿又能好到哪里去?沈大人念旧情, 把人接回了京中, 还放在沈小姐身边, 沈小姐必是受她挑拨, 才对我们不满。” 她能把话说的这么好听,纪扬还是比较满意的, 却也没有就这么默认, 而是和他们说起另一件事,也是沈惜爱为何找他们不痛快的原因之一。 自从云嫣死后,沈灏并未续娶,而是纳了自己的表妹华氏为妾, 帮他打理后宅。 华氏与沈灏青梅竹马,若不是华家突然出事,嫁给沈灏的人应该是她,她家落败之后,所嫁之人也是寻常,后又经历丧夫失子,成为孀居之人,是以素日里吃斋念佛的,不光是自己在家中吃,还开了一间素食铺子,而她的铺子就是那兰若斋。 “惜爱不喜那华姨娘,因而对同样开素食铺子的你们便也就更不满了些,嫡女和妾室在后宅争斗,说来说去都是男子的纵容,沈灏那厮……” 他磨着牙,却并未往下说,但神情语气皆表明对沈灏的恼恨。 “原来是这样,这么说沈小姐也是个可怜人。” “生来丧母,无人教导,人人都说她娇蛮无理,又哪里知道她的苦。”他说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或许沈惜爱确实可怜,桑窈却没办法生出同情之心,她方才的感慨也不是怜悯,而是说给他听的。 但见他这般模样,便知自己做的没错。 “先生也不必太过担心,沈大人那等身份,沈小姐便是有什么不妥之处,旁人也不敢说什么。经过今日之事,我怕她对我和我哥更是不喜,还得找个机会向她好好赔礼道歉才是。” “你能这么想已是难得,她有错在先,你不必向她赔什么礼,看在我的面子上,她应该不会再针对你们。” “多谢先生替我们说话。” 信与不信另说,感谢的话桑窈却是必须说,说到底他们才是外人,人家舅甥二人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帮亲不帮理之人多的是,她不想去赌人性。 她的懂事和有分寸,让纪扬看她的目光欣慰而柔和,转向她身边的人时却皱了皱眉。 从始至终寒九霄都没有说话,半低着眼皮,无人得见那眸底深处的冷与讥。 …… 翌日。 一大清早的,俩人就出了门。 他们未按照往日的行动轨迹,一个去铺子另一个去取菜,而是往内城去,拿着万昆给的令牌通行,进城后直奔林国公府。 楚家的门房一看到他们,未有半点怠慢,赶紧将人往里面请,听他们说是来找楚珏的,立马把人往世子的院子领。 行到半道时,老远看到个粉衫姑娘,在雅致的园子里慢悠悠地闲晃,一个不经意的转身,在看到桑窈之后大喜,当下提着裙摆毫无仪态地朝他们跑来,近到跟前时气喘吁吁,“小叶子,你怎么来了?” “二公子这般打扮,比姑娘家还要好看。” 桑窈说的是实在话。 楚琅本就生得精致,又唇红齿白的,这一穿上女装只要不开口说话,旁人还当就是个貌美的小姑娘。 “我没骗你吧,我娘每月都要给我做新裙子,还非得穿给她看。这还不止,我还要站着不动,摆着各种样子让画师给画下来。” 他这话听着像是在抱怨,却隐有那么一丝无奈与黯然。 “你说若真有个长成像我这样的姑娘,还让我给遇上,那该多好。” “……” 这有什么好的! 桑窈不太懂他的脑回路,思量着那位国公夫人可能不光是听信高人的话,为保自己的儿子平安,有意将儿子当女儿养,或许在生了两个儿子之后,也想要个女儿,却又可惜未能如愿,只好让儿子彩衣娱亲。 “你是来找我的吗?”他摆弄着如水般飘逸的衣袖,满眼的期待,又有些生气,“上次万大哥竟然瞒着我去给你们送东西,若不然我定然是要去看你的。” “我们铺子出了点事,这次来找楚大哥和万大哥。” “你们铺子出什么事了?”他忙问。 这时那个叫婵娟的丫鬟追过来,急切而关心,“二公子,你穿成这样还跑的那么快,奴婢都追不你。你若是要见外人,还是应当换一身才是。” “也是。”楚琅没有注意到她口中的外人两个字,对桑窈一笑,“我这就去换身衣服,等会去找你们。” 他匆匆离开,他们继续去往楚珏的院子。 楚珏在,万昆也在。 听完他们的叙述后,万昆以为他们是担心沈灏的打击报复,少不能一通安慰的话。 “沈侍郎最会审时度势,万不会卷进你们这些孩子的是非中,还有纪先生替你们说话,沈家那个嫡女至少短日子内不会对你们做什么。” “小叶子是个姑娘家,有所忧心倒也罢了,你这小子向来冷面冷心的,也会害怕?” 从个头来论,寒九霄俨然比他还要冒头一些,几乎是平视而向。 “倒不是怕,而是我们身份低微,纵有纪先生在中间斡旋,恐怕也难消沈小姐心头之气,我们想着若是去沈家恳求她的原谅,也不知能不能成?” “我看没有这个必要……”他的话还没说话,就被楚珏打断。 楚珏意味深长地道:“倒是可以一试。” ……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桑窈和寒九霄出现在沈府门外。 沈家是传承百年的书香门第,府邸与国公府的威严庄重不同,更多的是一些清流之家的底蕴,那低调的雅致彰显在门庭与墙楣中,让人心生敬意。 他们自是没有叫门,也没打算进去。 桑窈早有准备,一来就跪在地上。 “沈小姐,我们来给您赔礼道歉了,您若是砸了我们的铺子还不解气,是打是骂我们都受着,只求您出过气后饶我们一命。” 按理说他们刚来,一时半会的还不太会有人围观,但有心之人行事,这些安排不用他们操心,几乎是他们一露面,很快就围了不少人。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一脸八卦地向旁边的人打听。 旁边的人极其的热情,神神秘秘地道:“我听说是这兄妹俩是开素食铺子的,没想到遇上沈小姐那样的贵客,嫌他们铺子里的饭食太素,让人把他们铺子给砸了。” 有人问,有人答,一问一答都是说给不知情的人听的。 过了好一会儿,桑仰泪眼汪汪地仰头看着还站着的人,不由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摆,“哥,不是说好的,我们要能屈能伸。” 来的路上她已再三交待过,让他要配合她,他不说话可以,行动上一定要和她保持一致。 他望着沈府紧闭的大门,眼底幽深似是暗河,然后在她震惊的目光中晃了晃瘦高的身体,缓缓倒在她面前。 她立马反应过来,扑在他身上,“哥,你不会有事的!铺子砸了就砸了,沈小姐好歹没有把我们当场打杀,我就是担心你,你日夜苦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考取功名,如今我们得罪了沈小姐,只要沈大人一句话,你哪里还能找得到夫子,入得了学堂书院,这该如何是好啊?” “这是哪里来的道理?”有人高喊着,“沈小姐嫌人家素食铺子的菜太素,百般刁难不说,还让人砸了他们的铺子,当真蛮横至极!” “可不是嘛,人家开的是素食铺子,不卖素菜卖什么?难不成他们沈家那姨娘开的素食铺子里还卖荤腥之物?” “你快少说两句吧,你可是读书人,万一被那姨娘听到了,在沈大人耳边吹枕头风,你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沈家是书香门第,多年来门生不少,沈灏又是吏部侍郎,掌控着官员升迁调任的大权,岂是寻常的读书人敢得罪的? 有人半信半疑,“听说沈大人为人清正,应该不是那样的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你没听说吗?他在安阳府的乳兄弟这些年仗着他的势,没少干给那些京外的官员疏通打点关系的勾当,从中收取大笔银钱的事,你说那些事他当真不知情?” “还有这种事!” 人群议论纷纷,有心之人到处宣扬,时而煽风点火,时而义愤填膺。 桑窈只要装着可怜,便已经足够。 她抖动着双肩,一边哭一边说着求原谅的话。 有人劝她,“姑娘,人命关天,还是快些带你兄长去看医为好。” “我不能走!”她哽咽着,“我们若是就这么走了,还是难逃一死。左右都是死,还不如求得沈小姐的原谅,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沈家的大门,始终紧闭着,门内的人并非无动于衷,反而有些混乱,一个气冲冲地要出来,另一个拼命拦着。 “你一个不是主子的妾室不出头,竟然还拦着我这个沈家的主子行事,当真以为有我父亲的宠爱,你就以为自己是我沈家的后宅之主?” 沈惜爱对着一个秀美的妇人怒目而视,言语间没有点客气。 那妇人正是华氏,不仅打理着沈家的后院所有的事,还是沈灏身边唯一的女人。 “大小姐,妾也是为你好。你是什么身份,怎能亲自去找那些低贱之人理论,没得降低自己的身份,依妾来看……” “我如何行事,还用你教!” 沈惜爱最烦她一副为自己好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恼火。 一个姨娘而已,也配! “你让开,再不让开休怪我不客气。” “大小姐,你休要一时冲动,妾真的是为你好,你到底要妾怎么做你才能相信?妾对你的心意都是真的……” “你这般惺惺姿态,你也就能哄骗我父亲,我是万不会被你蒙蔽的。”沈惜爱一把推开她,对身边的婆子道:“我们走!” 那婆子正是之前跟着她去素心素意的人,闻言把背一挺,嘲弄地看了华氏一眼,“姨娘管了这些年的沈家内务,越发的抬举的自己,也是越发的不把大小姐放在眼里。大小姐的母亲何等身份,那可是侯府的嫡长女!哪怕是云家没了,也绝非你能比的!” “妈妈你和她说这些作甚,她是什么东西,怎能和我母亲相提并论!”她抬着下巴,轻蔑地睨了华氏一眼。 “小姐,您身份尊贵,等会您在门内听着,老奴去和他们理论。”那婆子是为她好,也是在气华氏。 “我听妈妈的。” 沈惜爱这话更像是故意刺激华氏,说完还挑衅地看了对方一眼。 华氏看着她们的背影,目光复杂难懂,指甲已陷进肉里。 那婆子一现身,立马受到所有人的注目。 她对着桑窈和寒九霄就是一顿猛烈的输出,“你们这两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不思量着赶紧滚出京城,竟然还跑到我们沈家门口来闹事,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这位妈妈,我们是来给沈小姐赔礼道歉的……” “赔什么礼?谁稀罕!”她冷哼一声,“幸好你们走运,有纪先生帮你们说情,否则你以为你们还能好好地出现在这里!不知死活的东西,我告诉你们,我家小姐若想对付你们,比捏死两只蚂蚁还容易!” 这位妈妈看来真是蠢,哪里是来帮自家小姐平事的,分明是出来拉仇恨的,对于他们而言,更像是一个神助攻。 桑窈装作吓傻的样子,脸色白着,还挂着泪,“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可是天子脚下,难道你们敢随便杀人!” “就你们这两条贱命,杀了也就杀了,难不成还有人敢说什么?” “我哥是读书人……” “读书人多了,和我家小姐比,你们都是贱命一条。” 婆子的话引来不少的议论声,搞事的人痛心疾首地高呼,“好一个沈家,好一个沈小姐,好一个沈家的下人,原来我等读书人的性命在他们眼里,竟是如此的低贱!” “枉我等读书人视沈大人为清流之首,敬他为文人典范,没想到他从未看得起我们,还视我们为蝼蚁草芥!” 沈灏闻讯匆匆赶来,听到的就是这样的话,当下清俊的脸一沉。 那婆子看到他,似是有些害怕,赶紧换了一个口风,“这事不能怪我家大人,也不能怪我家小姐,要怪就怪华姨娘,是她在城南开了一家素食铺子,嫉恨你们铺子里的生意,这才买通了那日跟去的杏香,砸了你们的铺子,正是一箭双雕的好算计!” 有人恍然大悟,有说摇头叹气。 “这兄妹俩也真是倒霉,好不容易开个铺子谋生,却成了沈家后宅女子争斗的由头。” “早就听说沈大人极其看重那位妾室,两人年少时就有情,看来所言不虚。这沈家的正妻没了,后宅就一个姨娘管事,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宠妾灭妻!” “你们说什么?”那婆子大怒,“我家大人和我家夫人感情深厚,怎是一个奴妾能比?再敢多说一个字……” 他凌厉的目光扫来,“齐妈妈,慎言。” 齐妈妈一脸的不服气,“大人,他们编排您,还拿夫人和一个姨娘相提并论,老奴听着心里难受,夫人九泉之下若是有灵,定然是不瞑目的!” “你退下!” “大人……” “退下!” 齐妈妈心不甘情不愿地往府里走,还一步三回头。 当看向桑窈时,她眼里立马涌现威胁的凶光。 “你们有事找来,想来确实是受了些委屈……” 沈灏冠冕堂皇的话没说完,被桑窈打断。 “沈大人,我听说您是个好官,你们沈家的事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铺子被砸了,求您行行好,别让您的女儿和姨娘再为难我们,好不好?” 她抽泣着,音量却是不小。 “我哥一心想靠读书出人头地,为此吃了很多苦,他好怕自己得罪了您的女儿,不能再走这条路……一夜都没有睡……” 沈灏眉头皱得更紧,显然有些猝不及防,放眼整个大武朝,除去龙椅上的那位和朝中极少的几个人,还没有人敢这么对他。 “你兄长晕倒,又确与我沈家有关,本官自然不会坐视不理。”沈灏审视着他,朝随从使挥手,“把他抬进去。” “不要!”她不仅阻止,还发出惊恐的声音,“不要杀我们,我们错了,我们这就走!” 她假意去扶地上的人,几次都没能扶起来的样子,用仅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可以醒了。” 工具人的作用已经完成,没有必要再装晕。 寒九霄适时睁开眼睛,“桑叶……” “哥!我们不能进去,若不然就会和那些被请去黄家的人一样,死得不明不白的,死后尸体被扔进山里。” 黄家两个字一出,沈灏立马眯起眼来,他的目光本是冲着她去的,却在半道上受到干扰,与寒九霄的眼神对上。 刹那之间,他像是被浓烈的死气包围,森寒窒息无处可逃。 这小子为何让他有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她和他 她一把拉着 沈家传承百年, 在清流中颇有威望,书香传家风骨传世,他在这样的家风中长大, 又有着过人的天资,自小顺风顺水,年少时就已在京中崭露头角,无需凭借出身,单靠自己的能力已足可傲然而立。 但总有例外。 一是他成名后却处处被纪扬压一头, 二是他的亲事,这两者也是这么多年来唯二令他极不舒服的人和事。 而今,又多了一个。 眼前之人分明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为何给他的感觉如此的奇怪?像是那些朝中与他政见不和的同僚, 且还是那种不仅明面上针对他,背地底也会对他使阴招的那种。 他也不知为何, 竟然感觉到强烈的危险, 好似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个孩子,而是一柄竖立的长剑, 剑已出鞘, 寒意骇人威胁着他。 此子不能留! “原来你们是林国公世子从安阳府带回来的那两个孩子, 这事可真是巧。” 他这话一出, 自然而然让一些人多想。 一时之间,好些人不免猜测这事背后的隐情。 “回沈大人的话, 我们正是跟着楚世子一道进的京, 这事说来话长,得亏世子爷宅心仁厚,不忍我们兄妹二人被黄老爷迫害,出手帮我们, 否则我们兄妹二人指不定和山里的那些累累白骨一样,没等到长大就成了孤魂野鬼。” 桑窈道破安阳府的事,就是想先发制人。她知道一旦他们暴露在人前,那么很多事想瞒也瞒不住,与其事后被人故意放出消息来,不如自己主动提及。 “黄老爷在安阳府欺男霸女,一而再再而三的迫害我们兄妹,先是指鹿为马颠倒黑白说我们是逃奴,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还想把我们强掳回去,敢问沈大人,您真的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众人看看她,又看看她身边的寒九霄,很多人都不怀疑她说的话。 “这兄妹俩瞧着还真是都生了一副好模样,莫是说安阳府那样的地方,便是搁在京城,这般相貌也是难得,也难怪会被人盯上。” 有心之人立马添油加醋,“贫寒之家的孩子,越是长的好看,越是灾祸。听说那黄老爷最喜年少的孩子,手段十分下作残忍,好好的孩子落到他手里,用不了多久就被会折磨至死,鞭笞火烫都是轻的,好些都被断手断脚,真是可怜哪。” “那黄老爷可是沈大人的乳兄,沈大人当真不知道他的为人吗?” “知与不知,也只有沈大人知道。” 沈灏眯着眼,目光阴沉,已从寒九霄的身上移向桑窈。 桑窈不惧他散发出来的威压,一则是因为他在书中就是个在男主和大反派争斗中沦为炮灰的人,二则是他给她的感觉,远不如身边之人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气势。 “当初在安阳城时,黄府的下人都敢横行霸道,一口一个他们家老夫人是您的义母,您是黄老爷的义兄,安阳府的人都知道若非有您给黄家撑腰,他们断不敢那般为非作歹。” 那些蠢货! 沈灏面色不虞,说出来的话却是光风霁月,“这事确实是本官失察,本官念着乳母当年的照顾,这些年确实有心对他们母子照拂一二,没想到却被他们利用,险些害本官成了众矢之的,幸得林国公世子拨乱反正,本官很是感激。” “原来沈大人不知道啊,那可真是太好了。”桑窈作欢喜状,满怀期待地问道:“那沈大人您派人去安阳府接黄小姐时,有没有安抚那些被黄家残害之人的家人?” “此事我正在查,查清楚之后必会给那些人一个交待。” “这事还用查吗?安阳府的人谁不知道黄老爷是个什么东西,黄老夫人临死之前杀了那么多人,全都扔在府里的水井中,山上那些白骨是黄家的下人亲口指认,全城的百姓都能作证,还有知府孙大人,他必是已查得清清楚楚,沈大人是不信安阳城百姓说的话,还是不信孙大人?” 桑窈的一应表情都像是个迫切想让人伸张正义的孩子,那焦急的脸色,迫切的语气,还有着急的话。 如果说沈灏先前还不怎么在意她,如今却已用正眼看她。 这小子让他极不舒服,这小丫头也令他不喜,二都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一个像森冷的毒蛇,让人毛骨悚然,另一个如洒了毒的点心,看着无害实则绵里藏针。 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除了解释,再不能做其它。 “安阳府离曲京路途远,一来一回也得个把月,本官已让人去了解情况,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也是。”桑窈似是被说服,低下头去。 正当他以为此事应该已揭过,暗道这两个孩子心机城府不低,却始终年纪太小,哪怕再是被人指点,最多也就是这个程度时,万没想到桑窈又抬起头来,眼神中充满怀疑,“沈大人莫不是诓我?杏香都被您接到京中,您为何还要另派人去?” 她这么一质问,问题回到原点。 有心之人立马附和,“是啊,那黄小姐如今就在沈家,沈大人有时间派人去接她回京,却顾不上安抚那些苦主,莫非在沈大人心里,那些可怜枉死的孩子,还比不上一个作恶多端之人的女儿?” 众人议论纷纷之时,忽地听到桑窈惊恐的声音,“沈大人,我说错话了,您不要杀我!安阳府的事我不问了,您别生气!” 一时之间,那些交头接耳的人不约而同看向他们。 沈灏的脸色确实不好看,他隐约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不应该亲自和这两个孩子对上,有损他的身份不说,还让他险些下不了台。 “本官并非是生你的气,而是生自己的气,气自己竟然如此失察。你们放心,安阳府的事我必定会给那些人一个满意的结果。” “那就好。”桑窈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您能不能让您的姨娘和女儿放我们一条生路?” “这事是我管束不当,你们的损失我会数倍赔偿。” 他一个眼神示意,身边的随从递过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桑窈一副想接不敢接的样子,“沈大人,这银子真是赔给我们的?我们若是收了,会不会有命拿没命花?” “你多虑了,我说话算数。” “您敢发誓吗?” “……” 两个小儿竟然逼他至此! 沈灏心中恼怒无人能知,却不得不说:“本官可以向你保证。” “保证也可以。”桑窈可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又问:“那我哥以后还能找夫子进书院,科举之路上不会有人从中作梗吗?” “不会。” 是个忍性不错,且极有城府之人。 桑窈得了较为满意的答案,对寒九霄道:“哥,沈大人都答应我们了,以后你不用担心会有人妨碍你的前程,我也不担心有人再找我们的麻烦。” 寒九霄“嗯”了一声,说:“我们走。” 兄妹俩转身就走,连个告辞的礼数都没有。 沈灏看着他们,又环顾一圈围观之人,然后一拂袖子进府。 府内迎接他的不止是沈惜爱,还有华氏。 他睨了一眼沈惜爱以及她身后的刘妈妈,径直往前走。 沈惜爱看着跟上去的华氏,气得直跺脚。 “那个华姨娘,惯使些小意的手段,怕是又要在大人面前说小姐您的坏话。” “这个贱人,仗着我父亲念旧情,她是越发把自己当成沈家的主母了。” 沈惜爱恨恨着,眼神如刀。 而事实与齐妈妈所言恰好相反,华氏不仅没说她的不是,还将所有的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 “表哥,您别怪惜爱,这事错不在她。妾看那两个孩子不是简单的,恐怕当日是故意激怒惜爱,借机来闹事的。” “那两个孩子的事另说,若非她不知事,又岂能被人利用,她那般蛮横的性子和她娘一样……” “表哥,她还小,我们慢慢教便是,千错万错都是妾的错,妾相信总有一天,妾和她能好好相处。” “你呀,还是和以前一样善良,不管别人对你对了什么,你都是这般以德报怨。”沈灏看她的眼神有情,是青梅竹马之情,还有愧疚之情。 她感动着,又担心地问:“那两个孩子逼您至此,您真的要照他们说的去做吗?” “两个黄口小儿未成气候,倒是没什么好顾忌的,坏就坏在他们身后的人,楚家那父子俩怕是盯上我了。” “那您打算怎么办?” 他神情渐沉,“等,等太子一死,这京中的局势就会大变。” …… 沈府外面的人慢慢散去,好几辆马车也跟着驶离,马车内的人也看着热闹的,又自持有些身份,先前大多都没下来,仅是掀开帘子遮遮掩掩的。 楚家的马车停在较的地方,却不妨碍里面的人知道沈府门口发生的事。 “这两个孩子真是可以,竟然能把沈灏逼到那个地步,试问朝中那些老臣,有几个人和他对上时能在言语中占便宜,没想到他今日会吃瘪,定然很是憋屈,我想想都觉得痛快。” 万昆是真的痛快,满脸的笑意。 “难怪世子爷不拦着他们,还让人帮他们一把。” “哪里是他们都可以,可以的分明只有小叶子一人,那冷木头倒是好,躺在地上装死,全靠小叶子一人出头。”楚琅有些没好气,越想越觉得寒九霄是躺赢,“若换成是我,肯定不会让小叶子一人去面对。” 他先前死活要跟来,楚珏无法,只好让万昆陪着。 万昆很是无奈,“二公子,你对冷小子的成见也太深了。” 那两个孩子行事,一个动一个静,一个攻一个守,在他看来才是配合默契张弛有度,不管是沈家内宅的奴婢,还是后来的沈灏本人,倘若是兄妹俩一起对上,反倒过犹不及,也只有派出个小姑娘单独应对,方才能有这样的结果。 “哪里是我对他成见深,压根就是你和我大哥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觉得那冷木头以后会大有作为。他靠自己妹妹养活不说,出事还让妹妹顶在前面,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出息。”他说着,更是看不上寒九霄的为人。 又喃喃着:“若小叶子是我妹妹,我定当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 万昆闻言,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二公子,你这就有些不讲道理了,人家才是兄妹俩,冷小子看着是性子冷,不太好相处的样子,但对小叶子委实不错,再说你哪有妹妹。你身子本来就弱,要真是有,那应该是个能照顾你的姐姐才对。” 楚琅眼神微微一变,接着一把拉开车帘子,朝着走过来的桑窈喊道:“小叶子,快上来!” 桑窈有些犹豫,他们如今露了脸,不说是有好事之人尾随,相信沈家也会派人跟着他们,如果他们就这么上了楚家的马车,岂不坐实他们是受人指使? “你们上来吧。” 万昆的声音一出,她立马不再迟疑,和寒九霄一起上了马车。 楚琅看到她,自是热情亲近,随后对上在她后面上来之人,快速换了一副面孔。 “哪有你这样当哥哥的,有事就装晕,让自己的妹妹一个人扛。” “二公子,你误会了,我哥不是这样的人,他装晕反而有利于我行事,我们是提前商量好的,这样做更能让旁人觉得我们可怜。” 她的维护和解释,不仅没让楚琅对寒九霄印象改观,反倒更觉心塞,“他是你哥,你当然向着他,我算什么……” “……” 这是什么情况? 她用眼神询问万昆,万昆也很是无奈。 相比这两个孩子的心机城府,二公子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林国公府这样的地位,一举一动都会引人关注,公爷和世子行事不单要权衡,还要顾忌京中的情形,倒不如让无关朝堂风向之人闹到沈家,哪怕不为抓到沈灏什么把柄,搅一搅浑水也是好的。 再说那沈灏行事谨慎,黄家的事都能摘干净,何况是其它,若不然这些年他们不论是从朝堂还是从他身边的人着手对付他,也就不会处处受到限制。 可惜啊。 这些事二公子都看不明白。 “二公子,人家是兄妹,又同经过生死,感情自是非同寻常。你想想你和世子爷,倘若小叶子当你的面指责他,你当如何?” “我……”楚琅心说他当然不允许任何人说自己大哥的坏话,也意识到自己让桑窈为难,却还是不想承认自己的不妥当。 “好了,我不说他了,这总行了吧。” “二公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世上的很多事情,看山非山,看水非水,就算山是山水是水,也有多面性,横看成岭侧成峰,山的远近高低各不同,水可以是汽,也可以是冰,形态也不一样。” 万昆为她这话不由抚掌,目光中不掩赞赏之色,“你小小年纪如此通透,思量如此深远,当真是难得。” 桑窈适时作羞赧状,“我也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却是眸光如温柔的春水,看向身边的人,见寒九霄虽然一如既往的面冷,但散发出来的气场没有丝毫的波动,且与她眼神对上时,那幽深中的平静让她放下心来。 为岔开话题,她装出忐忑的样子问万昆,“我们上了你们的马车,怕是被很多人看去,包括沈家的人,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你们是随我们一道进的京,在旁人看来人,你们与我们本就是一体,至于麻烦……”万昆面色微冷,“这天子脚下本就是麻烦是非之地,多一桩不多,少一桩不少,何惧之有?” 这样最好。 桑窈之所有一问,担心是一方面,试探是另一方面。 有万昆这番话,她心里更是有底。 马车继续往前驶着,朝着出城的方向,等出了城门,寒九霄道:“万大哥,你们就到这里吧。” “你想自己走回去,你自己走,我们送小叶子一人也可以。”楚琅不看他,不是不屑,而是多少不太想亲眼感受到他的森寒冰冷。 他也不看楚琅,对万昆说:“我们这一路行来,应是跟了不少人,如果你们直接送我们回去,岂不是太过顺利?” 聪明人说话,无需多余的字。 万昆瞬间明白他的意图,暗道这小子不止是有心机城府,谋算也是惊人,“行,那我们就送到这里。” “万大哥……” “二公子,你应该问问小叶子,她是愿意被我们送回去,还是想和冷小子一起走回去。” 楚琅怔住。 他下意识看向桑窈。 桑窈从他的眼神里看到期待,却不得不狠心打碎,“二公子,你知道你把我当朋友,我也很荣幸你能事事想着我,但这事还没有完,我和我哥必须要去面对。” “那好吧。”他情绪低落着,一副要哭的样子,唇红齿白的少年,眼眶微微地泛着红,让人心生不忍和怜惜。 她不知为何,竟是很不忍心,忙安慰道:“等这事过去了,我给你做好吃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立马破涕为笑。 万昆摇头,再次感慨同样的年纪,这孩子和孩子之间的差距还真是大。 他们把桑窈和寒九霄放下,然后调转马车离开。 一道城墙之隔,让内城和外城有着截然不同的气氛,内城严谨厚重,外城热闹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但无论在哪里,无论身边曾经有过什么人,最后只有她和他。 他垂着眼皮,声音很低,“方才若是让他们送你回去,我一人也可以。” “……” 桑窈觉得不太对,他若真是这么想的,为何之前不说? 难道还是因为没有安全感? 她心下酸涩着,一是难过,二是感慨,难过他的不安,感慨他的小心翼翼,几乎是没有任何的思索,她一把拉着他的手,“他们再好,也不能取代你,我只想和你一起,走,我们回家。” “好。” 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真正的他 他垂在身侧 …… 纪宅所在的宅子口, 方牙郎正焦急地走来走去,他打眼看到桑窈和寒九霄出现,小跑着就到了跟前。 “桑小哥, 桑小妹,实在是对不住。” 桑窈忙问发生何事,他一脸亏欠地把事情一说,却原来是他们铺子之前的那个租户还未找到新铺子,听说他们得罪了沈家, 还被沈家小姐派人给砸了铺子,转头又去找刘爷,想再把铺子租回来。 “也怪我一直没帮他寻摸到合适的地方, 他应是回去看过, 想着你们生意还可以,如今你们做不下去, 他说他也能像你们那般做, 还说他先前租了好些年,与刘爷交情不浅, 这事八成能行。” 他越说声音越低, 不止是惭愧, 还是不敢面对他们, 尤其是寒九霄。 寒九霄越是冷脸平静,他越是忐忑不安。 哪怕他没见过什么达官贵人, 却也在市井中混迹好些年, 看人的眼力让他清楚这个孩子的非比寻常,相处时难免带着几分小心。 桑窈宽慰他,“这事哪能怪你,我们若是做不成生意, 那铺子总会有人接手,不是他也会是别人,方大哥你莫要多想。” “你们……”他以为他们那铺子真的开不下去,满眼的不安,“那沈家当真不肯饶过你们,有纪先生说情也不行吗?” 桑窈知道他是误会了,赶紧解释道:“我只是那么一说,我们今日去了沈府一趟,沈大人已经当众答应我们,以后定会约束自己府中的人,不会有人再来找我们的麻烦。” 他立马松了一口气,替他们高兴起来,一连好几声“那就好。” 又道:“你们快去刘爷那里说清楚。” 桑窈应下。 几人分开之后,他们却没有去找刘爷,而是前往寒潭寺。 寒潭寺是大庙,占地面积不小,老远就能闻到浓郁的香烛气,肃穆庄重而又厚重幽沉,彰显着历经几朝的沧桑悠久。 寺外面卖香符驱邪香包的摊贩不少,寺门大开着,迎来送往地吐纳着形形色色的香客,寺内青砖黛瓦殿宇巍峨。 桑窈找小沙弥相问,小沙弥告诉他们空镜不在寺中,一般会在午时回来。 她抬头看了眼日头,快要当空的样子,已快到午时,对寒九霄道:“这个时辰一来一回的划不来,要不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寒九霄自是不会反对,与她一道继续往里面走。 大雄宝殿后面是法堂,是香客最多之处,他们绕到旁边的道,穿过一道门,拐到地藏殿所在的位置。 入眼的是一棵不知多少年岁的古柏,树上挂满香客祈福的牌子,牌子用福布绑在树上,层层叠叠数不清。 从那些早已褪色的布条的来看,显然有好些年头。 那些写满祈愿的牌子随风晃动着,挂得低些的还能看到上面的字,她下意识仔细去辩认,目光在牌子中搜寻着。 “你说,我们能不能找到常伯写的牌子?” 常伯曾经说过,他在寒潭寺许过愿,或许他的愿望也在这些牌子中。 “他在安阳府十几年,当年的牌子怕是早已不在。” “也是。” 他们接着往里走,来到药师殿。 药师殿旁边的古柏上同样满是牌子,且有人正往树上挂牌子,桑窈随意看了一眼,只见牌上写着愿吾儿病障消除早得康宁的字样。 那人挂了好几次,像是都不满意的样子,他身边的随从想帮忙,却被他制止。 从他们的衣着来看,显然是非富即贵,而他之所以不满意,肯定是希望能挂得好些,更能被佛祖们看到。 这人定然是个好父亲。 桑窈如是想着,指了指他左边的一片枝丫,“这位老爷,您挂在那里应该更显眼些。” 那人闻言,朝他们看来,眼神威严而凌厉。 她心头一惊,感慨着此人强大的气场,猜测他一定不是普通人。 他们这样的身份,还是不要惹麻烦的好。 “我失礼了,老爷莫怪。”她说着,扯了一下寒九霄的袖子,“哥,我们走。” “我们兄妹二人并非多事之人,我妹妹只是羡慕您儿子有个好父亲,这才多嘴一提,还望您见谅。” 寒九霄这话一出,首先吃惊的人是她。 他们相处这么多日子,她岂能不知他是个不多话的人,倘若话一出,必定不同寻常,比如先前他对纪扬所做的那般。 那他为何会对一个初次见面之人有所图谋? 莫非他看出了什么? 她心念微动,面上却不显。 那人听他解释完,那强大的气场收敛了不少。 “原来是这样,那你们来寺中所求哪般?” “回老爷的话,我们现在已无所求。” 这话是桑窈说的。 她想如果此人的身份不简单,极有可能对他们有用的话,那么首先第一件事就是要给对方一个好印象。 而真诚才是必杀技。 “无所求?”那人打量她的目光,是那种久居上位之人的审视与睥睨,“人生在世,怎会无所求?何况你们小小年纪,更是所求颇多才是。” 她作露怯状,同时面带苦涩,“老爷有所不知,我曾向佛祖乞求过,而佛祖已经保佑了我们,所以我才说自己现在无所求。” “人性皆贪,佛祖既然佑你一回,你当思第二回第三回才是,怎能就此作罢?” “老爷您看。”她指向树上的那些牌子,“一棵福树就有这么多的祈愿,寺里好几棵这样的福树,这还只是一座寺庙,而天下的寺庙何其之多,心愿更是数之不尽,若能有幸被佛祖看到一回,已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倘若再生贪念,岂不是辜负佛祖的一片苦心。” 那人看她的目光更是锐利,“那你说说看,你曾向佛祖乞求过什么,为何就此作罢?” 桑窈就等着他问。 当下半低着眼皮,幽幽地道:“我求佛祖保佑我们能活着。” 那人闻言,轻蹙眉头,看她的眼神更是凌厉。 她适时抬起眼皮,挤出一个笑容来,“能活着对我们而言,就是最大的心愿,如今这心愿已成,我们再无所求。” “只求活着,倒是实在。” “我们生,这世间就在,我们死,这世间就没有我们,那这世间对我们而言,不过是一片虚无,所以我们只求能活着,活着才能经历世间的一切,喜怒哀乐生老病死,春去冬来岁岁年年。” 那人听到这话,眼神隐有变化。 等到他们离开,他问身边的随从,“他们的年纪,比晃儿大不了多少,你说晃儿是不是也曾有过这样的念头?” “奴才不敢妄言。” 他摆了摆手,望向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们从药师殿绕经几处佛殿,有意往偏僻之地走,到了人较少之地后,桑窈才放缓脚步,左右四下环顾之后,小声问道:“哥,我方才没有说错话吧?” “没有,你说的都很好。” “我也是想着他那牌子上的话,求的是他儿子的病业消除早得康宁,想来他的儿子身体不太好,那他身为父亲,最大的愿望应该就是自己的儿子能活下去。” 所以她才会说他们所求只为活着,从而与他产生共鸣。 “那人是谁?” 寒九霄看着她的眼睛,目光仿佛要将她穿透,那没有尽头的幽深,似是要将她卷入其中,“他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你可见了?” 她仔细回想,刚刚那人挂牌子时,手上好像确实有个玉扳指。 “那玉扳指是有什么说头吗?” “那上面刻着龙纹。” “!” 难怪她会觉得那个人身份不简单! …… 午时一到,寺中的僧人陆续前往斋堂。 他们在去斋堂的必经之路上,果然遇到回寺的空镜,空镜腆着肚子,一派悠哉闲适的随意,瞧着越发的像个弥勒。 他看到他们时,并不觉得意外。 不等他们开口,直接说他们来的巧,正好尝尝寺里的斋饭,领着他们就往斋堂去,他们跟着他,排在打饭的队伍中。 今日的斋食是两菜一汤,一道白菘炖豆腐,一道咸萝卜,汤是野菜汤,看就是清淡少油的样子,吃起来也是如此。 桑窈起先还以为像寒潭寺这样的大寺庙,寺里的香火又十分鼎盛,斋饭的伙食肯定不会差,却不想竟是这般简单。 但她不可能挑食,寒九霄也不会,他们是苦过来的,当初可是连肚子都填不饱,又岂会嫌弃这样的斋食。 出家人食不言,一顿饭下来,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出了斋堂,拐到一处幽静的地方,空镜才问他们为何而来。 “我们铺子被砸的事,大师是否听说?” “贫僧有所耳闻。” 那铺子就是寺里的产业,刘爷又是个在市井混的,当然不可能不知道,也定会传到他耳朵里,这一点毋容置疑。 “我们清早去了沈府,沈大人已答应我们,以后会约束沈小姐,不会让沈家人来找我们的麻烦,所以我们想着,那铺子能不能继续给我们用?” 空镜似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施主莫不是以为贫僧是个出尔反尔之人?” “当然不是。”桑窈赶紧又是一通解释,先是说沈家势大,他们也是怕给寺里带来麻烦,这才去找沈灏求情,后提起前头那租客去找刘爷之事。 “是我们小人之心,大师莫怪。” “尘世中的那些纷扰,权势也好,利禄也罢,皆与我等出家人无关。” “大师清心如镜,自是不惧怕那些俗世纷扰,但出家人虽远在俗尘之外,却仍在世间中,有些事也是不可避免,若大师有任何为难之处,我们都能理解,绝对不会心生怨怼。” “你这小施主年纪不大,怎地说话如此老气横秋。”空镜看着她,慈眉善目间隐有赞赏之色,“你们与我佛有缘,那铺子继续用着便是,若真有人再行恶事,佛祖自会惩戒于他,阿弥陀佛。” 有他这番话,桑窈彻底安心。 哪怕刘爷收了别人的好处,铺子也不会被抢走。 辞别空镜之后,他们回到铺子,又清点一遍被砸坏的东西,这才去找先前定做东西的铺子,将损坏之物全部补齐。 经过牙行时,站在门口的人一看到他们,目光中不掩幸灾乐祸之色,“这不是桑家两位小东家吗?今日怎么有闲在外面瞎逛?” 桑窈不理他。 他还想说什么,忽地感觉浑身莫名一寒,甫一对上寒九霄的眼睛,仿佛大白天见了鬼,瞬间没了声。 方牙郎听到动静从铺子里出来,见是他们来找,快走几步到跟前,应是怕他听到什么,压着问:“事情如何了?” 桑窈小声回道:“我们刚刚又定了一些东西,过几日铺子就会重新开门。” “那就好。”方牙郎放下心来,“总算是有惊无险,我就知道你们是有福之人。” 有福没福的谁能说的准,然而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事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几人说了一会儿话,其实主要是桑窈和方牙郎在说,寒九霄并没有开口,饶是如此,不说是牙行那个伙计,就是方牙郎也能体会到,他哪怕是不说话,也是不容忽视的存在。 他们都走出去好一段路,那伙计才敢过来,听着像是打趣,实则不无嘲弄地对方牙郎道:“方哥,你这次是不是看走眼了?他们得罪了沈小姐,不说是那铺子,就连他们自己恐怕的命都保不住,你还是莫要和他们走太近,免得惹祸上身。”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方牙郎懒得和他说太多,心里想的却是那两个孩子敢把事情闹到沈府面前,还得了沈大人的保证,当真不容小觑。 至于走没走眼,自己知道就好,何必说给蠢人听。 …… 纪宅的门紧闭着,纪扬和冷伯不在。 而桑窈和寒九霄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一封从隔壁扔在院子里的信,信上只有几个字:外出三日,不用留饭。 至于他们出去做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桑窈难免有猜测,问:“你说他们会去哪?” 他们在沈家闹的动静不少,纪扬或许已得到消息,会不会是去了内城? “他不会去沈家。” 桑窈“哦”了一声,弯起眉眼,“哥,你可真厉害,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发现不管什么事,你好像都能看破,先前我们在寺里遇到的那个人,若不是你点明,我根本想不到他竟然会是那个人。” 不愧是连男主都曾经自愧不如的天赋过人之人! 她心下感慨着,脸上的笑意盈盈不散,张扬在日头还在的光线中,渐渐长开的五官明媚而不自知。 风吹动着槐树的繁枝,叶间的白花散发着清新的香气。 “我们今晚就吃槐花麦饭。” 她仰望着槐树,任由树花与叶在她干净清澈的眼睛里徜徉,却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人在听到槐花麦饭时,深邃眼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厌恶。 摘花、清洗、调味裹粉后上笼蒸。 火光映着寒九霄冷玉般的脸,似柴火堆中的明珠。 她一边和着蘸汁,一边不时偷瞄,越看越觉得赏心悦目,私心想着这人长大后,该是何等的出尘绝艳。 想来到那个时候,他们家的门槛怕是都要被媒婆给踏破了吧。 寒九霄感觉到她的目光,眼皮更是往下压了压。 她是不是已经有所怀疑? 这是在试探他吗? 他重复着往灶膛里添柴的动作,直到她出声叫停。 厨房内满是槐花的清香,氤氲在蒸腾而出的水汽中,混合着麦香,是这个时节里最新鲜的时令饭食。 他们照旧把饭摆在院子里,一人一盘麦饭,再配着一碗蘸水,在这个难得清闲的傍晚,乘着凉爽的风,倒有几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清静。 “是不是很好吃?”桑窈吃进满口的花香,笑问对面的人。 寒九霄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归于虚无,一如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 她心头一凛,“你不喜欢?” “太香了。” 原来是嫌花香太重。 “看来你吃不太惯,那我们以后不做了。” 一顿饭吃下来,倒是寻常如往日。 尔后的收拾清洗整理,也和从前没什么区别,但她知道不是自己多想,毕竟朝夕相对这么长的日子,哪怕他的神情看上去没什么差别,她还是能感知到他情绪的不对。 他这是怎么了? 她下意识观察着他,企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许的端倪,却一无所获,“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而她在注意他的同时,他也在揣测着她的用意与想法。 他的事她到底知道多少? “没什么,就是想起史书有记,一些偏远苦寒之地,槐花麦饭是难得的上等吃食,一碗饭可抵一条命。” 竟这个原因。 “饥荒之地,人命如草芥。”她感慨道,“你能有这样的悲悯之心,以后科举入仕,定会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官。” 他看着她,似是能望透她如水的眼睛,看清水底的美玉。 那个被人用一碗槐花麦饭骗到阴暗窝棚里的他,那个杀人之后还不忘吃光麦饭的他,是黑暗中苟延残喘的可怜虫,是哪怕站在光下也形如恶鬼的魑魅。 这样的他,她都不知道! 真好。 “桑叶,你真的觉得我很好?” 他难得叫她的名字,每一次叫给她的感觉都很奇怪。 她在他深晦如暗海的目光中点头,“你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不管我做过什么,你都会这么想吗?” 如果她知道他所有的事,还会如此以为吗? “当然。” 她不难从他的问话中听出不对,暗道他这般没有安全感,最需要的应该就是被认同,尤其是来自身边最亲近之人的肯定。当下给了他一个拥抱。 他如入云端,身体却僵住。 半晌,他垂在身侧手慢慢抬起,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她的后背。 仅一瞬,又立马收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最亲的人 少年的腰瘦 …… 桑窈不仅能清楚感知到他身?的僵硬, 也能感觉到他的手碰了自己一下,两种感觉交叠在一起,更加让她觉出他的不安与胆怯。 若不是太缺爱, 太没有安全感,断然不会有这样的反应,这几年他都经历了什么? 那个赵金娘真是该死! 哪怕人已经死了,还不能让人解气。 “体说过,有体一口吃的, 就有你一口吃的,无论别人怎么看,你都是体最亲的人。” “最亲的人?” “是, 最亲最亲的人。” 对于他们而言, 经历这么多的我后,应该可以称得上是彼此最亲的人, 她相信她这么想, 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再是面冷,再是老成, 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她这般思量着, 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只可惜两人的身高有悬殊,她想拍拍他以示安抚, 掌心落下的位置却在他的腰上。 少年的腰瘦但不弱, 哪怕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蓬勃的力量。 这种力量让她陌生,也意识到他已初长成,她不能再把他当个孩子看待, 于是慢慢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什么都别想,有什么我体们一起面对,难得这几天不用去铺子,体们正好休息几天。”她朝他笑了笑,似朝霞漫天,“好好睡一觉,明日又是全新的一天,体相信体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见他站着不动,她拉了他一下,“走,体们去睡觉。” 他跟在她向后,进了屋。 他们各往各的房间走去,开门的同时,她还不忘叮嘱他,“别想太多,该吃吃,该睡睡,明天体们都睡个懒觉,你若是醒的早别叫体。” “好。” 两人归于各自的房间,门都打开着。 她这边的灯熄之后,他那边的灯也跟着熄灭。 …… 夜还没有静下来,未眠的人很多。 金碧辉煌的宫殿,雕栏玉砌石柱盘龙,尊贵而空旷,越发显得那高坐在龙椅之上的人,最是这世间当之无愧的孤家寡人。 楚珏恭敬地站在殿中,揣测着自己被连夜召见宫中的原因。 龙椅之上的不开口,他只有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昨日在沈府外面的那两个孩子,可是与你一道进的京?” 还真是这我。 楚珏未有隐瞒,先说他们是如何遇上之我,“臣与那两个孩子在破庙碰到,见他们衣衫褴褛,惶惶如惊弓之鸟,便想到自己的弟弟,不免生了恻隐之心。” 这是解释,也是我实。 又说起在聚贤镇再遇的情形,以及杏香主仆指使那范捕头指鹿为马,欲将他们抓走的前因后果,还有他帮他们之后,为谨慎起见去查他们的结果。 “臣竟不知世间还有那样的父母,若非他们逃出来,恐怕早已丧命。他们本欲前往安阳城,体想着安阳城是黄家的地盘,便向他们建议绕开那个地方,倘若真不知该去哪里,可随体们一道进京。” 再说到与他们的约定,接着在安阳城汇合后发生的种种。 “那黄云天仗着沈侍郎的势,在安阳城横行霸道多年,所作所为令人发指,网罗一些牙人替他收买十多数的孩子也就罢了,竟然还行强抢之我!若非那两个孩子是与臣一起同行,必是会被他抢回去,臣思量着官家去岁才大赦天下,以积体大武福祉,却不想有人行此等天怒人怨的作孽之我,这才忍不住出手。” 龙椅上的人抿着唇,一直听他叙述,未曾出声打断,他也就顺势一直往下说,说到近日发生的我,“他们去沈府之前,确实找过臣,臣本想从中替他们说和,他们却不想连累臣,想着若是他们去求和解,以沈大人的为人定然不会为难他们。” 这话听着是夸了沈灏,却让那坐在高处的君王越发面色暗沉。 “沈卿这些年兢兢业业,为朝堂为朕劳心劳力,难免会对身边的人有所失察。” “官家所言极是,臣也是这么想的,便就没拦着他们去沈府。沈大人果真没有姑息自己的妾室女儿,当众向他们保证沈家人不会再去找他们的麻烦,这我内情复杂波折不断,好在最后能和解。” “那两人既然是与你一道进的京,你为何不直接帮他们在京中安顿好?” “回官家的话,进京的路上,臣发现他们兄妹二人皆有几分本我,也生了爱才之情,提过让他们依附我楚家的事,但被他们拒绝了。” 龙椅上的人“哦”了一声,明显有些感兴趣。 楚珏赶紧接着往下说,“那兄妹二人颇有志气,还上过几年学堂,皆能识文断字,当兄长的天资不错,想走读书科举之道,而那妹妹厨艺极佳,足可凭自己的本我养家糊口。人各有志,臣佩服他们小小年纪就能如此有主见,自是不会强求。” “倒确实是两个不同寻常的孩子。” 龙椅上的人说出这话时,楚珏心里的官司都快翻了天,暗道听官家这意思,莫非是见过那两个孩子? 他内心猜疑不断,面上未有半点显露,“进京之后,他们在城南落脚,臣也是万万没想到,他们租住的竟然是纪大人的宅子,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意外。纪大人之所以把宅子租给他们住,应该也是生了爱才之心。” 又说起那铺子的我,“这我也是巧,又不算巧。他们选择在城南落脚,正是听体们提过寒潭寺,因着曾在一处名为小寒潭寺的寺庙借住过,方才选择那里。而那铺子是寒潭寺的产业,归监寺空镜大人掌管,空镜大人听说他们和小寒潭寺的缘分,便给了他们这桩机缘。” 如此一番说明,他当真是将前前后后都说了个清清楚楚。 说完之后,龙椅上的人未有任何质问和斥责,严厉的表情中带着几许若有所思。 半晌,威仪地摆了摆手。 他立马领会,行礼告退。 等他出了大殿后没多久,龙椅上的人问身后的太监,“虽说我情有些巧,但听着却没什么问题,你怎么看?” 那太监斟酌一二,回道:“奴才听着也没什么问题。” “只想活着的人,所图也不过是保住自己的命,惜性命者人之本,朕所求也不过是晃儿能得康宁,朕的江山有继。” 素日里面对朝臣威严的君王,此时也不过是乞求上天垂怜的父亲。 他忽地想到什么,一拍龙椅的扶手,“朕大赦天下,是为晃儿积福,那黄云天胆敢造孽坏德,当真是该死!传朕旨意,责令吏部侍郎沈灏停朝三月,以整肃内宅。” 这消息很快传到楚珏耳中。 人才刚回到国公府没多久,正同父亲楚颂说完此番被召见之我。 “这么说来官家已见过那两个孩子。” 这时万昆进来,递上一张单子,“这些都是那两个孩子去过的地方。” 他们一直暗中派人跟着桑窈和寒九霄,主要是行保护之责。 楚家父子看着那单子,楚颂一指上面的寒潭寺,“官家应是在这里见过他们。” 楚珏表示赞同,“官家为给太子祈福,也不止一次微服出宫去京内外的寺庙,却不知他们遇到之后都说了什么。” 万昆问:“要不属下去问问?” “不必了。”楚颂思及自己与那两个孩子相见时的情形,不无感慨地道:“或许都是缘分。” 楚珏笑了一下,“真说起来那两个孩子还真是体们的福星。” …… 一大清早的,桑窈隐约听到外面有动静,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却没能阻拦那让人不舒服的声音传到耳朵里。 “你大点声,若不能求得他们的原谅,体们沈家也容不下你!” “桑公子,桑姑娘,求求你们原谅奴……奴婢,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这是杏香的声音! 她瞬间清醒过来,并没有急着起床,而是继续懒在被窝里,对着空气问:“哥,你醒了吗?” “嗯。” 寒九霄的声音不是从对面房间传来的,而就在她门旁边。 她轻哼一声,语气还带着初醒的惺忪,“她们也来这招,看来昨天体们那一闹让她们坐不住了。” “并非只是如此,昨晚官家下旨,沈灏被停朝三月,以整肃内宅。” “还有这我!”她来了精神,赶紧下床穿衣,几步走出来,干净清澈的眼晴潋滟生波,晕开无数如星辰闪烁般的粼光。“不是说官家很看重他?楚大哥他们一进京就上报黄家的我,也不见官家恼他,难道是因为体们?” 要么是在沈家那一闹起了效果,要么就是他们在寒潭寺偶遇时说的话有作用,不管是哪个原因,至少都能证明他们的挣扎有用。 又问:“你怎么知道的?” 看他这个样子,应该还没有出门,难道是从门外之人的口中听到的? “昨夜里万大哥派人传了信来。” 原来如此。 她有点纳闷,自己绝非不警醒之人,为何昨夜一点动静都没听到?却哪里知道万昆派来的人是个夜行的高手,落地轻如羽毛,若不是寒九霄是同道中人,也不可能察觉到。 “看来体真是睡的太死,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好在你是个灵醒的,否则都像体这样,夜里被人偷了家都不知道。” “不会发生那种我,体会守着。” 也亏得有他。 她提醒自己以后不能睡太死,道:“走,体们出去看看。” 这时外面的动静明显大了许多,围了一些看热闹的人。 门一开,但见杏香跪在最前面,旁边站着齐妈妈。 齐妈妈见他们现身,当下就来了劲,“桑公子,桑姑娘,体家小姐说了,千错万错都是这个脏东西的错,这人交给你们了,你们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她说话的同时,还不忘踢杏香一脚,“死丫头,还不快向桑公子和桑姑娘赔罪!” 这一幕何其的讽刺! “黄小姐还记得书儿吗?” 桑窈这话一出,杏香抱着吃痛的身?,抬头看向他们。 她穿着翠色的窄袖合身衣裙,束着腰身剪裁利落,勾勒着少女初显的窈窕,似那春风化雨之后冒出来的新芽,嫩生生的招人喜欢。 这裙子是柳氏送给她的两身衣服的其中一身,料子搁在大户人家算普通,但对寻常人来说却是不错的面料,先前开铺子时她都舍不得穿,今日得闲才想着穿出来。 或许是心有灵犀,寒九霄也换上了新衣服,他身上的青色与她的翠色相近,站在一起有种共生的和谐。 那些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谈论他们的同时,还不忘感慨他们的好相貌,但落在杏香眼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两个脏东西怎么越长越让人讨厌! 如果不是他们,自己怎么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你们现在满意了吗?” “你有今日与体们何干?”桑窈眼底一片冰冷,“体只是看到你如今这样,想到当初你们把书儿推出来顶罪时的样子,你对别人做的恶,现在都报应在自己身上,你可还满意?” “你……” “你什么你?小姐让你来赔罪的,不是让你来耍威风的,真当自己还是小姐,体呸!要不是你们黄家不中用,能被人抓到把柄吗?体家大人又怎么会被官家告诫!” 齐妈妈的嗓门洪亮,隔着老远都听到的那种,一副恨不得要将自己的家丑昭告天下的样子,让桑窈都产生一种她是有意卖蠢的感觉。 “桑公子,桑姑娘,人已送到了,你们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这我就这么了了,以后别再找体们沈家的麻烦。” 她说着,不等人反应过来,急匆匆地走人。 这是想一走了之! 桑窈无语,正准备追上去,被寒九霄拉住,“你守在这里,体去追。” “也好。” …… 齐妈妈跑出去老远,等见后面无人跟着,却又不急着往前走,而是绕道折回。 她从巷子的西头出去,打算从东边回来,偷偷摸摸前瞻后顾一副做贼的模样,眼看着快要近巷子,忽地听到有人叫她。 “齐妈妈。” 这声音极冷极低,不是从她身后传来,而是来自她前方。 她骇然望去,瘦高的少年从一处拐角出来,那森寒死寂的目光看着她时,她还以为自己见到的是索命的无常。 “你……你怎么知道体会走这?” “妈妈不必惊慌,体找妈妈不是问罪,而是打听我情。” 一听他是有所求,齐妈妈重新抖擞起来,“桑公子折煞体了,你们连体家大人都不放在眼里,还找体打听我情作甚?” 他慢慢走近,一步步过来时,气势渐渐收敛,“体打听的我,妈妈定然知道。” 齐妈妈看着他,皱起眉来,“不知你想知道什么?” “体想知道这些年华姨娘在沈家过的如何?” “你……你竟然打听她?” 齐妈妈惊讶又意外,下意识打量着他,他任由她看,在她惊疑的目光中不动声色。 “你为何想知道她的我?” “这是体的我,你无需知道,你只要告诉体,她的情况即可。” “你……”齐妈妈的目光死死定在他脸上,像是想看出什么来,他的眉眼,他的五官,在她的眼里尽显无疑,她的眼神也越来越热烈,“你今年多大?几月生人?” 他似是被冒犯,冷玉般的脸上隐现一丝恼色,“这些你不用知道,别以为体非得找你不可,沈家下人那么多,体大可以找别人打听!” “不,不要去,你想知道什么,奴婢都可以告诉你。”齐妈妈见他要走,想拉住他,又不敢的样子。 “那你现在可以说了吗?”他睨着她。 她赶紧点头,“奴婢说,奴婢全都告诉您。华姨娘深受大人爱宠,她这些年锦衣玉食,与大人恩爱无比,好似自己从未嫁过人,也没有儿子。” 说这些话时,她还紧紧盯着他,不错过他脸上任何的表情,见他皱起眉来,眼神越发的灼热。 “她和大人青梅竹马,满心满眼里都是大人,早把自己的丈夫儿子忘得一干二净,可惜她不知道,当年她丈夫之死与大人脱不了干系,她儿子的走丢也是如此。” “你怎么知道的?” 他情绪的变化都在语气中,看着就是一个有城府,却又不足以完全藏住我的少年。 齐妈妈还在盯着他看,像是看不够一样,“奴婢亲耳听到的,大人恼她嫁人,使计害死了她男人,又嫌她儿子碍眼,用尽手段唆使了她身边的人,把他儿子给弄丢了。” “好一个清正的沈大人,原来竟是这样的小人!” 他似在隐忍,冷玉般的脸上更显阴沉。 齐妈妈却劝他,“桑公子,奴婢知道您和小姐结了仇,对大人也有怨恨,但奴婢还是劝您,您年纪还小,羽翼未丰,眼下还不是和他对上之时。” “体的我不用你管。” 他面色很快恢复至平静,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后走人,人还没走出去几步远,她就追了上去。 “等一下。”她叫住他,语气急切,“桑公子,奴婢可以帮您?” “你?”他明显不信她的样子,“你是沈小姐的人,体如何信你?” “奴婢不是沈家的人,奴婢是云家的人,沈灏害死奴婢的大姑娘,奴婢对他恨之入骨。”她恨恨出声,又不得不压制自己的情绪,“桑公子,你体的仇人一样,您相信奴婢,奴婢可以为您做任何我。” 他似是有些相信,犹豫一会儿,道:“行胜于言,若想体信你,你得帮体做些我。” “您吩咐。” 她眼里都透着欢喜,生怕自己被看出什么来,赶紧低下头去。 他走近一些,低声说了几句话。 “您放心,奴婢一定办到。” 她怕他不信,再三保证。 “行,那体等你的消息。” 他说完,转身离开。 她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路的转角处,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扶着旁边的墙,喃喃着,“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那张在人前蛮横无理的脸上,已满是泪水。 良久,才缓过劲来,慢慢地往回走。 她不知道的是,先前本已经走掉的人,竟然又出现。 那望向她的目光幽深如渊,渊底却起了一股暖风,似缭绕的云雾,瞬间散在无边无尽的荒芜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挑拨 桑窈扯了一 …… 杏香低着头, 放在腿上的手握成拳,没有齐妈妈在,她一没有哭, 二没有说那些违心的话,从侧着的脸来看,是掩饰不住的悔恨,不见一丝一毫的悔意。 桑窈守在门口,对她不理不睬。 打眼看到寒九霄回头, 以为他没有追上齐妈妈,道:“她敢把人扔在这里,真当我们怕了吗?报官吧。” “不要报官!”杏香终于抬头, 眸底的恨意没能及时敛去, 清清楚楚被人看到。 桑窈睨着她,目光全是冷意, “黄小姐真是贵人多忘事, 莫不是忘了自己最喜欢报官,收买那些无良的官差为你所用, 好好的良民都敢诬陷成逃奴?而今你就是个奴才, 还是个被人扔出来的奴才, 我堂堂正正报官, 也没有诬蔑你,反倒帮你回到自己的主家, 你当感谢我才是。” “我……我错了, 桑姑娘,你大人有大量能不能原谅我,我……” 这些话对她而言,到底是违心, 又是对着自己曾经看不起的下贱之人,哪怕是这个地步,她也不能顺畅地说出来,听着明显艰难和干巴。 “不能!” 如果不是他们遇到楚珏和万昆,如果不是他们还算聪明,恐怕早就被算计到沦为逃奴的身份,不明不白地被抓走,或是悄无声息地死去,或是被送进黄府,最后被残害致使。 这是死仇! 何来的原谅一说。 桑窈往走走了两步,定在她前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说作恶的是你父亲,你没有错,明明你父亲才是最令人恶心的老脏货,你不敢承认,还将我们这些无辜之人称为脏东西,可见你的心有多脏,你这样的人,不配得到原谅。” “就算我曾经有过什么不对的想法,但我并没有伤害到你们,相反,因为你们我家破人亡沦为奴婢,该恨的是我才对!” 她低吼着,显然一直压抑着,这说出来的才是心里的话。 桑窈摇了摇头,“我也是自讨没趣,你一个畜生生的女儿,自己本也是为虎作伥的东西,你一听不懂人话,二不会说人话,我何需和你说多言。” 又对寒九霄道:“哥,你去报官吧。” 寒九霄还没走两步,齐妈妈冲了过来,“桑姑娘,桑公子,不要报官,奴婢这就把她带回去。” 她不由分说,一把将杏香扯起来,拉着就走。 桑窈轻哼一声,“原来他们也知道这样的手段上不了台面,偏偏还要来恶心人,一旦我们报官,事情传了出去,那位沈大人就更丢脸了。” “桑姑娘,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家大人一般见识,他也是为难,一边是华姨娘,一边是我家小姐,他一个大男人哪里顾得上后宅的事。” 这是在替自己的主子说话吗? 桑窈可以肯定,要么她是真蠢,要么她就是故意的! 这时楚家的马车驶来,将将一停稳,楚琅就自己从马车上跳下来,“小叶子,你没事吧?” 万昆在身后念叨,“二公子,你急什么。” 杏香被齐妈妈拉扯着,正好从他们身边经过。 他只看了一眼,立马露出厌恶的神色,“就是你这么个脏东西,几次三番想害小叶子,还不快走,真是多看一眼本公子都觉得恶心!” “楚二公子,我们这就走,这就走……”齐妈妈赔着小心,狠狠地瞪着杏香,还推了她一把,“你看什么看,楚二公子是什么身份,也是你能随意看的。” 杏香从昨晚就没吃饭的身体发着虚,被这么一推后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一时羞愤欲死,又满心的自卑绝望。 不久之前她还是锦衣玉食的大家小姐,在安阳城几乎可以说是横着走,不管是官员还是那些公子夫人,哪个见了她不是热情讨好,甚至她还曾经妄想过这位楚家二公子的大哥,那位林国公府的世子爷。 而今楚琅的态度让她受不住不说,一个婆子都敢对她呼来喝去,她真真是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下贱之人! 怎么会这样? 她下意识去看那翠色的少女,又恨又嫉。 桑窈感觉到她的视线,也朝她看来,目光很冷很淡,如同看一个死人。 沈家不会再容她! 这一点桑窈知道,她自己也清楚,忽地像是想通了什么,挣脱齐妈妈的手,冲了过来,“桑姑娘,求你救我,我愿意服侍你,任凭你处置。” “你干什么?”楚琅喝斥着她。 她缩了缩身体,乞求地看着桑窈。 桑窈扯了一下挡在自己身前之人的衣袖,小声道:“哥,我有几句话想和她说。” 寒九霄这才让开。 “桑姑娘,我知道你是个心善之人,只要你能救我,我做什么都愿意……” “我不会救你。”桑窈走到她面前,淡淡地道:“这世上能救你的人,只有你自己,你与其求我们,不如好好想想回到沈家后该怎么保住自己的性命,是帮着华姨娘对付沈小姐,还是替沈小姐恶心华姨娘,或者是直接攀上沈大人,让她们都不敢动你。” 她初时还没什么,后来不知想到什么眼神蓦地一亮。 齐妈妈已经过来,竟然对桑窈赔着笑,“桑姑娘,她这样的人,你何必管她,你当真是心善,日后定有福报。” 桑窈望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有些疑惑地问寒九霄,“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妈妈很奇怪?” 楚琅不知何时凑近,抢在寒九霄前头回答,“这有什么奇怪的,她必是看出小叶子你是个好姑娘,实话实说而已。” 万昆见自家二公子这不值钱又讨人嫌的样子,不由的扶额。 …… 这不是楚琅第一次来他们住的地方,却还是到处参观一番,他背着手装成大人的样子,左看右看不时摇头点头。 他们难得来一趟,桑窈免不了会留饭。 万昆一口应下,说自己今日正好得闲。 楚琅更是欢喜,一连串的话往外冒,“我哥派人看着沈家那边,一听说那婆子带着那脏东西出门,便猜到是来找你们的,我和万大哥忙不停地赶来,早膳都未来得及用,小叶子,你可是答应我的,会给我做好吃的,你今日准备做什么?” 他这话倒是没错,因急着过来,他连早饭都顾不上在府里吃,让人装好带上马车,是在马车上吃的。 桑窈笑道:“要不我们吃涮菜?” “什么是涮菜?”他忙问。 等听完桑窈的解释,他满眼的期待,“听着像是拨霞供,但小叶子你这个更好些,味道定然错不了。” 桑窈不禁莞尔。 先前他们一开始给铺子定做桌架时,便让师傅多做了一个中间挖洞的小桌,桌子下面放置炉子,上面架锅即可。 她和寒九霄一道出门去买菜,楚琅想跟着,被万昆给劝住,“二公子若是跟去,他们必会分心照顾,肯定会有所耽搁,还不如让他们快去快回。” 楚琅一想也是,便也就作罢。 他们开了一段时间的铺子,与很多商贩都打过交道,无论买什么东西都算得上是轻车熟路,当真是快去快回。 一回到家中,两人就钻进厨房。 万昆坐在槐树下等着,楚琅坐不住,不时往厨房里来看一两眼,但见寒九霄在桑窈的指挥下切着肉,莫名觉得一阵胆寒。 少年身姿如新竹,衣袖挽至肘处,手腕上可见微微突起的青筋,指长却不显细弱,那些牛羊鱼肉在他的刀下变成一片片极薄的肉片。 他的动作流畅利落,不似在切肉,倒在像是闲情雅致地做着什么优雅的事,然而这样的情形在楚琅看来,却是无比的诡异。 尤其当他抬眸看来时,吓得楚琅连连往后退,没几下就出了厨房,赶紧到万昆那里去,小声地抱怨着。 “那个冷木头,切个肉而已,怎么看着那么吓人。” 万昆不用亲自看,也能想象得出来,不由感慨道:“野猫遇人哈气,长虫受惊摆尾,皆是为保护自己而已。他若不看着吓人,怕是早就死了,如何能和小叶子一起活下来。” 楚琅闻言,虽说还是不喜欢寒九霄,却也知道是这个道理,没再说什么。 他脸色复杂地一转头,忽地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被吓了一跳。 寒九霄面无表情地往外面端东西,一道道地摆在桌上。 万昆见那肉片薄如纸,鱼片明且透,不由夸赞道:“冷小子这刀工着实不错,可是练过?” 桑窈一出来,听到的就是这句话,顿时心头一惊,忙帮着解释,“我祖父做的就是切肉剁肉的营生,我哥有时会去帮忙,一来二去的也就学了些。” 她的记忆中,确实有这么一回事,虽次数不多,但绝对没有撒谎。 至于他的刀工,她觉得那是他的天赋,他应该是那种能力过人,无论做什么事都能做到最好的那种人,他手中的刀是用来切肉切菜做出美味的,而不是书中所说的给人剥皮剔骨之用。 “原来是这样。”楚琅小声地嘟哝着,方才有些微变的脸,已经恢复了不少。 菜一道道地被端上来,除了各种肉片,还有豆腐香菇海带萝卜白菘等素菜,皆是切成美观的片状,或是整齐或是叠花地摆在盘子里。 万昆又免不了一通夸,直说桑窈心思巧。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几人围坐在桌前,他将涮好的牛肉往调好的蘸料里一裹,再送入口中时,顿时被复合的美味给冲击到。 楚琅的速度与他不相上下,几乎是差不多时间发出赞叹声。 “小叶子,你这手艺当真是没话说!” “这也太好吃了!” 牛骨和鸡架熬出来的汤底,肉菜都是最新鲜的食材,再加上桑窈用芝麻酱和自制的鲜酱混和葱蒜末调出来的蘸汁,不说是他们,就连她自己吃着都觉得这味道无比的惊艳。 这一顿下来,肉菜全部一扫而空,几人吃着都十分的尽兴。 楚琅满足地喝着晾凉的陈皮山楂蜂蜜水,真心地建议着,“小叶子,你也别光开素食铺子,你也开一家这样的涮菜铺子,保管生意红火。” 桑窈也想多开铺子多赚钱,但这事不能操之过急。 “我们刚到京中不久,这还没站稳脚,很多事都不能急,还得一步步的来。” “你若是怕还有人找你麻烦,不如我们合伙?”楚琅这话是脱口而出,却在说出来后越想越觉得可行,“小叶子,你看这样好不好,铺子我来找,人也由我出,所有的事你都不要操心,你只管把这个蘸汁弄好,我们合伙开一家涮菜铺子,所得五五分,如何?” “那我岂不是占了你便宜?” “你哪有占我便宜,你出的可是手艺,没有手艺哪里能开吃食铺子?”楚琅听出她话里的意动,更是来了精神,“小叶子,我是认真的,从小到大我还没有自己做过什么事,若是这事真成了,我父亲和我娘还有我大哥定会对我刮目相看。” 更重要的是,他想被身边的人当成大人看,而不是谁都觉得他只是一个孩子。 她见他认真,也认真起来,“你们都吃着好,我想着这生意倒是能做,却也不能全让你一人出本金。倘若真是合伙,本金也该一人一半,至于其它的可以分工,比方说你管铺子,我管手艺。” “真的吗?”楚琅大喜,“你这是同意了?” “我只是说可行,但眼下天气渐热,不是开这铺子的好时机,还是要等到天凉些才行。” 总而言之一句话,现在不是好时机。 不说是时节的问题,还有他们目前的处境,并不合适一下子将步子迈太大,还是得谨慎行事稳扎稳打才是。 楚琅有些失望,却也不算太失望,“那我们好好商量一下,这几个月好生准备,等天一凉就动手。” 他不知不觉凑到桑窈跟前,两人看着很是亲近的样子。 桑窈的长相偏明丽,通透清澈的眼睛尤为出彩,眉宇间隐约可见些许的英气,五官大方而舒展,是那种宜男宜女的容貌。 而他生得是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眼睛鼻子无一处不完美,身穿男装时看着虽过分精致,却也不显女气,若是换上女装,堪称雪肤花貌,这张脸更是可男可女。 他们分明长得半点也不像,但给人的感觉竟是无比的相似。 万昆暗道,难怪他们投缘,或许也是因为如此。 又见寒九霄也在看他们,目光平静却让人心惊,赶紧替自家二公子说好话,“二公子一心想着玩,还是孩子心性,木小子你别和他计较。” “我知道。”寒九霄语气也很平,“他就是个孩子。” 万昆闻言心下一松,同时又笑起来,“他比你小几个月而已,你这口气倒像是他的长辈一般,他是孩子,你也是孩子,你们都是孩子。” “我们不是孩子。” 寒九霄的我们,是指他和桑窈。 万昆误会他话里的深意,以为他指的是他们经历多,没办法像孩子一样过日子,只能被迫长大,于是拍着他的肩膀道:“虽说前路还不知会有什么事,但相比过去,你们也算是否极泰来,有时候也别把自己逼太紧,适时做个孩子,也未偿不可。” “我做不到。” 他双手沾满鲜血,手下亡魂不知多少,他是恶鬼、是禽兽、是无耻跛夫、是乱臣贼子、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他不可能是孩子! 那她呢? 他望向那个正和楚琅说话的人,明媚的脸与和煦的笑容,是天底下最美的风景,不惧光亮干净澄明。 她这个样子,倒有几分孩子气。 如此,便也足够了。 他垂下眼皮,眼底深晦无人能见。 万昆叹了一口气,“你这孩子……” “万大哥不必为我难过,万事有因果,人身难得,我有今日已是大幸。” “你听听你这话,老气横秋的,比寺里的老和尚还要看破世事。” “我若说我心已老,万大哥必是不会信的。” 万昆笑起来,“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子,也敢在我这个二十有三的人面前说老,还心老,以后这话莫再说了,免得真把自己说老了。” 才二十三岁啊。 可不就是比他小。 寒九霄慢慢抬起眼皮,“万大哥,我有一事想向你请教。” “你说。” “之前沈家那位妈妈把人扔在门口,我追上她后,她和我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他 万昆正色起来,问他是什么话。 “她说她的仇人也是沈侍郎,她愿意和我们联手。” “她这话倒也不奇怪,她是沈夫人的陪嫁,而云家因沈灏而亡,沈夫人的死怕是也和沈灏脱不了干系,她恨沈灏不足为奇,但人心难测,谁也不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万一她并不恨沈灏,假意与你们联手,实则想拿住你们的把柄也未可知。” “这一点我也有想到,当时就质问了她,她为让我信她,与我说了一件秘辛。” 他把齐妈妈说的有关华姨娘的丈夫之死和儿子走失一事一说,又问:“你看她此言有几分可信?” “这事我也是头一回听说。”万昆的脸色越发郑重起来,想了想道:“她若再找你,你先假意稳住她,看她后续如何做。” “好,我听万大哥的。” 万昆感受到他对自己的信任,不由在心里感慨着,他再是老成,再是没个孩子样,但始终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这遇事找上自己这个大哥商量,还能听进去别人的话,可见看着是面冷了些,却也是个好孩子。 “我会把此事转告世子爷,派人暗中去查。” “那就有劳万大哥和楚大哥了。” 他再次低眸,眸底一片幽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看病 她装作惊讶 …… 桑窈虽与楚琅说着话, 却也在留意着他们那边。 哪怕是相差九岁,一个是经事不少的青年,一个看着还是稍显稚嫩的少年, 一眼望去却并不见有什么差距,甚至少年的气势明显盖过青年。 他们在说什么? 她心有所想,不经意间浮现在清澈的眼里。 寒九霄似有所感般,与她的目光对上,那平静的眸色包容着, 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她想知道什么。 哪怕是未有任何的动作,那瞬间柔和的眼神仿佛在告诉她别急, 她竟然看懂了, 不自觉地弯起眉眼。 楚琅见她分心,莫名有些心里发酸。 他也不知为何, 一看到她就欢喜, 好似他们认识许久,本该就是最亲近的朋友, 而没由来的, 他打从一开始就看寒九霄不顺眼。 若不是因为她, 他压根不想看到寒九霄。 “小叶子, 我说的话你有没有听到?” “我听着呢。” 她转过头来,继续和他说着方才的话题。 他们的对话从开涮菜食馆说到烤肉烤菜与冰镇的各种饮子, 这些东西倒是不用等到天气转凉, 且眼下正是好时节。 他一看到她对自己笑,心里的不悦一扫而空,“不如今日你把这烤肉烤肉也做了,我替你品鉴一二, 若是真能行,我们就合伙开一间这样的食肆,如何?” 万昆听到这话,无奈之余连忙制止,“二公子,小叶子他们备了这一顿,已费了不少心思,若想吃下一顿,还是改日为好。” “也是,我一时只顾着自己高兴。”他愧疚起来,忙对桑窈抱歉,“你必是累了,这事我们择日再说。” 至于择日是哪一日,他并不能现在就决定,于是和桑窈约好,若他们下次再来,必定提前知会。 几人又说了些话,他们便告辞离开,桑窈和寒九霄将人送到门外。 一直到马车在巷口处不见,两人这才关门进宅子。 槐树已枝繁叶茂到成荫,在树下形成一片阴凉之地,半遮半掩地阻隔着日头的照射,却又欲拒还迎地容忍着阳光从叶隙间洒下。 桑窈打了半壶凉的陈皮山楂蜂蜜水,给自己和寒九霄各倒了一杯,惬意地坐在树下,说起她和楚琅商议的事。 “我想着这也一条路子,不仅是能赚到钱,还能和国公府那边切实搭上关系。” “你若觉得可以,那便按自己所想的去做。” 他竟不反对! 她还以为他不喜楚琅,必是不太赞同,没想到他却没有任何的意见,当下心里的那点犹豫便散了个干净。 “行,那我自己看着办。” “好。” 他的眼神在淬散的光亮中忽明忽暗,“我先前追上了那位妈妈,她和我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还说沈灏也是她的仇人,她愿意和我们联手对付沈家。” 她思及之前的种种,若有所思,“难怪我老觉得她有些奇怪,还想着她或许是太蠢,如今看来她说的那些不利于沈家的话都是故意的。她是沈小姐身边最得用的人,那应该是沈夫人的人。” “正是。” “那就没错了。” 她再是没在高门内宅里混过,也不难想象齐妈妈为何会那样,必是因为沈云两家之间的恩怨,还有沈夫人的死,从而恨上沈灏。 若真是如此,倒是一个可以拉拢之人,指不定还真能派上用场。 “那万大哥怎么说?” “万大哥说若是她还来找我,让我虚与委蛇。” “这样倒是进退有余,我们且静观其变,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他们的事都已说定,眼下暂时没有其它的事,一阵风徐来时,树上忽地落下一物,他反应极快,几乎在那东西掉下来的瞬间,伸手在她头顶上方接住。 少年瘦高的身体如微弯的新竹,正好挡着她,如一道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屏障,护着她免受风雨的侵袭。 恍惚间,她想起他们这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 他初时的沉默死寂,到在小寒潭寺的冰雪稍融,再到安阳府的颇具默契,以及如今的相互照应。 她感受着他身上的气息,与过去的阴冷不同,多了几分人情味。 “是什么东西?” 他摊开长着茧子的手,掌心中是一根去岁的槐树豆荚。 豆荚已在树上风干,像是逝去的生命,但那褐色皱巴的荚皮之下,却蕴含着新生的希望,好似他们的来时路。 也或者说,就像她一样。 为掩饰自己心绪的不平,她将豆荚拿过来,把玩的时候望向墙那边,没话找话,“他们出门三日,那明天应该就回来了。” …… 半夜,纪扬和冷伯披星戴月而归。 主仆二人行色匆匆,一进宅子就关门闭户,烛火很快亮起,火苗跳动时,顶端的蓝色火焰似是在庆祝着什么。 “他沈灏也有今天!” 纪扬的脸上不掩快意,“那两个孩子做的好,对付他那样的伪君子,就得用市井之人撒泼的那一套,明明白白地直接上门质问他,你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冷伯因他的好心情而高兴,却还是道:“这种事老爷您做不来,也不适当去做,也只有孩子做出来最合适。” “说的也是。”纪扬兴奋不已,赶了老远的路,又是这大半夜的光景,还是毫无睡意,反而精神抖擞,诗兴大发。 铺纸研墨过后,一提笔却叹了一口气,“他不过是被官家停朝三月,我竟如此得意忘形,实在是要不得。” “老爷,这是个好时机,您何不借机回朝?” “我曾发过誓,朝中有他无我,有我无他。他的真面目一日不被揭穿,他就还会在朝一日,冠冕堂皇蒙蔽世人。” 他诗兴已淡,把笔一搁,“时至今日,我都不信表叔那样的人会克扣军饷,却死无对证,唉……” 一时沉默,气氛如静夜。 不知过了多久,冷伯劝他,“老爷您这些年一直在为此事奔走,已是仁至义尽,侯爷和表姑娘在天之灵,定会记着您这份情。” “我并非完全问心无愧,若我能多留意多叮嘱,惜爱那孩子也不会长成那般性子。” 又是一阵默然。 良久,冷伯再劝,“老爷,夜深了,您快歇着吧。” 一刻钟后,烛火熄灭。 外面的窗台之下,一道瘦长的身影一晃而过,消失在墙的那边。 …… 桑窈半睡半醒间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一下子清醒过来,微微抬起身体,整个人呈紧绷状。 “哥?” 她试探着出声。 “是我。” 听到寒九霄的声音,她提着心立马放下来,“那就没事了。” 她重新躺下去,等到他回房间后,再朝里面翻了个身,暗忖着他大半夜的不睡觉,还开门出去,难道又是洗裤子? 他几天前才洗过裤子,这又来一次是正常还是不正常? 书里的大反派不近女色,被世人恶意揣测,她觉得此事不能掉以轻心,思来想去决定去问医。不止是他,还有她自己。 他们先前被养得太差,身体或多或少都有些问题,趁着这几日不必张罗铺子,正好找个大夫看看,开些药调理一二。 她这般打算着,哪怕起来后未见晾衣绳上有新洗的裤子,还是对他道:“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不适,我想去医馆一趟?” “你怎么了?” 他闻言几步就到了跟前,幽静的眼中隐有一丝波澜。 她与他对视着,却莫名心虚,“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气不足。” “那我们现在就走。” 这么急吗? 她也没反对,便没在家里做早饭,两人在外面的吃食摊子一人要了一碗馄饨,再加四个包子,包子她吃了一个,剩下的全是他的。 他们吃饭时,街上的铺子陆续开门,最近的一家医馆也卸下门板,将一块悬壶济世的牌子挂在外面。 坐堂的白须老郎中看到他们,先问他们是看病还是抓药,得知他们是看病时,那双精明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打了一个来回,然后一指寒九霄,“是你小子看病吧。” 这话正中桑窈的心思,她装作惊讶的样子,问道:“大夫,我哥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当?” “你哥?”老郎中抚着胡须,“既然是兄妹,那便也没有太多的忌讳,小子,把你的手伸出来。” 寒九霄伸手过去,搁在脉枕上。 老郎中给他把着脉,频频点头,“没错,你这小子身体有些亏,肾气却是足,倘若不好好调理,成亲之后再由着自己的阳气作乱,不管不顾不知节制,必会早早掏空身体。” 桑窈心道他应是从小就没被赵金娘善待过,身体底子肯定不太好,如果不是本身肾气足,这几年恐怕根本熬不过来。 她刚要开口让老郎中开药,没想到寒九霄先她一步。 “开药。” 老郎中打量着他,对他的配合很是满意,“你这身子是小时候没养好,大了虽说有所改善,看你这样子应该还习了些拳脚工夫,却还是应当好好养一养底子,我给你开些药好好调整一段日子,等你以后成了亲,便知其中的好处。” “……” 谁说古人含蓄的! 这话桑窈听着都觉得有点脸红。 但却也让她彻底放下心中的担忧,听这老大夫话里的意思,寒九霄的身体底子不怎么好,可男性功能应该还不错。 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如常,不惊也不臊,却下意识去看他的表情。 他的脸色没什么波动,还是冷沉的模样,然而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就是能感觉到他似乎在害羞。 老郎中写药方时,他对她说:“你不是说气不足,让大夫也帮你看看。” 她忙点头。 老郎中停笔之后,示意她伸手,给她搭脉之后,道:“不打紧,你这丫头打小应该养得不错,近几年亏空了些,好好养个几年就成,吃了我开的药,保管你嫁人后三年抱俩。” 这身体的底子确实还可以,她自己能明显感觉得到。 “老先生,您这话不太妥当。”她不羞也不恼,还较起真来,“三年抱俩太过有损女子的身体,怎么着生完一胎后也要养个两三年才好。” “不错,不错。”老郎中对她的大方很赞赏,“合该如此,你这丫头年纪不大,却是个知事有主见的,想来以后不会被夫家人拿捏,如此甚好。” 她心说嫁人这种事,根本不在她的规划之中,什么三年抱俩,被夫家拿不拿捏的,她根本没有想过。 老郎中也给她开了药方,各抓了十天的药量。 二十包药连成串,被寒九霄拎着。 街上的人渐多,看着比先前热闹不少。 他们并排走着,嘈杂声中传来他极低的声音,“女子生产常遇凶险,你若不想生,便不用生,不必理会旁人。” 旁人是谁? 她将来的丈夫吗? “现在说这些太早了,我可能都不会嫁人。” “不嫁也行。” 这算是给她的承诺吗?她心里欢喜着,暗道不枉自己巴心巴肝的对他,他果然没让她失望。她有手艺傍身,完全可以养活自己,缺的就是靠山而已。 以他的天赋,将来必有一番作为,到时候有他护着,她应该可以过上有钱有自由的日子。 忽然她看到一道颇为熟悉的身影,扯了扯他的衣服,“哥,你看那个人是不是齐妈妈?” …… 齐妈妈乔着装,用布巾包着头,在看到他们后走进一条窄巷。 他们心领神会,一起跟上去。 她把人引到巷子深外,说是有话要说,却看向桑窈。 桑窈明白她的意思,主动去巷子口把风。 窄巷不能通马车,仅能通人,因不是主道,倒是没什么人经过。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寒九霄的脸色,眼底似是在压抑什么,“公子,您让奴婢办的事,奴婢都办好了。” 寒九霄看着她递来的一支紫毫笔,没什么表情地接过。 “奴婢已完成您交待的事,您如今该信奴婢了吧?” “若你是受他指使,拿到他用的笔轻而易举,再说若是你随意找支笔来糊弄我,我也分辨不出来。” 寒九霄面冷而眸沉,像是静立的高山,任是狂风暴雨山洪石流皆不为所动。 “这笔真是沈灏平日里常用的,上面还刻着和光同尘几个字,正应了他的字。” 紫毫笔管是上等的玳瑁,靠上的位置确实刻着和光同尘四个字。 她神情隐忍而急切,眼神里全是渴望,如那快要枯死的树,巴巴地盼望着天赐的甘霖,好让自己起死回生。 “公子,奴婢知道您必是还有所怀疑,但奴婢敢对天发誓,自己所言句句是实,还请您相信奴婢,奴婢真的想与您联手,绝对不会害您。” 寒九霄似是在考虑,好一会儿道:“你再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我想见华姨娘。” “公子,万万不可!”她更显着急,表情犹豫而纠结,“上回您向奴婢打听她,奴婢看您的年纪,约摸猜到您是谁,可您有没有想过,她这些年从未找过您,其中必有内情。” “你是说她贪图如今的富贵,只当自己不曾嫁过人,也不曾生过孩子。” “不是!”她似是把心一横,“公子,奴婢实话告诉您,她对沈惜爱极好,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 “妈妈到底想说什么?” 寒九霄看着她的眼睛,她忽地感觉自己埋藏多年的秘密被看透,一览无遗毫无保留,心惊之余,又跳得厉害。 她的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似不安,又似期待。 “奴婢想问问公子,当年的事您知道多少?” “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知该不该信你。” “您信奴婢,您一定要信奴婢!”她想靠近他,又不太敢的样子,“奴婢这些年在沈家,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守着沈惜爱,不让华姨娘亲近她,不让她们相处和睦,您明白奴婢为何如此吗?” 她怕寒九霄还不信,继续证明,“沈惜爱你们也见过了,她的性子是不是很讨人厌?那都是奴婢多年来的引导和故意为之,奴婢这么说,公子您总该相信奴婢吧?” “你才与我见过几面,为何会信我?” “公子。”她眼眶顿时一红,“您的眉眼生得真好……” 风从弄堂而过,比别的地方更刚劲一些,卷着地上的灰尘和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花瓣和树叶,似是不为人知的呜咽。 她的情绪已泄,强忍着悲痛,“当年夫人生产时,奴婢被人支开,再见时她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老夫人怀里抱着沈惜爱,说是她拼尽最后一口气生下的孩子,公子,您是否觉得此事有蹊跷?” 寒九霄看着她,终于敛去身上的森寒,“偷梁换柱瞒天过海,祸水东引借刀杀人,真是一个比一个会算计。” “您真的什么都知道!”她喜极而泣,一下子全身软下,跪倒在地上。 她以为很多事世间唯有自己一人知晓,这些年她背负那沉重的秘密,压得她都快喘不过气来,如今一下子卸去重担,竟是再也支持不住。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奴婢就知道……知道公子您福大命大……公子……您是怎么知道的?” “或许是天意。” “天意,没错,一定是天意,您不想说,奴婢不问。”她抹着眼泪,目光中全是心疼之色,“这些年您一定吃了很多的苦……” 苦? 寒九霄抬头望天,一如临死之前的那一眼。 他不觉苦,只有恨! 报完该报的仇与恩,就连恨也消散了,什么权势富贵,谩骂诋毁便与他再无关,世间也再无他留恋的人和事,死对他而言反倒是解脱。 如今重得人身,似是老天对他的补偿。 他缓缓低眸,看向那在路口替他们望风的人。 少女已显娇柳之态,本应弱不经风,却是他此生的依靠,他忘不了她背着自己逃出秦家,行走在月夜时的绝决。 她是他的天光,也是他的救赎,这一世他没有苦也没有恨。 他有她! 足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祸水 寒九霄凑到 …… 桑窈感觉到他无法忽视的目光, 下意识看去,但见齐妈妈坐在地上,还当是想讹人, 当即就要过来。 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管。 她这才收回脚步,退到之前的位置,一边关注着有没有人过来,一边留意巷子里的他们。 齐妈妈犹在不可抑制的情绪激动中, 老泪纵横,“老天有眼,让奴婢还能见到公子……” “妈妈, 这里人多眼杂。”寒九霄说着, 伸手欲扶她。 她抹着眼泪,怔怔地搭上自己的手, 让他把自己拉起来, 起身后还有些站不住,靠在旁边的墙上。 桑窈见她起了, 微松一口气的同时, 难免疑惑丛生。 一是她看寒九霄的眼神, 以及对他的态度, 还有他们的互动,哪怕是隔得不算近, 也能觉察到他们之间有别于寻常合作的气氛。 她为什么找上他? 他为什么会扶她? 一时之间, 桑窈的脑海中闪过很多种可能。 他们低声交谈着,那看不见的彼此信任之感,身为旁观者却能一眼辨别。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应是谈妥。 寒九霄开始往出走, 等人到了跟前,桑窈小声问道:“说好了?” “嗯。” 他们离开之前,她有意回头往巷子里面望去,一下子对上齐妈妈的目光,那双饱含泪水的眼晴里有激动有欣慰,还有慈爱。 这不是一个合作者应该有的眼神! 她越发觉得不对,走出去一段路后,问旁边的人,“哥,你有没有觉得那个齐妈妈有点古怪?” 这时有人经过,也不知是没看清路,还是看他们入了神,险些要撞上他们。 寒九霄长臂一伸,瞬间将她带到一旁。 “对不住,对不住……”那人脸色通红,连连道歉后赶紧走人,嘴里嘀咕着,“这谁家的孩子,长得可真好看。” 她不由失笑,原来是美色误人。 视线之中的少年面如冷玉,眸似点漆,额眉鼻唇无一处不完美,精致的五官宛若天成,当得起祸水二字。 这张脸慢慢在她眼里放大,直到气息逼近。 “哥……” 寒九霄凑到她耳边,几乎贴着她,“她和我说了一些话。” 她瞬间忽略心里的那一丝怪异的感觉,暗道自己果然是年纪比他大,心思也比他杂,刚才竟然会产生一些不该有的胡思乱想。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看我的长相很眼熟,还说当年沈夫人生产时她被人支开,等她回来时,沈夫人已难产而亡,沈老夫人抱着沈惜爱,说那是沈夫人拼尽性命生下来的孩子。” 寒九霄的声音极轻,眸色却极深。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也看不见他眼底的情绪,完全被他的话牵着走,陷入猜测与怀疑之中,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此时姿势的不对。 “她为何要和你说这些?她还说了什么?” “她还说沈夫人死后不到两天,沈灏的妾室华氏产下一子,还说华氏入沈府这么多年,从不提起死去的丈夫,还有走失的儿子,更不曾私下去找过。” 这也太明显了! 她心道原来如此,情急之下不仅没有推开他,反而一把抓住他的衣服,“哥,我记得你说过,你说你们原是京城人氏,那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赵金娘不是他的亲娘,那么一切就能说的通了。 “我想过。”他的声音更轻,不是云淡风轻的轻,而是透着死气的轻。 “若齐妈妈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你怎么办?”她仰起脸来,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映着近在咫尺的他。 她不喜欢沈灏那个人,也清楚林国公府对沈家的态度,而他们依靠的正是楚家,但如果他真的和沈家有关系,有些事不免比较难办,至少他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毫无顾忌。 到时候他岂不是左右为难?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说。 “可是你和沈家不再无关,沈灏可能是你的……” “他不配!沈家也不配存于世间。” 那就是像书里一样! 她并不意外他的绝然,实在是他和沈家之间毫无情意可言,她不于怀疑地想着,或许那个大反派后来也知道自己的身世,和男主斗法时故意牵上沈家,从而让沈家消失。 既然如此,也就好办了。 “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们两个字,让他目光一深。 “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以我们的能力很多事都不能为,只能借力。” 她当然不会忘。 而今他们已拉楚家入局,沈家还有齐妈妈做内应,如果说还有可以借用的资源,那就是…… “纪先生今天应该就要回来了。” “他们昨晚已回。” “……” 她怎么不知道! 所以他夜里弄出开门关门的动静,不是什么青春的躁动,而是因为隔壁的人回来,他应该是听到声响去查看。 原来是她误会了。 …… 半个时辰后。 他们买菜回来,经过纪宅时,她上前叩响门环。 很快,冷伯将门打开。 她弯着眉眼,带着笑意问道:“我们这几日不开铺子,午饭也在家里做着吃,若是你们不嫌弃的话,要不要我多做些菜?“ 冷伯求之不得,当下满口同意。 他对这两个孩子是越看越顺眼,看到寒九霄一手提着菜,一手提着药,忙问:“你们谁病了?” “冷伯不用担心,我们谁也没有病,就是近日事多,我夜里睡不踏实,让大夫开了一些安神的药。” 桑窈自不会说真正的原因,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 冷伯听她这么一解释,放下心来。 “等会饭好了我叫您。” 她说完之后,去开他们住处的门,似是没有注意到冷伯还没有进去,头也没回地问身后的寒九霄,“哥,你说那个齐妈妈今天又来找我们的事,我们要不要告诉楚大哥和万大哥他们?” 寒九霄也没有回头,与她一起进去时道:“她说的那些事太过不可思议,如果真和云家有关,我们还是先不要声张的好。” 冷伯已退到门内,正准备关门时,听到云家两个字,心里不无疑惑,闩好门后紧走着去告知自己的主子。 纪扬闻言,不由皱起眉来,“齐眉怎么会和他们说云家的事?” “老奴也想不通。” “他们闹上沈家的事,我正好想问问,等会把他们叫来一起问。” 纪扬说的等会,是指吃完饭之后。 今日桑窈做的也是三菜一汤,一道狮子头,一道酸汤水煮鱼片,还有素炒菘菜,汤是肉沫豆丝羹。 他在外面两日,日日都念着桑窈做的饭食,一动筷子来就没有停过,频频伸向那看上去最不清淡的酸汤水煮鱼片。 冷伯现在也是见惯不怪,私心想着但凡是桑家小姑娘做的菜,不管清淡的还是辛辣的,皆是合乎自家老爷的胃口。 当然,自己亦是如此。 主仆二人食不言,直到将所有的饭菜一扫而光。 墙那边的院子里传来两个孩子也吃完饭的动静,纪扬朝冷伯挑了挑眉,冷伯心领神会,去到隔壁请人。 不一会儿,桑窈和寒九霄被请过来。 纪扬先是问了他们去沈家的事,她一一道来,末了,言语间颇有几分庆幸,“我们也是怕沈小姐不消气,这才找上门去赔礼道歉,好在沈大人深明大义,许诺不会再有人找我们的麻烦。” “他深明大义?”纪扬似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你们年纪还小,莫要被他表面上的道貌岸然给骗了,他那个人最是虚伪,你们以后对上他,当小心行事。” “谢先生提醒。”她面不改色,“从明上来看,沈大人确实算得上是清正之人,我们和他人前对上,也只能把他当成正人君子。” 纪扬颇为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听说昨天沈家把那个黄什么的女儿送来给你们赔罪?” “是,但我们没有接受。”她想了想,又道:“送人来的是沈小姐身边的妈妈,那个妈妈的言行有些古怪……” “她如何古怪?”纪扬忙问。 他本就打算把话题往这上面引,听她主动提起,自是赶紧接过话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她忽地想到寒九霄说过的钓鱼之言,眼下这样的情形,或许他们彼此都以为自己才是那个坐在钓鱼台上的人,却不知他们同为上钩的鱼。 那到底谁才是真正钓鱼的人? “我……” 她迟疑起来,故意去看寒九霄。 “桑小子,你说。”纪扬点了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寒九霄看着他,平静的目光有着不符年纪的幽深,似地能穿透他们之间的年龄差,与他势均力敌地博弈着。 “我们能信您吗?” 他一时心头狂跳着,这种难以琢磨的人,还有未知的事,对他而言是极不寻常的感觉,他当年第一次进宫面圣时都未曾有过如此强烈的情绪。 “你小子这是何意?”他表情微微一变,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你们的事,老夫也不是很想知道,若是不想说,那就请回吧。” “多谢先生体谅。” 寒九霄说着,当真转身走人。 桑窈装作一脸着急的样子,“先生,我哥只是不想把你们牵扯进来,毕竟有些事情他也是刚知道,还不知如何处理,要怪就怪那个华姨娘,如果不是她……” “桑叶。” 寒九霄在叫她。 她不再往下说,面露难色地对纪扬道:“先生,有些事我们不能说,尤其是事关重大,又和云家有关,您如果想知道,您可以去问齐妈妈。” 又是不能说,又是事关重大,还和云家有关,纪扬岂能不起疑? 等他们一走,脸色是沉了又沉,“齐眉到底和他们说了什么?” 半晌,他站起来,对冷伯道:“备车,进城。”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第61章 不苦 她将糖喂进 …… 沈府是清流之家, 一应格局布置都遵循着雅致至上的原则,但却也有例外。 那是位于府中最好位置的一处院子,从外面看便已是华丽耀眼, 与府中其他院子截然不同,进到里面更是奢靡铺张,似地将一府的锦绣都倾尽其中。 华堂锦幄金银玉砌,所见皆是富贵,入眼都是奢华。 沈惜爱半靠在锦榻上, 口中的点心才嚼了两下,立马吐出来,“这桃花酥怎地比平日里甜了些, 是想齁死本小姐吗?” 齐妈妈把脸一沉, 怒斥新来的丫鬟,“还杵在这里作甚, 还不快将这点心拿去倒了, 让厨房再做一份送来。” 那丫鬟唯唯诺诺着,赶紧把点心撤走。 “我的好小姐, 奴婢知道您心里气不顺, 要怪就怪那个杏香, 也不知是听了谁的挑拨, 竟然跑到大人那里装可怜卖乖,大人念着她祖母的旧情, 还了她身契不说, 还让府里人对她以姑娘相称。” 齐妈妈一边给沈惜爱顺着背,一边不无忿忿地说道。 沈惜爱的脸色更难看了些,她之所以火大,也正是因为这件事, “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个姓华的!一个妾室而已,真把自己当成这后院之主,还想管主子们的事,偏偏父亲最吃她那一套,这些年抬举她不说,还处处护着她。” “她行事越来越没有分寸,奴婢真是担心,担心有朝一日她真的事事拿势,大人会不会把小姐您的亲事都交给她张罗?” “她敢!她也配!” 沈惜爱烦躁起来,忽地身体向前去,一把掀翻茶几上的东西。 一阵东西碎地的响声过后,地上一片狼藉,茶叶茶水瓜子果脯类的洒了一地,齐妈妈忙让人进来打扫。 这时一个婆子跟着打扫的人上前,说是外面有人找,齐妈妈出去后没多久又回来,对着沈惜爱的耳朵低语几句。 沈惜爱冷哼一声,“他一个无官无职的闲人,我叫他一声表舅都是抬举他,若不是我母亲还有东西在他手上,我才懒得搭理他。不过他难得主动找我,那我就去见一见,权当是给他一个面子。” 她说着便要起身,却被齐妈妈按住。 “小姐别急,且听老奴一言。夫人和他虽是表兄妹,关系却称不上亲近,要不是实在无人可托,当年也不会找上他。他要是真顾及自己是小姐的表舅,也就不会留着那对讨人厌的兄妹还租着自己的宅子,就当是为了给小姐出口气,也应该老早就把人给撵走了。” 这话正说到她心坎上,眉宇间怒色更胜,“他倒是会托大,这样的事都拎不清,还真把自己当一回事!” “依老奴之见,小姐您别出面,好让他知道您对他的不满,却又不能失了礼数,由老奴出面,一来传话,二来听听他想做什么。” 沈惜爱觉得她此言有理,当下应允。 她叮嘱其他侍候的人一番,这才板着一张脸出府,直奔约好的见面地点。那茶楼离沈府不算远,冷伯在门口等着,然后将到引到二楼的雅间。 纪扬背手站在窗边,听到动静后慢慢转身,向来淡泊的目光多了几分凌厉,带着探究地看着她。 他们是老相识,早在她还是云嫣身边的大丫鬟时已经认识。 她行过礼后,规规矩矩地立着。 等了好一会儿,纪扬示意她落座,她也没有拒绝,身体堪堪沾了一点凳子,说是坐也是坐,说没坐也可以,全靠身体支撑着,不至于掉下来的那种。 “自表妹去世后,幸亏惜爱的身边还有你,否则我必是不放心的。” “表公子放心,奴婢别的不敢说,对小姐的心意无人能及。” 纪扬点点头,似不经意地道:“以前表妹还在时没少夸你,说你颇为好学,不说是精通诗文,识文断字的本事却不比寻常人家的女子差,这些年你瞧着变了许多,怕是也没心思识字看书。” “大姑娘不在后,奴婢哪里还有心思弄那些事,表公子有话直说,莫要打趣奴婢。” 齐妈妈低下头去,不知在想什么。 纪扬看她的目光很是复杂,叹了一口气道:“齐眉,自从表妹去世后,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但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她闻言抬起头,表情中明显有挣扎之色。 “表公子……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你既然这么问,那肯定是有事瞒着我,我就直说好了,你为何要和桑家那两个孩子说起云家的事?” 她像是猜到一样,虽略有一丝惊讶,却没有太过意外,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后,说起当年云嫣生产的事。 “大姑娘怀孕时,找了好几个大夫瞧过都说是个儿子,她怕做不得得准,便没有声张,也没有告诉府里的人……一开始奴婢想也没有多想,大姑娘生产时老夫人在一旁看着,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出事,但是万万没想到……” 说到这里,她眼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 “夫人孝期快满三年时,沈灏要纳华氏进门,她进门的前半个月竟然丢了儿子,她来找老夫人哭诉时,恰巧被奴婢听到她们的争吵……奴婢这才知道,原来她早就和老夫人串通好,用她的女儿换了大姑娘的儿子!”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纪扬一掌拍在桌子上,死死地撑着,压抑着自己的愤怒。 她已满含泪水,“奴婢不敢说……她进门后没多久老夫人就病逝了,沈灏让她成了沈家内宅之主,奴婢拿什么和她斗?奴婢怀疑孩子还在她手上,怕她看出什么端倪来对孩子下毒手,这些年一直暗中盯着她,她却没有露出丝毫破绽,奴婢还以为孩子已经没了……幸好老天有眼……” “沈家!华若兰!” 纪扬拍在桌上的手用着劲,青筋暴起关节泛白,他胸口起伏着,显然处于极度的愤怒之中。 好半天过去,他才渐渐平复,问道:“你怎么能肯定那孩子就是桑小子?” “表公子,您可曾有仔细看过公子的长相,他的眉眼那么的像侯爷。”齐妈妈哽咽着,“他分明也知道自己的身世,他进京来恐怕就是为了此事,奴婢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他不愿意说,但奴婢知道就是他!”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清,却让她很肯定。 经她一提醒,纪扬开始回忆寒九霄的长相,越想越觉得她说的不错。 半晌,道:“不管是不是他,这夺子之仇我一定要替表妹给报了!” 茶水已凉,人心更凉。 他们坐下来,开始商量如何报仇。 一个时辰过去,齐妈妈才离开,而纪扬在她走后足有一刻钟再走。 …… 日头一点点落下,渐近黄昏。 桑窈和寒九霄已吃过晚饭,一个站在厨房门口,另一个还在厨房里忙活。 她的目光越过两间宅子之间的墙,望着那绿意盎然的槐树,槐树已经繁花落尽,唯余一树的枝繁叶茂。 从那对主仆出门到现在已过去几个时辰,她估摸着应该快要回来。 果然,没过多久外面传来马车的声音,然后是开门声。 她赶忙走到墙连,朝那边大声问道:“纪先生,你们吃过晚饭了吗?” 冷伯轻咳一声,语气中透着些许的别扭,回了两个字:“还未。” “那我这就去给你们下面。” 她快步回到厨房,对正守着泥炉熬药的人使了一个眼色,紧接着一个烧火一个擀面,没用多长时间就煮好两碗面,再调好味浇上大勺的卤肉。 卤肉的香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冷伯来取时自是一顿夸,却和往日里不太一样,明显更加热情亲近,但又有几分不自然。 等将面端到纪扬面前时没能忍住,小声道:“老奴方才仔细瞧了,桑公子那眉眼确实有几分像侯爷。” 纪扬没回应,低头吃起面来,面条筋道爽滑,味道咸鲜适口,混着软烂浓香的卤肉,他是一口接着一口没停。 吃完之后喝着茶,什么话也不说。 冷伯又问:“老爷,您不打算和桑公子相认吗?” “认什么认?”他突然没好气起来,“那小子不信我,我凭什么上赶着?他怕是算准了我会去问齐眉,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我还就不信他能比我更沉得住气?” “……” 冷伯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心说他这是犟脾气又犯,但这事还真说不准,他没准还不如一个孩子能沉得住气。 而院墙的那边,桑窈也在问寒九霄,“哥,你说他们之前是去找齐妈妈了解情况吗?” 寒九霄已将锅碗瓢盆清洗干净,正擦着灶台。 他袖子半挽着,长长的胳膊一伸便能够到灶台最里面的位置,那清理的动作熟练无比,看着就知道是做惯这种活计的人。 她莫名想到一句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话来,不免有些感慨,也不知像他这样的人,以后会娶个什么样的姑娘。那姑娘能图他的色,还能图他的勤快,更有可能图他的能力所带来的富足日子,当真是一举几得。 “他们不会是没听懂我们的意思?压根没当一回事吧?” “他们去了。” “那为何一点动静也没有?” 俩人说话的当口,寒九霄做完所有的活,去查看泥炉上熬的药,厨房内氤氲着药味,闻着都都觉得苦。 他一揭开盖子,更是苦味四溢。 “借力打力,力亦有博弈,我们等着就好。” “行吧。” 她端着他舀好的药,慢慢地吹着热气,等温度降下来后,试着尝了一口,立马被苦到小脸皱起。 这也太苦了! 正用良药苦口的话来安慰自己时,视线之中出现一小包饴糖。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惊喜问道,猛地想起什么,“是不是你去买豆腐时顺道买的?” “嗯。” 不过不是顺道,而是专程。 寒九霄把糖送到她手边,她高兴地捏出一块来往嘴里送,甜味散开的刹那间,口中的苦味跟着驱散。 苦尽甘来,一如他们的经历。 真甜。 等到他喝药时,是一饮而尽。 她赶紧把那包糖递回去,“你快含上一颗,去去苦味。” “不用。” 为什么不用? 如今他们的条件好了很多,加上从沈家得到的五十两赔偿,一共有二百九十两的存银,怎么着也算是有余钱的人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完全不必再为吃穿发愁。 或许他和以前一样,是想省下来给她吃? 她这般想着,只觉心里全是欣慰,当下捏起一块来,直接送到他嘴边,“你尝一尝。” 他望进她的眼里,眸色如漆。 “我……” 趁着他张嘴的空当,她将糖喂进他嘴里,笑着问他,“是不是很甜?” “是。” “还苦吗?” “不苦。” 他这一世不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真相 她拉着寒九 …… 两天之内, 一道流言传遍京中上下,流言先是从内城起,尔后很快真传到外城, 一夜之间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纷纷。 有心的、无心的、八卦的、好事的,你说来我说去,越传越是有鼻子有眼。 “我早就听说沈侍郎和他那个妾室是青梅竹马,若不是华家突然出事,他娶的人就是那妾室, 而不是云家的大姑娘。” “可怜那位陈举人,当年冒着自断前程的凶险娶了一个罪臣之女,却不想丢了自己的性命不说, 连儿子也没保住。” “说是家里的丫鬟带出去玩, 两人一齐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听着都觉得不对。” “谁说不是呢, 那妾室也是个心大的,男人死的不明不白她不管, 儿子走丢她也不找, 只管自己在沈家享受富贵, 指不定她和沈侍郎是合谋……” 这些传言被人推波助澜着, 桑窈和寒九霄出门买菜都能听到。 他们的铺子还没有开门做生意,一是那些被砸坏的东西还没有做好, 二是他们有意再等上一等, 免得再生出什么事端来,毕竟做吃食这类营生,最容易被人算计陷害。 快到半晌午时,一天的菜全部买好, 往回走时碰到正在找他们的方牙郎,方牙郎一脸焦急,显然是有急事要和他们说。 一看到他们,气都没喘好,赶紧把事情说了一遍,却原来是兰若斋分出一个堂口,仿照着他们丰俭由君的法子卖饭菜。 “我听人说他们做的那些菜和你们做的差不多,价格也是一样,你们近日不开门,怕是很多客人都被他们给抢去了。” “做吃食的,一是味道,二是价格,若是他们做出来的菜真的比我做的还好吃,便是客人被抢走我也心服口服。” 桑窈反过来安慰他,之后又表达对他的感谢。 等与他分开,她和寒九霄决定去看一看。 还不到饭点的时辰,兰若斋已有不少客人进进出出,其中还能看到一两个略有些熟悉的面孔,那是曾去素心素意吃过饭的人。 “看起来生意不错。”她不气也不恼地,意味深长地提议,“这会没什么事,我们也去尝尝,看看他们的味道怎么样。” 寒九霄自是依她。 她望了一眼兰若斋的匾额,眼底一片冰冷。 他们大大方方地进去,一人要了一份饭菜,菜没有重复的,几乎把架台上的菜都要了,然后光明正大地坐下来吃。 店里的掌柜认出他们,脸色大变的同时,赶紧对旁边的小二耳语一番。 那小二小跑着上二楼,敲响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后,出来一个看上去面瘦而厉的婆子,婆子听完他的禀报,紧锁着眉头回房。 不多会儿,从房间内走出一个容貌秀美的妇人,正是华氏。 华氏优雅地站在楼栏处,顺着那小二的指引,美目凌厉地看向坐在大堂中间用饭的桑窈和寒九霄。 两人皆有所感,却都没有抬头。 那婆子给小二使了个眼色,小二赶紧退下。 “夫人,他们就是林国公府从京外带回来的人,看着确实有些不一般。” 不说是长相,就是气质也绝非寻常人可比。 华氏抿着唇,那在人前温柔淡雅的眉眼间,此时隐有一丝戾气,“不过是十来岁的孩子,再不一般也好对付。” 这时寒九霄给桑窈夹去自己盘子里的菜,原本低着的头抬起,现出大半张脸来。 仅是隔着不近距离的一眼,华氏的瞳仁猛烈地收缩了一下,“东娘,你看那个孩子……” 那婆子被她抓着的手,明显能感觉到疼痛,赶紧认真看去,也跟着色变,“他……他怎么长的有点像披云侯……年纪看着也能对得上,夫人,他会不会就是那个孩子?” 她慢慢松手,情绪渐渐恢复,面色却阴沉着,不知在想什么。 “不应该啊,银娘一个逃奴,自身都难保,怎么可能带着个孩子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她是个心狠的,又恨极了夫人,必不会留那孩子一命,或许是赶巧而已。”那婆子喃喃着,还在看寒九霄。 “赶巧也好,真的也罢,这点倒是可以利用一二。”华氏的脸色更阴沉了几分,“你让他们来见我。” …… 寒九霄先吃好,桑窈随后,他们没有半点浪费,所有饭菜全都吃的干干净净。 凭心而论,兰若斋的饭菜味道不错,但不是桑窈自夸,比起她做的菜来还是差了一截。 “楼上看我们的人,应该就是那个华姨娘。” 她搁下筷子时,视线从楼上掠过,未有任何的停留,却也将楼上的人看了个大概,仅从衣着上便不难猜到对方的身份。 “她们一直在看我们,你说她们会不会看出什么来?” 齐妈妈能从看出寒九霄长得像披云侯,那是因为有心,而纪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压根不知内情。 而楼上那俩人呢? 她们若是有心,或者是做贼心虚,必会留心任何一个年纪相仿的人,也定然更注意观察被留心之人的长相。 “会。” 寒九霄给了她肯定的答案。 她又问:“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我们走。” 寒九霄说着,背上竹篓起身。 她也跟着起,俩人还未走到门口,店里的掌柜赶过来,叫住他们,“你们可是那素心素心的的掌柜?” “是。”她回道。 那掌柜的打量着他们,挤出笑模样来,“两位小掌柜,我们东家有请。” 还真是他们给猜对了! 桑窈下意识看了寒九霄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色,跟着掌柜的上了二楼,再被请进华氏所在的房间内。 华氏的长相,倒是符合她对一个宠妾的猜想,看着也就二十七八的样子,是那种知书达理的秀美,但对方的行为却是出乎她的意料。 几乎是他们打了照面之后,华氏就表现出十分激动的样子,从凳子上站起来,快步来到寒九霄的面前。 “你……你……你今年多大?几月生人?” 这反应很符合一个丢了儿子的人,然而在桑窈看来,却是无比的刻意。 她代寒九霄回道:“我哥今年十四,是兴德元年四月生人。” 华氏看上去更加激动,紧盯着寒九霄的脸,“四月几日?” 寒九霄面冷如故,没什么情绪地反问,“你问这个做甚?” “我……我的儿子,也是兴德元年四月生人,我一看到你就想起他来,你的眉眼长得很像我丈夫……” 他怎么可能长得像那个陈举人? 这个女人真是睁眼说瞎话! 桑窈扯了一下他的衣服,似是在提醒他防人之心不可无,看向华氏的目光充满警惕,“你想做什么?” “我就是太想我的儿子了。”华氏的眼眶微红着,给了她一个眼神后,又转到他身上,“孩子,你快告诉我,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你是沈大人的姨娘,我们为什么要告诉你我们的底细?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谁知道你有没有儿子?”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我家夫人怎么会没有儿子?你没听到外面的传言吗?”那婆子怒道,眼刀子直往她身上剜。 她不惧对方的狠色,作恍然大悟状,“这么说来外面传的都是真的?你家姨娘的丈夫就是被沈大人害死的,她的儿子也是被沈大人弄丢的?” “你胡说什么?” 那婆子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老鼠,露出凶狠的模样来。 桑窈拉着寒九霄后退两步,“外面都是这么传的?哪里是我胡说,这位妈妈有本事去堵住全京城人的嘴,对我大呼小叫的有什么用?” “东娘!”华氏低喝出声,“你别吓着他们,他们年纪还小,不知人心险恶,也是难免的事。” 又轻声细语地对他们道:“那些传言是有人恶意诋毁,并不是真的,孩子,我一看到你就觉得你是我那可怜的儿子,我会派人去查,倘若你不是,我也愿意认你做义子,可好?” 这是不管真的假的都要把他们捏在手里的意思! 桑窈当即讽刺道:“你一个妾室,说好听点是个半个主子,说难听点就是个奴才,你认我哥做义子,莫不是想让我哥做奴才的奴才,当真是好毒的心思!” 不等她们发难,又嘲弄相讥,“你们沈家没有一个好东西!你怕是打量着我们好糊弄,以为我们会稀罕和你一个姨娘攀上关系?你难道不知道我们和楚家的事?还是说故意编出这些瞎话来,离间我们和楚家,好让我们成为你的人,帮你们沈家做事?” “你……你这个不知好歹的!”那婆子气极,眼神更是发狠,“我家夫人怜悯你们无依无靠,想着和你兄长有缘,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心思如此狭隘!你真当林国公府看重你们,他们是拿你们作靶子,亏得你们还在这里沾沾自喜!” “若论狭隘,恐怕谁也比不上你们!”桑窈岂会怕她,不仅没有矮了气势,反倒往前一步,直接怼脸开骂,“你们一个个黑心烂肝的,依我看外面的传言确实不尽然,恐怕那位陈举人的死和你们也脱不了干系,你家姨娘死了男人又丢了儿子,正好欢天喜地的去沈家享受荣华富贵,你们怕是做梦都要笑醒吧?” “你……”她被怼得面色几变,眼底闪过一抹惊恐之色。 华氏见状,示意她退到一边。 “桑姑娘,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我有乱说吗?” 桑窈说到这里,还笑了一下,清澈如水的眼睛仿佛容不下半点杂质,映照出人心的污浊,“姨娘不会是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吧?” “你还是个孩子,我当你童言无忌,不和你计较。”华氏被她的目光逼退,竟不敢与她对视,却还是摆出通情达理的姿态,语气中带着几分宽容,又问寒九霄,“我看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我会去查你的事,你若不信我说的话,我今日就可以认你当义子,让你住进沈府,享有沈家子孙应有的一切,你意下如何?” 这是利诱! 沈家是清流之家,书香底蕴十分丰厚,对一个贫寒的读书人而言,若能享有沈家子孙的资源是何等巨大的诱惑。 一阵沉默,桑窈也没再开口。 她已打了头阵,后面就轮到寒九霄。 寒九霄还是面无表情,幽深的眼睛似沉寂的死海,无风亦无波。 华氏被他一看,心头顿时一惊,如同被恶鬼盯上,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又一阵的恐惧,却不得不强撑着,“孩子……你真的很像我的丈夫……” “这么说来你一直没有忘记自己的丈夫和孩子,那外面传成那样,你当真半点不疑?”他的声音很淡,却让人闻言心里发沉。 “我和大人自小认识,我最是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外面那些话都是对他的恶意诋毁,你不要相信。” “若真是诋毁,那你为何不站出来替他说明?” “我人微言轻,说破了天也不会有人信。”华氏面露苦涩,看上去确实很为难。 “信与不信,不靠说,而靠证据证明。”他的语气更淡了些,但听起来却更击人心,“你何不反其道而行之,去大理寺状告沈大人,将事情闹大,让官家下旨彻查此事,一来可以还他一个清白,二来还可以帮你找回儿子。” 这一招真高! 桑窈就知道,论脑子和玩心眼,她真不如他。 “就是,我哥说的对,这一举两得的事,就看你是不是真的想还他清白,想找回自己的儿子了。” “你们知道什么?”那婆子见华氏无言以对,连忙出声相护,“当年的事根本就不是外人以为的那样,是银娘那个没良心的故意抱走我家小公子,偷偷藏了起来。” 银娘? 难道是赵金娘? 桑窈捕捉到这个有用的信息,立马追问:“怎么又冒出个银娘来?她为什么要藏你家姨娘的儿子?” “这事说来话来,她原是我家老爷身边侍候的人,我家老爷去世后,家里的境况一日不如一日,夫人想着给她谋个好去处,没想到她不仅不感恩,还恩将仇报。” “你少拿这话糊弄我们,你们若真是给她寻好去处,她会偷跑?还敢拐带你家姨娘的儿子,指不定是想把她卖去什么腌臜地方,她这才狗急跳墙的!” “你……” 那婆子脸色又变,还下意识去看华氏。 桑窈盯着她们的眉眼官司,暗道自己猜的应该大差不差,原来这就是真相,难怪赵金娘会百般磋磨寒九霄,难怪要把他们卖给马娘子,还真是有因有果。 “行了,你们这样的人,我们才不会和你们为伍。”她拉着寒九霄的胳膊,给他使了一个眼色,“哥,我们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亲人 “这辈子 …… 门开后, 久久没合上。 掌柜的从楼下上来,恭敬地在门口问道:“东家,那两人把要的饭菜全吃完了, 也不知是几个意思?” 他再是仗着店大压人,心底还是有些发虚,猜不透桑窈和寒九霄是对他们的饭食很满意,还是为了品鉴口味才吃完所有的饭菜,方才他还真怕他俩是来闹事的。 华氏摆了摆手, 面目还有些阴沉,“无事,不必理会他们, 你且去忙吧。” 等到掌柜的一走, 那婆子赶紧把门关上,神色间又是愤怒又是担心, “夫人, 那两个不识好歹的没领您的情,怕是根本不信您说的话, 摆明还要和我们作对,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好半天, 华氏都没有说话。 良久, 冷冷地开口,“你说楚世子若是以为那小子是我儿子, 他还会用他们吗?” 那婆子闻言, 立马心领神会,“还是夫人高明,老奴这就去办。” 她们主仆俩商议对策时,桑窈和寒九霄已到素心素意的铺子门口, 铺子从外面看不出被人打砸过,匾额还挂得好好的,门上还悬着暂时歇业的牌子。 刘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打眼看到他们后,虽说还是吊儿郎当的样子,问出来的话却是颇有几分关心。 “你们这铺子几时重新开门?再不开门生意都被抢光了!你们不急我还急呢,我有好几个朋友都馋你家的饭食,找我打听了好几回。” 桑窈忙和他解释,说还得几日。 “我们想着还是稳妥些好,多等上一些时日,免得那些人还不死心,一开门又来找麻烦。” “也是,那些个贵人权大势大的,你们确实惹不起。”刘爷摇头晃脑着,“有些人平日里吃斋念佛的,还当对佛祖有多虔诚,心地有多仁善,干的全是龌龊事,也不怕佛祖怪罪。” 又看着他们,咧嘴一笑,“你们放心,我这人心善,绝对不会收回铺子,这铺子你们尽管占着,开不开门,几时开门全由你们。” “多谢刘爷,改日我们再开业,还望您来捧个场。” 桑窈岂能不知他是来向他们卖好,不管是真的心善,还是看在空镜大师的面子上,总归不会对他们落井下石。 他们开了铺子,查看一番后再走。 一进到住处的巷子,她故意脚步放重,快近纪宅时,门突然打开,冷伯从里面出来,目光明显饱含关切之情,似是在问他们这趟出去为何如此之久。 桑窈几步上前,不好意思地道:“冷伯,今日有事耽搁,午饭怕是要晚些才好。” “不打紧的,你们没事就好。” 一段日子相处下来,冷伯也大致摸清他们的规律,之前开铺子出门回家的时辰差不多都一样,这几日也是如此。 但今日他们和平常差不多时间出门采买,却迟迟不归,不说是他,就连纪扬都留心着,已经问了好几回。 “也没有大事,就是兰若斋近日照着我们之间的法子卖饭食,我和我哥去看了一下,却不想沈大人那个姨娘也在,把我们叫去说话。” 冷伯闻言,心里一个咯噔,有心想问华氏和他们说了什么,又碍于身份不好开口。 而桑窈和寒九霄,也没有和他分享的意思,一个嘴上说着这就去做饭的话,另一个则去开门,然后一前一后地进去。 他也赶紧把门关上,快步去告知自己的主子。 纪扬一听他说完,当即大怒,“那个华若兰,我以前还当她是个好的,万没想到竟然是个蛇蝎妇人!” 华氏是沈灏的表妹,年少时经常住在沈家,那时纪扬有心和沈灏交好,不止一次去沈家拜访,与她也算是打过交道。 她是那种温柔又有书香气的女子,纪扬对她原本印象不错,但现在只有厌恶。 “老奴想着她怕是也从桑公子的长相上看出了端倪。” “她还想做什么?” 纪扬拍着书桌而起,人还没走到书房的门口,脚步又缩了回来,“不行,我不能这么去问,那小子必是等着我呢,我还偏就不问了!” 冷伯见之,只觉无奈。 老爷这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和一个孩子斗法,而且在他看来,自家老爷还不如一个孩子能沉得住气,恐怕没有多大的胜算。 这会儿的工夫,墙那边的烟囱已经袅袅。 桑窈的动作极快,先是把淘米下锅煮,紧接着洗菜切菜,菜还是家常的那几种,一道香炒本地土鸡,一道豆腐酿肉,还有一道时令的椒油拌苋菜,汤是蒜蓉蛋花羹。 她和寒九霄的配合已不需言语,在她做最后一道汤时,他已停止往灶膛里送柴火,仅用余火将汤煮熟。 火光映着少年越发趋于见画的脸,如秋霜,似冷玉。 他们天天在一起,彼此的成长都在潜移默化中,一切都已习以为常,却也会在这偶尔不经意的一瞥中,还是被惊艳到。 她把菜分好后出去通知冷伯,冷伯很快过来,将饭菜装进食盒的期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临走前没能忍住,偷偷看了寒九霄好几眼。 天阴沉沉的,眼看着雨就要落下,他们也就没打算去院子里吃,索性就在厨房里解决。 而那边的纪扬和冷伯,却还是在外面吃。 正吃了一半时,细雨纷纷飘落。 纪扬有些心不在焉,食欲看着比以往淡了不少,原本还想着那两个孩子也会在院子里吃,还能听到他们说话,不想他们没有出来。 “那小子肯定是故意的!”他没好气地哼哼着,听着并不是真正生气,似乎还有些许的赞赏,“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城府,我倒是小瞧他了。” …… 酉时将过时,万昆突然上门。 他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说是有人给楚珏送了一封信,信上说寒九霄就是华氏失踪的那个儿子。 “此事不知是真是假,世子让我来和你们说一声,倘若你们心有疑虑,我们可以帮你们去查明。” 桑窈不用猜,也知那信是谁送的。 那个华姨娘的动作倒是快! 她赶紧把他们和华姨娘见过的事一说,“听她的意思是想拉拢我和我哥,分明就是想离间我们和你们的关系,我们没有同意。那信极有可能是她的手笔,她的用心昭然若揭。” “难怪。”万昆一手抱胸,一手摸着下巴,认真地看着寒九霄,“这事未必是假,若你真是她的儿子,你该如何?” “不管他们是谁,都与我无关。” “骨肉至亲,血缘难断,你真能做到这个地步?” 万昆不是不信,只是血亲关系最复杂,也最是难以割舍。 桑窈扯了一下寒九霄的袖子,干净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不用说一个字,他也能从她的目光中得知她想说什么。 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她便心里有了数,对万昆道:“万大哥,您有所不知,在此之前沈小姐身边的那个齐妈妈也找过我们。” 万昆闻言,眉头立马皱起,“她?可是为了黄云天那个女儿的事?” “不是。”她声音故意压低,“她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说我哥的长相像什么人,还说当年沈夫人生的是个儿子。” “竟然有这事?” 万昆一点就通,下意识看向寒九霄,暗道他初见这小子就觉得不是一般人,不像是寻常人能生养出来的孩子,或许还真是身世有隐情。 倘若是自小长在世家中,必是京中数得上的少年英杰。 “可要我们帮你去查证?” “不用。” “你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我从哪里来,我的父母是谁,我已不在意,我只知道我就是我,我唯一的亲人就是桑叶。” “哥……” 桑窈有想过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不轻,却没想到竟是如此之重,真不枉她当初不顾一切地带他逃出秦家。 她不怀疑他说的话,他说不在意自己的父母,必是这些年太苦太难,又曾经太过绝望,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没有出现的人,如今也没有必要知道。 这不是冷血,这是心死。 他说她是他唯一的亲人,她又何尝不是呢? 她从异世穿越而来,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他,他们一路走来,日夜不离相依为命,她也早已把他当成自己的至亲。 他们凝望着对方,一个眼神澄明清亮,另一个幽暗如渊,应是最不相宜的两种人,却让旁观者生出一种他们已是一体错觉。 万昆心下感慨着,这两个孩子分明没有血缘关系,但胜似亲兄妹。 “行,你的意思我已明了,我会转告世子爷。”他拍了拍寒九霄的肩膀,“你小子挺走运的,这辈子能有小叶子这个妹妹,比有什么骨肉至亲都强。” 寒九霄望向桑窈的目光生辉,那是尸山血海尽化成血肉养料滋养而成的生机,是大火灰烬之下破土而出的希望。 “这辈子能遇到她,是我之大幸。” 如此,再无所求。 桑窈动容于他说的话,被他眼里的生机与希望所震撼,仿若再见他们逃出秦家之后的那一抹朝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越,也不知道自己穿成这样的身份是幸还是不幸,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自己的付出已经得到应有的回报。 他稍显稚气的脸是完整的,是令人赏心悦目的,完全有别于梦中的那个人,他不会知道书中的那个自己走过的路经历过的事,那些非人的苦难都与他无关。 她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有些酸楚,更多的却是庆幸。 他就是他,不是寒九霄! 或许这就是她穿越而来的意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相拥 他握着她的 …… 细雨已停歇, 空气中却包裹着湿气,滋润着屋瓦与草木,那些不知经历多少岁月的青砖黑瓦似是焕然一新, 葱郁的槐树枝叶也显得尤为翠绿。 几人出了屋子,桑窈免不了开口留饭。 万昆颇为遗憾地道:“我还赶着回去向世子爷复命,今日怕是又没有口福。上回吃的那个涮菜我可一直惦记着,二公子这几天更是成日念叨着要来吃你做的烤肉烤菜,等下回再来, 我必是要好好吃上一顿。” “我也就这点手艺能拿得出手,得亏你们不嫌弃,你们若是想吃, 随时可以过来。” 桑窈和寒九霄将人送到门外, 直到一人一骑不见踪影才关门。 下雨天黑的早,夜比往常来的要早些, 这会儿的工夫天色已沉下来, 他们一前一后进到厨房,厨房内很快亮起, 充盈着烟火气。 这一顿说简单也简单, 说复杂也复杂, 她做的是春盘, 饼是鸡蛋面饼,菜有好几样, 酱肉丝千张丝海带丝白菘丝萝卜丝王瓜丝绿豆芽, 酱是香菇肉沫熬出来的鲜酱。 曲京城中也有吃春盘的习俗,但时下的春盘更类似五辛盘,和她做的饼和菜都有一些区别,是以纪扬在看到这样的饭食后颇觉新鲜。 他吃着很是合胃口, 却还是惦记其它,话里话外都透着几分酸味,“那个万昆说的涮菜,必是我不在的那两日他们吃过的,还有那烤肉烤菜,我也没听桑丫头提过……” “要不老奴去问问?”冷伯小声建议。 “算了。”他似是不以为意,但他能说出来,表明他其实很在意,“不就是几口吃的,我还不至于和两个孩子计较。” 这是不计较吗? 冷伯都不信他的话。 他继续吃着饼子,不时瞄一眼冷伯。 主仆相伴多年,冷伯自是能看懂他的神色,当下心思几转,等他吃完后,试探着问道:“孩子小不懂事,又没有大人从旁指导,这才不得不同外人亲近。老爷您可是桑公子的长辈,哪能由着他们什么事都和外人商议,还得您出面替他们主持大局才对。” “你这么说来,倒也有几分道理。”他有了借口,却还端着身份,道:“谁让我为长,看在表叔和云嫣表妹的份上,我也不能不管他们。” 冷伯闻言,便知自己揣摩得没错,当下就去请人。 他敲响隔壁的门时,桑窈正在泡脚。 她赶紧要擦脚起来,被寒九霄制止,“你不要动,我去看看。” 寒九霄出去后得知冷伯的来意,让对方稍等一会儿,转身回屋对她道:“纪先生找我们,应是为了我的事,你不去也可以,我去去就回。”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好像无论做什么都是一起,她想着他不让自己去,或许是想让她歇着,不想她跟着奔走,也或者是他有一些话想和纪先生单独说,有她在场反倒不方便。 不管怎么说,他能提出来的要求,必然有他的道理,她又不是他的老妈子,就算实际年纪比他大,有些事可能还不如他思虑周全,倒也不用什么事都跟着。 如此这般一思量,她点了点头,说:“那我在家里等你。” 一个家字,一个等字,像是两股自深渊而起的暖流,瞬间化开荒芜之地的阴冷迷雾,他眼底已是雾散光霁,笼罩着眷恋之色,轻轻地回了她一个“好”字。 …… 冷伯将他领进门,来到书房外。 书房内亮着灯,灯光从薄绢出透出,显现出窗上的雕刻图案,如峰回路转,又似阡陌纵横,恰合纪扬此时的心情。 他一时想着自己怎么说也是长辈,哪能在一个小辈面前露怯,一时又想着他也是为了那两个孩子,这才先低的头。 听到冷伯在外面通传,说是人已来时,他却突然有些紧张起来,这种紧张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但甫一见进来的只有寒九霄,他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叶丫头呢?她怎么没来?” “我让她先歇息。” 一问一答过后,有一阵短暂的沉默。 他轻咳一声,打破这稍显诡异的尴尬,“你就没什么话想和我说?”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再是有城府,也不可能在知道自己的身世存疑后还能无动于衷,忍了这几天也该沉不住气吧。 哪知寒九霄反将他一军,“先生想说什么不防直言。” “你……你这个小子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他索性不装,没好气地问:“我问你,你的事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没有任何想法,不管是沈家还是云家,皆与我无关。” 这个答案着实让他意外。 他紧盯着少年的眼睛,越看越心惊,那幽漆不见底的瞳仁,如两汪深不可测的寒潭,哪怕仅是看着都能感知到里面的死寂和危险。 有那么一刹那,他以为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阅尽人间悲欢之后的隔世之人,仿佛跨越生死在和他对望。 “你这孩子怎地如此暮气沉沉老气横秋,人生在世,身体发肤皆受之父母,有些人不是你说无关就无关的。” “人若是已死,身体发肤便全归了天地,也全还给了父母,便也就再无瓜葛。” 这样看透生死的话,这样平静的语气,他光是听着都能体会到其中的虚无,越发的觉得心惊和难受。 “你才多大,什么死不死的,莫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死有什么不吉利的,相反还是解脱。 寒九霄半垂下眼皮,眸中一片波诡云谲,“我曾算得上是身死心死,若非桑叶,断无可能站在先生面前。于我而言过往种种皆成空,生身父母也好,仇人怨敌也罢,恩怨已全了。” 纪扬当然不可能知道他话里真正的意思,只以为他以前吃了太多的苦,在最需要照顾的年纪,却无亲生父母在侧,必是对人生太过失望,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如果你真的和沈家云家有关,你也不在意吗?” 寒九霄“嗯”了一声。 纪扬感知到他是真的不在意,心头涌起无尽的沉重,却还想劝他一劝,“身世血脉天注定,不是你想抛却就能完全撇清的,如今你已卷入是非中,你真的能做到不在意吗?” “我不在意自己从哪里来,也不在意那些人和我是什么关系,但我在意他们对我和桑叶做过的事,我在意他们对我们的威胁,为此我会尽全力还回去,直到他们再不敢招惹我们为止。” 如有必要,他会让那些人消失。 他话里的冷,语气中的肃杀之气,明明白白彰显无疑,让纪扬毫不怀疑他能说到做到,且不会有一丝犹豫。 这孩子的气势神态还真有点像当年威震大武朝的披云侯! “那若是有人拿你的身世说事,你又该如何?” “我不认的事,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他说完之后,却对纪扬行了一个礼,“我敬重先生的为人,对我而言先生就是先生,不是其他什么人,先生的教诲我会牢记于心。” 纪扬被他这么一弄,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罢了。 这孩子看似面冷无情,内心或许比谁都知道好歹,自己即使不是他的长辈,那也算是他敬重的长者,日后也能对他照拂一二,从旁指点维护。 “你叫我一声先生,那我就提醒你几句,那个华氏不是个善茬,她若疑心到你头上,恐怕必有动作。” “先生此言不差,她确实有所疑,说我和她丈夫长的像,许是她失踪多年的儿子,还说倘若不是,她愿意认我做义子。” “好一个和她丈夫长的像,她华若兰真是越来越会睁眼说瞎话!既然她起了疑,还想利用这一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可有什么对策?” “隐鼠藏于地而活多年,闻风露头便是死期将至,不怕她不甘,就怕她不动。”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冷叩人心。 纪扬再次心惊,却更觉欣慰。 这孩子也就是性子冷了些,若论心机城府放眼阖京上下,还真没几个同龄人能敌,倘若他真的是当年的那个孩子,表叔和表妹在九泉之下也会瞑目。 “好小子,我怎么觉得事事都在你的算计中。” “先生谬赞,我不过是顺势而为。” “好一个顺势而为!”纪扬哈哈笑起来,“老夫还真是小看你了,也好,你有这等心性,也不怕那些人的阴谋诡计。” …… 夜雨不知何时又起,较之白天的雨势大了许多,先是淅淅沥沥,慢慢变密变急,最后俨然是水连天的趋势。 万昆冒雨而归,在外面卸下斗笠雨披,抖落一身的水汽后,这才进到楚珏的书房。 楚珏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见他进来后,随手将信递给他,他快速看了一遍,颇为兴奋地道:“他总算是不负世子爷的信任,当真找齐了证据,只等他抵达京中,我们就可以正面对上沈灏。” “他对黄云天积怨已久,这事交给他去办最是合适不过。” “这事若能成,他也能在原县县令的位置上进一步。” 他说完这话之后,脸上的欢喜一收,道:“属下已照着世子爷的吩咐安排下去,到时候所有人都将知道华氏的儿子已死。” 先前他回来复命后,与楚珏好生商议了一番,最后为阻断华氏的阴谋,他们决定来一招釜底抽薪,直接宣扬那个孩子已死的消息,彻底打乱华氏的计划。 “死人才不会被人利用,也不必被世间亲情所牵制。”楚珏接过他还回来的信,就着烛火点上,纸张很快化为灰烬。“我们也算是帮了那小子一把。” 他们此举干扰的不止是华氏,还有别样的用心。倘若寒九霄内心还有所摇摆,这一招便是一记定心锤。 阴谋还是阳谋,虽因人而异,有时候却能殊途同归。 “若非被人苛待多年,他小小年纪也不会心寒至此。”他感慨着,一想到寒九霄那张明显带着稚气却冷且平静的脸,越发觉得其身世和经历可怜。 “好在他有小叶子那个妹妹,否则必是会长成一个绝情冷血之人,指不定被人当成手里的刀,双手染血满身罪孽。” 他当然不会知道自己随口一言,竟是书中的写照,只是觉得这样的可能或许真会发生,无端地感到后背一阵发寒,下意识朝窗外看去。 窗外一片黑沉沉,雨还在不管不顾地下着,似老天在哭,也似老天在流血。 “难怪我初见那小子就觉得不一般,果然骨子里的东西骗不了人,不说是他,小叶子瞧着也不像是一般人,不会也是什么大户人家的遗珠……” 这话才一出,他便感觉到不对。 楚珏已经从书桌后起身,优雅地踱步到窗前,俊美的脸上满是怅然,“林坎早已查明,她的身世并无疑处。” …… “阿嚏” 桑窈靠坐在床头,拿着一本从寒九霄那里借来的书,老半天一页都没看完,透过开着的房门和屋门,不时有地朝外面张望着。 这声突如其来的喷嚏一响,传来院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动静。 她赶紧把书往床头一搁,支棱着身体往门口望去。 幽幽暗暗的光线中,少年迈过门槛,那张冷玉雕砌而成的脸慢慢变得清楚,仿佛从地狱走出来的煞神,却在看到她的瞬间敛去所有的寒气。 那日臻优越的五官,崭露着不容忽视的精致,姿似新竹眉目如画,一步步走近时,似玉树临于前,又似清风过眼。 “哥,你来。”她朝他招手,等人进了她的房间,示意他坐到床边的春凳上。 他刚一落坐,她立马趋身过去,弯着如水的眸子,颇有几分神秘地压着声音问:“纪先生怎么说?” 少女的眉眼在烛火的映照上更加明媚,像是晨曦中的一抹春光,艳丽动人而不自知,毫不吝啬地散发着自己的光芒和温暖。 这光和暖让人留恋,恨不得掬在掌心,再不容它们散去。 “他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有些人有些事我避无可避。” “他说的倒是没错,但他不是你,你是怎么想的才最重要。” 他受到蛊惑般,身体不自觉地往她那边倾斜,幽深的眼睛包容着她的样子,不容有一丝一毫的错漏。 “你真的认为我怎么想才最重要?” “当然。” 她把他从秦家带出来,不是让他愚孝像沈灏那样的伪君子的,她所求是他们能活下来,是他不会成为书中那被世人唾弃的大反派。 至于其他的,对她而言都不重要。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管别人怎么想,我最在乎的就是你怎么想。” 最重要的人么? 现在是,以后还会是吗? “我若真是他们以为的那个人,却并不会为云家出头,不去追究云嫣的死,你也会认为我做得对?”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们或是为情,或是为权为势,不管他们是为了什么,在他们做出选择时,其实结果已经注定。有因才有果,你是他们结出来的苦果,你已经够苦了,你有权利不去干预他们的因果,你更有权利以自己为重。” 但如果他选择为云嫣报仇,那她也会尊重他的选择,并与他站在同一阵线。 “哥,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她说着,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应是刚从外面回来的缘故,指尖还带着一丝湿气。 “我做什么,你都会支持?” “是。” 那如果她知道他不是现在的他,而是那个她以为不会存在的他,她还会如此吗? 她感知到他情绪的有异,没由来的头皮发麻,甚至有种自己被什么阴湿毒物给盯上的错觉,这种感觉一闪而过时,她的手被他反握住。 他握着她的手缓缓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住,如获至宝一般。 她微微有些错愕,却还是很快接受,轻轻拍着他的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在意她 他说话的同 …… 不到两天, 万昆派人散播的传言举京皆知,如此一来世人更是猜测不断,断定那孩子的死也和沈灏有关。 沈灏闭门不出, 华氏也没再露面,沈府从外面看一切如常,没有一丝异动。 有人义愤填膺,斥责沈灏为夺他人之妻而斩草除根,心狠手辣枉为清流之首。有人说华氏是红颜祸水, 为安享自己的荣华富贵,连丈夫亲子的仇都可以置若罔闻。 内城外城都在议论此事时,齐妈妈找上门来, 她依旧乔着装, 见到寒九霄的第一句话就是,“公子, 这事可是与您有关?” 也不怪她会这么问, 无非是这消息不利于沈灏和华氏,绝非他们故意为之。如果将他们排除, 那幕后之人便不难猜。 寒九霄没有否认, “确实与我有关。” 他和桑窈不必诸多猜测, 也能想到此事应是万昆和楚珏所为, 便也算得上是和他们有关。 “公子,您为何要这么做?这岂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齐妈妈急切地相问, 站在她的角度来看, 她实在是想不出他为何要这么做。 若他真要对付沈灏和华氏,何必要把自己给说死?活人出来证明他们的恶行,难道不比死人来得更为容易些? “妈妈以为我该如何?且不说是否有确实的证据,纵然是有, 那我是以沈家子的身份站出来,还是以云家子孙的名义讨伐沈灏?” “当然是云家子孙!” 齐妈妈激动起来,主动诉说着云家覆灭的前因后果。 沈灏和华姨娘是青梅竹马这事不假,云嫣对他一见倾心这事也不假,巧的是沈华两家有意议亲时华家正好出事,华父被人弹劾贪污受贿,并很快被定罪抄家。 “我家侯爷何等人物,怎会行那等下作之事?我家大姑娘何等品性,万不会为自己的私情,而去拆散别人。沈灏惯会装清高,分明是他求娶我家大姑娘,却偏偏让世人误会是我家大姑娘死活要嫁给他,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云嫣以为自己得偿所愿,欢欢喜喜地嫁去沈家,不料沈灏心里却始终有华姨娘,为此对她十分冷落,成亲几年都不怎么踏足新房。 先帝病重后,官家和宁王的储君之争已然高下立现。 宁王大势已去,沈灏借机向已被立为太子,并行监国之职的官家呈上披云侯克扣军饷的证据,致使披云侯以死谢罪,云家也就此落败。 “世人都说他是大义灭亲,孰不知他是忘恩负义。他求娶我家大姑娘是想借云家的势,一是想搭上宁王,二是好为华家之事斡旋,侯爷为他铺路,还念在亲戚的份替华家奔走,将华若兰给摘出来,他们不知感恩,反倒事后捅刀子……” 齐妈妈越说越气愤,脸上布满泪水。 桑窈默默地递上帕子,她低头接过,别开脸将眼泪擦干。 “侯爷和大姑娘都不在了,无人能还云家一个公道,奴婢好不甘心。” “那妈妈以为,当年云家之事是沈灏陷害?” 齐妈妈被寒九霄这么一问,情绪更是激动,“侯爷为人正直刚烈,怎么可能会克扣军饷?当年他手下的那些伤残之人,哪个没有受过他的恩惠?” “那他为何要认罪,又为何会畏罪自尽?” “他……” “沈灏品性如何不说,他呈到官家面前的证据作不得假,也就是说当年军中确有军饷被克扣之事,而披云侯身为军中将领,不可能对此事毫无察觉。” 齐妈妈一时无言以对。 好半天,才喃喃着,“奴婢敢用性命担保,侯爷没有做过那样的事。” 她用性命担保有何用? 当年的事不是非黑即白这么简单,哪怕不通权谋的桑窈都能猜到大概,要么是披云侯与人合谋,要么他是替什么人顶罪。 而能让他顶罪又不敢言的,必是他当时的靠山宁王,倘若真是宁王的手伸到军中,他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作不知情,那么亦是有罪。 皇权之争成王败寇,他在站队宁王时就应该预料到若败是什么下场,想来这也是他那时选择自尽的原因之一。 这事时隔多年不说,还隔着官家那个当事人,如果云家不是绝对的无辜,便断无平反的可能。 “妈妈当真以为披云侯是一清二白的吗?不是我小人之心,实在是人性最难懂,且不说军饷之事,便是华家的事,他未必没有插手。” “不可能!”齐妈妈拼命地摇头,“侯爷不是那样的人!你们不了解他,他看着铁面无私,实则是个极其随和之人,他是一个好将领,更是一个好父亲,他一心为军中的将士,极受将士们的爱戴……” “他若真如妈妈所言,那他被定罪时,军中将士可有人为他说情?” 齐妈妈一噎,再次无言以对。 桑窈心下叹息。 “妈妈,是非对错不是仅凭你一人之言断定,云家也好,沈家也好,我和我哥都不想沾上,如果不是你找上我们,我们哪怕知道内情也绝对不会去找你们。我哥不是沈家人,也不是云家人,他是他自己,我相信他不用靠任何人的势力也能出人头地。” 齐妈妈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 桑窈又道:“妈妈,你若真为我哥好,还是当那个孩子已经死了的好。我相信你家侯爷和大姑娘倘若真的在天有灵,也会只求那个孩子能好好活着。” 一阵清风徐来,吹动槐树的枝叶,仿佛在附和她说的话。 齐妈妈激动的神色慢慢淡去,望向她和寒九霄的目光满是复杂之色,那眼底的不甘不愿与失落清楚可见。 她能理解,却不会退让。 沈家也好,云家也罢,寒九霄不想认,那他们就不认。 齐妈妈一时没法接受,身体有些摇摇欲坠般,俨然一副站不稳的样子,桑窈扶她坐在石凳上,还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陈皮山楂蜂蜜水。 “妈妈或许听说过一些我们的事,我和我哥这样的年纪飘零在外,显然是家里已没有活路。我的继母,也就是自称是我哥亲娘的人名叫赵金娘……” “赵金娘?”她一把抓住桑窈的手,“她是不是个子挺高,长脸骨架大,长相却还算过得去?” “正是。” “那就没错了,她一定是陈家的那个银娘。” 银娘就是赵金娘的事,桑窈早已猜到,她继续往下说:“赵金娘对我哥极为苛刻,非打即骂,还把我哥的腿给打断了,她为人歹毒,找了人牙子要将我和我哥卖去黄家,我们走投无路,这才逃出来的。” “那个黑心烂肝的东西,她怎么敢的……” “她定是以为我哥是华姨娘所出,为报复华姨娘对她的不好,还有要把她卖掉的仇,这些年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我哥身上。我哥本性良善,若不是受了太多的苦,也不会长成今日这般性子,他不是真的绝情冷漠,而是对这世间太过失望。” 齐妈妈已经泪流满面,泪眼朦胧地望着不远处的少年,越看越是揪心,“那银娘……” “她已经死了。” “死的好,死的好!” “人死无对证,我哥的身世也无人能证明,我们也不愿再提及过去的种种,还请妈妈见谅。” 齐妈妈一直哭,缓了好半天才止住眼泪,或许是已经想通,也或者是不得不作罢,没有再说云家的事,转而说起近日沈家发生的事。 “杏香这几日没少找沈惜爱的不痛快,你上回是不是和她说了什么?我看她像是开了窍,华姨娘怕是要坐不住了。” 当然,这其中必有她的煽风点火和火上浇油。 桑窈也不否认,道:“狗咬狗才有意思,我就等着她沦为丧家之犬。” “姑娘放心,奴婢一定会让您看到的。” 齐妈妈向她保证着,看她的眼神更加尊重,显然也把她当成主子,她将人送到门口,还不忘叮嘱几句让对方小心行事的话。 一转身就看到寒九霄,目光如晦。 “你其实没有必要和她说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无需再提,至于我的身世,她怎么猜测,怀疑与否,我并不在意。” “我不是为博取她的同情,也不是让她确认你的身份,我只是想让她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是没有心,也不是天生冷血,你其实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很好很好的人么? 或许也只有她会这么认为吧。 他凝视着她如水的眼睛,仿若恶鬼般的灵魂都被其中的清澈洗涤干净。 半晌,缓缓垂眸,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深藏的阴暗。 …… 一墙之隔的纪宅,纪扬自齐妈妈上门后就一直在等着,终于等到他们过来。 听他们说完之后沉默许久,最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史书从胜者,是非功过如云烟,云家或许无过,却有失,一切皆是因果。” 他欣慰于这两个孩子主动上门,感慨不已,“你们小小年纪能看明白这些事,也算是难得,既然不想沾染是非,那就明哲保身。至于那个杏香,我会派人留心,一旦被发卖,我必让人买下。” 但这事没成。 因为杏香被楚珏安排的人买走。 这事过去不到一天,王宽抵达京城。 他的到来直接掀开讨伐沈灏的篇章,从安阳府的百姓血书,到他搜罗的近年来去给黄老夫人祝寿的名单以及行贿的证据,再到黄云天生前的管事指认,桩桩件件都指向沈灏。 最后一击来自于杏香,她亲口证明黄家与沈灏的关系,将沈灏钉死在黄家那艘早已腐朽沉没的臭船上,还控诉自己被沈家逼良为奴一事。 案子进行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件破天的大事:太子薨了。 一时之间京中又有流言起,说是官家已大赦天下以积福祉,太子的身体却不见好转,皆是因有人造孽太多,污染国运惹怒上天,功德不及罪过所致。 不过几天的工夫,沈家被推到风口浪尖上,弹劾沈家的折子也堆到官家面前,从黄家的事撕开的口子里,除去收贿买官,还涉及科举舞弊,皆是动摇朝堂国本之事。 而那些经沈灏之手扶摇直上的官员和科举入朝的人,大多数是留王一派,其用心用意昭然若揭。 太子病重之际,底下的人就异动至此,官家岂能不发威? 帝王一怒,风声鹤唳。 沈灏被下旨革职抄家,亲眷不能免罪,传承百年的清流世家,哪里还有往日里的书香墨韵,到处都是哭嚎之声。 沈惜爱一脸的惊慌失措,被人带出去紧紧抓着齐妈妈不放,“妈妈,你快去找人救我……去找纪表舅,他肯定会想办法救我……” 齐妈妈掰开她的手,再无往日对她的依从,冷漠地站到下人那边。 她觉察到不对,却也顾不上许多,“妈妈,你怎么了?我让你去找人救我,你快去啊……” 沈府的外面已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突然她看到了人群中的桑窈和寒九霄,还有和他们一起的纪扬,“表舅,你快救我,你快想办法救我,我不要走……” “我不是你表舅。” 纪扬的话,让华氏心惊不已。 她一对上他厌恶冰冷的眼神,突然明白什么,整个人浑身发冷,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耳边全是沈惜爱的哭喊声。 “我不要去大理寺,我不要坐牢,救我,谁来救救我……” 蓦地,她拼力推开押解自己的官差,冲上前去抱住沈惜爱,“你们不能把她带走,她不是沈家的人,她和沈家没有半点关系!” 最前面的沈灏闻言,停下脚步转身看来,清俊的脸上满是质疑,“你说什么?” “我说她不是你女儿!她姓陈,他和你们沈家无关,沈家的事祸及不到她。”她向大理寺的人辩解着,“你们可以去查,她是我和我丈夫陈聊生的骨肉,是我当年偷偷把她和云嫣生的儿子给换了。” 这话一出,一片哗然。 桑窈不耻她的所作所为,却不得不承认她为了自己的女儿,还真是什么时候都能豁出去。 “你说什么?我明明是沈家的嫡女……” “惜爱,对不住,是娘骗了你。你不是沈家的嫡女,你本该姓陈。”她眼里含着泪,说出来的话却是坚决,“你听娘的,娘不会害你,你是陈家人,沈家的事才连累不到你头上。” 沈惜爱不想接受这样的身份,往日里又最是讨厌她,却因为急于摆脱眼下的困境,嘴唇动了几下,竟然没再质问她。 她兀地指向寒九霄,“你们去抓他,他是云嫣当年生的那个孩子,他才是沈家的嫡子,当与沈家人一起被问罪!” 众人更是哗然,齐刷刷看向这边,包括沈灏和那些官差。 “华姨娘,你当真是好歹毒的心思,自己要死了,还想拉我哥垫背。你说沈小姐是你生的,证据呢?你说我哥是沈夫人的儿子,又有何凭证?” 桑窈质疑华氏的同时,没由来的想到赵金娘的死,竟有些不敢去看身边的人。 他在传言中已死,人证赵金娘也已死,或许对于善权谋之人而言,真死假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死无对证。 有人替他们问华氏,“你这人心思好生歹毒,你说你偷换了沈夫人的孩子,沈小姐才是你的女儿倒是有些可信,但你胡乱指出一人就说是沈夫人的儿子,这也太儿戏了,谁知道你不是趁机报复,以报他们抢你生意之仇。” “就是,哪有这么巧的事,空口无凭的,她说谁是沈夫人的儿子,难道谁就是了吗?不是说早被她和沈大人给害死了,可怜那个孩子……沈大人怕是之前也不知情吧?” 沈灏到底城府深,他此时猜测的不是华氏所说的事,而是华氏的用心。在他看来华氏心地善良,说出这样的话来必是想为他保下女儿。 他对云嫣无情,这些年对沈惜爱这个女儿也不太看重,倘若他真的难逃此劫,他倒也不希望女儿给自己陪葬。 这般想着他没有开口否认,权当是默认。 “华姨娘,口说无凭,你说沈小姐不是沈家的孩子,那我且问你,当初沈夫人生产时,身边定有人看着,你是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把两个孩子调换的?” “是啊,是啊,你说啊。”有人起哄。 开弓没有回头箭,华氏决意要保沈惜爱,有些事就不能不说清,“这是我和我姨母事先商量好的,沈夫人生产时,她身边的人都被支开。” 齐妈妈适时惊呼,“难怪奴婢当时觉得奇怪,我家夫人生产之际,老夫人为何要让我出府去买什么百年老参……” “这么说极有可能是真的,有沈老夫人帮她,她确实能把孩子给换了……” “你胡说!沈老夫人没那么傻,她再是疼你,也不可能不要自己的亲孙子,去换一个别人的孩子。” 桑窈这话惊醒的不止是众人,还有沈灏。 沈灏抿着唇,这些日子以来事情一件件的都在脱离他的掌控,黄家的事也好,内宅的事也好,极有可能都在反噬他。 他是心思极重之人,哪所到了这个地步仍然是正人君子的模样。 华氏没有看他,道:“那是因为我骗姨母,说我怀的是表哥的骨肉。” 原来是这样! 这下事情前因后果就全清楚了。 “这事你说了不算,还得查明真相才能定论。” 大理寺的官差们倒还算客气,既没有推搡他们,也没有动手动脚,但态度却很是坚决,不容他们再拖延,强行驱赶他们离开。 沈惜爱又开始哭喊,“我不是沈家的人,你们不能抓我……” 华姨娘咬着唇,怨毒地看向桑窈他们这边。 而沈灏往前走出去好一段路,还回过头来望着寒九霄,先前不曾注意,而今却不难从少年的五官眉眼中看出一些端倪,那种久违的熟悉感,如回旋的箭矢般射中他内心阴暗的地方。 尤其让他心惊的是寒九霄的目光,是如渊的死寂,也是冰封的空旷,仿佛是苍穹之下无人涉足过的虚无之地,令人胆寒恐惧。 这个孩子确实有几分像自己那个威风八面的岳父! “真想不到沈侍郎居然是这样的人!” “依我看沈小姐根本不是那华姨娘和前夫生的孩子,恐怕就是他们私通的奸生子……” “沈家家风落败至此,怕是气数真的要尽了。” 桑窈听着这些议论声,忽然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在朝他们期待的轨迹发展,好似有一双推手,一步步把沈家逼到绝路,一点点把真相揭开。 她下意识去看寒九霄,少年沉稳而冷静,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似是早就预料事情会变得如此。 是他吗? 有那么一刹那,她发现他们明明离得这么近,她却好像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么,这种感觉让她不舒服,甚至有些排斥。 她轻轻地蹙眉,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对他的感情,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本意是想去拉住他,不愿他坠入前世的轨迹里,却迟疑了一下。 “桑叶,你怎么了?” 他感知到她情绪的不对,轻声问道。 她摇了摇头,努力摒弃心头的不舒服,挤出笑模样来,“没什么,就是有点替沈夫人不值。” “不要为别人伤神,他们都不值得。”他说话的同时靠过来,先是用手背碰了碰她的手,然后紧紧握住。 沈夫人大概率是他的亲娘,也不值得吗? 他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一丝不赞同,眸色微微发沉,不由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我不想看到你难过。” 原来他这么在意她。 她顿时释然,心头的那点不舒服立马散去。 他果然是很好很好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共吃 他接了过去 …… 不少人尾随而去, 看着热闹指指点点。 沈惜爱一路都在哭,直到被下进大理寺的牢房中,还在哭喊着放自己出去, 衣衫不整发饰皆乱,半点仪态也无,风骨更是没有丝毫。 沈灏睨着她,审视般挑剔着她的长相和举止。 他的目光让华氏心口发凉,一把抱住沈惜爱的同时, 用可怜又带着往日温柔的眼神看着他,“表哥,方才我也是实在没有法子, 一心想把惜爱摘出去, 不得已编出那样的瞎话。” “我就知道你是编的!”沈惜爱不仅不感激她,反倒一把将她推开, “你是个什么东西, 也配当我娘。” 她一时不察,被推得一个踉跄, 若不是及时抓住牢房的栅栏, 必是要跌坐在地, 饶是这般境地, 还不忘替沈惜爱说话。 “表哥,这次的事来得突然, 惜爱还小根本承受不住, 我想着倘若事情真的没有转寰的余地,我们只能尽力保住她,你说的?” 沈灏的脸色阴沉着,让人不敢与之接近, 哪怕是枕边人。 他本就是颇有城府之人,有些事或许从来没有想过,但一旦显露出端倪来,他必会不停地往深去想。 “我记得你当年是早产,惜爱幼年时经常生病,我偶尔听大夫提过一嘴,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但云嫣分明是足月生产,她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有弱症?” “表哥。”华氏扑过来,跪在他脚边,“我之前真是急了,那些话都是我胡编的,惜爱就是你的孩子,我只是想替你和沈家保住她……” “那桑家小子是怎么回事?你怎会无缘无故说他才是我和云嫣的儿子?” “我……我当时急糊涂了,正好看到他,若不是他们,黄家的事也不会败露,我一心想着不能让他们好过,便临时起意指认他。” 沈灏俯视着她,眼神渐生古怪,“你向来行事稳重,当年华家出事都不见你慌乱,今日却如此大失分寸,当真只是临时起意?” “正是因为经历过一回,我才知这种事情的严重性,若不能及时安排,一切都会来不及。表哥,你信我,我是关心则乱……” 他们争论时,沈惜爱也不喊了,紧张而又期待地听着,听来听去都没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由心头大急,打断她的话,声音颤抖而尖刻,“这都什么时候了,谁管你是不是关心则乱,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做甚!父亲,我想出去,我想回家,您放心,我出去后定会想法子救你出去……” “哈哈哈哈” 沈灏忽然笑起来,阴沉的脸配着诡异的笑容,怎么看怎么扭曲,他笑了好一会儿,尔后戛然而止。 “我以前只当你被惯坏了,纵然性子娇蛮,也不会丢了沈家的骨气,却不想你不仅贪生怕死没有气节,还如此愚蠢可笑。你救我?你拿什么救我?” 沈惜爱被他的样子吓到,又哭喊起来,“父亲,我……我不想死,我不想变成罪臣之女,我不想像杏香一样……” “你没有半点像我的地方。”他冷冷地来了这么一句,半晌,又道:“也没有一分云家人的样子。” “表哥!”华氏捂着心口,“我都说了,那些话是我胡编的,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乱了阵脚,是我乱了你的心,你要怪就怪我,不要怪惜爱。” “都怪你,你这个害人精!”沈惜爱抬脚就往她身上踢,“若不是你多事,父亲定有法子保我!” 她吃着痛,却不敢呼痛,只能强忍着。 沈灏见之,脸上浮现出嘲弄之色。 沈惜爱解了气,恐惧未消,不得不讨好他,“父亲,您为官多年,人脉不少,是不是已有脱困之法?您快想想办法,我一刻也不愿在这里多待。” “大厦将倾,墙倒众人推,我已无力回天。” “不可能!”沈惜爱尖叫起来,“您一定是骗我,对不对?” 沈灏不看她,睥睨着还跪在自己脚边的人,“你是不是一直都怨我?” 华氏慢慢抬起头来,接触到他的目光后,忽地笑了一下。 他们青梅竹马长大,对彼此的性情比旁人更是了解,她不难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在想什么,以及听出这问话背后的深意。 她缓缓站起来,拢了拢自己的头发,理了理自己的衣服,“表哥,你觉得我应不应该怨你?” 这话问出来,那便是有怨了。 “我为给你脱罪,娶了云嫣,我想护着你,你却嫁了人,你守寡后我一直在等你,这些年事事依你,你还要我如何?” “你娶云嫣,真的只是为了我吗?”她又笑了一下,“你若真想护着我,在华家出事时,你大可以用婚约将我摘出来。你如果执意娶我,姨母不会拦着,我就是不明白,为何陈聊生都敢娶我,你却不敢?” “所以你就换了我的儿子?” “你看你,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这么冷静,情爱也好,婚事也好,家事也罢,你都会权衡利弊。你若心里真有我,真想弥补我,为何不是续娶我,而是让我给你做妾!” “你果然怨我!” 沈惜爱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纵使因胆惧而不愿去细思这些话里的深意,却也能听出不对劲来。 她不由全身颤抖起来,害怕又不安。 “父亲,你们别吵了,还是快想想法子……” “惜爱,你姓沈,当无时不刻记得我们沈家的风骨,哪怕身处牢狱之中,也不能失了仪态,免得让人笑话,便是面对生死,也当从容应对。” “父亲……” “表哥!”华氏眼底的温柔已不再,“她本与沈家无关,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一心强求,都是我的错。我愿陪你一起,你放过惜爱,可好?” 沈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还怅然地叹了一口气,“若兰,你说什么傻话,不是你说我们私下通情,因而有了她,她如何与沈家无关。” 华氏惊骇不已,像是此时才认清他是什么人。 …… 沈家的案子事关重大,官家亲自过问,大理寺以最快的速度查明定案,沈灏私下收贿之事证据确凿,动摇国之根本罪无可赦,被判斩首示众。 他被单独关押在死牢中,死牢的气味比寻常的牢房更为湿腐作呕,墙壁上的油灯没日没夜地燃烧着,似是地府里的鬼火冥灯,越发让人心里发瘆。 行刑的前一晚,断头饭倒是颇为丰盛,满满一大碗的猪杂盖饭,闻着香气四溢,却是他从未吃过的低贱之物。 饭菜的热气渐散,冷香中浮现丝丝缕缕的腥臊味,那是猪杂未处理妥当残留的气味,是世族大户的达官贵人们所不容的味道。 有人慢慢走近,站在牢房外面,声音很低,“你可知这样的饭食对寻常百姓而言,已是难得的美味。” 他闻言抬头看去,瞳孔缩了缩,“是你。” 幽暗的光线中,少年孤身前来,孑然而立。 那如新竹的身姿在这样的场景中,不见玉树将成的美好,反倒似阴曹地府里长出来的诡物,浑身散发着死气。 “这样的饭食,我曾吃得干干净净。” 寒九霄垂眸看着那已经变凉的饭菜,仿佛在与他话着家常。 他眯起眼来,更是能从面前之人的五官中看出久违的熟悉,再对上一双如寂渊般眼睛,心中惊疑无人能知。 “你什么都知道?” 这不是问话,而是肯定。 “沈大人指的若是我从哪里来,那么我确实早已知晓,但我只是我,与沈家无关,与云家亦无关,我来看你,不过是作为死过一回的人,来提醒你几句赴死前的事宜。” “你早就知道?”他目露凌厉之色,如刀如刃,“难不成你之所以搭上楚家,又针对黄家,全都是故意为之?” 不得不说,他心思深,想的都比别人远。 寒九霄不置可否,平静地看着他。 他忽地抚掌,似自嘲,也似赞赏,“你和我很像!” 这就是他的儿子! 与他一样人前光风霁月,人后阴暗算计,且青出于蓝胜于蓝,比他更加有城府,因为他在这般年岁时,还不知如何布局罗网,更不知如何算计人心。 “你既知我是谁,却利用他人毁掉沈家基业,已是罪孽深重,还致我于死地,更是天理难容,你不怕报应吗?” “不怕。” 寒九霄冷玉般的脸上,终于有一丝波澜,那是一种近乎于残忍的波动,如死神降临之前的无风自动,也像是无常在勾魂时的弹指一挥。 “我与你们所有人的恩怨已清,你是咎由自取,与我无关。我来送你最后一程,便是来了断你们之间的牵扯。” “父子血亲,你如何清?”沈灏忽地上前,隔着栅栏紧盯着他。 “自是归还骨肉,以身相还,血肉之债全清。” “你说什么?” “将死之人,告诉你也无妨。”他靠近一些,伸手一把揪住沈灏的衣襟,“外面传当年那个孩子已死,这话倒是不假,饿骨断腿无人可依,冰天雪地血肉不存,半人半鬼苟延残喘,哪一条都是死路,我恨为何我有父母生,却无父母养,我恨你们造的孽,却报应在我身上,我已死,她已死,你也该死!” 我们都应该下地狱! 他眼里似是在渗出血来,如泣饮恨。 这样的他让沈灏感到害怕,好似自己无限接近了死亡,“你竟这么恨我?” “都死了,也就没有恨。” 他松开沈灏的衣襟,往后退一步,那悠然从容的样子与方才的恶鬼模样相距甚远。 沈灏却还在震惊中,定定地看着他。 半晌,缓过神来,“我没有错。” “你自己说了不算。”他勾起唇角,似是轻笑一声,“不管你认与不认,你都得死。” “你不是我的孩子,你就是个讨债鬼!”沈灏喃喃着,“你就不应该出生,若是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若是没有他,云嫣不会死,孩子也不会换,所有的事都不会发生,他会给云嫣正妻的体面,也会善待若兰,对惜爱视如己出。 “你母亲应该也这么想的。” “你……你怎么知道?” 沈灏瞳仁微颤,不敢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他和沈老夫人关系不睦,更亲近乳母,沈老夫人对他很是失望,临死之前都不愿见他,高呼三声“造孽”后咽气。 那时他以为母亲怪他没有护住华家,又负了表妹,如今想来母亲是认定他和表妹婚后有染,导致后面的一错再错,这才无颜见他,也不想见他。 “你和我真的很像!” “我不像你,也不可能像你。”寒九霄淡淡地道:“我喜欢的人,不管她是谁,不管她是什么面目,我都不会舍弃她,我会牢牢抓住她,不会让她有机会离开我。” “倘若这么做会让你付出前程与性命,你也会如此?” “当然。” “你一无所有,自是敢说这样的话……” “我会说到做到,但你看不到。”寒九霄转过身去,不再看他,“这辈子我只做我自己,最后有句话送你,人头落地时很快,快到你根本感觉不到痛。” 他却因这句话而心更战栗,恍惚间以为那远去的身影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儿子,而是阎罗在巡视人间。 那真的是他的孩子吗? 是吧。 是他造的孽! “我欠你的,我会还,我会让害你的人,占着你身份的人得到应有的下场。” 回答他的,是牢里突如其来的一股阴风。 …… 牢里牢外,宛如黑夜和白天。 这个时节的日头已颇为热烈,人不由自主避到阴凉处。 桑窈等在大理寺门外的檐下,不时朝里面张望着,看到他和万昆一起出来,悬着的心这才踏实地落回原处。 他与沈灏的此番见面,托的是楚珏的面子,万昆带他进去后并未跟着,而是候在牢房外等他。 几人汇合之后,万昆驾着马车送他们回去。 马车的车轱辘压着青石板,发出沉闷厚重的声音,这声音来自此时此刻,也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去。 他们面对面坐着,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桑窈怕他心里不好受,并没有急着开口询问,而是给他时间充分平复心情,等到出了内城后才道:“无论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都不要在意,大局已定,他是他,你是你。” 他“嗯”了一声,道:“我知道。” 知道就好。 她像是变戏法般,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串糖葫芦,递到他面前,弯着眉眼说:“我听人说若是心情不顺时,吃些酸甜的东西立马就能变好。” 他接了过去,咬了一口,伸到她嘴边,“我们一起吃。” 这不太好吧。 她念头一起又放下,心道他这是想着自己,她若是拒绝反倒坏了他的一片心意,于是干脆大大方方就着他的手,将眼前只剩一半的糖山楂咬下来,夸张地道:“真好吃。” 又问他,“是不是很好吃?” 他又“嗯”了一声,再咬下半颗后,重递给她。 一来二去的,你一口我一口,期间她两次拒绝都没能拗过他的坚持,不得不和他一起共吃完整串糖葫芦。 前面驾车的万昆听着他们的互动,眉毛一直飞扬着,不由羡慕咧嘴,“还是有妹妹好啊。” 马车一路没停,直抵达他们的住处。 他略坐一会儿,遗憾地拒绝了桑窈的留饭,喝了半碗水后告辞。 临走之前问他们,“明日沈灏行刑,你们可要去看?” 桑窈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书中大反派结局的那些字:人头落地,身首异处,还有梦中的场景,不由自主扯住寒九霄的衣袖,“那样的场面定然很可怕,我们就不去了。” 寒九霄低下眼皮,幽深的眸色中是她因为紧张而关节泛白的手。 她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他的名字 他眸色渐深 …… 万昆刚一走, 隔壁响起一声轻咳。 “小子,你来一下。” 纪扬的声音从那边传来,顿了一下后, 应是思量了一二,又道:“叶丫头,你也一起。” 桑窈和寒九霄依言,一起过去见他。 他半躺在树下的椅子上,看着那一汪墨池, 等他们走到跟前了也没抬眼皮,抬手指了指面前的一口箱子,道:“小子, 这箱子交给你了。” 朱漆铜锁的箱子, 上面还雕刻着精美的云纹,并用金水勾绘出纹路, 从木料来看是上等之材, 从色泽来看却不是新物。 桑窈暗忖着,这应该就是云嫣交给他保管的东西。 她用余光瞟着寒九霄, 寒九霄没有动。 “先生就这么相信我?” 纪扬闻言, 这才掀起眼皮来, 深深地看向他, “你小子就说要不要吧?” 他们目光相撞着,无声地较量拉扯着, 一个比一个深沉, 一旁的冷伯见之,心中又是震惊又是欣慰,震惊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不落下风不说, 还隐隐有占上风之势,欣慰那位曾经赫赫一时的武将侯爷,还有如此出色的血脉存在。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要。” 纪扬似是松了一口气,摆手道:“拿走。” 这一来一回的,桑窈看得明明白白,与其说是东西的事,不如说是人的事,此举不是交物这么简单,而是纪扬在逼他承认身份。 东西收了,身份便确凿无疑,若是不收,要么他不是,要么他不认,总归是有的猜。 “事已至此,沈家的事你不要管,更不要沾,他沈同光精明了半辈子,算计了半辈子,被一个女人骗是他活该。” “嗯。” “云家的事你也不要去查,帝王心思难测,事关官家的皇储之争,又是尘埃落定之事,还是莫要节外生枝的好。” “好。” “行了,你们回去吧。” 纪扬的语气难掩低落,分明是完成一件多年前故人托付的事,他本应该感到轻松,却没由来的觉得怅然。 或许是因为往事不可忆,也或许是因为此时不如意,桑窈和寒九霄一走,他似是在和冷伯说话,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同光那样的人,竟然会落到如此下场,我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我到底是看错了他,还是高看了他。” “老爷是替他不值?”冷伯问。 他轻哼一声,“朝堂有他没我,有我没他,我怎会替他不值,我只是为当年我居然想结交他,以为我们会成为至亲好友而觉得可笑。” 这话冷伯可不敢接。 半晌,他又道:“他倒是好命,不生不养的,却有个注定不寻常的儿子。” “老爷,可是怕桑公子认他?” “那倒不怕。”他吁出一口气来,“那小子拎得清,也就是这点,让我觉得解气。” 他们主仆二人说话时,桑窈和寒九霄已进屋,且将门关上。 寒九霄没什么表情地将箱子打开,扑面而来的是尘封多年的气味,混合着金银之物还有纸张的味道。 纸张是房契地契还有几幅古字画,金银玉类的首饰把件,件件都不是凡品,可见当初都曾经过精挑细选。 他随意翻看了两下,对桑窈说:“你收着。” 桑窈为他的大方咂舌不已,自是推拒,“这是她留给你的东西,我收着不太好。” 之前那些东西她收着也能说的过去,但这些东西她实在是没有理由保管。 “我不善处理这些事,交给你,我放心。” 竟是如此信任她! 她想了想,道:“那我把这些东西记成册,以免有所遗失。” 他看着她,倒是没有拒绝,而是说:“依你。” 事关钱财之事,她可不想到时候扯皮,有损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亲情,当下和他一一比对,拿一件记下一件。 一整套玉制的笔砚山,青玉雕山水纹的笔一上手,她隐约听到里面发出一丝有物晃动的声音,摇了两下后,递到他面前,“哥,你听,这里面是不是有东西?” 他将笔接过去,拧下笔上的笔帽,从中抖落出一细卷用金丝绑扎的绢帛,绢帛轻柔细密,上面有两行娟秀的字:愿吾儿勿念勿恨,平安康宁喜乐无忧。 这是云嫣留给自己孩子的话。 很显然,她应该已料到自己活不长,怕自己死后很多东西都保不住,传不到自己孩子手上,所以才会留出一部分交给纪扬。 “她是个好母亲。” 桑窈喃喃着,心头忽地生出一些暖意来。 看来他和秦香君一样,纵使命运捉弄,却都有疼爱自己的亲娘,哪怕没有见过,哪怕生死永隔,一想到老天还给他留下这一丝温情,她就替他开心。 他拿着那片绢帛,看了许久。 最后低低地道:“我竟不知这些事。” …… 沈灏被斩首之后,家产抄没,家奴发卖,所有家眷流放凉州,凉州是书中大反派的流放之地,荒凉而苦寒。 桑窈看着华氏和沈惜爱戴着木枷被人推搡着往前走,听到沈惜爱凄厉的哭喊声时,脑子里却在想象那个脸上被刺字的少年是如何一步步地拖着一条断腿,走完那么远的流放之路。 这是冥冥之中的注定,也是报应。 “我不是沈家人,我不要去凉州……” 沈惜爱的哭喊声充满惶恐和绝望,很快被人们的议论声淹没。 为了把她摘出来,华氏已拼尽全力,力证她是自己和前夫所生,然而因为沈灏当着大理寺人的面,亲口承认与之当年私下通奸之事,认定她是自己的亲骨肉,以致她没有逃过被流放的命运。 她左顾右盼着,到了这个时候还乞求着有人会救自己。 突然她看到人群中的齐妈妈,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大喊,“妈妈,救我,我求你救我,你不是最疼我的吗?我愿意以后服侍你,任你使唤……” 沈家的下人由官府做主发卖时,齐妈妈被纪扬买下。 华氏也看了过来,几天不见那张温柔秀美的脸,已被怨恨所浸染,看向齐妈妈的目光充满了怨毒。 如果不是这个人拦着阻着,还从中挑拨,她这些年肯定能接近女儿,与女儿相处亲密,必不会纵容女儿养成这般性子。 蓦地,她想到了什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齐妈妈也在看她,眼神里的怨恨比她还要多,“没错,当年你跑到沈家来哭诉,说你儿子失踪,老夫人不仅没有安慰你,反而斥责你,与你一通大吵,全被我听到了,那时我就知道小姐才是你的女儿!” “你竟然那个时候就知道了……” “是啊,你没想到吧。”齐妈妈再不掩自己的情绪,悲愤与痛快交织着,“这些年我做的一切都是故意的,我看着你们母女相见不能相认,我看着你女儿对你恶语相向,不知有多解恨,如今你们落得这样的下场,我夜里做梦都要笑醒。” “妈妈,你不说你最疼我,你不是说事事都是为我好……” “你算个什么东西,我怎么可能疼你,我怎么可能为你好,我恨不得你受尽苦楚,我恨不得你不得好死!” 齐妈妈用尽全力吼出这句话,人却像是脱力般晃了晃身体,桑窈一把将她扶住,轻扶着她的背。 她重又站直身体,恨恨地看着华氏和沈惜爱。 她们耽搁了这会儿工夫,惹来押解的人喝斥着,“磨蹭什么,快走!” 华氏被推得差点倒地,头晕目眩之际,突然想到沈老夫人说过的话,“若兰,人可以自私,也可以为己,但不能丧心病狂,我遭了报应,你也会有报应的!” 这就是她的报应吗? 她恍惚地想着,如果当年她歇了进沈府的心思,没有调换女儿,而是带着女儿过着粗茶淡饭的日子,那么是不是就能避免今日的结局? 她们被押解着走远,远远地还能听到沈惜爱的哭声。 齐妈妈双拳紧握,眼里泛着泪光。 桑窈小声道:“妈妈若实在心里不好受,我这里还有些银子,你拿去打点一下,让沈惜爱的日子好过些。” “不了。”齐妈妈摇头,“奴婢对她已是仁至义尽。” 沈惜爱打小身体弱,三岁前最是事多,但凡有个风寒脑热的,她都是衣不解带没日没夜地照顾着。 若不是后来得知真相,她还会掏心掏肺。但人非草木,朝夕相伴下来,岂能真正无情?可是她心里明白,自己心里的不好受只能忍着,否则如何能对得住死去的主子,还有活着的小主子。 “姑娘,奴婢思来想去,还是不能留在京中,万一被人怀疑到公子头上,还拿公子的身世说事,怕是不好解释。” 这事桑窈不好拿主意,看向寒九霄。 少年背手而立,看着更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姿态,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越发的得天独厚,完全可以料想日后的丰神俊朗。 “你留在京中,我们给你一个宅子住着,也方便相互照顾。” 齐妈妈抹着眼泪,哽咽道:“我听公子的。” …… 三日后。 桑窈和寒九霄开门迎客,来的客人不止是最早相约的万昆和楚琅,还有楚珏和王宽。 当然,也少不了隔壁的纪扬和冷伯。 他们早早准备好了食材,该洗切的洗切,该腌制的腌制,烤炉和炭火都准备充足,调料蘸水也都配制妥当。 沈家的事已了,王宽因此事之功功而被留在京中,任吏部的给事中一职,虽是平级调任,却是暗升。 他在京外多年,应是自己常做饭的人,对厨房的事倒是门清,帮他们串菜串肉,半点架子也无。 几人说起那夜之事,皆是各有感慨。 “那时我就想着你们这两个孩子不一般,果然不出我所料。” “我那时也想着你这样的好官,定然不会一直屈就在原县那样的小地方。”桑窈的话是漂亮话,却也是实话。 她心里还搁着事,借着这忆当初的时机,似不经意提了一嘴,“我和我哥当时一心想谋条活路,若不在聚贤镇遇到楚大哥和万大哥,我们如今还不知在哪里,生死都难料。我在那里见到有人捞了一具无名女尸,不怕大人笑话,我很是害怕我们也会死得不明不白。” 王宽哪里知道她话里的重点不在他们,而在那具女尸身上,却还是跟着唏嘘,“我在任上几年,经手过不少无主之尸,男女老少都有,好些都和那女尸一样,张贴告示多日却无人认领,最后也只能埋进义冢,无名无姓成了孤魂野鬼。” 她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楚琅在楚珏万昆和纪扬身边坐不住,无聊地跑进厨房,坐在她旁边托着腮看她干活,“小叶子,开铺子的事怕是要推后了,我父亲和我大哥说了,太子才病逝,官家正伤心着,我们不宜张罗吃喝之事。” “无妨的,我不着急。” 她笑了笑,心里想的却是她的素食铺子正当时,也是时候重新开门。 楚琅思维跳跃得快,这事说完,又说起另一件事,“也是我哥心善,那样的人还给她一笔钱,让她去谋生路。” 他说的人是杏香。 杏香人已出了京,说是让她去谋生路,其实就是让她自生自灭,能不能活就看她自己,对于楚珏的行事,桑窈觉得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 他们把食材串完之后,便开始烧烤。 一时之间烟火缭绕,香气四散。 光是闻着味儿,楚琅都在不停地咽口水,无比期待地对楚珏道:“上次我和万大哥吃的涮菜极其的味美,这次的烤肉烤菜定然也不输。” 楚珏一袭常服,哪怕是身处民间,也难掩那通身的气派与矜贵,他看向那一起烤制食材配合默契的两个孩子,眼中有笑意也有深意。 桑窈把最先烤好的肉和韭菜送来,放在几人面前,“你们先尝个味,若是哪里不对,我们再改进。” 楚琅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串肉,虽说是急切的样子,姿态却不难看,甚至可以说优雅,他吃了满嘴的香,眼睛一亮,“好吃!” 其他人吃过后,也全都是一片夸赞之声。 有肉有菜还有酒和陈皮山楂饮,满院子的欢声笑语。 天将黑时,月亮也爬了出来,与灯笼的光相互辉映着,万昆和王宽观察过桑窈的手法和洒料涮料的顺序后,将她和寒九霄替换走。 他们也得以有闲坐下来吃,和楚珏楚琅纪扬说着话。 她一边是寒九霄,另一边是楚琅,楚琅同她亲近,话就没个停,说这烤肉烤菜不输涮菜,若是开店必定生意好,可惜眼下不是好时机。 而寒九霄的另一边坐的是纪扬,纪扬过去是楚珏。 楚珏得知他不打算进学堂,以后就跟着纪扬时,表示这样更好,顺嘴问起他们户籍可有落定,是否有需要帮忙之处。 对此纪扬替他们做了回答,“这点小事就不劳世子爷,老夫虽致仕多年,多少还有点面子。” “有纪先生出手,那是最好不过。” 这时楚琅问桑窈,“我听说你们是继兄妹,那你们怎么都姓桑?” 桑窈也不瞒着,回道:“我们那时逃出来,不想被人找到,便想着改个名字,恰好我们借住的寺庙里有一棵桑树,我就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我哥的名字也是我取的。” “桑叶很是好听,桑木……是不是你随口一说的?”楚琅朝她眨眼睛。 她不禁莞尔。 还真是。 桑叶本就是她的名字,她很是喜欢,那么寒九霄呢? 桑木这个名字听着并不太符合他的形象。 “哥,你要不要改个名字?” “桑木可以是我的字,换个名字也好。” 寒九霄答应的很爽快,她心道他果然不喜欢这个名字,却还能保留成字,可见是在照顾她的感受。 “也不必要做你的字,你的字也可以是别的,若不然让先生帮你取个名字?” 以纪扬的才学,肯定能取一个很好听,又符合他长相气度的名字。 纪扬见寒九霄没反对,抚着胡须一脸郑重,“既然桑并非你的姓,那姓也可以改一改,沈和云不宜用,我母亲和云嫣的母亲是堂姐妹,我外祖家姓寒,不如你姓寒,可好?” 寒! 桑窈心头一跳,这么巧的吗? “可以。” 这是寒九霄的回答。 纪扬沉思一会儿,慢慢开口,“少年执笔如寒剑,云路通天入九霄,你就叫寒九霄。” 他还是寒九霄! 桑窈整个人都像是被定住,全身止不住的发冷,难道兜兜转转这么一大圈又回到原点了吗?那么他的命运呢?是不是也会回到书中的轨迹? 她听到他同意,他听到楚珏和万昆说好,好似有无数个声音在向她涌来,一时竟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 寒九霄侧过来,看着她,“桑叶,这个名字很好,我很喜欢,你呢?” 少年的眉如远山目似潭,如冷玉映寒月,注定会长成一个如玉君子,她怎么也无法将他和梦中那个半面残毁的人重合在一起。 一个名字而言,或许是她想太多。 她挤出笑模样来,“你喜欢就好。” 为怕其他人看出端倪来,她过去再把万昆替换,坐到那烤架前的小凳上,心情纷杂地往肉上涮着调料。 不到一会儿,旁边的王宽换成了寒九霄,寒九霄利落地重复着翻转洒料的动作,看似专心在烧烤上,实则心思全在她这边。 “不管我叫什么名字,赵弃也好,桑木也好,寒九霄也罢,我只是我。” “我没觉得这名字有什么不好……就是怕名字的意义太大,反而对你不利。” “我命由我。”他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幽深的目光如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将她包裹其中。 她早已褪去粗糙与疮痕,皮肤白净了不说,还透着健康的红润,一如二月里最当时的豆蔻花,干净娇俏纯粹灵动。 对上她清澈的眼睛,他眸色渐深,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桑叶,我知道你担心我,我向你保证,我们以后会更好。” 月亮已升至树梢,清辉如银,一如他们当初逃出秦家那晚的月色,不仅照亮他们前方的路,还照亮他们的心。 他们所求不过活着,而今一切都已如愿,眼下更是丰衣足食,还有长辈友人在侧,她何必还要杞人忧天? 烟火缭绕中,她释怀一笑。 “哥,你答应我,我不求别的,我只求我们能平安长大。” “好。” 我们会一起长大,永不分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长开 镜中的少女 …… 五年后。 又是一年槐花开, 几只雀鸟在绿叶白花间上窜下跳,欢腾着发出轻快的鸣叫声,划破晨间的清静。 桑窈被它们唤醒, 迷瞪地睁地开眼睛,缓了一会儿清醒过来,然后伸着懒腰趿鞋过去将窗户打开,新鲜的空气瞬间灌进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心肺都通透了不少。 外面的齐妈妈见之, 说了一句“姑娘醒了”的话,接着是紧张的声音,“这天还凉着, 你才刚醒不能见风, 万一染上寒气。那可不得了。” 说话的同时,人已推门进屋, 打眼看到屋内两边的房门都开着, 也是见怪不怪,径直拐进她的房间内。 她慢慢坐到镜前, 用手拢了拢睡乱的发, 对齐妈妈道:“今日虽说是要出门, 却不必太过隆重, 妈妈看着梳个还过得去的发髻便是。” 齐妈妈应着声,开始给她梳发。 镜中的少女已完全长开, 正是花红柳绿的年岁, 双眸如清泉映玉,五官明媚大气,眉眼舒展而灵动,微微泛起笑意时, 最是瑰丽耀眼。 “这一晃公子和姑娘都长大了……”齐妈妈一边用梳子一下一下地往下顺发,瞥见镜子里的人后,没由来的发出这声感慨,“若是侯爷和大姑娘还在,不知有多欢喜。” 桑窈笑笑。 这世间之事,哪有什么如果,如果披云侯和云嫣还在,寒九霄不会流落在外,也不会和她认识,她和齐妈妈更不可能有交集。 齐妈妈手巧而麻利,不多会儿就给她梳了一个流苏髻,髻子颇为简单又秀美,仅用镶珠的绢花点缀,发根缠绕着绿色的丝带,轻盈地垂在肩上。 头和脸收拾妥当后,她换上绿色的新裙,裙子的料子中等,款式也不算繁复,配着她浅淡的妆容,瞧着明艳而得体,体态更是发育不错,显山露水的该显的地方显,该细的地方细,尤其是胸前,完全不受当初束缚过的影响,很是丰润圆满。 她打算就这么出门,齐妈妈似是有所预料,道:“奴婢早上煮了点粥,又热了昨日姑娘做的荠菜包子,姑娘还是用些再走的好。” “我还想着空着肚子去那边,正好能没有顾忌地混个肚饱呢。” 齐妈妈听着她这俏皮的话,抿着嘴笑起来,“还是公子了解你,他早上出门时特意交待奴婢,让奴婢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来,从外城到内城有些路不说,你到了那里恐怕有的等,可能还要帮些忙,一时半会的吃不到嘴,还是应该先在家里垫个肚子。” “他说的也是。” 对于寒九霄的关心,她很是受用,私心想着这些年的相伴相依,他越发的对自己上心,如同真正的亲人。 没过一会儿,齐妈妈给她盛好粥,粥是八宝粥,粥稠而软糯,甜而不腻。 这煮粥的手艺对方还是和她学的,听到她夸粥好喝,当下笑得慈祥而怜爱,看她的目光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也是姑娘不嫌弃奴婢,奴婢还能照顾你和公子,还能帮你们做些事,下半辈子也就心满意足了。” “妈妈说的哪里话,你来之后,我和我哥不知轻省多少,若不是有你和诚叔,我们这家里家外的哪里能忙的过来,有你们在,我们才能安心在外面做事。” 她说的诚叔,是齐妈妈的男人,曾是披云侯麾下的兵,过去多年来一直暗中和齐妈妈有往来,帮齐妈妈做过不少事。 后来沈家倒台,齐妈妈被她和寒九霄安置在云嫣留下来的其中一座宅子里,两人的往来更加频繁,顺理成章地结成夫妻。 而今他们都在她身边侍候着,一个管着家里的事,一个充当着她的车夫和保镖。 他们是两年前搬过来的,一是沈家的事过去几年,京中已鲜少再有人提起,二是寒九霄一路踏歌而行,从秀才到探花,再到入朝为官,家里也需要有下人帮衬和撑脸面。 她吃早饭的当口,诚叔已喂饱了马,套好了车,一切就绪在外面等她。 齐妈妈送她出去,少不得又是一番叮嘱,叮嘱她不够,还叮嘱自己的男人,让他在外面机灵些,切莫误了她的事。 诚叔生得憨厚壮实,一边听一边点头,很是认真郑重,再三保证不会出岔子。 天子脚下是非多又风云易变,但若真论起来,却比京外更为安全。 她坐上马车后,齐妈妈还不放心,小声地嘀咕着,“若要奴婢说,姑娘身边还是多个人才好,小姐出门不带个丫鬟,很多事到底不方便,也不太合规矩。” 丫鬟这事齐妈妈提过好几次,她真心觉得没太大的必要,一是很多事她自己能做,二是她可能还没有习惯被人贴身侍候。 但她如今有个当官的哥哥,也算得上是官家小姐,有些事还是要入乡随俗。 思及此,也没有一口回绝,又是老话,“这事以后再说。” …… 马车一路未停,直抵达内城的一处酒楼前。 酒楼今天开张,门口锣鼓喧天,舞狮戏耍攀高采青,引来围观众人一阵又一阵的叫好声,舞狮摘得彩头之后,炮竹声起。 她站在人群之外,也不往前挤,也不急着过去。 不多会儿,一位身着烟青色暗纹精绣华服的公子出来,玉簪玉带贵气无双,端地是唇红齿白面如冠玉。 他在别人的拥簇下去够那盖匾额的红绸,微微一使力,随着红绸被扯下来,显露出林记酒楼四个字。 “这林记酒楼,怕不是和那林记火锅和林记烤肉是一个东家?这位公子难道就是林国公府的二公子?”有人问道。 这话立马有人回答,“你应是才进京没多久吧,这林记酒楼和林记火锅和林记烤肉确实是一家,正是这位楚二公子。” 楚琅环顾众人,一眼就看到后面的桑窈,顿时双目一亮,“小叶子。” 他径直朝她走来,但凡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对她的亲近之意,“你来了怎么不进?还在那里看热闹,怕不是忘了自己也是林记的东家?” 这五年来他们合伙开食肆,以林记为名,打理管理的都是他和他的人,而她只出技术和指导,从林记火锅到林记烤肉,再到这林记酒楼,内城外城已开了七家。 他们所到之处,自是引人注意,免不了被人议论。 “那位姑娘是谁啊,楚二公子竟然亲自接她?” 有认识的人赶紧回道:“好像是寒大人的妹妹。” “可是那位被官家称为麒麟才子,钦点为探花郎的寒大人?” “就是那位寒大人,寒大人虽是纪大人的义子,早年却是被楚世子看中带进京的,他们兄妹二人与林国公府走得近,寒大人派自己的妹妹来给楚二公子贺喜也不足为奇。” “原来是这样,难怪楚二公子对她不一般,看着是一对金童玉女的模样,也不知……” “这话可不能乱说,门不当户不对的,寒大人再是京中新秀,终归出身太低,他的妹妹哪能入得了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的眼。” 这些个闲言碎语的,五年来桑窈不知听过多少,不说是外面这些人,便是国公府里的下人都有所议论。 她不在意,楚琅也不太在意。 两人合伙开了好几家店,有些默契无需多言,她照旧寻了个位置坐下,与寻常的食客一样,点了几道招牌菜,水焖桃花鲈、酥皮葫芦鸡、八宝鸭、香煎牛肉、椒盐羊排、油爆虾、佛跳墙。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她一道一道地细细品尝着。 楚琅看似在招待前来贺喜的人,却不时观察着她的神情,她则一边品尝,一边仔细听其他客人对菜品的评价。 这时有人进来,环顾一圈后坐到她这桌。 她认出来人,笑着见礼,“曹小姐,你也来了。” 这位曹小姐姓曹名菡,是成王的妻妹。 “怎么?桑小姐能来,本小姐不能来?”曹菡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通身的珠光宝气晃人眼,却生生坏了别人的胃口。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沈家出事之后,留王被官家打压,成王便冒了尖,这五年来风头越发的强劲,朝堂内外不少人都在猜,官家属意成王,成王极有可能会被立为皇太弟。 成王势渐大,妻族的身份也随之水涨船高,这位曹小姐俨然成为京中贵女争相拉拢巴结的对象。 她不想招人的眼,也不想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哪怕明知曹小姐是来找茬的,她也要忍着,于是保持着笑模样,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二公子开门迎店,自是欢迎曹小姐随时来捧场,旁边还有空位,曹小姐请便。” “若是本小姐偏偏要坐这里,桑小姐又当如何?” “这位置是酒楼的,并不属于我,我也不过是暂时坐着,曹小姐若当真喜欢这位置,我可以让。” 明人说暗话,她们说的不是位置的事,而是另外一回事。 真论起来她们也不过是有几面之缘,她却是知道这位成王的妻妹对自己的敌意来自哪里,对方看中了楚琅,没由来的将她视为情敌。 她不想掺和别人的事,更不想卷进这样的是非中。 然而她的退让,却让曹菡气恼,“你是什么东西,本小姐用得着你让?” 楚琅注意到这边,赶紧过来,站在她身旁,不悦地看向曹菡,“曹小姐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找我晦气的?” 曹菡见他护着她,更是生怒,却装出端庄的模样,“楚二公子说的哪里话,我当然是来吃饭,碰巧看到桑姑娘。见她点的全是荤菜,自己开的却是素食铺子,一时起了好奇之心而已。” “开什么铺子与自己吃什么用什么何干,难不成开寿材铺子的人,自己也要天天用吗?” 他这话实在是不客气,也不吉利,可见十分的不耐。 “楚二公子这么护着她,难道没听到京中传的那些闲话?”曹菡绞着帕子,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剜了桑窈一眼。 桑窈只觉无奈。 这都是什么事啊! 对于楚琅这个人,她真的只当是个弟弟而已,他们合伙做生意以来,她一直有尽力避讳,随着年纪渐长,更是能不私下见面就不私下见面,免得被人说,也怕被楚国公夫妇误会。 “曹小姐,你误会了,我和我哥都记着楚家对我们的恩情,绝对没有别的心思。” “小叶子,你和她说这些做什么?”楚琅见她对曹菡好言好语的,心里很不舒服,“你吃你的,曹小姐若是看不上我这酒楼,大可以走人。” “你……”曹菡气得跺脚,“好你个楚二,你为了她竟然赶我!” “我们这酒楼的菜,怕是都不合你的口味,曹小姐请吧。”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酒楼是你和她合伙开的,她也是这酒楼的东家。” 以成王如今的势力,查到这一点不难。 桑窈心下叹气,看来今天的这事不好办,“曹小姐,我们开门做生意的,讲的是和气生财,你是客人,来这里应该也是为吃饭,你说是不是?” “没错。”曹小姐冷笑一声,睨向满桌子的菜,撇了撇嘴,“但是这些我都不想吃,我想吃桑姑娘亲自下厨做的菜,桑姑娘也是这酒楼的东家,不会不答应吧?” 楚琅玉面一沉,明显要发火,被桑窈制止住。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些事不是她能左右的,也不是她能抗衡的,她可不想因为自己而让楚家和成王府交恶。 是以,她还是一脸的和气,“不知曹小姐想吃点什么?” “除了这桌上的,其它的菜你都给我做了。” “曹三,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吗?”楚琅这下是真忍不了,除了桌上这些菜,其它的菜还有近二十道,这不是摆明为难人吗? 桑窈朝他轻轻摇头,二十道菜是不少,但她还能应付。 “没事,我……” “寒大人,你也来了!” 她听到有人打招呼的声音,抬头往门口望去,一眼看到那如修竹般颀长的人,顿时心下安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她的好 寒九霄目光 …… 来人身着绿色的官服, 头戴素金官帽,缓步从门口进来时,似孤松傲迎风雪, 身姿秀拔逆光而行,面如冷玉如琢如磨。 正是寒九霄。 他像是自带寒意,仿若冬月照人间,清辉濯濯见画,无一丝温暖, 却举止周到客气,但凡有人与他招呼,皆是点头示意, 不见半点怠慢傲色。 “这就是寒大人?听说他是会试第一名, 只因长得太好看与状元失之交臂,被官家钦点为探花, 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就是看着性子太冷,不好多看几眼。” 一个男子被人用美貌来形容, 可见有多绝色。 饶是桑窈日夜得见, 却也会在这样在外的场合中, 不期而遇的时刻被他惊艳到, 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欣慰,感慨岁月之妙, 欣慰他和梦中之人的截然不同。 她欢喜地喊道:“哥!” 楚琅看她这么高兴, 心里又不是滋味起来,不无泛酸地想着,又不是亲兄妹,怎地感情如此之好。 须臾, 寒九霄已到她身边,俨然一副保护者的姿态,完全将楚琅给比下去。 “发生何事?”他问她。 她也没瞒着,当然也不添油加醋,把事情说了一遍。 曹菡想插话,被他清幽的眼神一看,没由来的心里发怵,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如此反复几次后,竟生出强烈的不安来,内心深处莫名有个声音在警告自己远离这个人,否则定会后患无穷。 “楚二公子,你怎么说?”他了解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问楚琅。 楚琅的态度很明确,“虽说我们开门做生意不假,但也不是什么客人都欢迎,曹小姐看不上我们酒楼的吃食,大可以不吃。” 他是不喜欢寒九霄,越来越看不顺眼的那种,读书比他厉害也就算了,长得还比他好看,还让他拿什么比?偏偏他身边所有的人,包括他的父母都对寒九霄赞不绝口,害得他只能生闷气。 但对于维护桑窈这件事上,他们倒是立场一致。 曹菡此时终于逮到空,也缓过心里那发毛的劲来,“我哪有说看不上你们酒楼的吃食,我不过是不想吃这桌上的几样菜罢了。” “你若不是来找事的,你为何非要小叶子给你做菜?” “我……我听说桑姑娘厨艺不错,她既然也是酒楼的东家,难不应该照着客人的喜好安排吗?” “你也说她是东家,又不是厨子,我们酒楼的菜专门有人做,你若想吃就留下来赏个脸,若是不想吃我们也不勉强,少在这里装模作样的恶心人!” 楚琅的话,让曹菡下不了台,一张妆容精致的脸都气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她不敢和他硬怼,只把所有的怨气都冲向桑窈。 “桑姑娘,这酒楼才第一天开张,你不会想赶客吧?” 桑窈还是和和气气的样子,笑道:“怎么会呢?曹姑娘且稍等,我这就去给你做菜。” 她给寒九霄递了个眼色,“哥,你来帮我生火。” 寒九霄“嗯”了一声。 一旁看热闹的人见之,大感意外,“真没想到寒大人私底下竟是如此随和之人,想来平日里没少帮着做家里的活计,曹小姐的面子可真大,居然能吃上官家钦点的探花郎烧火做出来的菜。” 曹菡听到这样的话,心里很是得意。 楚琅却睨了她一眼,然后翻了个白眼,暗骂一声蠢货。 他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人不假,但也不是半点不关注朝堂之人,毕竟身在那样的人家,哪怕是志不在仕途,父亲兄长也会时常提点他一二。 如今成王风头无二,朝中风向看似都有所倾向,然而留王还在,官家也未立皇太弟,尚有很多变数。 这等紧要关头越要谨慎,一步行错都有可能满盘皆输,否则眼下的成王,便有可能是当年的宁王。 倘若只是桑窈一人做菜倒也没什么,传出去也不会有人以此做文章,但寒九霄跟着去烧火,此事瞬间复杂起来。 寒九霄官职不大不假,不过是翰林院七品的编修,但翰林院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离官家最近的官署! 且不说这层身份,还有其上头的翰林大学士纪扬,更是朝中少有的几个能自由出入官家御书房的人。 凭着这两点,今日之事定会传到官家耳朵里。 这般想着,他没好气地对曹菡道:“你且等着吧。” 曹菡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还为自己占了上风而沾沾自喜,不无得意地想着一个七品官员的妹妹,凭什么和自己斗。 “楚二,本小姐说过,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得到,我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你也给我等着。” 她的这句等着指着是亲事。 以成王现在的地位,她自以为自己可以挑尽京中所有的世家公子和青年才俊,她看中了楚琅,家里人也明里暗里的探过楚家的口风,却不料林国公夫妇一个打哈哈,另一个以他性子未定,还要再等几年议亲给回绝。 但她不死心! 她想着楚家人必是在观望,一旦她的姐夫成王被立为皇太弟,到时候定然会上赶着求娶她,所以她不急。也因着这样的笃定,她已将楚琅视为自己的囊中物,也把桑窈当成了眼中钉。 桑窈的动作挺快的,毕竟厨房的食材大多都处理好,她只管烹制加工即可,等最后一道菜做完后,她忽地惊呼一声,“哥,你的手怎么了?” 厨房里的人全看过来,只见她正对着寒九霄的手吹气,“你的手都被火给烫了,你怎么都不说?” 寒九霄的手指极长,指甲干净骨节分明,白却不瘦弱,手背上青筋明显,可见一块红,但不是被烫到烧到,而是她趁着握住他的手时悄悄拧红的。 而寒九霄也十分配合她,由她使劲拧着,一声也未吭,连眉头都未皱。 为坐实此时,她还用帕子把他的手缠起来。从厨房出去时,恰好碰到楚琅正准备进来,她赶紧道:“二公子,我哥的手不小心烫到了,我们就不多待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 楚琅的话还没说完,对上寒九霄幽冷的眼神,忽地心头一凛,声音大起来,“寒大人的手被烫了?那你们快回去,记得敷点药,莫要耽搁了,万一明日提不了笔,岂不是误了事?” 这小子还算机灵! 桑窈心下好笑,面上却装作紧张的样子,“二公子说的是,哥,我们快走!” 他们经过大堂时,她还一脸的忧心忡忡,“哥,你的手千万不能有事,都怪我不好,若不是我要做菜,让你帮忙烧火,你的手也不会被烫到,你的手若是几天写不了字,你还怎么当差?” “寒大人烧火被烫了手?”有人听到她碎碎念,惊呼出声。 一时之间,酒楼里的客人都在议论此事。 正在挑剔地吃着菜的曹菡听闻,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尚在那里和自己的丫鬟编排桑窈,“她倒是会支使自己的兄长,长个教训也好。” 那幸灾乐祸的目光望着相伴离去的俩人,一个如冷月,一个似暖阳,那日月同辉的光芒刺得她眼底的嫉妒如火如荼。 …… 从外城到内城路不近,寒九霄每日进出以马代步。 他骑马在侧,诚叔驾车在旁,一马一车并驾齐驱,骑马的明显是守护之态,看着就像是车内之人的护从。 他们出了内城,并未直接回家,而是去到寒潭寺附近的铺子,铺子不止是一间,除了原来的素心素意外,还有另一间素食铺子,名为木叶。 而木叶的前身,就是兰若斋。 马车停在木叶外面,柜台后面的人一眼看到,当下迎了出来,口中称呼着:“大人,姑娘。” 五年的时光可以让少年们长大,也可以让一个普通的牙郎成长为风光体面的大店掌柜。 方掌柜跟着他们进到楼上看账的房间,汇报今日的情况,“一花一菩提的菜图刚挂上墙,便有好几个老客都要了一份。” 说着,他让人给他们送来两份。 之所以说要两份,主要是分量太小,若只是一份,根本不够吃,因为这花还好说,是新鲜的百合取形状最好的茎瓣摆成花,再淋上百合花蜜,但那菩提每份仅一颗,用的是饱满圆润的莲子,泡在清香的荷花酱中而成。 这是店里的新菜,第一天在木叶试上桌,桑窈自是要尝一尝厨子们做的味道如何。 她尝过之后,道:“这花的甜味刚好,莲子稍甜了些,让他们泡酱时减少半个时辰。” 方掌柜记下,问他们可要在店里用饭,得知他们不用后,告退出去。 他们略坐了一会儿,便一起离开,还是没有回家,接着前往素心素意。 素心素意和木叶同为素食铺子,经营方式菜式和目标人群都不一样,素心素心走的是平价路线,主打一个丰俭由君,但木叶针对的有闲钱的吃素人,菜式雅致且富有禅意。两间店铺离得不远,相比木叶的布置典雅高朋满座,素心素意还是一如既往的朴实安静。 这家铺子自开张以来,生意从来都是不温不火,既不会热闹到招呼不过来,也不会冷清到没有客人。 寒九霄入朝后,她找了个帮工,帮着早起备菜兼打下手,或是在她偶尔没空时一人也能顶下来的那种。 这帮工姓米,他们称之为米婶,米婶是无夫无子的寡居妇人,算得上是寒潭寺的女居士,经由空镜大师介绍而来。 他们到铺子时,恰好没有客人,便让米婶回去了。 今天的菜都是米婶做的,因着跟她学过,加之调味的料她都事先准备好,只要照着她交待的用量配制即可,所以做出来的菜比她做的差不了多少。 两人各打各的饭菜,尔后坐到一块吃。 这些年来他们已如一家人般,私下相处时没有外人在的那些个规矩,也没有什么讲究,更不会食不言。 她甚至是一边吃一边问,“你昨日不是说今天未必有空,应是不会去酒楼那边,怎么突然又去了?” “官家与先生闲话时,提到了林记酒楼,便准了我大半天假。” 原来是这样。 她刚搁下筷子,店里来了一位穿着略微发白青衫的客人,打眼看到寒九霄也在,明显有些拘束,双手作揖行礼,“小生见过寒大人。” “何公子,你快请坐,今日要吃什么?” 那叫何公子客人对上她含笑的水眸,白净的脸上顿时浮上红晕,声音细如蚊蝇,“……和昨日一样就好。” 她应了一声好,让他稍坐一会儿,动作快速给他挑了一个大个的馒头,再舀了满满一勺白菘豆腐。 “你慢吃。” 何公子腼腆着,在她靠近时脸更红了些。 她怕他不自在,给寒九霄使了个眼色。 寒九霄便收拾着他们的碗筷,掀帘去到后厨。 人一走,何公子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模样,红着脸看了她一眼,然后埋头吃起来。 这里不仅是离寒潭寺近,离雁山书院也不算太远,好些进不了书院的外地学子们或是借住在寺中,或是租住在附近。 这何公子就是其中之一。 从他的衣着饮食来看,家境显然不怎么好,她虽没有特意打听过,却听米婶子提过他的一些事,是个天赋不过人,但很勤奋努力的一个人,比其他借住在寺中的人都要刻苦。 他吃的很慢,吃完后把铜板放在桌上,临走前还向她行礼,并如往常一样说一句,“饭食很好吃。” 等人出了铺子,她将碗筷收到后厨。 她一进去,寒九霄就拿着抹布往外走,他们之间的默契,已需要多说。但这一次,他没有第一时间擦桌子,反而出了铺子。 那何公子走的很慢,还不停地回头,乍一看到不知何时快到跟前的人,莫名其妙的紧张起来,“寒……寒大人。” 论年纪两人差不多,他苦读多年并有秀才功名,在同龄人中也算是难得,但寒九霄却已是官身。 他也不知为何,明明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面对面,之前他也仅是远远见过,可他怵寒九霄不说,还感觉莫名抬不起头来,说是自惭形秽也对,更多的是害怕,甚至是恐惧。 寒九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淡淡地问:“你觉得我家桑叶如何?” “桑姑娘是个好姑娘。” 他心狂跳着,暗道难道这位寒大人看出了自己的心思,此番是来故意试探?倘若真是如此,岂不是说明自己应是入了对方的眼? 为表自己的心意,他又激动补充道:“令妹心地善良待人和气,小生觉得她极好。” 这话一出忽地感觉遍体一寒,好似头顶的日头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冷的冬日,却有冷汗自额头冒出来。 难道是他夸得不够真诚?还是嫌他浮浅? “寒大人莫怪,小生不会说话,小生是真的觉得令妹样样都好,无一处不好。” 他声音越小,头也更低。 如果他此时抬头,必能看到寒九霄眼底不加掩饰的森寒诡异,“你说的没错,我家桑叶确实样样都好,无一处不好。” 这回答是过关了吗? 他心下一松,这才敢用袖子去擦冷汗,“寒大人……” 忽地,他似乎听到一声轻笑,吓得身体抖了抖,就听到寒九霄低声道:“我家桑叶如此之好,你等外人都可见之,我与她朝夕相对,我岂会不知?” “!” 他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因为太过震惊,一时忘了害怕,下意识抬起头来,撞见寒九霄那如墨海般的眼睛里。 “寒大人,你……你……” “我的话你可听清楚了?” 寒九霄这样的人,不管是长相还是气场,皆让人感到压迫。 “小生……小生知道了。” 他就说像桑姑娘那么好的姑娘为何还没有定亲,还以为自己何其幸运,竟然能在芸芸众生中慧眼识珠。 原来是这样啊。 难怪。 “那你可知以后该怎么做?” “小生明白。” 他沮丧着失落着,肩膀都耷了下去。 …… 桑窈收拾完碗筷从后厨出来,正好赶上寒九霄回铺子。 她疑惑地往外看了一眼,随口问道:“你刚才出去了?” “方才好像看到有个同僚经过,本想出去打个招呼,却是认错了人。” “哦。” 她不疑有他,在他擦桌子时提起何公子,“我听米婶说他过得不太容易,为节省烛火,竟然在寺中有供奉的灯下看书,如此刻苦勤奋,日后定有回报。” 十年寒窗苦,读书人想要出人头地却并非易事。 “雁山书院招收学子的标准高,不光是要有举人功名,还得通过书院夫子们设定的考题才能入内,这每年都有不少学子进京求学,多少人都进不了书院,也只能在附近借读。” 她说到这样的事,不免又想起一事,“我记不记得我去年和你提过,有个杨秀才也是连着好一阵子来吃饭,后来又不来了,也不知是不是被书院招收了,还是回了老家?” 那位杨秀才家境比何公子好,为人大方热情,没少请其他的食客吃饭,人也幽默风趣,每回来吃饭都会和她说一些京外的趣事,突然不再来了,她还和米婶念叨过几次。 寒九霄闻言,极其平淡地道:“他们都是客人,来来往往的,今日能见明日不见的,你不必放在心上,省得徒增思虑。” “也是。” 他们开店做生意的,固定的铺子,流水的客人,若是成日里操心着那些客人,一颗心哪里用得过来。 她熟练地搅动着大陶钵中的菜,以便能均匀受热。 那微垂的眉眼似藏日月而生辉,明丽的双颊如桃李艳春风,这样的光芒,这样的美好,全落在男子包容如海的眸中。 寒九霄目光贪婪如钩,死死攫住她。 他要这光只照他,他要这好只为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不嫁人 肌肤突如其 …… 申时快到时, 铺子里准备的饭菜已经卖的差不多,他们开始收拾整理,然后打烊关门, 挂上每日营业时辰的牌子。 诚叔得了寒九霄的吩咐,没有在外面等他们,早已驾着空车回去。 寒九霄解下系在栓马桩上的缰绳,牵着马走到桑窈的身边,在她上去时的托了一马, 紧接着自己跃身上去。 两人做惯这样的事,倒是不觉得有什么,落在外人的眼里, 便不止是兄妹感情好这么简单, 单是看着这一对长相出众的男女,由不得多看几眼的同时, 也会在心里暗道着天造地设金童玉女之类的话。 至少, 在万昆看来正是如此。 他将将下马,打眼就看到他们共乘一骑进了巷子, 索性没有前去敲门, 而是含笑在外面他们, 直到他们到了跟前。 桑窈看到他, 很是欢喜,高兴地喊道:“万大哥, 你们回来了!” 正月刚一过, 他和楚珏再次出京。 这是五年来的第二次,第一次是在两年前。 “一别多日,寒大人瞧着是越发的英姿过人。” 他的打趣没换来寒九霄的羞赧,倒是引得桑窈一笑, 问道:“万大哥,你们这一趟可还顺利?你看着都清减了些。” “此行倒是顺利,就是事情还是没能如愿。” 至于是什么事,他们从来没有问过,他和楚珏也没有主动提及。 他拍了拍寒九霄的肩膀,感觉自己好像又矮了些,不由感慨道:“好小子,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这两个孩子啊,算起来也是他看着长大的,遥想五年多年前的那个夜里在破庙相遇时的情景,好似一场梦。 齐妈妈和诚叔听到动静,已把门打开。 寒九霄和桑窈赶紧请他进去,他摆了摆手,道:“世子爷急着回去见公爷夫人和小公子 ,让我把这些土仪先给你们送来。” 他说的小公子是楚珏的儿子。 楚珏三年前成的亲,去年升级为父亲。 而他说的土仪,是绑在马上的两口箱子。 诚叔帮他把箱子卸下来,他递给他们两封信,“你们的信我也送到了,这是他们给你们的回信。” 他们心知他确实不得闲,便也没有再留。 等人走了,不急着去看那些东西,先看那两封信,一封来自小寒潭寺,另一封是张琼舟写给他们的,他们一人看一封,看完之后再交换。 一个喜,一个忧。 “这几年寺里的香火倒是足够他们衣食无忧,明心虽没有写明,但想来空无大师的身体是越发的不好了。” 桑窈叹了一口气。 两年前楚珏和万昆出京时,他们就捎了信去,明心给他们的回信就提到了空无大师的身体,说是人老而积疴成疾。 “生老病死,空无大师定是早已看开。”寒九霄安慰道,将手里的信收好,“琼舟去年已有了秀才功名,只等他中举进京,我们便能见面。” 她点点头,“到时候把另外一间偏房收拾出来让他住。” 寒九霄闻言,眸色沉了沉。 …… 他们这宅子不算大,正屋有两间房,外面的偏房也有两间。 如今人有四个,马有两匹,两匹马安置在后院搭建的马棚内。两间房他们一人占了一间,而齐妈妈和诚叔是夫妻,仅用了一间偏房,剩下的那间,现在正用来存放杂物。 那两箱土仪,眼下就被诚叔搁在那间偏房内,她查看一番后,将能久放和不能久放的分开,再归置妥当。 她环顾这间快被占满的房间,不由和寒九霄商量,“若不然过些日子找几个泥瓦匠,在厨房旁边再修个小房子?” “他还不知何时进京,到时候再筹划也不迟。” “也是。” 秀才已是不易取得,有些人可能一辈子止步于此,中举更是难上加难,或许一两年,或许三五年,或许几十年都未可知。 她现在就操心这些,委实太早了些。 而她之所以敢做这宅子的主,是因为这宅子是她的。 这五年来她和楚琅合伙开铺子,一开始楚琅非要给五五分,她无论如何也不肯答应,坚持只要一成的利,最后争来扯去的变成二八分。 火锅店和烤肉店的生意一直很红火,哪怕是两分利,也让她赚了不少钱,足够买下一间大宅子,何况她还有自己的铺子。 一年前她想买宅子,纪扬生怕他们搬走,非要把这宅子送给他们,也是颇为拉扯了好一番,才收了他们两百两银子。 当时她想着宅子这种东西不太好切割,便提出由自己独资购买,寒九霄半句话也没有,于是这宅子就成为她的个人私产。 “说不定等他进京时,我又买了更大的宅子,便也不用操这些心。” 她说的是我,而不是我们。 寒九霄看着她,眼神如晦。 “我们不是还有其他的宅子,你若想换个大些的,挑一间便是?” “那是你娘留给你的东西,我哪能随便挑。” 亲兄弟明算账,何况他们这样的继兄妹,多少血脉至亲为了利益反目成仇,她可不想他们日后因为钱财而生分。 “哥,你对外人可别这么大方,否则是要吃大亏的。” “你不是外人。” “我现在不是外人,以后说不定就是。” 她指的倒不是自己要嫁人,而是他应该会娶妻,等他以后有妻有子,必会事事都为自己的小家庭打算。 而到了那个时候,她就会慢慢变成一个外人。 一想到那样的画面,她忽然觉得不太舒服,为缓解内心的不适,不皱眉反笑,弯着眉眼道:“近日为给酒楼试菜,好些日子没吃面食,不如今晚我们吃馄饨?” 她的笑容干净明媚,笑着看人时瞳仁如清泉之下润透的黑玉石,尤其是对近在咫尺之人而言,恨不得将之私吞珍藏。 寒九霄喉咙滚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 齐妈妈和诚叔很识趣,一旦看到他们同进厨房,便不会跟过来帮忙。 俩人多年的相伴默契,在外人看来,其实已到任何人都插不进去的地步,便是初时没注意到的诚叔,在他们□□时准备跟着,却在寒九霄幽冷勿近的目光中看出端倪,从而明白这一点。 他动作又快又利索,杀鱼剁肉皆不用桑窈动手,她只要在旁看着,再调味即可。鱼肉和面擀成的馄饨皮,猪肉和虾肉剁碎拌馅。 馄饨包好后没多久,纪扬也到了家,一听今晚吃馄饨,当下抚着胡须点头,“我正好想吃这一口。” 一碗馄饨下肚,更是满足到叹气,“今日官家还说我半生无儿无女,却有你们这两个好孩子常伴左右。” 一想到那位至高无上的帝王当时怅然又羡慕的神情,他慢慢皱起眉来,“我怎么听说你们今日在酒楼里还发生了一些事。” 桑窈原本就没打算瞒他,他主动问起,岂有不说之理? 当下把事情说了一遍,自是隐瞒寒九霄的手不是烫红的,而是被自己掐红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想着再是忍着气,也不能在得罪曹小姐,免得先生和哥哥难做。” “你的手怎么样了?”他赶紧问寒九霄。 寒九霄淡淡地道:“无碍。” 他轻哼一声,面色微微发青,“大事还未成,他们就敢如此张扬跋扈,怕是真以为自己已经是赢家,将这天下当成自己的了!” “留王被官家所厌,也不怪他们有此等想法。” “帝王心思最难测,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官家会把这江山交给谁。” 桑窈却是知道。 是留王! 书里男主和大反派各为其主,男主站的是留王,而大反派保的是成王,那些个权谋算计过程她不清楚,然而她知道结局是大反派落败,成王被贬,留王被立为皇太弟。 她想着男主才是正道,男主拥护的人肯定是最后的赢家,不管其他人变化如何,这一点应该不会改变。 “依我看,留王比成王强。” 这是她第一次对朝中之事发表意见,引来纪扬的侧目,他“哦”了一声,立马来了兴致,“叶丫头,你说说看,你是如何看他们的?” 有些事她可以不理会,有些事她却不得不掺和。 而今她身边的人,不说是至亲如寒九霄,便是纪扬的楚家人,她都不希望他们在皇权之争中站错队。 “先生,若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您可别生气。” “你但说无妨。” “那我就说了。”她下意识看了寒九霄一眼,见他没有制止自己,便大胆直言,“我就是觉得官家谁也没看上,若不然为何迟迟没有定论?” “你这个丫头,当真是大胆!”纪扬倒吸一口气,却并没有生气,反而眼睛都亮了几分,“那你再说说,官家看不上他们,该当如何?” “一个都瞧不上,那就只会一直看着,不到最后不做决断。” 皇权之争太过血腥残酷,若她身处皇帝那个位置,哪怕是看好成留两王其中一个,也不会过早册立皇太弟,因为那不是安别人的心,而是送自己的命。 试想一个当弟弟的想继承兄长的一切,真的有耐心等到兄长百年之后吗?难道不怕自己熬不过? “你这丫头倒是看得明白,可惜那些个自诩精明之人却身在局中,被迷了眼睛。”纪扬抚着胡须,看她的眼神中不掩赞赏之色,“那你为何更看好留王?” “留王城府心机都比成王强,若官家任由他们争斗,留王胜算更大。” 沈家出事之后,留王仿佛被打压到翻不了身,近几年来可谓是深居简出,低调得不像个亲王和储君人选。 反观成王这边,风头越盛的同时,行事也越发的高调,在朝中拉帮结派的不避人眼,还任由妻族狐假虎威。 她有些想不明白,却也没有人可以问的地方是,为何大反派会选择拥立那样的一个人? 难道是因为成王更好掌控? “哥,你怎么看?” 寒九霄微侧过脸,深深地看着她,“你说的很对,此事不到最后不知谁输谁赢,我等臣子只知忠君即可,旁的事情不需多做。” 这就好!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纪扬欣慰地看着他们,这才想起一事来,目光瞬间微妙,轻咳一声后,问她,“叶丫头,你可见过谢学士的女儿?” “见过两回。”她如实答道:“一回是楚世子成亲那日,一回是城北的林记火锅开张之日。” “你以为她如何?” 一个同僚的女儿,她相信他不会无缘无故问起,忽地福至心灵,道:“谢小姐看着很是端庄,与人说话时轻声细语,听旁人提过几句,应是个知书达理之人。” “这么说来,确实是个不错的姑娘。”纪扬望向寒九霄,“叶丫头看人的眼光向来准,她说谢家那孩子不错,想来应该不会差,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考虑成亲之事,你若是同意,我就去给谢学士回话,你看如何?” 还真是和她猜的一样。 桑窈看着身边的人,莫名心情复杂起来。 自打这人渐长,不知招来多少对他一见钟情的姑娘,以前的那些不必提,只说近一年多来,已有好些人通过纪扬表达结亲之意。 甚至还有人巴结她,没少去她的铺子里吃饭,向她打探消息。 她刚才所言不假,那位谢小姐看起来确实不错,如果真成了她的嫂嫂,想来姑嫂关系应该能处得好。 “哥,要不你先见见那位谢姑娘?若是……” “没有必要。” 寒九霄淡淡地回着,看她的目光比往日里更为幽深。 纪扬无奈到叹气,“你小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怎地就不思量着娶妻生子?你说你是不是……” 应是顾及到桑窈在场,那些关于男人自尊的话不好说。 桑窈也是有所担心,担心寒九霄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问题,即使他自初精以来时常夜里洗里裤,近两年来越加的频繁,她还是忍不住以书中那个大反派的情况来揣度他。 “你不能光想你自己,你不成亲,难道要一直挡在前面,耽搁叶丫头的大好年华吗?” “……” 怎么扯到她头上了? “先生,您消消气,我哥是还没开窍,等他开窍就好了。” “等他开窍?”纪扬摇了摇头,“索性我们不等他,你先定下来再说,上次冯大人和我提过,他有个表弟刚及弱冠,人品相貌都没得挑……” “先生!”寒九霄打断他的话,“您成日在官家左右,已是劳心劳神,还是勿要太多思量。我们的事我们自己会看着办,桑叶的亲事,我会帮她做主。” “你自己都没成亲,你能帮她做主?”他可不信这话,“就你这样天天冷着一张脸,你能帮她找个什么样的夫婿?” 桑窈听着他们的对话,头都大了,这好端端的怎么就争论起她的亲事来,她眼下还没有嫁人的想法。 “哥,先生,你们别说了,我的亲事我自己做主。” “你自己做主?”纪扬惊问。 她认真点头,“我要嫁的人,必是我自己看上的,若是我一直没有看上什么人,那我就不嫁,反正我能养活我自己。” 然后灿然一笑,“先生,我还以为像您这样随性而活的人,必不会拘泥这些世俗之事。您若真要催我们成亲,是不是应该给我们做个表率,娶个师母回来才是?” 说完,还朝寒九霄眨了眨眼。 纪扬张了张嘴,最后失笑,“你这丫头!行,那我不管你们了,你们自己开心就好。” “先生放心,如今这般,我很是欢喜。” 寒九霄淡然的话,换来纪扬一个白眼,他没好气地挥手,“你们兄妹俩一个鼻孔出气,这是想气死我,快走快走!” 等到他们一走,还和冷伯嘀咕,“你说这两个孩子是怎么回事?桑木还好说些,男子年岁大些再成家也不碍事,但桑叶是个姑娘家,一旦过了双十年纪,怕是就不好找婆家了,她怎么就不急呢?” 冷伯挺无语的。 他还以为自家老爷早就看出来了呢。 “老爷,依老奴看您就是瞎操心,桑姑娘有公子护着,哪用得着担心找婆家的事。” “那小子还能护她一辈子,他们……”纪扬意识到什么,声音戛然而止,然后不敢置信地看着冷伯,“你是说他们……” “老爷,您真没看出来啊?” “我……我还真没有,难怪我怎么说那小子血气方刚的年纪,为何对男女之事丝毫不上心,敢情是早就盯上了叶丫头。” 纪扬一拍桌子,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后,哈哈大笑起来,“如此好,如此甚好!” 他笑声极大,传到那边刚进门的两人耳朵里。 桑窈一脸莫名,“先生莫不是被我们给气狠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去关门,手一碰到门,寒九霄的手随后,正好覆盖住她的手。 肌肤突如其来相触的那一刹那,她似是被电了一下,心脏也跟着骤然乱跳,赶紧将自己手抽离。 寒九霄关好门,见她怔神,垂下的眼皮内,一双如渊的眸子暗得吓人,“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在先生说的话。” 她为掩饰自己的不自然,还对他笑了一下,“哥,我不急的,我不嫁人也可以,你别把先生的话放在心上。” “嗯。” 看来他对男女之事是真的很淡,自己不想娶妻,也能包容她不嫁人的想法。 “我要是想嫁人,我第一个告诉你。” “嗯,我等你。”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怪。 她努力忽略心里的那一丝别扭,“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屋子里亮着的烛火化不开黑夜的漆色,完美地掩盖住寒九霄眼底柔情与阴晦交织而生的矛盾,如痴如醉又如疯如魔。 半晌,他轻轻地说了一个“好”字。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第71章 她的男人 那可是她的 …… 夜一点点变深, 林国公府欢闹的气氛也慢慢安静,主子和下人们都各归各屋,楚珏哄好快满周岁的儿子入睡之后, 他交待妻子几句,前往父母所在的院子。 楚颂和柳氏都未睡,专程等着他到来。 柳氏屏退左右后,屋子里只剩他们三人,再无之前相见时欣喜的气氛, 一时几人神色都稍显凝重,甚至是悲伤,哪里还有先前久别重逢时的欢喜。 “还是没有消息吗?”柳氏问着, 眼眶微红。 楚颂轻轻地揽着她的肩膀, 她顺势靠在他身上,眼睛里已泛起水光。 楚珏情绪极低的摇了摇头, “有个疑似的, 我还以为会是,结果也不是。母亲, 孩儿无能, 这次也没能让我们一家人团聚。” “哪里是你无能, 都怪我, 都怪我,当年我若是拼死一搏, 没让冯婉先行, 我们一家人也不会分开。” 柳氏流着泪,悲痛地按着自己的心口。 “哪能怪你。”楚颂安慰着她,“那时情况危急,你不得不出那样的下策, 或许是我们一家人的缘分还未到。” 他的话,让她更难过,包括楚珏。 楚珏双拳紧握着,整个人都处于内疚与无力中,“父亲,母亲,常青在安阳府一直四处派人打听,可能很快会再有消息,你们放心,明年儿子再去找,我就不信找不到!” 一阵冗长的沉默中,唯有柳氏压抑的忍泣声。 良久,楚颂叹了一口气,“我只盼孩子还活着,哪怕我们没找到她,她也能平安长大。” 这话引得柳氏的流得更汹了些,“这么多年了,怎么着也该找到,我真怕……” 她连害怕的事都不敢宣之于口,生怕一语成谶,紧紧揪着丈夫的衣服,“公爷,你说我们一家人这辈子还能团聚吗?” “能,一定能。”楚颂拍着她的背。 楚珏也道:“母亲,您别伤心,我相信我们一家人肯定能团聚。” “那就好。”柳氏擦着眼泪,振作起来,还带着湿气的眼睛看着他,“一眨眼的工夫,你都是当父亲的人,琅儿也长大了……” 她一提到楚琅,楚颂为怕她继续伤心,立马将话题扯到小儿子身上,“他虽不喜读书,也不愿出仕,但好歹也有个事做,当初他要开食肆时,我还以为是小孩子玩心重,玩一玩就会搁下,没想到竟能坚持到现在,生意做得倒是有模有样。” 楚珏岂能不知父亲的想法,不必提醒与使眼色,赶紧顺着这话说:“也是桑叶心思巧手艺好,想出那些新鲜的吃食来,若不然也不会如此顺利。” “这倒也是。”她说着,眉头蹙了一下,“方才琅儿没说,应是怕扫了大家的兴致,其实今日酒楼出了点事,曹家那孩子也不知从哪听说酒楼是他们合伙的,非让桑叶亲自做菜,好巧她兄长去了,兄妹二人当真一个掌勺一个生火给人做了一桌。” 小儿子新开的酒楼,她虽没有亲自去捧场,却也会派人盯着,因而哪怕楚琅没有提及,她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楚颂和楚珏异口同声地忙问详情,当得知寒九霄烧火还烫了手之后,父子二人对视一眼。 “曹家人最近是越发的张扬了。”楚颂额头的皱纹拧了拧,“曹家那孩子怕是冲着琅儿去的,这般行事无忌,难免会遭人非议。” “你我皆已婉拒,为何他们还不死心?”柳氏叹息着,神情间隐有一丝不悦之色。 楚珏道:“怕是以为我们在观望,只待时机一到,这门亲事便是十拿九稳。” “成王如此纵着他们,必会惹来官家不喜。”楚颂摇头。 “那曹菡也是个蠢的,她想把气撒在别人身上,以为不过是小事一桩,却不想惹到不该惹的人。且等着吧,明日这事定会传到官家耳朵里。” 楚珏这话说的笃定。 以他对桑窈的了解,她看似好说话好相处,却并不是一个软柿子,更不是一个任人揉捏之人,更何况她不是一个人。 又道:“那兄妹二人皆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人,曹家惹上他们,日后定会悔不当初。” …… 翌日。 曹菡找上桑窈。 她来到素心素意的时候,未时刚过了一会儿,店里还有好几位客人在吃饭,那些人皆被她的华丽衣着和珠光宝气所吸引,一个个或是疑惑或是惊讶地看着她。 桑窈一看到她,提起心来,面上却是不显,和气地招呼着,“曹小姐可是来吃饭的?” “路过,进来看看。”她挑剔的目光扫视着店里的布置,在看到架台的那些菜后,很是嫌弃地用帕子捂了捂嘴,“原来桑姑娘成日里就做着这样的营生,竟然还能攀上国公府,当真是好手段。” 果然是来找茬的。 “小店做的是小本营生,也是寻常的吃食,曹小姐是成王妃的妹妹,瞧不上也是正常。” 那些客人一听她是诚王的妹妹,有胆小的赶紧结账走人,胆大的却吃得更慢,明显是要留下来看热闹。 桑窈方才有意提醒,就是怕有人不知情搅和进不必要的是非中,而那几个留下的客人中一大半都是老面孔。 她还是和气的模样,不气也不恼,“曹小姐看也看了,我们店小,坐不下你这样的贵客,还请你移步。” “你这是在赶客?” 还讲不讲理了! 她微微一笑,“我岂会赶客?只是曹小姐来我店里却不是为吃饭的,着实是让人费解。我记得以前也有位小姐来了不吃饭,还嫌弃我店里的饭食,让人砸了我的铺子,害得我好些日子没有开门。” 有客人小声对同伴道:“这事我记得,那位小姐是前吏部侍郎沈家的小姐,后来沈家就出事了,沈大人被斩首示众,沈小姐也被流放凉州。” 曹菡闻言,脸色几变。 她不仅知道这事,还和沈惜爱认识。 那时沈灏简在帝心,成王有意拉拢,因而她也有意和对方交好,两人的脾气秉性有点像,算得上是来往密切的闺友。 后来沈家出事,又爆出私下投靠了留王,她又恼又气,私下骂了好几天,眼下听桑窈提起沈惜爱,自是动了怒,“你这是什么意思?” “曹小姐莫要生气,我没有什么意思,就是今日见到你,突然想起一些旧事罢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冷哼一声,看桑窈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厌恶,“你不就是仗着自己的继兄得了纪大人的赏识,自己还有几分姿色,便以为能攀附上高门,我劝你还是歇了这个心思,国公府不是你这样的女子可以进去的!” “曹小姐这话却是让我糊涂了,婚姻之事不应该是父母做主媒妁之言吗?你既不是我父母,难道是媒人?” “你……”她脸色更是难看,恨不得用眼刀子划花桑窈的脸。“你敢如此诬蔑我,真当我不敢动你吗?” 不等她的巴掌呼过来,桑窈一把抓住她的手。 一个是娇生惯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之人,一个是什么事都是自己动手,平日里常做活的人,更何况桑窈本身的力气就比一般的姑娘大,她被制住后根本动不了。 “曹小姐,我以礼相待,你却处处挑事,还欺上门来,实在是让人为难。” 桑窈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无奈,但并不惧她更为恼恨的目光,甚至在她的丫鬟准备动手时,递了一个寒凉的眼神过去。 “我兄长是官身,我可不是你一个下人能动的,倘若我兄长真追究起来,此事你们不占理,你家小姐自是无事,你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那丫鬟一下就听明白其中的厉害,动作迟疑起来,从想动手改为动口,“你还快放开我家小姐!” “曹小姐,我知你为何看我不顺眼,正如你所说国公府那样的门第绝非我能高攀,你为何要把我放在心上?” “谁把你放在心上了?”曹菡气红了脸,“你以为你是谁!” “我当然知道我是谁,我不过是个从小地方来的人,出身低微不值一提,实在不值得曹小姐另眼相看。你家世容貌样样出众,应当贵人不踏贱地,更不宜和我这样的人过多纠缠,你说是不是?” 桑窈的声音低了些,听着是服软,也是循循善诱。 书中成王非最后的赢家,但以目前的情况来论,也绝非她能得罪的,哪怕她身后有寒九霄和纪扬。 她示了弱,曹菡却没有见好就收,反倒得意起来,“你说的对,你这样的人哪配我多看几眼,你若真是识相,以后不许和楚二公子见面。” 这就真的是为难人了。 “曹小姐既然知道我和楚二公子合伙开酒楼,便知我们必须时不时见上一面,怎能如此强人所难?” 桑窈瞥见有马车停在外面,立马松开了曹菡,与此同时说了一句,“曹小姐的要求,恕难从命。” “我看你就是嘴上说的好听,心里还想缠着楚二公子,当真是没有自知之明又不知廉耻!”曹菡以为自己终于逮着机会,一巴掌扇来。 “啪!” 桑窈没有躲,硬生生受了她这一巴掌。 “曹三,你干什么!” 楚琅几步冲进来,将桑窈挡在自己身后,对曹菡怒目而视,“你竟敢到这里来撒野,还打人,当真是好大的威风!” 桑窈捂着脸,眼里一片冰冷,那看向曹菡的目光一点温度也没有,倘若她此时照镜子,必会发现不知何时起,她的神情居然和寒九霄有些许的相似。 曹菡见楚琅护她,本就来气,一撞上她的眼神,猛地一惊之余,像是被人火上浇了油,心里的火越来越旺。 “楚二,你为了这么一个低贱的人凶我,你就不怕我告诉我姐夫吗?” “怎么?难道成王殿下还能管我们楚家人同什么走得近,不和什么人来往吗?我回去必问我父亲,让他亲口告诉我,我日后行事是不是要经由成王的同意?” 这话的意思极深,非曹菡所能承受。 “楚二,我回去告诉我爹,你欺负我!” “不占理就耍赖,曹三小姐真是好教养。”楚琅睨着她,“你若不是来吃饭的客人,那就请出去,不要耽搁别人做生意。” 她自知再待下去讨不了好,气得一拧帕子,昂着头白了自己的丫鬟一眼,“我们走!” 主仆二人一离开,先前为了看热闹而留下来的客人也跟着结账走人。 楚琅想看桑窈的脸,被桑窈避开,“她没什么力气,巴掌也不重,我没什么事。” 她脸上有些许的红,可见曹菡就算力气不大,那一巴掌却是使了大力气。 “你下回机灵点,别傻傻的让人欺负。” “我知道的。”如果不是她故意,曹菡的巴掌落不到她脸上,但她本就是做给楚琅看的,又怎么会说明? “她应是被你们拒了亲,恼羞成怒而已,等你以后真正定下亲事,她也就不会来找我的麻烦。” “我还不想那么早定下来,成亲没什么意思。”楚琅说着,若有所思起来,“但我不能让她再来找你的麻烦,若不然我认你当义妹?”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好。 如此一来,他是义兄,比那什么继兄的身份也不差什么。 桑窈却是头大。 且不说他们身份如此悬殊,认义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还得经过林氏夫妇的同意,单说她这边也不好办,以她对寒九霄的了解,此事绝对不能成。 “我知道你担心我,我向你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对了,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她转了话题,楚琅便说起自己来的目的,一是来和她说一说酒楼昨日营业的情况,二是来给她送请帖的。 酒楼昨日的客流和流水自是不必说,一切都在预料之内,她接过烫金香馥的请帖,笑道:“我想着日子也快了,如今楚大哥也回了京,满哥儿是国公府的长孙,公爷和夫人必是要大办一场。” 两人就着周岁宴的事,又说了一会儿话,在她的几次催促下,楚琅这才告辞。 她将人送上马车,返回铺子里时,先前被她示意避到后厨的米婶也出来了,小声道:“楚二公子真是好人,出身好长相好人品也好,可惜他对东家无意,若不然……” “我对他也无意。” 楚琅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她当然能感觉到,或许说来别人未必会信,但她对楚琅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心思。 “楚二公子那等相貌品行,东家也没看上吗?”米婶不解地问。 她点点头,“他是很好,可我把他当弟弟。” 这话是实话。 对她而言,楚琅确实是弟弟的存在。 米婶见她语气肯定,说信也信了,然而还是不解,“楚二公子都不行,那东家你想找个什么样的郎君?” 什么样的呢? 她也在问自己,如果她要嫁人,她的男人会是哪般模样? 忽地,脑海中现出一张脸来,面如冷玉,眸如寒渊,是她日日都能见到的人。 这人的样子占据着她所有的脑部空间,过人的容貌和修长的身姿霸道地存在着,一时怎么也挥之不去,好半天她才将之从自己的思绪中驱逐。 那可是她的看着长大的弟弟啊,她怎么能有龌龊的想法? 不行。 她不能当畜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她不对劲 那如漆的目 …… 御书房内, 皇帝和几位臣子议事完毕,一句“你们退下吧”的话后,所有人齐齐恭敬行礼告退。 他却叫住了两人, 一个是纪扬,另一个楚颂,楚颂和纪扬站着未动,不动声色地相视一眼,在他的示意下又重新落座。 “楚爱卿, 不知你家儿子新开的酒楼,可有什么新奇的吃食?” 楚颂忙回道:“都是些寻常的食材,做法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唯有用心而已, 是以味道尚可。” “凡事贵在用心,心思花得多, 事情自然有出彩之处。”皇帝似闲聊般, 神情比上朝议事时舒展了些,“那个什么火锅朕吃过, 同寻常的涮肉不同, 品类更多些, 哪怕是素菜, 味道也很是鲜美,还有他食肆里的烤菜, 比起烤肉来也不差, 更是滋味无穷。” “能得陛下夸赞,臣荣幸之至,说起来这也不是他的本事,而是寒编修的妹妹之功, 全都仰仗桑姑娘的好手艺。” 楚琅和桑窈合伙做生意的事,虽说刻意不张扬,却也没有故意瞒着,至少对于有心之人而言,不是什么秘密。 纪扬抚着胡须,道:“叶丫头的手艺着实是好,臣这几年也跟着享了福,自打他们进京后,臣眼见着都胖了一圈。” 他这么一打趣,气氛更为轻松起来,听着像是君臣几人在话家常。 “昨日酒楼开张,陛下开恩让寒大人前去,倒是派上了用场。” 这话引起皇帝的兴趣,不由“哦”了一声,别有深意地看着他。 他赶紧往下说:“有客人让他妹妹亲自下厨,点了近二十道菜,他正好帮着烧火,兄妹二人通力合作,才没误了那客人的事。” 楚颂像是不知此事一般,惊讶地相问:“竟然还有这事?我家琅儿昨日必是因兄长归家而大喜,还未来得及提起这事,想来那位客人还真是福气不小,居然能吃到官家钦点的探花郞亲自烧火煮出来的饭食。” “确实是个有福气的。” 纪扬点到为止,并没有道破曹菡的身份。 说者有心,听者也有心。 皇帝未问人是谁,反而问起楚珏此次出京是否顺利,楚颂恭敬却挑拣着说了几句,没说具体事宜,只说一切平安。 等到他们告退之后,那天底下最为尊贵的人却神情黯然起来,望着天顶上盘雕的腾龙,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未知生死,终有一线希望,不像朕……” 他身后的心腹太监冷山寺最知他心思,却也不敢接这话。 半晌,他脸色肃冷起来,“你让人去查查,纪大学士说的那个客人是谁。” 冷山寺领命出去,不多会儿回来,见他闭目沉思,默默而恭敬地立在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有个小太监探了探头。冷山寺见之,踮着脚轻轻往外走,听完小太监的禀报后,复又回到御书房。 他似是有所感,缓缓睁开眼睛,冷山寺立马俯身道:“陛下,已经查清楚了,那位客人是曹郎中的三女儿。” “若是朕记得没错,曹家先前想用三女儿和楚爱卿的次子联姻。”他瞬间眯眼,眼神凌厉如刀。 “回陛下的话,听人说那位三姑娘确实是冲着楚二公子去的,一人点了近二十道菜,指明让桑姑娘亲自下厨。” “好一个曹家,一人吃二十道菜,他们的胃口倒是不小!” 虽说是一国之君,他却并非奢靡之人,因着这些年来为给病弱的儿子积德积福,不说是饮食从简,更是少荤腥,一顿也不过五六道菜,顶多时也不过十道,一听有人吃二十道菜,岂能不怒? 若单只是这事,倒还罢了,坏就坏在曹家的背后是成王,成王是他的皇弟,也是他的继承人选之一,一想到自己膝下无子,江山社稷只能交到皇弟们的手上,又是恼怒又是不甘。 一拍桌子,厉目生火,“他们怕是以为朕认定了成王,胆敢让朕的探花郎给他家的姑娘生火做饭,真是好大的威风!” “陛下息怒。”冷山寺福了福身,“陛下万不能为这些不值当的人和事动气,免得伤及龙体。” “他们巴不得朕早点死!” 这话他敢说,别人不敢听。 冷山寺作势要跪,被他喝止,“你怕什么?朕这些话也只敢说给你听。” “陛下尚在鼎盛之年,事情定有转机。” 他闻言,脸色的怒色渐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沉,“旁人不知,你却是知道的,朕的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多少年,更别提再有子嗣。” “陛下!” “好了。”他摆了摆手,整个人往身后的龙椅靠去,面上的阴沉更盛了些,“若论心机算计,朕还是不如萧严,他人都死了却还有后手!竟然伤了朕的根本,还残害朕的子嗣,朕与他争斗多年,以为自己胜了,到头来竟是给别人做嫁衣。” 忽地冷笑一声,“他们想要朕的天下,也没那么容易,你去,宣萧宏来见朕!” …… 成王很快进宫,谁也不知皇帝和他说了什么,只知道他出宫时脸色很难看,回到王府后没多久,便让人请了曹家人过府。 天色近晚时,桑窈和寒九霄刚刚吃完饭,曹家人派了个管事抬了一箱东西登门。 那管事见到她,又是行礼又是赔罪,姿态放得极低,说是他们家三小姐近日胃口不好,好容易那日有了想吃的菜,感谢他们为之做的饭菜,听说寒九霄烧火时烫到了手,特意送了些药和补品过来。 桑窈连忙说自家兄长的烫伤不碍事,万不能收下他们的东西。 这个时辰纪扬和寒九霄都在家,一个在厨房里收拾,另一个在院子里闲坐,听到她的婉拒后,墙那边传来提示般的一声咳嗽。 她心领神会,这才又装模作样地推拒一番,在曹家管事的再三坚持下,一脸为难地将东西收下。 那管事完成任务,如释重负般离开。 不多会儿,纪扬过来了。 她当着他和寒九霄的面,把箱子打开,箱子里装的有烫伤药修痕膏之类的药,还有人参灵芝燕窝鹿茸等名贵补品。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道:“烧个火换来这些东西,不亏。” 又对寒九霄道:“这应该非他们所愿,而是官家给你做的主。” 一听他这话,桑窈不难猜到其中内情。 他主动提起今日之事,自然提到了楚颂,“还多亏了楚国公帮忙说话,他应是早就知道,必是也恼了曹家人的行事。” “公爷和夫人都是明理之人,若不然换成其他人,怕是会恼了我。” 桑窈这话是肺腑之言,楚家人对她来说都是好人,她想着或许是缘分,她好像和那一家人都很投缘,否则她这样的出身,哪能攀上国公府,还和国公府的公子合伙做生意。 “你心思澄明,他们自是看得出来,又如何会怪你。” 纪扬看着她,余光却留心着寒九霄,见寒九霄还是如往常般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抚着胡须慢条斯理地道:“楚二公子是率真之人,与你是诚心相交,我瞧着你们倒是般配,要不我改日探探楚国公的口风?” “……” 这是要给她找婆家的意思! 她赶紧拒绝,“先生,您误会了,我和楚二公子只是朋友,您千万别和国公爷提起这事,若不然我就没脸再见他们了。” “你这孩子难不成的真不嫁人?”纪扬做愁容状,“我看你这几年也就和楚二公子走得近,你们志趣相投也说得来,若是你对他都没有意思,那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 她莫名心虚起来,竟然不敢去看身边的人,生怕自己会露出什么端倪,那才真是的没脸见人了。 “我暂时还没有想好。”她心下讪讪,面上倒是坦荡,却是话锋一转,说到几日后的王府满月宴。 她和寒九霄有帖子,纪扬当然也有。 一说去赴宴的事,免不了要提到准备什么贺礼,纪扬说自己到时候会送一幅字画,而他们没什么底蕴,还真不知送什么好。 上回楚珏成亲,他们给的是六十六两银子的红封,这次是孩子周岁,除去红封外,还应当送些有寓意的礼物才好。 桑窈其实心里早就想好一个主意,却不知道合不合适,趁着这个时机和纪扬提起,询问是否合适。 纪扬一听她要做一个恭贺周岁的大点心,顿时来了兴致,一个劲地点头,“若是新奇且寓意不错,想来应该可以。” 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叮嘱她,“你若是怕不合适,何不如试菜那般先试上一试,我也好帮你把关。” 她心领神会,很是听话地点头,“先生所言极是,那我明日就做一个,到时候请先生帮着品鉴。” …… 一番洗漱收拾后,所有人各回各房间。 正屋的两间房门都开着,寒九霄照旧在灯下看书,而她则将今日曹家送的东西记录在册。 这几年下来,册子上的东西越来越多,贵重之物都堆放在她的后房,至于银子也皆有账可查,全都记在另一个册子上。 她记完之后如赏景般翻看起来,心想着将来若是分家,她分走自己的那一份,怎么着也算是小有资产之人,只要不大手大脚,足可一辈子衣食无忧。 正思忖之时,齐妈妈在外面敲门。 往日里他们歇下后,若不是有什么事,对方万不会来打扰。 她还未起身,对面看书的人已先她一步去开门。 齐妈妈捧着一身衣服,进到她房间,“姑娘,这是奴婢给您新做的衣裳,您试试是否合身?” “新衣裳?” 她不是才做了两身吗? 打眼看到那石榴红的颜色,是她这一世从未穿过的颜色,更是纳闷,“妈妈,这料子哪里来的?我没让你做……” “姑娘,这是奴婢私下准备的。”齐妈妈看着她,慈爱的目光有隐有心疼之色,“奴婢想着国公府的小公子周岁宴,定然是要大办的,到时候去的人多,您也应该好好打扮一下。” 说着,将衣裙抖开,但见广袖流仙,与她平日里穿的款式截然不同。 “妈妈说的没错,你且试试看。” 她听到寒九霄的话,下意识望去。 人站在房门外,堂屋没有点灯,纵使有两边房间烛火的映照,他的表情却有些不太真切,尤其是那深不见底的眼睛,幽幽暗暗的叫人心里没由来的发颤。 “姑娘,今日不同往日,公子如今是官身,也是体面人,您哪怕不为自己,也得为他着想,莫要让人以为他是个苛待妹妹之人。” 这倒也是。 三年前楚珏大婚,那时寒九霄还没和出仕,她衣着简单寻常些也不引人注意,而今他已有官身,她确实不宜不顾他的脸面。 当下点头,“那我试试。” 齐妈妈很是欢喜,将门轻轻掩上,然后侍候她换衣服。 这身衣服是曲京中时下最兴的款式,在高门内宅中很是盛行,宽大的大袖外衣,襟边和广袖上绣着桑叶纹,内里是一字的抹胸裙,露出脖子和胸上的肌肤。 她的五官本就生得大气,被艳绝的红色一衬,越显明媚动人,尤其是一双清泉水映照的眼眸,更是干净灵动。 齐妈妈把门一打开,她便笑着问门外的人,“好看吗?” 寒九霄看着她,幽暗的眼眸仿佛要将她吞噬。 她突然不好意思起来,深身都有些不太对劲,说不自在也有点,更多的是莫名的害羞。 “是不是不适合我,我也觉得不太合适……” “很好看。” “真的吗?” “嗯。” 她竟不敢抬头与他对视,装作如常地对齐妈妈道:“谢谢妈妈,那我就穿这身去赴宴。” 齐妈妈自是欢喜,“姑娘喜欢就好,奴婢就盼着姑娘事事好,公子也事事如意。” 若是搁在平日里心态正常时,她定能听出齐妈妈语气中的异样,眼下她只顾着安抚自己那躁动的心,压根顾不上其它,不仅没能看到齐妈妈和寒九霄的眉眼官司,也没有看到寒九霄看她时,那眸底快要溢出来的占有欲。 等到齐妈妈一走,她发现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为掩饰自己的不对劲,反而对着门外的人笑了一下,“哥,我要睡了,你也早点歇息。” “好。”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寒九霄转身之际,那如漆的目光好似在自己被束胸勒得更加饱满的胸前停留了一下,像是落下一枚火种,瞬间在她心里燎起一把火来,烧得她两颊发烫口干舌燥。 她这是怎么了? 他们一起长大的,她知他几时来初精,亲眼见证他的喉结是怎么长出来的,他也是看着她的身体如何一步步发育,她不应该有这样的感觉。 这不对。 一定是她想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躁动 “寒九霄, …… 熄了灯, 再上床。 黑暗笼罩下来后,一切似乎都变得安静,唯有情绪在不断地扩大, 越是不让自己去想的事,反而越发的膨胀。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整个人似乎处在燥热中,暗道今年的天气应该是有些异常,热得比往年更早了些。 不断地辗转着, 往左侧,往右侧,或是平躺, 尽量让自己动作放轻, 免得让对面的人听到动静。 这一通折腾下来,快半夜才勉勉强强地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 她隐约听到细微的动静, 是有人在开门关门,迷迷糊糊地想着那人怎么又起来洗里裤。 从这方面看男性功能应该正常, 也颇为符合血气方刚的年纪, 那张冷玉般的脸还有那修长清逸却不单薄的身材…… 为何不想娶妻呢? 睡前有所思, 梦里有所现, 她像是处在似梦非梦中,手里拿着锅铲, 正在灶台前忙碌地翻炒着菜, 隔着氤氲的热气望向灶膛后面的男子,只觉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般,朦胧又美好。 “哥,你想找个什么姑娘?” 男子不说话, 含情脉脉地看着她。 她被他这般看着,深身不由发着热,内心躁动而狂乱,场景忽地变化起来,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在槐树下,穿着晚上才试过的新衣裳,广袖流仙身段玲珑,半掩着袖子向近在咫尺的男子献着媚,“寒九霄,你看我怎么样?” 男子还是不说话,那看她的目光一点点幽沉,如同一个黑色的洞渊渐渐地旋开,她瞬间被吸了进去。 “救命,救命……” “桑叶!” 她听到寒九霄的声音,猛地睁开眼睛,猝不及防地撞进那如梦中一般暗如渊的眼睛里,骇得险些惊叫出声。 “哥……” “做噩梦了?” “……算是吧。” 幽暗的光线中,再是五官精致俊美的男人也变得诡异起来,无端地让她想起书中那手段残忍的大反派。 这样的夜,这样的场景,分明很是奇怪,但现实与梦境的交织下,她竟然觉得有几分说不清的暧昧。 她这几天肯定是太累了,要不然为何会如此胡思乱想? “我没事了,你也快去睡。” 寒九霄“嗯”了一声,动作自然地替她盖好被子,还在她身侧两边掖了掖,男人的气息欺近时,搞得她没由来的心跳加速,身心都在发着热,悄悄地将脚伸到被子外面。 他掖好上面的被子,应是瞥见她的脚在外面,又去帮她盖上,手指似无意般划过她的脚背,如触电似的感觉让她蜷起脚趾,赶紧将脚缩进被子里。 “你若是害怕就叫我。” “好。” 她在他离开后,躁乱的心慢慢平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 一转眼的工夫,林国公府的长孙周岁宴就到了。 桑窈天不亮就已起,未梳妆换新衣,而是先去到厨房。 所有的食材皆准备妥当,该处理的东西也都处理好,将调理搅拌好的面糊倒在圆形的平底炸锅中,慢慢地烘成型。 一片接着一片,中间涂抹这个时辰能采到的莓果熬成的酱,再接着修整完形,外面用莓酱调过色的奶油糊成团圆的形状,最后在上面裱花并点缀色泽红艳的樱桃。 她一共做了两个,分别装在定制的食盒中。 贺礼准备好后,这才梳洗换衣上妆。 齐妈妈给她梳了一个双蟠髻,绕着与衣服同色的丝带,其上的簪钗是五前年柳氏送给她的,很是契合今日的衣着打扮。 她眉眼本就明媚,无需太过繁复厚重的妆容,轻描黛眉浅敷脂粉即可。 一开房门就看到已经收拾妥当,正在等她的寒九霄。 一袭青锦的常服,同样袖摆宽大衣摆及地,越显他的修竹般的姿仪,那幽深的眼眸看着她时,她感觉自己似是要被深渊吞没。 近几日来她努力调适着自己的心态,压制着那不应该的情绪,一旦有胡思乱想的苗头,立马在心里默念三遍:他是弟弟,他是弟弟,他是弟弟! 如此一来,倒是有些成效。 两人一道出去,坐上马车。 她怕食盒里的花糕被震散失形,不仅交待诚叔行车求稳,还决定一路尽力保持平衡地拎着食盒,免得前功尽弃。 手才伸向食盒,有人比她更快一步,好巧不巧碰到她的手,那种诡异的酥麻感又来,她下意识将手缩回。 她瞄到寒九霄神色如常,像是知道她的打算那般一手拎起一个,暗骂自己心思龌龊,真是越来越不知羞耻,再次在心里默念:他是弟弟,他是弟弟,他是弟弟! 幸好他不知道,否则必会唾弃她,甚至厌恶她。 “你要是手酸就换我来。” 她说。 毕竟路远无轻担,何况是要保持同一个姿势。 一路倒是顺利,诚叔马车驾得稳,他的姿势也一直保持着不变,期间她几次想换手都被他拒绝,抵达林国公府后,下马车之前她特意查看过,两个食盒内的花糕都保持完好。 楚珏和妻子顾氏并楚琅在门口迎着客,他们上前行礼。 楚琅方才就看到他们从马车上下来,乍一见时那宛如夫妻般的般配与默契,让他越看寒九霄越不顺眼。 这个姓寒的怎么如此有福气,居然有小叶子这样的妹妹! “小叶子,我带你们进去。” 他故意和桑窈并排走,将寒九霄落在后面。 寒九霄提着两个食盒,从行事上看俨然是下人模样,但那得天独厚的外貌和气度,任是被人挡着也掩不住无上的风华。 他长相出众自是不必说,楚琅和桑窈亦是有着难得的好容貌,一个貌若好女俊美贵气,另一个明媚大方却气质恬淡。 他们所到之处,自是引来不少人侧目,有人同他和楚琅见礼打着招呼,还有人小声议论着。 “都说楚二公子是京中第一美男,依我看寒大人也不遑多让,完全不输楚二公子,若是世家大户出身,必定不会让楚二公子抢了这名头。” “他妹妹也是好相貌,听说非一母同胞,而是继兄妹,兄妹俩感情极好,这般看起来,他妹妹和楚二公子倒是般配,瞧着好似一对金童玉女。” 桑窈感受到不少异样的眼神,大多来自一些年纪差不多的姑娘小姐,那些目光有羡慕的有嫉妒的,很是复杂难辨。 她颇为无奈,实在不想出这样的风头。 等到被一众夫人们围着的柳氏时,她和寒九霄免不了又受到一些人的夸赞,那些人或是有意和楚家交好,或是有别的心思。 有位穿着朱色褙子的夫人笑眯眯地打量着她,自上而下的那种,似是越看越满意,不由对柳氏道:“这孩子当真是越长越好看,瞧着性子好手又巧,我实在是喜欢的紧。” 柳氏也笑,“这孩子确实是个不错的。” “可惜寒大人自己都未成亲,后宅也没有理事的主母,有些事怕是还要国公夫人操心才是。”那夫人话里有话,旁人岂能听不出来。 “刘夫人莫不是相中这孩子了?” “赵夫人都看出来了,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我家的三小子为人率性,我瞧着两个孩子定能性情相投,不如国公夫人替我们从中说和说和?” 这说亲都说到脸上来了,桑窈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当着众人的面只能作害羞状,她相信柳氏是个有分寸的,必会不托大到替她拿主意。 柳氏还在笑,绕着话道:“我怎么记着刘夫人你家的三小子已经定了亲事,莫不是我记岔了?” 刘夫人闻言,面色顿时讪然起来。 桑窈逮着机会,赶紧说:“国公夫人,我自己做了花糕,想着给小公子添些彩头。” “你亲手做的,那必是极好的东西。”楚琅把话抢了过去,自然而然地去接手寒九霄手里的食盒。 寒九霄避过,道:“这花糕很是绵软,还是我来吧。” 他将食盒都打开,样式新奇颜色喜艳的花糕顿时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这个好,瞧着倒是和那些花馍一样喜庆,但味道肯定不一般。”楚琅说着,眼睛看向桑窈,“你做了两个,可是想着一个摆在那些花馍当中,一个给我们先尝个味?” 不说是在曲京,便是在京外,逢过生辰做寿或是周岁宴,主家都会让人做了些寓意吉祥的礼馍,这也是她选择做糕点的原因。 但她之所以做两个,并非是这个想法,而是怕送来的路上有损,多做一个备用而已,当然眼下两个都是好的,她也顺势迎合楚琅的话,笑而不语,算是默认。 柳氏命人将其中一个搁在那些捏着鱼龙凤莲等吉祥样子的礼馍中,再命人把另外一个分切装盘,分给众人品尝。 这会儿的工夫,门口迎客的顾氏也来了。 顾氏还未嫁进国公府时,便与桑窈见过,也知她和楚家人的关系,对她的态度一向亲和,得知她专门为自己的儿子做了花糕,免不了说些感谢的话。 “这花糕怎地如此香甜,还真是与众不同。”有人感慨着。 又有人问,“也不知这花糕叫什么?” 桑窈早已想好说辞,回道:“这花糕叫团圆花糕。” “团圆花糕?”柳氏重复着,将心头涌起的情绪压下去,“这个名字好。” 这个名字当然不会出错。 哪怕是不问,哪怕楚家人从未提过,她和寒九霄都能猜出来楚家一直在找什么人,而且应该是血脉至亲。 有人吃着好,探她的口风,问道:“桑姑娘,不知你这花糕日后可会开铺子售卖?若是有,逢年过节的我也想买上一个添个彩头。” “这是我送给小公子的东西,方子我都带来了,是否要开铺子售卖,你们还得问问世子夫人是如何想法?” 桑窈说着,将用信封装好的方子递给顾氏。 顾氏一怔,万没想到会有这一出,赶紧拒绝,“这哪里使得。” “世子夫人莫不是嫌这花糕不好?” “自然不是。” “那世子夫人就莫要推辞了,若非小公子的周岁宴,我也想不出这样的吃食来。既然你们吃着觉得好,以后若想再吃也可以在家中做来。” 桑窈真心相送,柳氏岂能看不出来,心里欣慰着她的懂事知恩,想着一道吃食而已,他们收了也就收了,自会在其它地方弥补一二。 “这是他们兄妹俩的一片心意,你收着便是。” 柳氏发了话,顾氏当然不会再推拒。 “那我们就等着世子夫人开铺子,也能再吃到这等好吃的糕点。”有人起着哄,语气中不无羡慕之意。 还有人眼神灼灼地看着桑窈,如看一个会下蛋的金鸡。 “难怪刘夫人想给自己的儿子说项,这桑姑娘如此手巧,怕是金山银山都能赚得到。” 桑窈装作没听到的样子,什么金山银山的她没想过,也不敢想,他们若无依附之势力,若无靠山撑腰,纵是有金山银山也守不住。 这也是她没想自己开点心铺子,而是送给顾氏的原因,再者就是她以前送的那道咸尽甘来的点心方子有异曲同工之处,此次也算是顺水的人情。 她和寒九霄送了礼,自是不宜继续与这些夫人们一处。 寒九霄和楚琅被万昆叫走,而她则被柳氏安排着和一些小姐们坐在一起喝茶吃点心。 环顾一圈后,她不意外看到曹菡,曹菡似是冷哼一声,别过头故意不看她,和旁边的小姐说着话。 她没有朋友,索性坐在最角落的地方,听着那些贵女小姐们攀比着衣裳首饰,说着世族高门里的一些八卦,倒也有几分趣味。 一开始她还没怎么注意,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些贵女小姐们的身边都有自己的人不说,楚家的下人也会不断地给她们添茶。 而她好似被隔绝一般,不止没带侍候的人,楚家的人也将她忽略,她茶都喝完了许久,也没有人过来添水。 最后还是离得较远的一个圆脸丫鬟注意到她,给她添了茶。 她报之一笑,说了一句“有劳了。” 那丫鬟怔了一下,连忙说这是自己应该做的。 …… 抓周仪式开始,宾客都围了过去。 她也起身跟着,走在人群后面,那些侍候的下人们应是得了闲,或是跟着去看热闹,或是交头接耳着。 说来也是巧,或者是倒霉,有个提着茶壶的丫鬟与她错身而过时,似是被绊了一下,整个人都往她这边倒来。 饶是她动作迅速地躲来,未被那茶壶倒出来的热水烫到,却还是被溅了半身的水渍,艳红的衣裙上顿时片片点点,极其的不雅观。 “桑姑娘,对不住,是奴婢不小心,奴婢给您赔罪……” 那丫鬟作势要跪,被她一把托住。 “不碍事的。” 她紧盯着对方,如水的眼睛倒映着对方的惶恐,以及那一闪而过的心虚。 “姑娘的备用衣裳在哪里,奴婢可以去帮姑娘取来?”那丫鬟的话,听着像是想将功补过,却是将她置于更尴尬的处境。 她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不用,你走吧,我自己可以。” 那丫鬟走后,她看着自己身上的水渍,估摸着几时能干,若一时半会的干不了,她是不是应该提前告辞为好? 正思忖着,楚琅来找她,一看她的样子,下意识就是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是我自己不小心。” 这确实怪她,怪她大意,怪她还是不够谨慎,“二公子,我这个样子不宜再见人,烦请你和你家人说一声,顺便和我哥也说一声,我就先告辞了。” “衣服脏了换一身便是。” 她也知道换一身就好,坏就坏在她没有备用的衣服。 不等她开口,楚琅道:“我那里有,我带你去换。” “这哪里使得?” “这有什么使不得的?你在我府上弄脏了衣裳,是我们待客不周,倘若我就这样让你走了,那我还配做你的朋友吗?” 桑窈拗不过他,想着自己就这么走了也确实不太好,便跟着他去换衣服,走着走着发现不是去他住处的路,问他这是要去哪里。 他望了望天,脸上隐有一丝复杂之色,“你去了就知道了。” 路上他和她提到先前那位刘夫人,很是鄙夷地道:“刘三就是个混账东西,成日里花天酒地的,先前定下的亲事都被人给退了,竟然把主意打到你头上,不就是思量着你有赚钱的手艺。” 她笑了笑。 不是她自贬,委实是现实残酷,那些自诩身份想求娶她的人肯定目的不纯,要么是看在纪扬和寒九霄的面子上,要么就是图她有赚钱的本事。 “你别笑,我可告诉你,你的亲事可不由听别人说,更别轻信相信那些人说的话,一定要让寒九霄帮你掌眼。” “你不是向来和我哥不对付?” “我看不惯他不假,但他那个人吧,还有些可取之处,对你是真心相护。” 她笑容更深了几分,心下熨帖。 最后他们来到一处看似有人住,实则无主的院子。 院子布置雅致,屋内更甚。 雕窗珠帘一室馨香,从多宝阁上摆饰与那些粉嫩绣花精美的桌布锦绸来看,此间主人应该是个姑娘家。 她跟着他去到内室,一眼就看到墙上的画,画中人正是他,不过是穿着女装的他,他打开衣柜取出一套与她身上颜色相近的衣服,让她去换上。 这身衣服触之如滑水,料子极其的华贵,她忙问可有料子寻常些的。 “没有。”他把她往屏风后面推,“你别管这些,快去换上。” 隔着一道屏风,她开始换衣服。 而他看着墙上自己的画像,不知是在和她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父亲和娘还有大哥都不告诉我,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早就猜到了。” 她解开抹胸的手一顿,心道自己或许也猜对了。 “有些话我不能问他们,和谁都不能说,或许也只能和你说一说。”他语气低落下去,“桑叶,你知不知道,我应该还有一个妹妹,也可能是姐姐。” 果然。 还真和他们猜想的差不多,楚家这些年一直在找的人,应该就是他口中的姐姐或者是妹妹。 “你还有姐姐妹妹?怎么没有听人说过?” “他们连我都不告诉,外人如何能知?”楚琅冠玉般的脸,前所未有的失落,“我娘当年为避祸,远走京外产子,谁料还是被宁王的人知晓,派人前去围杀。她让人抱着我们分开逃走,我平安抵京,另一个却下落不明。” 原来是这样。 桑窈换好衣服出来,有心安慰他,“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你们一家人肯定能团聚。” “这么多年了,谁知道……这衣裳你穿着正合适,颜色也相衬,也不知道她如今是何模样,这衣服合不合她的身?” 他情绪上来,眼眶微红着,忽然一把将她抱住,低声喃喃着:“我真希望你就是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贴紧她 他顺势身体 …… 内室门上的红纱被挂起, 饱满圆润的珠玉垂落如璀璨的星河,星河那边相拥着的男女宛如一对金童玉女,好似他们本来就是一体。 这隔帘望星月般的美好景致, 落在有些人的眼中,只觉刺目至极。 “二公子,奴婢总算是找到您了。” 桑窈闻言抬眸看去,对上一双锋芒流露且有怨念的眼睛,却没有立马放开楚琅, 而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小声道:“二公子,好事多磨, 我相信你们一家人很快就会团聚。” 他“嗯”了一声, 慢慢放开她。 婵娟已掀帘进来,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的衣裳, 瞳孔猛地收缩着, “桑姑娘身上这衣裳……” “她衣服脏了,我让她换上的。” 楚琅的话, 堵住婵娟的质疑, 却引来更大的不满, 那看向桑窈的目光越发的不善, 仿佛是她是个鸠占鹊巢之人,抑或者是抢了别人的珍爱之物。 她心下叹息, 先前不知具体内情, 如今已知楚家的秘事,再看自己身上这华美的衣裙着实是不太妥当。 “二公子,这衣裳我穿着不合适,若不然我还是……” “我让你穿你就穿, 你何需与我客套,你我是什么关系,若是你在我府上做客,还因些小事提前离席,没脸的可是我。”楚琅的眼眶还泛着红,却硬生生摆出坚持的模样来,故意板着脸。 “二公子,这些衣服都是夫人精心准备的,您就这么让桑姑娘穿了,万一夫人恼了,该如何是好?”婵娟看她的目光凌厉,转向楚琅时立马换了一副面孔,不仅一脸温柔,眼睛里更是软得能滴出水来。 “小叶子是我们请来的客人,她的衣服脏了,我们身为主家自当为她解释,我相信娘也会赞同我的做法。” “夫人和二公子皆是心善之人,但奴婢觉得以桑姑娘的身份穿上这样的衣裳并不合适,奴婢那里还有几身新衣,想来更适合桑姑娘。” “二公子,我觉得婵娟姑娘说的倒是没错,我……” “什么没错?你是我们楚家的客人,哪有让客人换上下人衣服的道理。”楚琅压根不知自己这话刺伤了婵娟的心,还在那里为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而故作轻松地对婵娟说:“你的新衣裳留着自己穿就好。” 又问:“你来找我何事?” 婵娟掐着掌心,面上还是温柔的模样,“方才小公子抓周,夫人没有见到您,便让奴婢来找您。” “那你快说说,满哥儿抓了什么?”楚琅来了兴致,抬腿往外走的同时,拉了桑窈一下,“我们过去看看。” “小公子抓的是公爷的玉佩,公爷很是欢喜,直说楚家后继有人。”婵娟说完,故意皱了皱眉头,“这抓周仪式一辈子也就一回,可惜二公子您没见着。” 这是在上眼药吧。 桑窈也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对方,好像她们第一次见面时,这位婵娟姑娘就对自己有敌意,她其实也很无奈。 那时她不过是个从京外来的,且出身低微的人,又没有长大,也不知怎么就碍了别人的眼。 “无妨的,没见着就没见着,我连自己抓周的事都不记得,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楚琅倒是照顾她的情绪,还开玩笑般地问她,“小叶子,你可记得自己抓周的事?” “自然是不记得。” 楚琅笑起来,越显俊美无双。 婵娟看他的眼神都缠出了丝来,转头扫到桑窈立马没了好脸色,这样的区别对待他一无所知,还让她保管桑窈的衣裳。 桑窈确实没有办法带着换下来的衣裳去坐席,也只好听从这样的安排,看着她招来一个低等的丫鬟,让那丫鬟收好衣服。 几人一道前往,等到快近宴会之地时,她问桑窈:“桑姑娘,二公子要去夫人那里,可要奴婢领你过去?” 桑窈连忙拒绝,说自己过去就行。 楚琅道:“小叶子,你在我家里千万不要拘谨,若是有什么尽管找我。” 她笑着应下。 这个时辰宾客们大多已经入席,下人们往来穿梭着,一个看上去颇为体面的婆子避着人,在一处假山后面训斥着什么人。 她从那里经过,恰好听了一耳朵。 “你进府也有三年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心里当有个数,若真惹恼了婵娟姑娘,有你的好果子吃。” 看来婵娟在国公府的下人中地位不低。 她如是想着,脚步缓了缓。 没过一会儿,那婆子从假山的那边离开,被训斥的人从她这边出来,乍然看到她之后,赶紧上前行礼。 “方才那个妈妈说你,可是因为你给我添茶一事?” 那丫鬟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怔了一下后连忙摇头,“不关桑姑娘的事,是奴婢没有当好差事才被说的。”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奴婢叫圆子。” “好名字。” 她没再说什么,毕竟她不是楚家人,手也伸不到国公府的内宅,更不可能帮上对方什么忙,只记着这份人情,想着日后若有机会定会还回去。 …… 抓周仪式过后,宴席便要开始。 男席与女席用屏风相隔,女席这边尤其的热闹,还未走近都能闻到各种香气,放眼望有去更是姹紫嫣红。 她才一现身,立马吸引不少复杂的目光。 曹菡被好几位衣着华丽的大家闺秀拥簇着,朝她走来时睨着她身上的衣裙,“桑姑娘这是又换了一身衣裳,瞧着还真是用了心思,怕是为了置办这身,起早贪黑好些日子才能攒下这买布料的银子吧。” 这话引来好几声嗤笑,看戏的人不少。 她自是不会解释这衣服是楚家的,道:“曹小姐莫不是以为靠双手赚银子给自己置办东西是丢脸之事?” “不丢脸,难道还长脸吗?” 曹菡今日穿的也是一身红衣,料子看着也是极好,但她的五官不够精致,眉眼也更偏小家碧玉些,远不及桑窈的明媚大气,两人一碰面高下立现。 更让她恼火的是,因为上次在林记酒楼之事,她还惹来成王的说教,害她落了一个好大的没脸。她自诩身份,很是瞧不上桑窈的出身,又气桑窈入了楚琅的眼,眼下逮着机会,还不得好好奚落一番。 “你怕不是真以为自己会做菜,便是脸上有光吧?” “曹小姐此言差矣,我不过是有一门养家糊口的手艺,称不上脸上有光,但我靠自己的手赚钱,我并不觉得丢人。” “你……” “桑姑娘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一道轻柔的声音传来,是个着淡蓝色衣裙的姑娘,桑窈恰好认识,正是谢学士的女儿谢嘉和。 谢嘉和人如其名,看着就是个和和气气知书达理之人。 她这话明显偏帮桑窈,人过来之后所站的位置也是在桑窈的旁边,眉眼含着笑意地看着曹菡,“曹小姐,我们都为给林国公府的长孙贺喜而来,莫要因一些小事扰了国公府的喜气,你说是不是?” 曹菡才受了教,确实也怕再被成王教训,闻言忍下心头之气,冷哼一声去到自己的座位。 “桑姑娘,若不然你和我坐在一起,可好?” 对于谢嘉和的好意,桑窈想也未想就拒绝,“多谢谢姑娘,国公夫人应该已经帮我安排好了位置,客随主便,倒是不好换来换去。” “那桑姑娘请便,改日若有空,我们再好好聊聊。” 她刚走没多久,就有个丫鬟来领桑窈去入座。 桑窈被安排着和楚家的附庸还有一些远亲家的小姐坐在一席,先前楚珏大婚和儿子满月宴时,她也是和这些人一桌。 这些人得了家中长辈的叮嘱,又看在楚家的面子上,倒是有几分面子情。 一顿席吃下来,顺顺当当的。 席后,宾客们陆续离去。 她准备去取回自己的衣服,远远看到寒九霄和纪扬正说着话,却没有直接上前,而是在不远不近,但又让他们能够看到自己的地方等着。 纪扬说完正事,打眼看到她,眯了眯眼睛,似意有所指般道:“叶丫头这一收拾打扮起来,倒是不输那些个大家千金,难怪方才不止有人向我说起你,还有人话里话外的打听她的事。” 虽说都是红色的衣裙,外人或许一时辨认不出不同来,但寒九霄自是能一眼看到她换了一身衣服,当下眸色骤沉,几步朝她走来。 “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衣服上,她也不可能瞒他,说是自己不小心和别人撞上弄脏了衣服,这身衣服是楚琅借给她穿的,至于其它的事,此时不是说道的时机。 纪扬也跟着过来,笑着对他们说,“我今日吃了不少酒,得赶紧回去歇上一歇才好,我就不等你们,先行一步。” 他们目送他走远,这才一起去向楚家人道别,顺便找楚琅拿衣服。 这会儿的工夫,宾客已散得差不多,剩下的都是楚家的亲戚与自己人,他们到跟前的时候,满哥儿正被乳母抱去睡觉。 柳氏看到桑窈身上的衣裙,什么也没说,她便知道,此事楚琅应该已提前说过,但柳氏不说,自有人跳出来点明。 “桑姑娘今日许是身子不适,先是险些和人撞上被茶水弄脏了衣裳,后又在换完衣服后没站稳,抱着二公子不放,好在没人看到,否则必会招人非议。” 这话是婵娟说的。 因为这一番话,气氛一时变得十分古怪,所有人都看着桑窈。 桑窈忽地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她身边而起,直冲向楚琅,当下心里一个“咯噔”。 “婵娟姑娘怕是看错了,我没有的抱着二公子不放,二公子只是虚扶了我一把,许是你站的地方位置有些刁钻,看成了我抱着他。” 这种事是万不能承认的,否则她的名声也就没了。 楚琅也反应过来,对婵娟这个打小跟在自己身边,一起长大的最为信任的大丫鬟第一次产生不悦的情绪。 “婵娟,有些事不能乱说。” 婵娟心里有气,却是听话的模样,“许是奴婢看岔了。” 她是不是看岔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她已点破桑窈和楚琅私下亲近的事实,或多或少让人难免多想。 桑窈暗自无奈,私心想着高门大户的内宅当真是非多,家风干净的楚家如此,其他人家更是不用想。 她一介外人,偶尔来一两次的这种,居然也会被卷入其中。 “你这孩子就是心直口快,有关琅儿的事比谁都上心,看岔了也是在所难免。”柳氏替婵娟圆了话,这事也就到此为止。 “是我不小心,给二公子添麻烦了。”她福了福身,看向楚琅的眼神中隐有几分歉意,“这身衣服我洗干净后再给二公子送来。” “一身衣裳而已,你穿着倒是合适,留着自己穿便是。”柳氏摆了摆手,又对婵娟说:“你去把桑姑娘的衣服取来。” 婵娟领命而去,很快回来。 衣服到了手,桑窈和寒九霄齐齐行礼告辞。 柳氏又道:“今日招待不同,多谢你们送的花糕,好些人都夸味道不错。” 她这话不是虚话,他们的花糕摆在一众礼馍中很是显眼,不少客人见之都会问起,是以宴席快结束时,她让人切了分给那些之前没吃到的人。 “要说我家满哥儿有福,他过周岁,倒是让我这个当娘的得了好处。”顾氏明显是在向桑窈卖好,看向他们的眼神都带着笑意。 他们站在一起如同一对璧人般,一个是清俊如冷玉映月,一个是明媚如骄阳照天,若是不知情的还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饶是顾氏自诩见惯自己丈夫的君子如玉,以及小叔子的俊美无双,也忍不住在心下赞叹寒九霄的好相貌。 她有意承桑窈的情,故而亲自送他们。 一场宴席过后,下人们忙活着收拾,残羹碗盘已撤,眼下有人在搬桌凳,还有人在打扫地上的杂物。 桑窈眼尖,又看到那个叫圆子的丫鬟,在对方看过来时,轻轻点头示意。 “世子夫人,我心里有些不安,方才婵娟说的那些话万一传出去,怕是对二公子不利。” “你放心,这事母亲自有计较。” 顾氏与她并排走着,似是话家常般提到婵娟的一些事,婵娟的母亲曾是柳氏身边最得用的人,当年柳氏出京生产时就陪在左右,后因掩护柳氏楚琅母子而亡。 “母亲念着她娘的情分,让她跟在琅儿身边,这些年她对琅儿的事太过上心,难免有失偏颇,你莫要放在心上。” 原来是这样。 桑窈已知其中的来龙去脉,对婵娟在国公府下人中的地位有了更清楚的认识,暗忖着以后再来国公府应当更小心才是。 …… 马车驶离林国公府的有一段路后,她这才和寒九霄说起楚家的秘辛,也不知为何,哪怕是只有他们俩,她却没有说楚琅抱自己的事。 “我原先就觉得有些奇怪,奇怪二公子为何从一开始就对我心存善意,没想到是因为他有个双生的姐姐或妹妹。” 难怪这些年楚家人一直坚持不懈地找,但或许是她悲观,以国公府的实力和人脉找了十几年都没找到的人,多半是凶多吉少。 她有心不愿寒九霄误会自己和楚琅的关系,怕他们之间本就不太好的关系更差,又道:“二公子将我当成他的姐姐妹妹,对我颇为照顾,没想到会招来别人的误会,看来以后我更要注意分寸。” “你没那个心思,不必理会旁人说三道四。” 旁人她当然不在意,这不是怕他吗?他应该也是把自己当成亲妹妹,所以才会不喜楚琅对她的亲近。 这难道就是妹控? 马车内的空间狭小,她自是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哥,你喝酒了?” 他“嗯”了一声,扶住自己的额头,“被人劝了酒,多喝了两杯。” “你头疼吗?”她关切地问着,“回去我给你煮碗醒酒汤,你喝完后睡一觉就好了。” “好。” 他似地很难受的样子,闭上眼睛的同时往她身上倒来,被她一把抱住,他顺势身体一歪,头刚好靠在她饱满的胸前。 她的心顿时像被电了一下,奇怪的感觉瞬间延伸至全身,又仿佛有一把火自他贴近自己的地方烧起来,烫着她的肌肤,直达肌肤之下的心脏,胸口不受控制地起伏着,俨然快要喘不上气来。 这姿势太亲密了! 一时之间,她浑身都不对劲起来。 她不是不知事的人,哪能不知这是春心悸动的征兆,也正是因为知道,她才会尽力克制自己,免得兄妹做不成,到头来成为陌路人。 微微一垂眸,入眼的是一张清寒如银月的脸,面如冷玉五官优越,没由来的让她心神一荡,好似春风拂过平静的湖水,激起一阵阵涟漪,猛地提起心来,警告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又见他双目紧闭不太舒服的样子,不免暗骂自己思想有问题,他已然如此难受,自己在这个时候居然生出一丝绮念来,当真是不应该。 半晌,她平复些许气息,腾出一只手替他轻轻地揉起太阳穴来。 而他像是缓和了些,越发贴紧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心动 只一眼,她 …… 宾客们都离开后, 楚家人也各自回去歇着。 柳氏叫住楚琅,只留他一人说话。 他们母子关系本就关近,他也不像在人前那般端着, 而是没什么形象地躺在软榻上,和小时候一样撒着娇,“娘,我今日可是出了大力,您帮我捏捏。” “我儿长大了, 也能帮衬家里,为娘这就帮你松快一下肩膀。”柳氏温柔地笑着,坐到他身边, 轻轻地给他揉着胳膊和肩膀的位置。” 当娘的看自己的儿子, 自是怎么看怎么欢喜,那双满含柔情的眼睛, 似是在看他, 又似是想透过他看什么人。 “你同娘说说,你对桑叶那孩子是个什么心思?” “娘, 您别听婵娟乱说, 我和小叶子之间真的没什么。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就是和她投缘, 对她绝对没有男女之情。” 这几年他对别的姑娘都是寻常, 唯有对桑叶极为亲近,前两年柳氏就问过他, 他当时的回答就是如此。 柳氏手下的动作未停, 还是一脸笑容,“娘只是瞧着那孩子不错,虽说出身低了些,但也并非不能接受, 若你真的喜欢,娘也不反对。” “娘。”他坐起来,润白美玉般的脸上全是认真之色,“我喜欢她,却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而是把她当成妹妹,或者是姐姐。” “你……”柳氏的笑容凝固,显然没料到他的答案是这个,心头瞬间涌现出无尽的酸楚和难过来。 他声音低下去,“娘,您和父亲还有大哥都不告诉我,万大哥也不肯说,可我约摸能猜到一 些,当年您生的是不是一对双生子?我是不是还有一个妹妹,或是姐姐?” 柳氏强忍的难过,因他的质问在而刹那之间决了堤,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你竟是猜到了?” “这么说我真的还有一个双生的至亲,那她是我妹妹,还是我姐姐?”他猜测成了真,一时情绪情绪。 “她是你姐姐……” 柳氏捧着他的脸,“这些年娘年年让你穿女装,让画师画像,就是想看看她的模样……娘好想她,好想她,她到底在哪里?” “娘!” 母子二人抱头一起哭。 好半天,柳氏才平复心情,同他说起当年之事。 那时宁王的人围剿袭杀她,她为了争取更多的生存机会,不得不兵分两路,一路是她自己和大丫鬟冬雪,也就是婵娟的娘,还有一路是另一个大丫鬟冯婉和侍卫常青带着女儿。 “你生来体弱,我便把你带在身边,若是早知最后逃出来的是我们,我无论如何也要把你姐姐一起带着……” 她哽咽着,这个如果在她心里多年,已长成一根无法去除的刺,深深地扎在她的血肉里,一想起来就痛不欲生。 楚琅抱着她,红着眼眶道:“娘,下一次换我去找她,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找到她。” …… 桑窈一路都半抱着寒九霄,直到马车停在家门口。 寒九霄枕在她胸前,始终闭着眼睛,马车将一停下,他就缓缓睁开眼睛,清寒的眸子比往常更深更沉。 她轻声询问:“哥,你现在感觉如何?” “好了很多。”他回着,弯腰起身时似是一个不稳,被她扶住。 车帘子一掀时,诚叔打眼看到相扶的两人,正准备上前来帮忙,被他冷幽幽的目光一看,没由来的后背一凉,动也不敢动。 她先下马车,然后再接他。 诚步明白了什么,等到门一开,齐妈妈也要帮忙时,赶紧使眼色,齐妈妈立马心领神会,只在旁边关切地询问,看似忙乱的模样,实则没有搭把手的意思。 听到她说寒九霄喝多了,急忙往厨房去,说是要煮醒酒汤,是以从进门到进屋,都是她一人扶着比自己高不少的男子。 进到房间后,她将人扶到床上,再帮其脱鞋,脱鞋时鬼使神差抬头,入目的是男人修竹般的身体,因为躺着的缘故,难免显露出天赋异禀的峥嵘。 只一眼,她是面红心跳口干舌燥。 她肯定是年纪到了! 看来不成亲这样的话,以后不能再说。 一边脱着鞋,一边还在忍不住回想,思量着自己刚才看到的明显不小的轮廓,怎么着也不应该到了这个年纪还没有半点需求,难道是中看不中用? 如此想着,竟然觉得很可惜。 脱完他的鞋后,再把他的腿放上去,替他盖好被子,如仓惶而逃般离开。 等她端着醒酒汤回来时,他还是闭目的模样,她将汤搁在床边柜旁,轻轻地唤他,他这才睁开眼睛。 有那么一刹那,她感觉是深渊在凝视她,而她也在回望着深渊。 她的心陡然提起,然后又坠回去,失重的感觉让她去拿垫枕的手都在抖,等他坐起后,将垫枕塞在他背后。 他接过她递来的醒酒汤,缓缓垂下眼皮,长睫如一道屏障,叫人无法窥见他眸底的滔天巨浪。 等他喝完醒酒汤,她让他继续睡。 “你好好睡一觉,睡醒后酒气也就散了。” “嗯。” 他重新躺下,慢慢闭上眼睛,却在她转身时睁开,幽幽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 翌日。 她起来的时候对面的房间里已无人,床铺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大开着,灌进清晨的风,已闻不到一丝酒味。 齐妈妈因为她昨晚的叮嘱,故而没有准备早饭,诚叔已将马从后院牵出来,套好马车在外面等她,她收拾好后由他送去素心素意。 铺子开着门,有客人在用早饭。 粥的香气和包子馒头的麦香氤氲着,还能闻甜香味,经过几年的追加,如今铺子里的面点多了几道,有甜口的梅花饼和白玉糕,还有咸口的梅菜包子茄干包子和时令的槐花包子。 米婶见她来了,便将前堂的位置给她,自己则去到后厨忙活。 等在座的客人吃完结账,她给自己盛了一碗八宝粥,还没喝几口,又有客人进来,还是一个熟人。 是谢嘉和。 谢嘉和今日的衣着打扮很是素雅简单,浅蓝色的衣裙,头上仅有一根玉簪,轻扫蛾眉淡敷脂粉,半点也不张扬。 “我方才从寒潭寺过来,想着兴许你会在铺子里,便来碰碰运气。” 桑窈招呼她坐下,问她要吃点什么。 她摇了摇头,“我今日诚心求佛,打算一日禁食,我就不吃了。” “谢小姐心诚,定然能如愿。” 这是一句客套话,不成想对方听闻竟然问道:“桑姑娘真的觉得我能如愿?” 桑窈笑笑。 她没再追问,取出一物递过来,“我求了两个平安牌,这一个你能不能帮我送给你兄长?” 平安牌是木质的,样式看着有些眼熟。 桑窈感叹着她的直接,却没有接,“谢小姐,你为什么不直接送给我哥?” 她神色一黯,“桑姑娘,我和你一见如故,实不相瞒,我相中了你兄长,也曾求我父母托人给他递过话,却不想被他拒绝。” 这事桑窈知道,此等情形之下不好表露出来,不得不装作惊讶的样子。 “还有这事,那你为何还要如此?” “寒大人说他眼下没有成亲的打算,我想着他是志存高远之人,不想娶妻无非是怕分心,我心仪于他,愿为他分忧,必会替他打理好内宅,不让他被家事所累。” 所以这位谢小姐还想再争取一下。 桑窈思忖着,心里没由来的感到一阵烦躁,但不得不说,她很佩服对方的勇气和执着,尤其是在这样的时代,是难得一见的大胆和坚定。 “那你更应该当面送给他,和他说明自己的心意。” 谢嘉和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将那平安牌塞到她手里,“我到底是个姑娘家,纵是心有所求,也得要顾及女儿家的矜持。这东西由你转交,他若是不收,我也不会当面丢脸,你也不用还给我,且留在身边便是。” 她看着这平安牌,终于想起为何觉得眼熟,当下还是不肯收,“谢小姐,我哥先前拒了你,便不会再松口,你也别为难我。” “桑姑娘,你难道没有想过自己的日后吗?”谢嘉和拉着她手,声音很是温柔,“你兄长忙于公务,半点也顾不上你,你年纪也不小了,终身大事却还没有着落。倘若家里有个能主事的嫂子,一来你若有心思也能和人说道一二,二来你的事也有人帮着操持。” 话是这么说的,可她不需要。 她一想到对方描述出来的画面,尤其是想象着寒九霄和别的女子同进同出,而她成了一个外人,越想越觉得别扭。 谢嘉和见她不说话,还当是她被自己说动,又加了一个筹码,“我谢家青年才俊不少,世交也很多,我若成了你嫂嫂,定然会替你择一门好亲事。” 这时又有客人上门,她唤了米婶出来。 有客人,又有其他人,谢嘉和自是不好再继续先前的话,却将那平安牌搁在桌上,对她道:“那就拜托桑姑娘了。” 不等她再还回来,人已带着丫鬟离开。 她本想追出去,却转念一想后,人并没有动。 等到铺子里再无人,先前听完全程的米婶对她说:“东家,我说句不该说的话,那谢小姐八成是一头热,寒大人若对她有意,哪里用得着她如此行事,你也别管这事,改日寻个机会把东西还回去便是。” “你不觉得她是个不错的姑娘?” 她存了自己的心思,见不得人的那种,问出来的话也带着几分深意。 米婶回道:“她再是不错,奈何寒大人不中意她,注定没有缘分。” “那你觉得我哥会中意哪样的女子?” 她问出这话时,心都在狂跳,有什么东西在呼之欲出,冲破她的理智和底线。 “东家,我若说了,你可别生气。”米婶观察着她的脸色,斟酌一会儿后,道:“这几年我看着你和寒大人,还真是感情极好,寒大人对别人冷淡,待你却是不同,若说他喜欢的女子,应该也是你这样的。” “!” 她的脸蓦地如火烧,都快冒烟的那种。 寒九霄喜欢的是她这样的吗? “米婶,你这话不要对别人说。” “东家放心,我嘴紧着呢。” “还有,我问你的事,你不要告诉我哥。” “我省得。” 她拿起那块平安牌翻看起来,从样式大小来看和秦宝珠留给她的那块很像,关门打烊后回去一比对,还真是大小一般无二,但雕刻的字符不同。 这或许只是巧合。 …… 酉时将过,一人一骑眼看着就要进巷子,马上的人瞥见路边的米婶,修长的手一勒缰绳,尔后翻身下马。 米婶见状,左看右看一番后,赶紧上前来,小声说了一通。 末了,道:“东家再三叮嘱我,让我莫要和别人说,更别告诉您。” “我知道了。”寒九霄没什么表情,“此事你做得很好。” “我受你们的恩惠,自是盼着你们好,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大人您关心东家,让我留心铺子里的人和事,我都记着呢。” 米婶这话倒也不假,她确实盼着自己的东家好,毕竟这么好说话好相处的东家不多。 她目送着那一人一骑拐进巷子,这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个时节的日头下去晚,还在热情地普照着大地,金光洒在寒九霄冷玉般的脸上,仿若笼罩着神光。 他还未下马,诚叔已将门打开,接过他手中的缰绳,将马牵去后院。 屋内的桑窈听到动静,把自己的东西收起来,将谢嘉和给的平安牌揣在身上,再出去迎接他,与他打过招呼后等在堂屋。 他关上房门,换上常服后再打开。 窄袖束腰的利落青衫,凸显着他修竹般颀长的身材与瘦而劲实的腰身,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她心上,说不出来的赏心悦目。 她不无遗憾地想着,他无心男女之事,也无意娶妻,难道真是因为自身原因? 不会吧。 他这几年分明常在夜里洗里裤,应该不至于无用。 她递上那平安牌,将谢嘉和来找自己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也不发表自己的意见,只定定地看着他,“哥,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你怎么看?” 不是她问他吗?怎么还反问她,她又不是他,哪里能替他做决定,一时脑子有点乱,思量着他这么问,难不成是有些意动?所以询问她的看法? 当下声音发闷,“你的终身大事,你说了算。” 他听出她语气中的不对,以为她是不耐烦理会这样的事,嫌他给她招来了麻烦,幽深的眸色越发暗沉,伸手接过平安牌,“这事你不用管了。” 竟然不让她管! 好好好。 她心下烦躁着,忽地憋了一把火,“行,那我就不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一起吃苦 她坐到寒九 院子里, 诚叔正准备劈些柴火,齐妈妈在一旁剥笋摘菜。 笋和菜都是桑窈关了铺子后去和菜贩们定下明日要用的菜时,顺道买回来的, 皆是十分的新鲜。 若是搁在往常,她必会帮着一起摘菜,然后紧接着准备做晚饭。 齐妈妈还想着说今天要摘的不死,不用她脏手时,眼瞅着她脚步未停, 直接朝门那边走去,不由问了一嘴,“姑娘, 您这是要出去?要不要备车?” 她“嗯”了一声, 随口回道:“不用,我再去买点菜, 很快就回来。” “今日这菜应是够了……” 齐妈妈的话还没说完, 人已经出了门。 她纳闷着,问自己的丈夫, “姑娘是不是有什么事?” 诚叔摇头, “回来的时候姑娘还好着, 应是没什么事, 许是先前忘了买什么菜,方才记起来而已。” “姑娘做事向来有成数, 从未忘记过买什么东西。”她皱着眉, 余光瞄到正屋门口的人,蓦地心头一紧。 寒九霄看似和往常一般面如冷玉,没什么表情的样子,那张优越的脸上五官精致, 让人见之难忘,但她也算是与之相处了几年,还是能看出冷与冰冷,没有表情和没表情之间的区别。 他在多里的冷和在外面的冷不一样,冷虽冷矣,却并无森寒之气,哪怕是一样的无波无澜,也不显难以接近,而今天的他分明寒气四溢,且透着任何人都勿近的气场。 莫说是她,就连诚叔都觉出不对来,压着声问她,“公子和姑娘难不成闹别扭了?” 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她也说不好,密切地观察着寒九霄的脸色,试探着道:“公子,方才姑娘出去了,说是再去买点菜。” 寒九霄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也不进屋,就那么站在门口,直到桑窈回来。 桑窈的手里拿着一把菜,齐妈妈见她还真是出去买菜,心下更疑惑了些。 她一进厨房,他就跟了进去,齐妈妈赶紧避让。 一个做饭一个烧火,他们的默契已是无需死余的言语,期间谁也没有说话,氤氲的热气也掩盖不了其中的异样。 饭菜做好后,纪扬和冷伯过来了。 纪扬一看到今日的菜色,抚着短须道:“这个时节的白鱼最好,还是叶丫头会安排饭食。” 桌上一菜有六道菜,东坡肉、清蒸白鱼、滑牛肉、椒油拌笋丝、清炒苋菜,还有一道肉丸野菜汤。 几人落了座,桑窈又端出一盘菜来,单独搁在寒九霄面前,“你这几日火大,别的菜不能吃,吃些苦菜败败火。” 这盘苦菜就是她先前特意出去买的,洗净焯水后调味凉拌而成。 气氛一时不对,纪扬和冷伯也有感觉。 “这些菜也不燥……” 桑窈笑了一下,打断纪扬的话,“先生,我看您近日似是也有些肝火旺盛?” 纪扬从她的笑容里看出如果自己要管这事,她还真有可能像对待寒九霄一样对自己,当下为掩饰自己的尬尴摸着胡子,道:“我好的很,你别操心我,还是木小子要紧,年轻人嘛,吃些苦也好。” 非是他不厚道,而是他这几年已被养刁了胃口,深以为口腹之欲真的很重要,反正苦菜虽苦,也能吃饱饭,他就不跟着掺和了,免得一起吃苦。 他都不好说什么,其他人更不敢说。 “哥,你觉得我这个安排可以吗?”桑窈还在笑,笑不及眼底地看着寒九霄,那清澈如水的眸子,像是浸在冷泉里的黑玉,带着几分凉气。 寒九霄很是配合,顺从地回道:“可以。” …… 一顿饭吃下来,谁也没再说话,气氛颇为诡异。 当然,用时也是前所未有的少。 饭后,纪扬未和往常一样坐着和他们说会儿话,和冷伯俩人几乎是搁下筷子就走,半刻也没有死留。 而齐妈妈和诚叔也极有眼色,动作麻利地收拾碗筷,一起往厨房里钻。 诚叔不时往外面看,看到桑窈和寒九霄一前一后进了屋,不无担忧地道:“也不知公子和姑娘到底闹什么别扭,我瞧着姑娘很是生气,怕是矛盾不小。” “也没死大。”齐妈妈一边洗着碗,一边以过来人和身份分析,“虽说是苦菜,但终归是菜,姑娘还能让公子吃饭,想来问题不大。” 若真是有什么解不开的事,应该不止于此。 诚叔是武夫出身,本身心思就没那些弯弯绕绕,若不是这几年受齐妈妈的影响,怕是今天的问题都看不出来。 他相信自己妻子的见解,立马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还怕他们闹大了,万一要分开,那我们到底是跟着公子,还是姑娘?” 按理来说,他们都应该是寒九霄的人,但和桑窈相处这么久,也将之当成自己的主子。 齐妈妈皱起眉来,私心想着这种事万万不能发生,洗碗的力道都大了几分,“这可不行!他们不能分开!” 他们收拾好厨房出去时,但见正屋两边房间的灯都都亮着,皆是一派安静。 桑窈看似在记账,实则老半天都没写一笔,而对面的寒九霄手捧着手,亦是好久都没有翻页,两人就这么熬着。 直到齐妈妈在外面问:“公子,姑娘,这时节里都有了蚊虫,你们的房间里要不要用艾香熏一熏?” 桑窈忙回答不用,说是屋子里眼下没有蚊虫,让他们早些歇息,自己也要睡了,说完之后便熄灯上床,紧接着对面的房间也是一暗。 夜一点点变深,人心却不静。 不知过了死久,她繁杂的心情和燥热的身体渐渐被困意侵蚀,最后慢慢睡着。 而对面房间的人,却以极轻的动作起身,如鬼魅般来到她的房间,那修长如竹的身影,在黑暗中仿佛是噬血的怪物,贪婪地看着一无所觉的她。 她为什么生自己的气? 是终于厌了他,想离开他,希望他成亲,希望甩掉他这个麻烦,却因为他不愿娶别人,不愿和她分开,所以不想再忍了吗? 他曾经是谁,他的已,她都知道,她带自己离开秦多,一开始是不是因为同情?而这些年对他的照顾,是不是让她很累很倦? 若是她知道他那见不得人的心思,知道他对她生出龌龊贪念,会不会逃离? 他慢慢地俯低着身体,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近在咫尺的距离,却无法再近一步,分明那么想靠近,那么想拥有,又不得不拼尽全力克制着,只能深深地嗅着她的气息。 良久,再如鬼魅般飘回自己的房间。 …… 一夜再无话,两边宅子都是没睡好的人。 寒九霄一出正屋,早就等在外面的齐妈妈和诚叔分开行动,一个摆好饭食,另一个则去后院牵马。 趁着他吃饭时,齐妈妈探了他的口风,从他简略的言语中不难猜到或许他自己也不清楚桑窈为何生气,遂道:“姑娘最是看重公子,定然是真心为公子的身体着想,公子莫要想太死,倘若姑娘真是生气了,您就哄哄她,姑娘多都爱听好听的话。” “这样能行?” 他的相问,让齐妈妈分外的感慨,暗道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公子也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 “姑娘不是爱计较的性子,奴婢看得出来,她心里有公子,公子您尽管哄她,她必能感受到您的用心。” 他垂着眼皮,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等到他出门时,一眼就看到候在门外的纪扬,纪扬让他和自己共乘马车去上衙,他便将缰绳递给诚叔,让诚叔把马牵回去。 这两年来若遇雨雪天气,他也会弃马,而选择搭乘纪扬的马车。 马车很快驶离巷子,纪扬也不和他绕弯子,直接问他:“你和叶丫头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 他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幽沉的眼底一片漆黑。 纪扬听完之后抚着自己的胡须,老半天才道:“上回我问她,她便对那谢多的姑娘印象极佳,难道是恼你不解风情,负了别人的真心?” 话音才一落,马车的空气像是瞬间冷凝。 恰在这时马车应是被石子硌了一下,反倒解救了纪扬。 纪扬暗道这小子这个时候生什么气,昨天怎么不见生气?让吃苦菜就吃苦菜,半个不字都不敢说,有本事当面去问啊,在自己面前倒是会摆脸色。 他如此想着,眉毛扬了扬,神情间有几分揶揄之色,“你小子如此在意叶丫头,真的只是把她当妹妹?” 寒九霄半抬着眼皮,平静地看着他,“先生之所以未娶妻,是不是因为云嫣?” “!” 好小子,竟然反将他一军! 他老脸瞬间胀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别过脸去冷哼一声,“大人的事,你少管。” 他和云嫣打小一起长大,两多确实有结亲之事,他年少时也以为日后自己必定会娶表妹为妻,却不想云嫣看中了沈灏,并嫁进沈多。 后来披云侯府出事,云嫣也产后身亡,他一怒之下致仕,远离官场的尔虞我诈,只想着避世而居,日子一久倒也自在,对娶妻之事越发看淡。 所以是不是因为云嫣,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你这性子如此不讨喜,难怪天天在叶丫头跟前晃,人多都没有中意你。” “我守着她,便可。” “可什么可?”纪扬转过脸来,没好气地看着他,“你小子是什么人,我眼睛还不瞎,我不信日后她若真有了心仪之人,你还会这么说?” 寒九霄闻言,脸色发寒发沉,如冰冷透骨的玉。 两人一路再没说话,直到翰林院。 谢学士老远看到他们,颇为热情地打招呼,他几步上前,拿出那块平安牌,没什么情绪地道:“这是昨日谢小姐落在我多铺子里的东西,还请谢大人代为转交。” 女儿的心思,谢学士心知肚明,纵然没听女儿提起,也知这东西绝对不可能是落下的,也更知道他的意思。 “这平安牌看着是寒潭寺的东西,既然是保平安之物,又到了寒大人手里,说明和寒大人有缘,寒大人大可以留着,指不定能派上用场。” 这是暗示他就算现在没有成亲的打算,将来总会有的,他们谢多愿意和他保持关系。 他将平安牌塞到对方手上,语气还是很淡,“谢大人好意下官心领了,这是令爱之物,我一个外男岂能私留?” “什么外男?”谢学士索性挑明,“寒大人,我很是欣赏你,你眼下没有成亲的打算,我谢多愿意先和你定下亲事,婚期你来定。” “谢大人抬爱,只是下官已有心仪之人,只能辜负您的一番美意。” 说完,他东西已经脱手,拱手行礼后走人。 谢学士捏着那平安牌,喃喃自问:“竟然有心上人了?” 当下快走几步,却不是去追他,而是去找纪扬。 “纪大人,寒大人有心仪的姑娘,此事你可知晓?” 纪扬神色地“嗯”了一声。 “不知是哪多的姑娘?” “事关姑娘多的名声,我不能说。” 纪扬说完后,抬头望天。 哪多的姑娘? 不就是那小子自己多的! …… 桑窈收拾好后出门,却没有去素心素意,而是买了些东西去到木叶。 她和方掌柜打过照面后,拎着东西去后厨。 先将买来的苦菜洗净捣出菜汁来,过滤去渣后和豌豆粉混合成糊,再加热搅拌盛出放凉,凝固定型后切成均匀的方块,摆盘后浇上她特制的调料,用几根茅草装饰点缀。 但凡她在木叶试菜,第一个品尝的人就是方掌柜。 方掌柜夹了一块入口,顿时感觉味道复杂,香、鲜、苦、辣几种滋味齐聚味蕾,倒是出奇的有些好吃。 “姑娘,这菜鲜香带苦,吃完之后口中还有回甘,很是清新爽口,不知叫什么名字?”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这名字好。” 她不时会来这里做菜,用料皆是时令的东西,因着时令无法掌控,食客们也只能尝个新鲜,是以木叶的老客都知道店里有时会有新菜,赶得巧才能吃到。 果然,方掌柜出去挂上今日特供菜的牌子,便有客人点菜,单是那个菜名,已引来好些人的好奇。 她和以往一样,并未在这里久待,从后门出去后,直奔素心素意。 米婶已将今日要用的食材备好,她挽好袖子开始炒制。 一通忙碌下来,菜品全出锅,食客们也陆续上门,到了未时一过,两人才算是慢慢清闲下来。 这一清闲有空,米婶就问出记挂之事,“东多,那位谢小姐给的平安牌,您交给寒大人了吗?” “给了,他让我不用管。” 米婶察言观色,看出她的不对来,“寒大人必是不愿东多为难,收了那平安牌应该也只为还给谢小姐。” “也不一定,说不定会留下。” “寒大人不是那样的人,他若真中意那小姐,哪会拒亲?” “也许先前没上心,如今又上心了。” 米婶听出她话里的一丝失落,道:“这人的心哪,虽说最是难测,有人三心二意见异思迁,却也有人坚定不移始终一心,东多和寒大人自小一起长大,难道还不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是啊。 别人不了解寒九霄,她还不了解吗? 他们在一起这些年,不是亲人胜似亲人,自从她穿越过来,后面的每一日都和他相伴相依,若说这世上最知道他为人的人,除了她还能有谁。 他性情孤僻,为人清寒,却是个骨子里有善心之人,他说暂无成亲的打算,那便是实话,而她居然在怀疑他,实在是不应该。 她猛地醒过神来,暗恼自己最近确实不对劲,看来真正肝火旺的人是她。 她才应该败败火! 这般思量反醒后,回去的路上她又买了一把苦菜。 齐妈妈见之,神情立马微妙起来,“姑娘又买这菜给公子去火了?您对公子真是太上心了。” 她不置可否,与对方一起摘菜。 等到寒九霄回来,她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笑着迎上去,“哥,那平安牌你还给谢小姐了吗?” 不说是寒九霄,便是齐妈妈和诚叔对她的态度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寒九霄眼底的寒意在进门时已散去,闻言更是瞬间柔和,“我给了谢大人,说是谢小姐落在铺子里的。” “你这理由编得好,给足了他们面子,想来他们也知你的意思,以后必不会再提及。” 她的声音不算大,也不算小,一墙之隔的人竖起耳朵来听,自然能听清楚。 纪扬摸着自己的胡子,不无疑惑地问冷伯,“听着很高兴的样子?难道我猜错了?” 冷伯摇头,“奴才不知。” 姑娘多的心思,老爷都不知,他更不知。 当他们过去用饭时,看着和昨日一模一样的菜,不由面面相觑。 几人都坐下后,桑窈也和昨天一样端出一盘苦菜。 她坐到寒九霄旁边,把这盘菜放到自己面前,弯眉带笑,“哥,我肝火也旺,今日我吃这菜。” 众人:“……” 这是又闹哪样? 气氛十分古怪,所有人都不明白她的用意。 “叶丫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纪扬问她。 “没有,我是真的肝火旺,你们吃你们的,不用管我。” 寒九霄将那盘菜移到他们中间,道:“我们一起吃。” 她看着他,他幽如渊却完全包容她的眼神,仿佛一面墨镜,暗沉沉地照出他们过往同甘共苦的日子。 那些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在此时如潮水般快要将她淹没,他坚定的目光仿佛在告诉她,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他都会站在她一边,哪怕陪着她一起吃苦。 她忽然觉得自己真是该已,心里还残留的郁气瞬间就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试探 “哥,我睡 …… 第二天, 米婶看出她心情的变化,私下探她的话,“东家, 我瞧着你今日气色不错,想来昨晚应是睡得极好。” 她笑了笑,算是默认。 因着不再憋气,同寒九霄和好如初,一切都回到正轨般, 恢复到最让她感觉舒服的状态,所以她夜里睡得都比较踏实。 米婶也跟着笑,问道:“那平安牌的事, 你可有问过寒大人?他是还回去了, 还是留下了?” “我哥做事有分寸,他把平安牌交给了谢小姐的父亲, 说是谢小姐落在铺子里的。” “寒大人一看就是处事极为稳妥之人, 这下您该放心了。” 确实是放心了。 她又不是不知事的人,哪里不明白自己这几日的情绪波动是为什么, 从一开始的不耻唾弃自己, 到如今已经消化差不多, 哪怕是她的一厢情愿, 也会因为寒九霄没有看上别人而暗暗窃喜。 这种窃喜隐秘而难以启齿,仅是她一个人的事, 却也能让她体会到几许无法言喻的悸动。 铺子里的生意一如既往的不冷不淡, 熟客不少,生客也有,卖完早饭卖午饭,饭菜全摆在架台上, 供客人挑选。 她守在前堂给客人打菜,米婶负责收拾桌子和在后厨洗碗,未时二刻左右的样子,她看着没什么客人就让米婶先回去。 米婶刚走没多久,店里来了两位意外之客。 之所以说是意外之客,是她完全没有想过他们会来自己的店里,更没有想到他们竟然还是来吃饭的。 她不失热情地迎上去,“老爷,您还记得我吗?” 皇帝当然记得她,也知这铺子的东家是她,却眯了眯眼睛,似是一时想不起她是谁的样子,经由冷山寺在旁边提醒,这才作恍然状。 “原来是你。” “这铺子是我开的,全都是些素菜,老爷若是不嫌弃,可以尝尝我的手艺。” “素心素意,这铺子名字取意不错,朕……真是极为贴切。” 冷山寺重新将凳子擦过后,皇帝这才落座。 她一副只将他们当成客人的模样,说起今日铺子里供应的饭食,一一介绍大陶钵里的菜和价格。 皇帝打量着墙上的菜图,饶有兴致地问,“近几年京里很多食肆酒楼都挂有菜画,也不知是何时兴起的?” “老爷您有所不知,说句托大的话,这般在墙上挂菜画的做法我们铺子应是第一家,这些菜画都是我兄长画的。” “你兄长是个有才的。” “谢老爷夸奖。” 她没有说自己的兄长是谁,因为完全没有必要,毕竟寒九霄是这位爷钦点的探花郎,是个什么样的人已无需她多言。 “老爷,您想吃什么菜?” 皇帝扫了一眼,转头吩咐冷山寺一番。 冷山寺走到菜架前,将所有的菜都点了,却也不显铺张,一共是八道菜,每道菜一勺子,真论起来不过两盘的量。 桑窈完全当他们是客人,只随口一问:“老爷今日可是又寺里了?” “是。”皇帝威严的脸色浮现一抹黯然之色,“我儿子五年前不在了,今日是他的忌日。” 原来今天是太子的忌日。 一个人死去,对旁人而言好比是落叶一般,哪怕生前身份尊贵,能记住逝者生前死后之事的人也只有真正在意之人。 桑窈忽然就想到了她和寒九霄,如果他们其中一人不在了,或许除了彼此,应该也没有会记得他们的事。 这人生一世,尤其还是多活了一回的人,当更应该珍惜身边的人才是。 “老爷,您节哀。” “逝者已矣,我还能如何。”皇帝叹了一口气,“只是家业颇大后继无人,难免有些忧心。” “老爷……” 冷山寺脸色一变,轻唤他一声,似是在提醒他。 他摆了摆手,“我与这孩子也算是有缘,闲聊几句家常事而已,你不必大惊小怪。” 桑窈眼里的他,不是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而是她店里的客人,是一个见过两次面死了儿子的伤心父亲。 皇权之事她不能多言,哪怕她知道最后的赢家是成王,在这位君王面前也不能露出半点口风来。 帝王心思,最是难测,她可不想招来不必要的祸事。 “老爷掌着大家业,定是极有能力之人,必会想出万全之策。” “我也没什么万全之策,倒是有两个不成器的弟弟,各有各的不足之处,委实是让人头疼,难以决定对谁委以重任。” 这话桑窈可不敢接。 她装作苦恼的样子,“这确实是不好决定,难怪老爷忧心。” 在他们说话期间,冷山寺一直很紧张,一是怕自家主子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二是怕她不知死活出主意。 听到她有问都答,却都未触及要害,不仅没有放松,反而冒出冷汗来。 原因无他,只因她越是这样,越能激起皇帝的谈性。 皇帝很久没有和人真正闲聊过,他身为君王,成日面对的都是一群在自己面前连真话实话都不敢说的臣子妃嫔和宫人,好容易逮着个不知自己身份的人,难免话多也了些,也随意了些。 “若换成是你,你该如何?” 她? 她可当不了皇帝! “没有过的事,我想不出来,但我想无论是谁,最紧要的应该是想着自己,兄弟家业都是身外的人和物,当顾好自己,身体康宁心情舒畅才是。” 皇帝上回与她说过话,当时就觉得是个可聊之人,如今听到这么一番话,那日的感触又浮上心头,看她的眼神少了几分凌厉。 “你这话倒是颇为有理,只是若人人都为己,何人为天下百姓?” “我就是百姓啊。”她一脸的认真,“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活着,不给别人添麻烦,要是人人都和我一样把自己顾好,应该能少很多是是非非。” 缥色的窄袖利落常服,料子极其的普通,上面无一针绣花,简简单单毫无装饰,乌发编成的大辫子垂在前面,仅用发带绑着。 这就是个寻常百姓家出来的姑娘,除了长相上乘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说出来的话同样朴实无华,但不管是人还是话,皆是平凡又不平凡。 “你说的对,若百姓皆如你,则天下大兴。” “老爷也觉得我这话说的在理?”她像是很高兴得到认可,眼睛里都是笑意,“我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亏得老爷不笑话我,但这世上不乏心怀天下之人,我曾在一个小庙里见过一个小师父,他自己才勉强温饱,却向佛祖祈愿,愿世人都能吃饱饭。” “出家人慈悲为怀,那位小师父也是难得。” 她余光瞄到冷山寺给自己使了个眼色,立马心领神会,一脸歉意的说:“瞧我,只顾着和您说话,都耽搁您吃饭了。您慢慢用,我不打扰您了。” 说完,她掀帘去了后厨。 透过前堂和后厨中间的那个小窗口,她人虽在后厨,却时刻留心着前堂的动静,一看到皇帝搁下筷子,她立马掀开帘子出来。 “饭食的味道不错。” “谢老爷夸奖。” “多少钱?”冷山寺问她。 她不说什么请你们吃的话,也不矫情在他们面前算账,算完之后,道:“老爷,一共是三十文钱。” 冷山寺递给他一块碎银,“不用找了。” “要找的,生意人讲究账要算清。”她称了银子,找了余钱给对方。 一开始冷山寺还不接,听到皇帝说:“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收了吧。” 他这才把银子收下,跟在自家主子身后出去没多久,复又回到铺子里,将一串佛珠递给桑窈,“这是我家主子送你的,你可莫要推辞。” 桑窈心下一凛,双手接过佛珠,“你家老爷一片心意,那我就收下了,替我向他道谢。” 等他要走时,又问:“不知您怎么称呼?” “我姓冷。” 冷! 她忽然觉得是真的有点冷,因为书中大反派认的义父,那个被人称为大阉贼的奸党之首就姓冷。 先前她就有所怀疑,而今得到证实,一颗心忽上忽下的。 转念一想,他们已经摆脱书中的命运,就算是原本存在的人和寒九霄有交集,也不会是书中的局面和关系。 纪扬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思及此,她心略安。 …… 关门打烊后,她照旧去定明日要用的菜。 诚叔在路口等她,她挨个摊位地逛去,定好菜的同时,也买好晚饭要用的菜,正准备住回走时,不想被一个油里油气的男人拦住去路。 “桑小娘子,你拎着这些东西沉不沉?要不要哥哥帮忙?” 什么哥哥? 她听着都快吐了。 这人既然知道她的身份还敢惹她,或许是什么来头或者是有什么倚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不看对方,准备绕路走。 那男人不死心,又缠了上来,还要对她动手。 “桑小娘子,哥哥是想帮你,你怎么这么不领情?” “让开!” “小娘子生气了?生气也好看,哥哥就喜欢这样的……” 哥哥这两个字从这个人嘴巴里说出来,听得她是一阵一阵地犯恶心,当下心里有了主意,转身往旁边的巷子走去。 不知情的还当她是想避人,却不知她的打算。 她听到那人跟上来的脚步声,唇角勾了勾,仿佛身后长了眼睛一般,不等那人的手碰到自己,从竹篮里抓起两枚鸡蛋砸过去。 那人被糊了一脸,眼睛也被糊住,正骂骂咧咧地去抹时,她直接手脚齐上。 这几年来她一直干活,也跟着寒九霄练了些拳法强身健体,加之本身力气不小,不说是比起其他的姑娘,就是和普通男人相比也不输什么。 她又是揍又是踢的,直把那人打得嗷嗷叫,顾不上还手。 “不长眼的东西,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应该知道不管你有什么样的靠山,若真想欺我,那也得掂量一二。” “别打了,别打了……” “说,你下次再也不敢了!” “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她以一脚收尾,瞥见巷子口有人在探头探脑,看衣着颇为华贵。 “刘三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有人和那个人打招呼,那个人明显心虚,支支吾吾,“……路过,路过而已。” “你家在北城,怎么会路过这里?” 问话的人应是也有些好奇,往巷子里一看,“咦”了一声,回头问什么人,“表妹,你看看那位姑娘,是不是寒大人的妹妹?” 还是认识她的人! 桑窈往巷子口看去,对上谢嘉和惊讶的目光,“桑姑娘,还真是你!” 被打的那人趁此机会,赶紧往巷子的另一头跑,那个被称为刘公子的人见她走过来,下意识站直身体,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将手上的折扇抖开。 “原来是寒大人的妹妹,幸会幸会。”他衣着长相都不错,但那自认风流倜傥的做派,一看就是个纨绔子弟。 桑窈不认识他,不知他的幸会从哪里来。 谢嘉和替她介绍了人,又说明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这位是吏部刘郎中家的三公子,这位是我表哥何展飞,我表哥在雁山书院求学,我来书院看他,他带着我在附近闲逛,赶巧和桑姑娘遇上。” 吏部刘郎中家三公子? 她将这个身份和在林国公府时见到的那位刘夫人说的话对上,隐约猜到了方才发生的事所为哪般,面上却是半点不显。 “刚才那人好生可恶,朗朗乾坤都敢欺女,可惜我来迟一步,否则定会帮桑姑娘好好惩治一番。” “多谢刘三公子的好意,我自己能解决的事,就不劳公子了。”她礼数规矩都有,不见之前揍人时的模样,只余近在眼前的明媚。 刘三公子打量着她,心想着这长相倒是不错,就是性子烈了些,不过也无妨,他相信自己的魅力,日后定能收服这烈女。 她像是一无所觉的模样,直到谢嘉和挡住刘三公子的目光,“刘三公子不是还有事吗?” “对,对,我还有事。”刘三公子收起扇子,作正经状,“今日之事我是见证,倘若桑姑娘日后再被那人纠缠,桑姑娘大可以派人去找我出面。” 等到人一走,谢嘉和就把她叫到一边,颇为郑重地对她道:“桑姑娘,这事怕是不简单,你自己要留个心,免得中了别人的算计。” “多谢你提醒,我记下了。” “你记下就好。”谢嘉和对她的态度和上次一样,还是一派温静和气,“你兄长将那块平安牌还给了我父亲,不过我不会放弃,他一日不娶妻,我便还有希望。” 这么执着的吗? 她心情复杂起来,却不好说什么。 谢嘉和也不用她安慰,反而微微一笑,“不管我和你兄长的姻缘如何,我与你却是可以往来,哪怕我不是你的嫂嫂,我对你说过的事也会办到,你看我表哥如何?” 长相清秀,书卷气浓,是个看上去还算舒服的人。 雁山书院的门槛高,得入书院的学子皆要求举人功名,且还有严格的考核,而从书院出来的人自然全都进了官场。 这样前途可见的读书人,对于她而言,还真是很不错的选择。 “谢小姐,我哥还未娶妻,我眼下不想考虑自己的事。” “你呀。”谢嘉和亲昵一笑,“男子和女子哪能一样?男子可先立业再成家,而我们女子韶华易逝,一旦过了双十便是老姑娘,岂能同他们比?”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现在真没有这样的心思。” “无妨的,这种事也得你情我愿才行,你且放在心上,自己好好想一想再说。” 她话说到这个份上,桑窈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向他们告辞。 行人往来如织,那缥色的身影一入人群,却迟迟未被淹没。 “表妹,这位桑姑娘就是你和我说的良缘?”何展飞皱着眉,也不是不喜,却也没有多大的欢喜。 谢嘉和点头,“她是个很不错的姑娘,表哥莫要被她方才的样子给吓到了。” “倒也没有。” “那就好。” …… 一路上,桑窈都在想谢嘉和说过的话。 她注重的地方不是有关何展飞的那部分,而是对方对寒九霄的认定和坚持,抛开别的不说,这种态度深深触动了她。 有人为了中意的人百般争取,为什么她不能? 这般想着她的心跳加快,掀开车帘来透气,打老远的看到熟悉的一人一骑,那马背上素冠绿服的男子如一幅画,一下子撞在她心上,她的心猛地地荡漾着,须臾间下定了一个决心。 “哥!” 她招着手,待寒九霄骑马靠近时,她让诚叔停下马车,下车后自然而然地朝他伸手,他弯下腰来,将她一拉一抱,她便坐到了他身前。 微热的风吹在她脸上,裹挟着万物欣欣向荣的味道,这味道仿佛在滋生着热情,让人沉浸在心灵激动的欢喜中。 寒九霄感知到她的情绪,随着她的开心而欢喜,那如渊般幽静的眼底,油油地开出一簇花来,如火如荼。 诚叔驾车跟在后面,望着那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默默地在心里想着看来他们的担心都是多余,公子和姑娘这辈子都不会分开。 除了他之外,齐妈妈和纪扬冷伯等人也感觉到桑窈心情不错。 吃饭时纪扬一看没有苦菜,当下挑了挑眉,“你们都不上火了?” 桑窈也不扭捏,大方回道:“我们都好了。” 又转头看着寒九霄,“哥,你说是不是?” 寒九霄点头。 她好,他就好。 这一顿饭吃下来,又恢复往日的轻松。 饭后,她和他关上门说话,告知先前发生的事。 寒九霄冷玉般的脸色越来越森寒,连她都有些受不住,“哥,这种事我能应付,不用谢小姐提醒,我也大概猜到他们的算计,你别担心我会中计。” “那你以后买菜时,让诚叔跟着。” 她想了想,也怕万一碰上更狠的,应了一个“好”字。 眼前之人五官眉眼无一处不好看,身材更是优越,越是离近看,越是能感受到那种叫人喘不上气的压迫与张力。 或许是自己的心态发生了变化,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只当他是个弟弟,尤其是这般独处时,很难做到保持平常心。 她正视了自己的内心,却也不会一上来就横冲直撞,思量着还是应该先试探一二。 反正近水楼台先得月,她有的是机会。 而机会今晚就有。 所以夜深人静时,她怀着隐蔽的心思起身,趿着鞋抱着枕头去到对面的房间,走到那垂着青帐的床前,轻轻唤了一声“哥。” 寒九霄本就没睡着,之前听到动静闭上眼睛,却是留意她的举动。如今她到了跟前,哪里还能装得下去,似是被叫醒般慢慢睁眼,声音极低极沉,“桑叶……” 她抱紧枕头,压制着自己狂乱的心跳,“哥,我睡不着,我能不能和你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煎熬 他一遍遍地 …… 幽暗的光线中, 少女仅着单薄的里衣,乌黑的长发披散着,遮挡着越显脸小, 朦胧的五官难掩明丽,一双水眸更是如夜空中最为璀璨的星辰。 那抱着枕头的姿态带着几分娇弱,如同无依的鸟儿停在别人的屋檐下,可怜巴巴地乞求着被收留。 这般模样落在寒九霄暗得吓人的眼睛里,无疑是致命的毒, 也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他没有拒绝,甚至都没有问为什么,而是借着黑暗的掩盖, 明目张胆地看着她, “那你睡里面,还是睡外面?” 竟是半句都不问她吗? 桑窈暗忖着, 她还想好了理由, 且还是两个,一个是因白天的事想太多无法入睡, 想找他说说话, 二是她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所以有点害怕。 “我睡外面。” “好。” 寒九霄原是睡在中间, 应下后往床里边挪了挪,将外面的地方腾出来。 她摆好枕头, 再掀开被子躺进去。 刹那之间, 他留下的体温与气息将她包裹,裹得密密实实的,仿佛是一张无形的网,哪里都有他。 “哥, 我今晚也不知怎么了,老想起以前的事,想到我们那时候流离在外,天天都睡在一起的日子。” 这不是她想好的借口,却是她此时忽然涌现出来的感慨。 “那时候很苦,不知前路在哪里,好像不堪回首,如今想来却觉得也不是很苦,甚至还有点怀念,你呢?你会想起那些事?会怀念吗?” “会。” 他怎么可能不怀念? 那是他从死到生的过程,如果不是她,如果没有她,他或许人虽然活着,实则已经死了,也或者是真的死了。 她是他在暗夜踽踽独行路上的引灯,是他在荒芜之地感受到的生机,也是他人生中的天光,和她在一起的种种他都记得,只恨不得将嵌进自己的骨血中。 “以前的事仿佛是一场梦,有时候想想我们竟然经历了那么多,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一样,你说,我们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问出这话后,她的心又乱了,带着几分期待。 “我们会好好的,一直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啊。 难道一个不娶一个不嫁,当一辈子兄妹吗? 这个答案有几分满意,也有几分失落,但她不失望,更不气馁。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不管以后是什么样子,我们都要一直在一起。” “嗯。” 两人的睡姿和以前几乎一样,寒九霄平躺着,被子底下的身体笔直,一动也不动,而桑窈身体微微侧向外面,闻着他的味道,慢慢闭上眼睛。 她没由来的感到心安,原本还想装睡做些什么事,比如说假装翻身抱住他,看他是什么反应,再比如说假意说梦话叫他的名字,看他会不会回应,但她一样都没做,不是思来想去后放弃,而是因为很快睡着。 而那一动不动的人,身体是没有动一下,心湖早已是汹涌澎湃,为怕露出形迹,他一遍遍地默念着佛经,将《金刚经》和《地藏经》翻来覆去默诵着,以此压制自己身体里蓄势待发,想要狂啸而出的巨兽。 时辰一点点过去,每一刻都是庆幸,庆幸她在自己身边,却又是无比的煎熬,直到天微明,窗外的鸟儿开始欢叫。 他这才轻轻地起身,小心翼翼地从她身上越过,当正好位于她身上时,克制一夜的情潮险些决堤。 她一无所知,犹在香甜的睡梦中。 当她醒来时,入眼的不是熟悉的帐色,还恍惚了一下,这才记起昨晚的事,顿时翻身朝里滚了过去,再蒙上被子,被子里全是寒九霄身上的味道,熟悉又让人感到心安,她深深地闻着,最后竟是叹了一口气。 她大小也是个美人,身段该大的地方大,该细的地方细,说是曲线玲珑也不为过,他们就这么睡了一宿,他却是什么反应也没有。 看来是真心把她当妹妹! 这就是她的一厢情愿,落花有情流水无意,若真想事成,还得循序渐进徐徐图之。 …… 一番收拾后,她准备去铺子。 诚叔套马车的时候,齐妈妈和他说悄悄话,“先前公子走的时候没开窗,方才姑娘起后,我去给他们整理床铺,闻着公子的被子上有姑娘的香味,你说他们万一……” “公子和姑娘若真在一起,我们当高兴才是,你怎么还愁上了?” “你个不知事的!” 他被嗔了一眼,摸着头嘿嘿笑,“我就是不知事,这不是万事都有你吗?” 齐妈妈皱着眉,“我是怕他们情难自禁,又没成亲……” “妈妈。”桑窈看到他们窃窃私语的样子,可能是因为自己心虚,竟一下子就猜到他们应该是在谈论她和寒九霄的事。 旁人好瞒,身边人不好瞒。 她也没打算瞒着,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嘴,“昨晚我做了噩梦,吓得睡不着,便像小时候那样去找我哥睡,幸好我哥不嫌我,还像以前一样由着我。” 原来真的只是睡啊。 齐妈妈又失望起来,和诚叔对了一个眼色。 诚叔心道女人的心真难懂,方才操心公子姑娘没成亲就在一起,眼下听到公子姑娘什么事也没有还是不高兴。 这些事他是不懂,但他也不知为何就是笃定公子和姑娘是天生的一对。 桑窈坐上马车后,他一挥鞭子,把人送到铺子后,又驾车返回。 铺子里已经上客,米婶正帮一个客人盛粥,打眼看到桑窈进来,唤了一声“东家。” 桑窈点点头,掀开帘子去到后厨,娴熟地撸起袖子开始洗碗。 等到外面的客人都结账走人,她和米婶开始对中午要准备的菜,对好之后她交待一番,再去木叶巡店。 木叶不做朝食,后厨的人上午都在做准备工作,她查看了一遍,又和方掌柜说了一会儿话,这才又回到素心素意。 中午客人最多时,方掌柜却突然过来,神色很是不对,因着铺子里有客人在,将她叫到一边,小声道:“姑娘,有个人找您,说是您的父亲。” 父亲? 难道是李良! 她心头一凛,眼底一片冰冷。 方掌柜与她相识多年,因她从未提过自己的父母,便猜测或许是人已不在,而今有人找上门来,不用想也知情况不对。 他惯于察言观色,自是从她没有丝毫欣喜的表情中窥出一些事来,又道:“我请他进去坐着等,他非不同意,一直在外面嚷嚷。” 她冷哼一声,“他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个不孝顺的女儿!” 从她的语气中,他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不由提议道:“姑娘,若不然您别去了,我就说没有他找的人,把他打发走便是。” “他能找来,想来已知我们的情况,你糊弄不了他。” 她解下围裙,和他一起过去。 出门后特地抬头看了眼天色,晴空万里的,正是个好天气,不由喃喃,“没事,天塌不了。” 以前那么难他们都过来了,现在还有何惧! 还未近木叶,便看到门口围了不少人。 “你们大伙评评理,天底下哪有这样做儿女的,他们私逃出家,弃我们当父母的不顾。我为了找他们,这些年东奔西跑的,他们倒好,混出名堂来也不告诉我……” 这确实是李良的声音。 桑窈确定了他的身份,什么表情也没有,她转头交待方掌柜,“派个人去告知我哥。” 方掌柜应下,赶紧去安排。 李良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越发的来劲,“可怜我这几年来吃没吃好睡没睡好,风餐露宿的四处漂泊……” 她不准备再让他说下去,径直走到跟前,睨了他一眼,“进来说话!” 五年不见,他变了很多,油头粉面还是油头粉面,却胖了不少,又白又胖的样子,除了一身不知从里弄来的破衣服,半点也不像是个吃没吃好睡没睡好,还风餐露宿四处漂泊的人。 而她的变化更大,说是女大十八变,竟是像换了一个人,长开的五官眉眼依稀还能看到过去的模样,但气质已是天上地下。 可笑的是当爹的人一时没认出她来,那虚伪轻浮的目光中居然有惊艳之色。 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她来,“你是……香君?” “你要是还想在外面闹,那就尽管闹。”她从他身边经过,径直往店里走。 他眼珠子转了转,然后跟上,“香君,这几年我找你们找得好苦啊……” 她不理他,也没把人带到楼上,而是去到木叶的后院,隔绝好事之人和客人们的好奇心。 方掌柜极有眼色,一边派人去大堂稳住客人,自己则亲自守在通往后院的小门处,防止有人过来。 李良左看右看的,眼神中不掩贪婪之色,“香君,这铺子是咱们家的吗?” 桑窈岂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淡淡地看着他,“这铺子是我的。” “你是我女儿,我们是一家人,哪分什么你我。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的不好,以后爹帮你管着,保管让你什么心也不用操。” 这还没怎么样的呢,就惦记上她的东西了,这个便宜爹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自私自利,怕不是忘了他们为何逃离秦家,又为何假死脱身? 她懒得和他掰扯这些,冷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在京城?” 他白胖虚浮的脸色不自然起来,“我听张家人说的。” “不可能!” 他们给张琼舟去的信里没有提到所开铺子的名字,还连他们如今的名字都没有提及,并叮嘱过不要向别人透露他们的事。 哪怕是她说的清楚明白,这事也不可能是张家人泄露的,她相信张母和张琼舟的为人,断然不可能将他们的行踪告诉这个人。 “就是他们说的,他们看在我是你亲爹的份上才告诉我的……” “你现在记得你是我爹了?我被赵金娘当成下人使唤时,你在哪里?我挨饿受冻的时候你在哪里?你都在!你眼睁睁看着我受苦,却假装看不见,你也配当我爹,我都替你害臊!” “香君,不是这样的。”李良挤出两滴眼泪来,“这全都是赵金娘的错,我也是被她蒙蔽了,要是我早知道她是个坏心肠的……” 桑窈忽地怒从心底来,不为她自己,而是为秦香君。 她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剪子,在他惊恐的眼神中,面无表情地道:“看来你长着这双招子半点用都没有,竟然什么也看不见,要不我替你把它们给挖了?” 这些年她一直有随身携带剪刀的习惯,昨日差点派上用场,没想到今天会是第二次用上。 别看李良长得白胖,还是个男人,实则这些年只知吃喝胡来,内里早已空虚,根本敌不过她的力气。 “香君,我可是你爹,我是跟你进来的……那么多人都看到了……你不能动我,否则你也别想好!” “你说的没错,若真的闹起来,谁也别想好!”桑窈的目光更冷,“所以我劝你,最好老实点,别以为背后有人撑腰支招就能把我们怎么样,我可告诉你,今时不同往日,你在弄死我们之前,我们会先把你弄死,听明白了吗?” 她冰冷狠辣的模样吓得李良腿都软了,他是万万没有想到,以前那个小可怜虫一样的女儿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想点头,又怕被近在咫尺的剪刀戳到,只能“诶诶”地应着。 “听明白了就好。” 她说完,手一松。 他一得到自由,连滚带爬地想往外面跑,却被方掌柜挡住。 “你让开!我是你们东家的爹,你这个贱皮子,你还不快让开!信不信我让你们东家把你赶走?” 方掌柜不为所动,因为桑窈没有发话。 李良急得脸上的肉都有抖,不得不转身求桑窈,“香君……我是你爹,你这么对你亲爹,别人看了会笑话你的,你说的话我都明白了,你放心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好好给我等着。” 桑窈把玩着手里的剪刀,看他的目光比刀尖还锋利。 “你让我等什么?” 他腿肚子也跟着抖,心里颇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没问清楚就过来了,还以为这个死丫头和以前一样好拿捏,没想到变得如此吓人。 “你不是吃了很多的苦,好不容易才找到我们,怎么能就这么走了?难道你在京城里还有可去的地方?” “我……我风餐露宿习惯了……” “这里是京城,你若流落在外,别人要是见了,定会戳我和我哥的脊梁骨,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待着,我们自会安排妥当。” “你们也不容易,我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现在知道我们不容易了?”桑窈一步步过来,剪刀的尖端始终都对着他,“你刚才在外面闹事时,怎么没想到我们不容易?” “我……”他退无可退,忽然一扯嗓子,“杀……” 余下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眼疾手快的方掌柜捂住了嘴。 桑窈睨着他,目光愈发的冰冷,“急什么?来都来了,还是等见过我哥再走也不迟。” …… 一个时辰后,寒九霄赶到。 他穿着一袭青衫,越显清俊。 桑窈猜他是怕影响不好,所以来之前先回了趟家换了一身常服。 而李良被硬控这么久,人已经老实了,一看到他,还没有认出他来的时候,无端端后背发凉头皮发麻,一听桑窈对他的称呼,这才将他和记忆中的人重合在一起,更是心惊不已。 这两个死孩子是怎么长的,怎么一个比一个吓人! “赵弃……” 寒九霄连眼神都没给他,走到桑窈面前,眼中的寒气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冰雪消融之后的湖光,“有没有事?” 桑窈摇头。 她早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可欺的小女孩,李良在她手底下讨不了好,“这是我们的地盘,有方哥在,他不敢动我。” 方掌柜被她一夸,心里很是受用。 他倒不觉得她对李良有多狠,也不觉得她之前的样子有多可怕,反倒听了她的那些质问,约摸知道他们吃过的苦,也能理解他们的恨。 当寒九霄朝他微微颔首时,他比听到什么夸奖都要高兴。 “大人放心,哪怕是拼了我这条命,我也不会让姑娘有事。” 寒九霄听到他的承诺,看他的目光比平常柔和了些。 “哥,他怎么办?”桑窈手里还拿着那把剪子,对着一脸怂相的李良挥了挥。 这剪子落在寒九霄的眼里,眸色瞬间一寒,“这事你别管了,我带他去安置。” 寻常又简单的一句话,听在桑窈的耳朵里全是安心,仿佛无论有什么天大的麻烦她都不必再害怕,因为有他。 这样的男人她怎么能不牢牢抓住! 她靠近他一些,小声道:“他能找到我们,背后肯定有人。” “我知道。”他略弯下修长的身体,与她更贴近一些。 他们的气息似交汇融合,恰如昨晚同床共枕时。 李良见他们都没注意自己,方掌柜也别过脸去,当下以为机会来了,鬼鬼祟祟地准备开溜,却不想一物凌空而来,落在他脚边。 正是那把剪刀! 与此同时,传来寒九霄森寒的声音,“我们让你走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金风玉露 “要不要我 …… 李良一个哆嗦, 险些吓尿。 他惊愕地看去,只见那靠得极近的一对男女都在盯着自己,一个四溢着恐怖的死气, 另一个散发着比生人还不如的冷漠。 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继子,一个是他的亲女,而他此时所见却不亚于遇上夺命的黑白无常,骇得他腿肚子都在打摆。 恍惚间,他记起第一次见到继子时的情形, 那个面色苍白瘦小的孩子跟在赵金娘身边,怯生生地看人,还带着几分讨好。 还有他的亲女, 因为是个女儿, 他不怎么上心,却记得秦家父女对这个孩子很是疼爱看重, 吃的用的都不比别的孩子差, 养得粉嫩娇气,人也大方爱笑, 会缠着他说一些趣事, 虽然他不怎么爱搭理, 却也颇为享受女儿对自己的亲近。 后来秦家父女接连去世, 他眼瞅着这两个孩子没多久都变了,一个看人时不再胆怯讨好, 而是越来越寡言阴郁, 看着就让人不舒服。另一个越来越少亲近他,人也一天比一天面黄肌瘦,再无以前的水灵,更不爱笑。 那时他就想着这两个孩子怕是再也养不亲了, 还不如不养,所以当赵金娘想卖掉他们时,他没有反对。 他还以为他养他们那么久,到头来换些银子也算是他们对自己的报答,不想他们居然离家出走,还闹了假死那一出,害得他被张家人戳破过往,不得不远走他乡。 这两个孩子就是讨债鬼! “我没走……我就是想去店里看看……” 寒九霄已朝他走来,他受不住森寒的压迫感,不由自主是缩着脑袋,哪里还有当年在他们面前摆着父亲的架子,俨然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他们一切的威风。 “你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我……” “你好容易找到我们,可得给机会让我们尽尽孝心。” 寒九霄睨着他,那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半点要尽孝心的样子,反倒像是拿刀架以他脖子上,强行把他留下来。 他越发缩头缩脑,“赵弃,你和香君现在一个当官,一个做生意,日子过得很是风生水起,要不是我们逼你们一把,你们哪有今日,你说是不是?” 桑窈真的很佩服他的自私自利还有无耻,身为一个父亲,他当真是做到了败类中的败类,别说是当爹,连人都不配当。 “这么说来,我们还应该感谢你们不成?” “香君,我是你亲爹,你怎么能这么和我说话?我都说了,当年的事我也是没有办法,全都是赵金娘使的坏……” “走!”寒九霄打断他的话,冷冷地睨他一眼,“我带去你安置。” 他腿还软着,不敢走,也不敢不走,“赵弃,要不你们先忙着,我出去转转再说。” “你不是说找我们找了很多年,吃了很多苦,如今你找到了我们,怎么又想跑?”桑窈挡住他的退路。 他是进不得进,退也不得退。 “香君……” “你是不是想去找带你进京的人商量怎么对付我们?” “我……” “晚了!”桑窈接过寒九霄捡回来的剪子,在手里翻转着,“你已经见到了我们,我们想孝顺你,谁也挑不出理来,便是你出去嚷嚷我们的不是,别人也不会管,我劝你还是识相些,免得两头不落好,一头的好处都捞不上。” 她这话说的明白,听的人也明白。 李良这种人,最是自私,事事都只想着自己,他记得带自己进京之人说的话,若事情没办成他就是白忙一场。 再怎么说他也是这两个孩子的父亲,他们再是吓人,也得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他大可以享几天清福。 思及此,他跟在寒九霄的身后出去。 …… 上了马车后,他左看右看,“我以前就看出来你肯定会有出息,这不仅当上官了,还有下人和马车,赵弃,我看你现在都是大人老爷了,也就别再计较以前的事,可好?” 寒九霄冷冷地看着他,如看一个死人。 他被这眼神吓到,咽了咽口水,“你又不是我的亲儿子,你有自己的娘,你娘对你不好,骂你打你,我哪里敢管,你怎么怪也怪不到我头上,你说是不是?” 又道:“说起来我也是为难,你娘一开始看着还好好的,我哪里知道她是那样的人,我出来找你们后,听说她也走了,八成是早就有相好的,趁我离家就和野汉子私奔,我也是可怜,怎么就摊上那么一个婆娘。” 寒九霄不接话。 他越说越心虚,不停用袖子擦着汗,“我说的也是实情,我总没有骂过你,也没有打过你,要卖你的人也不是我,你要是真有恨……也不应该冲着我来……” 这时他眼前忽然出现一物,一双修长如竹,骨节却显现出做过重活而略有些变形的手,将缠在物件上的布条扯开,露出老旧的猪皮套,也现出此物应有的模样。 “这……这是……”他觉得这东西很眼熟,大概猜到是什么后,眼前顿时一道寒光闪过,一把磨到反光的剔骨刀出现在视线中。 “这是祖父用过的刀,他用这把刀不知剔过多少骨,一刀下去骨肉分离,白的红的层层剥开,再把骨头取出来……” 寒九霄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勾魂的恶鬼在低语,吓得他白胖的脸上越显虚浮无血,瞳仁都在剧烈地颤动。 “赵弃,你别胡来!” 他想破车而出,却被寒九霄随手一扯跌坐到原位。 “我们久别重逢,还有很多话没说,你急什么?” “我……我……”他忽然想到一事,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赵弃,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放过我,别杀我……” “谁说我要杀你了?”寒九霄将刀一收,重新套上猪皮刀鞘,“我只是在和你回忆过往之事。” 哪有人这么回忆的! 李良都想骂娘了,这两个孩子怎么一个比一个吓人,一个拿剪刀吓他,一个拿杀猪刀吓他,他这是造了什么孽? 好半天,他都没有等到寒九霄问他那个秘密,还想着把秘密留着,说不定以后有用,要是卖给那些人,搞不好还能换些银子。 如此想着,他决定不说了。 “你刚才要说的那个秘密,为何不说了?难不成是想卖给别人?” “……没,没什么秘密,我刚才是乱说的……” “乱说的?你和赵金娘不愧是夫妻,皆是谎话连篇之人。” “你……” “你是不是想说我根本不是她生的。” “你怎么知道?” 李良震惊了。 他和赵金娘是夫妻,有些事旁人不知,他多少能知道一些,一是赵金娘不像是个生养过的,二是赵金娘有次骂骂咧咧时无意间说漏嘴,说那个孽障和他娘一样贱。 但他自己就是有秘密的人,也不介意赵金娘也有秘密,甚至觉得这样很好,他在赵金娘面前没有必要装好人。 “如果你说的是这个秘密,那就别白费劲了,我已知我亲生父母是谁,他们都死了,你这消息已是无用。” “原来你都知道了……” “你可知你为何能活到现在?” 寒九霄睨着他,字字如冰碴,“因为你是她的亲生父亲。” ……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因为寒九霄的身份,也因为有人关注着他们,事情很快传到林国公府。 柳氏正在逗着孙子,陪在一旁的有顾氏还有楚琅,听到桑窈的亲爹找了过来,皆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楚琅皱着眉,“小叶子他们都改了名换了姓,那个人是怎么找来的?” 他都能觉察到其中的不对,何况是柳氏。 柳氏将孙子交给乳母,示意乳母抱下去哄睡,问来报信的人,“那人现在何处,桑姑娘可能应付?” “回夫人的话,奴才来的时候,人已被寒大人带走。” “那就好。” 柳氏让人退下,不无担忧地道:“哪有当爹的一来就大闹,压根不顾儿女的名声,那就不是个好的,以前不顾他们的死活,如今更是半点体面都不管,他们也是命不好,竟然摊上那么个不是东西的至亲。” 楚琅眉头皱得更紧,一拍桌子,“若不是那人是小叶子的亲爹,我现在就去骂他一顿,什么东西!当初差点逼死儿女,现在还有脸上门来!” “二公子,话不能这么说,那人到底是桑姑娘的亲生父亲,他和桑姑娘才是一体的,您若真去出头,说不定他们父女一心,你还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这话是婵娟说的。 她话一出口,楚琅震惊地看了她一眼,“小叶子不是那样的人!” “二公子,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家父女俩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您就是一个外人,您哪里知道桑姑娘是怎么想的。” “你不懂,我最了解小叶子的为人,就是那个冷木头我也是知道的,他们不可能不知好歹,否则当初也不会逃出来。” 楚琅越是为桑窈说话,她心里的妒火就越旺,那个从京外来的乡野丫头哪里好,竟然值得自家主子们一个个的都另眼相看。 她娘为了救主而亡,她才是最应该被楚家人看重的那一个! “夫人,世子夫人,二公子,奴婢斗胆一言。”她站出来,朝柳氏福了福身,满面忧色地道:“当初他们是跟着世子爷进的京,万一那人在外面胡咧咧,说是世子爷拐带的他们,这可如何是好?” 这确实是个问题。 事关楚家颜面和名声,柳氏的神情凝重了几分。 顾氏安慰道:“母亲不必担心,我瞧着他们都是行事有分寸之人,应当知道如何处理。” “大嫂说的没错。”楚琅不虞地看了婵娟一眼,“你别在这里危言耸听,小叶子是个有章程的人,冷木头更是有心机,他们不可能由着那人胡来。” “二公子莫怪,或许奴婢太在乎国公府的名声,一时多虑了。” 婵娟说着,狠狠掐着自己的掌心。 …… 天快黑时,寒九霄归家。 桑窈就等在门外,打眼看到马车驶近,赶紧将门推开。 诚叔去搁车拴马,她和寒九霄一前一后进屋。 关上门,便再没有不能问不能说的话。 她听到人被安置在齐妈妈和诚叔之前住的那个宅子里,未让人留下来看着,须臾就明白了他的用心。 “你是想以他为饵,钓出他背后的人,或者是一些别有用心之人?” 他“嗯”了一声,道:“他是祸患,既然人已经来了,堵不如疏。” “也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眼下官阶不高,暂时还没什么威胁,日后你一步步升迁,必有人针对你,挖出我们以前的事,以此来攻讦你。” 她不要他经历书中大反派一样的事,他要他没有污名,堂堂正正的做人为官,而李良这块烂肉,迟早要被人挖出来,早些挖出来其实更好。 不管李良想做什么,背后的人想谋划什么,他们都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会儿的工夫,天已经黑透了。 屋内比外面更黑,幽幽暗暗的光影中,他们的距离仿佛被黑暗缩短,分明隔着一人的空隙,却像是快要贴在一起。 桑窈前一刻还在为李良烦恼的心,眼下却是换了一个天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和悸动中,只觉得面前的男人怎么看怎么好看。 那张寒玉雕砌而成的脸,在昏灰的视线里像一轮明月,让她不由自主想靠近。 “哥,幸亏有你在,否则我一个人真不好应对。” 她说着,如过往那样毫无心理负担地抱了他一下。 因着心跳太快和心虚,又很快放开。 …… 晚饭是齐妈妈做的,鱼虾肉都有。 纪扬回来的比往常晚了些,说是被官家留下议了些事,他示意所有人先吃饭,等吃完饭后再问起今日之事。 听完他们的叙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也是难为你们,怎么会有那么一个……” 父亲这两个字他都说不出口,在他看来李良那样的人不配这两个字,以前他不耻沈灏,如今才知人渣之外还有渣中之渣。 “叶丫头,你也别为难,百善孝为先不假,但也要看值不值,他若是有吃有喝不挑理,你们也就算了,倘若他心不足,还想拿捏你们,别说你们,我都不答应!” 出了这样的事,所有人都更关心桑窈的感受,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他对李良一丝一毫的父女之情都没有。 然而骨肉血缘摆在那里,如果她表现得太过冷血,反倒不太好,却又说不出女儿才有的纠结,唯有替秦宝珠不值,“最可怜的人是我娘,她看错了人,白白葬送了自己的一辈子。” 这话引来齐妈妈的感慨,“我们女子嫁人,如第二次投胎,胎投得好下半辈子顺风顺水,投错了脱就只能受苦半辈子。” 她说话的同时,还看了诚叔一眼,眼中不掩柔情。 又对桑窈道:“姑娘,您的终身大事可得好好挑,认真选,不是知根知底的不要,不是相处和睦的不要,不是处处为你着想的不要,不是事事听你的不要,还要长相好,以后生出来的孩子才能结合你们的好,男孩女孩都好看。” “……” 这话题是怎么扯到这上面来的?还有这样的人怎么听着就是…… 桑窈哭笑不得,却鬼使神差般看向寒九霄,与他的目光不期而遇,骤然心跳加速。 若是他们的孩子,应该很难不好看吧。 “妈妈说的是,我一定好好选认真挑。” 她落落大方的回答,反倒不尴尬。 纪扬抚着胡须,一脸的神情莫辨,“你们要成亲,还得把那个李良的事处理好才行。” 什么叫你们? 她私心想着自己的心思不会被看出来吧?有这么明显吗? 不等她回答,就听到寒九霄说:“先生说的是,我们会处理好的。” 怎么又是我们? 她感觉自己心里的燥热都快上脸了,暗道这样不行,不能因为她心里有异,现在听什么都觉得不对劲,还是得用正事来压一压才行。 这般想着,遂道:“眼下只能静观其变,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若不然有那么个人在,难免夜长梦多。 夜也确实很长,长到让人睡不着。 她思绪太过纷杂,一时想着李良的事,一时又想着自己的事,一个让她辗转,一个让她难眠,她翻来覆去着,猜测着对面房间的人真的睡着了吗? 忽然她想起一事,先前他们说完话出去时,诚叔好像送了一样东西进屋,那东西被一件衣服包着,而今想来似乎有点眼熟。 是那把剔骨刀! 他不会把李良杀了吧? “哥!” 她下意识惊呼出声。 须臾,人就到了她床边。 暗影如魅飘然而至,有形无影。 寒九霄微俯着身体,用手背探着她的额头,抹到丝丝的湿冷汗气,“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这会儿的工夫,她已回过神来,暗忖着以他的手段城府,他不可能这个时候动手,于是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小声回了一个“嗯”字。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隐约感觉到一种很难描述的气氛,似金风玉露相逢的喜悦,也似星汉遥望的牵引。 尔后,她听到他问:“要不要我陪你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打算 “你可愿娶 … 有那么一瞬间,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如击鼓传花般的心跳,震得她耳朵都跟着嗡嗡作响,她缓了好一会儿, 才堪堪克制一点,思量着他定然是没有别的意思,否则根本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一时热血渐降温,暗道自己面对他已无法再有平常心,却不管他是怎么样的想法, 还是点了点头,“好。” 她自然是不知道,他平静的表情之下是怎么样的山呼海啸, 那强烈到让人欲生欲死的狂喜几乎将他淹没。 他几步回到自己的房间, 将枕头取来。 “我睡里面还是外面?” “外面吧。” 他摆好枕头,再掀开被子躺进去。 两人早年养成的同床习惯还在, 哪怕是盖着同一床被子, 也能做到井水不犯河水,中间隔出一定的空间来, 各自占据着床的里外。 桑窈心里有事, 还有带着春意的绮丽心思, 是以相比昨晚睡在外面而言, 今晚位于里面的感觉更为清晰,那种呼吸间全是另一个人的味道, 而导致的心跳加速和呼吸不畅, 让她整个人仿佛都被困在一张网中,逃不开也挣不脱,却也不想逃不想挣。 “哥,我刚才又做了一个噩梦。” “什么梦?” 寒九霄还是一如既往的笔直, 哪怕躺下也如屹立。 “我梦见那些人欺人太甚,你忍无可忍动了手,最后搭上自己的所有。”她转过身来,在灰暗的光影中努力想看清他的脸庞。 这张脸没有残缺,是才情高卓的探花郞,是前程无量的朝中文官,他如她所期待的一样堂堂正正,她不允许任何人和事来破坏这一切。 她情之所致,愿之所及,迫使自己靠近他,然后抱住他,“哥,你答应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做傻事,那些恶人自有天收,他们肯定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他想她确实很在乎他,是最亲的亲人的那种。 可他很贪心,他要的不止是这种。 “我答应你,你别担心。”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她拉起他的手,原是想和他勾手指,却装作一下子没对好和他十指相扣,那种肌肤相触,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触电感,刹那间延伸到四肢百骸。 她满意了! 这才放开他,回到自己的位置。 他刚刚与她相扣的手慢慢蜷起,然后握紧,仿佛要掬住那种欲罢不能的美妙感觉。 她安了心,闻着他的气味,越发的感到踏实,和昨晚一样很快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床外面始终未动的人突然动了,如鬼魅一样抬起颀长的身体,几乎与她贴着面,贪婪地嗅闻着她的气息,却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 …… 天明醒来时,床上又只剩她一人。 她隐约听到外面有人说话,有除了齐妈妈和诚叔以外的声音,思绪慢慢回笼,稍稍清明后辨出是楚琅。 当下掀被起身,穿戴好后开门出去。 楚琅就坐在槐树下,打眼看到她出来,还不忘开玩笑,“你还能睡到这个时辰,看来真没把那人当回事。” “从我们逃离那个家的那个晚上起,他们就和我们再无关系,一个无关之人,我自然没把他当回事。” “那就好,我就怕你碍于父女关系,不得不对他忍让,由着他倚仗身份做出什么事来。”他松了一口气,提了一晚上的心终于放下。 “他在我们眼里,什么也不是。” 桑窈说着,猛地想起一事来,叮嘱道:“他能找到木叶,可见对我的事知之甚多,或许也知道你我合伙的事,倘若他找上门去,借着身份纠缠你,你不用对他客气,更无需留有任何情面,直接将人撵走便是。” 楚琅笑起来,抚掌说了一个“好”字。 这个好不是止是她话里的爽快,还有他心里被捋直的弯弯绕绕,他就说自己对她还是很了解的,她绝对不会是婵娟口中的那种人。 “公子,奴婢说句您不爱听的话,您对桑姑娘实在是太抬举了,您一片好意善心,人家却未必知足,还以为您是靠了她,才能有那几家食肆,指不定心里还觉得您欠她的。” 这是他们回到他的院子后,婵娟单独和他说的话。 事实证明,他没有看错人。 桑窈让他再坐会儿,自己则去刷牙洗脸,个人清洁做好之后,这才坐到他对面,问他:“吃了没?” 他坦诚摇头,“我担心了一晚上,天不亮就起了,没顾得上吃。” “奴婢之前就问了二公子,二公子说他要等姑娘一起吃。”齐妈妈一边插着话,一边给他们端来做好的早饭。 她的手艺虽得桑窈的亲传,但还是差了点滋味。 桑窈不挑,楚琅却感慨道:“说起来,我有好些日子没有吃过你亲手做的菜了。” “那择日不如撞日?” “真的?”他两眼一亮,“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今日什么都不做,只等着吃你做的饭。” “行啊。” 桑窈应的很爽快,木叶几乎是全脱手的经营状态,素心素意也可以半脱手,她一日两日的不去根本不是问题。 她仔细想想,好像自己也有好些日子没有完全什么事也不做的歇息过,正好趁着今日有朋友来,给自己放个假也好。 然而事与愿违,当他们吃好早饭准备一起去置办食材时,林国公府有人来报,说是李良一大清早的击响了京兆府的登闻鼓。 “二公子,那个人他……他状告世子爷当年拐带了寒大人和桑姑娘……” …… 朝议早已结束,官员们各归各位。 楚珏将出宫门,便得知自己被告的消息,他没有直奔京兆府,而是转身又进了宫门,径直朝御书房走去。 外面的太监通传后,他这才得以进殿。 皇帝坐在雕龙的紫檀木桌案后,手里正翻看着一本奏折,听到他进来的动静后将奏折搁在一旁。 他上前两步,恭敬行礼,“陛下,臣有一事奏。” “何事?” 在皇帝威严凌厉的目光中,他把自己被告之事一说。 “寒大人和他妹妹的事,臣已同陛下提起过,臣敢对天发誓,与他们相遇纯属偶然,臣绝对没有拐带他们。” “那人是寒编修的继父,这事越不过寒编修。” 皇帝说完后,转头吩咐冷山寺,“去把寒编修找来。” 冷山寺立马出去,让一个太监去传话。 半炷香过了一点的时候,寒九霄被带到。 他听闻楚珏被李良状告之事后,那自来平静冷淡的脸上先是划过一抹错愕,紧接着连忙否认。 “陛下明查,事实正如楚世子所言,臣与妹妹是自主逃离家中,前因后果,且听臣细细道来。” 一时之间,御书房内只有他的声音,听着没什么情绪起伏,哪怕是在叙述自己的苦难,也是无波无澜,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却无端让人脑补更多。 其中缘由说清后,他脸上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似隐忍,也似悲愤,“若不是被逼到绝路,若不是无路可走,我们也不会选择那样的方式离开,以孝道论之,我们实属不该,当刮去这身骨肉孝敬他们,然而人生在世,皆是向活而生,我们只是想活着,仅此而已,请陛下明查!” 他们的事皇帝岂能不知? 不过是帝王心术,知之为不知,不知亦是知也。 “他终归是你继父,你妹妹的亲生父亲,此事你还得想个万全之策才是。” 这话听着是在劝他以和为贵,为息事宁人而想办法安抚李良的意思。 楚珏私心想着,哪怕是再恨,哪怕是再不想认,骨肉血亲割舍不断,也只好如此,再无别的法子可言。 谁料寒九霄却道:“臣将他安置下来,并非顾念他是臣的继父,而是不愿他影响别人,他那样的人,尚且无德为人,更遑论为人父母,臣对他没有万全之策,臣与臣的妹妹早已和他断绝关系,绝不会再认他!” “你……你可知你这话若是传出去,朝中那些同僚如何说你?”皇帝像是被他的话给惊到了,表情很是微妙。 “臣不惧!若臣昧着自己的心还认他为父,那比被旁人指责谩骂还要难受千倍万倍。公道自在人心,臣以为至亲的关系应是祖孙相近、母慈子孝、子以父荣、兄友弟恭、姐妹友爱,而他视臣和臣的妹妹为可以换银钱的货物,又如何能要求货物孝顺于他。” 楚珏认识他多年,从未见过他情绪外露至此,也从未听他一次说过这么多的话,说不震惊是假的,更多的却是若有所思。 而他这般的直言不讳,清楚表明自己不肯愚孝的态度,皇帝居然没有生气,“说到底,这是你的家事,你自己看着办即可。” 又对冷山寺道:“只是律法不容有失,没有真凭实据就诬蔑朝臣之事不可姑息,你派人去传朕的话,让京兆头府那边秉公处理。” 再摆了摆手,“你们退下吧。” 等他们一走,皇帝的脸就冷了下来,“这世上为何总有人不配为人父母!”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其愤怒可想而知。 书房内只有他和冷山寺,冷山寺是他的心腹,也是最知道那桩隐蔽之事的人。 世人皆以为他的太子是母体里带出来的弱,却无人知那是亲生母亲长年累月在饭菜中下的慢毒,病怏怏地长到六岁才被发现。 而那个人是他的发妻元后! 他被断了子嗣根,也是拜那个女人所赐,还有他另一个嫔妃难产而亡,产下一个死胎,也全是对方造的孽。 一切的起缘,只因那个女人爱慕的人是他的皇兄,曾经的宁王。这样的痛苦屈辱,他却不得不瞒着天下人,还给了那女人体面的死法。 “寒编修此举,朕都觉得痛快,你看他这个人如何?” “奴才哪有识人之能,陛下觉得他,那他就是好。” 冷山寺弯着腰,袖子下的手却摸到了一瓶药丸,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他患有鼻鼽之症,以往这个时节都会犯一阵子,耽误他当差不多,还让他时常御前失态,近几年服用这药后,基本能压制住。 而这药的方子,是那位寒编修进翰林院没多久私下给他的。 一开始他还当对方是有所求,比方说帮着探听一些官家的事,谁料对方仅是隔三岔五给他送些东西,或是关心他几句,诸如寒了添衣,阴天护膝之类的话。 时日一久他竟也习惯了,或许是他年纪大了,也或许是人老多情,他有时候竟会生出一种错觉,以为对方是他的子侄。 当年的事他未露过口风,旁人无从得之,今日之事应该就是一个巧合。 “咳咳咳咳” 皇帝突然猛烈咳嗽起来,他连忙替其抚背,“陛下,可要传太医?” “不必了。” 咳了一会儿后,皇帝缓过劲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朕不甘心哪。” …… 京兆府的衙门外,围了一些看热闹的人,桑窈和楚琅也在其中。 楚琅看到那个跪在堂中的人,小声道:“幸好你长得一点也不像他,你肯定长得像你娘。” 桑窈闻言,回忆了一下秦家父女的长相,摇了摇头,“我也不像我娘。” “那你长得像谁?” “不知道,可能是像某年故去的长辈吧。” 不像父母,那一般就是隔代遗传。 楚琅认真端详着她的脸,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怎么觉得你有一丁点像我娘。” 她有些哭笑不得。 人群中有人高声谈论,“听说这个人当初要把寒大人和他妹妹卖去腌臜地方,寒大人兄妹俩不得已才逃家的,他怎么有脸找来?” “人至贱则没脸没皮,他为了银子连继子亲女都卖,不顾儿女的脸面状告林国公府的世子爷,不就是想讹钱。” “就是,这样的人也配当爹,真是连畜牲都不如。” 她看着那声音最高的人,不由对楚琅报以感激的眼神。 楚琅不以为意,“我们之间,哪有这些客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岂能让你有苦说不出?” 没过一会儿,那在人群中大声说话的悄悄退到他们附近,正是楚琅的书童成双。 这时有个宫中内侍模样的人进了衙门,不知和那知府大人说了什么,只见对方点头之后,一拍惊堂木,“堂下李良,你状告楚世子拐带你继子亲女,可有证据?” “大人,草民的继子亲女就是和他一起进的京,不是他拐带的还能有谁?” “一同进京而已,怎么断定是拐带?本官再问你一遍,你可有证据?” 子虚乌有的事情,李良哪有证据,还在那里狡辩。 知府又一拍惊堂木,“既无证据,那就是诬告,还不快快退下!” “大人……” “若抗法不遵,杖责伺候!” 李良一听要挨板子,哪里还会坚持,忙爬起往外走,生怕走晚一步就会被按住挨打,那小人开溜的模样,看得楚琅直磨牙。 若不是看在桑窈的面子上,他此时必是有很多难听的话。 “你和冷木头千万不要认他!” “楚二公子,你这话莫要让旁人听到,否则定会以为你是在离间别人骨肉。” 谢嘉和的声音传来,人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她一脸的温婉沉静,那股子书香气更显她的端庄知性,几步到他们跟前,看向桑窈的目光带着几分同情怜悯。 “子女不言父母之过,桑姑娘定是受苦了。” “让谢小姐见笑了。” “桑姑娘说的哪里话,你和你兄长受尽苦楚才有今日,我怎会笑话你?”她眼中的怜悯之色更重了些,“你父亲此事不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你得早做打算才是。” “他无理可言,我倒要看看他能生出什么事来?”楚琅恨恨地道。 “二公子此言差矣,他再是无理,那也是桑姑娘的亲生父亲,他拿捏不了旁人,还拿捏不了桑姑娘吗?他要真是个为财的,以前能卖儿卖女,如今一样能,左不过是换个好的名头,收了别人的聘礼定下桑姑娘的终身,或是直接拿了别人的银财,将女儿许人做妾也有可能。” “还真是!”楚琅闻言,着急起来,“这可如何是好?” “他是他,我是我,我万不会听之任之。”桑窈安抚他道。 他还是担心,“你怎么会有那么一个爹,若他不是你爹就好了。” “二公子说的是孩子话,他就是桑姑娘的亲生父亲,任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女子在家从父,出嫁出夫,只有嫁了人,兴许才能摆脱。” “对,对,对,谢小姐说的没错,小叶子,你赶紧找个婆家,要不要我让我娘帮你找?” 谢嘉和听到他的话,抿嘴一笑,拉着桑窈到一旁,“桑姑娘,我表哥见了你,很是欣赏你的性情,还与我提起过你。” “谢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已有心仪之人,怕是要辜负你的一番美意。” “你竟是也有心仪之人?” 也? 还有谁有? “那让我猜猜,桑姑娘的心仪之人可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谢嘉和揶揄地相问,带笑的眼睛瞄着那边的楚琅。 桑窈知她误会,刚要说什么,就听到楚琅喊道:“大哥!”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两骑须臾到了跟前,一个停在楚琅那边,一个则到了她们这边。 绿服素冠的男子从马背上俯低身体,朝桑窈伸手,“上来,我们回家。” 桑窈和旁边的谢嘉和道别时,不意外看到对方眼中的情迷。 她心道对不住了,这个男人只能是她的! 当下将自己的手递过去,由着寒九霄一提一抱,把她置于身前,他们经过楚家兄弟时,也同他们道了别。 马儿驼着他们,穿过人群和街道,从内城到外城。 风吹着她散落的碎发,拂过她皮肤时带来些许酥痒的感觉,这种策马而行的快意让她胸臆大开。 “哥,你说李良这一计未成,会不会恼羞成怒?他拿捏不了你,却能用亲生父亲的名义做一些事,比如说打着把我许配出去的名头,实则是卖我?” “不怕,我不会让他这么做的。”寒九霄双手勒着缰绳,看着就像是环抱着她。 她身体故意往后仰了仰,“方才谢小姐还提醒我,说让我早做打算,若是我不得不嫁人保平安,你可愿娶我?”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第81章 他的心上人 是她吗? …… “咴儿——” 马被紧急勒停, 发出高亢的声音,嘶鸣时头昂起,前蹄奋起曲张着, 身体因为本能而前高后低。 原本坐在前面的人惯性地往后倒,整个人完全落入后面之人的怀中,一时温香软玉的撞在了别人的心尖上。 “哥!” 她惊呼出声时,人已被男人的一只手臂环抱着,将她固定在自己身上, 另一只手则控制着骤然受惊的马,须臾间化解。 少女的体香发香还有温热的气息一股脑地充斥地寒九霄的呼吸中,他的身体不由的绷着, 如同刚才突然张扬的马。 马已经恢复正常, 四蹄皆在地上。 而他,却还处在热血奔腾中, 脑子里全是她那句问话。 “刚才是差点撞上什么人吗?”桑窈问着, 看着附近的人,心道之前应该没有人冲过来, 那么他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吧。 他们兄妹这么多年, 她猛地问出那样的话来, 换成是谁都会大吃一惊, 他一时不防被吓到也是正常,不由懊恼地想着自己可能还是太心急了。 她背对着他, 当然看不见他眼底的疯狂, 那是荒芜之地被人洒下火种之后的燎原之势,也是平静湖水被一滴雨水搅动的潮涌不息。 他没有回答,她便以为他是不好说谎,而选择逃避问题。 罢了, 如果他当她没问,那她也就当自己没问。 马儿复又前行,比方才的速度缓了许多,她按下心中复杂不表,话题又转回到李良和背后之人的身上。 “他闹的这一出,分明是冲着楚家去的,指使他的人针对的应该是林国公府。” 林国公府是辅佐今上登基的从龙之臣,自太子去世后,却未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属意的储君是成王还是留王。 朝堂的风云动向,全都围绕着那张龙椅,哪怕没有证据,也不难猜出此事的出手之人是二王之一。 “你觉得是成王还是留王?” “都有可能。” 也是。 因为沈家的事,留王被官家打压,应是将他们和林国公府列为必除的名单,倘若旁人猜测李良是受人指使,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留王。 但这么易猜的事,也最容易被人利用,所以成王也有可能。 “这事没成,那李良也就没了用,我们是不是不应该再放任他?得想个法子把他弄走才是。” “再看看。” “好。” 她心想着这么一打岔,先前那事算是揭了过去,说不失落是假的,却也不算失望,谁让她起了歪心思。 马儿驼着他们,继续走街穿巷,直到停在自家门前。 寒九霄先下马,再扶桑窈下马。 他的手托着她的胳膊时,她感觉那里仿佛烧了一把火,烫着她的皮肤,直往她心里窜去。 “你先前说的那事,我愿意。” 他竟然愿意! 她的心狂跳,很快想到他这个时候才回自己,必是思量了一路,也纠结了一路,最后做出来的决定。 也是难为他了。 …… 一炷香后,他换好常服又要出门。 她猜到他要去哪里,叮嘱道:“他就是个烂人,你别脏了自己的手,” 他应下,让她不必等自己回来吃晚饭,然后骑马离开。 半道上停下,一个寻常打扮的人和他说了几句话后,他便直奔林记酒楼。 李良就在酒楼的外面,逢人大声嚷嚷,嚷嚷楚家人心术不正,“可怜我女儿受人蒙蔽,误夜将别有用心之人当好人,帮着别人开酒楼赚钱,连自己的亲爹都不管。林国公府的人好算计,这是把她当成奴才用,分明是逼良为奴啊!” 楚琅气得咬牙切齿,美玉般的脸难得的阴沉着,让人把他拉远,他复又回来,简直让人烦不胜烦。 虽说桑窈话得绝情,说他若是来闹直接撵走,可撵归撵,这不能动手实在是让憋屈。 “这人真是没脸没皮,小叶子那么好的姑娘,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亲爹!”他站在楼上私人房间的窗户旁看着底下那怎么撵都撵不走的人,说出来的话如同从齿缝中挤出来一般。 楚珏也在房间内,正在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俊雅而又淡定,仿佛半点不受影响。 “大哥,你可不能因为这么一个人,而对小叶子有什么偏见。这个混蛋是这个混蛋,她是她,他们早就没有关系了。” “我心里有数。” “我看你分明是心里有事,你平日里哪有闲工夫在我这里喝茶,你不会是对小叶子他们有什么看法了吗?” 楚琅起着疑,不信任地坐到自家大哥的对面,狐疑地盯着楚珏的眼睛看。 楚珏竟然还笑了一下,看他的眼神有几分欣慰,“不错,能看出我有事,这几年到底是长进了。” “那是!”他骄傲起来,“我这几年见的人多,经的事也不少,多少还是学了一些察言观色的本事,” “那你说说看,我对此事有何看法?” 楚珏一正色,他也收起随意的模样,“朝堂的事我不懂,但我看得出来这事不简单,这个人恐怕是被什么人利用,就是冲着我们楚家来的。” 他的回答,让楚珏越发觉得欣慰,“确实是长大了。” 这时下面有人呼道:“寒大人来了!” “那个冷木头来了!”他连忙起身,与此同时忽然想到什么,“大哥,你不会是在等他吧?” 楚珏不置可否,看他的目光居然有一丝赞赏之色。 他从窗户往下看,正好看到寒九霄不知和李良说了什么,李良虚白浮胖的脸抖了抖,明显有几分惧意,然后心有不甘地走人。 “这个冷木头,长着一张让人不喜的脸,好似谁都欠他几千两银子似的,想不到这个时候倒是能派上用场,还挺能吓唬人,也就是小叶子……” 蓦地,寒九霄仰头看来,那静幽的眼神吓了他一跳。 他心有余悸地拍着心口,没好气地道:“真是越看越讨厌,做什么事都不管别人怎么看,之前当街和小叶子共乘一骑,我都听到有人以为他们是夫妻,他怎么一点也不顾及小叶子的名声,这世上难道就没有他在乎的人吗?” 这抱怨刚完,外面响起叩门声,酒楼掌柜的道:“世子爷,二公子,寒大人来了。” 楚珏给自家满脸不高兴的弟弟使了一个眼色,楚琅嘴撅得老高,去开门让人进来的同时,自己却出去了。 两人错身而过时,他问道:“你这个当哥哥的上点心,早些替小叶子定一门可靠的亲事,免得她被那个姓李的拿捏。” 他以为寒九霄大抵不会回答自己,没成想寒九霄不仅回答了,语气还十分郑重,“二公子放心,此事我们已有决定。” “你们有决定了?是不是已有合适的人家?谁家的小子?相貌如何?性情如何?脾气如何?” “到时候二公子自会知晓。” “……” 装什么装? 这个冷木头不告诉他,难道他不会去问小叶子吗? 楚琅如是想着,背着人的时候翻了一个白眼。 …… 林记酒楼外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去,李良也走出去好远。 等四下看着没人,他这才停下来擦额头的汗,“那个孽障!以前怎么没被打死,我好歹是他继父,他竟然敢威胁我。” 他一想到先前寒九霄说的话,哪怕是私下无人时抱怨都透着几分心有余悸。 “你若不是她的亲生父亲,你早就死了!还敢打着她的名头闹事,莫不是嫌自己的命太长?要是真活得不耐烦,我倒是可以成全你。” 如果别人说这样的话,他未必会被吓到,但是那个孽障死气沉沉的眼神,还有那冰冷骇人的声音,吓得他差点以为自己大白天见到了鬼。 孽障就是孽障,披了一身官皮更吓人。 他心里打着鼓,自己都按着那人的交待做了,却一件也没有成,会不会拿不到银子? “李老爷。” 有人应该是在叫他,惊得他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位包头蒙面的妇人,看眼睛和听声音年纪不小。 “你叫我?” 那妇人点头,慢慢走近,“我是来给李老爷送银子的。” 他一听是来送银子的,还以是安排自己的人所派,当即大喜,“刘爷够意思,果然说话算话,快,快把银子给我。” “李老爷,这一码归一码,先前的事还没完,说好的银子还不能给,但眼下有一桩事让你去办,先给你五十两银子,若你去办了,不成再给你五十两,成了则是一百两。” 竟然给现银! 他忙不迭答应,“你快说是什么事。” 那妇人走近一些,如此这般说了一通,听得他直点头,还拍着胸脯保证,“你回去转告刘爷,这事包在我身上。” 不成也有一百银子,不拿白不拿。 他接过那妇人给的银票,快速揣进袖子里,生怕晚一步对方就会反悔似的。 那妇人很是客气,“那这事就拜托李老爷了。” “好说好说。” 他得了银子,立马是手痒心也痒,迫不及待地去找自己的乐子。 而那妇人望着他的背影,眼底隐有一丝嘲弄之色。 …… 太阳还未完全下山时,齐妈妈做好晚饭。 寒九霄还没有回来,吃饭的少了一人。 饭后,纪扬问起今日的事。 桑窈一一说来。 他听完之后,皱着眉说了一句,“气量狭小之人不配为君,愚不可及之人亦是如此。” 这话似莫名其妙,桑窈却是听明白了。 如果此事是留王做的,那就证明其是一个气量狭小不配为君之人,若是成王做的,手段不可谓不粗陋,称得上是愚不可及。 他的语气中分明有几分忧心,为大武朝的将来,为天下的百生,由此可见不管是成王还是留王都不怎么样,实在是不尽如人意,也难怪那位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会和她说那些话。 但所有人不如意也无法,除了他们也没有别的人选,总不能舍近亲不要,而去选择那些旁支的皇亲。 等他起身离开时,眉头舒展了些,一边往出走,一边还开解相送的她。 “他是你的亲生父亲,不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事,这个事实无法更改,你也免不了会被人说三道四,当思虑放开,懒理那些话,坚持本心即可。” “多谢先生,我省得。” 她对李良一丁点感情都没有,不用别人开解,对方无论做什么她都会不带任何私人感情地看待和处理。 “只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一个孤老头子,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纪扬抚着自己的胡须,说是自嘲,其实颇有几分自得,那双精明的眼睛看着她时,浮现一抹说不出来的深意。 “若不是你和木小子陪在我身边,我便是想有麻烦都不知去哪里找。” “先生对我们的好,我们心里都记着,也亏得您不嫌弃我们,以后怕是还要麻烦您。” “不麻烦,我不嫌麻烦。”纪扬抚着胡须的动作一停,似是想到什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也没两年了,到时候你嫁了人,我就是想让你麻烦我,你也不会再麻烦我了。” 这话让桑窈在心里也叹了一口气,面上却不显,还开玩笑般地道:“那我坐家招赘,岂不两全其美?” “那敢情好。”纪扬也跟着笑起来,眼底的精光一闪而过,“到时候木小子再娶一个进门,家里也就热闹了,你怕是还不知道吧?他已有心仪之人了。” 寒九霄有喜欢的人了? 她怎么不知道! 饶是她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如常,乍闻此事时那转瞬即逝的错愕还是被纪扬看去,纪扬眉头微扬了一下,还在笑看着她。 “先生怎知我哥有心仪的姑娘?” “他亲口说的。” “他对谁说的?” “谢大人。”纪扬如实告之,“听着像是婉拒的说辞,但木小子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要么不说话,要么说实话,虽是搪塞别人,事情却应是不假。” 又道:“我就等着喝你们的喜酒了。” 桑窈目送他进了隔壁的宅子,正准备转身时,忽地听到马蹄声。 她下意识朝巷子口望去,只见落日夕阳的余辉中,一人一骑仿佛从天而降,那修竹般的身姿哪怕是在马背上,也是得天独厚的优越,还有那出众的五官越近,越显金相玉质,不似世间人。 如果他没有诳语,那他的心上人会是谁? 他们天天在一起,他似乎极少提到别的女子,哪怕是说到,也必是因为什么事,绝对没有无缘无故说起过哪位姑娘。 刹那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底破土而出。 他日日所见的姑娘是她,与他接触最多的姑娘也是她,她是他唯一亲近的女子,是他看重的人。 那个人有没有可能是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是她 “我心悦桑 …… 夜幕降临, 华灯璀璨。 林国公府的前院书房内,灯火通明。 书香墨香充斥在空气中,其中还有紫檀木料散发出来的气息, 以及檀香的味道,几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却无一丝冲突,皆是恰到好处的让人舒适。 窗户半开着,门却是闭着。 侍候的人都被屏退, 室内只有楚颂和楚珏父子,父子二人一个背手立于窗前,正凝望着无尽黑夜, 另一个站在后面, 将今日发生之事一一道来。 李良去林记酒楼闹事一事自是不必说,楚珏不会有任何隐瞒, 还有就是自己先前被官家召见的事。 楚颂背在身后的手相互摩挲着, 大拇指对大拇指,玩转着上面的玉扳指, 凌厉的眉微微地拧着。 听到寒九霄没有听从官家的劝说, 反没有被斥责时, 他慢慢转过身后, 眉眼中尽显锐利之色,“这事你怎么看?” “以我对他的了解, 他心思慎密行事稳重, 绝非莽撞之人。方才我与他私下相见,问起此事时,他只说有些人不能容忍,应是不知当年秘辛。” “这么说来, 倒是一个性情中人。” 楚珏也说不好,事实上他们相识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很了解那对兄妹,但偶尔也会产生一种根本还未将他们看透的错觉。 尤其是面对寒九霄时,这种感觉尤其的强烈。 不说是他,楚颂也有同样的感觉,他思量好一会儿后,终是摆了摆手,“那事知道的人寥寥无几,他不太可能知晓,想来只是巧合罢了,我们无需过多猜测。” 他点了点头,也觉得理应如此。 “父亲,要不要派人盯着那个李良?” “这事寒大人可有安排?” 他轻轻摇头,“我问过他,他说没有。” 楚颂闻言,也觉有几分奇怪,“他们明知李良是受人指使,竟然不派人盯着,那他可有说为何如此?” “他说父母子女,焉有监视之说?” “理是这么个理,但那人哪有半点为人父母的样子?他们兄妹二人能假死逃生,绝非愚孝之人,更不会囿于父母子女的纠葛,那他还有没有说其它的事?” 他明白父亲的问话的意思,当即又摇头,“我们倘若真对李良做什么,他定然会当作不知情,且由我们去。” 这也算是对他们的一种补偿。 楚颂皱眉望了望房梁,然后一拍桌子,“这事不是留王做的,就是成王做的,这两位王爷一个蠢一个奸,我大武朝难道真要落在他们的手里不成?” “父亲,您也不必太过忧心,旧竹不堪大用,自有新竹可选,便是选中了旧竹,指不定也能等到新竹长成之日。” 这话其实是寒九霄先前说的,倒是和楚珏的想法不谋而合。 “没错。” 楚颂紧锁的眉头略松,“而今我们也只有等。” …… 人声渐无的时辰,绝大数的人都已入了梦。 桑窈看似闭眼睡着,实则脑子一直都醒着,她没有翻身也没有动,是不想被对面房间的人听到。 今晚她不想和他睡! 关于他的那个心上人,她当然希望是自己,但一想到他们连接睡在一起两晚,他什么举动也没有,她就很是气馁。 倘若不是把她当成亲人,对她毫无意思,又怎么做到一动不动? 他们算得上是青梅竹马,然而青梅敌不过天降的例子多了去,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喜欢,有时候仅仅是一眼就能海枯石烂。 他本就是心思重之人,没有提过别的女子,也没有和什么姑娘私下接触过,或许是默默地暗恋着人。 她扪心自问,如果是这样,她要争要抢吗? 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要争要抢,自己的幸福要靠自己去争取,一个说人家心里没你,又争又抢也没有任何意义。 这一夜的自我争斗,到头来也没有个结果,最后不知何时迷迷糊糊睡去。 翌日。 她如往常一样去到素心素意的铺子,与米婶忙活大半个早上后,又开始处理午饭供应的食材,两个人洗洗切切的,配合很是默契。 米婶见她一直不说话,还当她是为了李良的事烦恼,不由开解她。 她笑了笑,说自己没事。 不经意地一抬头,透过前堂和后厨的小窗口看到进来的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洗手擦干后掀帘出去。 来人是婵娟,从衣着打扮来看还真不像是个丫鬟,说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也不为过。 婵娟也不坐下,就那么摆着架子姿态地站着,一开口就是高高在上的口气,言语间颇有不屑与嘲讽。 “令尊当真是好手段,前脚才状告我家大公子拐带你们,后脚就去二公子的酒楼门口闹事,这是打量着我们国公府好欺负,还是想讹上一大笔钱?” “婵娟姑娘是来兴师问罪的?不知是奉了哪位主子的命令?”桑窈也不请她坐,更没有给她倒茶,而是倚在一张桌子旁,一只手背在后面。 她闻言面色一变,“这个你不用管,识相的就看管好令尊,莫要再出来丢人现眼?你身份低微,自是不在意什么脸面,但我们国公府丢不起这个人!” “你们国公府?你一个下人,也配代表国公府?” “你……”婵娟暗恨,“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瞧不起我!你也不看看你亲爹是什么德行,有那样的父亲,你又能好到哪里去?你连累我国公府的名声,你真当公爷夫人还有世子爷二公子会再容你吗?还有你兄长,他如今已是官身,你们父女俩害他难做,你说他会不会和你们断绝关系?” 这番话应是让她出了些气,神情间隐有几分得色,“你若不想得罪我们国公府,不想被寒大人所弃,趁着这会儿还有转寰的余地,当带着你那好父亲离开曲京才是。” “原来婵娟姑娘是想把我赶走。”桑窈知道她的敌意来自哪里,却觉得有些没道理。“我有一事不明,不知婵娟姑娘可否为我解惑?” 她抬着下巴,倨傲道:“你想问什么?” 桑窈一步步走近,在她鄙夷含妒的目光中扬手就是一巴掌。 “你……” “你什么你?你一个下人充什么主子,莫不真当自己是二公子的房里人?便是个姨娘,那也是个半个奴才,哪里来的脸跑到我面前来指手画脚?真当我怕你不成?若不是看在你家主子们的面子上,我岂会容你大呼小叫?” “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她捂着自己的脸,恨毒地瞪着桑窈。 桑窈轻蔑一笑,“你不是想说你娘当年救主而亡的事吧?她是楚家的下人,那都是她应该做的事,难不成你还敢以恩人之女的身份自居不成?” 她就是这么想的! 因着她娘的功劳,她的身份几乎凌驾于所有楚家下人的上面,俨然当自己也是主子,但这种事不能说破,一旦说破便显得可笑。 尤其是被自己讨厌的人知道,更是没由来的恼羞成怒,“你既然都知道了,就应该知道我不是你能动的人!” 桑窈又笑了。 “你上赶着来让我打脸,我不打都对不起我自己,上次我在国公府无人理睬的事,是你暗中安排,我被人弄脏了衣服,也是你让人做的,我原本不打算追究,没想到你还敢来挑衅我?” 说完,她又是一巴掌过去。 婵娟虽是个丫鬟,但一应行事派头都堪比那些小姐姑娘,根本没料到她不仅会动手,而且还是两次。 而她力道拿捏得不错,这会儿看着脸红,不用半个时辰就能恢复。 也就是说,哪怕婵娟回到国公府告她的状,也没有可以展示的证据。 婵娟缓过神来后想还手,谁成想她一直背在后面的手终于拿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菜刀,菜刀磨得光亮,吓得对方尖叫一声,拼命地往外跑。 她把菜刀一收,几步到了门外,睨着面无人色的婵娟,清楚吐出一个字:“滚!” 打了人,事情肯定不能就这么完了。 等人一走,她交待米婶一番后离开,回去的路上买了些所需之物,到家后直接钻进厨房内,让齐妈妈帮着打下手。 一通忙活下来,做出两道点心,一道冰皮莲子荷花饼,一道酥皮山楂饼,装好盒后让诚叔套了马车。 诚叔遵着她的吩咐,驾车将她送到宫门口,她候在官员进出皇宫的西侧宫门外,虽未下马车,却半掀着帘子,密切地关注着出来的人。 翰林院快散衙时,陆续有马车驶来接人,还有她认识的人。 是谢嘉和。 她想了想,下去和对方打招呼。 谢嘉和看到她,明显有些意外,“我来接我父亲,没想到会这里碰到桑姑娘。” “我来接我哥。” “你们兄妹二人感情真好。”谢嘉和还是和气娴静的模样,看她的目光有一丝的羡慕之色,忽而又淡下去,泛起些许的担心,“听说昨天你父亲状告楚世子未成,转头又去到楚二公子的酒楼闹事,你一定很为难吧。” 她不好表现出自己一点也不在意,遂装作有点发愁的样子,“儿女不言父母之过,这事我不好说。” “也是,换成是谁,也很难。”谢嘉和说着,应是想到什么,又道:“我昨日同你说的话,你可要放在心上,你父亲为人那般,你还是应该早做打算。” “多谢谢小姐关心,我昨天和你提过,我已有心悦之人,这事我会好好打算的。” 谢嘉和闻言,抿嘴一笑,“桑姑娘这性子我当真是喜欢的紧,可惜了,我那表哥没有福气,只是楚二公子……” “谢小姐误会了,我心悦之人不是他。”桑窈靠近一些,凑到她耳边道:“我喜欢的人是我哥。” 她闻言,瞳孔猛地一缩,手也下意识握成了拳。 桑窈退后时,她勉强挤出一个笑模样来。 “多谢桑姑娘坦诚相告,我应该早想到的。” “先前我也不确定,近几日才肯定的。” 桑窈实话实说。 有些事还是一早说开的好,若是继续藏着掖着,倒显得自己小人之心,还不何大大方方告之,也省得最后翻脸。 至于说出来的结果如何,她心里早有准备。 与她预计的差不多,这位谢小姐是体面之人,并未表露出任何的恼恨,只是脸色有些难看而已。 这会儿的工夫,陆续有人从宫里出来。 她打眼看到寒九霄,朝他招了招手。 他大步过来,如松如竹。 “你怎么来了?” 她过去和他说了自己来找他的目光,然后和谢嘉和道别。 谢嘉和看着他们一个上了马车,一个骑上马,然后一车一马并行而去,眼神一点点地变淡。 ……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们抵达林国公府。 楚家的下人见到他们,态度一如既往的客气恭敬,目光却多了些许的微妙。 两人被带着花厅等候,不多会儿柳氏顾氏和楚琅先后过来。 桑窈递上自己做的点心,楚琅不等下人动手,亲自接了过去,且立马揭开一看,当即捏了一块冰皮莲子荷花饼吃起来,还不忘给柳氏拿了一块酥皮山楂饼。 柳氏受用他想着自己,优雅地尝了一口,赞道:“这点心吃着不错,很是开胃,又不过分甜腻,你有心了。” “夫人这么说真是折煞我了。”桑窈低下头去,作惭愧状,“我亲生父亲做下那样的事,您不迁怒我们,我们已是感激不尽。” “他是他,你们是你们,你们不必为他的事而苦恼。” 说一点也不在意,那是假的,但柳氏一是对他们印象极好,虽说心里有些不舒服,却能压得下去。二是自己丈夫和长子的态度,让她不会对他们摆脸色。 顾氏和她一样。 而楚琅是纯粹的喜欢桑窈,在心里压根不认李良是桑窈的父亲。 “小叶子,你也太小看我们了,我们岂是那等不明事理的人家?那个人就算是闹上门来也和你无关,你千万别因此和我们生分。” 楚琅的话,换来他身后的婵娟越发的忐忑。 桑窈从楚家人的表情能判断出来,这个在她铺子里耀武扬威的人根本没把之前的事说出来,也就是说对方是私下去找她的,应该比她还怕被楚家人知道。 如此也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小叶子,你的事包在我身上。”楚琅说着,还对她眨眼睛,“我和我娘说了,让她帮你留意人家,你的亲事必不能让那个人插手。” “二公子,我的事哪好意思让夫人费神,我已经有打算了,你们不必为我担心。” “你有相好的人了?”楚琅惊讶地问道,随即脸一沉,“你还把不把我当朋友了?为了不麻烦我,居然编出这样的瞎话来。” 他私心想着,若是小叶子真有相好的人,他不可能不知道,所以定然是哄他的。 桑窈刚想解释,寒九霄抢先一步,“二公子,桑叶没有骗你。” “这么说是真的?”柳氏自是意外,又问:“不知是哪家的儿郎?” 事到临头,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去看寒九霄,他的眼神平静幽深,那其中的认真坚定让她忽然觉得自己挺卑鄙的。 因为她之前在告诉谢嘉和自己心悦的人是他时,已经做了决定,那就是她要为自己的幸福争取。 “夫人,还请您给我们做个见证。” 寒九霄对柳氏行礼,道:“我心悦桑叶,愿娶她为妻,生生世世相依相伴。” 心悦她? 还要生生世世? 桑窈的心剧烈地狂跳起来,满脑子都是这些话,反反复复地回想着,一遍一遍在分析这是敷衍别人的话,还是他的真心话? 她尚且错愕如此,何况柳氏楚琅等人。 楚琅眼神都变了,死死地瞪着他,“好你个冷木头,怪不得你一直不肯定亲,我就说你怎么看哪个接近小叶子的男子都阴森森的,原来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还有这样的事? 桑窈乱轰轰地想着,难道…… “也好。”柳氏回过神来,看他们的目光也有了变化 ,却是一种欣赏,仿佛在看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你们知根知底的,又对彼此全心全意,再是合适不过,可有看好日子?是否要我们帮忙?” 这么快的吗? 她却没有插上话,全都是寒九霄在说。 他说日子还在待看,无需旁人相帮,到时候国公府的人去赏光喝喜酒便成。 楚琅颇有些不快,好几次想说什么都被柳氏用眼神制止,最后柳氏让人去库房取了两匹上等的红色料子相送。 他们出了花厅,一阵风吹来时,桑窈热腾腾的脑海才冷静了些。 她的脸红扑扑的,像是新桃初发般粉艳动人,一双水眸似三月的春水,泛着粼粼的波光,潋滟而璀璨。 当她余光瞄着身边的人时,却发现寒九霄冷玉般的面庞上竟然有一些波澜,似不安,也似隐忍。 他在压抑什么? 是被迫的无奈吗? “哥,我们是做戏给别人看,你方才其实只消说我们会成亲,没有必要说那些话的。” 他应是克服了很大的心理负担和困难,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吧。 “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她是怕他难受。 忽然,他停下来,幽幽地看着他。 那如渊眼睛时的深晦,有着白日光芒也化不开的黑雾,仿佛隔着山隔着海。 “桑叶。”他的声音很低,近乎乞求,“若我不是做戏,你会不会恼我?” 不是做戏! 她心里的那个猜测瞬间复苏,倾刻间长成了参天大树,“你说都是真的?” 寒九霄紧盯着她的眼睛,她的眸光中没有恼也没有愤,满是喜悦幻化的星辰,耀眼而夺目,照亮他心底的迷路,破开他所有的痴妄不安。 他喉结滚了滚,“是。” 原来他的心上人真的是她! 她弯起眉眼,上前扯着他的衣袖,“我们快回去,我也有话和你说。” 说完,她大步往前走。 他怔了一下,然后紧紧跟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表白 “我也喜欢 …… 他们还未出府, 将至园子尽头时,拐个弯的工夫,险些和小跑着行色匆匆的仆从撞个正着。 那仆从是国公府前门的门房, 看上去神色很是慌张,一边擦着汗,一边向他们告罪,说着诚惶诚恐的话,看他们的眼神却带着几分微妙的复杂。 他们进府时, 已打过照面,相比那时而言,他的目光复杂程度更胜一倍不止。 桑窈心念一动, 似随口关心一问, “何事如此慌张?” 那仆从借着擦汗的动作半掩着自己的脸,暗忖着他们等会一出府也能知道发生什么事, 倒也没有隐瞒忌讳的必要, 遂回道:“回桑姑娘的话,您父亲来了。” 仅是简单的一句话, 包含的信息极大。 桑窈心道果然。 她和寒九霄对视一眼, 快步往外走去。 将近府门时, 听到李良大声的嚷嚷, “你们国公府实在是欺人太甚,哄骗我女儿帮你们赚钱子不说, 竟然还由着她被别人说三道四, 败坏名声任人看轻,却连个名分都不给她,不就是欺负她没有长辈做主! 现在我这个亲生父亲来了,便不能让你们楚家再作践她, 今日无论如何,你们也要给我一个说法。” 他明明刚到没多久,围观的人已不少,似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不多会儿的就围了好几层人。 那些人对着国公府指指点点,有人义愤填膺,“这林国公府也太欺负人了,打量着寒大人兄妹俩无人作主,这些年没少在他们身上捞好处。” “我听说楚二公子开的那些个铺子,全都是桑姑娘的功劳,他和桑姑娘之间肯定不清白,若不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会同外男合伙开铺子。可惜她出身太低,连给楚二公子做妾都是高攀,也难怪国公府占着好处,却对她的事黑不提白不提。” “要我说她是自甘下贱,简直是丢尽寒大人的脸,一个姑娘家成日在外面抛头露面的成何体统,听说亲娘早死了,难怪如此缺少管教。好在她父亲来了,也能为她做主,哪怕是给她求来一个姨娘的名分,也是抬举她了。” “就是,她说是寒大人的妹妹,却不是亲生的,能入国公府做妾都是沾了寒大人的光。” 这些议论的声音很大,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那些鄙夷的不屑的目光在看到从偏门出来的一对男女时,皆是有所变化。 寒九霄还穿着官服,长相仪态自是不必说,哪怕是冷着一张脸,也依旧让人惊艳,而桑窈虽未特意打扮过,但那落落大方的气质,还有艳而不俗的明媚容貌,与他站在一起竟然毫不逊色。 “长得还不错,难怪敢高攀国公府。” “长得再好看也没用,出身实在是太低了。” 她听着这样的话,不气也不恼,清澈的眼神扫视一圈后,落在李良身上。 李良还穿着那身破衣服,看到他们之后先是一惊,明显没料到他们也在,尔后目光一阴,“香君,我可怜的女儿,这些年你吃苦了。现在爹来了,爹再也不会让别人欺负你,你放心,爹今天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让国公府给你一个名分!” 好一个虚伪恶心的小人! 桑窈都快气笑了。 这么个不是人的东西,竟然是她这具身体的亲生父亲,当真是比吃苍蝇还让人难以忍受。 蓦地,她感受到身边之人强大的寒意和死气,许久未有的不安恐惧浮上心头,想也不想地握住寒九霄的手。 “哥,不要。” 寒九霄垂下眼皮,视线之中是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被她的手半覆盖着,她掌心传来的温暖如电如雨露,照亮滋养着他黑寂干涸的心。 他绝不会放开,更不可能拱手相让! 她在他骇人的气息渐散后,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噙着泪光朝李良走去,带着哭腔哀求着,“求求你放过我们好不好?我们还小时,你要把我们卖去腌臜地方。若不是被楚世子所救,我们怕是早就死了,楚世子是我们的恩人,你怎么能为了讹国公府的银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的记忆中,这个只顾自己快活的人,根本不会在意自己女儿的死活,以前不会,现在更不会。什么父女之情,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家丑不可外扬,更是不存在,对于他这样的人,她不抱一丝希望和侥幸,更不怕丢脸。 围观的人又多了不少,另一种声音渐起,“桑姑娘真是可怜,怎么摊上这个么亲爹,以前要卖她,现在为了从国公府讹银子,先是状告楚世子,如今打着为她好的名头让她给人做妾,不就是想捞一笔钱,诶……” “他这是连脸都不要了,哪里还管女儿的死活。听说寒大人和桑姑娘不仅改了名,还改了姓,就是怕被他找到,也不知他是怎么找来的?” “指不定是有人使坏,偷偷把寒大人和桑姑娘的事告诉了他,还把他接到京城来,八成是和楚家或是寒大人不对付的人。” 这时楚颂和楚珏归府,府内的柳氏顾氏和楚琅等人也已赶到。 李良见之,小人之心惶惶,却盘算开来。 一是别人许诺的银子,二是此事若是能成,他这个当爹怎么着也能得些好处。三是妾室没有嫁妆,他这个当爹的留下女儿的铺子银子理所应当。 如此思量着,惶惶之余,还有着诡异的兴奋。 “林国公,林世子,我女儿不能白给你们赚几年钱,也不能白白被你们坏了名声,只要你们同意让楚二公子纳她为妾,这事我就不追究了。” 他有脸说出来,桑窈都没脸听。 她当下又掐了自己一把,疼得泪珠子滚落,“我求求你,你放过我,好不好?你自入我秦家后,吃我秦家的住我秦家的,我祖父和我娘死后,我像个下人一样侍候你好几年,该还你的我都还给你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柳氏看到她哭得伤心,莫名红了眼眶,“这孩子太可怜了。” 一想到自己的女儿若是没落到什么好人家,被人苛待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柳氏的心就跟被刀割似的。 “夫人,这事怕是不简单,谁知道他们父女俩是不是商量好?指不定一个闹一个哭的,全都是做戏给别人看的,目的就是想让桑姑娘进国公府。” 这话是婵娟说的。 她一说完,不仅是柳氏皱起眉来,向来对她信任有加还亲近的楚琅都变了脸,不悦地道:“你胡说什么?小叶子不是那样的人!” “二公子,奴婢是担心您被人给骗了。” “方才寒大人的话你也听到了,他们有自己的打算,怎么会和这个人是一伙的?” “二公子说的对,许是奴婢想多了。”她忽地大声道:“李老爷,你怕是还不知道吧,你女儿和寒大人已经私定终身,她和我家二公子之间什么事也没有。” 私定终身可不是什么好话,这话一出来,人群一阵哗然。 楚琅第一次冲她发火,“退下!” 她咬着唇,后退时隐晦地瞥了桑窈一眼。 桑窈不怕自己和寒九霄的事被人知道,却不希望被人恶意揣测成不堪的关系,“我们没有大人做主,什么事都要靠自己,靠自己活下来,靠自己养活自己,终身大事也只能靠自己,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 寒九霄也已过来,站在她身边,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如墨渊般,看得李良心里直发怵。 “你们……” “我们的事你若真要管,那就帮我们看个好日子,再帮我准备一份聘礼,帮桑叶备一份嫁妆,你看如何?” 这个孽障怎么不去抢! 李良暗骂着,眼神更阴了几分,却又惧于之日寒九霄给的压迫感,干巴巴地道:“我哪有银子……” “所以你就想再卖女儿?” “我哪里是卖她,我是为她好……” “你要是真为我好,求求你放过我,我不想做妾,我不想被卖,我只想活着……求你看在祖父对你不薄,我家好吃好喝的供了你那么多年份上,你给我一条生路好不好?若不然,我就死给你看!” 桑窈说着,似是伤心绝望到了极点,整个人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她好容易逃出命来,有了今日的生活,怎么可能去死? 但她和李良父女关系摆在这里,无论如何都掰扯不断,再继续闹下去只会给林国公府的人带去麻烦,还不如就此打住。 她不必给寒九霄使眼色,只消身体一歪,人就被抱住了。 …… 一刻钟后,诚叔驾着马车带着他们已驶离林国公府所在的巷子。 寒九霄将马寄养在国公府,与她一起坐马车,她半靠着车壁,半被男人的胳膊环抱着,哪怕是真晕过去,也不会东倒西歪。 马车拐弯之后,她才睁开眼晴,分明是绝佳的两人独处时光,此时却不是诉说衷肠的时候。 “幸好楚家人明理,若不然我们和他们经营这些年的关系,怕是全白费了。” 她假装晕倒时,听到柳氏的惊呼声,还有忙让人去请大夫的吩咐,那语气中的担心不似做给别人看的。楚家父子几人也没有半句难听的话,全都是对她的关心。 而她那个所谓的亲爹却趁乱开溜,生怕惹上麻烦。 这是连做戏都不做想做全! 那指使之人怕是也没想到,他会如此之蠢。 “他跑了也好,正好说明他对我这个女儿半点关爱也没有,一门心思想着利用我们捞银子。” 只是他闹的这三出看似都冲是冲着国公府去的,但今天这一出似乎有些不同,她不无怀疑地问道:“我怎么觉得今天这事更多是冲着我来的。” 说话归说话,她却没有从寒九霄的身上起来,还是半靠着他。 他仿佛也没注意到似的,并未松开她,两人就这么各怀着心情,暂时搁置着内心的潮涌,分析着先前的事。 如果说李良背后的人真正要对付的国公府,离间他们和楚家的关系,那为何今天却要把她往国公府塞? 难道是以进为退,表面上想让她进国公府做妾,实际是让楚家人恼了她,因而和他们疏远? 若是这样,倒也说的通。 “他已连闹三场,也不知下一出是什么?” “无妨,由着他去,他闹得越厉害越好。” “也是。” 李良闹得越厉害,事情就会传播得越广,影响力也会越大,到时候苗头指向是被人利用时,他背后的人难保不会杀人灭口。 这就是借刀杀人。 马车赶在内城宵禁前出城,驶入更为热闹的外城,外城没有宵禁,华灯初上的时辰,是不同于白天的繁华景象。 她让诚叔停下,和寒九霄一起弃车而行。 各家铺子檐下的灯笼照亮街市,灯火阑珊的古色古香别有一番韵味,不及后世的霓虹炫彩,多了几分朦胧的美感。 街上人算多,却也不少。 这几年来他们时常出来逛夜景,看民生百态,赏人间烟火,是最寻常的市井中人,无关什么书中的人物,更不想卷入什么阴谋诡计。 而这一次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一样,她无心这人间的喧腾,满心都荡漾着情愫。 “施主,敢问寒潭寺怎么走?” 这熟悉的声音,让他们齐齐往那边看去,但见两位背着行囊的僧人,正在向一位行人问路。 那两人一个是快而立之年的成年男子,一个是十二三岁的少年模样,皆是穿着灰色的僧袍,一脸的风尘仆仆。 “明净师父,明心师父!” 她惊喜地喊道,那俩人也朝他们看来。 故人重逢,人生之大喜。 几人都很欣喜,包括没什么表情的寒九霄,也能从眼神的轻微变化中感觉到他心情的不一样。 “两位施主,真的是你们?” 明心已不见小时候脑袋大身体小的样子,五官眉眼也长开了,瞧着就是个眉清目秀长相不俗的少年郎。 他一扫满面的倦色,惊奇地打量着他们,语气颇有几分老成,“你们都长成大人了。” “你也长大了。” 桑窈像小时候那样摸着他的头,换来他羞赧一笑。 “你们怎会来京城?”寒九霄问明净。 明净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说起他们此来京城的缘由,却原来是空无大师已经圆寂,临终前给他们两个选择,一是接掌小寒潭寺,二是可来京中的寒潭寺修行,至于进寒潭寺的机缘,是早年一位寒潭寺的高僧游历到小寒潭寺所留下的信物。 明心选择来京中,明净选择留在小寒潭寺。 而明净此行,是为了护送明心。 明心的眼睛很明很亮,“小僧想来京中看看,也想见你们,师兄也想,是以送小僧来。我们原先还想着等安顿好去找你们,没想到竟会遇上。” 桑窈也没想到。 一别五年,自是有很多话要说。 明心说起这几年寺里新增的五位师弟们,还有不错的香火,以及自己进步不少的厨艺,还说自己已把所有的手艺都传给一位师弟。 “小秦施主,你是不知道,我们的神仙粥已是远近闻名,与妙华寺的八宝粥齐名,还有那道事事如意的点心,更是受到一些小施主们的喜爱,小僧想着若是来到京中,还能跟你学多一些手艺,你还愿意教小僧吗?” 桑窈自是愿意。 她也说起自己开的铺子,告之名字位置。 他们婉拒了她请他们去家里歇脚的邀请,说是直接去寒潭寺。 “也好,反正离不远。” 她和寒九霄将人送到寒潭寺后,四人相互道别,约定好过等他们安顿好再见。 这般分别的情形,似乎就在昨日一般。 月亮又起,佛香萦绕。 恍惚之间,她有种隔世之感。 空无大师亲手缝制的衣服她还留着,几年前的温暖仿佛在此刻还能感觉得到,不过是一场因缘际会的短暂相处,却足以让人铭记于心。 “真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快见到他们。” 她还以为再见时,应是很多年以后,或者无再见之时。 “我很开心,又很难过。” 开心是因为久别重逢,难过是因为有些人此生再不能相见。 她仰望夜空之时,像是又回到在山中的那些岁月,那时的种种如何如今想来,少了当初的不安与茫然,多了怀念与怅然。 这人生海海,相识之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从头到尾始终在她身边的唯有一人。 “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哥……” 夜色与灯火笼罩着他们,如同一对金童玉女。 他们越走越近,最后几乎没有距离,不知何时手牵到一起。 诚叔驾着马车默默地跟在后面,一直跟到家门口。 齐妈妈听到动静开门,看到手牵手进屋,忙用眼神询问自家男人,夫妻俩打着眉眼官司时,正屋的门已经关上。 “这还没点灯……”齐妈妈未完的话咽了回去。 不止是她没点灯,进屋的两人也没有先点灯。 寒九霄将桑窈抵在门背,一片漆黑中,他幽暗的眼底翻涌着压制不住的情动,似席卷而来的海啸。 “你不是说回家后有话和我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如妖鬼低喃,他气息很近,像是藤蔓缠绕。 桑窈感受到他的反应,他暗得吓人的目光让她兴奋,他的气息让她愉悦,她对他的感情已没有任何的怀疑。 他心悦的人就是她! 她的心跳得厉害,仿佛山崩石裂的快活。 就是现在! 明人不说暗话,她要正式向他表白。 她勾住他的脖子,然后踮脚凑近,近乎贴着他的脸,“我也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两情相悦 “那我们今 …… 无边的黑暗里, 似有绚烂的烟火绽放,团团簇簇火树银花。 这样的感觉,这样的欢喜, 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仿佛是老天在弥补他上辈子的孤独可怜,将她送到他身边。 他打小被人骂野种,受人白眼,被所谓的亲娘厌恶打骂, 后来他双手染血,黥面跛腿,沦为最低等的罪奴, 经受的都是嫌弃憎恶鄙夷和不怀好意的目光。 再后来他一步步踩着污秽与血泥往上爬, 世人厌他恨他又怕他,他们畏他权势手段, 背地里骂他奸佞小人无耻跛夫。 那二十九年里, 没有人像她这么喜欢他,更没有人像她这么亲近他。 他是从血腥沼泽中爬出来的怪物, 是她给了他新生, 洗去前世的罪孽, 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那曾经荒芜冰封的心, 已是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如此的美好,让他害怕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他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后背, 忐忑卑微地问:“你说可是真的?” 桑窈没有回答他,而是用行动证明。 她的气息与他再无距离,温热、柔软。 他内心深处的欲兽被唤醒,试探着去舔舐, 尝到无上的美味后,开始疯狂的掠夺。 他们如连体婴般身体紧贴相濡以沫,她明显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晕乎中还有一丝清明尚存,暗道他那方面应该没有问题。 不知过了多久,她软绵绵地推他,含糊不清,“哥,别……我……快喘不上气了。” 他这才将她放开,“桑叶……” 她知他曾经是谁,她知他的过往,也知他的生和他的死,却从一开始就没有扔下他,带着他逃离原本的命运,治好他的腿,给他全然的新生。 还喜欢他! 他这一世有她足矣,再无所求。 她牵着他的手,慢慢走到桌前,将蜡烛点上。 刹那之间,烛光照亮他们的脸,她眸如春水,脸庞若霞,唇若雨后红梅,那水眸看他时,潋滟着无尽的春光。 而他冷玉般的面上,也已染上春色,眼神比往常更幽更深。 她端着烛台,举到两人之间,“哥,你看这火,像不像我们逃出去那天见到的朝阳?” 那抹朝阳是他们的新生之光。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抹光对他来说,就是她。 她是他临死之前看到的天光,也如那日的朝阳一样照亮他黑暗的人生,说他卑劣也好,说他自私也好,他会牢牢抓住这光,生生世世都不会放手。 他握住她的手,仿佛握住了那道光,“桑叶。” 他们四目相对,似有无数电光,又如干柴烈火。 一切尽在不言中,一切又像是要失控。 半晌,他隐忍道:“你先睡,我去和先生商量成亲事宜。” “好。” …… 他们浓情蜜意时,齐妈妈也从自己丈夫口中得知先前发生之事,低声将李良骂了一通后,又双手合十,口称老天保佑。 她不无猜测地道:“难怪我瞧公子和姑娘今日与往常不同,这事既然传开了,应是要好事将近。” 屋子里的灯亮起后,她打眼又见寒九霄出来,看似要出门的样子,忙问:“公子,您这么晚还要出门?” 诚叔也跟着问,“公子,可要备马?” “不必,我去找先生。” 一听他是去找纪扬,夫妻俩交换了一个眼色。 而纪扬也在等他。 林国公府门口发生的事,纪扬自然也已听说,就等着他来找自己。 他一进书房,直接开门见山,“先生,我和桑叶打算成亲,还请您以长辈的身份替我们主事。” 纪扬还以为这事必是会有一番波折,不想竟是如此干脆,当下急问:“叶丫头同意了?” “嗯。” 他顿了一下,又道:“我们是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好!” 纪扬这下是真的为他们开心,虽然他没来之前就想着出了这样的事,他们应该会成亲,却总有一种被人逼着的感觉,心里很是不舒服。 现在听他说是两情相悦,那么便是天大的喜事。 “她那个爹确实不是个东西,这事宜早宜快不宜迟,我看定一个最近的黄道吉日,你们以为如何?” “那就麻烦先生了。” “你小子!”纪扬摸着胡须,爽朗地大笑起来,让常伯将黄历取来一翻,道:“十日后就是好日子,赶是赶了些,但也来得及。” 日子定下后,两人商量了一些事宜,再敲定宴请宾客的单子。 这些事弄完后,纪扬还兴奋着,“我好些年没亲历过喜事,这次正好沾沾你们的光。” 又想到李良,还是没忍住吐糟几句,“叶丫头多好的孩子,怎么就摊上那么个亲爹,他最好是不要来闹事,否则我定要他好看!” “自作孽,终不可活,先生无需烦恼。” “话是这么说,可你们心里都明白,他此番进京必是受人指使,背后之人的心思手段都堪称上不了台面,若真是日后之君,我等臣子如何自处,天下百姓更是遭殃。” 说到这里,纪扬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是皇帝身边的近臣,很多事比旁人知晓的更多一些,“官家近些日子龙体抱恙,我担心那两位王爷怕是都要坐不住了。” “先生不必太过担心,官家的身体应无大碍,想来过些日子就能好。” “但愿如此。”纪扬又是一声叹息,“只是君王也无万岁之寿,这大武的天下终究还是会落到他们的手上,若是太子还在……太子虽体弱,却有仁德之心,可惜了。” 他感慨万千,沉浸在为国为民的忧愁中,自是没有看到寒九霄眼底的幽冷。 过了一会儿,他摆脱思绪,说回今日之事,“幸好林国公和林国公夫人是明理之人,并未因那人的胡搅蛮缠而迁怒你们,你们成亲之日,他们若是愿意,可坐上座接受你们的敬酒叩恩。” “这事……” “这事你别管了,到时候我去找他们商议。” “那就有劳先生了。” …… 这两天对于林国公府而言,的确算得上是遭受了无妄之灾。 下人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婵娟听完一个婆子的禀报,眼底是掩不住的快意,“如今阖府上下都知她不是个好的,就是个给我们国公府招祸的灾星,我看下回她再来国公府,还有没有人上赶着巴结?” 那婆子讨好道:“婵娟姑娘放心,圆子那死丫头没有眼色,我已安排她去倒夜香了,日后若再有人敢不听你的话,就和她一样的下场。” “你做的很好,日后我必不会亏待你。” 这时楚琅进了院子,那婆子连忙退到一旁。 婵娟迎上前,打量着自家公子面上竟有喜色,心里一个咯噔,“二公子,公爷和夫人都说什么了?瞧您这满面春风的样子,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楚琅看她的眼神比以往淡了些,以前觉得她懂事识趣又贴心,而今日的事不说是鲁莽,却是极其的不得体。 “你今日那话实在是不该。” 她顿时红了眼,“奴婢也是恼他们给我们国公府招了大麻烦,一时气不过,但也没有说假话,二公子若是恼奴婢,奴婢认了,只是奴婢心疼二公子,好好的被人污了名声,还被人逼着纳妾……” “行了,这事莫要再提。”楚琅的好心情被打乱,又不好过分责怪这个陪自己长大的大丫鬟,“以后你见到小叶子,记得向她赔个不是。” “二公子,奴婢没有错……” “我娘打算认她为义女,她将来就是你主子。” “您说什么? 婵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低贱出身的人给国公府带来这么多的麻烦,夫人不仅不恼,还要认做义女。 为什么? 她娘为救主而死,若是夫人要认义女,那个人不应该是她吗? 她不服,她不甘! “二公子,夫人当真……” “当然是真的。” 楚琅斩钉截铁地回道。 这事是先前他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商量后的结果,由他先提出的,经由楚颂柳氏和楚珏讨论之后,一致认为这不失为一个两全之策。 一是用兄妹之名正了他和桑窈之间的关系,二是可以堵住那些恶意的揣测。 而此时楚颂和柳氏夫妻二人关上门,说的也是这事。 柳氏一想到先前的情形,心里还难受着,当着小辈们的面不好表露出来,眼下却是哭出了声,“我看那孩子求人的样子,不免想到我们的瑶儿,若是她没落个好人家,会不会也像那孩子一样可怜无依?” 楚颂被她哭得不是滋味,替她擦着眼泪,“你放宽心,凡事往好的地方想,或许我们的瑶儿落了一个好人家,得养父母疼爱衣食无忧,虽不在我们身边,也过得很好。” 她哽咽着,“但愿如此……” 缓了一会儿后,她擦干眼泪,“这认义女的事还得再等一等,免得那个人从中闹事。” 又道:“我得给那孩子备一份嫁妆,今日那两匹料子是远远不够的,明日我亲自去库房里挑一挑,必是让她嫁得体体面面。” …… 那两匹料子都为红色,一为正红,一为石榴红。 寒九霄前脚走,桑窈后脚就让齐妈妈用这两匹料子裁衣。 齐妈妈满脸的喜色,说是正红可做他们的喜服,石榴红则可做她出门穿的衣裳,“这两匹料子都是极好,还是国公夫人想的周到。” 她半点不扭捏,道:“妈妈看着办就好,最好是明日就开始动手,免得来不及。” “姑娘放心,奴婢就是不吃不喝不睡,也定要将喜服赶出来,必不会误了公子和姑娘的大日子。” 齐妈妈给她量体后,又和她商量着喜服的款式,最终定下样式。 她的事说定之后,她们也没有散场,日子尚不知,宾客多少也还不确定,但宴请的菜单却是可以先敲定。 曲京城的世族高门,喜宴皆为二十四道菜。 而寻常百姓的宴席,十二道居多,八道的也不少,他们不上不下的,家里还有个当官的,便定了十六道菜。 这十六道菜一一敲定,有齐妈妈拿手的菜,也有林记酒楼的招牌菜,因为桑窈已经打算好,那日会从酒楼请人来帮忙。 菜单将将拟定,寒九霄回来了。 齐妈妈又给他量体,量体之后得知他和纪扬商定的日子就在十天后,赶忙抱着布料离开,说是今晚就要开始制衣。 他跟着人走,然后把门关上。 这门一关上,气氛立马不同。 桑窈很难形容自己的感觉,说是害羞也是害羞,说是暧昧也是暧昧,但更多的是无形之中的期待。 孤男寡女郎情妾意,还独处一室,应该不会像以前一样单纯睡觉吧? 一想到有可能发生的事,她是脸红心跳,“日子这么赶,先生没说什么?” “日子是先生定的,他说此事宜早不宜迟。” “那你有没有觉得太赶?” 寒九霄已到她面前,低眉看着她,“没有。” 她的心陡然一热,似被电流击中。 看来他是真的很心急! 既然如此,有些事提前几天也不是不可以。 她微垂着眸子,光晕笼罩着她的脸庞,越发美好,“那我们今晚还要不要一起睡?” 寒九霄闻言,眼神骤然一沉,喉结滚了滚,心里的恶兽爬了出来,张着贪婪的大嘴,伸着长长的爪子,叫嚣着要将眼前的人吞食入腹。 须臾,又被他强行镇压。 尘埃落定之前,他不能把人给吓跑了。 “不了,这几日你好好休息。” 竟然不要! 桑窈没听出他话里的暗示,一下子想到他们睡在一起的那两日,他是什么反应也没有,可明明她之前感觉到他的身体,绝对不是什么无能之人,而且应该很有能力才是,却不免受书里的情节影响,颇有几分担心地问道:“哥,你的身体没事吧?” 他听懂她的意思,刚刚镇压下去的恶兽又抬头,“你信我,我没事。” 她这次听懂了他话里的深意,暗道没事就好。 “那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她往自己的房间走,照旧没有关门。 而他等她熄灯上床之后,也回到自己的房间,灰幽的视线中,他紧绷的身体微松,压抑地深吸一口气。 还有十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他的妻 谁勾引了谁 …… 一夜人心不静, 斗转星移。 她起床时,日头已经老高。 齐妈妈听到动静进来,帮她梳了发, 等她洗漱用过早饭后,取出半罐白色的糊状物,说是要给她敷脸和身。 “这是侯府的方子,主料是七白膏所用的白芨白芷白芍等药材,配以羊乳和蛋清调制而成, 有嫩白肌肤之效,十日虽短了些,若早晚各敷一次, 待到成亲之日, 奴婢保管姑娘肤色比现今白嫩不少。” 她几乎没有犹豫,立马同意敷用。 旁的都好说, 就是要在齐妈妈面前脱光衣服让她略微有些羞赧, 因着要全身涂抹,不能坐不能躺的。 齐妈妈倒是神色如常, 不管是以前的云嫣还是后来的沈惜爱, 自己都贴身侍候着, 对于女子的身体早已是见惯不怪, 却不由暗自赞叹着她身体的饱满有度。 胸是胸,腰是腰, 臀是臀, 山峰峡谷无一处不是极致的曲线,私心想着这般曼妙的身体,自家公子以后有福了。 一通又敷又洗的折腾下来,快用去近一个时辰。 她收拾好之后, 让诚叔备马车,出门时齐妈妈再三叮嘱,让她去到铺子后不要做活,更别亲自做菜,免得被烟火熏染,白费这一番心思。 这不难做到,她爽快应下。 先去到木叶,盘完账后听方掌柜汇报近日营业的情况,离开的时候方掌柜送她出门时,她提了一句自己和寒九霄要成亲的事。 方掌柜先是一愣,尔后大喜。 “恭喜姑娘,贺喜姑娘,我早就盼着这一天,可算是工夫不负有心人。” 什么叫早就盼着这一天? 她含笑相问,“谁是有心人?” 他们已经成事,方掌柜无需再隐瞒,“自然是寒大人,这几年我都看在眼里,他心里只有姑娘你,一直在等姑娘您开窍。” 原来他在等她啊。 她心荡漾着,像是钻进去一股春风,不管不顾地搅动风云。 当她抬头望天时,是无尽的碧空如洗,一如她此时的心情,全是明亮干净和快活,仿佛是飘浮的一片云,好不快活欢喜。 这样的欢喜溢于眉眼神色间,米婶自是能一眼看出。 不等米婶相问,她便告知自己和寒九霄要成亲的事,米婶的反应和方掌柜差不多,开心地恭喜她之余,似是松了一口气。 看来也是一个知道寒九霄心思的人。 她不无懊恼地想着自己以前竟是如此的粗心大意,他们天天在一起,她居然没有发现,也没有看出来,还在明白自己的心意时那般纠结。 若是自己一直没有动心,也没有往那方面想,他是不是就会一直等下去? 真是个傻子! 铺子里的生意一如既往的不温不火,客人陆陆续续的有,不会太忙,也不会太闲,米婶一人也可应付。 到了用午饭的时间段,人会多一些。 客人最多时,外面传来吵闹声。 有人在门外大声嚷嚷着,“你们怕是不知道吧,这素心素意的东家就是个不知廉耻之人。她仗着自己是寒大人的继妹,这几年百般阻拦寒大人娶妻,背地底极尽勾引寒大人,又和她亲生父亲串通好,逼迫寒大人承认和她有私情,简直是放荡无耻!” 桑窈和米婶听到这样的谩骂,赶紧出去一探究竟。 但见一个妇人口沫横飞,一脸的鄙夷,在看到她之后越发来劲,“我们快看,那就是这铺子的东家,长得倒是有几分姿,呸!她就是个不要脸的!” 这人都骂上门了,桑窈自不会不理。 她环顾不少的围观者,在看到人群后面的曹菡时皱起眉来,然后一步步朝那妇人走去,“你是谁?你凭什么说我不知廉耻?” “桑姑娘,你敢做还不敢当吗?我是谁你别管,你只要知道你的事早已传开,你欺寒大人老实寡言,用下作的手段让他同意娶你,你敢说你不无耻?” 围观的人对她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她确实不知羞,也有人说事情未必是真,还有人说她和寒九霄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她冷冷地看着那妇人,道:“且不说你扭曲事实,胡乱给我泼脏水,便是我追求于人,又何错之有?” “你们听听,她承认了!”那妇人兴奋起来,高喊着,“就是她勾引了寒大人!” “依你这么说,心悦于人,主动求之便是勾引,那天底下的勾引者何其之多?” “你少扯这些有的没的,就是你勾引了寒大人,还和你那个一肚子坏水的亲爹使计害他,你们当真是丧尽天良,也不怕被天打雷劈!” “你是我什么人?又是我哥什么人?我们的事哪里轮得到你来管?”她说着,人已到了那妇人面前,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走,我们去见官!” “你敢做还不敢让人说,你这个贱……” “啪!” “桑姑娘,你怎么还恼羞成怒打人呢?”曹菡终于忍不住了,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她,“这内城都传开了,说你和你爹算计寒大人,相信很快就能传到外城。你堵得了一个人的嘴,难道还能捂住所有人的嘴不成?” “你说还没传到外城,那她是怎么知道的?” 曹菡不想她会揪住这点,撇了撇嘴,“她应是内城的人。” “那她是怎么知道我的铺子?不会是曹小姐你带来的吧?” “你胡说?她才不是……” “她不是你的人,那就好办了,我现在就送她去见官。” “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凭什么把我送官?”那妇人的嗓门更大,想来是有了底气。 她轻哼一声,“实话?你说我哥是被我所迫,我一介民女,何德何能强迫朝中官员?这迫害官员是大罪,我可不敢认,还得让衙门给我做主才行。” 一听她来真的,那妇人明显慌了,求救般地去看曹菡,仅是这一个动作,她便能肯定这人是曹菡的人。 “曹小姐若是有空,不如去给我们做个见证?” “本小姐哪里有空?”曹菡给身边的婆子使了一个眼色,那婆子便挤了过来,一把扯着那妇人的胳膊,硬生生拉离。 那妇人得了自由,转头就冲出人群,没多会儿就跑没了影。 桑窈也没有去追,而是满眼嘲弄地睨着曹菡,如水的目光比明镜还有透亮,让所有的龌龊算计都无所遁形。 曹菡被看得心里发虚,却更恼怒。 “你敢做不敢当吗?你先是不自量力地想攀附楚二公子,眼看着事情不成,转头又去勾引自己的继兄,你如此的不知廉耻,很快就会人尽皆知,你看你还能张狂到几时?” “曹小姐有空担心我,还不如多担心你自己?” “你这是何意?” 桑窈没什么表情地道:“曹小姐今日找人来闹事,曹大人和曹夫人和成王殿下应该都不知道吧?你还是想好回去怎么和他们解释。” 她这个样子和寒九霄有点像,让曹菡更是不自在,“不是我做的,我解释什么?” “原来曹小姐也知道不是自己做的事,无需解释,便是解释了也没有人听。”她说的轻描淡写,又对众人道:“我桑窈行得正,坐得端,那些脏水我不认,你们若是来用饭食的,还请入店就座,若是过路之人,我在此祝你们一路顺风。” 那些围观的人见她客气大方,便也就一个个地散去。 到最后,只剩下曹菡等人。 “曹小姐可是要照顾我的生意?”她含笑相问,笑不及眼底。 曹菡冷哼一声,“谁要吃你做的饭菜!” 人都走光了,她转头让米婶去找诚叔。 诚叔很快赶来,得了她的吩咐后去内城打探消息,一去一回确定那妇人所言倒是不假,内城确实在传她勾引寒九霄一事。 她望着皇宫的方向,若有所思。 …… 大武朝的各大官署都有公厨供应官员饭食,翰林院也不例外,但仍有不少人不愿吃大锅饭,让家人送饭。 这送饭进出时,难免会夹带一些东西,或者是话。 寒九霄一直都是吃公厨的饭食,一开始桑窈也曾提过是否要她送饭,他说不用,自己吃公厨的饭就行。 他吃饭是很认真,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不会有一丁点的浪费。 “寒编修还真是不挑,不管是什么饭食都能吃完。”有同僚打趣他,还挤眉弄眼的。 有人附和,玩笑道:“寒编修应是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自是来者不拒,有什么吃什么。” “也是,怕是有好东西放在他面前,他也不识货。” 他们的话听着是在说饭食的事,语气却颇有几分阴阳怪气,说完还交换了一个眼神,眉眼间都透着古怪。 好半天没等到寒九霄的反应,先前打趣的人没忍住,轻咳一声,“寒编修这貌若好女的长相,便是我等男子看了都惊叹……” “赵大人何意?” 寒九霄终于正眼望过来,那幽寒彻骨的目光,让两人齐齐心里发怵。 赵大人是翰林院的著作,官居正六品。 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他自认为自己比寒九霄官级大两级,出身又不错,哪怕发着怵,却还是无所畏惧的模样,反而变本加厉,“寒大人莫恼,我们也是好奇,听说你那继妹被你所迷,对你极尽勾引之事,可是当真?” 这话实在是露骨了,纵是打着道听途说的名号,也不掩嘲讽之意。 寒九霄缓缓起身,气度斐然森寒,淡淡地环顾所有人,然后对二人道:“传言不可信,没想到赵大人也是以讹传讹之人。” “这话是从林国公府传出来的,楚家的下人当众道破你和你继妹有私情一事,你当时也在场,怎地就是本官以讹传讹?” 一旁有人相劝,劝他们同僚一场,不必闹得太过难看,还有人窃窃私议,谈论着这两日发生之事。 寒九霄还是面冷如玉,脸上不见半点的恼怒和波澜,“我之所以说赵大人以讹传讹,是因为事实与传言正好相反,是我对我继妹生情,对她百般相求。若相求便是勾引,那我可以告诉赵大人,是我勾引了她,而非她勾引我。”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 他又道:“我与她青梅竹马,若不是她,我怕是早已死去,我欠她的不止是情,还有我这条命。我们已请纪大人做主定下亲事,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辱我妻者等同辱我,赵大人相问之事,可还有疑惑?” “这……这自然是没有了。” “我却还有一事要说。”他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所有人听到,“你方才说我不识货,好东西放在面前也不识,实则不然。我认定之物于我而言才是最好,旁的我皆不稀罕,也无法认同赵大人的眼光,更不可能和赵大人所见一致。” “你……” 赵大人本就不好看的脸色,下意识望向不远处的谢学士,瞬间脸胀成猪肝色。 …… 散衙之后,官员们陆续出宫,或是三五成群,或是两两成对,也有人单独而行。 这些人一边往出走,一边谈论着先前发生的事。 有亲历的人被人追问着,左右四下一看,不见寒九霄的身影,便也没有了顾忌,“真没想到寒大人是那样的人,我还以为他素来冷静,遇事从来都不急,万不会和别人起争执,却不想是个性情中人。” “他和他那继妹的事我听说过一些,好似两人早年吃了不少苦,相依为命活下来,感情非同一般,自是容不得听人诬蔑他继妹的品性。” “共患难易生情,也难怪他会对自己的继妹动情。我等就算是听到外面的那些传言,也断然不会当他的面说,赵大人今日之举实在是不妥当,有失同僚之间的分寸。” “你们怕是不知道吧,赵大人分明就是故意的,他不满寒大人久矣。” “难道他们有什么过节?” “过节也谈不上,是他相中了谢学士的女儿,上门提亲被拒,却不想谢学士转头就托人探寒大人的口风,欲将女儿许配给寒大人。” “寒大人没同意?” “自是拒了,若不然亲事必已定下,先前我还想不通,以谢小姐的才情相貌,他为何没同意,原来是心有所属。” 桑窈坐在马车中,恰好听到几人的谈论,自是不难猜到今日寒九霄与人起了争执。 而争执的起因,就是那些传言。 那几人很快经过,又等了半刻钟的样子,她听到诚叔称呼“公子”的声音。 她立马将车帘子掀开,弯着眉眼看着那张冷玉般出尘绝艳的脸。 “我想着你早上必是搭乘先生的马车,先生向来归家晚,你怕是还要走路去国公府牵马,便赶来载你一程。” “那就有劳了。” 这时又有人经过,特意多看了她两眼,难免嘀咕,“这位应是寒大人的继妹,模样倒是出挑,也难怪寒大人动心。” “你看,寒大人竟然笑了,我与他共事两年,从未见他笑过……” 她也不常见他笑,自是惊艳不已,水眸似映月,一时美不胜收。 两人一个在马车内,一个在车外,落在旁人的眼中,那就是郎情妾意含情脉脉,又因着一个似冷月,一个似艳阳的外形而显得分外的相得益彰。 寒九霄像是故意让人多看几眼,并不急着上马车。 她约摸明白他的心思,等了一会儿,笑道:“快些上来吧。” “好。” 他这才依言,优雅而利落地上了马车。 马车驶离之后,还有人注视着,隔着帘纱也挡不住那眼底的阴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她的身世 她不是真正 …… 京中流言不止, 林国公府内亦是如此。 那关于桑窈给楚家带来灾祸,是国公府灾星的说法在下人中流传着,柳氏听闻之后, 当即着手命人盘查,盘查的结果指向两位资历不浅的婆子,皆在府中管着事,颇有几分体面。 俩人承认自己私下说过那些话,却不承认是自己故意流出去的, 道是她们的话被人听了去,这才传扬开来。 “夫人,奴婢自知有错, 不该谈论桑姑娘, 但奴婢也是担心国公府,怕国公府被人给祸害了, 怕国公府名声受损。” “是啊是啊, 夫人,奴婢等有错不假, 却也是一片忠心, 事事以国公府为重啊。” “你们若真以国公府为重, 当知我们对小叶子看重, 又怎会那般说她?”楚琅很是气愤,指着她们, “你们那般贬低她, 岂不知才是对我们的不忠?” 她们更是喊冤,辩解乞求不断。 最后柳氏罚了她们半年的月钱,让她们退下,并勒令府中上下不许再提此事, 否则决不轻饶。 楚琅犹觉不够,很是恼火,“外面那些人不明内情,恶意揣测小叶子,将她说成不堪之人,她必是有所耳闻,心中定是很难受,若是得知我们国公府的人对她也有恶言,该有多伤心,我一想到她难过的样子,我心里就不好受,娘……” “好了,这事就此作罢。” 柳氏昨晚没有睡好,头还有点疼,今早又查这事,折腾到现在,人看上去更没有精神。 顾氏轻声安慰道:“母亲也别多想,我听世子爷说过他们以前的事,想着他们经事多,生死难关都闯过,必是不怕这样的风言风语。”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还是孩子,叶丫头和琅儿一般大,若是我的孩子也遇到了事……” 柳氏没说下去,懂的人都懂。 楚琅不由握紧了拳头,“娘,我相信吉人自有天相,您别担心。” “娘也是这么想的。”柳氏按了按湿润的眼角,让他去忙自己的事。 他刚出正院,恰好碰到被人领进来的桑窈和寒九霄。 当下没好气地白了一眼寒九霄,对着桑窈时又是另一副面孔,关切地问道:“小叶子,那些话你懒理,且他们是出虚恭。” 桑窈笑了笑,“谢二公子关心,你放心,我没把那些话放在心上。” 其实不然。 她可以做到不放在心上,也不在意那些话,却在意那些话对自己亲近之人的影响。 他们方才来的路上,她已将有人去铺子闹事的事一说,也从寒九霄的口中得知翰林院也有人谈论那些传言,并知道他的态度是什么。 他是她第一在意之人,他不在意,对她而言是最好的消息。 而楚家人算得上她第二在意的人,但这一路走来,她发现国公府的下人看他们的眼神比昨天更加微妙,想来应有不少人对他们有看法。 除去私人感情不说,林国公府还是他们经营而来的大靠山,若非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她真不想断了这层关系。 楚琅看到她笑,反倒心里更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越看越觉得她是在强颜欢笑,于是对寒九霄更是不满。 “你过来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他让寒九霄和自己到一旁,语气有点冲,“这事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让她继续被人说三道四吧?” “不会,我们九日后成亲。” 他猝不及防听到这个消息,愣了好一会儿,才惊呼,“这也太急了!” “夜长梦多。” 寒九霄淡淡地道,与桑窈对视一眼。 桑窈被那暗幽中似着了火的目光一看,心头脸上都跟着齐齐一热。 他们眉来眼去的,在楚琅的眼皮子底下旁若无人,让他没由来的觉得心里更不是滋味,好似有什么珍贵之物要被人抢走一般。 “你个冷木头,怎地如此有福气?也不知是几辈子积的德,竟然能碰到小叶子这么好的姑娘。” 他嘟哝着,却没想到寒九霄竟然回道:“我上辈子没有积德,这辈子却实在是有福气。” 三人一同进到正院,他抢先把他们要成亲一事告知柳氏和顾氏,婆媳二人也有同感,觉得日子定得太急,却也应是无奈之举。 “你们有所决定也好,免得再有人从中作梗。” 这个有人,指的当然是李良。 桑窈愧疚道:“昨日之事,让你们受惊了。” “些许小事而已,谈不上受惊。” 柳氏这话倒是不假,她当年经历过被人袭杀之事,李良上门来闹事对于她而言,还真是小事一桩。 她看着桑窈,不免又想起自己的女儿,越想心里越难受,“你们不必自责,这事错不在你们。” “夫人宽容,我们感激不尽,只是人言可畏,我们不愿因我们的事连累你们,倘若给你们带来困扰,还请你们不必顾忌我们,保全国公府的名声要紧。” “小叶子,你说的是什么话,我们怎么可能会丢下你们不管?”楚琅大急,生怕柳氏应下,赶紧又道:“娘,您不是说要认小叶子当义女吗?我瞧着这事也不宜再拖,越快越好。” 还有这事? 桑窈是真的意外,她没想到出了这么多的事,楚家人不仅不埋怨他们,还有认她当义女的打算。 “夫人,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这认义亲不是小事,我如今污名缠身,万不能让你们也跟着被人蒙羞……” “不实谣言而已,如何就成了污名?此事我和国公爷已经商议过,等过两天选个好日子正式过明路。” “夫人……” “好孩子。”柳氏起身过来,抱住了她,“我真希望你就是我女儿。” …… 林国公府要自己当义女的事,她回去后就告诉了纪扬。 纪扬抚着胡须,很是欣慰地道:“如此一来,你和楚二公子有私情一事不攻自破,日后再有人想败坏你的名声,也得掂量一二。” 又道:“既然要认义亲,那我也就不必再多此一举,你们成亲之日,楚国公和楚国公夫人定是要坐上座,至于你那个亲爹,他人在京城,你们的事瞒不了他,也不能不让他露面。” “让他来。”桑窈眼底一片冰冷,“我倒要看看他还能做出什么事来,也好让世人看清他的真面目,日后便是有什么事,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她更要看看那样的人渣会有什么下场! “跳梁小丑而已,何惧之有?便是他敢再闹事,到时候林国公府也能名正言顺地出面,再不济我还能以这小子义父的身份护一护你这个儿媳妇。” 儿媳妇三个字,成功让她两颊发烫。 几人说定这事之后,又商议了一下婚事的流程,纪扬说聘礼他会以义父的名头出一份。 对此,寒九霄没有拒绝。 桑窈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她回去之后就开始清算他们现有的财产,商量着哪些为聘礼,哪些为嫁妆。 说是商量,实际就是她一人在扒拉,因为不管哪些是聘礼,哪些是嫁妆,也就是走个形式而已,到最后还是要归拢到一起。 她把云嫣留给寒九霄的东西和他们这些年攒下的东西分开,前者便是聘礼,后者就是嫁妆。 对于这样的安排,寒九霄没有任何异议。 这一通忙活下来,已至人静之时,她落下最后一笔,然后伸了一下懒腰,瞄到他不再掩饰爱意的幽深目光,心跳徒然加快。 烛火暖黄,有情人独处,气氛正好。 两人的头眼看着快要凑到一起,外面响起齐妈妈的声音,“姑娘,时辰不早了,您该敷药了。” 她赶紧“诶”了一声,快速在寒九霄唇角啄了一下,“明天见。” 这一啄如星火燎原,瞬间大火起。 寒九霄压抑着,克制着,不想这个时候吓她。 他们还有明天,明天的明天,明天的明天的明天……这一生一世的明天,还有生生世世的明天,无穷无尽的明天。 他不急。 …… 又是一遍敷了洗的折腾下来,桑窈是真的困了。 她几乎是倒头就睡着,一夜到日上三竿。 将起没多久,楚琅就来了。 他是来给她送嫁妆的,拉了两马车,足有二十四抬,东西暂无地方搁置,先堆在正屋的厅堂里。 这义亲的名分还未定,好处就先到,楚家人对她不可谓不诚心。 “你们婚期也没几日,什么事都要紧着做,东西先送来,你们也好安排。” “二公子,你们如此待我们……” “什么二公子?”楚琅学着京里一些世家公子的做派,随身携带着折扇,用折扇一点她的额头,“我比你大三天,你应该叫我哥哥。” 这个小屁孩! 桑窈想到这茬,倒不是很难接受叫一个比自己实际年纪小的人为哥哥的事实,毕竟她也叫寒九霄哥哥,只是不知为何对着他却张不了嘴,那声哥哥怎么也喊不出来。 当下想着或许等过了明路,事已成定局,自己也就能叫得出口了,遂道:“还是等认完亲之后,我再那么叫你的好,免得被人听去,还要解释一番。” “行。”他也不逗她了,反正也等不了几天,一想到自己也将成她的哥哥,比那个冷木头也不差什么,心情自是舒畅。 “日后我成了你哥哥,冷木头身为妹夫,是不是也要唤我一声二哥?” “……” 桑窈看着他兴奋的样子,不由头疼起来。 寒九霄会叫他二哥吗? 她表示很怀疑,也很难想象那样的画面。 两人正说闹着,响起叩门声。 齐妈妈赶紧过去,隔着门问道:“谁啊?” “阿弥陀佛,敢问这可是桑施主的住处?” 是明心! 桑窈在楚琅疑惑的目光中跑过去,将明净和明心师兄俩请进来。 楚琅打眼看到他们,惊问:“小叶子,他们是……” 她相互做了介绍,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就是你和冷木头当年落脚的小寺庙里认识的师父们,他们怎么进京了?” 听完她的解释,他不无感慨,“你们那里有个小寒潭寺,京中有个寒潭寺,还真是有缘分。” 确实是有缘分。 若不是因为这点子联系,他们当初也不会选择在城南落脚,更不会这么快就和明净明心见面,只是可惜空无大师已经不在,这辈子再不能见。 她亲自给几人泡了山楂陈皮蜂蜜水,还取了家里现有的几样果脯当零嘴。 楚琅对明净明心师兄俩很感兴趣,一直问东问西的,“这么说来,明心师父你以后会一直留在寒潭寺?” “也不一定。”明心羞赧地回道:“师兄说了,要是小僧想回去,随时可以。” “小寒潭寺永远是师弟的根。” 明净这话是他自己的意思,也是空无大师临终前的话。 他担忧地看向桑窈,“桑施主,贫僧听人说你的铺子昨日有人闹事,可解决了?” 素心素意卖的是素食,在香客中颇有些名气,那些进出寺里的香客们不免谈起,他和明心都有所耳闻。 楚琅却是不知,忙问发生何事,得知又是曹菡时,气得咬牙切齿,“那个曹菡简直是不知所谓,她还有脸说别人,就凭她缠着我的那些事,我也可以说是她勾引我!” 他越说越来气,又提到李良,对明净和明心道:“小叶子和冷木头的事你们都是知情之人,这事说起来都怪她那个不是东西的爹,我就没见过有人能不顾亲生骨肉的死活到那个份上,哪里是什么亲爹,比仇人还不如。” 因着桑窈和寒九霄当年是得小寒寺的庇护才活下来,他自然把他们师兄弟当成自己人,说话也就没有顾忌,他是真的痛恨李良,若不看在桑窈的面子上,早就让人暗地底动手把对方狠狠揍一顿。 李良闹出的那些事,明净有心打听过,也知道大概。 “桑施主,你对你父亲是否有什么疑惑?” 疑惑? 桑窈有些不明白明净的问话,“我对他早已没有父女之情,说句不怕佛祖怪罪的话,我真希望这世上没有他那么个人,或者与他断绝关系,此生再无瓜葛。” “这真是你所愿?” “是,我无时无刻都在想,倘若他不是我父亲那该有多好。” “桑施主。”明净突然正色起来,神情很是郑重,“贫僧此番进京,除去护送师弟之外,还为完成师父临终所托的一件事。” “师兄,师父让你办什么事?”明心问道。 桑窈也想问,如今有人问了,她也就只等答案,心里却在猜测莫非空无大师所托之事和她,或者是寒九霄有关? “师父所托之事,事关桑施主。” 还真是和她有关。 她神色一凝,“不知是何事,明净师父但说无妨。” 明净点点头,慢慢说起一桩往事。 那件事发生在十八年前,彼时他被空无收为徒弟没多久,有一天空无从山下抱回来一个女婴,女婴不能留在寺中,他们原打算找户人家送养,谁知第二天就遇到带孩子进寺求医的秦宝珠。 说来也是悲,却也是巧,他们见到秦宝珠时,她怀中的孩子早已没了气息。 “你母亲悲痛欲绝,她把自己的孩子埋在了山里,下山时抱走的那个孩子才是你。” 这么说她不是真正的秦香君,李良也不是这具身体的亲爹。 桑窈为秦宝珠的遭遇难过,却也为自己和李良无关而欢喜。 忽地,她视线之中忽地出现楚琅的脸。 楚琅冠玉般的脸上全是激动,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小叶子,你……你会不会是我的……” “……” 不会这么巧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当众宣告 她是我林国 …… 秦宝珠带秦香君去小寒潭寺的那一次, 一路上都在教“她”认路,还叮嘱“她”日后记得去寺里烧香拜佛。 “她”那时年纪小,人也懵懂, 却因为难得出远门,不止记下了路线,也记住了那些话。 所以在她的记忆中,对这件事的印象十分深刻,她还记得秦宝珠私下和空无大师说了很久的话, 还独自去了一趟寺里的后山。 “那为何我们在寺中时,空无大师从未和我提过这事?” 她问明净。 明净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道:“秦施主曾交待过我们, 若你日后对身世无疑惑, 还是不知道此事为好。” 而秦宝珠之所以这么交待,皆是因为空无大师捡到她时, 她被人扔在山脚的一处干涸水沟中, 按照常理来讲,一个被遗弃在那等地方的女婴, 极大可能是父母故意为之。 一个被父母扔到山里自生自灭的婴孩, 下场可想而知, 要么沦为野兽口中餐, 要么化成一滩腐肉烂骨,纵使侥幸活下来, 也没有寻找父母的必要, 若不是不放心李良的为人,恐怕秦宝珠会直接要求空无大师他们一直瞒着她。 她终于明白为何空无大师会说她和佛有缘,原来这具身体真的和小寒潭寺渊源颇深。 “明净师父,你快告诉我, 你师父发现小叶子时,她身上可有什么物件?她的襁褓是什么样的?” 楚琅因为情绪太过激动,整个人都处在紧张中,那抓住明净僧袍的手,也在微微地发抖。 “那襁褓寻常,当年连同秦施主的孩子一起埋了,倒是有块平安牌……” “平安牌!”楚琅的脸上乍现出似喜似哭的神情,“对,对,对,是有一块平安牌,是我父亲在寒潭寺求的牌胚,自己亲手所刻,我一块,她一块……” 桑窈闻言,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从箱子最下面翻出那个荷包,荷包里的东西一直未动,银铤在,平安牌也在。 楚琅看到那块平安牌,当下就红了眼。 “是这个,应该就是这个,雕刻的字迹一样,我也有一块,不过没戴……”他一把抱住桑窈,“原来是你,原来就是你,怪不得我一看到你就很喜欢,怪不得我们全家都喜欢你……走,我们现在回家,我带你回家!” 相比他的激动,桑窈显得冷静太多。 她对明净和明心道:“你们能不能跟着一起去做个见证?” 明净一口应承。 明心先前一直愣着,此时才回过神来,又是惊讶又是开心,“桑施主,那个李施主不是你亲爹,那你以后就不用怕他了。” 他心思简单,第一想到的居然不是她摇身一变成为国公府的小姐,而是她终于不用顾及血脉亲情,而受制于李良。 楚琅下意识握拳,“那个人胆敢再来闹,我楚家必不会对他再客气!” 又红着眼眶看桑窈,“我们快回去告诉父亲和母亲,还有大哥……” 几人坐上国公府的马车后,他还紧紧地牵着桑窈的手,生怕人会不见一般,眼睛都不眨地盯着看,“我以前就觉得你长得像娘。” 关于这点,她自己看不出来。 “二公子,你别急,或许是弄错了。” “什么二公子?”他大急,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不会弄错的,你莫不是不想认我们?” 她只是觉得太巧,恐怕是空欢喜一场。 “还是等见过国公爷和夫人才能定论。” “好,等见了父亲和娘,你不想认也得认。”他说着,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她理解他的心情,也由着他牵着自己不放,哪怕是下了马车之后他还不放手,就这样牵着他进府。 下人们见之,皆是吃惊不已。 尤其看到他们身后的明净和明心,更是不知他们要做什么。 他们人还没有见到柳氏,早有人飞奔着去告之。 “这个琅儿,怎地一点也不知避讳?” 柳氏蹙着好看的眉,不由头疼起来。 顾氏把闹觉的儿子交给乳母,让乳母带去睡觉,然后笑道:“母亲不必烦恼,桑叶很快就是我们楚家的义女,便是和琅儿亲近些,那也是兄妹之情,旁人也挑不出理来。” “琅儿心思单纯,一心想要和姐姐妹妹,我就怕别人用龌龊的心思看他。”柳氏说着,又问那报信之人,“怎么还有两位师父?” 报信之人哪里回得上来,只说不知。 她摆了摆手,让人退下。 没过多大会儿,楚琅牵着桑窈进来,不等她问随后而来的明净明心是何人时,楚琅已迫不及待地把桑窈带到她面前,如同献宝一样。 “琅儿,你快放开叶丫头,这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若是被人看到,旁人不会说你,只会说叶丫头的不是,就算你们是义兄妹,她当叫你一声义兄,也难保不被人说三道四,有损她的名声。” “娘,什么义兄妹?小叶子她……她是您的亲生女儿!” “琅儿,你说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人却是因为太过震惊,一下子站了起来。 “小叶子,你那块平安牌呢,快拿给娘看!” 桑叶将平安牌拿出来,双手递给她。 她不敢置信地接过,只看了一眼,眼神顿时大变,“是这块,这块和琅儿的那块不一样,这块写着平安,琅儿的那块则是康宁二字,你……” 楚琅赶紧让明净上前,“娘,这位是小寒潭寺的师父,当年就是他的师父捡到了小叶子。” 明净在母子二人激动期待目光中,又把事情说了一遍。 柳氏一边听,一边止不住的流泪,同时不由自主地抓住桑窈的另一只手,和楚琅一样生怕人不见了。 “当年事态紧急,我怕逃不掉,让冯婉和常青带着你走,为掩盖你的身份……让他们装作寻常的夫妻,给你用的也是寻常的襁褓,却没想到……”她摸着桑窈的脸,如同做梦一样,“瑶儿,我的瑶儿……” 原来这个孩子就是她的女儿! 可怜她们母女相识五年,却没有相认。 骨肉重逢,自有一番悲喜。 她抱着桑窈,一时哭一时笑,顾氏和楚琅也跟着抹眼泪。 桑窈没有哭,却也是眼眶红红,包括明净和明心师兄弟二人,也是一副为他们高兴而动容的模样。 “娘,我就说我为何这么喜欢小叶子,我一看到她就好像认识许久一样,却原来是我们在您的肚子里一起待了十个月,是天底下最亲最亲的人。” “什么小叶子,叫姐姐。”柳氏哽咽着,语气却是欢喜的。 楚琅:“……” 他先前还要当哥哥来着。 但相比一家子骨肉团聚,他从哥哥变成弟弟又算得了什么,当下一抹眼泪,“姐姐!” 又道:“娘,我以前就觉得姐姐长得有点像你。” “这么瞧着,妹妹长得和母亲确实有点像。”顾氏终于逮到机会出声,也红了眼睛,笑看着桑窈。 桑窈由着他们盯着看,心中感慨万千。 这世上原来真有这么巧的事! 或许真有骨头亲这回事,若不然她也不会初见楚珏时就觉得可信,对楚家人也是一开始就印象极好。 “母亲,要不要派人去叫父亲和世子回来?” 顾氏这一提议,如同惊醒梦中人,柳氏忙吩咐下去。 …… 楚颂和楚珏几乎是前后脚进府,父子二人一碰面,皆是一头的雾水。 “你娘说家里有急事,让我速回。” “娘也派人通知我,说是家里出了大事。” 他们皆是面色凝重,大步流星,一个比一个走得快,心里无不猜测着到底是出了什么事,等快近正院时,听到里面传来柳氏的哭声,更是心里发沉。 俩人对视一眼,一起冲进去。 柳氏正抱着桑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顾氏和楚琅在一旁流眼泪,便是明净和明心亲眼见过桑窈和寒九霄当年逃难时的模样,却还是随着她的诉说而为他们难过。 那些往事,说者已是平常,听者反倒惊心后怕。 “这是怎么了?” “发生何事?” 楚颂和楚珏父子二人异口同声地相问。 楚琅激动地回道:“父亲,大哥,小叶子就是我姐姐!” 他紧接着把事情说了一遍。 楚颂和楚珏闻言,皆是一脸震惊。 尤其是楚珏,又是大喜,又是懊悔,狂喜于多年苦等,他们一家终于圆满团聚,懊悔自己明明已经找到妹妹,却不知情。 “都怪我,我若是再查仔细些,也不会让你在外面多待了五年。”他愧疚地看着桑窈,“是大哥不好,险些还把你又弄丢了。” 他一想到在聚贤镇时给他们的选择,如果他们没有选择跟着进京,那势必会生生错过,又暗忖着难怪那时他就觉得她可亲。 桑窈道:“这哪里能怪楚大哥,说实在话,我到现在还不敢信这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什么楚大哥,他是你亲大哥。”柳氏说着,泪水又涌出来。 骨肉相见不相识,她是越想越难受。 楚颂最是稳重之人,面对失而复得的女儿,自是不会像妻儿那般激动到不能自己,但那背在身后紧紧握紧的手却泄露了他的情绪。 他一个劲地道:“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不管经历了多少风雨,能活下来就是老天保佑。 骨肉相认之后,他和楚珏对明净和明心再三表示感谢。 “你们师徒对我家瑶儿的恩情,我楚家没齿难忘,我这就派人赶去安阳府,给你们寺里佛像重塑金身。” 明净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道:“楚施主,你有所不知,桑施主也帮了我们。” 紧接着,他把桑窈在寺里的事说了一遍。 柳氏又哭。 “我可怜的瑶儿,吃了那么多的苦,是娘不好,都怪娘。”她的后悔,她的自责,这些年不曾少过,哪怕是此时找到女儿,却更是愧痛难当。 “从此以后,你哪也别去,你就待在娘身边,你要什么,娘都给你……” “对,你别回去,你以后就住在家里。”楚琅反应过来,脸色几变,“你和冷木头的婚事,我看就……” 这可不行! 桑窈不等他说完,对楚家众人道:“我和我哥的事,你们都是知道的,不管他是谁,不管我是谁,我们之间的事不会有任何改变。” 楚琅还要说什么,被楚颂用眼神制止,“这事过后再说,你先搬回来要紧。” “也没什么好搬的,家里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你的衣裳都是现成的,娘年年都给你添置,应是不缺什么。” 柳氏拉着桑窈的手,泪眼巴巴的,一副怕她走掉的紧张模样。 桑窈看着他们,道:“这事我哥还不知道。” “这简单,等会我派人去接他。”楚珏说。 她想了想,道:“我想亲口告诉他这件事,我去接他。” “瑶儿……”柳氏拉着她不放,“这些事让下人去做,你多陪陪娘,让娘好好看看你。” “娘,我不会跑的,我去去就回。” 楚珏与她相识最久,最知她的性子,当下给楚琅使眼色。 楚琅心领神会,对柳氏道:“娘,我陪她一起去,到时她和冷木头坐马车说话,我正好把冷木头的马骑回来。” 柳氏犹豫了半天,最终不舍地同意。 明净和明心也跟着告辞,楚家人挽留不住,派人送他们离开。 …… 用午饭的时辰,宫门口又停了不少马车,不时有官员进出。 李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逢人就问认不认识寒九霄,能不能帮他带个话,“我是寒大人的继父,我不会害他,我来找他,就是想劝劝他。我女儿坏了名声,实在是配不上他……” 他怀里还捂着新得的银票,一想到上次那一闹得了一百两,这次又有一百两,他是满心的贪婪,巴不得这样的好事越多越好。 有人认出他来,指指点点,“这就是寒大人的继父,不是说他当年要卖寒大人,怎么突然又为寒大人着想了?” “天地良心哪,我再是混蛋我也没有害人之心,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谁会想卖儿卖女。我要不是怕他们被人蒙蔽,我也不会豁出老脸告到官府,我不怕他们误会我,我只求他们都好……” 他假惺惺地擦着并不存在的眼泪,从指缝中看到寒九霄的身影后,立马跑了过去,“赵弃……不,现在我应该叫你寒大人,你不能娶香君,她坏了名声,又和楚家二公子不清不楚的,你若是娶了她,这辈子都要被人耻笑。” 桑窈和楚琅赶到时,听到的就是他这些逮人就说的车轱辘话,气得楚琅一掀帘子跳下马车,朝着他的胸口就是一脚。 “你个黑心烂肝的玩意儿,你说谁和谁不清不楚?” “你……楚二公子,你不能没良心哪,你和我家香君都那样了,你还不肯收她,非让她去祸害寒大人……” “你简直是找死!你算个什么东西?你……” “琅儿!”桑窈跟着过来,用眼神制止他。 他忿恨是瞪着李良,“你等着,我楚家和你没完!” 桑窈靠近寒九霄,踮着脚凑到他耳边,将事情简略一说。 寒九霄幽寒的眼眸,随着少女温热的气息吐纳,而微微地收缩着,摆袖之下的手指也跟着曲起,死死压制那不合时宜的疯狂。 这会儿的工夫,围了好些看热闹的人。 李良眼珠子乱转,又嚷起来,“香君,算爹求求你,你已经不清白了,别再祸害寒大人了,成吗?” 桑窈已经说完,转身冷冷看他,“你倒是说说,我怎么不清白了?” “你和楚二公子有私情……” “这次别人又给你了多少好处,让你连自己女儿的名节都不顾?” “你别胡说,没有人指使我,我就是看赵弃不容易,他多难才有今天,你不能害了他……” “我有今天,全都是因为有桑叶,我心悦于她,此生非她不娶,你若真为我们好,当替我们高兴才是。” 寒九霄昨天说过类似的话,旁人听着也不再觉得惊世骇俗,反倒更注意桑窈。 桑窈感受着各异的目光,突然抬眸望向不远处一辆停靠在边上的马车,马车的纱帘垂下,看不真切里面坐着什么人,但里面人应该能看到外面的景物。 她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李良,我今天真的很高兴。” 李良懵了。 这样还高兴? “你……香君,你不能这样,你听爹的话,你放过寒大人,你别祸害他,你看看楚二公子,楚二公子是国公府的公子,他长得比寒大人还好看,你要是进了国公府,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岂不是更好?” “你个龌龊玩意儿!”楚琅对他挥拳头。 他缩了缩脖子,“楚二公子,你不能始乱终弃啊。只要你同意让香君进国公府,我一文钱也不要你们的,可好?” “好不好,不是你说了算。”桑窈还在笑,“但你有一点说对了,我会住进国公府,以后吃香的喝辣的,要什么有什么。” “桑姑娘,你不是在说气话吧?”谢嘉和似是很着急,走到她身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可不能乱说。” “我没有乱说,从今日起,我就是楚家的人。”她不着痕迹地避开谢嘉和欲接近她的手,笑不及眼底。 谢嘉和像是很意外,“你当真想好了?” “不用想。” “百孝善为先,我知道你是顾及你父亲的感受,但不管怎么说,你既然已做了决定,想来必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 谢嘉和说完,又对李良道:“李老爷,你是桑姑娘的父亲,家丑不可外扬,你实在不应闹成这样,让桑姑娘和寒大人都难做人。” 李良色心重,见她生得不错,眼神都变了,“我也是为他们好,好在我家香君还算懂事听劝,日后她进了国公府,我就帮她管着那两个铺子,必不会让她分心。” “原来你是想霸占我的铺子。” 桑窈这下是真的笑了。 “可惜啊,你不配!” “香君,我是你亲爹,你怎么和我说话的?”李良板起脸来,心里虽怵这两个孽障,但他是他们的亲爹和继父,说破天他们也要听他的,更应该孝顺他。 “你是个什么东西?”楚琅再也忍不住,“凭你也配!” “楚二公子,你在帮你教她如何服软,也好让她以后服侍你时更加小意……” “你找死!” 楚琅一脚过去,踹在李良的肚子上,不等李良爬起来,又是一脚,“小爷我忍你很久了!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楚二公子,你别这样。”谢嘉和连忙劝和,“李老爷好歹是桑姑娘的父亲,你这般对他,岂不是落了桑姑娘的面子?让她以后如何自处。” “谢小姐不必担心,我以后在国公府自然是父母疼爱,兄弟相护,要什么有什么。” 谢嘉和听出不对来,“桑姑娘,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 桑窈给楚琅使了一个眼色。 楚琅当即清了清嗓子,环顾一圈后,大声道:“你们听好了,桑叶姑娘原名楚瑶,她是我林国公府的大小姐,我楚琅嫡亲的双生姐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加入 我愿意入赘 …… 他这话一出, 四周一片哗然。 “林国公府竟然还一位大小姐,我怎地没听说过?” “这么说当年林国公府夫人产下的是一对双生子?” “不可能!”李良大声反驳,“她是我的女儿, 怎么会是林国公府的大小姐?楚二公子莫不是在说胡话?” “你女儿早就死了。”他越发鄙夷李良,一个当爹的连女儿死了,换了一个女儿都看不出来,可见对女儿有多不上心。“你可还记得十八年前,你女儿病重, 你妻子抱着她外出求医之事?” “……是有这么回事。” “那就对了,当年你女儿死在求医路上,你妻子抱回家的是别人捡到送给她的孩子, 也就是我姐姐。” “楚二公子, 这事可查清楚了?”谢嘉和紧锁着秀眉,“兹事体大, 可不能错认, 免得让桑姑娘空欢喜一场。” “自然是查清楚了。” 那些围观的官员中有人记起这些年楚家父子年年出京,像是在找什么人, 如今听楚琅这么一说, 倒是能对上。 “难道林国公夫人当年在京外生的一对双生子?楚家瞒得真紧, 十几年来竟没有泄露半点风声。” “我好像听人说过, 林国公夫人那时险些袭杀,好容易逃出命来。这么看来, 那个孩子应该是被冲散了, 这才流落在外。” 众人七嘴八舌着,将事情的真相还愿了个七七八八。 桑窈睥睨着李良,“如此,你可还要在这里颠倒黑白污蔑我?” “……再怎么说, 我也是你的养父……” “养父?你养我了吗?我住秦家的,吃秦家的,养我的是秦家,不是你!你自己都是住秦家的,吃秦家的,哪怕我祖父和我娘不在了,你还住秦家的,吃的用的都是我祖父留下来的银钱,你还有脸说你是我养父?” “香君……” “李良,我娘就是被你活活气死的,你当真不怕遭报应吗?” 李良一阵一阵的心虚,还有害怕,他心道要遭,这孽障看来真是林国公府弄丢的孩子,楚家必是会报复他,他怕是捞不上半点好处。 秦宝珠那个贱人,换了女儿都不告诉他,害他以前还把这孽障当成亲女! 他胆战心惊地抬头,一下子对上寒九霄森寒的目光,刹那之间仿佛被人扔下十八层地狱,吓得险些魂飞魄散。 “赵弃,我总没有害过你,我是真的为你好……” “你的事我已查明,这几年你根本不是外出找我们,而是被人认出是个逃犯,不得已连夜跑路,你还是想想等会去了衙门怎么说。” 寒九霄话音一落,几个京兆府的官差过来,一指李良,“就是这个人,听说是鹿县缉拿多年的逃犯,没想到流窜到了京城,给我拿下!” 李良脸色大变,拼命挣扎着,大喊大叫,“胡爷,你说我只要按你们说的办,你们会保我平安,还保我富贵,你快救我,快救我!” 人群又是一片哗然,说什么的都有。 他口中所谓的胡爷当然不可能出现,从这一刻起,他就是一枚弃子,而一个弃子,通常的下场无外乎有二,一是被人弃之不理,二是被人灭口。 他们纵容他闹了这么久,也算是有了一个结果。 桑窈看着他,恍惚间想起过去的种种,这个冷漠自私的人,恐怕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而他在喊叫之余,慌乱的眼神也扫到了她和寒九霄,这两个曾被自己视为累赘,差点换取二十两银子的孽障,他竟是不敢再认了。 那一个冷一个热,一个如寒月一个如暖阳的俩人,不管是容貌还是气场,说是自小长在高门也完全符合,他居然像是才发现一个事实,以他和秦宝珠赵金娘等人,哪里生得出来这样的孩子。 “赵弃,香君,求求你们念在父子父女一场救救我,我再也不敢了……我保证立马离开京城……不再打扰你们……” 晚了! 他不是真的忏悔,而是想活命罢了。 他们都不为所动,所有的一切都会在今日划上一个句号。 正当午的时辰,阳光明媚到堪称浓烈,他很快被带走,围观的人也不得不散去,继续下午的当差。 寒九霄要去告个假,让桑窈和楚琅在外面稍等。 桑窈看着还没离开的谢嘉和,微微一笑,“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是林国公府的大小姐,若不是他进京这么一闹,恐怕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谢小姐,你说我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 谢嘉和实在是笑不出来,平日里的温和文静仿佛都变了味,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你哪里是因祸得福,这福本来就是你的。” “谢小姐言之有理,这福气本来就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楚琅约摸瞧出她们之间的异样来,等谢嘉和走后,不无疑惑地问桑窈,“姐,谢小姐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桑窈但笑不语,望着驶离的谢家马车,眼底却是半点温度也无。 …… 这个时辰京中的大部人家都在用午饭,国公府厨房的下人却未像往常一样给主子们送饭食,而接到今日会晚些时候开饭的吩咐。 主子们不吃,下人们也不好先用。 婵娟面沉如水,在楚琅的院子里不停地走来走去,派去打听消息的小丫鬟回来,被她一把拉住,“快说,到底发生何事?” 那小丫鬟满头是汗,在她急切的目光中,声音却是越来越小,“我听到有人说,那个桑姑娘是什么大小姐……” “夫人当真是糊涂啊!” 她以为柳氏执意要认桑窈为义女,越想心里越妒火中烧,当下脑子一热,一甩帕子就往正院而去。 将走到门口,就听到柳氏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等孩子回来了,我带她去瞧瞧她的院子,看看她有什么要添置的。” 果然是要认义女了! 她直接冲进去,在楚家人诧异的眼神中,“扑通”跪到楚颂和柳氏面前,“公爷,夫人,万万使不得啊!桑姑娘名声坏成那样,您们若真要认她当义女,必会被世人耻笑的!” “婵娟,你说什么?”柳氏知她误会,还红肿的眼里泛着喜悦,自是愿意和她分享,“我们不是要认她做义女。” “不是……不是就好!”她高兴起来,“夫人莫怪,奴婢是一时情急,也是为国公府的名声着想,想着万不能让那么个坏了名声的人连累我们国公府。夫人您有所不知,那桑姑娘可不像表面上的那么简单,她心机颇深……” “够了!”楚珏打断她的话,不悦地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都知道,无需你在这里胡说八道,退下吧。” 她胡说八道?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楚珏,这位世子爷对她一向和别的下人不同,从未这么疾言厉色地和她说过话。 一时之间,她实在是难以接受,不由红了眼。 “世子爷,奴婢也是一心为了国公府……” “你若真是为为了国公府好,以后切莫再说主子的不是,你听好了,她是我楚家的女儿,我林国公府的大小姐,你对她当敬之尊之。” 不是说不认义女吗?怎么又是楚家的女儿? “世子爷,您的话奴婢怎么听不懂。” “婵娟。”柳氏到底念及她娘的情分,虽不喜她说的话,却并没有苛责她,“你应是知道我当年生的是一对双生子,桑叶就是琅儿的双生姐姐。” 什么? “不可能!”她断然否定,“当年保护大小姐的人都死了,一个婴孩怎么可能活下来?夫人,您不要被人给骗了……” “住口!” 这次动怒的人是楚颂。 他们寻找这么多年,始终心存侥幸和希望,没想到府里知情的下人竟然是这么想的,可恨的是他们都找到了女儿,却还被人认定是假的。 “下去,给我退下!” “公爷,奴婢也是为国公府好,您们一定要好好查清楚,莫要被人给蒙蔽……” 桑窈和寒九霄楚琅一来,听到的就是婵娟这话。 楚琅当即先一步进屋,唇红齿白脸,很少见地冷着,“我们已经查得很清楚,桑叶就是我嫡亲的姐姐,这样的话你以后不许再说。” “二公子……” 婵娟委屈起来,瞥见随后进来的桑窈和寒九霄,莫名地心懂。 桑窈不紧不慢地开口,“我知你对我有偏见,上次还打着国公府的名头去找我,让我离开京城……” “瑶儿,这是几时的事?”柳氏惊问:“你怎么没提过?” 以前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今倒是没有这样的顾忌,她把事情一说。 婵娟也有解释,“奴婢是擅作主张,却也是为了国公府,不想国公府的名声被她连累……” “你说怕我连累国公府,所以要赶我走,倒也是不无道理,但此前诸事皆无,你为何私底下针对我,满哥儿周岁宴之日,你让人晾着我,还让人弄脏我的衣裳,逼我提前离开,又是什么道理?” “你是说那日你脏了衣服,是有人故意为之?”柳氏的脸色都变了,她和亲生女儿五年相见不相认已是难受至极,却没想到会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人算计。“婵娟,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夫人,奴婢……奴婢冤枉……” “你是说我诬蔑你?” “你……” “你什么你?”楚琅动了气,“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亏我一直信任你,没想到你居然背着我做了这么多的事。” 他又对柳氏道:“娘,这样的人不适合再留在儿子身边,请您给她另寻去处。” “二公子,您要赶奴婢走?奴婢打小跟在您身边,尽心尽力忠心耿耿,您怎么能这么无情?奴婢对您的心意,您难道不明白吗?” 柳氏闻言,脸色更加不好,却叹了一口气。 这些年她念及当年为护他们母子而亡的忠仆,对婵娟很是优待,将其安排在自己小儿子身边,私心想着顺其自然,倘若小儿子真有什么想法,她也会给对方一份体面。 但近几年她瞧着,小儿子没有那份心,之前就有打算给她另谋个前程,却没想到她会越过国公府去做一些事,还事关她的亲生女儿,恕她不能再容忍。 “婵娟,你先下去,你放心,看在你娘的份上,我楚家也会给你安排一个好去处。” “夫人,奴婢不要走,奴婢只想留在二公子身边,求您不要送奴婢走……” 婵娟慌了,这个时候却还有些清醒,转头求桑窈,“桑姑娘,你大人有大量,念在奴婢一心为国公府的份上,不要和奴婢一般见识……” 桑窈以前无所谓,也愿意息事宁人,那是因为她们完全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她要住进国公府,那就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她自然是不希望她和楚琅姐弟之间,还隔着一个对自己心存偏见,处处算计之人。 “你当真是为了国公府吗?” “奴婢……” “好了,你身为下人,难道不应该听从主子的安排吗?如此忤逆不遵,这就是你所谓的忠心?” 柳氏唤来两个婆子,将人给强行带下去。 楚琅赶紧把之前发生的事一说,听得她和楚颂都是又难受又痛恨。 她拉着桑窈的手坐到自己身边,怎么看怎么看不够似的,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她让楚珏把当年的事重说一次,在她反复的追问下,楚珏可以说是事无巨细,包括初遇时桑窈穿的衣服。 “瑶儿,这些年你受苦了,是娘的错,你让娘好好补偿你,你以后哪里也不要去,就留在娘的身边……” 这倒是有些难办。 桑窈心道,一年两年还好说,再多几年不说是寒九霄,她自己恐怕都熬不住。 “姐,娘说的没错,我和你分开这么多年,我也想和你以后都在一起。”楚琅也跟着道:“你是不知道,这些年娘一想你,就让我穿上衣裙扮成你的样子,你可得好好补偿我。” “你娘和你弟弟说的都没错,瑶儿,你就留在为父和你娘身边,让我们好好弥补对你的亏欠。” 楚颂说完,楚珏也跟着附和,“我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以后再也不分开。” 这说来说去的,寒九霄便成了一个外人。 先前父子俩还觉得这两个孩子般配,他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之人,如今桑窈的身份一转变,他们的想法也跟着全变。 那叫一个越看他越不顺眼,尤其是楚珏,一想到自己的妹妹叫了别人那么多年哥哥,还同吃同住,他的心里就百般不是滋味。 桑窈听着他们的话,下意识去看明显被孤立的人。 她眸色如水,清澈透亮中有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揶揄。 寒九霄幽深的眼底尽是柔和,应是半点为难也无,走上前来对楚颂和柳氏行礼,道:“公爷,夫人,我愿意入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分开 “哥,我等 …… 从古至今, 赘婿的身份都颇为尴尬。 大武朝虽有不少榜下捉婿的事例,上门女婿的地位也较之前朝高出不少,但一旦论起真格来, 还是比旁人矮上一头。 倘若真是才情能力都不错的男子,几乎不可能选择入赘。 是以,可想而知楚家人在听到寒九霄的话后是何等惊讶的反应。 楚颂惊问:“你当真愿意入赘? “我愿意。” “好小子,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楚颂一掌拍在寒九霄的肩上,满意在爽朗笑起来, “你有这个心,足以证明你们对瑶儿的心意,我们也无需你入赘, 只要你愿意住进来便已足够。” 这般有能力的女婿, 若是能留在身边已是最好不过,岂能用赘婿的名头牵制, 让这孩子生生短了气势, 没得让外人嘲笑打压。 楚珏的神色也跟着为之一松,对此等结果表示赞同。 柳氏更是不必说, 她一直就对寒九霄印象极好, 觉得这孩子稳重有担当, 关键是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一想到这是她的女婿, 还愿意和女儿住在这里,她是越看越顺眼。 唯有楚琅一百个不情愿, 小声嘟哝着, “这冷木头以后住在家里,我岂不是天天看他这张死人脸?” 紧接着,声音又大起来,“父亲, 娘,姐姐才刚认回来,亲事的事以后再说,何况我们楚家的姑娘,自是有大把的世家公子求娶,还是得慢慢挑一挑才是。” 在场的人其实都听到他的话,楚家人皆装人糊涂,不说是再挑一挑,但他们一家才骨肉团聚,亲事的事不变,但也想缓缓再说。 然而桑窈不愿,寒九霄亦是如此。 “我和桑叶成亲之事已经传开,义父和朝中的很多同僚都有提及,想来官家那里也已知晓,若是突然变更婚期,恐怕会招来一些非议。” 可想而之那些非议会是什么,无非是说楚家认回女儿之后,瞧不上原定的女婿之类的话,大抵都是不利于国公府的名声。 桑窈也道:“我也觉得此事不宜更改。” 她的态度,让楚家人一时之间,各有各的心中起伏。 最后楚颂强忍着酸涩与复杂,道:“先吃饭。” …… 这一顿饭,是楚家人时隔十八年的团圆饭。 席间,所有人都关注着桑窈,柳氏更是不停亲自给她夹菜,询问她爱吃什么。 “我什么都吃,我不挑的。” 很是简单寻常的一句话,却听得柳氏险些落下泪来。 府里很多体面的下人都会挑捡饭食的好坏,而她的亲生女儿竟然什么都吃,她知道这可不是天生不挑食,而是早年填不满肚子所致。 她压抑着情绪,哽咽道:“那你若是有想吃的,一定要告诉娘,娘让人给你做。” “好。” 一顿饭吃下来悲喜交加,有笑也有泪。 饭后,一家人坐下来说话,话题全围绕着桑窈和寒九霄过去的事。 幸好桑窈有原主的记忆,倒也不怕被问。 当听到秦父和秦宝珠对原主的疼爱时,柳氏直呼他们是好人,可惜好人没好报,竟然被李良那样的白眼狼所蒙蔽。 她说这些事的时候,少不得会提到赵金娘。 楚琅气得咬牙切齿,“世上怎么会有那么恶毒的人?冷木头,那可是你亲娘,你不会也是那样的人吧。” “她不是我娘。” 寒九霄如实回道。 “她不是你娘,那你是……”楚琅突地想到什么,“你不会和我姐一样,也不是他们的孩子?” 关于披云侯府和沈家的那些事,楚颂和楚珏知道,柳氏也知道,但他和顾氏不知。 他见自己的父母兄长都不吃惊,隐约明白了什么,心里有些憋气,“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就是不告诉我。” “那时你还小,我们不告诉你也是为你好。”楚珏说完,又向顾氏解释,“当年你还未嫁进来,我也没法告诉你,后来也没有机会说这事。” 他能和自己解释,顾氏已经很受用,当下大方道:“这是寒大人的私事,世子爷你确实不好无缘无故提起。” 楚琅想了想,也觉得不宜再纠结,却转头问寒九霄,“冷木头,那你的亲生父母在哪?” 寒九霄没有多说,只说:“他们都已去世,我是被赵金娘拐走的。” “那个女人真是可恶,你竟是被她拐走的!难怪她对你那么不好,原来你这么可怜。” 他的同情心泛滥着,看寒九霄的目光充满怜悯,私心想着这冷木头都如此可怜了,他就大人有大量不一般计较。 这事就此揭过,说到他们在安阳城的事时,楚珏提起常伯,并说过后会写信去告知对方,“这么多年了,瑶儿终被找到,他也就可以回京。” 又对桑窈解释,“当年就是他和冯婉护送你,他为让冯婉抱着你脱身,引开追杀之人,不想等他回头再去找你们时,你已不见踪影,冯婉也惨遭杀害,多年来他一直守在冯婉被杀的安阳府,就是想找到你,他若知你就是瑶儿,必是很欢喜。” 桑窈已能猜到常伯在寒潭寺许下的愿望是什么,应该是不找到她誓不回京之类的话。 那些一路走来曾经给过他们温暖,或者是帮助过他们的人,她都铭记于心。 “万大哥呢?” “他这些日子都在军营,我过后就给他去信,他要是知道这个消息,还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子。” 楚珏说着,脸上不免带出笑意,越显贵气和温润如玉。 柳氏看着长子和女儿说话,小儿子在一旁认真地听着,三个孩子虽长相各异,但眉眼神态间却能瞧出相似之处来。 她一时有感,欣慰而动容,瞬间泛起泪光。 楚颂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夫妻俩相视一眼,所有的酸甜悲欢尽在不言中。 快到散衙的时辰,寒九霄起身告辞。 桑窈和他一起,说是家里还有些东西要收拾,并想和他一道去见纪扬。尽管对方应该已经知道此事,她还是想亲口告知。 “府里什么东西都有,若真是少了什么缺了什么,娘这就去给你添置。”柳氏不想她走,恨不得从此以后都让她留在身边。 楚颂道:“我这就派人去请纪大人过府一叙。” 桑窈明白他们的心思,也能理解他们的心情,想了想,说:“我办完事就回来,今晚就住在家里。” 听到她这样的保证,夫妇二人紧张的神情有所缓解。 楚琅自告奋勇,“父亲,娘,我陪姐姐去,再把她带回来。” 桑窈闻言,心下叹气。 她就想和寒九霄单独待在一起! “你别跟着了,到时候我哥送我回来。” 寒九霄也表态,说是定会将她送回。 他们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楚颂和柳氏也不好再坚持,却还是不放心,“那要不让琅儿跟着,指不定还能帮衬一二?” “我和桑叶还有些私事要处理,不便让二公子跟着,夫人尽可安心,我定会全须全尾地将人送回。” 寒九霄保证的话,却是让楚家人眼神各有各的微妙,焉不知他们最不放心的就是他! 他对桑窈的心思,如今是半点都不藏了。 哪怕那张冷玉般的脸仍旧没什么表情,幽深的眸中也窥不出多少波澜,但当他看向桑窈时,那明显更加漆黑的眸色,如深渊在疯狂吞噬一般,叫人不敢直视。 最后,还是楚颂发话,“那行,你们快去快回。” …… 桑窈和寒九霄与纪扬前后脚到家,碰面之后心照不宣地聚到一起。 先前宫门口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纪扬岂能没有听说? 而今怕是已经传遍,朝中的那些臣子皆是知道林国公府还有一位大小姐,失散十八年后终被找回。 他微眯着眼,看他们的眼神颇为感慨。 这两个孩子竟然都有不为人知的身世,还真是天生的一对! “真想不到,你居然是楚家的血脉。” “我也没想到。” 桑窈实话实说。 他抚着胡须,别有深意地又道:“你这一认祖归宗,你们的亲事怕是要暂时搁置吧。” 不得不说,他还真是一针见血。 “此事还请先生帮我。”寒九霄朝他一拱手。 他笑了一下,揶揄地看向桑窈,“叶丫头,你怎么想的?” “已经定好的事,我不希望更改。” “那好!”他一拍大腿,“你们夫妻一条心,我就是豁出去我这张老脸,也要帮你们把事情办成,你们放心,我明天就去找林国公。” 夫妻二字,让桑窈没由来的脸颊发烫。 他们和纪扬把事情说定,这才回到自己的家。 先是把齐妈妈和诚叔叫到一起,说了认亲的事,两人已有所猜测,却还是感到意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后,自然是替她感到高兴。 齐妈妈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老天保佑,佛祖保佑,公子和姑娘以后万事顺遂。” 又听到她说要搬去国公府,两人都能理解,却很是舍不得。 她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之所以非要回这一趟,其实就是习惯了和寒九霄一起回家的感觉,一进正屋她就把人拉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后一把将人抱住。 “哥,我不想和你分开。” 自从她穿越的那一天起,他们一直都在一起,从未分开过,五年的时光足可以让这样的相依相伴融进骨子里,一旦被剥离便是万般的难受,甚至是伤身伤心。 寒九霄双臂紧紧地环着她,恨不得将她嵌进身体里。 饱满的温香软玉如火,刹那之间点燃沉寂的荒原,倾刻化成一片热烈的火海,将他们包裹其中。 他们紧贴着,唇齿相缠。 一时歇,一时又起,云散了又聚,雨停了再起。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呼吸都不是自己的,唇也微肿麻木,喘着气乞求道:“哥……不要了……时辰不早了,再晚就进不去内城……” 纵是就想这样纠缠着到天荒地老,却也不得不暂时分开。 她明显感觉自己抱着的人正处于什么样的身体状态,竟不太敢看他,说害羞也是害羞,说害怕也是害怕。 他压制着,隐忍着,也不敢看她,生怕把她给吓跑了。 窗外的日头已弱,天色俨然不早。 她简单收拾了一些随身之物,依依不舍地离开这个生活了五年,被她当成家的地方。 诚叔驾着马车,将他们送到林国公府。 下了马车之后,寒九霄目送她进去。 她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落日的余晖将男人颀长的身影拉得更长,哪怕身后站着诚叔,她眼睛里却只能看到那一人,那么的孤独,那么的孑然,似高山雪岭之上的独松,默默地承受着世间的风雨。 这种感觉让她难受,她仿佛看到梦中的那个人。 她朝他跑去,由着本心将他抱住,“哥,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思念 寒九霄,我 …… 楚琅就站在门口, 看着那抱在一起的两人。 说不酸,说不嫉妒,那是在骗自己。 他酸自己这么大个人杵在门口, 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姐却没有看到自己,嫉妒嫡亲的亲人和别人那么亲近,看上去难舍难分。 又失落地想着,他的亲姐姐这些年流落在外,和别人生死与共相依为命, 也难怪会如此,他不应该酸,更不应该嫉妒。 但他们也抱得太久了! 他先是轻咳一声提醒, 换来的是寒九霄淡淡的一瞥, 仅是这一瞥,让他差点偃旗息鼓, 却猛地想到自己以后的身份, 瞬间又抖擞起来。 “我说冷木头,你还不走, 等会城门都要关了。” 这倒是个现实问题。 桑窈闻言, 当即把人放开, 一片清澈的水眸中, 瞳仁像是润泽剔透的黑玉石,她轻咬着唇, 看着委屈可怜的模样, 却更像是在撒娇。 她难得这般,直叫寒九霄恨不得为她生为她死。 “进去吧,我明天再过来。” “嗯。” 她转身之际,小声叮嘱, “记得想我。” 又弯着水润的眼睛,“我会想你的。” 寒九霄袖子底下的手成着拳,死死克制着内心的疯狂,没有冲过去把她带回,目送她和楚琅进门,门被关上后才离开。 楚琅见桑窈情绪不高,更觉说不出来的失落,却不表现出来,反而装作看不到的样子,假意兴奋地道:“姐,我们快点走,娘找了一些得用的人,打算让你挑两个留在身边侍候。” 高门大户的小姐,自然是要呼奴唤婢的。 入乡随俗而已,桑窈也不排斥。 她收起自己的情绪,和楚琅一道去正院。 正院内,站着几排年纪大多都在十几岁的丫鬟,她一进去,那些人就齐刷刷地行礼,口中称呼她为“大小姐。” 楚家其他人都在,包括平日里不太插手内宅事务的楚颂。 柳氏一看到她,微蹙着眉一下子松开,几步过来握着她的手,“瑶儿,你看看这些可有中意的?若是没有,明日我派人去庄子上再找一些过来。” 她看向那些人,那些人中也有不少人在看她,目光中不掩期待之色。 “娘,上次满哥儿周岁宴那日,没人搭理我,只有一个叫圆子过来给我倒茶,事后我听到她被管事婆子训斥,她眼下在哪?” 谁成想这话炸出好几个人,当场跪在地上。 “大小姐,奴婢是被逼的,是婵娟姑娘让奴婢等晾着大小姐……说是要让大小姐知难而退……” “是啊,大小姐,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婵娟姑娘的话,我们不敢不听啊。” 若不是婵娟失势,她们哪里敢出来指证。 柳氏顿时愧疚起来,一半恼怨婵娟,一半怪自己。 “那个圆子在哪?” 她一问,所有人眼神都很微妙。 有人小声回道:“回夫人,她得罪了婵娟姑娘,被罚去倒夜香了……” “婵娟!” 她更是气婵娟,也气自己,握着桑窈的力道更紧,生怕失而复得的女儿生了怨气,“瑶儿,你放心,娘万不会再让你受那样的委屈。” “娘,你别担心我,那点委屈对我而言什么也不是。” 桑窈说的是实话。 她和寒九霄从那样的死局中走出来,岂会计较这些小手段? “娘知道你是个懂事心善的孩子,但婵娟那孩子年纪也大了,不宜再留在府里,娘会给她安排个好去处。” 也就是说,以后她在这个家里见不到婵娟。 没过多久圆子被带到,看上去瘦了不少,应是来得十分仓促,头发微乱衣裳也不太齐整,瞧着过得很不好。 “娘,我就要她了。” “!” 圆子听到她的话,无比震惊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大……大小姐……” “圆子,你以后就跟着我,可好?” “奴婢……”圆子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险些哭出声来,“大小姐不嫌弃奴婢,奴婢愿意侍候大小姐!” 这些日子所有的苦所有的累,还有受过的欺负和委屈,全都化成了喜悦的泪水。 而其他人看她的眼神,却是羡慕不已。 不少人暗自后悔着,早知一个不怎么来府里的寻常客人会成为国公府的大小姐,哪怕冒着得罪人的风险,哪怕要受几天磋磨,她们无论如何也会巴结讨好。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也没有早知道。 柳氏让她回去收拾好,再过来侍候。 她一走,桑窈才准备挑第二个。 凡事讲缘分,也靠眼缘,第二个桑窈选的是一个名叫融儿的丫鬟,改名叫团子,与圆子合为团圆之意。 人选好之后,一家人又去到那空了十八年的院子。 桑窈上次来过,当时还是个误闯的外人,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主子。 屋内那些楚琅男扮女装画像已全部撤下,显然是重新再整理添置过,看上去多了好些东西,更加雅致琳琅。 从前堂到内室,柳氏不停地询问她,还有什么想要的,或者是有什么看不顺眼的。 她皆是满意,说这样足矣。 一家人又一起用过饭,饭后歇息一阵,她在柳氏的安排下,被侍候着洗了又敷,敷完又洗,洗好再泡。 那敷脸敷身的药膏,闻着也有羊乳的气味,应是和齐妈妈给她用的东西大差不差。 这一通折腾下来,她全身又香又滑,再躺在华贵面料的被子里,更是香滑馥郁。 柳氏始终不离,像是怎么看她都不够,说是要等她睡着后再走。 她无法,只好装睡。 留下夜灯后,圆子和团子也退到外间,内室这才只有她一人,仿佛是浮华退了场,哪怕已身处锦绣堆中,她依然还是她,身边没有她最熟悉的那个人,好似这繁华都透着几分寂寥。 真不习惯啊! 她睁开眼睛,看着顶上那金绣的红纱帐,满目都是陌生的富贵,然而她的心却突然好空,空到只有那个人才能填满。 寒九霄。 我想你了。 …… 如晦的夜色中,一道黑影飘落,立在桑宅的院子里。 墨衣墨发几乎与暗沉融为一体,却隐约可见修长的身形,似修长的竹,也似笔直的松,望着内城林国公府的方位。 半晌,才轻轻推门进屋。 一扯下蒙面的黑巾,冷玉般的脸在黑暗却不被蒙蔽,越显朦胧的俊美。 安静的屋子,没有熟悉之人的气息,一夜之间变得空荡孤寂,像是他的上辈子,永远都是一个人。 寒九霄没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朝另一间房间走去。 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行动自如,仿佛生来就与这黑这暗密不可分。 脱衣脱鞋后,他躺在还留有桑窈气息的床上,嗅着枕头上的发香,以及被子上沾染的体香,空虚荒芜的灵魂刹那间被治愈。 桑叶。 你等我。 …… 桑窈醒来时,睁眼看着陌生的景物,难免有些恍惚,缓了一会儿回过神来,不等她自己起来,圆子和团子已听到动静进来侍候。 她那句“不用你们的话”到了嘴连,硬生生又咽回去,由着她们服侍着穿衣梳洗。 浅碧色流锦绣金的广袖束腰衣裙,梳的是飞仙髻,发间点缀着镶嵌宝石的饰物,流光溢彩熠熠生辉,衬得她明艳的五官越显灵动。 这样的自己,让她陌生,却让进来的柳氏眼前一亮。 紧接着,柳氏想到她们母女初见时的情形,又红了眼眶。 “瑶儿,你就应该是这般模样。” 她的女儿本该从小就锦衣玉食,万没想到竟在外头流落了十八年。 桑窈不是很习惯这样的衣着打扮,头上有重量不说,裙长袖长也阻碍着行动的利索,却不会说出来,而是努力适应。 毕竟以后的她,或许大部分的日子都会用如此的装扮示于人前。 这个时辰楚颂和楚珏都已出去,余下在家的人一起用早饭,满哥儿已会叫人,在顾氏的教导下奶声奶气地唤她姑姑。 全新的家人,没有她最想见的那个人。 仅是分开一天而已,思念却无声泛滥。 吃过饭后,楚琅说要带她好好逛逛国公府,柳氏也有此意,笑着叮嘱了几句。 她来过国公府几次,多少也有点熟悉,但很多地方都未去过,尤其是后宅的一些客人不宜涉足之处。 楚琅带着她从东转到南,再从南转到西,穿过一道长廊时,突然冲出一个人来,“扑通”一下子跪到他们面前。 是婵娟! “大小姐,是奴婢有眼不识泰山,是奴婢鬼迷了心,您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和奴婢一般见识。奴婢不求别的,只求留在二公子身边侍候……” “婵娟,你这是做什么?” 楚琅亲自拉她,她死活不起,执意要桑窈给她一个回复。 桑窈心下叹气,“你先前那么对我,我很清楚是因为什么,你对我一个外人尚且如此,日后琅儿成亲,你又该如何?” “奴婢对二公子忠心耿耿,绝对不会害他。” “你是不会害他,但你会针对他身边的人。” 楚琅不傻,自然听懂了桑窈话里的意思,不由沉默起来。 桑窈问他,“琅儿,这事其实还得你拿主意,你若对她有心,那就另说,你若对她无意,还是趁早放她离去,免得日子更长,怨尤更多。” “大小姐,奴婢跟着二公子多年,奴婢这条命都可以给二公子,二公子,您不能不要奴婢,奴婢没有您,怕是都活不成……” 这是拿死来威胁人! 桑窈眸色渐冷,“你自己的命,你如果自己都不珍惜,又哪里来的脸要求别人看重?” “大小姐……奴婢知道您怨恨奴婢,但奴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二公子……” “够了!”楚琅深吸一口气,“你伤害过我姐,我是万万不会再留你的,你好自为之吧。” “二公子,您真要如此狠心吗?您难道忘了,您小时候做噩梦,是谁陪着您一宿不睡?您穿裙子被别的公子看见,他们嘲笑您时,是谁替您痛骂他们?奴婢别无所求,只求您怜惜奴婢,这也不可以吗?” 多年的陪伴,他们主仆之间的感情肯定不一般。 楚琅难免有些于心不忍,别过头为难不已。 她见状,心头一喜,正要再添一把火,却被桑窈泼了一盆冷水。 “琅儿,这事你可要想清楚?虽说这世间男子有妾室通房的不少,但在我看来还是一夫一妻为好,你当以父亲为典范才是。” 婵娟连她一个外人都不能容,以后真要成了楚家的妾室,私底下不知会生出多少事来,如今她也是楚家的一份子,便不愿看到那样的事情发生,也不想被一些龌龊影响心情。 “大小姐,您也说世间男子多有妾室通房,为何容不下奴婢?” “别人我不管,但我亲近之人,我总得提醒一二,免得日后受累。” “那您就能保证您以后的丈夫不会纳妾?” 婵娟问出这话时,心中满是怨恨,那带着怨毒的语气好似在诅咒桑窈。 桑窈越发肯定,这样的人不能留在楚家,否则必是个祸端。 “我能!” “奴婢不信……” “你爱信不信,我的丈夫只能有我一个,倘若他纳妾,那他就不再是我的丈夫。” 她管不住别人,难道还做不了自己的主吗? 何况她相信寒九霄,他不可能会有别人。 “琅儿,你要想好。” 楚琅对婵娟有情,但绝非男女之情,而是陪伴熟悉之情。 他思忖一会儿,对婵娟道:“我姐说的对,你确实不适合再留在我身边,你走吧。” “二公子……” “你们把她带下去。” 桑窈吩咐圆子和团子。 两人立即动手,一左一右地把人拉走。 姐弟俩继续往前走,所有人的下人见之,皆是恭敬行礼。 楚琅很是自责,却不想再提起婵娟,反而向桑窈承诺,“姐,你放心,我定会和父亲一样,此生绝不纳妾。那个冷木头进了我楚家的门,当守着我们国公府的规矩,他以后若是敢有花花肠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桑窈莞尔。 忽地,她心有所感般抬头看去。 但见不远处楚颂和楚珏父子二人往这边走来,旁边的人是寒九霄。 明媚如火的艳阳下,素冠绿服的男子似坚韧的松柏,不畏风霜雨雪,更不畏刀山火海,沁骨生寒地屹立着,像是只要她一回头,他就在那里。 一夜的思念顿时化成满心的柔情,她喃喃着,“他不会。”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着,刹那之间融合纠缠,是各自两世才有的牵挂,也是这辈子唯一的心之所向。 寒九霄幽寂的眼睛里,此时只容得下她一人。 她的明媚,她的华贵,还有她的笑,灵动而美好,正似他前世临死前见到的那抹天光。 他这辈子都要牢牢抓住,永远不会放手! 作者有话说: 无 90-100 第91章 坚定 我只要你。 …… 几人碰面之后, 一同去到正院。 楚颂和楚珏走在前面,寒九霄落后一些,与桑窈一起, 旁边还跟着楚琅。 哪怕什么话也没有说,楚琅却能从他们看着彼此的目光中感觉到那种旁若无人,外人根本插不出进去的亲近与默契。 他们用眼神交流着,情与思念无需多言。 一大家子同席吃饭,饭后楚颂说起今日早朝之事。 近日他们这边按兵不动, 成王终于坐不住,他的人接上了几折,一是弹劾留王近几年并未消停, 私下仍然多方拉拢, 到处安插自己的亲信,且证据确凿。 二是举报留王暗中有招兵买马之嫌疑, 虽无证据表明那些不知哪冒出来的私兵是他的人, 却有迹可循。 三就是斥责留王为报复楚家五年前揭发沈家之事,从而指使李良闹事, 李良所说的那个胡爷就是留王妃手底下一个管事的小舅子。 这三管齐发, 可见成王意在一举将留王彻底打压下去。 “成王殿下向来志大才疏, 没想到这几年倒是能沉得住气, 一直隐而不发,今日才亮出大招来, 瞧着像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儿子也有同感, 以他的性子万没有如此城府,或许是最近才得到的消息。” “不无可能。” 楚家父子二人说话时,桑窈不知为何却下意识去看寒九霄。 如果这事真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听父兄的意思应该没有沾手, 那会是谁呢? 寒九霄感觉到她在看自己,幽寒的目光在对上她时,瞬间寒意消散,尽显沧海桑田巨变之后的平静柔和。 是他! 他的眼神告诉她,这事就是他做的。 她微微扬起唇角,眼睛弯成半月,那含笑的水眸潋滟着,仿佛在赞美他。 两人对面坐着,隔着几步的距离,她却忽然觉得他们好比是牛郎织女,中间相阻着一条银河,宛若一对苦命鸳鸯。 这种感觉让她想笑,笑意扩散至眉梢,越显五官明丽大气。 他目光包容着她,越发的幽深。 她顶了这么久的满头珠翠,尚且还没习惯,难免不时用手去扶,动作随意中透着些许的慵懒,让他的眼神渐渐暗沉。 那华服如水,勾勒着她玲珑的身形,饱满的地方引人入胜,纤细的地方又令人遐想,勾着他所有的注意力,仿若天地间唯他们二人。 “桑木,这事你怎么看?” 楚珏转头问他。 他神色未变,仅眼神发生着旁人难以察觉的变化,“我以为官家身体抱恙只是暂时,我们静观其变为好。” 这话桑窈赞同。 按照书中的剧情,十年后大反派下线时皇帝还活着,此时绝对没有到他们下场参与皇储之争的时候。 “我前些日子还见过官家,他不知我已知晓他的身份,与我说了几句话,我瞧着他虽有病色,却应该没有大碍。” 她的话成功吸引所有人的关注,柳氏更是急着问她何时碰到过皇帝,皇帝又和她说了什么,她未有隐瞒,将上次她与对方的事一一道来。 末了,道:“官家对两位王爷都不满意,或许不到最后都不会做出决定。” 楚颂点头,“我看也是如此。” 他大手一挥,又拍了拍自己的腿后,再起身,“好了,时辰也差不多了,我们也该走了。” 他们是回来用个饭,还得各归各的位置上。 桑窈跟在柳氏的身后,一起送他们出去。 分别之际,她避过其他人,对寒九霄比了一个七的手势。 寒九霄眸色暗了暗。 还有七天! 几乎是他们刚走没多久,有人来找她。 来人出乎她的意料,居然是刘爷。 刘爷应是赶得十分急,满头都是汗,见到她之后再无以前市井的痞相,一脸的正经与恭敬,“桑小姐,您的铺子出事了!” …… 素心素意的外面,围了不少人。 米婶和方掌柜挡在门口,死活不让一个妇人进去。 那妇人一脸的气愤,情绪十分激动,“我在你们铺子里遇到的祸事,若不做法驱灾必是一年都不顺,你给我让开!” 方掌柜好言相劝着,“这位客倌,你再等等,这事等我东家来,定会给你一个交待,但你不能不管不顾就让人在我们铺子里做法,你让我们还怎么做生意?” “你们铺子里出了这样的事,你们还想着做生意?当真是利欲熏心,枉你们开的还是素食铺子!” 那妇人说着,就要往里面冲。 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道士模样的人。 男女有别,方掌柜不好拦她,怕身体有接触,连忙给米婶使眼色,米婶做惯了活,倒是有些力气,好歹把人给挡住了。 桑窈和楚琅赶到时,双方正僵持不下。 方掌柜打眼看到他们,长长松了一口气。 “发生何事?” 那妇人闻言,转头朝她看来,瞳孔先是一缩,紧接着眼珠子一转,“你就这铺子里的东家,你可算是来了,我跟你说,你怕是犯了什么忌讳,近日必有大祸!” “你胡说什么?”楚琅大怒。 他姐刚认亲,怎么就犯了忌讳,这人简直是胡说八道! “这位公子您别不信邪,我今日倒霉,好端端的在这铺子里吃饭,房梁上竟然掉了一只大老鼠下来,还当场就摔死了,您说这是不是不详之兆?” “没错,枉死预示着灾祸在生,这位施主是替人挡了灾,不幸沾上霉运,待贫道做法之后才可化解。” 那道士扬着佛尘,神态倒是像模像样,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子,盒子里装着一只脑袋摔烂的老鼠,看上去十分肥硕。 他一脸高深莫测地看着桑窈,“这位施主,你有祸煞之灾啊,若不化解,恐有性命之忧。” 说完,他还摇了摇头。 桑窈不接他的话,清澈如明镜的眼睛盯着那妇人,“你说这老鼠是你在我铺子里用饭时,从房梁上掉下来摔死的?” “没错!” “东家,这事都怪我,我当时没注意,听到这位客倌惊叫时,才看到摔死在地上的老鼠。”米婶满眼的愧疚,语气中全是自责。 “这不怪你。”桑窈用眼神安抚着她,又看向那妇人,再问一遍,“你确定这老鼠是从房梁上掉下来摔死的?” “确定!” “那好。”桑窈眼睛一眺,看到刘爷领着几个衙门的人过来,“我已经报了官,这事由官府断个清楚明白。” 那妇人表情明显一慌,差点要开溜,尔后不知想到什么,又将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楚琅和衙门的人交涉,一听他是国公府的二公子,那些人立马重视起来。 林国公认回女儿的事,京中上下已经传遍,他们当然也有所耳闻,因着对桑窈有些好奇,难免会多看两眼。 桑窈不怯也不恼,大大方方地任人打量,言语简单利落地将事情叙述一遍后,又提出自己的诉求。 她的诉求很简单,那就是给老鼠验尸。 衙门的仵作也不只给人验过尸,还有一些事关案情的牲口,虽说给老鼠验尸应是头一遭,却也不是什么为难事。 验尸的结果很快出来,老鼠确实是摔死的,但非高空坠落摔在地上致死,而是被人大力砸在石头上而亡,证据是头骨碎裂的程度,以及伤口处的石头碴子。 还有这老鼠的一只脚上有伤,是被捕鼠夹之类的东西夹到所致,开膛破肚之后,胃里还有一块没有消化的熟肉皮,应是诱捕的饵料。 那妇人见势不妙要逃,被方掌柜拦住。 桑窈走过去,眼底一片冰冷,“这老鼠根本就不是从房梁上摔下来的,而是你早有准备,偷偷带进我铺子里,故意栽赃给我们。说吧,是谁指使的你?” “桑姑娘……不,楚小姐,算我倒霉还不行吗?我不追究了,这事就这么算了,可好?” “你倒霉?倒霉的人不应该是我吗?你若是不敢交待,那我就只好把你送官了。” 那几个官差还未走,正等着他们发话。 妇人一听要送官,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却还有胡言乱语,“楚小姐,这老鼠确实是从你铺子房梁上掉下来的,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这人哪还是要积德行善,你说你现在都是国公府的小姐了,做人不能太计较,你说是不是?” “你这个人当真是不知死活!”楚琅冠玉般的脸都气红了,他鲜少和市井之人打交道,还从未听过这样颠倒黑白的话。 他恨着声,“姐,你与她废话作甚,让衙门的人直接把她带走,我不信她不招!” “楚二公子,我真是为楚小姐好,楚小姐不知招了什么晦气,这段日子还是避讳的好,当吃斋静心闭门几月才好,否则必是要出事的。” “你还说!” “我……” “这些话应该也是指使你的人教你说的吧,还真是用心良苦。”桑窈轻嗤一声,“我有心放你一马,只要你说出指使你的人,看来你并不知好歹,那就……” “我说,我说!”那妇人听她要动真格的,不再心存侥幸,“是有人找到我,教我这么做这么说的……” “是谁?” “我不认识她,她包着头蒙着脸的,听声音和我差不多年纪,身量也和我差不多,个头比我矮一点……她给了我二……二两银子,让我照她说的做,照她说的说,我一时贪财,还请桑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这个上有老下有小的妇人计较!” 她假意哭着,往地上扔了二两碎银后,一下子冲出人群。 楚琅要派人追,被桑窈制止。 那二两银子桑窈给了几个官差,说是请他们吃酒,他们自是连声道谢,走的时候一个个的都夸她会做人。 “姐,你是不是知道是谁做的?”楚琅问她。 她不置可否。 看来自己有必要见一见李良。 …… 李良被关已有几日,期间未有人来看过来,也没有人提审他,除去有人一天两顿给他送些粗糙的饭食外,他好像被人遗忘一般。 他一日比一日心慌,整个人瘦了一圈,看上去更显虚浮。 乍眼看到桑窈,他又惊又喜,“香君,你快救爹出去,爹向你保证,出去之后一定对你好,你要是不想看到爹,爹就离你远远的……” “你莫不是忘了,你不是我爹。” 桑窈慢慢走近,隔着牢房的铁栏冷冷地看着他。 他被她如水般透亮的眼睛里所散发出来的寒意所骇,暗骂这个孽障怎么和另一个孽障越来越像,光是看着都让人不舒服。 果然不是他亲生的,骨子里就不和他亲! “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养父,你应该记得你娘有多在意我,你看在你娘的面子,能不能救爹出去?” 他还有脸提秦香君! 人渣就是人渣,到死都不会悔改。 她不想和他多说其它,直截了当地问:“你告诉我,指使你的人是谁?找上你的是什么样的人?” “我要是说了,你是不是能救我出去?”他已浊的眼睛亮起,那光让人心生厌恶。 好半天,她都没有回他,只管痰淡地睨着他。 他没有选择! “香君,我要是说了,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他也知自己的处境,不得不如实交待,先说起那位胡爷,这人她已知晓。 后说起找上他的那个妇人,“她应是胡爷的人,我不知她叫什么,也没看清她的模样,她头和脸都遮着,年纪瞧着应是三十五六的样子,个头嘛……” 他比了一下,倒是和在今日闹事的妇人所说的一致。 “香君,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一定要救我啊……” “李良,就你做的那些事,我不落井下石都是好的,你怎么还有脸让我救你?” “你……你……”李良大急,“香君,你要是救了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事关赵弃的,你肯定不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如见鬼一般。 桑窈感觉熟悉的气场,下意识看去,但见鬼火莹亮的光线中,那浑身散发着死寂气息的人缓缓走来。 寒玉雕刻而成的面庞,墨漆如渊的眼神,恰似阴曹地府走出来的幽灵,神秘诡异而俊美,让人惊艳之余,又胆战心惊。 这样的他,让她莫名难受,因为她想到了书里的那个人,那个人年少时被囚于牢,死前更是不见天日,仿佛是宿命的轮回,注定他一生的悲剧。 幸好。 他是他,又不是他。 “哥,你怎么来了!” 寒九霄淡淡地睨了李良一眼,直叫李良如坠十八层地狱,骇得大气都不敢出。 “这种地方你以后不要来,这种事我来做就好。” “好。” 她听话应着,回头瞟了瞟面无人色的李良,眉眼间泛着冷意,“他刚才说若是我能救他,他有个关于你的秘密要告诉我,你说可不可笑?” 李良闻言,更是惊骇。 这两个孽障!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牢房,他才瘫坐在地上。 一出牢房的门,桑窈心里的闷堵就散了。 哪怕天色不早,哪怕日落西山,她却觉得所有的光亮都是笼罩着他们的生机。 而寒九霄眼里的她,与世间的天光生机已然是一体。 “你方才为何不听他怎么说?或许他所说的事是你不知道的。” “怎么可能?你的事我都知道啊。” 他没有否认,却也没有肯定。 她迎视着他的眼睛,那似是活过来的黑渊让她无处可逃。 难道他是指赵金娘的事? 那又如何呢。 她不在意,也愿意装作不知道。 “哥。”她牵起他的手,认真而坚定地看着他,“不管你有什么事,你愿意说,我就听,你不想说,那就不说,我在意的是你这个人,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只要你。” “桑叶……” 她只要他! 这可是她说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夜会 她似泣声求 …… 楚琅等在衙内的中堂, 打眼看他们过来,不敢置信地瞪着寒九霄。 这个冷木头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把桑窈拉到一边,有些吃味, “姐,你不让我跟着,是不是知道他要来?” 桑窈哭笑不得,“我真不知道他会来。” 怕他还纠结这事,正了正神色, 问:“我们家有没有一些暗中培养的势力?” “有。”他压着声道:“世家高门一般都有豢养的暗卫和死士,你才刚到家,父亲和娘还没来得及交一些人到你手上, 你要用吗?” 她点了点头, “我想找人帮你盯梢。” “你要盯谁?”他故意靠近一些,像是防着被寒九霄听到, “你告诉我, 我先派人帮你盯着。” 如果她现在去要人,恐怕新认的父母会多想。 她思忖一二, 决定暂时用他的人, 遂对他耳语一番。 他震惊不已, “怎么会是她?” “人不可貌相, 坏人恶人又没有写在脸上。” “真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人,她为什么……”他话才说到一半, 恍然明白过来, 没好气地白了寒九霄一眼,“冷木头顶着这张死人脸,居然还能招惹到桃花债。” 她听到他的抱怨,没忍住笑出声来。 桃花债这三个字, 与有些人的气质实在是太不符合。 明媚的面庞,潋滟的水眸,她笑起来实在是灿烂,一如艳阳高照。 寒九霄的心间被洒满阳光,眉眼间的霜色尽散。 几人出了衙门,他骑着马,姐弟俩同乘马车。 楚琅一直看他不太顺眼,如今身份一转身变,忽地硬气起来,颇有些欠地掀着车帘子,显摆着自己和桑窈的关系。 “冷木头,你别跟着我们了,我和我姐要回家,你也赶紧回去吧,再晚城门就关了。” “无妨。” “我姐我有跟着,你跟着算什么事啊,这还没成亲呢,你这个样子让别的同僚看到,还当你离不开我姐。” “嗯。” “嗯什么嗯?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 “我离不开她。” “!” 楚琅被他秀了一把,像见了鬼似的,“你……你竟然会说这样的话!” 桑窈满心的欢喜,喜上眉梢。 这人看着冷,其实很会啊。 “姐,这个冷木头是不是表里不一?你莫要被他给哄了去。”楚琅不服气,故意挑拨离间。 桑窈还在笑,神采飞扬着,“他确实有点表里不一,看着面冷心冷的,其实他是个心地善良,很好很好的人,他对我全是真心,绝对不会骗我,若是真的会哄我,我倒是很喜欢。” 楚琅又被她给秀了一把,更是看寒九霄不顺眼,赌气般放下帘子,隔绝着他们的眉来眼去。 一口气憋到国公府门口,这才吐了出来,“你就送到这里吧,别进去了,免得一进一出的耽搁时辰。” “过门而不入,是无礼。” 寒九霄越过他,和桑窈一道往里走。 桑窈好笑又无奈,回头用眼神安抚他,他受伤的心立马得到宽慰,紧走几步和他们并排,颇有几分不相让的意思。 柳氏见仨人一起回来,很是高兴。 或许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对着这个愿意陪女儿住在娘家的姑爷,她已将寒九霄当成自己人,自是会热情留饭。 “娘,城门快关了……” 楚琅的话还没说话,便被她接了过去,“不打紧,府里客房有的是。” “那就叨扰了。” 寒九霄从善如流,连客套的推辞都没有。 …… 饭后,楚颂把楚珏和他叫去书房议事。 楚琅想跟着,却被自己的父亲一句话给拒绝,“你有空就多陪陪你娘和你姐。” 有些事楚颂愿意让他知道,有些事不希望把他卷入。 他向来眼窝子浅,没由来的红了眼眶,唇红齿白的越显娇气,让桑窈都忍不住怜惜于他,小声问他,“琅儿,我交待你的事,你几时安排?” “我就去!” 桑窈托他做事,委以他重任,让他瞬间从被不注视的感觉中抽离出来,当下就去安排。 入夜后的国公府灯火通明,越显富丽堂皇,重檐翘角亭台楼阁,别有一番不同于白天的雅致与美感。 前院书房前的青松在烛光的照映下,似墨画的伞。 书房的门关着,有人守在外面,以防有心之人的窥视与探听,饶是这般谨慎,里面的人说话时还压着声。 “留王还跪在官家的寝殿外,若非权衡势力,五年前官家就不会容他。他要是真被废黜,便是成王独大。” 成王无明君之相,一旦登基必被外戚扰政。 楚颂的话,让楚珏不免忧心,“要真是这样,倒还罢了,就怕留王不甘,那势必会是第二个宁王。” 宁王之乱,让他们楚家饱受十八年骨肉分离之苦,至今还心有余悸。 “桑木,你怎么看?” 对于这个未来的女婿,楚颂深以为是个难得的人才,时常会生出一种对方比自己城府还深的错觉。 “我出宫之前,义父提起今日被官家召见,却未见到官家的面,他隔着屏风听到带痰音的咳声,似是听到冷山寺惊呼一声‘见血了’,怕是官家气极攻心,龙体已生变故。” 寒九霄这话一出,楚家父子二人皆是面色凝重起来。 “官家若真是龙体生变,只怕是……” “父亲,那我们该怎么做?” “桑木,你有何见解?” 楚颂反问,一是询问,二是有心试探。 烛火照进寒九霄的眼睛里,却还是一片浓到化不开的幽暗,无边无际没有尽头,哪怕是有千里目,也望不见他的过去。 他面前的父子二人,曾是他的敌对。他们各为其主,不止一次交锋,明里暗里,他占过上风,也吃过亏。 楚家有兵权在手,是两王相争之下,成王败寇的关键所在,他之所以败,却与楚家无关,是他恩怨两清,是他无意再争,更是他对活下去的意兴阑珊。 然而无论成与败,他无怨恨,只论心计深浅。这一世他们是盟友,很快会成为亲人家人,他不觉隔阂,只论心迹真假。 “帝王心术,难以揣测,焉知不是试探?龙榻之侧,岂容他人觊觎,自当斩断已成的威胁,只余尚未长成的希望,才有喘息之机。” “没错,你小子说的对,我们楚家不宜再经历一场皇权之争,当以稳妥为主。”楚颂对他的表现很满意,起身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让我失望,我相信以你的能力,无论何时也能护瑶儿周全。” 他垂着眸,看着虽冷,却谦卑郑重。 “公爷放心,哪怕拼尽我性命,我也会护她周全。” 那是他的桑叶,何需别人托付。 倘若有朝一日皇权倾覆,争端动乱又起,他也会以身为盾,替她阻挡一切腥风血雨,但那是最坏的打算。 他会倾尽所能,以最妥当的法子化解那些可能,借力打力利用所有可以利用之人,包括眼前的父子,而他这次绝对不会再从那两位不堪为君的亲王中择一,他要走的是另外一条全新的路。 所以成王和留王,一个都不能留! …… 留王已跪了好几个时辰,不时听到殿中传来咳嗽声。 宫闱重重,人心浮动。 这世间最为高高在上的地方,却似常年都笼罩在阴暗之下。 殿中的辉煌灯火,充斥着龙涎香的气味,混杂着药的苦气,在间或的咳喘中越发的压抑和沉重。 皇帝半靠在龙榻上,手里拿着一道奏折,榻前的桌上还堆了好些,他一边看一边咳,咳着咳着竟然冷笑一声。 “十三这个蠢货,那点心思生怕朕不知道,竟然笼络了这些人。” 他将手中的奏折往地上一摔,气得假咳都变成了真咳,“还是十五这个不长记性的,五年前朕放他一马,是念在一众兄弟仅剩他和十三,当相互扶持才是,没想到他还敢背着朕行事,真当朕不敢杀他吗?” 这两个皇弟一个蠢一个坏,实在是让他失望至极。 他扶着额头,叹了一口气,“这让朕如何放心将祖宗们传下来的江山交到他们手上?可不是他们,朕还能传给谁?” 冷山寺静静地立在一旁,恭敬而沉默。 一个合格的奴才知道什么时候当自己不存在,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却更知道什么时候显露自己的重要性。 当听到他问“你说,朕该拿他们怎么办”时,没有再继续装死,而是小声回道:“奴才不知,但奴才记得幼年时,一旦逢旱年庄稼没长成,村里的人便会把那些未结粒的稻杆一把火烧了,来年收成竟然能好上不少。” 他闻得此言,若有所思。 半晌,眉间怨愁渐起,“若朕的皇儿们还活着……朕又何需为他们烦心。” …… 这是桑窈睡在国公府的第二晚,还是难以入眠。 暖黄的夜灯生出一室的温馨,所见全是家人为她精心打造的富丽,她身处如此的锦绣堆中,竟然会有空虚之感。 蓦地,她似是有所感,当即掀被下地,隔着窗户轻问:“哥,是你吗?” “嗯。” 她大喜,赶紧把窗户打开。 今晚的月色不错,月不满却亮,皎皎银辉之下,窗外男子寒玉般的脸越发的出尘。 “我去开门,你进来说话。”她指了指门的方向,却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圆子睡在外间,莫把她吵醒了。” 轻轻开门,又小心翼翼地合上。 她无比自然地牵着寒九霄的手,将人带进自己的卧房,“先前我娘带我去看了她给我准备的嫁妆,那些床柜家具她老早就让人打造好。我还试了嫁衣和凤冠,是三年前她让人做的,听说嫁衣上的绣花足足用时半年,凤冠上的翠羽难得,更是花费两年之久。” 早就听说大户人家的姑娘,打小家人就会为其置办嫁妆,原来都是真的。 “你想不想看?” 她含笑问道,转念一想又摇头,“还是别让你先看了,成亲之日你再看,应是更好些。” 饶是他们对彼此都太过熟悉,她还是想给他一点惊喜。 “我之前就想着,你晚上可能会来。”她自然而然在牵着他坐到床边,弯着眉眼看他,“你是不知道,没有你在身边,我夜里都睡不着。” 他眼底的漆色,因她这话而乍现幽光。 “那我陪你睡,你睡着了我再走。” “好。” 他们也不是头回同床共枕,没什么好别扭的。 她睡在里面,他睡在外面,以便等会好抽身离开。 一床锦被盖住俩人,尽管他依旧笔直不动,却难抵她心中绮念万千,终不似寻常羞于谈情说爱的闺阁女子,满脑子都想着男女之间的那点事。 “哥,还有七天我们就成亲了,成亲之后要做什么你知道吗?” 这样的气氛之下,她的问题好比是火上浇油,瞬间将他的理智化成灰烬。 她问他那个问题,是因为世人对他的揣测吗? 那样不堪的他,她却不嫌弃,而是担心,叫他如何不想占为己有。 他不近女色,不成亲不纳妾,不是他无能,而是源自他的厌恶,他厌恶自己,也厌恶女子,更厌恶男女之事。 上辈子的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心悦一个女子,也会想沉沦于男女之间的卿卿我我,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只因这个人是她! 他一个翻身,压在她身上,“是这样吗?” 她清楚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对上他极暗的眼神,不由得口干舌燥,咽了咽口水,不知羞呢喃着,“我好想快点成亲。” 刹那之间,男人的气息让她无所遁形。 不知过了多久,她似泣声求饶,“……哥,先别……这里不行……” 要是在他们自己家里,她也就顺水推舟了。 可惜这是在国公府,外面还有人,一旦他们真做了什么,必定瞒不过别人,到时她或许不会没什么事,而他肯定要被楚家人质问,甚至是不耻。 “哥,你还是走吧,你在这里我可能更睡不着。” 这还让她怎么睡! 当身上的重量一轻,她还微喘着,气息不稳,看着已经下床的人,伸手扯住他的袖子,弯起的眼晴里盈满春水,荡漾着期待的波澜。 “明天见。” “明天见。” 寒九霄垂着眸,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快要压制不住的疯狂。 还有七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赴宴 她在所有人 …… 翌日一早, 宫中传来消息,留王从亲王贬为郡王。 皇帝带病上朝,朝堂上不少人站出来请立皇太弟, 他不知是身体太虚,还是急怒攻心,早朝上到一半时突然晕倒,却在转醒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拟旨册立成王为皇太弟, 并下旨昭告众臣,在他生病期间由新任的皇太弟暂时代理朝政。 不到一天的工夫,时局看似尘埃落定。 朝野上下风向全变, 东边日出西边雨, 成王是赢家,留王已呈败相, 和书中的结果殊途同归。 桑窈不觉意外, 只是想着事情还没有完,应该有风雨欲来。 依照书里的剧情, 成留两王的输赢是在十年后, 而历史却总是惊人的相似, 那便是留王和曾经的宁王一样, 垂死之前还有一搏。 也正是因为如此,大反派才会死。 她一想到梦里寒九霄的模样, 心就揪得难受, 就算如今的他和书里的那个大反派完全不一样,她还是忍不住心有余悸。 哪怕以他现在的官职和地位,根本触及不到皇权争斗的核心,她还是免不了不安, 害怕兜兜转转他终是逃不过命运的安排。 一听到他跟着父兄回府,当即亲自去迎。 老远看到有四人皆是官服加身,他的气度深沉竟然毫不逊色于旁边的楚颂和纪扬,比之楚珏还要胜出一些。 几人不知说了什么,然后齐齐停下来,紧接着他和楚珏转身出府,而楚颂和纪扬则继续往里面走。 他都走了,桑窈也就不打算和他们照面。 她原是想转到小径,却不知怎么想的,鬼使神差般带着圆子闪身到一旁的假山后。 “木小子说的对,眼下看似大局初定,但尚有变数,未雨绸缪总不会有错,留王虽无宁王之能,却有宁王之心,倘若真不满被贬,兴许极有可能生事。” “那孩子心思深,所思所想都远超常人,也是纪大人教导有方,他也不负你为他所取九霄之名,日后必成大器。” 纪先生爽朗大笑,抚着短须,“实不相瞒,我还真没有教他什么,他之才能应是天生,便是九霄之名,也是他自己所取。” “哦?”楚颂颇为惊讶,很快又想到什么,道:“我记得初见他们时,我家瑶儿一应言行也是不凡,这么说来他们在埔午县时所遇到的那位夫子,极有可能是个有大才之人。” “应是如此。” 他们说着话,不多会儿经过假山。 好半天,假山后的人都没有动。 桑窈望着天,碧空和云朵映入她如水的眼眸中,干净如画,似是半点心事也无,然而她的内心已是风起云涌,如海啸席卷。 她一点点回忆着他们的曾经,仿佛沙漏里的沙在倒流,回溯着那些过往,抽丝剥茧一丝丝地扯出来。 良久,她转头对圆子道:“走吧。” …… 主仆二人到正院时,柳氏抱着满哥儿在看那棵嫁接过的椿树,树叶已长成,虽不是枝繁叶茂的那种,但生机不减。 打眼看到她,柳氏眉眼间的慈爱更浓了些。 满哥儿扭着身体,朝她伸手,奶声奶气地喊着姑姑,她伸手将人抱过来,动作有些生疏,倒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瑶儿,你可还记得这树?” 她当然记得。 “这树可是你们为我种下的?” “没错。”柳氏一想到这些事,就觉得是冥冥之中的注定,“若不是你提起嫁接之法,恐怕这树已经死了,娘有时候想着,那时老天爷恐怕就是在提醒我们,你回来了,可我们却没有留心……” 她半垂着眼皮,看似在专心地逗弄着满哥儿,实则眼底一片复杂。 如果这树真是提醒,那也是提醒他们,他们的女儿已死,后来的她不过是个借尸还魂的嫁接者。 “娘,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柳氏抹着眼泪,泪眼含笑,“你父亲方才让人来传话,说是军中有事,你大哥已经离京,桑木那孩子也有事,他托你父亲转告你,他这几日应该都不会来府里。” 她怕女儿累着,给满哥儿的乳母使了一个眼色,对方赶紧从桑窈的手里抱人,却不想满哥儿不肯,直往桑窈的怀里钻。 “看看,还真是骨头亲。”她假意拍了一下孙子的屁股,“满哥儿乖,你可不能累着你姑姑,快些去你乳母那里。” 满哥儿听懂了她的话,眨巴着乌黑透玉的眼睛,却没再拒绝自己的乳母。 她让乳母把他带回去,与桑窈进到屋子里。 母女二人独处,要说的话有很多,当娘的生怕女儿吃住不习惯,自是好一通询问,问过这些生活之事,又说起高门大户里的一些规矩,还有人际往来的弯弯绕绕,恨不得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都教给女儿。 “如今成王得势,已是储君,他的人当然跟着受益,身份也是水涨船高,尤其是成王妃的娘家。你日后见了曹家那丫头,尽量远着些,以免正面冲突,但也别怕事,她若真找你的麻烦,我楚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桑窈认真地听着,将她的提点一一记下。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话,放在天家也适用。 留王被贬,皇帝病倒,成王代政,这形势怎么看怎么都是江山要易主的征兆,而成王的动作也是快,不到两天的工夫,一面打压着留王的人,一面提拔着自己的人,俨然已当自己是大武之主。 而曹家那边,又派人来楚家重提结亲之事。 柳氏好言婉拒,仍旧头疼不已,曹家却是不消停,转头让人送来帖子,帖子是给桑窈下的,邀请她参加曹菡的生辰宴。 依着柳氏的意思,想让桑窈装病缺席。 桑窈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去,不管是书中还是现实里,成王都成了皇太弟,也是将来的天子,曹家就是未来皇后的母族,他们国公府再是地位高,也越不过皇帝的丈人家。 对于这件事,最为愧疚的人是楚琅。 他坚持要陪她一起去,哪怕不进曹家的门,只在门外等着她。 她拗不过他,只好同意。 一路上他都在自责,自责自己最早的时候不应该给曹菡好脸。 “我先前还说冷木头惹的桃花债连累了你,没想到我也一样。” 他小声的嘟哝着,让她有些哭笑不得。 她随意的掀起车帘的一角,入目的是街市的热闹,也是天子底下的繁华,看着看着她的目光渐渐发沉。 今天街上的人似乎有点多。 …… 马车停下后,她一人下去,而他楚琅则留在车上等她。 一个小小的生辰宴,来的人却很多,大部分的人不认识她,她也没有几个认识的人,好在有柳氏给她的高妈妈从旁提醒。 她不动声色放眼望去,想着应是京里有头有脸的姑娘小姐都汇聚于此,她们看似来给曹菡贺生辰,实则是代表家中向成王投诚。 这些人中,与她相识的人有二,一个主家曹菡,二是谢嘉和。 谢嘉和看到她后,温婉柔和地笑了一下,主动过来和她打招呼,“我还以为你不会来,没想到你竟然来了。” “曹小姐诚心相邀,我怎么会不来。”她也笑,笑不及眼底。 “你来了也好,正好多认识些人,你若是需要,我可以帮你从中介绍。” “谢小姐好意我心领了,我想认识人家,人家未必愿意结识我,倘若真遇上个别有用心的,看着是想与我交好,实则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或者是借着我的身份做什么事,反倒不如不相识的好。” “你怎么会这么想?”谢嘉和惊讶地看着她,“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倒是我多事了。” 这时有几人应是对她有兴趣,过来寒暄了几句。 她趁着机会,与其中一人闲聊着。 谢嘉和也与人说着话,然后走开,一切都很自然。 大户人家姑娘小姐们的生辰宴,流程大抵差不多,一是彰显主家的才情家世,二是众人齐齐展现一番。 她没什么可展示的,只做一个看客,却也紧着心。 今日的曹菡自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的流光溢彩晃人眼,满面的春风得意,头上的步摇和神态一样的张扬,被人拥簇夸赞时,还逮着空挑衅地白了她一眼。 一个不痛不痒的白眼而已,她装作没看见。 曹菡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感觉,在所有人的注目静听下弹了一首曲子,自是受到一大堆的赞美,有些人的话甚至可称之谄媚。 而那些得以展示自己的人,或多或少和曹家有些关系,也算是借光出了风头。 这一通热闹下来,宴席正式开始。 众人将将坐下,有人高呼“太弟妃到!” 所有人又赶紧起身,齐齐行礼。 成王妃和曹菡长得有几分像,气质却大不相同,一身彰显自己身份的锦绣华服,款步走来时举止端庄,且贵气逼人。 她摆了摆手,让大家坐下。 那双凌厉的眼睛扫视一圈,落在桑窈身上,明显带了几分意味不明。 桑窈紧着的心却未有丝毫的放松,不是她小人之心,而是害人之心实在是让人防不胜防,自从她进曹府以来,不落单不去水边,更不喝茶水。 而这位太弟妃的出现,让她更加谨慎,落席之后连筷子都不动。 “桑小姐,可是这些菜没有合你胃口的?”旁边的人问她。 她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呕” 上位传来呕吐声,紧接着是曹菡的惊呼声,“大姐,你怎么了?” “三小姐,您别担心,太弟妃无事。” 成王妃身边的嬷嬷回道,神情间不掩欢喜之色。 “大姐,你这是……” 曹菡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自己的大姐制止,“本宫身子无碍,就是近日口中寡淡泛苦,食不知味,实在是难受得紧。” “那可如何是好?” “不瞒三小姐,这几日太弟殿下几乎把宫里的御厨换了个遍,也没有能做出让太弟妃不吐的饭食,太弟妃如今身子贵重,真真是让人担心。” 众人小声议论起来,言语中全是对成王妃身体的关心。 桑窈低着眼皮,若有所思。 不出她所料,果然有人站了出来,向成王妃进言,“听说楚小姐极擅厨艺,若不然让她给太弟妃做几道菜试试?” “对,大姐,她人就在这里,正好让她做几道菜。” 曹菡来了劲,看向桑窈的眼神充满恶意。 一开始林国公府找到女儿的消息传出之后,她有些懊恼,懊恼自己嫉妒错了人,早知有些碍眼的人是楚家的女儿,她无论如何也要拉拢。 后来她想着应该还来得及,要是再遇上必定好好缓和一下关系,哪怕再是不喜,也总是自己将来的大姑子,面子情不能少,为此她还打算送些东西示好。 谁成想自己的姐夫都已被册立皇太弟,他们曹家再次主动提及亲事,楚家居然还是不愿意,气得她把房间里的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一通。 今日若不是她父母再三叮嘱,让她不要找桑窈的麻烦,她哪里会如此安生,眼下有人开了头,又事关自己的身为太弟妃的大姐,她岂能放过这个机会? 当下面露嘲弄之色,语气讥讽,“桑小姐,你本就是个给人做饭的,今日你能给我大姐做饭,算是你的福气。你若是做得好,必定重重有赏。” 又对成王妃道:“大姐,我吃过她亲手做的菜,味道尚可,你不为了自己,也得为了……你就勉为其难尝一尝?” 成王妃似是思量了一番,最后同意。 桑窈心下泛着冷,也跟着站起来,“太弟妃,臣女不过是会做一些简单吃食,自认远不及宫里的御厨们,实在是不敢在您面前献丑。” “你大胆!你当真是给脸不要脸……” “菡儿,你怎么和桑小姐说话的?”成王妃蹙着眉,“桑小姐,本宫也是无计可施,若不然也不会劳烦你。不如你做几道菜来,不论好坏本宫都承你一份人情,可好?” 看来是躲不过去了。 桑窈作为难状,“太弟妃,不是臣女不愿献丑,而是臣女无能。” 她在所有人各异的目光中,轻轻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缠着布条的手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罪臣之子 他半低着眉 那布条的样式和缠绕的手法, 一眼可见是包扎着受伤之处,出现在她本就比在场众人都要粗糙的手上,半点违和感也无。 成王妃见之, 面色微沉。 一时之间,只闻窃窃私语声。 “难怪你不吃也不喝的,敢情是伤了手腕,握不住筷子所致。” 这话来自离桑窈最近的人。 她闻言,还是笑了笑。 “太弟妃恕罪, 臣女实在是有心无力,说来也怪臣女自己不小心,夜里起来时还当自己是在原来的家中, 忘了是在国公府, 没留神床边的脚踏,摔倒时用手撑着, 这才压伤了手腕。” 大户人家的床边都会安置脚踏, 用处有不少,而普通人家讲究少, 很多东西都是能省就省, 用脚踏的人不多。 她这话一出, 无疑于自暴短处, 让不少人捂着嘴笑,或是鄙夷或是嘲弄, 倒是没有人怀疑她在撒谎。 更甚的是, 她还作羞赧状,又道:“若不是实在无法,臣女也不想说这样的丑事,不瞒太弟妃, 臣女不想父亲母亲担心,所以这事臣女没有告诉他们,还请太弟妃和在场的诸位代为保密……” 这番话更是让人信服,将刚认亲没多久,与父母还不怎么熟悉,唯恐自己露怯出事,害怕被亲生爹娘嫌弃的心思表现得恰到好处。 便是与她不对付,最想让她难堪的曹菡都没有对她话里的真假生疑,而是恼这事凑了巧,自己没办法继续为难她。 “你这人真的是……” 是恼她狡猾?还是故意? 她低着头,眼皮之下的眸色一片寒凉。 决定来赴宴之后,她就在想这宴定然是无好宴,自己一无所长,那些个吹拉弹唱样样不会,便是有人想让她展示,她也可以名正言顺的拒绝。 而她在世人看来唯一会的,就是她的厨艺。 当初林记酒楼开业,曹菡为难她的契机,便是让她做饭,说她小人之心也好,她不可能不防,提前让圆子给自己私下买了一瓶跌打损伤的药,涂抹在手腕上,再包扎起来。 果不其然,她的有备无患派上了用场。 “曹小姐莫怪,我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 曹菡磨着牙,百般不愿就这样放过她,遂道:“我看你伤的也没那么做,又是个做惯粗活的,应该不至于动不了……” “菡儿!”成王妃打断自己妹妹的话,“算了,这事就此作罢。” 桑窈好歹是国公府的小姐,还未撕破脸皮前,哪怕是太弟妃,也不可能完全不管不顾到强行为难人的地步。 “本宫今日没有口福,以后有机会定要尝尝楚小姐的手艺。” “能为太弟妃做菜,是臣女的福气,待臣女的手好了,太弟妃随时传唤臣女即可。” “此事以后再说。” 成王妃摆了摆手,明显没了兴致,借口身子不适,优雅小心地起身,扶着下人的手离开。 桑窈也重新坐下,仍旧是不动筷子,看得曹菡眼里都快冒出火来,越看她越觉得碍眼。 她也很识趣,宴席一结事就告辞。 曹菡自是不留她,巴不得赶紧走人。 一个想走,一个不想留,她们竟然达成了从未有过的默契。 等出了曹府,与楚琅汇合后,她没有隐瞒地发生之事一说。 “好一个曹家,他们怕不是以为这天下真是他们的了!亏得你机灵,事先就有所准备,若不然你无法拒绝,这事恐有变数。” “倒也不怕,我若真的没有事先准备,也有法子应对,就是会有些难看而已。” 不管是装晕还是自残,哪怕是装死也不能中计。 楚琅听她说的决绝,握成拳的手一下子砸在车壁上,“当真是可恨!” 姐弟俩回到府中之后,与柳氏说道发生之事,柳氏听完后,自然也是无比的生气,生气过后赶紧让下人给他们准备吃食。 她在曹家一口东西没吃,楚琅因为等她也没有吃东西。 饭菜很是丰盛,荤素都有,还有点心瓜果。 柳氏在一旁看着他们吃,面上还冷着,眼神却已变慈爱。 他们正吃着饭时,楚颂身边的随从突然回来禀报,说是有人上折举报寒九霄是罪臣之子,皇太弟十分重视,当下让人去详查核实。 “寒大人被停了职,人已回到家中,他有话托公爷带给小姐,说是他近日不好来国公府,让小姐无需担心他。” 桑窈怎么可能不担心。 沈灏是杀了头的,沈惜爱也被流放,若真坐实他是罪臣之子,他恐怕难逃被流放的命运,那岂不是他们所有的努力都是一场空? “瑶儿,你别担心,应该不会有事。”柳氏安慰她,“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早已断了证据,最后只会不了了之。” “娘,我想去陪他。” 这个时候她不可能不管他。 柳氏不放心,当然不同意,“你去了也无济于事,有你父亲和你大哥帮忙斡旋,想来很快就会让他官复原职。” 但她很坚持,最后柳氏只好作罢。 楚琅自告奋勇送她,被她拒绝。 她说:“不必派人送我,给我一匹马就成。” …… 从桑宅外望去,可见那已经枝繁叶茂的槐树。 新漆过的大门虚掩着,外人难窥里面的景物,而站在门外的人,修长的身形正好挡着那一线门缝,阻隔着来客的视线。 那不近人的神情与拒人的姿态,摆明不欢迎被人打扰。 “寒大人不请我进去坐坐?”谢嘉和柔声说着,看上去清雅而端庄。 寒九霄身量笔直,微睨着她,半点情绪也无,“谢小姐有事说事,若无事,请便。” 她有些失落,却还是一脸的和气,“你的事我已经听说,想着和你也算是相识一场,虽说没有缘分,却也有些情分,不好眼睁睁看你误入歧途,却什么也不做……寒大人,你听我说完!” “若是这些,那谢小姐也就没有说的必要。” 寒九霄已经转身,微侧着头。 她内心有一丝挫败,但也不会就此放弃,脸色越发的郑重起来,“我还有话说,是关于桑姑娘的。” “你说。” 他竟然如此在乎自己的那个继妹! 她更觉挫败,却也更不甘,面上不显着,不徐不慢地把事情一说。 “今日算是赶巧,桑姑娘恰好伤了手,倘若还有下一次,她怕是躲不掉。我虽是一介女子,也能看出太弟妃摆明是想为难她,应是恼林国公府不识抬举,而迁怒于她。 楚家与皇太弟生了间隙,日后必遭打压,你被人举报,想来也是受到波及,高门世家与附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若想官复原职,便要当断则断。” 她说的诚恳,听来确实很有道理,尽显她的知书达理和深明大义。 “谢小姐说完了?” “寒大人,我知你和桑姑娘兄妹感情深厚,但大丈夫能屈能伸,凡事还得多般思量。你且仔细想想,倘若你真的没了前程,被人诬陷成罪臣之子,林国公府真的会把女儿嫁给你吗?” “依谢小姐所言,我若此时与林家断绝关系,便能化险为夷?那些指证我是罪臣之子的人也能出尔反尔?” 他的声音听上去没什么情绪,不见喜也不见怒,叫人实在是摸不透。 但谢嘉和自以为见识过不少青年才俊,想着世间男子无一不是把自己的前程放在首位,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女子而断送自己的官途。 是以,听到他的相问,顿时心下一喜,“这只是我的愚见,寒大人不防一试。” 他半低着眉,如寒松默立,不知在想什么。 她却以为他是在权衡,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越发温柔,“寒大人,我的心意你是知道的,我爱慕于你,万不会害你,你相信我,只要你……” “嗒嗒” 马蹄声从巷口传来,不多会儿就到了跟前。 雪色无染的白马,马上的少女红衣墨发,明丽的五官艳而不俗媚,张扬又大气,如泉水清澈的眼睛睥睨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谢小姐怎么会在这里?” 谢嘉和倒没有找借口,“我是来找寒大人的。” 寒九霄已到了马跟前,无比自然地伸手,扶着桑窈下马。 桑窈也不矫情,一下马就顺便握着他的手,动作十分的大方,“谢小姐来找我哥,所为何事?” 谢嘉和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下意识掐着自己的掌心,“我想着和寒大人相识一场,不忍他被人诬陷,便过来劝一劝。桑姑娘你来得正好,你也帮着劝一劝寒大人,让他莫要因为一时意气,而误了自己的前程。” “谢小姐真是有心了。” 桑窈似笑非笑,“我一听到我哥的事就骑马赶了过来,没想到你竟然比我先一步,倒像是提前得到消息一般。” “桑姑娘你误会了,你离开曹府后没多久,曹小姐就让我们都散了。我还未到家就听到寒大人的事,直接出了城,这才早先你一步。” “原来是这样。” “正是如此,今日之事想必桑姑娘也能看出来,曹家对你们国公府心生不满,她们是有意为难你,而寒大人的事,恐怕也是他们故意为之……” “桑叶,我们进去。” 寒九霄牵着桑窈,看也不看谢嘉和一眼。 谢嘉和还不死心,“寒大人,你当真不在意自己的前程吗?” “我的事,与你无关。” 桑窈回过头来,笑不及眼底,“谢小姐这么有心,实在是让人佩服,但你与我们非亲非故的,以后还是莫要私下来找我哥,否则我会翻脸。” “桑姑娘,你知道寒大人是被你们楚家连累,你不能……” 谢嘉和的话还没说完,门就被关上。 她温婉的脸皮终于裂开,溢出怨毒和不甘来。 这时门又开了,她表情还未收起,对上齐妈妈不耻的眼神,“谢小姐,你这样没脸没皮的人,奴婢我见多了,奴婢奉劝你一句,人在做天在看,你会有报应的。” “你……” 门又被关上,她面色更加难看。 报应? 呵。 她得不到的,宁愿毁了也不会让给别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要你 她心脏一缩 …… 桑窈和寒九霄已经进屋, 门也随之合上。 一别几日而已,她却像是离开此间许久,无比的怀念。 堂中的桌子上, 茶具的摆放位置都似是与她走时一模一样,两边房间的门都开着,可见她的床铺,床帐挂起在侧,枕边放着一本书。 这几日有人睡她的床! 她一个转身, 抱住身边的人,“哥,这几天我好想你。” 熟悉的气息将她包裹着, 瞬间涌上心头的是无比的踏实和安全感, 感觉到男人的双臂将她环住时,更是满足到想叹息。 “你想不想我?” “想。” 她往他怀里钻了钻, 腻歪一会后抬起头来, 气色红润眉眼弯弯,说出来的话却故意有几分嫌弃, “看看你惹的桃花债, 要债的都上门了, 你不知躲起来避嫌, 还巴巴地出去相见,真是气死我了。” 寒九霄自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浮现出愧疚之色, 且还有一丝慌乱,“对不起,桑叶,你别生气。” 明明说对不起的人是他, 她竟是不得劲的那一个,脑子想的是,他或许在很多方面资质极高,但对男女之事绝对匮乏。 一想到他的那些经历,心下一声叹息。 她真不应该和他计较这些。 “我知道你没想那么多,可是别人想的比你多,你怕是没想到,近日发生的那些事,谢小姐没少掺和。” 当下她拉着他的手进房间,一并坐到床边后,将自己知道的和猜测的事一一道来。 他眉宇间霜色渐深,“这些事我都不知道。” 死而又生,两世为人,他所遇见的人,男人也好,女人也罢,他们看他的目光或是厌恶或是不掩邪念,还有害怕恐惧和唾弃。 除了桑窈以外,他未和姑娘私下相处过,也从未揣测过其他女子对他是何想法,所以他是真的没有在意过谢嘉和,也没有将之与那些事联系到一起。 这是他的疏漏。 “是我的错。” “我不是真的怪你,你这么好,被人惦记也是正常。”桑窈看不得他这个样子,偎过去摸着他的脸。 眉清骨秀,如寒玉雕刻而成,五官下颌皆是完美,没有半点残缺,这张脸生的这么好,也难怪谢嘉和念念不忘处心积虑。 “她都和你说什么了?” 他记忆极好,将自己和谢嘉和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 她听完后仰脸看他,清澈的眼睛里全是认真,“这么看来谢家必是投靠了其中一位王爷,只是不知哪一位。” 又道:“不管这事背后的推手是谁,她说的却是没错,你若是和国公府划清界线,事情应该还有转寰的余地。” 他垂着眸,四溢的寒气扩散着,尘封的冰却像是要化开,“你不要我了?” “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她心脏一缩,捧着他的脸,狠狠地亲上去,他不动也不回应,由着她一个人孤军奋战,她亲着亲着却不见气馁,反而上了劲。 将人往床上一推,然后骑了上去,居高临下地道:“你要是不信,我今天就把你给要了。” 他眸色幽深,一片漆暗,如深渊在引诱着她往上跳。 她占领着主导权,却在看到他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时,突然就心虚了,趴下去倒在他身上,贴着他的胸口。 “我没有不要你,我怕他们没有证据也要毁了你,一旦坐实你是沈家人,那你定然会流放。我希望你能先保全自己,再图谋之后的事。” 书中的剧情不能重演! 她贴着他还不够,还抱着他。 他的心跳很快,一声盖过一声,如千军万马在呐喊。 “你别担心,我心有数。” “我知道你的能力,可你现在还只是一个七品的编修,哪里能斗得过他们。林国公府再是有权有势,也难敌皇太弟的权威,到时候楚家自身难保,如何能护得住你。” “不破不立,不死不生,桑叶,你相信我。” 不死不生么? 桑窈越发贴紧他,暗道这倒像是他们的人生。 也好。 那就信他。 …… 两人一直粘着一起,如同连体婴般,直到齐妈妈喊他们出去吃饭。 纪扬也在,几人又说起现今的境况。 他叹了一口气,道:“我今日没见到官家,听说病情愈发的重了,皇太弟亲自侍疾,我等所奏之事皆由他代传。”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成王已经把持前朝和后宫,俨然胜券在握的姿态,但他却未劝说寒九霄做些什么,而是说近几日京里必定不太平,让他们当心一些。 山雨欲来风满楼,桑窈出城时也有所察觉,不说是内城,外城也多了不少人,她大抵能猜到会发生什么,也知道事情的转机会在哪里,却还是忍不住担心。 吃过饭后,她和寒九霄商议,索性这几天闲着,不如去找明净和明心。 对此,寒九霄自是听她的。 她泡了几样做点心的食材,天不亮就起来忙活,热气氤氲中,那在灶后面烧火的人越显丰神俊朗,怎么看也看不够。 为怕自己忍不住,她夜里没和他一起睡,盖着那满是他气息的薄被,竟是无比的安心,一宿连梦也无。 将浸透的红豆莲子全部熬烂成泥,皆与糯米相配,一道白玉红豆糕,一道是冰皮莲花饼,一半留给纪扬齐妈妈等人,一半装进食盒中。 一切准备妥当后,诚叔驾车送他们去寒潭寺。 寒潭寺的香客一如既往的不少,香烛的气息缭绕着,笼罩着那些神情各异的面庞,有人愁眉不展,有人兴致闲适,一眼能辨谁是求佛而来,谁是寻胜游玩而至。 她找了个师父询问明净和明心在哪,对方给他们指了路,一路上间或听到香客提起寺里的斋饭,说是来了新的火头僧,味道比以前好不少。 他们闻得此言,极有默契地相视一眼。 绕过一座座佛殿,再穿过禅堂和客堂,转入僧人们的起居处,又问了一个人,这才找到明净和明心的住处。 师兄弟俩见到他们,皆是很开心。 “桑施主,寒施主,我们还想着这两日去找你们呢。”明心年纪还小,哪怕打小长在寺庙,也没有那种出家人清心寡欲的样子。 他接过桑窈的食盒,还没打开就猜到她做的点心用了什么食材,“闻着有红豆和莲子的甜香,还有糯米的米香,桑施主,小僧猜的可对?” “没错,正是这几样东西做的点心。我们方才过来时,听到有人说寺里来了新的火头僧,做出来的斋饭很是不错,想必那个人就是你吧。” “小僧也没想到,自己的厨艺居然比那些师兄们都要好,这也是多亏桑施主你教得好,若不然小僧哪里会那些。” “是你自己有天分。” 他被夸得不好意思,摸了一把自己光溜的脑袋,腼腆一笑。 明净稳重许多,看他的目光却很包容,对他们道:“贫僧再过几日就要走了,你们以后若是有空,可否常来看他?” 他们自是应下。 寻常僧人住的都是大通间,师兄弟俩却有一个单间。 几人进屋后,明心把点心拿出来,又给他们泡了茶,茶叶不错,是上等的六安瓜片。 他向他们解释这茶叶的来历,却原来是住在隔壁的空镜大师所赠,而空镜大师与当年那云游至小寒潭寺的高僧交情匪浅。 他们倒不意外,也算是解了惑,明白空镜大师为何对他们照顾有加。 桑窈不吝赐教,教了明心好几道素菜的做法,还把今日这两道点心的做法也一并告之,她和明心一个教,一个问,明净和寒九霄在旁静静地听着。 四人席着蒲团而坐,有茶有点心,心静人也静,恍惚间竟有种回到旧日时光的错觉。 那时大雪封山,山中与世隔绝无人打扰,虽日子清淡,却也不愁吃喝,如今想来好似一段无忧无虑的神仙岁月。 明净看着寒九霄,几次欲言又止后,终于问出,“贫僧听说了一些你们的事,寒施主,你可还好?” 城内城外消息流通,而寒潭寺虽在红尘之外,却在尘世之中,香客们进进出出,很多事难免会流传入寺。 “不算好,但也没到最坏的时候。” 桑窈闻言,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很快明白过来,或许对于他而言,只有她和明净明心等人是可以说真话的对象。 京中若真有变故,寺庙也绝非完全的安全之所,她有心提点一二,便不掩藏地说起最近发生的那些事,以及背后的一些内情。 “官家病重,成王已被立为皇太弟,但留王未必甘心。我近日瞧着内外城都有些不太对,明净师父若是要走,当趁早为好。” 明净想了想,道:“若真有变数,贫僧更应多留些时日。” 他不放心明心。 桑窈知他所想,也不再劝,而是又道:“皇权相争,必有动乱,到时受苦的只有百姓。我们所求,不过是活着,要是将来的新君是明君,励精图治四海升平,那该多好。” “小僧只愿佛祖保佑,保佑天下所有人都能吃饱饭,不受饥饿之苦。”明心说着,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要是日后的新君能像你这般单纯为民,那才是天下万民之福。” 成王和留王皆无明君之相,倘若真的旧竹断,新笋出,也不知长出来的是好笋还是歹笋。 桑窈一想到这里,暗道自己已经完全融入这个世间,竟也有了忧国忧民之心。 他们离开时,一出门就看到空镜大师。 空镜大师应是刚回来,正准备进自己的屋子,打眼看到他们,眼睛顿时眯起,笑得像个弥勒佛。 一行人见了礼,明净和明心送他们出去。 等几人走远了,空镜大师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然后双手合十,朝着天低喃,“佛祖保佑,明君现世,实乃万民之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害怕 她是不是知 …… 马车经过木叶和素心素意时, 桑窈皆是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两间铺子的门都上着锁,锁上挂着暂时歇业的牌子。 自从上次老鼠事件后, 她就让方掌柜和米婶把铺子关了,不是她怕事,而是吃食铺子太容易被人作文章,眼下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当然她不是吝啬的东家, 两家铺子的所有伙计们,暂时工钱都照发不误,倘若真到了不得不彻底关门的地步, 到时她也不会亏待他们。 街上的人看着又多了些, 虽说大部人对她而言都是陌生人,然而她却能感觉到陌生人与陌生人的区别, 有的就是单纯的陌生人, 而有的则是形迹可疑的生面孔。 马车拐进他们住处所在的巷子时,路上的人也比往常多, 明显有人在探头探脑。 桑宅的门口, 停着另外一辆马车, 马车的制式规格与雕刻徽记他们都不陌生, 且已经算得上是熟悉,正是出自林国公府。 一进门就看到楚琅坐在槐树下, 吃着那两样点心, 喝着放凉的山楂陈皮蜂蜜水,成双在一旁替他扇着扇子。 他本该是惬意的姿态,却明显烦躁不安,不停地抱怨, “这鬼天气,怎地突然这么热?” 打眼看到桑窈和寒九霄回来,赶紧小跑着迎上前,好一通上上下下的打量,打量了一会儿后,才松了一口气。 “看起来你们都没事。” 他指的是两人气色都不错,从面相上看并没有什么愁容。 桑窈笑着问他,“不是让你们别来吗?你怎么来了?” “你个没良心的。”他顿时嘴的撇,不满地控诉起来,“你一个人离家,连团子圆子也不肯带,我们岂能放心?” 齐妈妈在一旁提醒,说是他送了很多东西来,吃的用的都有,有些放到屋子里,有些搁在偏房。 “娘一宿都没睡好,一大早就让我给你送东西。”他说到这里,神情明显不太对,却没有往下说。 桑窈敏锐地察觉到,问他,“府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不说话。 “你现在不说,我们迟早也会知道。” 大事瞒不住,小事不用瞒。 “是有事。”他用余光瞄着寒九霄,“今日早朝有人弹劾父亲,说我们楚家明知冷木头身世存疑,却故意包庇。” 这倒也是事实。 桑窈和寒九霄对视一眼,“看来那些人等不及了。” 他的身世还有没坐实,便有人跳出来针对林国公府,心思几乎可以说是昭然若揭。 寒九霄冷声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桑窈跟着冷哼一声,“那些人却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鹬蚌,还是渔翁?” 楚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们说的第一个字他都知道,但连在一起他却不知是何意,一时又酸又恼。 酸的是他们的心有灵犀,无需眼神和提醒,旁人根本插不进去的那种,恼自己不够聪明,居然听不懂他们打的是什么哑谜。 最后没忍住,问桑窈,“姐,你们在说什么?” 桑窈向他解释了一番,他这才恍然大悟。 “也就是说有人故意挑拨皇太弟针对我们楚家,想让我们和皇太弟离心,从而倒向他们,帮他们成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以自己的拳击自己的掌,“我怎么没想到!一定是这样,难怪我觉得最近的事不太对,那父亲他们知道吗?” “你放心,这么浅显的算计,父亲和大哥都能看出来。” “就我看不出来呗。” 他失落起来,还有淡淡的沮丧,一家子聪明人,显得他格外的没用,一想到以前家里人很多事都不和他说,他就越想越懊恼。 桑窈拍了拍他的背,没说安慰的话,而是道:“今日我下厨,你想吃什么?” 一听她这话,他又高兴起来,“你们没回来之前,我吃了好些你做的点心,味道就是比别人做的好。姐,还是你对我好,我想吃香煎牛肉、八宝鸭、什锦菜酿肉……”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道菜,被寒九霄一个冷眼打住。 寒九霄对桑窈道:“四个菜足矣,你做什么,我们吃什么。” 桑窈不禁莞尔,脆声应下后,和齐妈妈去到厨房。 而他被寒九霄叫到一旁,“你是不是还有话没说?” “你怎么知道?” 他话一出口,立马就后悔,恨不得把说出去的话收回来,却在寒九霄幽深平静的目光中,渐渐矮了气势。 “我父亲托我带话给你,他有在暗中派人保护你们,但他更相信你,你要好好护着我姐,一旦京中不太平,立马带她走。” 他们一家人好不容易才团聚,他实在是不想分开,可父亲说了,外城比内城好行事,他姐留在外城也好,倘若真有动乱,在外城比在内城更容易出京。 他黯然着,所有的情绪都显现在白玉般的脸上。 忽然,他感觉肩上一沉,惊讶地看着将手搭在自己肩头的人,一如既往的冷漠,但目光中却有一丝暖色,“冷木头,你……” “你们近日小心些,回去告诉你父亲,桑叶于我,比之性命还重,我会以命护她。” 这样的寒九霄,熟悉又陌生,让他一时不知说什么。 半晌,喃喃着,“你们也要当心。” …… 厨房内。 桑窈在灶台前掌勺,齐妈妈生火。 这个时辰天气已热,火口的人被高温映照,比之别的地方更热。 “我来。” 齐妈妈正擦着汗,听到声音后却是拒绝,“公子,您陪着楚二公子说话,这活奴婢来做便成。” “他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的楚琅,也跟着进了厨房。 齐妈妈见之,把位置让出来后,识趣地出去。 楚琅这会儿倒是不嫌热,半靠在灶台旁的木架旁,饶有兴致地看着灶膛后面,那动作极为娴熟的烧火人。 “冷木头,这事要真躲不过去,你若真了罪臣之子,我姐怎么办?” 桑窈闻言,挥着锅铲的动作一滞,眼皮堪堪半抬,又垂了下去。 寒九霄用铁钳往灶膛内送着柴火,火光染着他冷玉般的脸,冰与火的相遇,似寒光映九天,无比的瑰丽。 “口说无凭,他们没有证据。” “那万一他们捏造证据……” “倘若真是如此,可见昏庸,何当我等效忠。” “你……” 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出自他的口,楚琅虽觉震惊,却又觉得言之有理。 桑窈终于抬起眼皮,朝灶台后面望去,对上那幽渊起火的目光,微微一笑,“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远离是非,寻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一个吃食铺子,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我听你的。” 楚琅看着他们,不自觉地双手成拳,“姐,倘若真到了那个地步,你就只要他,不要我们了吗?” 桑窈的答案是肯定的。 对于她而言,谁也没有寒九霄重要,她不得不承认,或许从另一方面来说,她是个恋爱脑。 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楚琅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忽然能理解,“我知道不会有那一天的,冷木头,你说是不是?” “是。” “那你还说听我姐的,我真是要被你给气死了!”楚琅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是热的,还是惊出来的汗,“我看到你就来气,我到外面去透透。” 他一走,桑窈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来。 锅里的牛排被油煎得滋滋作响,油星子四溅着,肉香气随着热度迅速浓郁,再撒上调配研磨好的调料,瞬间香气霸道地扩散。 她将煎好的牛排盛出,顺手夹了一小块,先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然后递到寒九霄的嘴边。 寒九霄下意识张口,如过去的很多次一样对她的投喂来者不拒。 “哥,你答应我,如果事情真到了无法应对的地步,我们立马离开这里,好吗?” 两人一个俯着身,一个坐在小凳上,他们四目相对着,流转着难以言喻的情愫,是一眼万年,也是刹那永恒。 她没有办法不担心。 他以前没能全身而退,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这一次事情的发展提前了十年,哪怕他是过去的那个他,却无以前的权势,如今官职不高,未必来得及准备万全之策。 “哥,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害怕。” 一想到梦中那个人的样子,她的心就像是少了一块,又空又难受。 她缓了缓情绪,又道:“我相信你对成留两王必是有所了解,对当前的形势,以及后续的发展都心中有数。但你再是有能力,再是有谋算,终究人微官轻,又太年轻,恐也无法与强权抗衡,我不想你出事,我不想你死,我只想你活着,我们活着,可好?” “好,我答应你。” “那我们就这么说好了。” 她转身回到灶台前,准备炒制最后一道菜,因着他的承诺,无形中安了她的心,她的眉宇间比之前舒展许多。 他拿着铁钳的手用着力,肤白却粗糙的指关节失着血。 原来她这么在乎他! 她说信他的能力和谋算,却害怕他人微官轻,害怕他太年轻,斗不过那些人。 那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不等 我现在就要 …… 饭后半个时辰, 楚琅万般不舍地告辞离开。 他还没出门,被桑窈叫住。 桑窈让他和成双互换了衣服,由成双代替他坐上国公府的马车, 等到过了一刻多钟后,才让诚叔送他走。 “姐,这天子脚下,又是大白天的,哪里会有人劫我, 你也太小心了。” “我瞧着京中多了好些人,小心一些总不为过。” 当年宁王派人袭杀他们母子三人,并非是真正想杀他们泄愤, 而是意图活捉以挟制楚家, 威胁楚家倒戈。 而眼下风云将起,楚家兵权在握, 却未向任何一方投诚, 谁也不敢保证成留两王会不会存着同样的心思。 寒九霄站在她身边,对楚琅道:“你姐所言极是, 不怕一万, 只怕万一。” 楚琅也不知怎地, 不过是半天的工夫, 他好像看这个未来的姐夫顺眼了不少,听到这话竟难得没有反驳, 而是将人叫到一旁, 端着小舅子的派头,再三叮嘱,“我姐可就交给你了,若有任何闪失, 你这条命可赔不起!” 又对她说:“姐,要不你还是和我回去吧。” 他越想越不放心。 桑窈坚定是摇头。 她交待了诚叔几句,和寒九霄一起送他出去,等马车驶出巷子再也不见,她不由感慨,“但愿是我太过小心。” 然而事实证明,她的小心一点也不多余。 诚叔送人回来,还一脸的心有余悸。 他告诉他们,自己还没进内城,远远就看到前路被堵,围了好些人,人头攒动的说是水泄不通亦不为过。 “我记着姑娘的吩咐,若遇事不往前凑,立马绕道走。我和楚二公子比成双先回府,成双那孩子看着遭了些罪,衣服被人扯烂,脸上还有几道口子。” 根据成双的描述,他们是险些撞到了人,对方不依不饶的要送他见官,一下子冒出许多人来,拉他扯他的都有,他被围得连头都抬不起,脑子一片乱时,隐约听到有人说,“他不是楚二公子。” 然后他才被人放开,心知有异没有纠缠,舍了身上的钱袋子才得以脱身,不敢回去迎自家公子,只能硬着头皮回府,一见到楚琅全须全尾地已经归家,他差点没哭出声来。 “姑娘,国公夫人让我给您带句话,说是这事八成是冲着国公府来的,让您近日切记不要出门。” 桑窈也有这样的想法,当即让他出去采买。 他一走,齐妈妈有些坐立难安,从厨房到偏房,把楚琅送的东西归置妥当后,又回到自己的房间,取来未做完的嫁衣,缓了缓心神来,继续缝制着。 嫁衣已经大成,很快就到了最后的收针,她剪断线头后,并做好的新郎服一起送到桑窈和寒九霄的手上。 “奴婢想着这嫁衣姑娘应是用不上,但做了做了,索性就做完。” “用的上。” 桑窈拿起嫁衣,往自己身上比划着,当下就要去试,她穿好嫁衣出来时,寒九霄也把新郎服给穿好了,两人一碰面,倒像是一对新人大婚后入了洞房一般。 他们凝望着彼此,时空仿佛瞬间停止。 齐妈妈极有眼色,默不作声地退出去,还体贴地将门合拢。 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很静,静到天地之间唯剩他们,四目相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桑窈清澈的水眸如镜,照出眼前之人的模样,红衣墨发清俊如玉,貌若惊鸿,身姿似修竹,比之顶极世族养出来的麒麟儿还要出色。 恍惚之间,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几年前柴房里的那个少年,瘦脱相的脸、褴褛的衣裳、空洞的眼睛…… 随后,是梦中那个押赴断头台的男子,披散的乱发、染血的囚衣、半人半鬼的脸…… 他们不断地分开,又重合,再分开。 “哥,我们能如期完婚吗?” 这离婚期还有三天,婚礼真的能顺利举行吗? 寒九霄一步步走近,幽深的眼睛里全是她,长却关节粗大的手指描绘着她的眉眼,每一下都带着极度的虔诚。 但虔诚的背后,是贪婪的占有欲,无人知,疯狂如野草,漫延着曾经的荒芜之地。 “你留在国公府更安全,为何不同楚琅一起回去?”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可他们才是你的骨肉至亲。” 骨肉至亲么? 这确实是的。 她这具身体和楚家人血脉相连,然而她是楚瑶,又不是楚瑶。 若她猜的没错,他也不是单纯的他,他是过去的他,也是她所认识的他,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一定知道她的变化,甚至对她的来历也有所推断。 说还是不说? “哥,我不是秦香君,我也不是楚瑶,我是桑叶。” 她这是在向他坦白吗? 他眸色愈深,一把拥她入怀,“我知道,你是桑叶。” 他的桑叶! “那你可知我是谁?” 她闻言,心漏跳了一下,却不是害怕,而是想哭。 “你是寒九霄。” 过去的寒九霄,她的寒九霄。 她果然知道! “哥,你想不想知道我以前的事。”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知道你是桑叶,便就够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以前也是个寻常人,读过书,开过吃食铺子。你的事,我也是从一本书中得知的。” “书?” “嗯。” 她把自己所知的事一一道来,末了,说:“有时候我想,我之所以来到这里,应该就是为了你。” 为了他么? 他紧紧抱着她,再也不想放手。 …… 入夜之后,纪扬才回来。 他让冷伯把他们叫去,说起今日发生的事。 朝中对寒九霄身世众说纷纭,有人说先前就有风声,还是沈灏的妾室当众指认,说不定确有其事。还有李良出来作证,说是赵金娘以前向他透露过寒九霄的身世,虽未说其生父是谁,但旁的都能对上,直指沈灏。 “我想见官家,无奈越不过皇太弟,始终没见到人。”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看着寒九霄,“我估摸着,他们肯定会有下一步的动作,你做好准备。” 寒九霄面冷如故,桑窈却是心头一惊。 出了纪宅后,她不无担忧地问,“哥,真的不会有事吗?” “不会。” 他牵着她的手,“留王心胸狭窄,手段狠辣,而成王与他相争多年还占据上风,绝非外表所看到的那般平庸。他如今已是储君,若没有十足的证据,绝对不可能定我的罪,否则必定落得一个昏庸之名,亲授留王扳倒他的把柄。” 她瞬间恍然。 所以那些挑拨成王和林国公府的算计背后,不仅是单一的目的,还有着退而求其次的意图,当真是好手段。 但明白归明白,却仍挡不住她的忧心,随之入了梦。 梦中是一片萧瑟,草枯木秃黄土飞扬。 一行人由远及近,男女老少都有,他们戴着枷锁艰难地跋涉着,皆是蓬头垢面衣衫破败的模样。 手持鞭子的差役骂骂咧咧着,一旦有人落后些,立马扬鞭过去,尤其是对着一个脚跛的瘦弱少年,更是毫不留情。 “这跛腿倒是命硬,拖了这么久都没死。” “少打两下,要真把人打死了,少一个人头就少领一个人的赏钱,不划算。”另一个差役制止他还要挥鞭的动作。 “也是,这小子一早没死,倒不如再晚死几天。” 他们谈论着别人的生死,如同在玩笑,那轻视的语气,冷漠的言词,比入目所及的荒凉还要让人心寒。 哪怕是梦里,桑窈也能猜到他们说的是谁,她朝那少年望去,一看之下整颗心都拧起,变形地抽搐着。 他比她初见时还要瘦,头发更为蓬乱,草鞋已磨得不像样子,露在外面的脚满是泥垢与尘土,一只脚踝处明显可见扭曲,随着他艰难往前走的动作,而越发的惨不忍睹。 她瞬间泪如雨下。 “下雨了!下雨了,终于下雨了!” 有人欢喜着,如大旱逢甘露。 雨点落在尘土中,浅起泥灰,散发着土腥气,少年麻木地抬头,乱发之下,一双幽洞似的眼睛死气沉沉。 这样的他,让她心如刀割。 她哭着醒来,似梦非梦地啜泣着。 “桑叶!” 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很快近在咫尺。 她扑上去,一把将人抱住,“哥,我梦到你被流放……” “都过去了。”他轻拍着她的背。 是啊。 都过去了。 那是他上辈子的事。 但她好害怕,害怕这一世时隔几年,有些事还是躲不过。 “哥,我不要你再受那样的苦……” “不会的。” 她的眼泪渗入他的衣服,让他想到流放路上的那场雨,如甘霖一样,在他快撑不下去时,给了他活下去的滋养。 那些苦那些难,换来她到自己的身边,何其值当。 “你别胡思乱想,我陪你睡。” 一个睡字,听到她耳朵里变了味。 她轻轻推开他,再把他推倒在床,随后坐上去,“哥,夜长梦多,我们今晚就圆房,可好?” “桑叶……”他眸色暗得吓人,摁住她作乱的手,“还是等……” “嘘!”她手指点着他的唇,“我不想等,我现在就要。” 说着,她俯下自己的身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他很行 “哥,不要 …… 寒九霄曾经想过, 他或许是一棵树,长在荒芜与黑暗中,无花无叶宛如死去, 他的身心皆已枯,任凭世间的风霜雨雪,早就麻木不悲不喜。 后来,他终于死了。 死的那一刻,他无牵无挂, 只觉解脱。 他以为像他这样的人,当死后不入轮回,永沉在那无尽的地狱深处, 不再超生。不成想他又活了, 活过来的他不再孤独,因为有雀鸟停在他看似枯死的枝头。 如今他这棵树发出了新枝, 长出了新叶, 那对他不离不弃,与他相依为命的雀鸟也变成了彩凤。 彩凤用自己的羽毛拂过他的身体, 所到之处如星火燎原, 他的生机在蠢蠢欲动, 他苦苦压制的渴望在冲破理智的囚笼, 恨不得用自己的枝叶,将彩凤包裹起来, 如入腹内。 “桑叶……” 桑窈微微直起身体, 曲线尽显玲珑,近看之下那饱满的地方更是诱人,如水的眸中浸染着风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不想要我?” 想! 他的身体在叫嚣,他的理智在撕扯,“我们还未成亲,这对你不好。” “好不好我自己知道。”她又俯低身体,气息近在他唇畔,“哥,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好东西吃到肚子里才能让人安心,我怕来不及,我怕万一有什么变故,我不想让自己留有遗憾,你能不能帮我?” 她求他帮她! 他哪里还忍得住,几乎是喉咙深处逸出一个“好”字。 须臾,他反占着上风,开始贪婪地享受着自己垂涎许久的美味,一寸寸地吞食…… 夜已深,弯月高悬在上空,冷冷清清地遍洒着银辉,透过窗纱照进室内,幽幽静静地晕生着朦胧的光。 光影灰暗中,是连缠在一起的人,如交尾的蛇。 桑窈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鸟,借着欲海的风上了枝头,又飞向云端,她快活着,飘乎乎地想着自己当真是大错特错。 她怎么会怀疑他不行! 他不仅行,还很行。 忽上又忽下,飞起又跌落,最后她实在是受不住,娇喘着哭求,“哥,不要……不要了……” 风终于停止,她也安稳地落在枝头,然后累极睡去。 一觉到天明,醒来时睁眼看到头顶的床帐,迷迷糊糊地想着她不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怎么换了地方? 恍惚想起自己的身体是被人清理过的,人也是被抱过来的。 她手往旁边一摸,左右都没人。 才这么一动,身体的不适瞬间漫延开来,夜里的情景涌上脑海,她先是回想,回想过后是心满意足的窃喜。 他是她的了! “公子,这些活哪用得着你亲自动手,你应该放在那里等奴婢来洗的。”齐妈妈的声音传来,明显带着几分自责和不安。 “我索性没事,顺手就洗了。” 她闻言,捂着被子偷笑。 哪有顺手洗床单的,又不是里裤那样的小件? “公子,这些事本就是奴婢做的,您下回可别这样……”齐妈妈的声音戛然而止,应该是想到什么,喃喃着,“是奴婢多事了,公子您莫怪。” 两人再没了话,很快传来开门的动静。 “醒了。” 寒九霄掀开床帐,幽幽地看着床上的人。 桑窈只和他对视了一下,立马别开视线。 原因无它,只因他的眼神太过吓人,像是冒着绿光的饿狼,分明是没吃饱的模样,亏她以前还担心他那方面有问题。 “妈妈肯定猜到了。” “嗯。” “哥,我很开心。” “我也是。” …… 齐妈妈再见他们时,目光微妙。 她也是没有想到,两位主子昨晚居然圆了房,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意外,他们嫁衣和新郎服都穿了,又同处一室的,怎么不算是一对新人? 便是入了洞房,也说得过去。 桑窈内心虽有些羞涩,却也没有太过扭捏。 食色性也,她以为这是人之常情,两情相悦水到渠成,委实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吃过饭后,寒九霄让她去歇着。 她莞尔一笑,或许是一直干活的缘故,她并没有觉得太过难受,身体的不适算是轻微,原想着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换成另一句,“你陪我?” “好。” 他们可以说是你眼中是我,我眼中是你,再无旁人。 而身边的人,完全被忽视。 齐妈妈看着他们牵手回屋的背影,越看越觉得相配。 他们还没进屋,寒九霄忽地停下脚步,周身的寒气毕现,转头望向外面,目光幽且暗沉。 “怎么了?”桑窈赶紧问他。 不等他回答,她听到一些不寻常的动静。 很快,门被叩响。 “开门,大理寺办案。” 她心一紧,高高提起,“哥!” 诚叔也从房间里出来,和齐妈妈一起看着他们,等待他们的指示。 外面人倒还算客气,并未破门而入,“寒大人,我等也是奉命行事,你此时若不太方便,我等可宽限你一刻钟。” 一刻钟的时间,确实是给他们面子。 “哥,要不你从后门走,我就说你不在家?” 桑窈想着,躲过这一时,等到后面有转机时再回,形势必定会不一样,说不定会不了了之。 她清澈的眼睛如镜,映出寒九霄的样子。 寒九霄抬手,指腹描绘着她的眉眼,“有些事能躲,有些事不能躲,我若是躲了,反显得我心虚,我和他们走。” 他说完,俯低着头,气息压近,一番低语交待后,用额头相抵,再轻在她的唇上印下自己的不舍,牵着她的手进房间。 “你好好歇息,等我。” 她闻言,慢慢松开他的手。 他不让她出去,也不让她送。 透过半开的窗,她看到他从容地往门口走去,诚叔在他前面开门,他对外面的人道:“多谢诸位。” “寒大人,请吧。” 那些人依然很客气,或许是看他的面子,或许是看纪扬和林公府的面子。 他临走之前,回过头来,幽深的目光穿过空间,直直地与她对上。 “等我。” 她看清楚他的嘴形,没由来的想哭。 须臾,潸然泪下。 …… 门被关上后,她立马出去,让诚叔悄悄跟去,打听情况随时来报。 诚叔一走,她简单收拾了一些东西,一包是寒九霄的,一包是自己的,以备不时之需。 齐妈妈怕她担心难过,一个劲地宽慰她,说是那些人不管怎么查都没有实质的证据,确凿的物证和人证都没有,单凭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定不了罪。 她其实也想过,关键人物赵金娘已死,那些人翻不出多大的花样。 从方才大理寺众人的态度来看,应该不会为难人,便是不看林国公府的面子,也得顾及纪扬,怎么着也不会用刑,最好的结果是问询一番后放人。 一直到天黑,纪扬回来,寒九霄也没有回。 纪扬也安慰了她一通,并替楚颂传话,说是这事楚家会插手,让她不必太过担心。 她担心也无用,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该吃吃该睡睡。 一夜辗转,尤其是前一夜他们还在缠绵,后一夜就分隔两处,如此落差让她更睡不着,早起后想到寒九霄还在大理寺,更是吃不下饭。 诚叔在那边盯了一夜,没有什么动静。 她宽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半晌午的时候,国公府来人。 来的是高妈妈,还有团子和圆子。 高妈妈脸色白着,一见到她就道:“大小姐,你快和团子换衣服,后门有人等你,你赶紧离京。” “妈妈,出什么事了?” 她大惊,忙问。 高妈妈也不瞒她,又气又恨地道:“官家病重,皇太弟欲纳侧妃冲喜,那起子黑心肝的,竟然选中了您。” 成王居然要纳她当侧妃! 那些人还真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一计比一计恶心。 “我若走了,父亲母亲怎么办?国公府如何应对?” “大小姐放心,夫人说了,到时候把事情一推,她亲自去报官,说你无缘无故失踪,必是有心人为之。” 若问谁最不愿意林国公府倒向成王,必是在暗中蓄势的留王。 这一招借力打力,成王如果信,定当迁怒留王,成王如果不信,也可以做为掣肘打压留王的理由。 桑窈想起寒九霄走之前叮嘱的话,道:“我现在就走,但我不离京,我自有去处。” 高妈妈当然不放心,毕竟主子千叮咛万叮嘱的差事,如果没办好,自己如何交差? “大小姐,您要去哪里?便是不让我们跟着,也得让公爷和夫人知道,免得他们担心。” 桑窈也没瞒着,和她耳语一番。 “这……这能成吗?” “你就这样和你父亲母亲回禀,并告诉他们,我和我哥约好的,事情一了他会去接我。” “那好吧。” 高妈妈之所以同意,是因为临走前柳氏的交待。 柳氏一直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对于再次让女儿先逃的决定很是忐忑。 “你先说我的打算,倘若瑶儿自有主意,那就依她。” 这是她的原话,高妈妈也算是奉命行事。 桑窈和圆子换了衣服,为了掩人耳目,她还抹黑了脸,并用布巾把脸包好,挽着一个小包袱从后门出去。 先是左右环顾一番,再避着人走,一路走走停停七拐八弯,确保无人跟踪后,穿过一条巷,接着抵达寒潭寺。 寺中香客进出着,什么样的人都有,其中不乏体弱病重的求佛之人,或是包着头或是遮着面,她的打扮也不显突兀。 进到寺庙后,她并没有直接去找明净和明心,而是装作寻常香客的模样,烧香拜佛求签,暗中观察着情况。 一边走一边看,最后逮着机会,藏身在通往斋厨的必经之路上的一处佛殿后。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看到熟悉的身影,小声喊道:“明心师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回家 “哥,别… 明心听到有人喊自己, 一时东张西望。 她又叫了一声,他看到她,难免一惊。 他们初见那年, 她和寒九霄皆是最为落魄之时,哪怕时隔五年,他还记得当时的情形,乍一看她此时的样子,心知必是出了什么事。 “桑施主, 你……”忽地,他想到什么,四下看去, 见附近没人经过, 才走到她身边,“发生何事?”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压着嗓子, “明心师父,我又来投奔你了。” “你尽管找小僧, 小僧不怕麻烦。” “那你等下寻个机会, 把我带到你的住处, 不要让任何人看到。” “好。” 两人说定, 她继续在此处等着。 而明心也有自己的事,前往斋厨准备斋饭。 用斋饭的时辰一到, 僧人们几乎都去到斋堂, 她估摸着时候差不多,又等了一会儿,等到来接她的明净。 明净什么也没问,避着香客绕着道将她带到僧舍, 因着所有的僧人都去用饭,她得以顺利进到他们的单间。 很快,明心回来。 他给她带了两个素包子,藏在袖子不敢让人看见。 素包子一个是地软馅的,另一个胡瓜馅的,味道很是不错,她得知都是他做的,免不了一通夸奖。 几人盘坐下来,她这才道出事情的原委。 明净双手合十,念着“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你和寒施主定能化险为夷。” 相比他的稳重,明心明显情绪波动大,清秀的脸上不掩愤怒之色,“那些人怎地如此行事?半点仁义也无,他们连臣子的死活都不顾,又怎么会怜悯百姓,百姓若奉他们为主,怕是更苦更难。” 苦过饿过的人,更能体会生活的不易,也更盼着得逢盛世安享太平,便是远在红尘之外的出家人,亦是如此。 “师弟,出家人不议世事,这些话关着门可以说,在外面万不能透露一字半句。”他叮嘱着,眉宇间也有忧色。 “桑施主,那你们可有应对之策?” 桑窈点头又摇头,“也不算是应对之策,只能说是不变应万变,且让他们对上,我们便能得以喘息。” 那些个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她尚且一知半解,无法和他们说透。 他们也没继续问,而是让她安心留在寺中。 她带了一些日常用物,还有一身衣裳,本就打算住上几天,自然没有客气的话,只道又要麻烦他们。 “桑施主,你和我们客气作甚?你可是不知道,那时你和寒施主离开,小僧难过了好些天,这些年一想到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恨不得再来一次。” 明心这话倒是实话。 当初她和寒九霄离开小寒潭寺后,他不光是难过,还哭了几天鼻子,若不然也不会在空无大师让他选择时,他会决定进京。 三人是旧相识,不是亲人胜是亲人的那种,哪怕是同住一室,她也不觉尬尴,明心也没有什么忌讳。 唯有明净,因是成年男子,多少有一点不自在。 到了晚上睡觉时,两人把仅有的一张床让给她,他们则准备打地铺,地铺还未铺好,响起敲门声。 她赶紧躲到床后面,藏好后明心才去开门。 来人是空镜大师,托着肚子笑眯眯地进来,对明净道:“你过几日就要离京,老衲想传授你一些佛法,趁这几日有闲,我们秉烛夜谈,可好?” 这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明净立马应下,略一思索后,道:“师叔好意,不知可否让明心小师弟一同听教?” 空镜大师越发笑得像个弥勒佛,“自是可以。” 明心还想和桑窈多相处,有些不太愿意,也不知明净小声和他说了什么话,他忙点头同意,下意识往她藏身的地方看。 她大概能猜到明净说的是什么,必是一些有关于世俗的男女避讳。 三人一起离开,临出门之际,空镜大师似是回头看了一眼。 半刻钟后,她才出来。 一室的安静,檀香幽幽。 她不能点灯,也无事可做,哪怕没有睡意,也只能睁着眼睛躺在木板床上,模糊的视线中,是房梁和屋瓦。 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夜,她分外的想念寒九霄,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眼下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同她一样睡不着。 还有林国公府的亲人,是不是在担心她? …… 柳氏从噩梦中醒来,一声尖叫。 楚颂忙起身,关切地询问她。 她被梦中的场景吓到,哭出声来,“公爷,我好担心瑶儿,桑木那孩子也不在,她一个人孤身在外,万一……” 十八年前的事,始终是她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 楚颂知她心事,安慰道:“她和桑木都是有主见的孩子,你想想他们当初是怎么逃出秦家,又是如何活下来的?他们必是有心中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眼下我们被人盯上,她不在家里反倒是好事,否则皇太弟那里如何应对?” 早前曹家想和国公府结亲,是打算以姻亲关系,促使楚家站队,意在楚家的兵权。楚家不接茬,一而再的拒绝,那些人见软的不行,便用硬的。 若是桑窈还在国公府,怕是不好糊弄过去。如今人不在,他们扯了一个无缘无故失踪的借口,既不说同意让女儿当侧妃,也不说不同意。 成王当然不信,对楚颂好一通训斥,勒令他赶紧把人找回来。 他应是应了,找却是不会找的。 这事硬来不成,只能拖。 柳氏也明白这一点,越想越难过,“可怜瑶儿和我们分开十八年,好容易找回来,还没住两天又走。公爷,我好担心她,你说她一个姑娘家在那样的地方,真的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当年她和桑木不正是在同样的地方才能活下来。何况是桑木让她去的,必是对托付之人极其的信任。” “那两个师父,瞧着确实是好的。” 柳氏平复了情绪,重新闭上眼睛。 良久,还是没睡着,喃喃地问:“公爷,你说京中这乱局几时能平息?” 楚颂原本也是闭着眼睛的,闻言睁开,道:“应该快了。” 他说的快了,用时三天。 这三天以来,宫中流出官家病得越发厉害的消息,所有人都以为江山快要易主。 成王俨然一副天下之主的架势,行事更是没什么顾忌,借着身份威压着留王,还将桑窈失踪之事安在留王头上,编排留王将人藏起,是想以此威胁楚家投靠。 他是在逼留王动手! 一旦留王有异动,他就能正大光明地处置。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留王没有动,一直闭门不出,出事的人是他,他在宫中遇刺,当场被刺身亡。 他一死,宫中大乱。 一夜之间风云突变,官家却在危机关头现身,先是肃清宫乱,后是掌握了确凿的证据,以兄弟相残的罪名,雷厉风行地派人围住留王府。 至此,一场动乱平息。 桑窈得到消息时,天色已晚。 她在寺里住了三天,三天来明净和明心晚上都去到空镜大师那里,如此的巧合,让她不得不怀疑空镜大师或许知道她的存在。 天下大势,本不与出家人相关,明心却忧心忡忡,“那成王已死,留王肯定会被废,官家还病重着,这可如何是好?” “官家有龙气相护,必不会有事。成王膝下有子,若能得官家亲自教导,日后应该会成为仁义之君。” 成王出事那晚,成王妃受到不小的惊吓,腹中胎儿已经流落,但成王还有一个不到三岁的庶子。 除旧竹,扶新笋,她知道这就是寒九霄和她父兄的计划。 依照书中的情节,十年后官家还在,也就是说到时候新笋已有近十三岁,正是可以扶持的年纪。 明心松了一口气,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小僧就盼着明君当道,天下再无食不果腹之人。” 这个愿意很好,但很难实现。 桑窈却没有打击他,而是选择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告诉他和明净,自己今晚可能会离开。 等到他们又去到空镜大师那里,她没有如前几日一样睡觉,而是和衣躺着,身边放着白天收拾好的包袱。 夜一点点变深,她静静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有细微的动静传来,似叶落雪上。 “桑叶。”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欣喜到差点跳起来,拿起包袱就去开门,门外的人一袭黑衣,却是芝兰玉树的模样。 “哥,你终于来了。”她抱着他,吸取着他的气息。 清爽的皂角香,伸手一摸,他的头发还是湿的。 “你沐浴了?” “牢中腌臜,我怕熏到你。”他接过她的包袱,气息近在她耳畔,“我们走。” 他带着她,如入无人之境般来到寺庙的墙根,然后抱着她跃过去。 她被放下时,一个没站稳,又倒在他身上,他把她扶好后,在她面前弯下颀长的身姿,“上来。” 这是要背她! 太好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扑上去。 今夜有月,月光拉着他们的身影,如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 “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逃出秦家的那天?” 寒九霄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是他枯木逢春的开始。 “那时我背着你,现在你背着我,我再也背不动你了。” “以后都是我背你。” “好。” 那次他们是逃家,这次他们是回家。 月光给他们引路,仿佛天地间唯有彼此。 她勾着脑袋,在他脸上啄了下。 这一啄如点了火,他瞬间脚步加快,背着她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家后将门关好,转身就将她抵在门板上。 迫切、火热、湿润,和他给人的冷淡感觉完全不相符。 她被吸得舌根发疼,衣衫内还有一只作乱的手。 “哥,别……我几天没洗了。” “我不介意。” 他一把将她抱起,朝房间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想你 他喉结滚了 …… 夜更深, 古刹幽幽。 僧舍一片寂静,唯有檀香和香烛的气味在四处飘荡。 空镜大师的房间内还亮着灯,他小心翼翼地从蒲团上爬起, 肥圆的身形竟然很是利落轻巧,没有惊动趴在桌上睡着的两人。 也没有熄灯,也没有上床,而是蹑手蹑脚地开门,出去后又以最轻的动作将门关, 转身之时抬头望天,紧接着毫不犹豫地离开。 他从后门出寺,一辆马车早已等候在那。 车夫未有任何言语, 应是与他极为默契, 他一上马车便挥手扬鞭子,车轱辘碾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沉闷地前行着, 来到内外城连接的城门处。 城楼上的守卫拿着火把往下扫, 大声质问来者何人。 他取出一块令牌,然后举过头顶。 守卫隐约看出令牌的不凡, 下来确认后放行。 马车驶入城门, 一路未停, 直至宫门口, 他再次亮出令牌,宫门口的侍卫见之, 也是立马派人去通禀。 不多会儿, 出来一个宫人,将他领进去。 宫阙深深,如海如渊,这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府邸, 也是世间权势的最高处,同样还是红尘中最复杂最欲念横生之地。 他一袭僧衣行走其间,仿若误入。 领路的人将他引到皇帝的寝殿后,让他稍等片刻,自己则拿着他的令牌进去。 宫殿灯火辉煌,夜夜如此,让有心之人无法得知里面的人何时就寝,何时入睡,从而无从猜测君王的状态。 不多会儿,冷山寺出来。 乍看到他,有些印象,“你是寒潭寺的空镜大师?” 他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再称是。 “这令牌你是从何得来,求见官家所为何事?” “令牌是师兄空了所留,贫僧求见官家也是受他所托。” 冷山寺闻言,眸光有些许的微光,不掩精光之色,又让他稍候。 一刻钟后,有人出来请他入殿。 殿内富丽堂皇,又庄严肃穆。 出家人见到君王,亦要行跪拜之礼。 皇帝坐在宝座上,让他起来回话,“空了如今在哪?” 他起身后,回道:“师兄已登西方极乐。” “什么?”皇帝明显意外,凌厉的眼睛瞬间眯起,“他死了?几时的事?” “十年前。” “他竟死了十年?”皇帝有一丝失态,“朕竟然都不知道,还当他已是世外之客,不知在哪里的山水之地逍遥自在。” 他没说的是,他还派人去找过,暗怪那年幼时的玩伴,居然一走多年连个音讯都不传回京中,却不想人已死去多年。 一时沉默,气氛凝重。 良久,他又问:“他托你给朕带了什么话?” 空镜大师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呈上一物。 冷山寺将那物取走,献到皇帝眼前。 半边的玉佩,却可见原是雕龙刻凤,极品的玉质,一看就是不寻常之物。 皇帝呼吸一紧,“这玉佩是朕当年赏给娴妃的,怎会在你手上?为何是半块?” “回陛下的话,这玉佩也是师兄所留,另半块在别人那里。” “谁?” 空镜双手合十,闭目虔诚,口中念念有词,再睁开眼时,道:“陛下莫急,此中缘由,且听贫僧细细道来。” 一时之间,殿中仅有他如梵的声音。 “当年娴妃为皇后所不容,她猜到自己活不成,腹中胎儿也难见天日,便是能活着生下来,也会很快夭折,便暗中买通稳婆和医婆,做了两手准备。” 皇帝听他说起娴妃,内心起伏无人能知,身体不由坐直,无意识地身前倾着,以图听得更为清楚些。 他接着往说,说到娴妃做的两手准备,一是自己和孩子的性命都能保全,若生公主便罢了,若生皇子就谎称是公主。二是如果自己丧命,就让人声称她生的是死胎,偷摸把孩子送出宫。 至于最坏的可能就是一尸两命,那也没什么好准备的。 “那孩子被送出宫后,交到贫僧的师兄手上,师兄依着娴妃所托,把孩子带出京,并告诉抚养之人,若孩子此生无意进京,就让他一辈子做个普通人。” 空了是娴妃的堂兄,孩子交给他也是合情合理。 “爱妃!”皇帝终于动容,表情悲恸,“是朕害了你,朕不该以那毒妇为重,将后宫完全托付给她……孩子,朕的孩子,是男是女,如今在何处?” 空镜大师此番进宫,为的就是此事。 “回陛下的话,皇子主动进京,眼下人就在寒潭寺。” “快……快……替朕更衣,朕亲自去接他!” 皇帝激动着,已然十分失态。 空镜连忙出声劝说,“陛下莫急,皇子一切安好,如今时局还有些不平,贫僧以为不宜急着接他回宫。” 他这么一说,皇帝渐渐冷静下来。 “你说的对,朕应该将所有的麻烦扫清,再把皇儿接回来。你快和朕说说,他叫什么名?多高了?性情如何?” 名字来历和高矮,他一一告之,末了,道:“皇子宅心仁厚,生就一颗菩提心,最是悲悯怜弱。” “好,好,好!”皇帝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忽地想到什么,“你方才说他这些年在安阳府的小寒潭寺,朕记得好像前不久也有人提起过……” “回陛下,楚世子之前说过,寒大人和楚小姐五前年正是逃难到那里,才得以保全性命。”冷山寺小声提醒道。 “原来是那里!” 皇帝喃喃着,“那个小寒潭寺,当真是一块风水宝地。” 空镜大师退下后,他哪里还坐得住,激动地在殿中走来走去,“冷山寺,朕的皇儿还活着,你告诉朕,朕不是在做梦?” 冷山寺难得见他这样,也为他高兴。 他兴奋着,恨不得立马出宫去接自己的皇儿,却也知还有隐患未除,渐渐恢复威仪,“有些人不能再留了。” …… 桑窈睡到半晌午,这才悠悠转醒。 寒九霄已复职,一大早就走了。 而院子里,楚琅等了她一个多时辰,以为她是在外面几天担惊受怕的没睡好,一回来才睡踏实,不免心惊她。 她起床之后,先是让齐妈妈烧水,沐浴更衣后再用早饭。 楚琅耐心地等着她,她一切收拾妥当后,同他一起回国公府。 一路上,他一直在问她,吃了什么,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害怕等等,再告诉她李良所做的事全都是留王的人授意,已被判流放。 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昨天夜里留王伏罪自缢,留下一封悔过书,愿用自己的死换取妻妾儿女们的命。 “想不到他还有点血性,舍去自己一条命也是值当,若不然他的妻妾儿女就不止是被贬为庶人那么简单,恐怕要被终身圈禁。” 她听到这些消息,一是对寒九霄的事彻底安心,二是暗道官家不愧是当年争储的胜利者,手段又狠又快。 留王一除,其一脉被废,便只剩成王所出的那个庶子。 柳氏见到她,自是又哭又笑的,顾氏也是十分亲热,感慨她平安就好,就连满哥儿,都在一旁不停地喊她“姑姑。” 众人说了一会儿,柳氏怕她累着,怜她这几日不易,忙她回房间歇着。 她在国公府,那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半点操心的事也没有,只管吃吃喝喝,想要陪着说话,便有人陪着,楚琅之于她,简直可以说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这是柳氏的命令,也是他的心甘情愿。 申时过后,楚颂和纪扬还有寒九霄一同回来,带回来另一个消息,那就是官家已决定立储,不日将举行册封大典。 事情算是大局已定,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柳氏吩咐下去,让厨房加了好几个菜。 一顿饭吃得是其乐融融,席间纪扬还提到了桑窈和寒九霄的婚期,原定的日子已经作罢,合该拟定新日子才是。 对此柳氏和楚颂都没有立马回复,而是说要重新相看日子,定要选个黄道吉日。 饭后,天色已不早。 纪扬和寒九霄一同告辞,桑窈将他们送到门口。 当然,她主要是想送自己想送的人。 看破不说破,纪扬老而识趣,先一步离开。 侧门半掩着,俩人就站在门里面,离得极近地说着话。 “哥,我真想和你一起走。” 刚圆房的人,算得上是新婚燕尔,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她自然不想和他分开。 而他,比她更为不愿。 初尝男女之事的他,哪里还是上辈子死前无欲无求之人,只恨不得不顾世间的礼法,将她揣进怀中带走。 那幽深不见底的眸中,暗沉沉的像铺下一张黑网,密密实实地想她牢牢地包裹起来,珍藏私用没日没夜。 他喉结滚了滚,“我很快就会来陪你。” …… 转眼到了储君册封大典之日,文武百官悉数到场,命妇女眷也一同出席,可见皇帝对此事的重视,说是要大肆昭告天下也不为过。 百官从东侧宫门入,命妇女眷从西侧门进。 桑窈跟着柳氏和顾氏,走在西侧门队伍的前面,再往前几个人,便能看到被曹菡和曹夫人扶着的成王妃。 成王妃才小产,身体虚弱自是不必说,但脸上敷着粉,看不出气色的好坏,她执意来参加大典,自有自己的心思,便是彰显自己的身份。 她是成王正妃,又是那庶子的嫡母,纵然不是太后,也有太后之实,一些人难免会恭维巴结,对着曹夫人和曹菡也好些奉承。 曹菡享受着被人讨好的感觉,睨到桑窈后,先是恨恨地一瞪,接着露出得意的表情。 桑窈不理会她,任她兀自耍威风。 曹家人也不想想,成王真的是被留王弄死的吗? 那庶子又不是从成王妃肚子里出来的,以皇帝的城府和手段,万不会让曹家人成为外戚,必定会斩断那庶子和他们的联系。 他们还在这里装腔作势,却不知富贵已到头。 一众人进到宫内,敬候着大典的开始。 桑窈感受到不少探究的目光,只当看不见。 成王欲纳她为侧妃之事,想必早前已被传得沸沸扬扬,她先是失踪,眼下又好端端地出现,由不得人诸多揣测。 “楚小姐不是失踪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你少说两句,这还看不出来吗?先前是必是林国公府的说辞,摆明不想和皇太弟结亲……还是他们有先见之明,若不然楚小姐刚过门就……也是晦气。” “你们在说我吗?”桑窈朝那说话的人望去,明媚的脸上挂着笑容,眼底却是一片冰冷,“我早已定亲,此事京中不少人都知道,你们说皇太弟曾想纳我为侧妃,岂不是在说他想强占臣妻?他人已逝,名声却由不得人诬蔑,你们可敢与我去太弟妃面前对质?” 她声音不小,足够好多人听到,包括成王妃。 成王妃目光怨毒地看着她,又不能发作。 “太弟妃,烦请您当众澄清,此事绝对是子虚乌有。” 事到如今,成王妃所能倚仗的就是成王留下的余泽,哪怕是打落牙往肚子里咽。 这个贱人且等着! 等那贱种成了太子,她身为太子的嫡母,必有一千种一万种法子让这个贱人给死去的胎儿陪葬。 她心中恶毒万千,却不得不附和桑窈说的话,“都是一些人乱嚼舌根,根本没有这样的事!” 如此一来,再没有人敢说三道四。 柳氏先前还担心女儿不在府里长大,日后应对世族大户的人,怕是有些力不从心,现在见女儿不仅能应对,还游刃有余,当下目光中全是慈爱与赞赏。 桑窈浅浅一笑,作乖巧状。 很快,大典开始。 皇帝隆重而威严地出场,众人高呼万岁。 他身边的冷山寺取出诏书,尖细而大声地宣读:“……朕之二子萧明,璞玉浑金、宅心仁厚、慈悲为怀,有通达乐善之明,兼济天下之心,德贤配位,今立为太子……” 二子? 众人皆疑惑着。 桑窈暗忖着,难道皇帝已将那庶子过继到自己名下? 这倒是切断那庶子和曹家人最好的手段。 她正想着,便见那高台之上,一位身着明黄衣袍的少年现身,站在皇帝的身边。 头上无冠,一片光明,脖上挂着佛珠,双手合十,眉清目秀,姿态虔诚而悲悯。 是明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终章【大婚】 第101章 终章 大婚 …… 一片哗然。 不说是这边, 文武百官皆是议论开来。 “这人是谁?” “官家几时有二子?” 冷山寺一声“肃静”,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他又取出一份诏书,照着大声念, “……朕之二子,生母娴妃,娴妃产后身亡,有高僧言朕之二子命中带劫,当以佛法化之。朕思量再三, 送其入佛门,以寻常身份,渡厄化劫十三载, 终得圆满……” 桑窈下意识往朝臣那边看去, 与寒九霄的目光对上。 他微微一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太弟妃!” 有人惊呼着。 只见成王妃已倒在曹夫人身上, 双目紧闭, 应是晕了过去。 众人皆知,她为何如此, 皆是眼神微妙。 柳氏和顾氏对视一眼, 齐齐看着桑窈, “瑶儿, 你事先可知……” “我不知。” 桑窈如实回道,又想了想, 补充一句, “我想,明心师父之前应该出不知道。” 柳氏感慨不已,“这可真是缘分。” 或许真是缘分。 桑窈望着高台之上的少年,记起他说过的话, 想着可能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大典结束后,她被留下。 一道被留下的,还有楚颂和寒九霄。 皇帝看着她和寒九霄,眼神中再不见帝王的威严,而是长辈的那种目光,“朕听皇儿说起你们以前的事,你们都是好孩子。” 他没说听到明心说若不是他们上山,给寺中带去了香火,恐怕那个冬里还要挨饿时,堂堂君王险些哭出声来。 又对楚颂道:“你生了一个好女儿,这一切都是天意。” 楚颂连连谦虚,“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我家这两个孩子也是沾他的光。” 他闻言,龙颜大悦。 有子万事足,他此时不是什么天子,而是一个普通的父亲,那看向明心的眼神,是怎么看怎么欢喜。 明心应是还没有适应自己的身体,腼腆有一些不自在。 等到楚颂被单独留下,他送桑窈和寒九霄出去时,表情才算是松了松,“小僧也没想到自己会是皇子,空镜师叔告诉小僧时,小僧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原来空镜是知情人。 难怪。 “殿下可还记得五年前在小寒潭寺时向佛祖许的愿?”桑窈望向京外的方向,眼前像是浮现出过往的画面,“殿下说愿天下百姓都能吃饭,臣女相信您一定能做到!” “小僧……我会尽力。” 他说着,目光坚定而光亮。 当空镜大师告诉他身世时,他先是震惊,后是欢喜,他几乎没有多考虑,就同意进宫,一是他想帮自己在乎的人,不愿他们被别人欺负,二是他想完成自己的愿望。 果然。 还是他们懂他。 他看向寒九霄,“父皇说,你有大才,以后希望你能帮我。” 寒九霄立马表态,“殿下放心,臣义不容辞。” “好,以后我们一起努力,让百姓不再挨饿,不再受我们受过的苦。”他神情向往,有少年的意气风发,也有大干一场的踌躇满志。 又不好意思起来,摸了摸自己光溜的头,“饿肚子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我不懂什么权谋算计,就想着若是天下人都能吃饱饭,那该多好。” 寒九霄肯定道:“大智若愚,上善若水,殿下定然会是一位好君王。” 桑窈也相信。 一个一心想让百姓吃饱饭的君王,一定是一位好皇帝。 …… 他们一出宫门,便看到明显是在等人的谢嘉和。 谢嘉和等的就是他们,温婉清雅如故。 “寒大人,楚小姐,我有些话想和你们说。” 桑窈看着她,“不知谢小姐想说干什么?” 她露出羞愧的神色,“近几日我一直在反思自己,或许因自己的想法,给你们添了一些麻烦,我在这里给你们赔个不是。” 这道歉是假,怕他们报复才是真。 “谢小姐说笑了,你哪有给我们添麻烦。” “楚小姐大量,你不觉得我添麻烦……” “你不是添麻烦,你是想要我们的命!” 她陡然色变,不敢置信地看着桑窈。 桑窈朝她身后的丫鬟婆子望去,“说来也是奇怪,但凡是来找我们,谢小姐都不会带那个叫蔡妈妈的心腹,她是见不得人吗?” “楚小姐,我听不懂你的话,蔡妈妈近日身子抱恙,我也就没带她。”她心中惊愕,面上倒还算镇定,却难免现出此许端倪。 桑窈勾着嘴角,似笑非笑。 “谢小姐不必装糊涂,我既然知道她,便也知道她做过什么事。不得不说,你们谢家行事当真是小心,打着左右逢源的算盘,倒是谁也不得罪,最后不管谁输谁赢都能得利。可惜啊,你们的算盘都落了空,如今鸡飞蛋打,还不知见好就收,当真是贪心。” “桑叶。”寒九霄叫她,“走了。” 她点点头,牵着他的手,走了几步又回头,朝谢嘉和笑了一下,“谢小姐,你别忘了,李良还活着。” 那如水的眼眸,飞扬的眉眼,仿佛集春光于一身,转头时神采未散,尽数落入他的目光中。 借刀杀人这招,她不仅学会了,还用得如此明目张胆。 “你且看着,很快曲京再无谢家。” “好。” 她毫不怀疑这话,因为不止有他,还有林国公府,以及和他们一边的新太子,若想让谢家消失,并不是难事。 他们刚到国公府门口,正好和风尘仆仆的楚珏万昆碰上。 万昆一看到她,当下咧嘴大笑,“我一听说你就是瑶儿,直呼大水冲到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 她有些日子没看到他,再见自然很高兴。 他下了马后,大手拍着寒九霄的肩膀,“你小子真是命好,能碰到我们瑶儿,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两辈子。” “啊?” 他没想到会有确切的答案,表情呆了呆。 桑窈没忍住,笑出声来。 “婚期延迟,你小子憋着火吧。”他压着声,凑到寒九霄耳边,“是不是等不及了?” “是。” “哈哈哈。” 楚珏实在是听不下去,轻咳一声以示提醒。 身为兄长,亲妹妹才找回来没多久就要嫁人,难免有些不太是滋味,哪怕是婚后还住在家里,感觉多少不太爽。 万昆有所收敛,换了一个目标,对桑窈道:“瑶儿,你们大婚时,我定要给你们包一个大红封!” 桑窈倒也不害羞,不矫情,“万大哥,我们是一家人,你不用太破费。” “没有破费,我近日得了不少好处,你们不必同我客气。” 说完,他对楚珏眨眼睛。 楚珏懒理他,不自在地别过眼去。 他暗笑,自己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把这位爷灌醉,听到那些个后怕的话,说是若不是他当初想带上桑窈和寒九霄,自己恐怕就会和亲妹妹错过,一想到那个可能,堂堂国公府的世子都哭了,硬是给他塞了不少东西。 那些东西他收了,却不会真的要,转头换成银子当作一对新人的贺礼,也算是借花献佛。 又像是故意给楚珏添堵,很是期待,“我都等不及了。” 桑窈下意识去看寒九霄,两人的目光纠缠在一起。 他们也等不及了。 …… 半个月后,黄道吉日,宜嫁娶。 桑宅一夜灯火未熄,天不亮齐妈妈诚叔就起来忙活,隔壁的冷伯也来帮忙,便是纪扬也没闲着,帮着张罗着一些事。 寒九霄收拾妥当后,一行人出发去接新娘子。 万昆带头拦人,嬉闹了好一会儿才放他们进去。 桑窈被高妈妈和圆子搀扶着出来,隔着凤冠上的金珠流苏和盖头,如红雾中看情郎,只觉那身姿如竹的男人越显风华无二,内心一片火热。 一对新人出门,男的骑马,女的在花轿,绕着内城一圈后,重回到林国公府。 至此,迎亲接亲的仪式结束。 宾客们落席,其中一桌尤其显眼,不光是在上位,还因吃席的人,一看过去几个光脑袋,分外的引人注目。 主位是明心,陪座的有明净空镜大师和楚颂楚珏父子,以及纪扬。 而桌上的菜,也和别桌的菜不同,皆是素菜,各式各样的素菜,摆盘精致色相不俗,看着倒也让人有食欲。 除了他们这桌是素菜,还有几桌也用的是素菜。 原因无它,只因当今太子是佛子,曲京城中刮起好大的素食风,好些朝臣怀着各的目的,也跟着吃素,桑窈的木叶和素心素心日日都是人满为患。 桑窈和寒九霄来给他们敬茶,与明净碰杯时,两人异口同声。 “一路顺风。” “记得来信。” 明净应下。 他明日一早离京,与他们早就说好,不必相送。 明心曾挽留过他,他说他要回去替师父守着小寒潭寺,那里是他们的来处。 一念成佛,一念入俗,但最后万千生灵终归尘。 桑窈想,那里也可能是他们的归处。 敬过茶后,她和寒九霄这才入新房。 柳氏和顾氏主持着流程,掀过盖头,喝过合卺酒,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龙凤烛相对滴红蜡,一对新人也在凝望着彼此。 “寒九霄。” “桑叶。” “我们这辈子都不要再分开。” “好。” 桑窈清澈如镜的眼睛里,映着近在咫尺的人,不是书中的纸片人,也不是梦里的人,他已成为另一个他。 她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