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骨》 1、宫女 寅时,宫墙内又冷又暗,窗外盖着厚厚的黑幕,清晰的更鼓声已响彻西一长街,唤醒了整个庄严神圣的紫禁城。 正值初春,寒芒冻肌,天空一道道流云在鱼肚白中,冷得人牙关哆嗦。 乾清宫东庑的单人小隔间里,宫女弦姒已穿戴梳洗妥当。多年来她总是蜷腿侧睡,导致睡眠浅浅的,清晨习惯早起一刻钟起。 她的上衣是玉色团领窄袖衫,下裳是纯白褶裙,洗得发白。因着春寒料峭的时节,额外套了件对襟比甲。身子不冷了,做事也利索。脑袋两侧扎了一对垂髻,简单大方,不佩珠玉。 身为乾清宫的掌事姑姑,她朴素得过分,放在人堆里看不见。这也是她常教手底下小宫女的,当奴才要踏实本分,忌轻浮、狐媚。 朴素归朴素,却自有清高的威严。弦姒戒尺在手中一拿,底下人谁也不敢造次。 “姑姑早!” “见过姑姑。” 沿途小宫女太监次第俛首。 弦姒入宫七年,面相长开,眉又平又长,不描而黑,骨相美,瓜子脸,比刚入宫整日哭泣黑不溜秋的小宫女漂亮许多,是下人中的门面。二十三岁,在宫里算大年纪,她腮边天生的婴儿肥却还未褪去,整个人高挑,亭亭玉立。 来到通铺,“起了——” 她只喊一声,小宫女们便立即起了。 乾清宫的姑姑有调理小宫女的大权,要打便打,要罚便罚,决定小宫女的前途,极是霸道。 天色仍然墨黑,只有东天一角染出来淡青。静寂无声的紫禁城,飞檐上的吻兽剪影朦胧,一只羽毛纯黑的寒鸦久久驻足。 惺忪的小宫女快速梳洗妥当,到西庑用早膳。 弦姒身形清减,眼圈微微青,遮蔽了秀丽的容颜,面色淡得像一张白纸,早膳仅用一碗米粥,多年如此。当下人忌讳脑满肠肥,臃肿的身材叫主子厌恶。宫女和太监的日子苦,瘦骨嶙峋者有之,少有养膘的。 廊庑外,一小宫女正在挨打,因早膳时多吃了一块糕。小宫女看着年纪小,刚入宫,老太监恶狠狠教训她:“知不知罚,叫你馋嘴,叫你馋嘴!” 弦姒等打完了上前去。小宫女泪流满面,被罚跪在墙角,十三四岁模样。见了弦姒,捂着脑袋连连求饶:“好姑姑,奴婢再也不敢了。” 弦姒见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皇宫有规矩,宫女吃饭只容许七成饱,忌讳生冷,若在主子面前打嗝或失态,便不是罚跪这么简单了。到底是年纪太小,经历太少,眼窝子里还有眼泪。 弦姒走过去道:“知错了,下次就别再犯,你干爹是为你好。” 说着塞了一瓶药膏。 小宫女稚拙的泪目投来感激,若非姑姑的药,打烂的伤口免不得化脓。 “跪一个时辰长长记性。” 她却又甩下句。 弦姒是整个乾西五所下人中名声清白的,上下逢源,心明眼细,既侍奉得好主子,也管束得好下人。在宫里做事,惯来拜高踩低、见风使舵,她却认为风水轮流转,指不定哪天就用着谁了,因此能力之内尽量与人和善。 矩形剪裁蓝天下的偌大乾清宫中,人如微不足道一蝼蚁,孤独,渺小,皆是为主子做事,何苦彼此为难。善待周围的人,享受周围人的善意和感激,她自己的日子也越过越好了。 弦姒多年来积攒的清誉,勤勤恳恳,精明手巧,从浣衣局一路升迁到乾清宫,七年时光,从人人欺凌的小婢到人人敬仰的姑姑。 卯时,天色大亮。 内金水河吹来片片凉风,晴得仿佛水洗过。 圣上御门听政,趁着仪仗离开之际,太监和宫女们争分夺秒用苫布将明九间地板擦得锃亮,繁而不乱,有条不紊。 掌事大太监刘伦暂得空暇,将弦姒唤了过去。 刘伦比弦姒大了二十岁,眼尾堆着细纹,永远佝偻着背,做精神喜爽的神情,是御前一等一的红人。多年来,弦姒得他许多遮庇。 刘伦细声细气地吩咐:“弦姒姑娘,打明儿起,你便能在内寝值夜了。” 弦姒喜意藏得淡淡的,上半身保持笔直,膝盖矮了矮,礼数周全地拜谢:“谢总管。” 乾清宫值夜又苦又累,没额外例钱,仍是众人抢破脑袋的美差。只因近距离侍奉圣上,一日十二时辰伴驾,亲密程度连锦衣卫的大人们也弗如。若能得圣上青眼,赏一句赞扬,便是鸡犬升天了。 司寝的下人们必须优中选优,利索中的利索,机灵中的机灵,负责守护圣上夜晚安危,时刻警惕圣上有无咳嗽、叫水、梦魇、失眠。 对于奴才来说,担此重任意味着莫大的信任和莫大的荣耀。主子睡得香甜,奴才心里才高兴,早年间刘伦便是凭守夜发迹。 弦姒摸爬滚打多年,自视宫里伶俐第一,仅仅在乾清宫外围,未有幸入寝侍奉。 刘伦身后几个太监闻此,俛首愈深,静默无声,难言的嫉妒羡慕。 “咱们当奴才的,连主子养得一条狗都不如,存在意义就是叫主子舒坦。能贴近圣上,甘之如饴,圣上高兴了赏赐两句,不悦了打两巴掌,雷霆雨露皆是莫大的恩赏。” 弦姒口齿伶俐,说话不急不缓,字字清晰,听来是一种享受。她手腕规规矩矩叠在身前,布满了长年劳作的老茧,忠诚和稳重的象征。她懂得感恩,是适合在宫里生存的聪明人。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侍奉圣上,确实是她求之不得的事。 君父的雨露遍撒九州大地,光明灿烂,是太阳的象征。阴沟里的蝼蚁之躯能仰望日月,不胜惶恐。 “奴婢虽愚钝,趴下还可替圣上擦龙靴,骨髓磨碎了还可替圣上浇花肥。奴婢必定好好当差,珍重恩赐,必不辜负刘总管您的抬举。” 踏实,稳重,细心,会看眼色,会站队。 刘伦免不得对她另眼相看,甩了下拂尘,笑吟吟道:“得,还是弦姒姑娘机灵。” 亏得是他一手扶持的人,才敢交予如此重任。否则一旦有个闪失,冒犯圣颜,连带着他的脑袋都得搬家。 弦姒对圣上不仅有奴才对主子的顶礼膜拜,更有内心实打实的仰慕。 皇恩,她是亲身感受过的。 那年她打碎玉净瓶险些被拖出去打死,是圣上投来一暼,救下了她。她深深铭记半辈子,圣上是光,是暖。在她心里,圣上是她的太阳,整个乾清宫的太阳,全天下的太阳。因为这份发自内心的崇敬,才能让她在宫里步步高升,越走越稳。 在宫中的衣食住行、例钱,样样皆圣上恩赐。她蝼蚁之躯,能躬身报得三春晖,远远地偷偷地眺望圣上一眼,便是毕生可遇不可求的。 只恨她年岁快到,将要出宫。 但即便日后出宫嫁人,她也能一直津津乐道:她是伺候过圣上的人。 年幼时,弦姒饱受舅舅舅母薄待,打碎牙齿往肚子咽下。选秀女时,一入宫门深似海,宫女的辛酸人人皆知,舅母舍不得亲生的女儿,便将她推出来。她没享受过亲人的半分关爱,内心深处早当他们已经死了。 刚入宫时,挨了姑姑多少打多少骂,孑然一身,熬瞎了眼才练就一手好针线活,养成了察言观色、吃苦耐劳的习惯。 要说亲人,大太监刘伦都比舅舅舅妈要亲。弦姒认得刘伦时,他还不是乾清宫炙手可热的大太监,仅仅在尚衣局做漂染的粗活。 进宫三个月,姑姑把她领到刘伦面前,鞠个躬,算是帮她物色个靠山。本该叫“干爹”的,刘伦为人慈祥,见她是个皮薄的小姑娘,笑呵呵说“叫个掌事便得”。 在被出宫之前,按照惯例,每个小宫女都有这么个靠山,算是冰冷宫廷里唯一的亲人。太监是没根的东西,也得有个妻子,有个后代。 弦姒算是幸运的,被狠心的舅舅舅妈卖了,遇上这个面慈的老太监。之后,刘伦处处扶植她,帮她联络家人接见,捎例钱,买针线。 比之其他刁钻狠毒的太监,刘伦不知好了多少倍,每每护着她,对她说没情意是假的。奈何年龄差距太大,刘伦不愿耽误了她的前程。 这回,刘伦也在规则之内与她提前通气,道:“下下月初五玄武门西栅接见家属,咱家把你的名字报了上去。” 弦姒一愣,与舅舅舅母断亲的她,已多年未接见过家属。每年有这宝贵的皇恩,都是让给别的宫女去的。 刘伦叹息,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宫女,他老了老了,心也软,有些事不得不考虑。他道:“你今年二十二了,出宫在即,得多打算。” 宫中规矩,到了年龄的宫女必须出宫。有心机的会早早物色好婆家,免得出宫后无家可归。 弦姒遗憾之色溢于言表:“奴婢才刚得以仰视天颜,侍奉圣驾,不愿离开。” 刘伦无奈地皱眉。 弦姒心照不宣,再说下去便造次了。 她本家姓甚名谁已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个张氏,曾与她为邻居。这么多年来,未和舅舅舅母家断联。张家的儿子娶了一房妻,半年前刚死了。若出宫后弦姒嫁予张氏续弦,算是终生有依。 刘伦点到为止,希望弦姒可以明白。 2、司寝 午后时分,弦姒盯着几个新入宫的小宫女做针线活。 弦姒严谨清高,因循守旧认死理,对于针线活上的要求极是苛刻,眼睛刁,嘴巴也刁,每一针每一线须得严丝合缝。 做针线活时,她摆出冷漠的样子,半点情面不通融,与平日的和蔼近人截然相反。小宫女们拆了又做,做了又拆,手腕快要累断。 “绣蝙蝠,我亲自检查。” 她洗得发白的袄子,平平整整,一丝褶子也无,透着得体,也透着疏离和冷漠。做到御前第一女侍的位置,她端端是清高的,像绝壁上迎着薄雾挺立的孤柏,凛乎难犯。 “是,姑姑——”小宫女们异口同声,免不得沾点落寞和无奈。 说起来,弦姒还算好的姑姑。其它姑姑更糟,完全把小宫女当自己的佣人使唤,洗澡、吃饭、缝补衣衫、梳头都要小宫女伺候。 弦姒事事亲力亲为,不是因为她心善,而因为她性子深处的孤高耿介,生性爱洁,不肯叫别人闯入她仅存的私人领域。 年纪大了,她很快就要出宫。 一般来说,快出宫的姑姑都有些派头。 “好姑姑,真做不出来了,您教教我吧。”半个时辰后,小宫女泪眼婆娑地哀求,实在绣不出来了,做好了挨一顿暴栗子的准备。 她的名字叫春儿,正是早晨罚跪的那个,现在膝盖还钻心的疼。 “蠢材。” 弦姒接过料子穿针引线,手极灵巧,五彩的线在指尖飞舞,如同天上的织女织锦缎,片刻便活灵活现织出蝙蝠的轮廓。 没有高超的炫技,没有卖弄,针线与她融为一体,宛若能用意念控制针线。 “记住了没?” 春儿呆呆的,显然什么也没记住。 弦姒无情赏了春儿一暴栗。 因清晨罚过,下手略轻。 春儿疼得簌簌落泪,不敢叫也不敢躲,连连求饶:“姑姑,奴婢一定好好学着。” 弦姒道:“我看你长不长记性。” 太监和宫女不准识字,女红是唯一安身立命之道。针线做得好了,上可取悦主子,到油水厚的尚衣局去;下可自己做针线活,交由太监带到外面卖了,贴补家用,给自己赚嫁妆钱。将来出宫了,也可凭一双巧手安身立命。 相反,一双笨手往往导致其他方面也蠢钝,惹主子厌烦,迟早会被发落。 某种程度上,弦姒严格,倒是为她们好。 宫里生活死板沉闷,事事得按照规矩来,奴才更是一日十二时辰地被人使唤,无半点欢愉。若不给找点寄托,消磨难熬的岁月,非得疯了。 弦姒常常教训那些爱哭的小宫女:想哭了就做针线活,想家了也做针线活。挨打了做针线活,高升了更要做针线活。有哭的工夫,莫如练就实打实的本领。 她的这一双巧手,就是刚入宫那两年姑姑殴打出来的。姑姑霸道又凶狠,除了不打脸,弦姒当时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了。每一寸茧子都掺杂着血泪,养成了她现在冷漠又有些神经质的性子,对人对事务求尽善尽美。 在水深火热的环境中,落后意味着死亡威胁,她必须赢过所有人,才能仰息仅存的生存空间。她的聪明伶俐,是沾着攻击性的。 却不是说弦姒桀骜不驯,自我中心。 宫里的奴才多多少少沾点恋父和受虐倾向,和桀骜不驯四字委实不沾边。便是不小心直视了主子一下,也会被罚到最阴冷的冷宫巷子舂米。 弦姒的孤介是内在的,恰如镯子,表面玉色润泽,实则触手生凉,又冷漠又脆硬。 深宫多年,她习惯戴着面具生活,面对主子和上峰温顺驯从,哪怕同级的太监宫女也鲜少得罪,表面上她非但不冷漠,反而像老好人。 只有靠近她内心才能感到那层凉意,本质上是避人的,心涂了层冷蜡,容不得接近。 “姑姑,奴婢做好了,您瞧对不对。” 最终,在眼泪和殴打下,年龄最幼稚最笨拙的春儿绣出了蝙蝠。 弦姒验收,深深点头。 哭着哭着,也就会了。 南移的日光撒在黄琉璃瓦的屋脊上,重檐歇山的大殿,庞然大物耸然矗立着,投下浓黑的阴影,紫禁城千门万户犹如一座座巨大的屏障。 宫殿本身给人以威严敬畏感,飘荡在宫廷的浓重规矩,更将这种威严敬畏收紧,到了喘不过气的地步。踏入皇宫,第一感觉不是雄伟壮丽,而是窒息,每个人都被规矩锁死。 “奴婢见过刘总管。” 弦姒来到约定之地,拜见刘伦太监。 作为乾清宫头第一号女侍,弦姒忙得兜兜转转像个陀螺。这还是不用伺候圣驾的情况下,过几日司寝,指不定忙成什么样。 入宫那年,她被分配到了乾清宫,自此从未踏出。匾额之下,划出一道清晰的警戒线,外面有侍卫,有太监日夜坚守着,哪宫的宫女就在哪宫,没有出宫的权利。凡私自踏出者,梃杖或杀头。这是最重的规矩,不可逾越的雷池。 即便去旁的宫殿递送东西,也得有专职太监引导,快去快回。太祖定下了铁律,防止宫人之间私相授受,结党营私的。 整个乾清宫宛若一个囚笼,奴才在里面日复一日低三下四。在这里,最好不要思考过去,思考未来,思考人生的意义,思考时间,否则很快就会被难以承受的痛苦压垮。 “明上夜前,到东三间给圣上叩首,过后你正式是司寝的人了,乾清宫九间许可你出入。该守的规矩要守,咱家带你一次,日后你要独挑大梁。” 刘伦嘱咐道,都是从龙的伶俐人,某些规矩不必多讲。 “奴婢省得。” 弦姒早熟习了值夜的规矩,听刘伦一条条讲着,刘伦没提到的,例如圣上的喜好、就寝时辰、就寝床铺、衣着习惯等,她也不去问。 她的清高就这点好,极有分寸,边界意识强,省得惹祸上身。 “嗯。”刘伦满意地点点头。 乾清宫的许多事是秘密。 面阔九间,进深五间的乾清宫,是帝王寝政合一的宫殿,内廷位于心脏地位的宫殿。 九间暖阁,常常躺着如山的奏折,牵扯内阁、镇抚司、司礼监等各方权力漩涡。伴君如伴虎,侍奉圣上,稍微差池一点便会万劫不复。 自先帝朝宫变以来,包括今上在内的历代帝王会在九间暖阁中的二十七张床随机就寝,为绝顶机密,以防刺杀。 这些,禁忌的秘语,异论当斩之言。 弦姒矮了矮身,行礼的姿势笔直标准,再度致谢:“奴婢多谢总管提拔,侍奉圣上,不胜荣幸。” 刘伦瞥着她,弓形的唇,柔美而低调,黯淡的宫衣罩身也掩不住天生丽质,那瘦削高挑的腰身,恰若晨雾间的白荷,宫女中出类拔萃的美人。他不得不承认,多年来情愿尽心尽力帮她,有因为欣赏这副好容颜的缘故。 相比之下,刘伦这御前风光无限的大太监竟生出了自卑。他快到四十,长年劳作已隐隐催白了两鬓,是挨了刀的肮脏东西。 他盼着弦姒出宫后嫁个好人家,安身立命,也就无憾了。 “好好做事,前途无量。” 弦姒被带到了西一间的抱厦。此处与帝王的一处卧房连通,存放帝王常服。弦姒做司寝婢女后,叠衣服的活儿便是她的。 刘伦告知道:“你每日将浣衣局清洗好的衣裳送到东偏殿,由司衣房的人料理。” 弦姒第一次碰帝王的衣裳。 对于那位天纵英才的帝王,她知之甚少。 怀着崇敬为帝王叠衣,帝王私服中少有绣明黄色龙纹,或者张扬的颜色。大多墨蓝,玄黑,石灰,皦白一类的素色,气度伟岸,静水流深,深邃而沉敛,清冷得如稀薄的月色。弦姒虽没有幸目睹过龙颜,想来圣上本人差相仿佛。 圣上,可远观而不可靠近。 虽蜗居深宫,外廷传说还是略知一二。前朝太监猖獗,手握大权,逗着先帝纵情享乐,耽于酒色,乌烟瘴气,国家危亡。 圣上以十四岁少年临朝,肃清宦官之祸,与内阁掰手腕,收拢皇权,重用锦衣卫,是聪明绝顶的天纵英才之主。 弦姒想起了刘伦说的话,“出宫在即,得为自己多打算。” 困在窠臼里惯了,出宫以后看似自由自在的日子,竟令她心生一丝迷茫和恐惧。 在人世间,她是这样的孤独,无助,渺小,即便嫁人作妇,免不得被婆家吞噬,灰头土脸一辈子,比不上在皇宫半分荣耀。依附雄主,哪怕只做阴影中一片苔藓,亦同享荣光。 如果一辈子不用出宫就好了。 她隐隐心生这样的念头,被吓一跳。 刚入宫时,她确实日日哭,宫里是地狱,盼着早出宫。现在,宫里仍然是地狱,她却习惯了地狱。 离开了这处地狱,免不得到另一处地狱。当然,也有可能她逢大运,撞上好婆家,但谁知道呢。 未知是最可怕的,她宁愿继续在已知的地狱受苦,也不愿冒未知的风险。 虽然终生为奴,也终生安稳、有保障。 失去了宫女的身份,她不敢想象独自一人面对洪水滔天的命运。 心乱啊…… 弦姒容色沉寂下来,总是这样神经质,方才还满怀喜色地叠帝服,此刻面色就一寸寸白淡下去,好像心口有一口悲伤的井,开始往外冒酸水。 她深吸了口气,迅速调整自己,又恢复那得体的模样,条理清晰地做着差事。 引以为傲的是,她自控力极好,哪怕心房破裂也只破裂一瞬间,厚厚的茧壳又会重新将她的悲伤、欢喜等诸般情绪包裹住。 她内心劝自己,树挪死,人挪活。 命运在于不断融合进步,创造,哪条路不是走呢,强留也留不下。 她这些年攒了些钱,又有刘伦的庇护,到了宫外她未必过得惨。命运会把她带到最好的地方,她得认命,顺命。 3、居所 弦姒在乾清宫做了七年,一直在外围做杂活。能进主子的内室,破天荒头一次。 乾清宫面阔九间,间间皆明净。天子如日月光辉,九脊四坡的重檐歇山黄琉璃瓦大殿,金光灿烂的屋脊插入湛蓝的天空,灵秀精美,庄严静穆。不单单是天子的居所,更是万里江山画卷的镇纸,居于心脏,镇庇王朝福泽绵长,长盛不衰。 弦姒伫立在脚下,有种被吞噬的恐怖感,衬得自身微不足道。 能踏足此处,是泼天的恩宠,泼天的荣耀。 她唇角微微一敛,神色拘忌。 移步换景,刘伦提着盏白纱灯,在前不快不慢地走着,告知她更多规矩: “咱们乾清宫九间,正中的一明间设宝座,臣子朝拜之所,平日不用。” “东西次间放书籍、奏折,是书房。” 宫中明明有专门的御书房,乾清宫还是见缝插针地排满了书,古籍,孤本,永乐大典临摹本,应有尽有。圣上爱净,爱静,是极致的爱书之人。司火烛的太监打起十万分的小心,若半点火星子飞到了书上,非活剐了不可。 “东西稍间是暗间,却有妙处,窗牗少遮挡,清风徐徐,能一览无余整个乾清宫。圣上眼明心亮,聪明天纵,宫廷之事尽在掌握。” “穿堂和暖阁之后,有一间静室,供奉着道家三清神仙,窗明几净,修身养性,里面线香袅袅,面北朝南,圣上时常也坐坐,焚焚香。” …… 刘伦介绍着这些事时,神情极度严肃。 圣上做事有逻辑,择贤能,务求清清楚楚,乾纲独断。身居深宫之内,要能眺望天下事,居所必定干净整洁,清静爽适。 涉及圣上私人物品和行踪,这些是最绝密的事。弦姒是最亲密的司寝婢女,才有资格窥知一二。 越是御前的人,越容易掉脑袋。 弦姒轻而郑重地,记下了刘伦的话。 如此重大的任务交到她肩头,她不单有如履薄冰的恐慌,更有种向上的骄傲感。爬得越高,她能抓住的东西越多,命运的选择权也就越多。 刘伦引荐乾清宫内寝的太监宫女给弦姒认识,陈秉忠,王福禄,两个太监都是刘伦手把手带出来的,精明伶俐,后背佝偻得恰到好处,会说会道。素心,锦书,两个老宫女。 陈秉忠三十多岁,样子冷冰冰的,似不大待见弦姒。本来,他作为刘伦的干儿子,很快能接手刘伦衣钵,成为御前头一号的奴才。半路却杀出个弦姒,跟他夺饭碗。在这乾清宫之中,掌事宫女和掌事太监只有一个能独揽大权。 刘伦虽一心一意扶持弦姒,陈秉忠也不打算放弃,暗地里较量着。 不就是比伺候主子吗? 他伺候得更好,自然是他上位,托谁的关系也不顶用。 宫里奴才们的厮杀竞争,如斯激烈。 还有几个杂使的太监宫女,分工极细,有侍奉圣上批阅奏折的,有管研磨的,有打洗手水的,有管內帑的,有专门负责开窗通风的。分工明确,每日谁做了什么事都有细致留档。 圣上喜静,身畔的人精简,日常基本就是这些人伺候着。今后正宫娘娘抬入宫,人员或许变动,那是后话了。 无论哪个宫人,面色都由内而外透着喜色,“人逢喜事精神爽”,在乾清宫做事须得时时刻刻保持自然流露的喜色,伴驾的自豪和受宠若惊感,哭丧着脸强颜欢笑可不行。温顺,孝敬,可人,利索,仪态好,斯斯文文,凡事不用嘴上说就会意,浑身上下充满机灵的心眼子,却又乱耍小聪明。该问的要问,不该问的绝不问,会瞧颜色,会逗主子开心。 御前的几个人,无论精神还是油水,都比底层宫人好太多。所谓“阎王易躲,小鬼难缠”,有时候确实如此。圣上气度清冷,温暾冲淡,疏离喜静,少有为难宫人的时刻。宫人们能侍驾左右,打心眼儿里高兴、敬佩。 弦姒不是第一天入宫了,道理都懂得。 她垂着眼皮子,眉宇凛然。 用来回答刘伦的,只有老生常谈的一句,“奴婢必不辜负总管信赖。” 月移壁影,檐角铜铃窸窣作响,浓重的夜色渐袭,寒鸦嘶哑而鸣。 戌时过正,冗长的更鼓声自西一街准时传来,一声盖过一声。宫门落锁,锦衣卫巡逻,偌大的皇宫进入沉寂的宵禁状态。 月明如盘,柳影斜斜。 这时辰,万籁俱寂,宫里的长街上只有锦衣卫的走动声音。他们是圣上的猎犬,刺探情报,杀人灭口,令人闻风丧胆,昼伏夜出。 宫人剔亮了烛火,带班的各就各位。 比之白日的紫禁城,夜晚更添了一丝令人神经发紧的肃穆幽阒,寒得哆嗦。 白日庞然巨兽般的宫殿,夜晚长着黑漆漆的血盆大口,不可仰望,不可直视,悚然生惧,犹如一口口巨大的黑棺材。 圣上尚未大婚,后宫空荡荡,不用翻牌子请娘娘,值夜的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东三间厚重的刺绣地毯上,地龙汹汹透出炙热的暖意。三月乍暖还寒的时节,过于浓烈的暖气让人鼻尖沁出一层薄汗。 天子之居。 弦姒额头叩在地毯上,双手规矩放在两侧,整个人呈跪伏姿态,每一寸经过极致的训练。在她面前五步的距离,伫立着的君父。 大太监刘伦陪跪在侧,亦额头贴地,软声禀道:“陛下夜安——” 作为新的司寝婢女,弦姒今晚来给主子叩首。圣颜近在咫尺,不胜惶恐。 函徵方议政归来。 他临于案前,静窅流深,身形挺拔。 糅杂殿内彩画金粉的烛光撒在颊侧,他并未给这对主仆过多关注。 他的袖口挽到了肘,一截冷白瘦劲的手臂。 清邃孤绝,秩序感,边界感,冷枪一般的凌厉气质。 他例行挥手:“去吧。” 精心排练的拜见仪式,就这样简单结束了。 无错就是福。 刘伦恭敬叩三首,带着弦姒退下。 弦姒私底下反复练习的仪态语调,紧张到腿软,天子甚至没瞥一眼。 宫女轮班这种小事确实不牢圣上费心,给圣上叩个首,走个形式,圣上也不会纡尊降贵和奴才们计较。 被外面星月下的冷风一吹,弦姒久久没回过神。她惯来娴熟得体,这副样子极其罕见。 刘伦拍了下她肩膀,问道:“这下夙愿偿了?” “嗯——” 弦姒缓缓颔首,似乎还沉浸在刚才。 拜见圣上,是她五年来的魂牵梦萦。 但真正见了天子,和想象中的却不一样。 那种极致恐怖和冷寒的压迫感,令人窒息,生理性的畏怯。 夜风洒进骨髓里,她望着星空,一双眼像深沉的井,悲喜万千。 “皇恩浩荡,不胜惶恐。” 她眉宇掠过几寸异样,很快被分寸感取代。 “那就好好当差。” 刘伦叹了口气,勉励道。 奴才报答主子的方式,唯有好好当差。 漆黑夜空漂浮着莲花白云间的月亮,弦姒深吸了口气,将被夜风吹乱的衣角整理工整。 夜正式拉开帷幕。 值夜的宫女和太监通常有五人,今日,刘伦要领班,弦姒当徒弟,故而临时有六人。 待弦姒挑起大梁,人数仍要恢复五人的,规矩不可破。闹哄哄的一群人守在寝殿外,圣上不喜,也睡不踏实。 戌时将尽,夜彻底凉了。 嗖嗖的冷风,屋脊的寒鸦,偶尔发出呀的嘶哑长鸣,萧瑟肃杀。 弦姒拿着杆子,将殿内三交六椀菱花的槛窗挨个关闭,手法稳重,一丝嘎吱声没有。 悄然眺望那团明亮处,圣上仍未搁笔,挑灯夜读,笔纸沙沙,殿内落针可闻。 她虽然第一次值夜,行事井井有条,恰到好处,精明得像隔着肚皮能看穿人心。人如同静默的影子,毫无存在感的空气。 刘伦身边的王福禄将垫子分发给她,厚毡材质,很好的隔绝地面冰凉。 “第一次值夜,干爹安排你在抱厦。” 抱厦,圣上的更衣之所。 厚毡垫是夜里垫在身下,假寐之用。 东三间值夜的五人,殿门有二人,固定是太监,王福禄与陈秉忠,相当于门神;抱厦一人,为宫女;连廊一人,为锦书姑姑,夜晚巡逻;最深处的寝殿外一人,是地位最高的,最重要的人,也是圣上最信任的人。 越往深,奴才的地位越高。 弦姒初来乍到,竟超越了王福禄与陈秉忠在抱厦,谁让宫女天生不能当门神呢。 但凭弦姒的资历,还不够格在寝殿最内部。 刘伦这些年提拔了不少徒子徒孙,始终不肯将守寝殿的活儿让出去,无它,他安身立命的所在。在圣上帐前蜷缩成乌龟,夜半给夜里端茶倒水,龙颜悦时,兴许还能说上两句话,神气得不得了,求之不得的泼天恩典。 不过苦也真苦,宿在外面的宫人还能冬天睡厚毡垫,夏天睡竹篾席,最内司寝的人却只能干巴巴靠前站着,至多蹲坐,是没有垫席用的。 谁能在天子近前酣睡?太失礼,也不恭敬。刘伦这些年的权势富贵,是用命拼来的。 王福禄道:“夜晚有一次宵夜,易消化的糕点,轮流去吃。” 弦姒未曾料到如此优待,“好。” 王福禄道:“值夜奴才特有的恩典。” 王福禄细细打量弦姒,她墨发梳得平滑工整,身着青色不起眼的团袄子,整个人像被包裹在灰布中的玉石,朴素无华。极美的骨相,微微上扬的唇角,淡白的面目,眼角一颗小痣,看得人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干爹刘伦的人。 王福禄想,这女子凭长相将来必定有大出息,否则,就是干爹自留的对食。 戌时已末,宫门落锁,闲杂奴才离开乾清宫,鸦默雀悄。 抱厦内,射来模糊不清的月亮。清雅的室内,摆放着汉白玉的罗汉榻,黑漆香几,檀木衣柜,一尊袅袅冒出烟雾的瑞兽香炉。 地毯厚重,吸净所有脚步声。 火炉熏暖,长久呆之令人闷热流汗。 弦姒规矩伫立在墙角,和静默燃烧的灯台死物也无分别,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白日,她曾在此间叠衣裳;此刻,衣裳的皂香仍淡淡萦绕。 约莫占了半个时辰,亥时过去一刻钟,圣驾终于驾临。 弦姒值夜的任务之一,就是替圣上穿脱衣裳,伺候就寝。刘伦待她不薄,这是美差,却也是极度考验人的。 因免不得和圣上近距离接触,能否控制得好分寸,干净利索,不惹主子厌烦是门大学问。若因畏惧天颜,腻腻乎乎的束手束脚,翌日就得被发落了。 她喉结轻轻滚了滚,掌心发凉,静静地深呼吸,脑子里不停流转刘伦嘱咐的话。 “叩见圣上。” 约莫圣上离她五步的距离时,她跪下行大礼。 对面的人脚步一停,却能感受到他比刀锋还寒森森的气质。 4、值夜 月光像冷水一样透过菱窗泼洒在地上,因要更衣,抱厦内只剩她和圣上。 圣上道:“起。” 随即来到白玉罗汉榻边。 弦姒起身,迈着无声的小碎步,靠近过去。 目之所及,仅有圣上的片片衣角。 皇帝穿的不是龙袍,而是道袍。 临御以来,皇帝斋醮,常常一身道教装束。 大襟右衽,袖子极长曳地,清严邃密,飘逸潇洒。腰部以丝绦固定,花纹的颜色如同暗蓝色的天空,仙风道骨。 弦姒的手触向那丝绦,碎玉作响。 同时,不可避免的,她和圣上靠得极近,几乎气息交织。 圣上的呼吸凉冷,匀净。 她将自己的呼吸压得极轻,利落地解开了丝绦,放至一托盘中。转身再归来的间隙,她无意间瞥见了圣上的眼,如清亮清亮的河。 那双眼却不带任何感情,淡漠的。 弦姒快速将视线垂向地面。 函徵转身在罗汉榻坐了下来,松散的道袍垂地,好整以暇。他阖着眉目,神色冲淡,猜不透喜怒。弦姒在他脚边跪下,上半身伏低,为他脱去皂靴。 她手心沁凉,恭谨隐忍,面上,维持着得体而克制,垂着的眼皮子平平淡淡的,尽量做个空气,伺候圣上的工具人,降低存在感。 天颜咫尺,常人很难不被吓得面软手颤。弦姒在深宫淬炼了七年,学会了面不改色,在主子面前温良恭俭,维持得好场面。 她更有另一方感触。糅杂着感激,受宠若惊,以及一小点不真实的恍惚感,她很感动,也很忠诚,此生竟有机会亲自侍奉圣上。 摘好了丝绦和皂靴,开始脱道袍。 函徵身姿颀长,清削,冷白,薄薄的肌。 仪态端方,静谧深邃,骨节根根分明的手极有力量感,隐约浮着青筋。 不单如此,他的行走坐卧,眼神,气质,都富于凶悍的力量感,像一把行动的剑。 他给人的感觉是恐怖的,凛乎难犯的。 因为一直未允被人直视,他更是神秘的。 弦姒将靴叠好,静默谨慎地起身,摘取最外层的直领对襟长袍。褒衣博带,内袖宽大,很容易便脱了下来,层层叠叠坠落。紧接着是皦玉色的内层衣裳,她一步步解开系在内侧的暗扣,衣裳剐蹭时窸窣的布响,委落成堆。 函徵的视线斜斜盘落在她身上一瞬,像冬天的雨裹挟着雾,偏偏又是冷感温柔的。偶然一看,极为森寒,令人脊背灌下盆雪水般。 弦姒细不可察地哆嗦了下。 屋子里烛光很暗,冰冷的沉默在持续,令人窒息的沉重感还在加强。 宽衣解带的时间,竟这样漫长。 弦姒复又跪下,宽解被腰带固定住的下裳。过于浸凉的手指点上他的腰上。她能很明显感觉到他腰部的窄度,紧致,锋利,和独属于男性的攻击性。 他那双漆目,再度凝向她。 弦姒一贯的沉稳被击碎,咬了咬牙齿,解毁了一扣,险些就说“奴婢错了”,随即又收回了一丝理智,努力在又湿又重的压迫中博得一丝生机,目不斜视,完成了下裳的宽解。 有惊无险。 烛火恍惚。 她自然而然退到圣上三步之前,头埋得极低,叩首淡声道:“陛下请入内寝。” 整个过程明快利索,无多余动作,也就一盏茶工夫,如同过去一年那么长。 函徵阖了阖睫,迈步离开。 弦姒叩在地上良久良久。 她有些虚脱了,刚才竭尽努力做到最好。 司寝的锦书姑姑一直在若有若无地巡逻,是比弦姒更高级的姑姑。要是谁当不好差事,不消主子开口,一记眼色便发落了。 弦姒修整片刻,从容不迫地起身,检查盘发服饰得体,没有任何明显的感情,淡白得像纸。见了锦书姑姑,无声地问了一安。 第一次伺候圣上,伺候得倒也妥当。 锦书老宫女梳起不嫁,是乾清宫资历最厚的宫女,也是掌事宫女。为人精明又凶悍,一双眼像密不透风的网,盯见了谁犯错,谁免不得劈头盖脸挨她一顿竹鞭子,连弦姒这种级别的也不例外。 得锦书姑姑暗暗颔首,算是过关了。 亥时过半。 天地之间充斥着黑暗,夜雾流动。 午夜的糕点便在此时发放,轮到弦姒去吃时,她婉拒了。她瘦骨嶙峋,清减得可怜,好像风一吹就倒似的,正因为多年来的节制。 又过许久,内寝的灯熄灭。 在黑暗裹挟中,弦姒才敢缓缓转过头,凝望向内寝。 乾清宫陷入彻底的宁静,此刻,任何人任何事禁止发出声音,扰了主子好眠。 过了亥时,弦姒等值夜的宫人将毡垫铺开,打成简易地铺。 规矩是定死的,训教犹萦在耳: “值夜是当差,准许用毡垫是祖宗留下的恩典,任何时候不能真睡熟了。有事,叫一声必得听得清,起得来,反应快。禁止睡眼惺忪,拖泥带水,腻腻歪歪。” “过了午夜,准许铺开毡垫。睡姿和睡东庑大通铺是一样的,靠墙歇息即可,不准仰面朝天,发出任何鼾声、怪声,姿态不雅。” “夜间衣衫须整洁,禁止宽解、凌乱不整。” …… 值夜的宫人像枕戈待旦的士兵,随时听命。 若逾矩,虽不至于丢掉性命,免不得挨一顿抽,御前的事永不容许她插手。 弦姒完成得很好,将双腿齐整盘在毡垫上,上半身靠墙。一整夜纹丝不动像死物一般,她也坚持得住,耐力极好。 放眼阖宫,她是少有将标准执行到无可挑剔的奴才,又有经验和资历,怪不得刘太监提拔她。 万籁俱寂,连呼吸声都无。 一墙之隔的圣上,想来今夜睡得安稳。 后半夜,地龙停了。抱厦渐渐由炙热变得冷清,热气散尽,毡垫不足以抵抗料峭的初春清寒,月光更像一层冷被,到处都是冷的。 弦姒进入假寐状态,感受不到冷。 乾清宫寝殿不算什么,比这寒冷十倍的霜风冷雨她都宿过。 拼命往上爬,爬到奴才的最顶端,日子才能稍微好过一点…… 大抵假寐了两个时辰,寅时,天色尚且浓黑,宫人们便起了。寅时,也是弦姒平时叫起小宫女的时辰,不过今日更早些。一夜腰酸背痛的坚持,她几乎没怎么睡,强撑着精神,卷起了毡垫子,交回给太监王福禄,准备清早的差事。 要说清早,忙碌得紧。 首先寅时宫人得起,烧热水,烘衣裳备用,点灯的点灯,厨房的人准备茶羹。 西一街的更鼓声响彻耳畔时,圣上便起了,在此之前一切要准备就绪,井井有条,各司其职,半点乱不得。 另外,由于清早这特殊的时段,一切都静悄悄进行,忌讳嘀嘀咕咕窃窃私语声,连脚步声也得放得轻轻的。司寝的几个宫人常在一屋檐下,彼此相熟,都长了八百个心眼子,眼观鼻鼻观心,一般打手势,看不懂暗号的蠢材根本不配到乾清宫伺候。 圣上卯时御门听政,之后才用早膳。 近来,圣上收拾了内阁,行事叵测难定,有时勤政,有时懒政,玩弄权术,耍傀儡的把戏,行操纵之事,是福是祸全凭君父一句话,愈使底下人提心吊胆,抖擞十二分的精神做事。 但使殿内羊角灯一亮,奴才们便得到信号——圣上起了。 弦姒第一次到乾清宫内寝伺候,不求有功,但求无错。她端着司衣局梳洗烘干妥当的帝王道袍常服,谨饬地立于抱厦之中,耐心等待。 内寝之内,刘伦等太监伺候圣上洗漱过后,便来到了抱厦。弦姒依旧是先下跪叩首,这等繁琐的大礼伺候得时日久了便不必做了,这几日却要恭敬。譬如刘伦等人,私底下为了方便伺候,素来只请安不叩首。 抱厦内,圣上再度临于面前。 两扇门一闭,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的空间再度剩二人,空气如拉紧的弓弦。 函徵颀长的身姿处于强大的逆光下,颊侧撒着晨光,面孔却是黑暗,那种早春冷水浸肤的凉意,随半掩的窗吹得衣裾微微飘扬。 经过昨晚的磨炼,弦姒的心境已淡定得多。她托着长道袍,目光落在主子身前半步之处,衣襟抖落开,手脚轻,上身稳,动作比昨晚机智灵活了些,从内裳穿到外裳,再到腰带,鞋履,用了一盏茶不到。 之后,换上得体的喜色,合时宜地跪道:“陛下晨安。” 函徵打量了下面前的婢女,目光精准到毫厘。 眼生,忠诚,适应快。 他在抱厦静静用了杯茶,窗棂外晨曦的雾气淡淡飘动,良久。 “平身。” 临走前他道。 弦姒维持标准的跪姿良久,心还在发慌,慑于圣上那高墙利刃般的气质。 伺候圣上早膳轮不得她插手,接下来她的差事,是盯着一众小宫女太监洒扫,焚香,也是她多年来做惯的事。 乾清宫的宫人们等级划分十分明显,凡有机会亲身伺候圣上的,值夜的,敬茶的,研墨的,布菜的,无疑是最上等;能为圣上做事,又接近不了圣上的次之,如叠衣的,送来御膳的,采购笔墨,搬送奏折;最下等的是只能在外围做粗活的,烧火的,洗地的,切菜的。级别与级别之间隔着鸿沟,上级严格管下级,谁也不能越雷池。 弦姒原本处于第二级别,昨夜伺候了圣上,如同石头被镶了层金边,一下子脱胎换骨了,使原本崇敬她的小宫女们,愈发觉得她高不可攀。 至此,她已爬上了奴才的巅峰。 她本人微微一笑,波澜不惊,眼观六路却掩藏锋芒。胜不骄败不馁,脑袋上永远悬着一把刀。荣宠无常,能凭主子一句话一记眼色,随时收回。本质上她是主子养得猫狗,蝼蚁都不如的奴才,有什么好骄傲的。 她能有今日,来之不易。 从激烈的竞争中厮杀出来,随时可能被底下人拽下去。 她须得像被鲶鱼追赶的鱼一样,永远完美,永远紧绷。 5、问名 春天深了些的时候,乌鸦在树梢磨蹭这黑漆漆的大翅膀,几缕云躺在广袤湛蓝的天空,遥遥眺望,凉爽的空气吸入肺腑,不冷不热,春光灿烂,一年中最好的时候。 老宫女出宫的名单经司礼监层层核定,送到后宫之主太后娘娘手中。太后娘娘例行勾画后盖上凤玺,待到入秋出宫,全是年满二十二的。 弦姒也在名单之中。 规矩便是这样,奴才无论爬得多高,除非主子额外恩典,到了年龄必须出宫,宫里永远不缺年轻伶俐的新辈后生。 在宫廷的最后半年,弦姒如愿升迁。 来来回回清点这些年积攒的例钱,足足有五十两白银。加之出宫时应有的赏赐,堪为一笔够她翻身的巨款。只要不被抢骗了去,至少能平平安安活上六七年。 皇恩浩荡。 东庑独属的小隔间内,弦姒双手握拳在心口。 乾清宫近来氤氲着一层微妙的热闹,礼部、内阁的大人频频出入,步履匆匆,觐见圣上,似有大事相议。 圣上春秋正富,来年将娶正宫皇后。这是震撼朝野的大事,容不得草率。传言帝后情意融洽,帝后宫空置,为着迎娶皇后。 届时,一定是惊天动地的大场面。 可惜弦姒这样的老宫女,没机会亲眼看到了。 暮春时候,弦姒在宫中的靠山——老太监刘伦告诉她,初五去玄武门接见家属,柳生会来。 宫女不能外出,宫外的事要依仗太监联络。刘伦待她不薄,一心担忧她的前程,越过她那刻薄的舅舅舅母家,捎话给了邻居柳家。 柳家的儿子叫柳生,今年刚满三十。 柳生前年考中了个秀才,妻子却病死了,如今正找人续弦。中了秀才之家,在当地可算了不得,弦姒出宫后若能嫁过去,也算嫁个书香门第。刘伦在其中斡旋,使柳生答应下月初二来玄武门会见曾经的发小弦姒,提前通通气。 柳家自诩读书人家,不会做出打老婆的勾当,家中也算衣食无忧,免了成年辛苦劳作,妇人只在家中伺候公婆、料理家务、生儿育女即可。柳家看重弦姒在宫里当了数年姑姑,优雅、懂礼、美丽,愿意娶弦姒做正妻。 宫女出宫大多无谋生的本领,老病萧条,错过了嫁人的年岁,弦姒的结局算好的了。 弦姒沉思了会儿,哑声道:“总管总为我诸事周全。” 刘伦饱经沧桑的老脸绽出一条条皱纹,道:“咱们当奴才的,还不就是这命。出宫归出宫,最后半年的差事要尽职尽责当好。” 他一直没说,其实对弦姒有情意。她若削成的眉眼,浑然天成的骨相,褪不掉的婴儿肥……可惜他是个没根儿的肮脏太监,老病之身,自惭形秽,没来由耽误她的前程。 弦姒还欲说什么,刘伦捂着心口咳嗽,竟咳出了几缕血丝。弦姒静静怔怔瞧着那血丝,蕴含惊讶的悲凉,刘伦笑得坦然:“死不了,死不了。” 宫里的奴才不配看病,得了病就是个死字。刘伦积劳成疾,过一天算一天。正因为他老病,被以不洁之名排挤,这些年不太管御前的事了。 怪不得他愿意放权,让弦姒挑起值夜的事。 弦姒内心愧疚,刘太监交给她这样的重任,她却因年龄不得不离宫,若她年轻几岁该有多好。莫如她也学锦书姑姑,梳起不嫁算了。 “别。”老太监三角眼窝蓄了点泪,她原本有更好的生活,不用一辈子为奴为婢。 “听干爹的。” 刘伦第一次在她面前拿捏起等级来。 初五,弦姒和其他宫女跪在乾清宫的水磨青砖上叩首之后,按照名单,由专门的太监顺着长长的曲折的甬道走向玄武门,会见亲属。 穿梭在一座又一座的浩大沉静黄瓦大屋中,天际线上滑过飞鸟,江山如画,端庄秀美,人在永恒的时间长河中微不足道。 弦姒走在队伍最末,头戴蔽颜的帷帽,望着高峻的宫墙,披坚执锐的侍卫,一时意识空空——入宫七年来,她从未接见过亲人,更未踏出过乾清宫。外面的世界,对她是那样的陌生。 乾清宫的宫人一年能接见一度家属,与家人诉衷肠,交换银两,其它宫的人四五年不见得有一次。人人削尖了脑袋往上爬,为的就是这点人情味的利好。 庄严宏大的玄武门是禁宫的门面,不可能允许人员在此聚集的。弦姒她们被带到了七扭八拐的一处简陋小偏门处,门前有御林军把守,门户被铁栅栏严严实实封死了。铁栅栏很宽敞,十余个宫女可以隔栅与亲人会晤,流流泪,说几句亲热话。只要不出格,皆是允许的。 宫里管吃管住用不上银钱,许多宫女会把积攒的例钱递给家人。她们并非出身达官显贵,都是穷苦百姓之家。太祖开国时立下的规矩,为防后宫干政,后宫嫔妃、宫女皆从良家百姓中采选,太祖一生敬爱的马皇后便出身于平民。 弦姒终于来到栅前,寻了很久,才终于确认柳生。柳生穿了件粗布直裰,袖口打了补丁,清洗得干净,却不似多富贵。头发用青巾严严实实裹起,唇下留着精心修剪的胡须,见了弦姒,先行双手拱起,行了一拜礼,清白的风度。 “弦姒姑娘。” 柳生面色透露着拘忌,被雄伟庄严的天家气象所慑,举手投足极度小心。 弦姒微微弯唇,穿着一件发灰的比甲,谦和,平淡,整个人像覆了层霜,对陌生人的克制和回避。 “柳公子安。” 柳生定睛一看,姑娘压眼的长平眉,迤逦的眼形,窄峻的山根,饱满的唇,瓜子脸,略有憔悴的素白肌肤,薄薄的瘦若一张纸片,比亡故的妻子美丽太多,心中满意:“听闻姑娘将要出宫了?” 弦姒低嗯了声。 两人初来乍见,小时候一起玩耍过,分道扬镳了太多年,隔着无形的空气墙,见面只有沉默和尴尬,各自带着戒心。 “这里有些果子和糕点,娘亲做的,”过了会儿,柳公子将一油布包的东西隔栅递给弦姒,“你拿去,下次我再给你带好东西来。” 弦姒接了,这是心照不宣的事,互相送点东西,当做定情信物了。她仅有的一根捆发的红绳递给柳生,道:“我也没什么好东西。” 柳生捧着那根红绳,如遇珍宝。细细的一根,如心爱之人的发丝,闻起来是馨香之气。 “小生一定放在匣子最深处,好好留藏着。” 信物已然换成,嘴上不说,双方心里有了约定。 探视本来不长,二人的沉默横亘了大部分时间,很快,掌事的催着往回走了。 弦姒与柳生道别,在柳生的目送中,重回红墙黄瓦之中。 “你走好。” “你也是。” 浩瀚的紫禁城,重重门禁,拖曳着午后拉长的人影,钟鼓声回荡在暮春飞舞的风里。 柳生捻着那根红绳,如沐春风。 …… 刘伦安排干儿子王福禄带了弦姒一月多,弦姒已经完全领会了伺候圣驾的要领。少说话,多做事,守规矩,到任何时候都是没错的。 假以时日,刘太监因病隐退,弦姒是个很称职的接班人。 弦姒曾不止一次动过永远留在宫里的念头,最羡慕的人是梳起不嫁的锦书姑姑。 一来,她敬仰爱慕圣上,心甘情愿做一辈子奴才。二来,比起外面的颠沛流离、风吹雨打,当宫女起码体面、安全、已知,规矩森严,有朝一日被主子赐死了,也知道错在哪里,不至于糊里糊涂地死。宫里的生活苦虽苦,做惯了不觉得苦了。 至于柳生,她和柳生萍水相逢,柳生图她容貌,她图柳家的柳家归宿,顶多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并不存在什么感情。 如果她能撑到圣上和皇后娘娘大婚,阖宫大囍,她们这群下人也能趁机讨个恩典。 她始终是清傲的。宁为凤尾,不做鸡头。 而今她跟着主子见的都是都是顶尖贵族排场,出了宫,沦落成泥,定会如何为五斗米折腰,淹没在柴米油盐的平庸之中。 她觉得,凭借自己的勤恳和辛苦能掌握规则,甚至驾驭规则。 与她同台激烈竞争的太监陈秉忠,算计着她二十三岁了,不能死皮赖脸赖在宫里,御前大总管的职位终究是他的,心中暗暗窃喜。 随着弦姒越发得干练,乾清宫更多的差事交给她来做,整天忙忙碌碌,调训小宫女绣花这类的小事不再劳她过问。 用膳是头等大事,尤其是圣上的膳。 圣上心思难测,常常与内阁大人们一议政便是一两个时辰,是操控者而非参与者,在宫中道观里就把天下大事掌握了,行事不拘一格,如鬼如魅,不受常规条条框框束缚,累得那些白胡子老臣腰酸背僵,每每议政出来冒了一身冷汗。 待诸臣散尽,圣上才会传膳。 为防毒害,圣上青睐的菜肴是秘密,决计不能声张,每日御膳房不重样的流水席,圣上亦挑剔,中午吃的,晚上就不吃的。早上吃了,中午又可能专心斋醮而免了,无序又叵测,圣心便如那阴晴不定的云雨天。 弦姒却暗地里知道,圣上多多少少偏爱淮扬菜一些。 膳前,弦姒都作为领班的角色,盯着一众端菜、放筷、布菜的太监。跪在地上叩了首之后,她率先拿起筷子试毒,然后圣上才能食用。每每尝到淮扬菜时,嘴里似乎也闪过一丝微妙特别的味道。 直到那日,函徵没用两口便撂下筷子,目光投过来,有种不容置疑的凌厉。 他问道: “叫什么名字?” 弦姒大脑一时间空白。 她深深俛首,像件安静的器物,妥帖,有用,柔和又清脆地答主子的话: “奴婢贱名弦姒。” 6、帮我 圣上仅仅随口一问。 御前侍奉的人里出现陌生面孔,总要晓得的,不能使唤时还说“那个谁”。 事实上,上位者无需劳驾下令,很多事一记颜色一个动作,下人便心领神会,无消多说,抢先办好。真要等圣上指名道姓吩咐,奴才也离挨梃杖不远了。 函徵颔首,长袖扫过一阵风。 弦姒留在原地空空,也不知被主子问名是吉是凶,是哪方面伺候得不到位,惹得主子反感了?细细爬梳近日作为,似也无不妥之处。她内心忐忑着,神情依旧保持着恭谨。 暮色四合,天色深而微暗,沉沉笼罩着金碧辉煌的皇宫。闪电自云层轰隆隆劈下,划过淡紫色的电弧,半晌密如落珠的雨便坠下来。春雨贵如油,敞开的窗子吹进潮湿与清凉,泥土的芬芳飘荡在肃穆严谨的大殿中,给宫人们单调死板的生活带来一丝活气。 殿内,寅时初至,抱厦内燃起了羊角灯。 哗啦啦雨声包裹着狭小的房室,阴影越发浓了,有种围炉取暖的温馨氛围。 烛将阑。弦姒剔亮了烛心,剥掉了灯油,又恭敬地站回角落。 函徵手握一白玉杯,浅浅饮着冰酒,临窗观雨色,叮咚复叮咚,微醺的状态似乎能达到最佳的睡眠效果。 烛火折射檐顶彩画、雨色,糅杂成了深邃的蓝,曲曲折折,静谧之夜。 雨风顺着描金的六椀窗棂洒入,打湿了红漆,像木头上开出一朵朵暗纹花。 潮湿而清新的空气,吹得函徵双袖鼓鼓,愈发衬得仙风道骨,神仙灵动。 他的半副衣袖被打湿了。 雨水俨然越来越大。 弦姒走至身后,细声提醒:“圣上,风凉了。” 函徵待杯中酒饮尽,才止了观雨的兴致。 弦姒遂绕过罗汉榻,规规矩矩用杆子将六椀菱窗关了。她身形清减苗条,探身挺腰的风姿,腰线如一轮月钩,瘦得惹人眼。 函徵揉了揉微痛的太阳穴。 弦姒很快关好了窗子,雨声被隔绝了,风止了。算计着时辰,她来到他面前跪下叩了一首,不深不浅弯着唇角,奴才特有的温顺:“圣上,奴婢替您更衣安歇?” “嗯。”函徵轻轻给她一声。 “不必总行此大礼。” 这话的意思,弦姒正式成御前熟悉的人儿了。 弦姒服服帖帖,沾点喜色:“那奴婢僭越了,站着伺候您更利索些。” “很怕朕?”他眯眼打量着,令人可怕的眸因酒意蒙了一层纱,“你不太利索。” 弦姒思索他这不辨喜怒的话,陪着淡白的笑脸:“天颜在上,奴婢一个蠢奴才,如何不畏怯呢,奴婢畏怯圣上,更崇敬圣上……” 他平平打断:“朕记得你。” 弦姒满腹漂亮话顿时卡壳,他的视线纹丝不动,在等她的反应。 在遥远的以前,她打碎了玉净瓶要被姑姑拖出去杖毙,被他恰好撞见,他对她有过一次恩。 “圣上大恩大德,奴婢结草衔环,无以回报。” 她再度跪下,承认了那桩恩德,十足十的忠诚,犹如一滩安安静静的水。 空气被窸窣的雨水声和寂寞占据。 “更衣。”良久,他淡淡揭过。 情绪融入雨色中。 弦姒咽了咽喉咙,妥帖起身,站在他身前半步之处。他无半分要起来的意思,长长的身姿斜卧条炕上。 弦姒谨饬地探手,抚上他外袍的两襟,向肩膀两侧脱滑。他鸦睫阖住,一深一浅地呼吸,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酒气中。 这样亲密的动作,被他们做得异常疏离。 他的一只手肘,不偏不倚将衣袖压住了。 弦姒不声不响尝试几次,徒劳无功,嘴里像塞了团棉花,难以开口。 他给人的感觉是深邃的,有棱角感,有点藏锋的感觉,绝不似柳生纯纯的文弱,冷白的肌,静处时如同广袤的雨夜深空,表面像是冷雾一样温和,走近了,却令人悚然可怕。 还是那句话,他像一把剑,一把苍凉淬寒、藏敛锋芒的剑,而非一卷书。 衣裳不能老卡在这里。 弦姒抿了抿唇,话语里沾着常年伺候人的细致,道:“求圣上帮奴婢。” 细听,嗓音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函徵顿了半晌,缓缓、缓缓地抬起了手臂。 弦姒如遇大赦,稳稳受着,将冗长的玄纹外袍脱了下来。她自负在侍驾一个多月,本领增长,却不知怎的始终过不去为圣上更衣这一关,反而越来越困难,中了魔似的。 才只是外袍。 腰间丝绦和上下裳的穿脱难度,即便圣上伫立着也要花些时间。此刻,圣上饮了酒侧卧着,唯有靠她的细心硬着头皮上了。 弦姒手指渐渐染上了熟悉的冰凉,紧张就极了。她触向腰间的丝绦,他的腰,精瘦,核心恐怖的力量感,精瘦,藏着浑然天成的力量,甚至是可怖的杀意……他冷静,但也凶悍,她不受控制地走神,畏缩,克制,如临深渊,明明做了多次,仍然没出息。 函徵一直静待她的动作,不是耐心,又似耐心。他的念头像谜,扑朔迷离。 在脱绣有太极阴阳图的直褂时,后背的布料完全被他压住,弦姒不得再度求他,如被风吹弯的草,声音几乎听不见:“求圣上……帮奴婢。” 事情不可,一而再。 他眉锋一挑,“又帮你什么?” 弦姒冷汗直沁。 与皇帝交锋,她第一度品尝到了词穷的滋味。与皇帝交锋,当真非比寻常。她无法命令皇帝起来,而更衣,皇帝又不得不起身。 作为奴才,她陷入了两难之地。到底她不如刘太监那般如鱼得水,哄得主子高兴,伺候人原是桩大本领。她甚至不敢想象,陛下是有意为难。 以前她左右逢源的能耐,烟消云散。自以为灵巧的舌头,控制小宫女小太监尚可,在皇帝面前,变成了塞棉花的拙舌。 “圣上请起身,片刻便好。” 她脸色片片白,不知用了多大的勇气。 函徵幽幽而起,依言做给她看。 他的视线盘落在她身上没移开过,一举一动,蕴杂着弦外之音: “是你更衣,还是朕替你更衣?” 雨停了。屋檐滴答的寂静空气中,这一句的杀伤力格外强,分外令人心惊。 弦姒膝盖窝开始打软腿了,仍没敢轻易跪下,过于死板胆怯,惹主子厌恶。 “奴婢错了。”她苍白的唇吐出四字,领罪认罚的姿态。 “错哪了。” 弦姒琢磨这口吻,圣上没真生气。主子丢下话锋,她得接住。 遂道:“错在叫圣上潲雨了,半副衣袖都湿了,奴婢罪该万死。” 错就错在这里吗? 他问的不是这,她不该这么答。 函徵大发慈悲,闪出了空隙。 弦姒额筋惊心动魄,顺利完成了更衣。 圣上为人如晨雾一般片片扑面,凉凉的,无声的,一种难言的感觉。 伴君如伴虎,伺候圣驾是滔天的荣宠,也是滔天的风险,这话真不假。 函徵一袭素白的寝衣,拨开窗子,月亮沉浮于初晴的夜空中,洒了一地亮亮的积水。檐角仍在滴答作响,隐隐约约,一二星芒微闪。 他伫立了会儿,吹得鬓角凉了,才入了内寝。清挺高挑的身姿,立如一杆雪旗。 夜彻底静了。 弦姒被风所拂,仍然缭绕着他的气息。 …… 弦姒靠在厚毡垫上,阖目,听了一夜屋脊滑下的雨声。 有形的规矩无形的规矩萦绕在脑袋,这一夜,她假寐着,梦魇着。 翌日,乾清宫庭前两尊丹鼎香炉袅袅青烟,氤氲着道家的紫气。偌大的鼎身雕镂着仙鹤和松木的图案,青烟飞到天上,传说能吸引太上老君。 自今上临御,乾清宫多了丝缥缈仙境的风采,炼丹时,宫女太监如穿梭在云雾中。 皇帝停朝一日。 待帝出观后,司礼监的人捧着一卷名册觐见,高过头顶,跪道:“请圣上过目。” 不是什么大事,今年秋后出宫宫女的名册,每年例行的。而今后位空缺,六宫的事皆是太后娘娘在管,这叠名册是太后娘娘盖过凤印允准的。 司礼监的人心生七窍,比狐狸还精明,留了个心眼儿,太后批准的东西还要再给圣上最后过目。 因为生母曹氏名分的事,圣上和太后娘娘闹得不睦。当年的大礼议之事震惊朝野,圣上可是以孤君战内阁群臣和太后,最后赢了。 司礼监的人都把圣上当唯一的主子,所以即便宫女出宫名册这样的小事,也不肯僭越半分,请圣上定夺。 不单司礼监,锦衣卫,御林军,也统统是圣上私器,血滴子。甚至人员大换血之后的内阁,也沦为圣上的傀儡,拴着看不见的傀儡线。 现在的太后被架空了,全然没实权,深宫一老妪罢了。 名册明摆着,若在平日,那位沉湎斋戒的帝王也不会过目。 宫中琐事杂乱,若宫女太监出宫也要管,他恐怕会应接不暇。 司礼监的人准备立即能走的,谁料,圣上今日偏偏下了手。 “呈上来。” 御前大太监刘伦恭敬接过名册。 檀香插在三清真人的神像前,烟成笔直的一根线,极净,极静。 函徵信手翻开,提了朱砂湘管在手,在一个名字上画了叉。像阎王的生死簿,血淋淋的,没有任何解释。 他是有预谋的,落笔利索干净。 落笔的同时,太后阖棺定论凤印也废了。 名册被丢回。 司礼监端详,心中惊疑万分。 划掉的那个名字叫,弦姒。 7、留宫 雨水冲刷后的乾清宫,壮美绚烂,翘起的飞檐直冲青蓝无穷的天空,淡若雾色的彩虹,难以企及的庄严气势,焕然一新。 洁白的仙鹤飞舞于庭院中,丹鼎香炉,空灵而幽远,如同缥缈仙境。 弦姒与其他宫人正按部就班,清扫积水,乾清宫总管刘伦太监忽然唤她过去。刘太监面容严肃,不复以往的慈祥和蔼,似为了公事。 弦姒一凛,撂下笤帚,小步快走。 刘伦清了清嗓子,郑重宣布:“秋后出宫的事暂行搁置,允许你在宫中多留一段时日。” 弦姒乍闻此讯懵懵的,弄不清状况,也分不清是喜是悲,轻声问道:“总管,何故有这样大的恩典?” “主子赏你的你便接着,休得多问。” 刘伦的口吻罕见带了点火气,他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怀疑弦姒斗胆直接求了圣上,否则圣上何以莫名划掉了她出宫的名字? 妮子翅膀硬了,背着他暗箱操作,真有本事,学会僭越了。如此,他之前辛辛苦苦为她谋划的出宫、柳家、后半生的安稳幸福,统统化为乌有。 可无论怎样,中旨已下,谁又能违拗君父的命令。御笔批定红,一切阖棺定论,弦姒便是化成灰也出不了宫墙半步,事情已无挽回的余地。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君父圣度如天地,便是叫弦姒死,也得叩谢君王赐死。 弦姒垂了垂秀睫,未敢顶撞。从刘伦的口风里,至少确定两件事:一旨意是圣上下的,二旨意新鲜热乎,刚到不久。 她哪敢不自量力恳求圣上,也没长久留在宫里的福气。正如刘太监所说,这泼天的恩典是莫名撞上她的。 “总管……” 刘伦见她一副伺候人的妥帖恭顺样子,天生奴才命,应无胆子直接求到圣上面前,也根本不配。圣心难测,阴晴不定,原是如此。 他镇定了片刻,语气缓和些:“好了,咱家就是告知你一声,继续当你的差事吧。” 被几十双眼睛盯着,实在不是说话的所在。 可怜柳家那边空欢喜一场,天塌了。 弦姒敛了敛眉,矮身行一礼。她整个人裹在灰素的宫装中,朴素的发髻,五官比例却极是协调,没有攻击性,像块落在草丛的璞玉,有种别样的韵味,越看越叫人舒服。 刘伦望着弦姒的背影,渐渐浮起一个能把他自己吓死的念头,莫非圣上…… 弦姒却觉得,自己是当了圣上和太后娘娘斗法炮灰。 圣上与太后娘娘不睦,是心照不宣的秘密。太后娘娘既允了出宫名单,圣上偏要做些改动,驳太后的面,故而选了她的名字。 她本来情愿一辈子留在宫里,此番歪打正着,意外之喜,柳家那边的婚事只能托人捎话取消了。 弦姒重新拿起扫帚,无意间瞥见不远处的严厉的锦书姑姑,发髻梳得整整齐齐,一根垂下的碎发都无,正在训斥做错事的小宫女。或许,她也将面临自梳的命运。 她心里油然而生做奴才的自豪感,伏低着腰,仿佛最忠诚最受宠的奴才。毕竟不是谁都有那个荣幸,能伺候圣上和未来皇后娘娘一辈子。 暗房里,烹茶的陈秉忠悄然听到了刘伦与弦姒的私语,险些咬碎了一颗牙齿。 她竟又不用出宫了。 圣上对她的殊宠,真令人羡慕恼恨至极。 四月,天气渐渐和暖起来,金水河波光粼粼,御花园的蜂蝶翩翩,春意盎然,皇帝大婚之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礼部牵头,太后亲自挑选皇后人选,纳采、问名、下聘、奉迎……一些列严谨而繁琐的流程,千头万绪,每一步都要耽搁极长的时间。天子不亲迎,盲婚哑嫁。 女方可挑选良辰吉日,将女方送入宫中,天子可隔着屏风睥睨女方一眼,女方亦可隐约瞥见天子圣颜。这是打成祖时就留下的传统,太后遵循旧例。 谁料会晤那日,圣驾根本未至。 未来皇后在寿康宫空等两个时辰,太后隐隐不悦,派掌事宫女往乾清宫询问,是否圣上有繁琐政务耽搁了。 乾清宫那边给的答话是,圣上今晨并无政务在身。 太后碰了个钉子。 没有政务在身,意思是他不想来,不给她这太后面子,不赏脸。 这位继子,算是彻底跟她杠上了。 如今他已握皇柄,天命所归,愈发行事飘忽,权术无常,宫女太监要猜,内阁要猜,就连她这两朝太后也得纡尊降贵猜他的旨意。 整个朝廷为遴选皇后之事惶惶如蒸蚁,那位年轻的皇帝,静静坐在风暴眼中央,似乎很擅长以心理战术挑起旁人掉智的负面情绪。 太后真是悔不当初,何故选了这么个偏远藩国的世子当皇帝。本以为好拿捏,谁料…… 正在气头上,司礼监又来了。 司礼监的人将出宫宫女名册重新递到太后面前。之前太后盖好的凤印被否了,陛下划掉了一个宫女名字。劳烦太后按照圣意,重新钤章。 太后面色发白,险些被气出血来。 …… 宫里虽然明面上不让传闲话,宫人们朝夕相处,抬头不见低头见,弦姒到了年龄却不用出宫的事很快传遍。 小姊妹们都羡慕弦姒的好福气,伺候妥帖,技巧娴熟,又生得一张不惹人厌恶的柔和相,被主子疼爱,破例降下这等恩典。 刘伦老太监眼看着要不中用了,乾清宫又无实权的掌事宫女,假以时日,弦姒很有可能成为御前奴才中的第一人,青云直上。 这节骨眼儿,多少人在暗处羡慕嫉妒恨,想撕弦姒的肉,喝她的血,巴不得她犯错。 偏生弦姒一副冲淡的性子,遇见惊掉人下巴的恩典也不骄不躁,依旧走路安安详详,做事妥妥帖帖。恩宠到来,有本事接得住。 王福禄暗暗敬畏,自己之前的判断果然没错,此女前程无量,非等闲之辈。 午后。 弦姒在乾清宫门前三叩首,谢主隆恩。 佝偻的身形,被重檐下浓黑的影子吞没,尘埃都不如。 “奴婢谢圣上不弃之恩。” 老宫女坚定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巍峨的廊柱之间,蕴含着真挚的忠诚和感恩。 天知道大人物为她改一笔,对她的命运影响多大。 不弃之恩。是的,她作为奴才深谢圣上。她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一辈子留在宫里,侍奉圣上和娘娘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圣上给了她圆梦的机会。 刘伦在旁观望着,也想开了。 虽然辜负了柳家的婚事,弦姒到底算是高升了,他的差事正式有人来继承。何必非要出宫,到外面颠沛流离?那柳家说不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弦姒在乾清宫风风光光,体体面面的,做掌事宫女,将来老了如锦书姑姑一样混吃等死,也甚好。即便她中途发昏犯错被主子赐死,到底温饱了半辈子。皇宫里的主子尊贵,从手指缝漏出的一点慈悲和恩赐,就够弦姒受用的了。 人,尤其是奴才,如随水漂流的叶子,漂到哪里算哪里,命运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弦姒姑姑,西二间的书房,今儿下午您过去洒扫。” 王福禄告知弦姒。 圣上的书房乃机密要地,闲杂奴才禁止靠近。弦姒有资格进去洒扫,是她进一步荣升的标志。 要知道,伺候笔墨和值夜都是一顶一的美差,有很多和圣上独处,乃至于说话的契机。 若非圣上对弦姒也有几分提拔之意,他哪敢做这么大的主张。 放眼整个宫廷,弦姒姑娘的擢升速度实在令人咋舌,从没有这种升法。 今日午后,圣上将在西二间批阅奏折。 弦姒除了洒扫摆书外,也负责研磨、敬茶。圣上读书时喜静,素常负责研磨、敬茶的太监便不让进去了。 圣上对她是一等一的信任,重用。 弦姒听闻差事,没空哀悼柳家的婚事,封心锁爱,立即忙碌起来。若问她有什么秘诀,倒也简单,伺候主子时尽量降低存在感,把自己当成一件合规矩的器物,不敢倨傲,也不过分谄媚。 主子惬意,奴才的日子才能好过。 圣上寻常午睡在未初一刻起,弦姒须得在未初一刻前洒扫、摆放好书房陈设。活儿说重不重,书房常扫,基本是纤尘不染的,弦姒只需要象征性地清理干净。 至于沏茶泡茶的手艺,她多年刻骨训练出来的看家本领,保准令主子满意的。 圣上临窗而立,侧对着书案。服色为天青色,博袖披地,洇在墨里。他冷冷清清,恰似白天的月亮,闻声。 弦姒双膝磕在地面:“圣上安。” “起。”他道,例行流程了,支使道:“花枝插到瓶中去。” 弦姒虽有疑惑,如何能问圣上为何划掉她出宫的名字,也不配问。抬眼,见御案上果然放着一簇白山茶枝,稀稀疏疏开着小花,被不合时宜地丢在严肃的黄绸奏折上,宛若春天也被带入了死气沉沉的大殿。 花瓶亦冰裂纹的皦白,细长的一尊。 花香忽浓忽淡,染着道家的圣洁的意味。 弦姒轻手轻脚地过去,捏起花枝,顺序插好,对于密密麻麻摊开的机密奏折,锦衣卫血滴子送来的密信,是决计不敢多瞥半眼的。 她佝偻着腰,将插好的花瓶双手捧于头顶。函徵轻抚了下花枝,指尖与花枝间轻微的寒气,似乎也染了些在她的头顶。 他的目光全在花枝上。 “很伶俐。” 这是夸了。弦姒道:“蒙圣上抬爱,不胜惶恐。” 函徵停了停,提起:“还未问你是留朕身畔,还是愿意出宫。” 弦姒心一跳,不动声色地答:“奴婢能留在陛下身畔,求之不得。” “嗯,”他语调轻轻上扬,仿佛也认同,“将来,朕会赐你归宿。” 弦姒目光闪烁,若含有泪:“奴婢无以回报。” 在冷风习习的阳光下,函徵示意她平身。 她一辈子不出宫的事,作为主仆间的契约,在心照不宣中就这样敲定了。 8、赐食 弦姒从浣衣局小宫女爬到御前女官,跃升了将近五级,又蒙圣上开恩,到了年岁也不必出宫,在大多数奴才眼中实在是值得敬畏的人儿。 但也有人觉得,她迟早重蹈刘伦的覆辙,活得太拼命,过度透支身体,落得和刘伦一样中年衰病的下场,被赶出皇宫或丢入冷宫。 这些流言蜚语都在暗地里,谁若敢明目张胆嚼乾清宫的舌根,非拖下去抽死不可。 弦姒日复一日平平淡淡当着差事,在为奴为婢、整天不间断地叫人使唤的日子里,因为伺候圣上,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意义。 过些日蒙个恩典,在几个老太监老宫女的见证下,她也正式梳起不嫁了,孤孤单单的,学锦书姑姑—— 她一心这么想着,仿佛天生下来专为伺候圣驾的。 圣上救过她的命,她是奴才,情愿伺候圣上一辈子。 最重要的是,皇宫就像一棵粗壮坚实的大树,可供依附,绝不会坍塌,绝对权威,只要江山存续,就永远有她一片生存的口粮。虽然病态,肮脏,把人不当人,但她在病态的地方浸泡得久了,竟然迷恋这份病态的安稳。 弦姒一日日克勤克忠。 刘伦见弦姒逐渐得到重用,值夜,传膳,书房的事都由她做主,井井有条,内心也有几分骄傲。有时候瞧着她忙碌的背影,不自觉眼眶湿了。 毕竟是他亲手带出来的人,他对弦姒的感情极其复杂。 本以为,她按年岁出宫,嫁给良民安稳一生是好的,孰料她有出息,注定要在紫禁城中。 她身条瘦得一触即碎,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就让人看着十分舒服。惊讶时瞪大眼睛,婴儿肥鼓起,惹人疼极了。 但她情绪极少有大起大伏的时候,多数时候立在角落如一张柔顺白棉纸。 刘伦废然暗叹。 做奴才的悲哀、牺牲与辛酸。 刘伦当事者迷,旁边的干儿子王福禄却看得清楚,弦姒姑娘前途无量,未必今生止步于宫女。陛下春秋正富,圣心又深,弦姒姑娘沦落泥沼还是飞上枝头,还不是圣上一句话。 这等犯禁的念头,王福禄只敢在心里打转儿。 四月的阳光清透明亮,筛进朱漆格心,成一束束金色的涡柱。 圣上立在光下,表情凝然,影子滩在地上成黑色,比起温暖的阳光,他的感觉更像冷静的秩序,控制,边界,清醒与理智,规则——不是皇宫或祖宗的规矩,而是他本人的规则。 他和历代帝王,都不一样。 宫廷御膳四十八品,一品代表一类,例如肉类,汤类,主食类。当然这是极夸张铺张的排场,平素皇帝用膳,仅仅上十二品。 便是如此,皇帝也仅仅象征性地任意品尝几道菜,大部分菜要浪费掉的。眼花缭乱的菜品,大多数起“选择”作用,防止被下毒。 黄花梨长条八仙桌上,次第摆放着几十道菜,道道精致。 陈秉忠哈巴狗似的,俛首恭请:“圣上请用膳。” 函徵信然指了两道,一道杏仁炒叶心,一道淮扬菜里的明月雪绒豆腐。 弦姒拿眼一扫,斯斯文文地用专用小汤匙各自舀了一小口,亲口尝了,银针插了,试毒无误,布菜的太监呈到圣上面前。 当了这么久差,近距离面对圣上,她还是会紧张。 函徵舀了口明月雪绒豆腐。 弦姒看在眼里,圣上果然偏爱淮扬菜多些。 他颔首:“味甚好。” 这话一出口,众人均面露喜色,意味着侍膳的下人和庖厨都有赏了。 函徵复又指了那道白袍虾仁。沿海的大虾颗颗饱满,因圣上喜淡,用的清蒸的法子。弦姒照例试毒,拨净虾皮,蘸上醋汁,她剔透的指尖仿佛和虾肉一样,洁净不染。 她将虾盘平平淡淡放好,百无错处。 函徵浅尝辄止,目光更多落在她黏着虾水的指尖上。 他撂下筷子,平静地眺着她,道:“赐食。” 明明白白,是赐给弦姒的。 弦姒瞳孔凝固了一瞬,平地里,如听到一声惊雷。眨了眨眼,身体比心先行,双膝迅速跪地叩首谢恩,藏着十万分的荣幸与惶恐: “奴婢,谢圣上——” 满屋目光低垂,难以形容的极度艳羡在弦姒身上,嫉妒几乎将她穿洞。 赐食,至高规格的荣宠,莫说对于奴才,便是对于大臣娘娘都是极有脸面的事。 尤其是陈秉忠,瞳孔地震,他不敢御前失仪,硬生生憋着自己极度强烈的嫉妒,险些落泪。 立即有太监捧上来一小白瓷食碟,将圣上赏的一筷子虾恭恭敬敬移到碟中,交给弦姒。她略直上身,张口,颤抖地将那口虾吞下。 函徵仍在注视着她。 弦姒仿佛被那道雾气般的目光灼穿,手脚轻,动作灵,受宠若惊,咀嚼得认真,干净,在极度一寸寸地回味。之后,她俛下首,似乎不配这样滔天的恩赐,再度: “奴婢惭愧,谢主隆恩。” 函徵淡漠道,“无妨。” 弦姒起身,沾了丝颤颤巍巍,被恩宠冲昏了头脑,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模糊了。 她知道,今午之后,自己必定成为乾清宫一等一的名人,传奇,连大总管刘伦也望尘莫及,真正站到了奴才的最巅峰。 仅仅淮扬菜的一口虾。 …… 弦姒扶摇直上,很快阖宫的奴才们都晓得,她蒙圣上赐了一口御馔,是天大的脸面。 嫉妒、恨意充斥着平静宫廷下的漩涡中,许多人整夜无眠。滔天的好运,如何就让弦姒赶上了,如何她就让主子青睐了? 一时间,六宫中跃跃欲试想与她奴才不计其数。 弦姒全面接管了乾清宫的活儿,逐渐取代了刘伦。刘伦老衰之身,一身太监的萎靡之气,确实不如弦姒爽利机灵。 刘伦见自己带出的人有这般造化,暗暗欣慰。 说实话,那日吃的那口虾,真是弦姒二十三年人生中吃过最美妙的东西。宫女的饭膳,比拟不上御膳的千分之一。在更年幼的时候,她被舅舅舅妈役使虐待,没吃过半口新鲜饱饭。御馔滑过喉咙时,她感觉自己在做梦。 这一口虾子,几十年后到死也能回味吧! 她叮嘱自己,戒骄戒躁,必须得继续和蔼,斯文,驯从,骨子里透出伶俐,才能长期得宠。 圣上是修炼之人,乾清宫不止有内阁大员出入,也有道士出入。 弦姒成乾清宫最炙手可热的大宫女,不仅管守夜、洒扫、传膳一类的例常之事,也管料理圣上的那些“仙木”——山茶,孤桃树枝,松树枝,竹子,葫芦等等。 乾清宫中极少焚香料,有烟雾,也俗腻得慌。室内淡淡缭绕、忽浓忽淡的香,皆出于这些仙木。弦姒能料理它们是极得脸的,毕竟仙木圣洁,非六根清净之奴才不能碰触。圣上让她去管,代表了对她的认可和信任。 弦姒亦没辜负这份信任,日日浇水,修剪枯叶,动作文雅又轻悄,做什么都轻轻垫着脚尖走,分寸得当。 她就这样,什么事交给她,定然能放一百个心。 她忙里忙外,事事尽善尽美,身子无形中被透支了。疲惫日积月累,一两日不觉得,逐渐把人侵蚀成空洞。 秋后要走一批年老宫女和太监,差事空缺,月末的那天,一批新选上来的小宫女送到乾清宫。弦姒是有级别有资历的老宫女,去训话一二。 迎着一众小宫女畏怯又迷茫的目光,弦姒刚要开口,忽然间,猛的袭来一阵头晕。她禁不住晃了晃身子,仍然强撑着训话完。 一旁的王福禄见事情不对,悄然帮衬。 弦姒强撑着,等完全脱离了众人视线,才敢冒出苍白的冷汗。 王福禄是刘伦的干儿子,将弦姒搀回房时,见她的住所素壁罩房,规规整整摆着一张薄褥木床,简肃的榆木桌案上,放着一面铜镜,一把梳子,绑头发的黑头绳,一把椅凳,白灰顶,无窗,地潮,逼仄。她的房间干干净净的,寒酸,却没有太过卑微之感,是她独处的小天地。 比起睡大通铺的低级宫人,已经好太多。 近来她夜夜值夜,小隔间已许久未回了。 弦姒躺在榻上,孱弱得很。 高等奴才有殊荣,身体不适可以稍事歇息。也可以转述症状,求高级太监到太医院代为开药。 但这殊荣一般奴才是承受不起的,主子每日要人服侍,可不会等奴才。况且染过病的奴才,主子也会忌讳,不会再重用。 弦姒的神志一直清醒着,半晌,眩晕也消失了。 她歉然道:“王公公,劳烦您了,我没事,也没生病。” “刚才幸好你撑着,没叫人瞧见,不然干爹也保不了你。”王福禄道,“告诉咱家一句实话,你得了什么病?” 生了病的宫女太监,按规矩统统送去冷宫的保安堂,隐瞒不报是死罪。 弦姒弱声,眼角竟有晶莹泪花,道:“不,王公公,我没得病。你看我身子瘦兮兮,早上忙着差事又没用膳,一时气血不足。吃些东西也就是了,健康得很,求您千万不要声张。” “咱家想告状还用等到现在?” 王福禄叹息,“你且歇着,我一会儿给你那些糕点馍馍来。只是,咱家不说,不代表别处没眼睛盯着。你知道的……” 宫里阴招多,明撕暗扯,挤兑上位,不惜一切。 弦姒擦了擦泪,颔首:“公公大恩德,弦姒没齿难忘,容我唤您一声哥哥。” “别。” 王福禄欲言又止,太拼命了。 瞧她这样,他也不忍心。 干爹对她有情意,想让她轻松些都做不到。 “咱家先去给你拿点吃的。” 弦姒阖上双目,虽然隔间封闭没有阳光,却能感受到此刻是白天的上午,光线都是轻飘飘的,带着清透和温暖感。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早,夜很深才能回来,从未体验过白日里躺在床上的感觉。此刻,恍惚中掺杂不真实感。 身子的劳累虽然放空,精神上异常煎熬。 因为——身下在流血。 她清楚晓得自己眩晕不是因为得病,而是葵水。 日夜连轴转,信期紊乱,葵水提前了。 多年积劳,又加上身子消瘦,她的葵水极其不准,有时候三个月没有一次。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这节骨眼儿来。 月信期的宫人是不能侍奉圣上的,血气污秽,大不敬,血光更会冲撞了御物,因而内务局都会仔细排班,将信期宫女调到外围干粗活。 她不能被调开,不能。 一旦被调开,规定最少七日,方能官复原职。 她在御前才刚刚站稳脚跟,七日的时间,早就被别人取代了。 她伺候圣驾的机会来之不易,决不能失去。 好在,紊乱的信期血量很少,淡得像水,挂着微微的红色,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外人也嗅不出什么血腥味。在身上涂些宫女常用的桂花、皂角,完全能掩盖过去。 虽然惊险,胜算很大。 她抱着膝头深深埋着,疲惫异常。 …… 弦姒歇了少半小时,便复职了。 刘伦见她归来面色如常,精神满满。 陈秉忠逡巡着,耳畔低语:“干爹,姑姑别是得病了,冲撞了圣上。” 刘伦道:“王福禄已和咱家说过,她干活太尽心,没吃早膳,并非害病。” 陈秉忠欲言又止,“可是……” 刘伦道:“好了,你做你的差事去吧。” 弦姒高挑,背影成一条直线,薄薄的一片,颈长如天鹅,手臂细,长腿,淡如白玉石,裹着灰旧的宫装,也有种遗世独立的气质。人群中第一眼望不见她,望见了就挪不开眼。 夜幕降临,红墙黄瓦又沉入黑色。月亮悄然漂浮在夜空,光线在水缸中摇曳,成条条波纹,松柏的叶子被剐得哗哗作响,染足了寒。 弦姒换了身青蓝宫装,洗得一尘不染,略有褪色。特意抹了些桂花香,淡淡的。 时辰到了,该她值夜,熟门熟路来到抱厦,服服帖帖向寝殿请完跪安,便伫立在抱厦。 “奴婢恭请圣安。” 圣上驾临时,她一丝不苟行礼。 函徵信口嗯声,展开双臂,弦姒上前褪衣。主仆默契,她伺候人不温不躁。摘了袍服,又跪下脱靴,她整个流程熟练,没有不妥卡壳之处。 函徵依旧坐下,独酌一杯,赏着明月。弦姒低眉顺目立在角落,主仆独处,亦消弭了初见时的尴尬与沉默,气场相互融和,愈发得融洽。她伺候得尽心,他对她也认可,彼此都对对方有种难以言说的超越主仆的感情。 “安置。” 他道。 菱窗外月影斑驳,松枝摇晃,筛下月光如雪,疏疏散散,静谧幽寂 弦姒这才替他褪掉上衣下裳。 夜深,弦姒吹熄了抱厦的烛台,独自在毡垫上侧卧。她双腿蜷着,躺如尺度,睡眠都带着严谨。葵水之血缓慢沁着,一直处于可控的状态,极少极少。 暮春之后,宫中不再烧地龙,屋间寒凉,夜间席地而睡,凉飕飕的。 弦姒一直提心吊胆着,但精神绷得越紧,越容易断。 在后半夜的一个时辰中,她竟罕见地真睡熟了,完全失去意识。 黑暗中,惨白纱质的月光照在她颊侧,一缕发丝略微凌乱,她清浅的呼吸一起一伏,细听似乎有炎症,睡得极深,似睡熟了,又像是死了。 9、侍墨 梦模模糊糊的。 时而是柳生,时而是乾清宫的琉璃瓦,时而是血崩的葵水。弦姒绷着一根弦努力想醒过来,却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真正醒过来时,窗外天幕仍被厚厚的黑纱罩着,一撇月影儿,松树的针叶摩擦出窸窣的轻响,静得可怕。 弦姒流了一身虚汗,在毡垫上缓了缓,神志才归笼。身体逐渐感受到麻木,凉森森的,地面的寒气透过了她的肌骨。 ……怎么睡着了。 她值夜素来是浅浅假寐,保持警惕,随时听候主子派遣的。 清醒了之后,立即查看落红。 无落红,无腥味,无异常。 她抚了抚额头,松了口气。 可能近来太累了,她还未完全适应御前侍女的节奏。 无风的宁静夜晚,心跳声分外清晰。 她还得努力。 …… 翌日早,弦姒有意无意避着锦书姑姑。 锦书姑姑专门在夜间巡逻,执家法,公正不阿又眼尖,逮逾矩的宫女太监。弦姒昨夜一时大意睡熟了,算是大过失,问心有愧。 然而,锦书并未正面发作。 弦姒一朝得圣上青睐,身价暴涨,早已是令人忌惮的存在。同在一屋檐下,闹得双方都难堪。 “姑姑身体可爽利了?”春儿小心翼翼地询问,她胆子小,跟别的姑姑可不敢如此僭越,跟弦姒却有种莫名的冲动。 弦姒心中一惊,表面镇定:“小妮子,问些什么没头没尾的话。” “昨日姑姑发昏时奴婢在擦地砖,恰好瞅见了。”春儿解释道。 “姑姑吃了早膳,就身强力壮了。”弦姒神情平和,浅浅一笑,“别耍贫嘴,干你的活儿去。” 小春儿难为情地挠了挠脑袋。 “姑姑,您要小心陈秉忠。” 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 因为,陈秉忠也看见了,还想拉着她小春儿一起作证。 暮春初夏之际,天气一天天炎热,黄琉璃瓦墙上嬉戏的白鸽,宫里处处生出了浓荫,太阳强烈的金辉勾勒宫殿恢弘的剪影,春水东绕。 东二间内光线明亮,作为天子阅览之所,密密麻麻插满了各色古籍,红墙朱瓦仿佛也收敛了锋芒,窗明几净,溢满了书香。 耳房内,弦姒将散茶瀹泡,煮到鱼眼微沸,盖上瓷盖闷上一刻钟。她心里有杆计时的尺子,精准无匹,多一刻少一刻都不行。透黄的茶水倒入明黄茶器中,清馨缥缈。 沏茶和女红,是她入宫多年的看家本领,哪怕太后身边最有资历的婢女也无法比拟。 她还有一手极稳重的端茶技巧,水无论多烫,始终不颤不抖,归功于她指尖一层浊白的茧子,经过了多年的苦练。 “圣上,歇息一下吧。” 弦姒双膝跪地,将茶盘举过头顶。 龙椅上,函徵二指衔着湘管,正若有所思,闻声,抬手接了茶托。茶水温度正好,温和中染着三分烫,又不会过烫,最是醇香。 他啜了口,道:“龙井。” 弦姒唇边弧度弯得恰到好处,“圣上喜欢是茶的福气,也是奴婢的福气。” 她复又将初夏解暑的冰渍杨梅和冰酪端来,刚从冷库取的,散了寒气,又没融化,咬着不镇牙,口感正好,隐约带着晶莹的冰碴儿。 新任婢女比起以前的总管太监,似乎多了小巧思。函徵很少对人点头微笑,此刻却对她,犒劳她的别出心裁,问:“哪里运来的?” “江南运来的。”弦姒生生目睹那个微笑,受到的鼓励是空前的。奴才该了解的东西,主子一旦问起,都该有清楚的回禀,不能马虎,“绍兴来的贡品。” 函徵线条利落的手慢条斯理捏了颗杨梅,却没用叉子,指腹染了暗红梅渍和点点寒霜。冷白的手骨,根根分明,看起来像握刀刃的,而非握杨梅。一双手,染着无声的强悍杀气。 他瞥见手上梅渍,又撂下了杨梅,将手垂给她。 清冷骨节的手,乍然离她面门极近。 弦姒暗惊。 脏了。被杨梅染的。 以前是没想过有生之年能近距离侍奉他,现在是没想过有生之年能近距离碰他的手。 那种感觉好像梦中不敢希求的月亮,乍然降临在她面前。 她再从容,也愣了一弹指的工夫,神色涣散,被对方不动声色地观察到了。 随即,她迅速反应过来,维持着跪地的姿态,取出随身携带的白棉纸,极细软的质地,事先喷好了水雾,托住圣上的两根指尖,擦拭梅渍,力道轻得可忽略不计。 他肌,凉,比杨梅的霜寒还凉。 她暗地里一抖,觉得触碰他都始终冒犯。 许是杨梅色重,擦拭力道太轻,暗渍没完全褪去。她再次遭遇了那日脱衣卡住的窘境,如何能大不敬地怪罪圣上食杨梅不用叉子? 她再度取出一张白棉纸,一来二去。 函徵的手指灵活地翻了翻,反而把她的指尖托住。凌驾于秩序的上位者,哪怕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也令人神经发紧。 他轻轻支使:“去打盆水来。” 弦姒心头空白,习惯性答诺,维持着分寸感,执行他的命令。迈出殿外,被太阳一照,才感觉失掉的三魂七魄回来了。被他握过的指尖,仍过分的渗凉,心脏突突跳。 水盆很快端来,放了皂角,旁边打着毛巾。她小碎步端进,收着情绪,妥帖可靠,重新跪在他侧边,带着点请罪之意:“圣上,水来了。” 函徵依旧将那只手垂给她。 他话不多,作风温凉,更多时候是冷感博弈。正如外界传闻的那样,伺候他得靠猜。 方才她已做毁了一件事,总不至于再失手吧? 弦姒咽了咽喉咙,将铜水盆放在矮架子上,膝行靠近半步,重新托住了他的手,镇定从容的。她的力道除了轻之外,比上次还多了一丝惊心。 清亮亮的水遥遥投射着窗外天光,他的手和她的一起浸泡进去,他的眼睛和她的眼睛,也反射着清亮。 弦姒将水浸的小块白棉纸蘸了皂角,重新擦向梅渍。得益于水的缓冲,她稍稍使了力气,也没显得粗鲁逾矩,没被他发觉。 谢天谢地,梅渍这回终于干净了。 她心里小小松了口气,犹豫了下,方要将他的手托出,他却自行抽离,淋漓一道道水涟,她连忙拿起毛巾细心追拭。 函徵清淡说:“杨梅和糕点端下去,你吃吧。” “诺。”弦姒嘴上答着,禁不住狂喜,圣上仿佛习惯了投喂她。 她微薄之身,担不起这样的恩典! 她又内心暗暗懊恼,这次献殷勤不成,反而得罪了圣上。 看来奴才最重要的是本分,对于她这种没有谄媚天赋的人来说,踏实是最重要的。 函徵再度提起了湘管羊毫,这次墨香中透着点皂角香。 朱砂墨已干涸,凝结在笔尖。 他信然在天青瓷的笔洗中蘸了两下,一道“研磨”的指令丢给她。 弦姒见墨条上刻着“天府玄珠朱砂墨”,是墨艺大师程君房的杰作,如今成了御用贡品。摩擦在砚台上,色如熟透的柿子,光滑润泽,出墨均匀。弦姒有幸,第一次磨这样上乘的墨,恐怕比她的身家还贵。 朱砂之红,皇帝方能御批。 一时间,屋室内唯余寂静的颗粒摩擦声。 洁白的羊毫尖饱蘸朱墨之时,他的手又离她咫尺之遥了。她甚至能感受那种冰凉凉的气息,冷而清晰。 她呼吸窒着。 函徵或批或叉几笔落下去,锋锐,陡峻,凶悍,有人要杀头,有人要擢升,有人要流放了。从臣子的角度,得到皇帝御批,到底不是最坏的结果。几簿单独搁放、被原封不动发回的奏折,才是最羞辱性的打击,或许面临比杀头更悲惨的结果。 没错,他便是这样的阴晴不定,即便他是个身着道袍的修行之人,手上亦沾了累累的鲜血。落下的铡刀,杀伐无双。 弦姒脊背绷紧,仿佛被悍然施压的是她自己,竟隐隐本能产生逃离的念头,宁愿在冷硬地面上值夜,也好过在温暖的书房里侍奉。天威赫赫,震慑人心,她实在惶恐。 沉默如壁垒的冰山,重甸甸又窒息。 在大气不敢喘的威压中,度过了两个时辰,圣上方撂下了笔。 毫尖甩出一零星的朱红,像人血。 他起身松了松手腕,微微晃动脖颈,临于窗畔稍事歇息。 奏折批完了。殿内气氛缓和,雨过天晴一般。以前的奴才私下说过,圣上在朝政上多烦心都不会迁怒身边人,这是圣上素养极高,奴才生于本朝的恩幸。 弦姒吞着寂寞的空气,多年训练出来的直觉告诉她,该做些什么了,一个称职的奴才不该像木头桩子。一旦伺候得没有干爹刘伦好,她很快会被裁汰下去。 弦姒双手交叠在身前,近前去,上半身微弯,温声道:“圣上料理天下大事辛苦了,可否允奴婢为您松松肩?” 她水灵漆黑的眼珠恭敬向下,将胆怯深藏,还是被他睥见了蛛丝马迹。函徵不喜与人接触,却还是答应了,回到椅中,道:“来。” 弦姒面临挑战,好在她的揉捏掐功夫也是练过的,行过礼后,从容绕至他身后,探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初时比蜻蜓点水还轻,逐渐加强。 宫女是不允许留指甲的,她的手素常洗得又白又净,朴素的气质,伺候起人来润物细无声。他挺阔的肩膀和她的手,只隔了一层说薄不薄说厚不厚的道衣布料。 晨昏她替他更衣时,也是这样长久亲密地沾触。 函徵阖上了长目,遮掉了喜怒,似乎享受其中。 弦姒卖力巴结着,却始终摸不清他的情绪。他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冷感闭环,守序而禁欲,可以交心但不能靠近。 耳畔听他不咸不淡的问句:“哪一年入宫的?” “回圣上,奴婢十六岁那年入宫的。” “怎么选上的?” “父母早逝,舅舅舅母送奴婢来的。”她合时宜地微笑了下,略去了其中许多经历。 “被苛待了。”他几乎一瞬间猜到。 弦姒无法解释苛待不苛待的问题,在圣上面前卖惨。 圣上站在她这边说话,让她感觉很暖。 “奴婢是自愿入宫的。” “家中条件如何。” 弦姒赔笑道:“叫圣上见笑,奴婢靠种庄稼度日,有几亩薄田,尚可温饱。” “百姓事,天下事。”函徵却并没有见笑之意,那口吻很奇怪,似怜悯百姓,又对百姓没半分怜悯似的。 他说什么,都因为他自己的规则。 片刻,他话锋一流转,淡淡感慨:“这样看,你出宫似乎更好些。” 弦姒头皮发麻。 这不仅仅是一个陈述句,极是危险,涉及父和君孰轻孰重的问题,层层套着陷阱。 撇开她与舅舅的嫌隙不论,若她说想回家孝敬亲眷,等于置她的贱民亲眷于皇权之上,大不敬。 但若一味表忠诚效忠皇帝,难免又担个不孝罪名,令人鄙薄轻视。 弦姒为他松解着双肩不能下跪,便用不卑不亢的口吻答:“圣上是君,也是父。奴婢孝敬圣上,自有邻里乡亲代奴婢照料舅舅舅母,忠孝可两全。” “好一个忠孝可两全。”他似乎低低轻呵了下,睁开了眼,道,“停吧。” 弦姒微麻的双手小心翼翼停下。 “奴婢可解了圣上一丝乏?”她斗胆问。 他应了声,淡漠随意,既不需要关心人也不需要被关心。 弦姒很踏实,比起刚才杨梅渍的乌龙,揉肩的差事办得地道。 圣上为人很好,随着有幸与圣上接触得越来越多,她伺候得越来越得心应手。 她犹如都在两侧皆是万丈悬崖的刀刃上,从以前对圣上崇敬之外,又添了一层深深的畏惧,难以言说,并不仅仅来源于他皇帝的身份,更来源于他本人。 皇帝挥了挥手,今日书房的差事,算是了了。 弦姒放轻脚步退出去,很远很远之后,才敢悄悄喘了口大气。 抬头,天空湛蓝若水,一片白云漂浮。 两个时辰了,还没用午膳。刘伦见她脸上不寻常的神色,凑上前道:“侍奉圣上笔墨,做事可还利索?” 弦姒道:“一切还好。” 刘伦点点头,赞许道:“你要快速适应在御前的节奏,凡事做妥帖,莫惹主子厌烦。犯了什么不该犯的规矩,也要及时领罚。” 弦姒信誓旦旦:“奴婢都明白。” 刘伦叹然挥挥手,叫她用午膳去了。身子太瘦了,说句不该说的,他都心疼。 10、解围 西苑的海棠春坞里春意灿然,长久以来作为圣上的炼丹之所,雪香云蔚,春水潺潺,蜂蝶翩然,飘飘然充满了春夏之交的灵气。锦鲤池的鱼儿往来翕忽,浮光掠影,极尽春事。 几日后圣上要去西苑走一遭,乾清宫和内务局的人积极筹备着。 高大庄严的朱漆门槛边,檐角风铃阵阵作响,小太监们按部就班擦拭着明三间。 弦姒和王福禄等人正谨立檐下,忽而,锦书姑姑遥遥打了个手势,唤弦姒过去。站在锦书姑姑身后的小春儿面色僵白,连连挤着眼,似有不祥之事。 弦姒无声快步。 锦书姑姑一言不发,将她带至偏僻的耳房,房内,站着敬事房的两位女史嬷嬷,是太后娘娘的人,孔武有力,各执家法,上来就劈头盖脸问: “不知死活的东西!敢犯忌讳隐瞒月信,究竟几时来的,从实招来,休得装聋作哑!” 秽气冲犯,大不敬。 弦姒一愣。 若非有人检举,言之凿凿,她们也不敢这般找茬。 她们语气这样恶,是撕破脸,打算直接将弦姒打入地狱了。宫女犯忌讳隐瞒月信,确实是神仙难救的罪过。 弦姒一生稳重,未曾有过这般惊险时刻。刹那间,她虚得像被抽干,手颤腿软。 但她仍然妥帖行礼,越是生死关头,越拿出十万分的镇定,淡淡叙说: “二位嬷嬷,怕是误会了,奴婢并未来月信。” 她在簿上登记的信期,并不是现在。 两个女史互望一眼,硬声道:“事到临头了还敢嘴硬,褪了衣裳,当场验。” 锦书也沾了些严厉:“你且说实话,到底有无隐瞒月信?” 弦姒摇头,轻而坚定。尽管脸色烫得像火炉,表面仍镇定如常,颤抖都被塞进身体里,掩藏得死死的,挑不出半点错漏。 她清了清嗓子,秉持御前大宫女的威严,反客为主,隐隐传递出追究之意: “验可验,但若奴婢确实无月信,耽误了差事,还请二位嬷嬷承担。” 她被耽误的可不是别的,而是御前的事。指鹿为马,无事生非,她也不是好惹的。 两个嬷嬷也动摇了,对方表现得太过笃定,游刃有余,看起来不似亏心。但她们深知宫里小蹄子的狡猾,依然顽固。 “验。” 入宫七年,这样离死亡近的时刻弦姒经历过多次,这次是最惊心的。 她的经血虽然浅少,绝非没有。人精的嬷嬷眼睛比狐狸还尖,一下子便能看出来。 “好。” 弦姒从容地来到榻边,解开腰带,动作利落。时间很短,可在她心里像过了一百年那么漫长。 被查出来先梃杖,再罚跪,最后丢到最偏僻的冷宫,受尽屈辱。 这些年辛辛苦苦的打拼,如大厦崩塌一朝化为灰烬。纸包不住火,倘若她没说谎的话,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但她不后悔。 弦姒褪下了下裳,剩一层薄薄的寝裤。 看她好整以暇的样子,后悔的反倒应该是女史们。 女史嬷嬷们对望一眼,这宫女到底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故作镇定,还是确实没来月信,顷刻便知。她们上前,撸起袖子,粗鲁的大手要直接检查。 弦姒暗中咬着唇壁。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圣上回宫——” 外面大总管刘伦尖嗓喊了声,过来敲了敲门: “弦姒姑娘,圣上命你料理仙草。” 请安的人中没有弦姒,上位者仅仅抬了下眼皮,底下的奴才们心思比算盘还精。 “差事要紧。”锦书姑姑顿时打圆场,两个女史面面相觑,也不敢拿圣上的旨意开玩笑。 弦姒借机起身,打叠衣冠齐整,不忘对她们礼数周全地道:“得罪了,圣上的差事耽搁不得,奴婢先去。嬷嬷今后若要查验,奴婢必定配合。” 说着,留下一个背影。 无人敢拦。 两个女史站在原地,愣愣的。素闻乾清宫的弦姒得圣上青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不禁后怕,若非检举者言之凿凿,她们怎肯蹚这趟浑水。 炎热的正午之阳直射,宫殿却如月光般阴冷,昏暗寂静,博山炉缓缓吐纳青色的烟雾,飘漾着铜壶滴漏空洞的回响。 弦姒跪在墨光如镜的桐油青砖上,上半身佝偻着,缄默无声。角落的阴影完全将她遮蔽,远远的,像见不得光的罪人。 面对圣上,她的笃定和从容消散得一干二净,像照镜子,照出最原始无助的样子。 “跪着作甚。”龙椅上那位平平说了句,注意力在书卷上,猜不透真实立场。 “起来。” 弦姒未敢,哑声道:“奴婢有罪。” 函徵抬首审视她,肃穆萧瑟。 一切尽在不言中。他没把答案挑明,答案已再明显不过。 “罪在几何?身子不爽利还恪尽值守,是忠仆。” 他口吻平平,却给了她一股沉静的尊严感。 弦姒没想到,凶险后宫中唯一肯替她说话、予她荫蔽的,竟是遥不可及的九五之尊。 他不一样,她早知道。 她哽咽了,迟疑着,“圣上……” 断掉的半截话,包含了人间真挚的、超越主仆的忠情。 无以为报,唯重重叩首。 “朕准你三日假。” 函徵道,“事后,来西苑伺候。” 黄昏之时乌云遮蔽了天空,树枝摇晃得厉害,夜色被银白的雨线切成一条条。天潮地湿,宫灯朦胧的灯光斑斑驳驳,泻下模糊的一团。 柳色轻寒,这样宜卧听雨色的夜晚,敬事房的两个女史嬷嬷被带走了,同样被带走的,还有御前太监陈秉忠。 口舌不谨——这是两个女史嬷嬷被定下的罪名,戒木条抽在身上,比外面的雨点疼多了,还得笔直跪着挨抽,半点也躲不得。 说她们冤枉,她们也冤枉,一切都是按规矩办事;说她们不冤枉,确实也不冤枉,在宫里这么多年还没学会看眼色,活该找死。如今圣上用弦姒姑娘用得正习惯,她们竟敢动弦姒,挨抽是轻的,杀头都不算重! 弦姒来葵水了,还在御前伺候,确实有违宫规。但无所谓,圣上不在乎,任何不合时宜的规矩都会在君主的铁锤下分崩离析。 要知道,弦姒是能入内寝守夜、到了岁数被特赦不用出宫、赐御馔、入得圣上书房、帮圣上料理仙草的人物。 她们这些老派的奴才,还遵循着太后统治六宫时的旧例,以为自己还得势,把触手伸到乾清宫去。太后的人又怎样,杀剐照旧。 最逃不了的奴才还是陈秉忠,为了上位,他检举了弦姒。 陈秉忠作为乾清宫的下人,造谣生事,左顾右盼,挤兑耍阴,被秘密拖下去打折了一双腿,丢到了冷宫养病,不久就潦草死了。 有了这三者做例,宫中暗流涌动的风气为之一肃。 弦姒蒙圣恩在东庑忐忑不安地修养了三日,身子彻底干净。实际上,不歇息也无妨。 修养的这三日,清除了身上积累的劳病。 “奴婢可否提前回到圣驾身畔?” “姑娘想逆旨吗?虽说歇息,圣上也是定了时日的。” 王福禄严肃地道,“你病病歪歪的,不宜伺候圣上。” 弦姒当了七年奴婢,还没尝过大白天睡觉的滋味,深深惶恐。 更该惶恐的是王福禄。陈秉忠死了,全因为弦姒。正如他之前暗想的那般,圣上对弦姒似乎不仅仅主仆之谊。优诏慰留,试问阖宫之中,哪个宫人有生病了歇息的优待? 今日的奴婢,未尝不能是明日的娘娘。 干爹竟还对弦姒有过情意……当真是凌迟之祸。 好在除了他,哪怕弦姒本人,都不曾知道这份情意,就深深地、深深地烂在肚子里吧。 弦姒第四日官复原职,按旨到西苑。 她精神饱满,思维清晰,比之前状态更佳。 “奴婢恭请圣上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西苑是皇宫风景最秀丽的一片园子,圣上临御后,园子一景一木布置得充满玄机。湖心翼然的八角凉亭吗,匾额上“天一生水”四个银钩铁划的字。宫殿斗拱极简,不饰龙凤,单刻云水纹和八卦纹,供奉着斗姆元君和全真祖师,常年紫烟缭绕。太湖石高低错落,曲而有洞,蜿蜒曲折,取道家洞天福地之意,福缘深厚。 碧湖之上,千顷水波,一望无际。 “去摘两只绿柳,回去插到玉净瓶中。” 风拂衣裾,函徵岿然伫立,信口吩咐道。他衣裾上栖有双鹤,宁静地沐浴着初夏泛黄的阳光,影儿浅淡。在他身侧尚有两位王爷,谈笑风生,俱是高贵的风采。 “诺。”弦姒至柳树边,青色靡靡。 片刻,几位王爷行礼告退,清风和暖中,函徵屏退了过多的下人,缓步于水滨。 弦姒将绿柳献上,随行左右。 “柳浪闻莺。”函徵吟着石上的字迹。 “园子仿照苏杭西湖水景观,掺入了道家元素。”弦姒温声搭话。 他从藩国临御才二年,她在宫里生活已七年。论熟悉,她比宫廷主人的他更甚。 函徵悠悠,“风雅。” 她似乎很好融和与他相处的节奏,有存在感但不多,大多时候当空气,符合他疏淡的节奏,不似陈秉忠那等甜谄。 主仆二人行走,一前一后。 湖畔不设围栏,水潺潺而流,细柳难免弯垂,大有道家无为而治的意境。太阳的金网锁在湖面上,飞翔一二红嘴巴的沙鸥,唶唶地叫,白云悠悠。沿途曲径通幽,种着墨竹、白松、古柏,少花多叶。 至浅湾,红的、白的、黑的、黄的……各色锦鲤团聚,沉浮凫水,细淡若无的潮湿泥土腥气,衬得河畔凉风愈加惬意。 “奴婢带了鱼饵。”为了增添意趣,弦姒从袖中取出一整齐小包,蹲下来洒在湖中,顿时引得鱼儿翻涌争抢,如蚂蚁攒聚。 函徵观鱼,也观见了她一截白皙的秀颈,被湖水洇湿的寸角烟罗软纱,以及她泡在河水中、白得潋滟,轻漾漾晃动的指尖。 河水反射的微弱银光,映在她出类拔萃的面颊上,无端让人念起那日在书房的水盆中,他握住她手的场景。 片刻,他挪开了眼,风掠过了平静的水面。 “走了。” …… 圣驾晚上不回大内,宿在西苑的道观里。 殿内插了柳、白桃花、柏,气味清苦,糅杂着丹炉里的药味。光线柔淡,窗户纸也是天青色的,一层层纱幔,装饰简单,比之乾清宫减了数分华丽。 值夜的五个人中,陈秉忠不中用了,刘伦得额外安排亲信顶上。无论人员怎么变动,内殿近身伺候圣上的差事,永远由他死死握住。 正忙着,小胜子笑嘻嘻赶过来,“儿子见过干爹。空缺的一人,不知干爹想让谁填上?” 小胜子不过是西苑的奴才,平日连乾清宫都入不得,凭借写得一手好字,给圣上抄青词的,这会儿倒赶明火执仗过问起他的安排了。 “你活腻歪……”刘伦半句出口,察觉事态有异,“你问这些作甚。” 小胜子依旧谄媚,但谄媚中透着股底气:“干爹的安排,儿子原是管不着。儿子只是提醒一句,无论谁顶上,弦姒姑姑养病刚好,睡那凉毡垫是不宜的,您得给弦姒姑姑好生安排。” 宫里人就这样,点到为止,谁也不明说,谁也不多说。笨兮兮的听不懂暗语,就离死不远了。 刘伦眉心紧走,挥手道:“行了,要你这泼猴多嘴。” “得。”小胜子一溜烟走了。 下位者提点上位者,这是诡异得很,但若下位者受了更高级的上位者的支使,这便不诡异了。刘伦悄悄留了个心眼,看到小胜子往天子的居所去了。 刘伦恍然,又悚然。 他急速眨了眨眼,心思一转。 尽管内心被莫名的情感覆盖,还是理智占了上风,立即叫来王福禄,道:“今夜咱家暂且顶上陈秉忠的位置,叫弦姒辛苦些,到内殿侍奉圣上。” 王福禄听得目瞪口呆。内殿。 “干爹,当真吗?” 都知弦姒姑娘高升快,这未免太快些。 刘伦擦了把冷汗,又急又严厉地催促:“咱家哪有空跟你开玩笑,立即照做。” 11、内寝 戌时未到,天色薄暮,弦姒正领着交班钥匙,填写名册,刘伦身边的王福禄忽然过来,对她道:“今晚,你到内寝值夜,侍奉圣上。” 弦姒乍闻此有点愣,“遵命。” 刘伦调整值夜班子,因为陈秉忠死了的缘故。可是,陈秉忠生前只是个守门的,刘伦膝下多少干儿子,哪个不乐颠颠顶上,刘伦何至于让出珍贵的内寝差事? 她面对圣上有种天然的惶恐,骤然到内寝中当差,这种恐惧蔓延成了焦虑。她和圣上某些方面的界限,似乎越来越模糊了。 在最内寝值夜的奴才是不能用毡垫的,夜里最多蹲坐,负责彻夜守候主子。主子要水递水,咳嗽了递药,冷了加被褥,热了打扇子,仔细倾听主子夜间呼吸是否匀净、有无梦魇,作为太医院日常请平安脉的重要依据。 因为有机会和主子夜半独处,挨得最近,守夜惯来是一等一炙手可热的差事。 守夜的人同时也是主子最信赖的人,主子夜间安危全依仗于此。 弦姒升到最巅峰,没有快乐,反而有种高处不胜寒之感。 须知攀得越高,摔得越惨。 夜袭来,青灰色的薄云拢着明月,脊兽立在攒尖的四脊上,昂首挺胸,威严凶煞,半对着明月,潜伏在黑暗中,宫殿犹如酣睡的巨兽。 内寝中,弦姒用杆子将枣红和金色的格子关闭,挡住了汹汹的夜风。提前铺好了被褥,暖汤,茶水沏好,静候圣上的驾临。 陛下私人的静栖寝处,清净、玄虚,博山炉徐徐吐出海上仙山的云雾,瓶中插柳、荷、白桃、松柏,一眼眺来仙气缭绕,开阔疏朗。 穹顶垂下的厚重云纹帐,饰以松竹云鹤,枕上绣北斗星辰,虚室生白,既是寝殿,也是极好打坐祈仙的私人领域。 从寝殿布置就可以看出,他是个极洁净寂静之人,丝毫没有历任帝王穿金戴银的富贵俗气,不太受条条框框的束缚。同时,他又是个强主导性的人,理性秩序,心细如发,屋室的每一寸布置几乎都融入了他独有的控制风格,被用他的方式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种现场布局力……布置物如此,布置人更如此,无论内阁大员,还是后宫宫仆。 弦姒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不容她多想。 “见过圣上。”皇帝到来时,弦姒矮身俛首,睫羽如扇。 函徵坐了下来,清峭挺拔的身形比剑更冷。弦姒心照不宣,膝行两步,神情稳当,替他宽解衣物,比起初时的慌张现下已然配合默契。 “是你。” 他淡淡叙述,眼神如钉。 “以后由奴婢伺候圣上安寝。” 她低眉敛目地解释。 函徵衣裳薄薄的,发丝缀着小水珠,透着轻寒,清风两袖,刚刚沐浴过。 许是内寝太静的缘故,弦姒神经一跳一跳的,周遭空气都感觉凉了一截。 他没有过多问值夜的事,因为人选更换,正是他一手主导的。作为皇帝,他想要什么,根本不用明说,一记眼色足矣。 明亮的烛火抖动跳跃,灼人目痛。弦姒将他褪下的衣裳叠好,用罩子盖住了蜡烛,顿时柔和昏暗的光线弥漫室内,覆了层黑纱。 干毛巾平坦搭在臂上,弦姒询问:“是否要奴婢为您擦发?” 函徵今夜气质锋利,旋着冷涡,峭壁危崖般难以接近。但他又透着人情味,对于弦姒的提议,都给予顺从,不曾为难。 “嗯。” 弦姒遂轻轻擦拭他的墨发,力道渐进,分外提心吊胆。她的膝盖离龙榻极近,几乎紧挨着——因为他不曾侧身,她只能这个略微奇怪的姿势擦到他的发。 圣上极注重私人领域,伴君如伴虎,哪怕一个眼色的差池,都会大祸临头。 弦姒庆幸那墨发已是半干了,加之室内熏暖,差事很快就能结束。否则,长时间与圣上清浅的呼吸交织,她不敢想象有多头皮发麻。 被罩子盖住的蜡烛长时间接触不到空气,萎落得厉害,室内布满了雾气的黑暗,人,事,物皆被模糊,暗处几乎咫尺不辨。 这样的光线显然不适合视物,弦姒犹豫圣上是否立即就寝,若是,则完全灭灯;若圣上还要捧书夜读,则得把蜡烛剪明些。 “圣上,您请安歇。” 她侍立面前,坐好了跪安的姿势,仪态温顺。估摸着圣上手中没拿书,是要直接安歇的。今夜她要坐更,帐外一角是她的归宿。 然而,函徵没有即将入睡的迷蒙,相反,理智清醒得可怕。 他幽幽问,“你替朕做主?” 弦姒恫然一惊,以为是治罪的反话。宫里头用膳、就寝都是一等一的大事,许主子发号施令,谁也不能乱出主意。 细一听,圣上音色平稳,无阴阳怪气的反意。 “奴婢不敢替圣上做主。” 她咽了咽喉咙,立即滴水不漏地改口,“圣上若欲读书或做些别的,奴婢伺候圣上。” 函徵在榻上坐着,弦姒在地上俛首跪着,一上一下,天然的差距。 他注视着她,她浑身哆嗦,可怖到令人不敢仰视。她越怕,他越盯着她。 她那副谄媚样儿,宫里奴才惯有的姿态。但又有些不同,旁的奴才发自骨子的谄媚,她的谄媚则是刻意学来的,掺着虚假。 空气冻结了,充斥着莫可言说。 弦姒心水如潮。 论侍寝,她实在不是一个灵巧的奴才。莫说漂亮话,连正常推进下去都难……又许是她第一次伺候就寝,不晓得流程。 无论因为什么,被窘境卡住,圣心如渊似海不可揣测,她喉咙里塞满了厚厚的棉絮。 长时间的俛首,她颈椎疼得像压了秤砣。她难受,又不敢说,更不敢稍动,唯恐御前失仪,一个差错万劫不复。 正当此时,函徵两根微冷的指节蓦地搭在她下颌上。 弦姒怔怔扬起脸。 这顷刻,周围的万事万物都朦胧了。 他仅仅探出手指,上半身姿态不动。弦姒浑身紧绷,没有私自挪开的权利,只得前倾着身子,竭力配合他的动作。 此刻,她方看清了他,腰比想象中更为精瘦,肩膀更为宽阔,绝对的锐利感,近乎凶器的冷,似乎能将空气割出痂口。 他掐她的下巴,似乎没有什么目的,仅仅因为他想。 “圣上……” 函徵注视她那样仔细,仿佛要将她的每一寸都填入脑海。她的眉心鼻梁成秀丽滑润的一条曲线,他的手心稍稍移一下位置,动得极其缓慢,以便体验她的下颚的全部感觉。 “在想什么?” 他目锋如寒潭映月,能将她穿透。 “奴婢不敢想。” 她梗着秀颈,望着制高点的他。 此刻,蜡烛已力竭完全燃尽,主仆二人一坐一跪,静静在冰冷刺骨的黑暗中。 同床异梦,俱是回味悠长。 时辰确实极晚极晚了。 函徵捻了捻指腹,浅尝辄止,云层后移动的月影打在帘帐之上,忽明忽暗。 片刻,他拍了拍她的脸: “安置吧。” 弥漫于室内靡靡之气,被这简简单单两个字驱散了。室内又恢复了庄严,肃穆,黑暗,清朗,洁爽,二人的逾矩根本不存在。 冷月高悬,心口闷闷。 弦姒如遇大赦,回到了仆人的位置上,荡漾的心神很快被压抑下来,被抚摸过的温暖很快消散。 她迅速反应过来,妥善熄灭了已经耗尽的蜡烛,落了帘幕,无声请跪安。 久久的,她心如擂鼓,难以平复,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光怪陆离的想法,如千丝万缕的线,怎么也捋不出头绪。 夜才刚刚开始。 圣上的睡眠很净,完全听不到杂音,时间仿佛停止了流淌。 弦姒今晚的任务是坐更,主子安睡,她在帘帐一角,一帐之隔。 夜深了。 初夏,炭火早已停了,更深露重,坐久了有凉意。 按规矩她将彻夜无眠,然而,帐内的他幽幽抛出一声: “你去歇息。” 在幽阒的黑暗中格外凸显。 弦姒清晰听见了。 守夜是苦活,但也荣耀的活儿。 能得守夜奴才的荣耀,又不用承担守夜的辛苦,是多么幸运的事。 “谢圣上——” 与寝殿相连的抱厦,有一张罗汉榻。她规规矩矩蜷腿躺在那里,静待黑暗的流逝。 一夜无眠。 …… 旭日喷薄,天空明净如镜。 云朵光润如珐琅,缓慢地流漾,乾清宫如红黄的画框,将湛蓝的天空填入画中。一群羽毛如雪白鸽被放飞,画卷上最好的点缀。 乾清宫的早晨永远是忙碌的,奴才们各司其职,抢着干自己的差事,相互打着暗号,卖弄着笑脸,擦地板,焚香料、递早膳,小步快走,确保主子一天的开始。 弦姒昨夜到了内寝伺候,超越刘伦,已被当成头一号的人物。下人们看她的眼神,敬畏中带着谨慎,谨慎中又带着一丝细不可察的崇拜和巴结,隐约透着光。 升官如此之神速,是宫女中的传奇。 弦姒自己倒没骄纵,屏声敛气时庄严肃穆,和寻常无甚两样。活儿在她手上,依旧做得又快又稳,稳重而踏实。 刘伦问她:“昨晚的差事当得如何?”她答:“尚好。”神情有几分迷离,心事重重,不愿多谈的样子。 刘伦虽经验老道,也有几分摸不清状况,道:“伺候圣上焦躁不得,要慢慢来。” 弦姒埋头,不停休地继续自己的差事。比起往日,她更沉默寡言一些。 刘伦私底下琢磨,他们应该是会错意了,圣上仅仅用她顺手罢了。 毕竟她仅仅一平凡宫女,比之主子养的猫狗也不如。皇帝看上宫女,虽自古有之,都是戏文话本子上的荒诞桥段,不大可能落在守序禁欲的今上身上。 实际上,主子是主子,奴才是奴才。 况且圣上即将大婚,敲定了未来皇后。 圣上起驾时,阖宫宫人整齐严肃地伏地。圣上掠过,不冷不淡,按部就班,并未多看弦姒或其他奴才一眼,主仆间横亘着隔膜。 待圣上的仪仗完全消失,弦姒才从一片黑压压奴仆中直起腰身,动作迟钝。 刘伦、王福禄等通晓内情的人,下意识瞥向她,目光隐约带着审视。 弦姒尽量忽略那些目光。 昨晚的事犹清晰刻在脑海里,每一寸细节栩栩如生,乃至于现在她下巴还残余着他的温度。 她心乱如麻,倒不是难堪,她没有那种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妄想。昨晚,她属实被吓到了。 她也没有不合时宜与主子对着干的清高。 关键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姑姑们教规矩,教差事,教伺候圣上,却没教过伺候男人。 她小心翼翼,不敢拒绝,又不敢主动,如战战兢兢走在两面深渊的钢丝上。很迷惘……四五个吊桶七上八下……沦陷雾中。 这种事全靠领悟,没人指路。能爬多高,跌多惨,多大造化,全凭她自己。 她想让龙颜欣悦,牺牲多少都没关系。实际上弄巧成拙,她越想怎么样,实际效果越往相反的方向发展。 男女有别,最内寝守夜的惯来是太监,从没有宫女。圣上破例叫弦姒入内寝,暗示意味相当明显,可惜弦姒太愚钝,辜负了圣上的期许。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 当底层奴才时,她总以为人定胜天。规矩,差事,人情世故……这些都能掌握。只要足够努力,事情就能按照她希望的方向发展。 现在伺候圣上,既定的规矩变成了凭主子心情随时更改的规则,她的努力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被命运颠簸,抓不到一丝着力点。 她反复纠结,像井底的困兽,宫里的奴才没有自救之举,只能用厚实的墙壁将自己深深裹起来,用自欺欺人的方式麻痹自己。 她深深地叹气,幻灭,失落,但又没被完全打败,内心存着翻盘的希望。或许,日子暂时遇到了一个坎,成功度过,会雨过天晴的。 12、微妙 弦姒司寝后,西苑的气氛微妙汹涌。 首先,那夜之后,圣上少在私底下召见她,一切循规蹈矩,无特殊待遇。那日的事仿佛只是意外,一度被拉近的距离又被拉远了。 另外,圣上本身是分寸感极强的人,覆上了一层疏离之后,分寸感几乎像漠视人的霜,忽冷忽热,只能他找她,不能她找他。 圣心之变一如变幻的雨云,无恒无常。 那使弦姒深深迷惑的一晚,淡得像画布上的颜色,蒸发得一干二净,甚至让人心生恍惚,怀疑记忆出了差错,她和圣上其实从未有过。 也确实,没有过什么。 圣上并非完全不理会她,“弦姒,去关了窗。”……偶尔他这样与她交流,该吩咐的时候照常吩咐,用逻辑分明的姿态解释他们不合逻辑的事,甚至于他的神态音容都是温和的,半丝动怒的端倪找不见。 他随意一句没挑明的话,弦姒能诚惶诚恐揣摩良久;他一闪而逝的冷锋,她又敏感地猜出不祥的余韵,盘桓于心,耿耿难安。 她就这样被飘忽不定的焦虑折磨着。 圣上责罚她也好,起码她知道错在哪。他这样晾着她,她像被主子遗弃的猫儿,只能束手待毙。 对方与她的段位地位差了太多,他要玩弄她,太过轻而易举。况且,他从不明火执仗地打杀,擅长的都是杀人不见血的心理战术。 对于弦姒来说,圣上宛若“暴虐的天神”——并不是说他性情暴虐,而是说他的选择飘忽不定,忽冷忽热,毫无规律性。 她努力挣扎与混吃等死最终结局大差不差,圣上想选择就选择,不选择了也不会有任何原因。他是全能的君父,神秘而无穷,如渊如海,全然没有“天道酬勤”这一说,也不存在任何怜悯和正义。 偶尔,他会对她展露温柔。 她最怕失去掌控感,在圣上身边,偏偏要失去掌控感,自己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而且越靠近圣上,这种感觉越强烈。 她被深深的无力和迷茫击溃,面对圣上,她由一个会算计别人、会抢夺地位的心眼儿细的活人,渐渐变成了一个循规蹈矩、战战兢兢只会听从命令的死尸。 廊庑下,小春儿和其他几个宫女在打络子,见了弦姒,恭敬行礼:“姑姑——” 弦姒拿着库房钥匙,“你们忙你们的,我来拿东西。” 众人纷纷答诺,小春儿磨磨蹭蹭的,似有心思。弦姒将春儿单独叫过去,自从上次春儿给她通风报信后,二人的关系无形间拉近了。 春儿低声道:“姑姑一路飞升,奴婢恭喜姑姑。” 对于这些荣耀,弦姒不敢心安理得地接受,更不敢吹嘘。爬到多高的位置,意味着承受多重的担子,自从到了御前,她的许多既有观念被剥筋剔骨地重建了。 春儿手虽笨,却友善忠心,弦姒有意将春儿收归麾下。要像刘伦那样长久在乾清宫立稳脚跟,没有几个亲信是不行的。 “都是做奴才的伺候主子,谈何飞升不飞升的。”弦姒拍拍春儿肩膀,“好好当差,遇到麻烦了来找姑姑。” 春儿连连点头应下,在宫里有个大宫女做靠山,极有安全感。 “谢姑姑!” 午后正要去忙活差事,太监小胜子屁颠屁颠给弦姒端来一碗豆蔻水,堆满笑容:“姑姑辛苦了,喝碗水歇歇。”其巴结之意不言而喻。 小胜子常年在西苑做事,因为是个墙头草,一直不得大总管刘伦重用,便把希望寄托在了近来炙手可热的弦姒身上,认定弦姒将来必定飞上枝头,几日来缠着弦姒献媚。 陈秉忠死了,值夜的差事空缺了一位。小胜子眼红得紧,想顶上去,以后跟着回宽敞明亮的乾清宫侍奉,不想再在西苑扫冷炉灰了。 这件事,刘伦说了都不算,弦姒才是御前第一宫女,弦姒说了算。若弦姒带小胜子走,小胜子必定如愿以偿的。 “姑姑,仓库的活儿奴才已提前帮您做了,您且歇着。”小胜子狗腿地说。 不止春儿和小胜子,近来弦姒步步高升,太多人红眼想巴结她。 “我劝你别用小胜子,那猴崽子心术不正,浅薄浮夸,指不定哪天就反戈背刺了。我虽收他为干儿子,一直把他晾在西苑里,为了往上攀,舔粪门的事他都能做。” 僻静的暗室内,刘伦坐下来漫谈,“小春儿倒还可用,但也别指望太多。宫里的生存铁律只有一条,伺候主子。主子高兴了,你日子就好过。主子不用你了,养再多干儿子也无用。” 他最后的语调染了些悲凉之意,他自己兢兢业业多年,年老气衰了,一个腌臜太监,圣上说不用就不用,一辈子的辛苦都付诸东流了。 所幸,弦姒接了他的衣钵。 弦姒亦坐在褪了色的木头桌畔,胳膊趴着,神色黯淡,道:“我晓得,没敢指望别人。宫里没人敢把真心掏出来,无论关系多好,都是口蜜腹剑的那一套。” “这就对喽。”尤其是,眼下圣上对她态度模糊的情况下,着急拉帮结派反惹主子厌恶。 刘伦顿了顿,抿了抿唇角。 其实他还想问问,弦姒那夜入内寝伺候圣上发生了什么,何以之后圣上又待她不冷不热的。但宫里嚼舌根是大忌讳,隔墙有耳。 心照不宣地,弦姒也避而不谈。 她知道刘伦待她好,作为她的师父、干爹,刘伦一直掏心掏肺操持她的前程。先是给她安排了出宫,后又找到柳生,而今又扶着她一步步登天,去侍奉九五之尊。 虽然这过程中计划一变再变,更多是命运的推背,而非刘伦的错。 昏黄的灯影中,二人相视一眼,默然会意。 …… 圣上在西苑小住了半月,才启驾回乾清宫。 西苑是灵气萦绕的修炼之地,比起大内,圣上更青睐在西苑久住,奈何内阁群臣一日日雪花似地递折子死谏,道尽了西苑的不好。 弦姒如今在御前伺候,分外重视仪表,战战兢兢,一丝不苟,浑身熏了香,又换了身石青色的水田服,打量铜镜中的自己颜色得当,才迈开腿到东三间的书房。 她能否被留用,全凭主子的意思。圣上那夜之后,再没对她有过什么额外的恩赐。表面上她风光无限,实则已外强中干。 乾清宫,褐红的琉璃瓦镶嵌了一层碧绿的边缘,阳光直射,漫出充沛的阳气,整个皇宫找不出比乾清宫更明亮的地方了。它表面庄严漂亮,内里灵秀清净,既有外簷额枋紫气东来的金龙,又有代表道家宁静的松柏和菊花。 菱窗筛来的日光灼着她的后背,堂内,齐齐整整摆放着四盆幽静湛蓝的兰草。匾额上“懋学勤政”四个浓黑端正的楷字,清静肃穆,宛若整间宫殿的镇纸,镇住了凝得滴水的氛围。 弦姒入殿奉茶。 她上半身佝偻,眼皮半阖,双臂前探,托茶杯奉在身前与脑袋平行的位置,小步快走。 圣上阅览时奉茶是不用出声的,她绕过长条黄花梨桌案,侧身跪下。 函徵在翻阅奏折。 弦姒的手臂僵然举着,片刻就麻了。她从小受过的训练多,能比常人额外多坚持会儿。殿内凝重的空气化作沉甸甸的石块,压在她的手臂上。 良久,函徵轻淡落了眼她。 “什么茶?” “雪顶毛尖。”她简练而恭谨地答,欲适时将茶放于桌案上。 他却首先抬手来接。 肌肤相触的刹那,涟漪般微凉的颤动。 弦姒呼吸一滞,直凉到心窝子上。他的手不偏不倚搭在了她手背——的茶托上。 时间唐突地停止了,怕人的寂静。 函徵也感到了这触感,掀起眼皮,深思般睥睨着她,流淌得很慢。 他并没有撤回,问: “怎么不给朕?” 斜睨的眉眼如一把淋水的快刀,在可怕的黑暗中。 弦姒的手夹在茶杯和他的手之间,无法挪出。这样的动作,导致她无法递茶,他也无法接茶,就在半空僵持着。 她头皮发麻,尝试着抽回手,被茶杯底部的弧度和他手的弧度以反方向卡住,除非撤掉一方力道,否则强行操作,只会杯落茶洒,御前失仪。 “奴婢想伺候圣上。” 她挤出一个练熟的无痕浅笑,后路已被堵死。 他挑眉:“哦?” “茶水太烫,奴婢欲将其分沏在浅杯中,您用着更舒适。”她拿捏着分寸。 茶水根本不烫。 函徵轻轻的握,力道中包含着强硬,敏感而冷柔的意味,问:“为什么不提前做好?” 弦姒咽了咽干燥的喉咙,这时候狡辩无意义,能说的只有:“奴婢有罪——”伴随着千篇一律的叩首。 所幸他终于放开了手。 “你无罪。” 他对她道。 口吻宛若深宵冷月。 弦姒时而被温柔笼罩,时而又被不测的天威恐吓。仿佛圣上什么都没做,是她内心太过敏感,每每诚惶诚恐,紧张到无以复加。 是她御前伺候的时日太少,经验太浅。 假以时日顺应了圣上的节奏,她一定可以完成得更好。 她松口气,忘记了手臂的麻木。 被他触过的手背凉凉的,长久托着茶杯的手心又热得厉害,可谓冰火两重天。 她将茶水放下,神情似掩饰什么谎言。 函徵志不在茶,亦没戳穿。 敬茶完全是一场灾祸。 弦姒化为影子立在角落,同巨大的仙鹤花瓶并肩,仿佛她自己也是一尊花瓶死物。偌大的书房,只有影子的她一人当差。 他没有事情吩咐,没有额外言语交流,却也不会驱赶她。二人各自敛着视线,各做各的,静谧无声的陪伴。 那盏新茶,沉默了许久,他才端起,喉结轻微滚动,指尖和瓷一样白。 …… 纵使弦姒谨小慎微,事事挂心,御前千头万绪,她初来乍到,做的事也有漏洞,真要挑理,她也能被人挑死。 刘伦太监在御前伺候久久,做得比弦姒好。对比之下,弦姒远称不上完美。 若非圣上有意无意庇护着,弦姒早被底下拼命往上爬的人吃了。 圣上待她是好的,偶尔她摆歪了一点花瓶,关窗晚了,他都不会责骂更不会动罚。平和的语气中,少有对奴才居高临下的轻贱,大事小事淡淡揭过。 每月葵水那几日,她都能得到休假——御前侍女特殊的待遇,极度的厚待,荣耀的象征。 未来皇后姜氏第二次入宫那日,太后娘娘叫人送信来。上次已然晾了姜氏,这次圣上不得不出席,太后娘娘下了死命令。 “落雨了。” 函徵立在廊庑下,衣袂飘飘,苍穹之下的微浅天光。 “圣上可还要往寿康宫?奴婢备轿辇。” 弦姒立在身后,衣裳同样被雨风拂得掀起一角。 “不必。” 他英挺的身姿立在乌云下,玄色道袍,也如一道墨色的闪电,没有皇帝的正大光明,反而有种与生俱来的阴暗力量。 弦姒跟随在他身后,为他撑伞。 剩下一路尾巴似的太监举着仪仗,屏气敛声地跟在身后。 寿康宫。 天空已阴沉得似黑夜。 圣上入内,其余人等在廊庑下侍立。因未来皇后在此,古板死沉、充满了药罐子味的寿康宫也添了丝额外的意味。未来皇后娘娘的风采,谁不想有幸先睹? 圣上大婚后,照例三年一选秀,这后宫便渐渐热闹起来了。 刘伦和弦姒,御前两位最有脸面的下人,并排俛首立在檐下。他们规规矩矩的,底下下人也噤若寒蝉,整个寿康宫最吵闹的是碎落的雨声。 弦姒瞥见檐下细闪闪的雨线,千丝万缕,溅湿了朱红色的廊柱。她睫毛低低遮盖着眼睛,永远半阖着,奴颜婢骨,仿佛永远不知抬起。 说起来,她很满足也很珍惜现在,纵使奴颜婢骨,是下人中最体面、活得最好、爬得最高的,对于很多人来说可望不可触。 纵使她是紫禁城一蝼蚁,也曾站在最巅峰处,侍奉最高位的主子。 13、弓箭 寿康宫的洽谈并未持续太久,圣上便起驾了。一来太后坐镇,未婚帝后仅仅隔着屏风眺望,场面严肃,无甚多谈;二来,这雨确实越下越大了。 圣上起驾时,寿康宫除太后外,其余奴才皆在雨中黑压压跪成一片,恭送圣安,场面恢弘而肃穆。 乾清宫自家的奴才则随性些,刘伦磕了个响头,细声细气地卖乖:“圣上,雨大,步行恐伤了龙体,还请上步辇。” 函徵眺着雨色,不冷不热道:“你这奴才,倒会替朕做主了。” 刘伦一副忠仆可怜巴巴的样儿,咧着唇角:“奴才眼里只装着圣上,一个心眼儿怕您风寒,圣上别笑话奴才。” “得了。”函徵长袖一甩,掠过雨雾和清风。 弦姒早侍立辇旁,掀起帘幕,放好台阶,撑起黄澄澄的油布大伞。深青的天色掺杂着明黄,人入伞内,被映得明艳又黯淡。 她比他矮一头多,举伞多少有些吃力。但不影响她当差事当得好,油布大伞悬在他头顶不远不近的位置,密密实实罩住,一片衣角也不会沾湿。 伞能遮住雨水,却感受不到伞的存在,是伺候人的高级境界。 她自己被雨水淋湿了。 其余奴才亦是,御前不得张伞乱仪。 函徵乜向弦姒,眉眼低垂的睫毛下,沾了一颗颗颗明亮的雨珠,露出雪白腻致的细颈,整个人毫无雕饰的天然气质,立在雨中,宛若一溪秋天浅浅流动的水。 雨线哗啦,水幕将伞下的他隔绝成孤岛,她在孤岛之外。 “圣上小心。”抵达轿辇时,弦姒先一步将伞架在合适位置,免得车盖漏下雨液,淋湿龙体。 函徵上辇起驾,那把油布大伞,仍留在她手中。 他回头赏她一句:“赐伞。” 做奴才的尽心,当主子的也宽厚。 “谢圣上!” 弦姒很快谢主隆恩,自己撑起了伞,不绝的雨液终于从她颊侧止住。 御前撑伞,羡煞人也。 对于弦姒的恩宠,周遭奴才早已见怪不怪。御馔能恩赐,葵水也能休假,她独得圣上青睐,雨天打个伞又算得了什么。便是大太监刘伦,也得乖乖穿着雨具淋雨。 执仪仗的锦衣卫分别在前后,护卫着天下之主。他们是真正杀人不见血的阎王,飞鱼服的身姿悍然立在雨中,像一座座铁塔,绣春刀透过朦胧的雨幕闪烁寒锋。 圣上起驾,他们整齐划一的步伐铿锵。 相比宦官猖獗的前几朝,本朝真正神气的是镇抚司的锦衣卫。 宦官属司礼监,锦衣卫属镇抚司,两大权力机构皆为圣上私器,起血滴子的作用。 前几朝的司礼监渐渐干涉政事,控制国家。皇帝需要他们,默许他们,皇帝孤身一人,必须找势力帮助自己对抗内阁的泱泱文臣。 但今上素不按常理出牌,甫一登基,便废掉了司礼监,以孤君与前朝老狐狸似的群臣硬碰硬。 至于刺探秘报、铲除异己、逮捕拷训之事,则全权交给了一度被司礼监压制的北镇抚司锦衣卫,他们飞檐走壁,昼伏夜出,为凶残的刑杖而生。 重刑之下,无狱不成。 短短一年,镇抚司就从一介无人问津变成最臭名昭著的衙门。 那些秉持纲常礼纪、满口祖宗规训的文臣大员,畏惧阴森恐怖的诏狱,既不敢直视黑暗,也不敢公然挑战黑暗的力量。 锦衣卫身后站的更浓黑的阴影,是圣上。 锦衣卫的态度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圣上的态度,锦衣卫的气质也一定程度代表了圣上的气质。锦衣卫黑暗,圣上也绝不是光明的。 弦姒恶寒敬畏那些锦衣卫,虽说井水不犯河水,凭宫女的级别还不够让锦衣卫拷讯,瞧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能远离尽量远离。 隔日雨过天晴,被雨水洗刷过的松柏呈现深浅不一的颜色,细流经风吹雨打,难免弯垂,日影斑驳,未干的水珠还在挂在梢头,天空漂浮着一朵朵洁白的夏云。 上林苑禁宫中一处专供皇亲国戚围猎踏青之所,浓荫掩映的深处,一众年轻王侯聚集,被众星拱月围在中心的人,正是当今圣上。 函徵手持四尺长弓,与他颀长峻拔的身高相衬。束紧的袖口,利落的骑装,他肩宽腰细,力量沉在清瘦的皮肉之下,可怖的威势铺满四周,有种杀手的锐利和棱角感。长箭飞射,凌空溅出一道的黑色的痕,“砰”正中靶心,箭羽犹颤。 四周响起阵阵惊叹和欢呼。 圣上惯来能文能武,文武俱是精彩。这样的场面,弦姒和刘伦等奴才却不能逾矩张望,他们的职责是柱子一样驻守,影子一样当差。 更何况,未来皇后姜氏在。此番不是乾清宫自家的聚会,更得维持恭肃礼仪。 原是太后见皇帝对姜氏不冷不热,提出了同游上林苑,让二人单独相处。圣上却有意对着干,一道口谕宣来了十余位王爷。 圣上并非对温婉的姜氏有意见,主要是气一气那位事事掌控在手的太后。 从弦姒的角度,只能隐约瞥见姜氏头戴帷帽,身着褪青的绸裙,清丽出芙蓉,一举一动优雅得体。作为女眷,姜氏静静观礼,时而鼓掌感叹,与圣上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箭戳在靶心,待众人的惊叹观赏过后,弦姒支使春儿取下弓箭。春儿双手捧着,箭似乎比她人还长还重。 刘伦则马不停蹄为主子们送去茶水和水果、糕点,堆笑灿烂如花,浑然一只穿梭在主子们间忙碌的哈巴狗。 “一会儿,你们几个不必跟着。” 刘伦清了清嗓子,对御前的人吩咐。 有眼色的奴才该晓得了,圣上欲和姜小姐单独走走。当然,人也不能完全不跟着,远远侍立在三丈开外即可。 上林苑微波不兴的水池,阳光下翻卷着烨烨的光。鲜草和花香混合着泥土阵阵袭来,自然旷野的气息,吸入肺腑,令人头脑清醒心旷神怡。 圣上和姜氏并肩而行,圣上仪态凛然如一杆雪枪,动如风,静如松,姜氏柔婉谦和,内敛含蓄。一动一静,相得益彰。 阳光洒在他们肩头,江山未来的帝后,发乎情止乎礼,关系和睦而融洽。有这样一位皇后的统领六宫,六宫大抵会像这池塘一样水波不兴。 斑驳的林荫甬路,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姜氏小姐家世优渥,祖上是开国功臣,自小教导淑女礼仪,被当成掌上明珠疼爱。她典雅有气质,又即将嫁给天下第一的男儿,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弦姒远远侍奉在后,免不得想起自己那对刻薄的舅舅舅母来。 他们是吸血的虫,若她出宫嫁给柳家,恐怕也会剥干刮净。 在宫里的日子虽苦点累点,到底远离了腌臜亲戚。她本来是孤儿,凡事得靠自己,孤独的日子过惯了也就觉不出孤独了。 良久,圣上才结束了对姜氏的会见。 弦姒招呼手底下人一同近前。 姜氏礼数周全地福身行礼,告退,“臣女辞别。”语声柔和又清脆。 函徵目送那背影离开后,随手将一物丢给弦姒。 弦姒掌心捧住,一枚线条流畅的祥云玉佩,成色水感玉润,触手生凉,显然是方才姜氏所赠。 她斟酌片刻,默默用绸缎包好了,等着放回库房。当差便是如此,主子交下来的东西即便不在意的,也不敢真扔了。哪一日主子寻起来不见,就等着遭罪吧。 函徵春秋正富,体力极好,有时候议政连续两三个时辰犹精神矍铄,体力不支的老臣叫苦连天。区区上林苑到乾清宫的路程,阳光正好,他健步如飞,是不会乘轿辇的。 大批仪仗和侍从远远跟在身后,他的身畔仅弦姒一个婢女。 散步时,他喜静独处,弦姒正好缄默像影子,存在感极低。 幽谧厚重的城墙下,浓阴凉凉,蜻蜓盘旋。薄薄的春衫贴在身上不冷不热,此时徜徉漫步,别有闲趣。紫禁城恢宏磅礴的景色如展开的花卷,人在画中游。 “方才朕射出的箭,几支正中靶心?” 弦姒回忆,一支支箭如急速的流星飞逝,大抵箭无虚射,百发百中。 “圣上箭术极好,每一支皆中靶心,奴才们免不得逾矩偷看您的风采。” “你也看了?”他侧目而视。 弦姒被看得发毛,保守地答:“是,奴婢亦禁不住,还请圣上降罪。” “无妨。”函徵摇头,如一池幽暗温柔的水,“有什么好降罪的。” 二人主仆相处已久,彼此磨合,虽有尊卑贵贱之分,长久在一屋檐下,自家人一样的陪伴,许多规矩不必死守着了。 弦姒意识到一个机会,绝妙阿谀奉承的机会,气氛、话头都烘托到位了。 她屈膝福身,露出和蔼的微笑,仰头崇敬地道:“奴婢从未见过如圣上百步穿杨的神术,叹为观止,开了眼界。” 这话并不是纯奉承。 用她的话说,他的动作充满了暴性的力量感,如闪电,他就是一杆枪,一支流矢,一柄出鞘的凶器。 虽是奉承,她内心对他真实的叹服。 函徵面色清澄愉快,见她又拘礼地跪了,久违地伸手相扶。袖笼摩擦之间,他的触到了她白玉的皓腕。 二人同时一滞。 他移开视线,收回了手,眼色暗了几分。 弦姒亦咽了咽喉咙,自行起身,未敢乱动。 他温声地转移话头:“天色爽晴,尚不急回,去御花园走走。” 她暖颜答诺,欣然侍往。 论起当奴才,前朝后宫都不如弦姒一人风光。圣上到哪处,她就跟到哪处,背倚大树好乘凉,便是后妃也不如御前侍女与圣上相处的时间长。 而今,她已决定今生不再出宫。 “我想像锦书姑姑一样自梳。”那日,西厢下人房,她碰巧和王福禄吐露心事。 “身份更干净,主子用得也更踏实。” “你可要想好了,这是一辈子的大事。” 王福禄一听便觉不妥,苦口婆心规劝,“锦书是因为家里人死绝了,自愿在宫里照料双目失明的老太妃,才被迫走上这条路的,日子没你想象得那么好。” 她现在伴驾,自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得意万丈,但她能在御前呆多久? 一旦新后入宫,人员变动,她的荣耀也被强风吹得七零八落了。 王福禄道:“你看干爹,忙活了一辈子,现在还孤苦无依的。昨晚我看他在被窝偷偷哭,老寒腿犯了,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弦姒面露遗憾,停了停,道:“圣上是厚待干爹的,在京郊赐了他一幢宅子。” “你能像干爹一样吗?你是宫女。宫里世道叵测,旦夕祸福,没准今日还荣耀万丈,明日就粉身碎骨了。” “这是我留侍圣上身畔的唯一办法。” 她无助地叹息,“圣上于我有恩。” 王福禄沉默良久良久,才挤出一句: “你别犯糊涂。” 新后即将入宫,秀女来年开春大选。莫凭着有几分姿色,敢掺和进后宫这趟浑水。无心机无家世,花无百日红,区区一卑贱宫女,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天颜可畏。 弦姒也沉默了良久。 “我未敢僭越。我之所以自梳,决心当一辈子奴才的。” 王福禄略微苦涩:“好,你想清楚了就行,到时候哥姐几个给你办个小仪式,也拉锦书给你作见证。但我劝你,这事别太着急。” 一来,容她有后悔的时间。二来,宫女大多找太监做对食,寻个终生依靠。刘伦干爹对她的情意,想必她心里也清楚的。 对食的名头虽然不好听,得到的好处是实打实的,否则不会有那么多宫女愿意牺牲自己跟太监对食。 即便不考虑自己,深一步想,万一圣上对她有意思,她贸然自梳等于大不敬,白白惹祸上身。 而且观圣上之前对她的种种优待,很可能有这种意思,没准她真能爬上枝头做凤凰的。 弦姒蓦然想起那夜,圣上抬起她的下巴时,指间冰凉的温度。 她并非不喜欢,而是不敢去面对,不敢有期待,怕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头来是自己卑贱之躯痴心妄想。 相比之下,她宁愿做圣上的影子,在安全的壳里当一辈子下人。 “嗯,我知道,现在只是说说。” 王福禄撂下话来:“干爹知道一定不同意。” 她这样草率将一生断送出去。 弦姒暂时没再反驳,犹疑着。 奴才们身不由己,许多事情是随波逐流的。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命运把她送到什么地方,她就呆在什么地方。 14、相伴 准皇后姜氏所赠玉佩,弦姒用绸子裹了好几层,妥善放置到了库房。 毕竟是定情之物,帝后成婚后,花前月下,追忆往昔,哪一日没准就想起这枚玉佩。 眼下,圣上是暂时对玉佩没有心思。 弦姒和刘伦等人私底下算计着,将来得尽量孝敬皇后姜氏。夫妇一体,皇后待见他们这些奴才,陛下也更待见。狡兔三窟,多抱几棵大树,多留几条后路。 夏阳璀璨,灼得镏金屋脊上一片片蛋黄色的光亮,鸽羽洁白,伫立檐角。 轻丝似的白云被梳子齿梳过,天空湛蓝湛蓝的,映衬着红墙黄瓦。 函徵下朝时,宫里跪迎的奴才里并没有弦姒。他漫不经心在人群中搜寻片刻,仍无她清削的身影。他默了默,平静的心湖无端扬起了水纹,似乎不那么愉悦了。 殿内,他扣了下白瓷莲花盏的盖子。 叮的一声,立即有奴才撤换凉茶。 半晌,弦姒齐眉小步捧着新沏的温茶上殿,随从一串的奴才,有焚香的,有打扇的,有往铜盆里换冰的,各司其职,缄默无声。 函徵确认似地眯了眯眼,落在她身上片刻。不过,他们之间犹隔着遥远的距离,闲杂的奴才也多。 “利索点,别挡了圣上的光。” 刘伦这种人精,察言观色,立即叫手下的人加快动作,麻溜地退下,只留弦姒。 大殿净了。 弦姒知趣地留下,俛首立于角落,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函徵端起茶盏,有意无意摩挲她方才握过的地方,那里有一瓣工笔的莲形刻纹。弦姒的余光注意到了,却不声不响,身影如同上了锁。 那瓷盏的质感或许太滑腻,从他手心滑落了寸余,清脆的碰撞声打碎了沉默。 弦姒下意识抬首,意欲伺候,却刚好撞进他的视线中。函徵不避不闪,黑色的瞳仁如同罩下一张网,把她死死吸住,意味幽长。 二者碰撞,如豆腐遇利刃,暗蕴机锋。 “圣上。” 弦姒登时屈膝,为直视天颜而请罪。 她不得不承认,她遇见的不仅是一位仁厚的皇帝,更是一个非常有技巧的控制者。而且后者是他的强项,也是他本来的样子。 函徵并未苛责,“方才,去哪儿了?” 人不在位,宫里当差的大忌。 弦姒方才给锦书姑姑送东西,一时多谈了两句。锦书姑姑的意见,关乎于她是否自梳,因而她很重视。说起来,确实有几分仗着上位者的宠爱擅离职守的嫌疑。 现在看来,她的计划要流产了。 “奴婢给锦书送东西,锦书训教奴婢了些话。”她避重就轻地说,绝不敢欺君,只盼望君王别再问下去。 函徵却偏偏诘问:“说了什么?” 弦姒喉咙深处溢出一丝含糊声音,自梳这种肮脏话,如何在主子面前开口,道:“奴婢……” “想一辈子侍奉圣上,哪怕老了,骨头磨成灰也为圣上效劳。” 她快速而艰难地组织语言,换了个体面说法。 皇帝的眼线遍布皇宫、街衢、高官、平民百姓家中,整个王朝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没有秘密。 函徵提醒:“朕说过给你好前程。” 从一开始他就许诺过她,她尽管心安理得,将来必不会受薄待。 所以,她不该自寻前程。 弦姒眼角微微湿润,无处倾泄,憋闷道:“是,奴婢糊涂。奴婢只想留在陛下身畔一生一世,能伺候您就开心。” 函徵打量她,瘦薄得像一根竹,鹅蛋的长脸,压眼的墨眉,水葱的鼻梁,绯红的唇,均匀的五官,每一寸似乎都长在他的心头。 “平身。” 似乎,他对她说最多的是这句。 弦姒直起腰来,至此,几乎可以确认圣上对自己不仅有主仆之谊,还有别的。 他们之间无可替代的情谊,比普通主仆更亲厚,更熟络,更心照不宣。 但这感情深到什么地步,尚不得而知。 他疼她的,她该信任他。 一丝在冷酷阶级中滋生的禁忌暧昧,越发成为难以启齿的秘密,将在阳光下以正常手段努力攀爬的她拉入捷径,也拉入堕落的深渊。 这感觉……并不痛苦,并没有野蛮的强迫,甚至在她最深的梦里,幻想过有朝一日站在他的身边,享受他的温暖、照拂和爱。 梦居然要实现了。 弦姒徐徐抬起头,泪痕犹挂,与他对视。函徵似乎也有把尺子,衡量着二人的关系。她傻乎乎地流露情感,他亦含情脉脉。 “去净一净脸,” 函徵柔声道,云淡风轻,“然后过来伺候笔墨。” “诺。” 私下相处时,弦姒不必那样谨守规矩,偶尔僭越也无所谓,他容得她,像宽厚的主人额外纵容宠物,有特殊的情谊和信任。甚至于在他承诺给她一个未来时,他们像亲人。 洗过了面后,她又恢复得体稳重的大宫女。 她拿起海棠墨条,沙沙研起黑墨。今日不批奏折,用的是黑笔。 气氛似乎又陷入寂静中了。 函徵清晰闻见她身上的草木皂香,同样,弦姒亦嗅见了他身上道家清净的降仙引鹤香,如同磁力般吸引着对方。 二人谁也没说一句话,却仿佛交流了千言万语。 其实不止香气,她走路的脚步声,节奏,她尖细的声线,函徵都能精准地分辨出来,哪怕她藏在一群奴才中间。 她在他身畔侍墨时,呼吸稍有凝滞、加快,他都能察觉。 他对她似乎确实有特别的偏爱。 函徵忽然起身,离了桌案。 “圣上今日的墨要焦要淡?” 她清秀的声音在背后问。 “焦。”他给出一个字,负手而立。 风起了,呼呼地剐。 树影摇动,敞开的窗牗助纣为虐,将屋内的暖吹得荡然无存。 六月夏日的天气,阴晴不定,前一刻晴空万里,下一刻乌云便滚滚袭来。 他的心也滚滚袭着乌云。 …… “我不可能自梳了。” 三日后,面对刘伦气冲冲的质问,弦姒信誓旦旦地保证,“之前是我一时糊涂,都是为了伺候圣驾的缘故。圣上许诺厚待我,赐我一桩前程,现在我已收起了那些妄念,您放心吧。” 刘伦闻此,火气才稍稍熄灭些,仍翘着兰花指尖嗓子指责:“无论如何,你竟然动过这种糊涂念头,咱家真是白疼你多年了。” 弦姒惭愧笑着,软下声调道:“知道您为我好,我错了。” 刘伦怒火灭掉,随即,又禁不住流冷汗,弦姒真是好大脸面,圣上都答应赐给她一桩前程。 “以后有想法不许瞒着咱家。” 他警告。 刘伦看不得弦姒后半生孤苦伶仃,落得和自己一样的下场。他老了,眼角的皱纹如炸开的花,无家可归,无枝可依,一生为奴为婢,尝尽了人世间的辛酸。 虽然,外人眼中的他风光万丈。 刘伦现在式微,仍是御前一人之下的大总管,整个后宫的奴才对他恭恭敬敬。 他因病即将退隐,被赐了京郊的宅邸,是太监中难得善终的。只不过他因为挂念圣上,宁愿撂着颐养天年的生活,赖在宫里当哈巴狗。 他掌管的司礼监,代圣上批红,口谕、密旨皆由他们拟,这些都是宫女不能插手的。圣上的旨意多用飘忽不定的字条谜语,刘伦作为御前的人,朝中官员有大笔大笔塞银子的,只求刘伦吐露一二圣意,免惹杀身之祸。 另外,作为巅峰的太监,他对低贱小太监有生杀大权。犯错了,生病了,是死是活,全凭他一句话。将来秀女入宫,列位小主子们想觐见陛下,也得过了他这道关。 尽管刘伦有诸多特权,他这一辈子仍然不值得。 悲欢交织,耻辱与荣耀,难以尽说。 弦姒自己心里也明白,她若不自梳或出宫,与刘伦对食是最好的归宿。可如今有圣上的庇护,包括刘伦在内谁又敢打她的主意。 她暂时也想不清楚。 夜半,无风的宁静夜晚。 月亮的影姿若隐若现,罩下凉爽的阴影,几缕墨蓝的云飘在漆空。 乾清宫,值夜的宫女太监各司其职。 最内寝,帘幕半敞着,圣上握着一卷书,偶尔翻页。殿内一灯如豆,昏暗发黄的氛围,飘漾着肃穆的气息。 良久,函徵放下了书,阖目浅寐。 眉眼的冷色,浮在微暗中,年轻的面孔。 弦姒在安分侍立殿内,抬一下眼皮子都算僭越。等了片刻,她近前屈膝跪在他床畔,轻柔不扰人的音调:“圣上,要安置了吗?” 主仆的一个在床下一个在床上,一个仰首一个垂首,相隔距离不过尺余。 函徵清冷斯文,“什么时辰了。” “亥时一刻了。”她体贴地答,“圣上日理万机着实辛苦,奴婢替圣上灭灯。” “不急。” 殿内袅袅飘着香雾,随着旋转的冰轮,太腻了些。 函徵道:“把香先熄了。” “诺。”弦姒拿木杆挑开香炉。 函徵隔窗眺向明月,斑驳、朦胧的白纱,映着他黑色的剪影,室内也冷峻空灵,安详,稳当,黑暗给人以安全感,有种白日无法触及的美。 “今夜月圆。” “今夜是十五,月亮最圆了,明后日就要侵蚀了,逐渐变回瘪瘪的月牙。” 弦姒蹲地一边拨弄着香灰,一边和主子搭话,“奴婢来当差的路上望见天上的大月亮,心里被照得敞亮。” 函徵影儿撒在月影里,似含着愠:“朕倒被月光照得敞亮,不得安眠。” 弦姒赔笑道:“那奴婢不敢喜欢月亮了。” 他淡淡微笑:“那倒也不必。” 弦姒将香炉盖好,室内黏腻的气味减淡。主仆再无其他事可做,却又不肯就此睡去,辜负这和谐宁静的夜晚。她像根柱子似地立着,氛围既严肃,也挡了他的光。 函徵一拂袖:“坐罢。” 作为他最疼爱的婢女,晚上独处时很多时候,她能蜷腿坐在床尾帘幕垂下来的一角,免得长得双脚发僵。这是惯例了,夜夜如此。 弦姒便也不推诿,谢了恩便蹲坐下,主仆更放松,更容易进入睡眠的状态。 函徵的眼珠倒影着羊角灯,淬得如玉如刀,饶是万籁俱寂的时刻,他给人感觉仍是冷感锋利的。比起他理所应当的松弛,弦姒像蜷缩在黑暗角落中的影儿。 “怕黑吗?” 静穆中,他冷不丁问。 弦姒闻声,从深处拽出一个微笑:“奴婢不怕。况且今日月亮这样圆,圣上若有吩咐,奴婢走夜路都走得稳着呢。” 函徵颔首,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守夜难熬。” 守夜的辛苦是最让人难熬的。 “有幸侍奉圣上,奴婢深以为傲,不曾难熬。况且圣上宽厚,还允许奴婢坐卧。” 弦姒在床脚用黑夜般沉静的节奏徐徐回答,虽是冠冕堂皇的话,确实有七分真。守夜的活儿是她竭尽全力争取来的,能侍奉皇帝,也确实是她一直引以为荣的事。 “不用跟朕如此见外。” 他没再说什么了,随夜一同沉眠,偶尔的关心,销声匿迹了。 翌日清晨,弦姒正为皇帝更衣,系到下裳第三枚盘扣时,青幕外隐约人影晃动,像飞檐走壁的蝙蝠,利落地跪地叩首,低声道:“主子——” 那肃杀的音色,嗜血的气质,鳞爪凶扬的飞鱼服,是昨夜潜伏在黑暗中的锦衣卫。 函徵会意,道:“讲。” 那名锦衣卫名叫卫凛,密探皇后姜氏之家。姜父与太后是表亲,帝后还未成婚,姜父便暗中拉拢朝廷官员,给内阁好几名大员都送了厚礼。 此等绝密之事,被卫凛窥知,字条上清晰写着结交官员的名单。 “敬呈圣上。” 抱厦内静寂,只有弦姒一个更衣的奴才。 函徵拍了拍膝边弦姒的头,温声支使:“去拿过来。” 弦姒悚然,涉及政事不敢马虎,起身掀开帘幕,恭敬从卫凛手中接过字条。她避讳深深,不敢偷看半眼,余光扫见了密密麻麻,带着绝对的敬意,双手捧交。 函徵揭开字条,淡然睃了眼。 然后,拂了下手。 锦衣卫得令退下,铿然有力。函徵将字条放在烛火上烧了。 字条上至少记录了三十余个名字,他瞥一眼便记住了。弦姒心惊,愈加专注做手头上的事,装作无知无觉的木头人,为他系好下裳的最后一个盘扣。 “奴婢为您穿靴。” 她跪伏得低微,烛台上飘落几缕纸烬,飘飘洋洋,落在她头顶。轻飘若无的不是灰尘,而是三十余个官宦之家抄家灭门的血腥命运。 弦姒下意识抬起眼,恰好撞进他冰冷的斜睨中。 “听见了什么?”他轻掐起她的下巴。 方才那等大事,被她一个不该听到的奴才听到了。 弦姒立即想到了两个词:灭口,凭方才那名锦衣卫的身手,杀人就像碾碎蚂蚁一样。 “听了就听了,朕信你。” 函徵的口吻如若一阵漆黑峡谷的风,充满了冷静到可怕的秩序感。见她呆若木鸡,他揉揉她的脑袋,百无禁忌,拿出主仆之间的信任与亲厚,温柔似水,似在解惑,也是在叮嘱: “但这是秘密,替朕守着,好吗?” 15、宫宴 自打那日撞见锦衣卫,弦姒的心犹如蒙上一层尘埃,恪尽忠诚,夹着尾巴,少与人闲言碎语。对于圣上交代的秘密,她守口如瓶,当然,也没人活腻歪了敢问。 有了第一次,锦衣卫的密信,时常由弦姒转呈。 弦姒走在刀脊上,自己握的不是字条,而是杀人刀,随时随地提心吊胆。圣上每每看罢了字条,也像一把杀人刀,寒空劈下的冷电,令人头皮一阵阵发紧。 这份独有的信任,同时意味着独有的危险。 幸好,圣上是开明圣君,偶尔她触犯忌讳,轻描淡写免了她的责罚。这份稳定的照拂,与他在内阁大臣面前渊深难辨、从没定数的邪性子截然不同。弦姒心存感激,圣上伟岸的身影愈加令人崇敬。 也幸好,弦姒并不识字。 因为见证了共同秘密,隐隐约约中,圣上对她的信任更上一层楼。有时侍驾走在日影西斜的黄昏,他有一搭无一搭和她说话,回头浅浅微笑,询问她一些琐事的意见。她聚精会神地听,话虽不多,答案大抵中庸又得体,文文静静,亦回之以微笑。 “来日你替朕诵青词。” 他或许注意到了她婉转清甜的嗓音,“识字吗?” 弦姒脸红了,宫女和太监都不让识字,是太祖爷定下的规矩,“奴婢愚钝,目不识丁。” 目不识丁才好,目不识丁才不会泄露秘密,目不识丁才能得到信任。 函徵道:“来日找人教你。” 弦姒受宠若惊。 偶尔,他们被夕晖拉长的浓黑影儿,袖笼交叠,远远眺望犹如并肩牵手。温柔中裹着阶级禁忌,禁忌中又裹着人情味,是主仆,也是隔着地位差的亲人。在圣上身边当一辈子爱仆,确实比给平民百姓做寒妻更好。 日子在轨道上紧梆梆运转着,风平浪静,弦姒受用着御前第一侍女的风光,相安无事。 到八月十五中秋节左近,宫里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 中秋节是宫里的大节日,月里的神仙要下凡,人间疏忽不得。在丹鼎香烟缭绕的乾清宫,主子是道教众人,图个敬神的好意头。 中秋前夜,弦姒几乎一夜没睡,和刘伦一起安排小太监小婢女。 首先规矩要讲清,中秋节宫里有恩典,赏果子,赏糕点,谁也不准贪吃,最多吃到八分饱。若谁打饱嗝、出虚恭、体有溲味,拖下去就抽死。 其次,宫里有拜月仪式,主子们尚且规规矩矩插香跪拜,奴才们更得俯首帖耳、进退有度。眼皮子要时刻垂向下,不许直眉瞪眼地横冲直撞。传递信号,用手势的暗语。脸上得发自内心的喜气,不能谄媚,要自然,既顺畅又恭敬。谁要是在这重要场合丢了人,乾清宫的门这辈子别想摸见了。 这日子口是极讨喜的,把主子哄得开心了,主子随便打赏点什么,能抵好几个月例钱了,让同僚刮目相看。 荣华富贵是有的,能够到哪个份上,全凭个人造化。 “干爹置办了一套彩衣,猜猜做什么的。”王福禄神神秘秘,一脸神气。 弦姒笑了笑懒得猜,还能干什么,左不过是孝敬圣上。圣上是天下万民的君父,子民绕他膝下,得他雨露。 他们这些奴才近水楼台先得月,在这团圆的日子里争先恐后喜洋洋讨个好彩头,毕竟谁不想得圣上一句御口夸赞呢! “干爹又要抢头彩。” 中秋节,御膳房的灶台从早燃到晚,要上齐整整五百道菜,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别的倒没什么,弦姒知圣上喜欢淮扬菜,每每看到淮扬菜,心里都闪过异样,暗暗点头称许,但绝不泄露半点端倪,皇帝的口味是不能被外人知晓的。 中秋宫宴大摆宴席,皇亲国戚、王侯将相络绎不绝。太后娘娘的表侄女姜氏也来了,以未嫁女的身份随行在太后身畔。上至王侯,下至奴才都知道她是未来皇后,对她存着三分敬意。 太后脸上红扑扑喜洋洋的,和圣上和和气气地说话,长久以来和圣上斗法,难得母慈子孝。 贵人们次第落座,有严格等级顺序。待圣上驾到,黑压压的人跪地觐见,声音山呼海啸。唯独太后娘娘高居凤位。 圣上给太后请安后,落座,众人也跟着落座,宫宴正式开始。 弦姒一直跟在圣上身后,度过了整个流程。她和刘伦像是御前的两个小影子,因为沉默又伶俐,圣上走到哪儿都乐意带着。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 姜氏依旧头戴帷帽,端庄坐在太后娘娘身畔,规矩得很。 圣上为人正派,目光不会在底下任一女眷身上停留,偶尔瞥向的人仅仅是弦姒。 弦姒得到信号,便知要更衣、倒酒、或离席,按主子的意思安排。 中秋的夜很长,按旧制有阖宫赏月的习俗。然而圣上敛情藏性,渊静深沉,素来不喜戴着假面和一众王侯贵戚走热闹场面,席面过后,便神龙见首不见尾了。 太后娘娘爱出风头,剩下的场面直接丢给太后。 太后脸色不太好,却咽下了埋怨。 本朝开国以来,历代帝王没有如圣上这般行止随心的。他藐视规矩,因为他的手段确实高明,居于幕后便能用傀儡丝精准操控住人。比起明面,他很多时候扮演的是隐形棋手。 谁知道有多少血滴子锦衣卫混入今晚的宫宴?圣上虽不在场,人人得谨言慎行,若醉酒吐露一二句胡话,小心脑袋搬家。 乾清宫宫门按正常时辰落锁,主仆关起门,过自己的团圆节。 函徵带着弦姒来到内寝,褪了繁冗的朝服,换作舒适洒脱的柔软道袍。 他斜斜支颐,揉着太阳穴,浑身染了丝酒气,“那丝竹声吵得朕脑仁疼。” “这不是逃出来了?” 弦姒难得放刁拿乔,因为今日是节日的缘故,越喜庆越好,主仆之间的界限模糊。 她轻轻跪在他膝下,眼睛亮晶晶的,“圣上明明酒量欠佳,却怪罪丝竹。” “哦?没大没小的,不怕朕掌你的嘴。” 函徵唇角浮现鲜灵的微笑,话是这么说,无半分责备,反而亲切像一阵风。 “圣上,奴婢这就给您煮醒酒汤。” 弦姒顺杆子往上爬,说着就要起身,真正落实他酒量浅。 函徵扯住她的腕,冷厉又和蔼:“回来。敢?” 弦姒一凝,被他清亮英华的眼牢牢罩住,身体瞬间被穿透了。在心照不宣的私底下,两人都没太规矩。偶尔,他还会与她有肢体接触,不是第一次了。 拨开迷雾,弦姒早已看清自己不是普通宫女了。 他酒量是极好的,平日睡前都会小酌一杯。只有他想醉的时候才会醉,比如逃离今晚夜宴的场合。 弦姒没为他拿醒酒汤,反而拿来了陈酿,方才尚未饮尽性,现在关起门自己喝。 “酒烈伤身。” 函徵斜拿酒盏,明明受用还拿乔着。 弦姒安分侍侧,“圣上一句话,奴婢便撤下去。” “朕若赏你呢?”他目色深夜骤起的寒风,亮而柔和,一闪而逝,他的许多御膳都投喂过她,“剩下的,喝下去。” 弦姒苦着脸,笑着讨饶:“这是御酒,奴婢可不配饮。再说还有半壶,这么烈的酒,奴婢喝下去非得醉,被总管罚了,万岁饶过奴婢。” 函徵阖上眼,细细掬起少女的心颤,得了趣味:“嫌辣就直说,还这么多借口。” 主仆酌了有半杯,刘伦领着乾清宫的所有宫女和太监觐见,等级高的能跪屋里,等级低的跪外面,齐齐整整地拜倒,给圣上贺团圆。 “万岁爷安泰长宁,诸事清和——” 刘伦的音容笑貌别提多敞亮了。 函徵长袖一挥,统统有赏。 弦姒也得了红包,油水足足的,人人俱是喜笑开颜。在乾清宫做事的奴才天生有种清高骄傲,看不上其他宫里抠唆寒酸的宫人,与圣上的阔绰有直接关系。 刘伦上脸了,他先是胁肩谄笑,匍匐于帝前:“求圣上准许奴才孝敬。” 然后,披上事先准备好的五彩斑斓的羽衣,上演一出“老莱娱亲”,走来走去,四五十岁的人了,逗得众人忍俊不禁。又学着诈跌啼亲,在地上哇哇哭,非求圣上一句金口玉言。 函徵神色如雨过天晴一样:“行,朕也赏赐你一壶酒。” 刘伦如遇至宝,顿时翻个跟头,脊背塌得极低,“奴才谢主隆恩!奴才可半点不敢喝,天天留着,看见这壶酒就知道是圣上的恩赐!” 说着,小孩子般顽固地将酒壶搂在怀里,护食极了,谁要跟他抢,他就哇哇啼哭。惹得众人捧腹大笑,圣上亦忍俊不禁。这种表演,比宫宴上千篇一律的丝竹歌舞有趣多了。 其它猴崽子们也纷纷想讨个好彩头,在万岁面前献媚献宠。谄媚是讲技巧的,稍有差池就会显得油腻,令主子厌恶。 能把谄媚拿捏得炉火纯青的只有刘伦,他四五十岁的人了,圣上自有二十来岁,也能做到撒泼打滚毫不脸红。 恨他的人说他脸皮比城墙憨厚,说他老不要脸的,为了上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场表演有条不紊持续了半个时辰,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助涨了中秋节的喜庆氛围,又不至于太过打扰圣上。 说是主仆一家人在一块说笑,实则能入殿的奴才每一个都是被精心训练过的,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惊,什么时候跪地撒欢儿讨赏,都有明确限制。 献宠归献宠,决不能乱、吵,更不能真僭越。半个时辰,奴才们便退得清清净净。弦姒和刘伦瞧着圣上龙颜欣悦,心中踏实,今晚的差事办得不错。 “腰闪了吧,刚才听见咔嚓一声。” 弦姒拿着跌打损伤膏来到老太监的单间,刘伦正自笨拙地褪彩衣,被彩带勾住,脸上犹涂着红胭脂,看起来滑稽又诡异。 在宫里做事,奴才拼命博得主子开颜一笑,才能安身立命,超越同僚。 “是有点闪了,用力过猛了,不过无妨。圣上看得可还高兴?” 刘伦最关心的还是表演的效果,擦了两把红胭脂,怎么也擦不掉。 “圣上亲口赞扬您了,您把我们的风头都夺去了,还不知足。” 弦姒含笑反问,抬手帮忙扯掉彩衣,捋了捋衣衫,“药拿着。” “咱家这里有药。” 刘伦变扭地来回扭着腰,怕真闪了,铜镜中满脸的褶子,垂下的一根银发,叹息道:“老了老了,真老了,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又总生病,圣上迟早嫌弃了我这条老狗。” 弦姒劝道:“来年就出宫去颐养天年吧,反正圣上开恩,赏了您一幢宅邸。” “离了宫,就咱家一个衰毁残躯,反而孤孤单单的,迷茫,找不到苟延残喘活着的意义。” 刘伦叹息更浓。 圣上赏赐的酒被他恭恭敬敬放在柜子最高处,用匣子搁起来,如同宝物。 弦姒懂得这种感觉,比起确定的束缚,不确定的自由更令人恐惧。在宫里起码背倚树好乘凉,在宫外,纯纯孑然一身,宛若被丢到荒野的弃婴,那种空虚和强烈的生命无意义感会时刻困扰着人,把人逼疯。所以,还是留在宫里过苦日子更习惯。 “你呢?你打算如何……” 刘伦眼睛混浊,很早就想问了。他半生多了机关算尽,手上沾着鲜血,掏心掏肺对待的也就弦姒一个。 弦姒遮住睫,如凝住的一汪春水,忠诚,牺牲,而笃定: “我是要一辈子侍奉在圣上身畔的。” 只要每日看着圣上,她就开心。 方才被圣上握过的手腕,此刻还在发烫,惊心动魄的感觉是难以言喻的。 刘伦无话可说,即便他经验老道,也不敢贸然为弦姒指路。爬床的事自古有之,尤其今上又年轻英俊,后宫空置,但爬床者没几个好下场的。 弦姒对圣上心向往之,圣上亦对她青睐,两相都有意,水到渠成,拦恐怕是拦不住的。 但站在弦姒的角度,她想一辈子留在圣上身畔,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当一辈子宫女。否则越了界,卷入后宫,争斗汹汹,她一个婢女骨头被磨没了。 况且,圣上会给她名分吗? 圣上对她有情却无意,温情中裹挟着冷漠,显然只是一时消遣。 而弦姒涉世未深,执迷不悟。 这时候王福禄叫弦姒,弦姒还以为是圣上传唤,王福禄讽笑道:“你真是个称心的奴才,满心满眼都是圣上,圣上哪有那么多差事传唤你,旁人便不能做?” 弦姒咳了咳,肃色:“公公找我有何贵干。” 原是团圆佳节,宫里的奴才们允许和家里人通个信儿,由专门的太监负责。有些小宫女得到了家里的月饼,有的太监将自己的例钱捎出去给宫外家人。弦姒早已被家人抛弃,此时竟然有人给她带话。 王福禄声音压得极低:“是柳生,他说他会一直等你。” 弦姒一下子哑然。 王福禄仅仅把话捎到,也心照不宣地没再多说。 宫里人与宫外私相授受不算大罪,尤其柳生还算半个亲属。关键是,圣上对弦姒的态度模糊不清,这节骨眼儿谁敢惹九五之尊不快? “别叫他等了。”弦姒沉默着说。 没缘分,到底是没缘分。 王福禄颔首,离开了。 弦姒独自一人站在中秋的月影下,凝固良久。她预感自己犯了重大错误,自作自受,不可挽回,后半生的凄苦更胜刘伦,不会顺畅。 但她没得选。 圣上的心思,岂是她能左右的,唯有随波逐流。 16、夜色 因为中秋节,紫禁各宫罕见地不落大锁,门门户户敞开,点满灯烛,一团橘红明亮,犹如黑夜中流淌在人间的星辰。 宫里过团圆节的习俗,一是允许宫人与家里人通信儿,二来是活物都有月饼吃,宫女,太监,侍卫,猫儿狗儿,鸟儿,马厩的骡马……应有尽有,以示皇恩普照万物。 弦姒领到了枣泥馅的月饼,正是她爱吃的。尚食局天字第一号的手艺,不是浪得虚名的,咬一口融化在嘴里,灵魂轻飘飘的都升华了。 月饼不能胡吃海塞,否则不消食,把清雅的韵味吃没了。每人吃一两块刚刚好,吃的是月饼,也是宫里的人情味。好在月饼用料扎实,吃两块就饱了。 冷月圆圆,朦朦胧胧,紫禁宫殿软缎般奢华的凝重,夜色屏息潜伏着。 函徵酒意上头,清风两袖朝天去,仪仗远远跟在身后,只有弦姒随侍左右。 他高立挺拔,清严邃密,一袭深青的帝王常服,被浓而冷的暮霭染得愈暗。弦姒闻见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青灯古佛的线香,还有清酒之香。 “圣上方才饮了太多酒,又出来吹风,奴婢替您揉太阳穴的时间都无。” 弦姒担忧地唠叨着,“圣上仔细风寒。” 函徵淡唔了声,并不在意,仰头,眺着漆空此刻绽放的烟花,身形被映得雪白,不言不语,遗世而独立。 如斯美景,他却是一个不能体会感情的人,骨子里淡漠,再斑斓也冷眼看着。 弦姒站在身侧,亦陪着眺望。 他在看烟花,她在看他。 绚烂的烟花,同时洒亮他们的脸。 看了片刻,函徵才继续往前走,泰然自若曰:“朕酒量好着呢。” “尚食局的月饼,你们都领到了?” 弦姒颔首,怀着感激:“奴婢们都领到了,味道极好。” 函徵道:“朕那里还有几盘蟹黄和芝麻的,一会儿你们也拿去。” “奴婢们感惦皇恩。”弦姒眼睛亮晶晶的,脚步稍滞,似乎感动。 每每他赏她东西,她都是这副崇敬的样子。说是“你们”,实则每次他只赏她。 函徵骤然停下脚步,某种感情无声流入心田。他抬手,剐过她被夜风吹乱的一缕发丝,静静的,慢慢的,感受她肌肤的细腻,体温,以及暗地里流淌的不可言说的东西。 “傻子。” 他道。 弦姒并没躲,也没有惊慌,像小鹿一样怔怔任他摆布,二人暗地里默契的暧然。 “在朕面前,不用老小心翼翼的。” 函徵徐徐托住她被寒风吹红的脸,弦姒憋得更红,眼角险些潮了。 他在无形允许她的越界,甚至诱使她越界。 弦姒呼吸和心脏律动已齐齐紊乱。 她后退一步,本能地掐紧了指甲,血气上涌,一颗心脏几乎跳出来。 函徵冷不丁放开了她,唐突地撤回所有温柔,星眼微朦,若无其事。 “……”弦姒倒抽了口凉气,空荡荡的,说不上来的感觉。被他抚时她深深恐惧,他离开了,又有些失落。 主仆二人继续往前走,水墨青砖被月光映得依稀漫糊发亮。后面跟着的奴才们有刘伦管着,不会上前叨扰。烟花结束后,夜空宁静得一只悄然飞过的乌鸦都无。 “今晚,有人给你捎信。” 函徵慢悠悠,口吻不是疑问,“不是和家中亲眷断绝了吗?” 涉及柳生,弦姒怕答错。她盯着水墨青砖的缝隙,谨记着不得欺君的法则,凝声道:“回圣上,是邻居柳家。当时奴婢要出宫,计划住在他们家的。后来蒙您恩典,得以永留宫中,这约定便取消了。” 函徵表示体谅和默许,半晌,道:“那为什么今晚又捎信呢,口信的内容是什么?” 他言语夜风一样温和,却切中肯綮,蕴含致命锋芒,深挖她的一颗心。 “口信的内容……” 弦姒措辞着,喉咙干燥,怕皇帝因此降罪,更怕皇帝不喜,“圣上,您莫要弃了奴婢。” “谁弃你了?” 函徵笃定,传递可靠的暖意,“如实答朕。” 弦姒这才敢将柳生那四字“我等着你”出口。 她过于恐惧了。 函徵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在乎。 他是主子,她是仆人,关系是如此的浅薄。他对她私底下生活不感兴趣,只确认她没冒犯宫规。 “那你怎么回复?” “奴婢未曾再回复。” 顿了顿,弦姒若有念想,“圣上说过的,会赐给奴婢一个好前程。” “嗯——”函徵伸臂揽住她的腰,二人并肩而行,月色皎皎,影子融在一起。 “这样回答很好。” 弦姒骤然处于极度震惊和恐慌的姿势里,用力清醒了片刻,徒劳无功,只得半推半就地靠在了他的肩头上。 “奴婢听圣上的。” 肢体触碰突如其来,但又顺水推舟。 过往的日子中,二人曾多次不带情愫的对峙,藕断丝连的交织,没有拥抱而胜似拥抱。 所以当拥抱真正到来的时候,二人都不觉得奇怪,那样的自然,水到渠成,似乎早该这样了。 御河之水,黑夜中悄无声息地流淌。 函徵没有再过问柳家的事,宁静温暖的气息缭绕在二人之间,滋润着,侵入对方的身体,却不侵入对方的心。暧然,却没有爱情。他对她只有亲情,友情,主仆情,却没有占有欲。 她嫁给谁都无所谓,只是他答应过给她一场造化,总得守信。自家家仆,待她出嫁时,他会厚赐些嫁妆。 弦姒姿态僵硬,如同被强拉下水的鸟儿,好一会儿,才在他怀中找到了合适的姿势,小兔一样乖巧伏着,谛听他的心跳。 她浑身都是麻的,颤的。 帝王抱上她的那一刻,她大脑空白,无法集中精力,久久沉湎于遐思,控制不住地幻想他会给她一个什么样的位份,多大的荣耀与富贵,配得上那句“好前程”。 花无百日红,她能得宠多久?将来后宫的血雨腥风,她能扛得住吗?新皇后怎么看她,容得下吗?若他给的位份低,她能一路得宠升级,做到妃子乃至于贵妃吗? 恐惧而痛苦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淌下,又染了点幸福。她不敢相信这种事落到自己身上,她居然能和皇帝在一起。 函徵擅长的是精准击中人心柔软的部分,对待朝中大员,他也是这样做的。 他虽有武力和暴力,认为那是无能者炫耀的手段,更多时候,他用心理攻势静静渗入,让对方心甘情愿。 他调子拖着懒,“再陪朕走一走。” 弦姒完全是乱的。 越过桥的另一边是御花园的,宫灯映得明亮,别具一番夜景。 两人身子都暖,些微风寒不足挂齿。 函徵越界的动作仿佛兮染着醉意,但他的思维清醒而锐利,看不见半丝醉的影子。 夜雾爬上睫毛,弦姒靠在他怀里,连抬起眼睑的力量都无,她越害怕,越是得到他变本加厉的温情对待。 走走停停,在御河月光最盛处站定。 月亮是一轮巨大的圆盘,圆得寻不出半丝瑕疵,只有隐约蓝色的暗瘢。 举头望明月,对影成两人。 弦姒始终死死埋着头,在夜风中轻摇的枝桠,嘎吱的剐响,也像心旌一样颤动。 函徵出奇的有耐心,朝她静静而迂回地接近,一直缓和她的惶恐和戒心。 “圣上。” 她掀起哀怨又潮湿的眉眼,美极了。 某种细碎的小东西在黑暗中闪烁,原来是萤火虫。黑风越来越凉了,染着寒意。天上的星辰,地面的宫灯,接近的双唇。 函徵心一跳,捧住她的面靥,吻吻她的发髻,透着细微的茉莉花气息。 比她高挑了一头多的他,能毫不费力将她纳入怀中,衣袖挨蹭,彻底模糊了他们之间的边界,全然的酩酊状态。 “朕在。” 他的动作虽温柔,自带习武之人的力量感,冰冷的棱角,是没有温度的凶器,让人浑身战栗。 冷月高悬,仿佛他就是清冷的月亮本身。 弦姒头顶痒痒的,第一次体会到被男人吻的滋味,那人还是九五之尊。 这一场月夜下的越界,他以极好的技巧,给她留下了甜蜜深刻的味道,所有的风、夜色、记忆都是潮湿的。 “奴婢怕……” 她以几可忽略不计力道反抗着,不敢公开违拗,最后的悬崖勒马。 函徵慢慢撩开她眼泪润湿的鬓发,见她欢喜的泪,痛苦的泪,恐慌的泪,不情不愿的泪……诸般滋味糅成一团。 他悄然凑近,柔哑的音色几与黑暗融为一体,道:“搂住朕。” 他并不打算放过她。 悬崖勒马也根本不存在的。 弦姒与其被宠爱着,莫说被囚禁着。他的恩赐与温柔,需要她用等量的代价来偿。 在他的牢笼中,她丧失了人的清醒,沦为物件,只会痴痴按他的命令做。 “嗯。” 她痴痴答应着,柳枝似纤细的手臂,带着极度的试探和小心,如期搂住了他的腰。 函徵很快给予回应,不轻不重地托住。 广袤的星空下,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长久站在对岸凝望的两个人,终于在一起了。 花好月圆。 中秋赏月,二人赏够了月色,才慢悠悠往回走,徜徉在夜色与萤火虫之海中。 弦姒陪着圣驾回宫。 他还是他,她还是她,之间却掺杂了千丝万缕的情感,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硬要说的话,他们看彼此的眼神不对了,夹杂着甜蜜。 刘伦俛首埋没在奴才中,再不敢直视弦姒,弦姒已成为不可亵渎的存在,身上宛若镀了一层金边,碰之扎手。 至乾清宫,刘伦尚处于失神的卡壳状态中,王福禄和小胜子飞速对望了一瞬,下去烧热水和避子汤了,今晚看这架势一定用得着。 这是震惊整个乾清宫的大事,王福禄早看出弦姒姑娘有造化,有大造化,果然应验了。关键是皇后娘娘还未入宫,她是圣上第一个女人。 宫宴折腾了半宿,万岁又散步这么久,早已过了寅时。西二间抱厦内灯花灼灼,无半分倦怠的困意,反而有种细水长流的浪漫旖旎。 啪。蜡烛爆出个灯花。 都说爆灯花是极好的兆头,寝殿紧锁,殿内只有弦姒和圣上,温度热得令人发慌眩晕。弦姒的指甲已深深嵌入了掌纹,心脏徐缓又沉重的钝击,处于极度的神经质。 函徵坐在明黄的榻上,禁宫之巅,蝼蚁只能以绝对的顺服赢取他的垂怜。 烛影投下的黑暗,他的剪影有种诡异而无可抗拒的力量——绝非光明,而是黑暗,令人恐怖的、黑得至纯的黑暗。 他柔冷地训令:“跪下。” 弦姒苍白的脸颊不带一丝血色,双膝怔怔落地。 他漫然轻抚她的秀丽的下颌线,欣赏着,然后碰上了她的腰带。 “不要怕。” 17-20 第17章 三合一文案 “朕会赏你 帘幕低垂, 烛影恍惚。 弦姒双膝跪在西?间厚厚的明黄盘龙毯上,脊背凛然挺直, 苍白而沉默,一口口深呼吸,下颌微昂,纹丝不动。 既像罪人,又像被牺牲者。 皇帝目光灼灼,退无可退。 对峙片刻,弦姒终于屈服了,慢慢抬手,解开了脖间的盘扣。 那绣有折枝小葵花的青灰褙子,洗得发白的窄袖小袄, 素青的百褶裙,压襟禁步, 绑头发的红绳……接连坠地, 萎落成堆。 衣衫间窸窣的擦声,蜡烛噼啪的灯花响,浅促的呼吸声, 是寂静中寥寥的动静。 过程很慢很慢。 函徵斜斜靠在海水江崖的团垫上, 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一层层检验她。 他那风雨前凝滞的气压,无声袭来的乌云,每一片目光都裹挟着冰冷的审判,森气逼人, 使人感觉不是身处明亮温暖的皇宫,而是荒郊阴冷的古庙。 他并未催她。 他冷冷没有任何指令,却比发出任何指令都让人心慌。 弦姒瞳孔涣散, 发烧者般茫然若失的目光,意识被拽进粘稠混沌,周遭空气变得稀薄,喉咙被一丝一丝堵上棉絮。 八月的西?间月色如霜,她失去了衣衫的保护,冷气像汹涌的海浪,侵入她纸片一样薄弱的肌肤上,开始明显地哆嗦。 最终,她褪下了所有。 一无所有。 函徵沉沉按在她肩头。 他知道她是第一回,所以一直在安慰她,迁就她,悄然而非本意地道: “如果不愿,现在就退下。” 弦姒唏嘘,瞳孔迟钝堪比一动不动的死者,细小汗珠接踵浮出。 “奴婢有罪。” 她被恐慌裹挟,只会缩头。 他偏偏别有恶意地鼓励她。 失去了衣衫的庇护,弦姒感觉自己与皇帝之间最后体面的纽带也被剪断了。 她再不是进退合度、分寸得当的御前大宫女,正派下人的尊严感也一瞬间荡然无存。 她从有的选,变成没得选。 迈出了这一步,就再不能回头。 “很冷么?”函徵问。 她的骨骼一直在筛糠。 弦姒盖下眼皮,想一想说:“不冷。” “那是紧张了。” 函徵引导她起身,温凉地操纵着她的意志,“来,到朕身畔来。” 弦姒僵硬顺着他的动作,坐到了明黄的榻上。明明铺扫过无数次,真正坐上来,那种感觉堪比灵魂出窍,直透天灵盖。 函徵冷峭地抬起她的下颌。 弦姒被控制,随之昂起视线。 他的眼睛,如冷水中的一点阳光,粼粼灼得人痛。 顷刻间,灵犀在心。 ?人齐齐斜倚在团枕上,难以言喻的静谧之中,犹如只是换了个地方赏月。 寻常女子想要的浪漫,花前月下,谈情说恋,他都有,甚至做得更好。 青纱帐半遮着,那堵厚厚似墙的屏风看不见了。褪下了帝王之服的函徵,柔软的玄色寝衣几乎和黯淡的烛光融为一体,层层松懈人的警惕。 弦姒坐在他怀中后,几乎与他保持了平视。慢慢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巨大心理压力消失了,恍惚他不是皇帝,而是凶险皇宫中唯一值得她信赖的人。 暮色是极好的掩盖。 她红如煮蟹的脸,躲在黑暗里。 他的衣襟挨蹭她的脸颊,她躲在他怀里,潺潺围绕她的只有温柔。 函徵松弛散漫,寸寸放缓,用示范性的姿态潜移默化她去放松。弦姒蜷缩的指尖不知不觉舒展开,浅促的呼吸慢慢匀长。 “圣上,奴婢不配。”弦姒想说这一句,以求退出,在她心目中他是君父,是神,是恩人,是一辈子侍奉的主子,岂能玷污。 但没出口,被他预见性地堵住。 “今晚你我不论君臣。” 函徵只这样告诉她。 平静和暖宛若一场梦,一场舒惬而舒适的美梦,充满着温馨、幸福和释然。 今夜快乐便好,何苦担忧以后? 弦姒的几滴热泪洒在前襟上,长久以来不敢想的夙愿一朝实现,她感受到的不是幸福,而是恍惚,害怕。 容不得她退却,皇帝已悄然逼至眼前。 姿态转圜,变成了她躺着,他覆着。 即便到了这种时刻,函徵亦无丝毫躁狂,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送入她耳畔,不缓不急,带给她深深的安全感,可控感,和深深的愉悦。 函徵极照顾她的感受。 这种照顾是温柔的,同时也是冰冷的,强制的,不容反抗的。 她咬紧了牙齿,唯有接受。 函徵欣赏她,不仅欣赏她的容貌,更欣赏她的内在。 他仔仔细细将她每一片灵魂都巡视一遍,像抚挲珍宝,再仁慈地送她下地狱: “闭上眼睛。” 弦姒像被奶酪香气操纵的可怜老鼠。 事已至此,泥足深陷,她伸出手臂,抱住了他、抱住深藏内心多年的崇敬之人。 他是她的上苍,也是她的地狱。 她眼皮完全闭住了。 她……甚至爱他。 无论好与坏,最后清算的时刻。 弦姒抽了抽鼻子,随即,挤出一个微笑,将全部的勇气家当赌了进去。 她把自己完全交给了他。 直到完美的契合。 太失真了。 法度森严的皇宫里,弦姒僭越地享用了主子的榻,在主子面前失礼、没规矩,任性、哭泣,得到的竟不是严苛的惩戒,而是宽厚和纵容。 她根深蒂固了七年的认知被彻底改写,他救赎了孤独自卑的她。 她的身心向他俯首称臣。 “圣上——” 函徵也没让她失望。 达到那个瞬间时,弦姒倏地又睁开了眼。 眼珠圆瞪,大而黑溜溜的眼睛倒影着月,倒影着惊恐,疼痛,和陌生。 她受惊了,想逃。 函徵并未因此放水,对于白纸一张的她来说,他知道怎样是最好的效果。如果不能最大限度地加以超越,她日后会遗憾的。 “闭上。”他又提醒,神情超然,有笑。 其实睁着更好,但她怕。 弦姒没听他的,忤逆圣旨,“奴婢想睁着。” “为什么?” “记住您的样子。”她溢满了天真而执着的微笑。 函徵猝然闪过一丝明亮冰冷的光。 随即,他冷不丁发狠,将更多的怜悯给了她。此刻,他是没有温度的凶器。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有对她的怜悯和欣赏,靠逻辑压抑不住。 现在,他终于得到了她。 癫狂处,?人俱发了大汗。 弦姒奄奄一息,函徵收拢着呼吸,微笑着,捧住她那呆滞的脸,持续得更久。 “好——” 他回答她方才的话,记住他的样子,记住。吻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许诺: “朕不会白要你,会赏你一场造化。” …… 圣上的恩德是难以言喻的。 弦姒醒来的时候,天光大白,日上三竿。 她从未放肆熟睡到这样晚,且是在龙榻上。按旧例寻常嫔妃侍寝罢便跪安,最多留宿到三更,不允许睡在皇帝身畔。 她只是一个宫女,放在寻常大户人家里连通房丫头都不如,竟在龙榻上酣眠整夜。凭这点恩幸,圣上对她的宠渥便非同寻常。 视线朦朦胧胧的,花了好长工夫才逐渐聚焦。弦姒脸颊犹挂着两行微弱的银光,喉咙里若隐若现的喑哑,浑身如同散了架。 昨晚的扭曲回忆仍如潮水一阵阵袭击,她难堪地捂住头,太阳穴一怦一怦地跳,抬起眼睑的力气都没有。 好陌生的感觉,她好像受伤了,被一把冰冷的巨斧贯穿,被劈成了两半。 说痛苦却不是痛苦,残余着愉悦…… 弦姒怔怔仰挺在榻上,良久僵着,呼吸似有似无,一动不动,如同失去生命体征。 良久,良久,迷蒙中回归现实。 宫人无声地进殿,掀开层层叠叠的帘幕,扶她起来,穿衣,穿鞋。然后把她请出圣上的西三间,到她自己的隔间去。 弦姒意识尚处于游离状态,自己照顾不了自己,也不清醒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恍恍惚惚被搀到别处去,冰冷的梳齿刮过头皮时,弦姒才恍然明悟,头晕目眩,嘶哑地道:“……春儿?” 梳头的正是小春儿,昨夜替的弦姒的班。 春儿惊喜,柔声俯身道:“姑姑,您迷迷糊糊的跟梦游一样,现在终于醒了?” 弦姒揉着太阳穴,犹然飘忽。 春儿目光闪烁着崇敬的色彩,简直把她奉为天神。御前几个人都知道弦姒姑姑走大运了,侍奉了圣上,飞上枝头变凤凰。 春儿一边梳头一边道:“刚才刘公公传话过来,说圣上允您歇息几日,尽管养身体,御前的差事暂时不劳您插手了。” 弦姒低低唔了声,颊色苍白,不见血色。 梳罢了简单的发髻,春儿给外面的婆子儿打了个手势,外面的婆子儿立即进来,端着碗黑乎乎酸涩腥苦的汤药,“姑姑请——” 避子汤。 弦姒只瞥一眼,便心领神会。 婆子盯着她喝得一滴不剩,才笑嘻嘻近前:“奴才几个粗手笨脚的,也不知怎么侍奉姑姑,烧了暖汤给您松松身子。” 说着抬进大浴桶来,倒满了牛奶和纤柔的花瓣,热气蒸腾,奢华铺张,溢满芳香。 弦姒何曾受过这等待遇,警惕抵触,浸入浴桶,温汤包围,酸软的骨头渐渐融开了,血液如释重负地流动,充斥清爽。 她脱了力地滑向浴桶,蒸汽厚厚地笼罩。 御前暂时不允她插手,弦姒便老老实实歇息了五日,养尊处优,无所事事,说她是半个主子也不为过。 这五日,她享尽同僚羡慕崇敬目光,试图巴结她的奴才不计其数,小胜子更是亲手给她洗衣刷鞋,恪尽谄媚,宛若当她专人的奴仆。 外界如潮的谀词和荣光,弦姒心里却愈加忐忑。 那夜之后,圣上再未传召过她,她也因歇假的缘故,暂时不能近御前,双方几乎处于隔绝状态。 圣上给她的歇假、照拂、赏赐,每一样都代表了对她特别的关照。 可他不见她,也不许她去见他,总让人感觉他远在天边上,看不见摸不着。 那日,圣上的赏赐,王福禄带人亲自送过来。 浅穗和田白玉平安扣,绣花香袋,元宝样式的小金子,御膳房的酥点和马奶酒……这样的赏赐每隔几日便有,从不重样。 正因如此,乾清宫的奴才们羡红了眼,认定弦姒奇货可居,拼命巴结。 弦姒早歇息好了,日日困在东庑,心闲手慌。欲官复原职,王福禄总说圣上还没有旨意,叫她耐心养着,悉听圣命。 弦姒的心跟火烧似的。 “干爹很担心你,但他一个太监大总管,太多眼睛盯着,不好单独来看你。每每我从你这儿回去,他都要问你的近况。” 王福禄唏嘘慨叹着,“你和干爹认识多年,惺惺相惜,彼此扶持,走到现在真不容易。” 弦姒呆呆颔首,心事重重。 王福禄见她魂不守舍,欲言又止,怕她多想:“好好歇息吧,你体弱身薄,干爹叫我盯着你多用些膳。” 弦姒确实无暇多想刘伦,她的精神满满被圣上占据,日也圣上,梦也圣上。 和圣上经过那夜后,她以为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结果日子宁静如水,比往昔更甚。 圣上待她很好,挑不出瑕疵,但覆着一层透明隔膜,犹如透过冰块望太阳,是暖的,用手触摸冰块会发寒。 是的,圣上给人感觉是冷淡,所谓温情也带着理智的痕迹,依靠技巧装出来的。他再温柔,冷淡的阴云也始终笼罩着她。 她和圣上,终究是主仆,逾越不过的鸿沟,不如想象中那般亲密。 那个夜,并没有改变什么。 弦姒能做的只有等,若圣上不见她,她这辈子难以再见到圣上。 现在她名为养尊处优的大宫女,实则不能靠近御前,权利被架空,和边缘化的老宫女没区别,处境堪比孤独的锦书姑姑。 这种孤独无依的感觉犹如一支支尖锐的利剑,不断冲击她的心,令她翘首以盼,忐忑,愈加渴盼圣上的处置。 眼下,她混乱的心神忽略了王福禄其他的话,只揪着问: “圣上龙体康健否?膳用得香甜否?夜晚睡得安稳否?” 她对旁人置若罔闻,只期盼从只言片语中获得圣上的讯息。 王福禄答道:“圣上龙体一切安好。” 圣上的行踪本是绝密,但对弦姒,可以通融一?。 王福禄顿了顿,补充道,“前些日赶上中秋节,姜主子一直在太后娘娘的寿康宫,圣上与姜主子同游。” 姜氏。原来这些日,圣上在陪未来皇后。 弦姒迷惘的脸色顿时渗入羞愧。 她当着王福禄,装作若无其事。 她什么身份也配关心圣上,以为真飞上枝头了?圣上有未来正宫皇后娘娘,她连角落里一片阴影都不算。 她低低唔了声,没有再追问了。 …… 宫墙深深。 弦姒足足歇息了十五日才官复原职,对于闲到发慌的她来说,重新步入正轨的机会不啻为一根救命稻草。 十五日漫长的时间,那夜的恍惚与温存,身上的残痕和异痛……统统消失了。 清晨,弦姒对着铜镜仔细整理发髻,抹上淡淡的粉,闭紧的唇角竭力往上扬,弯成一个月牙形。 从不佩钗环的她,罕见地戴了对耳珰,低调朴素得很,米粒大小,在阳光下折射光晕。 再三检查面靥,弦姒才迈步往乾清宫正殿去,心如擂鼓。 晨曦的日光从金碧辉煌的重檐庑殿顶泻到廊前空气,阳光那样好,宛若金色的瀑布,湛蓝的天空时而飞过一梭燕影儿。 “弦姒姑姑。” 路过的宫女太监见了她,无不服服帖帖行礼,恭敬得近乎夸张。 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弦姒回避,加快步伐。 睽别多日,刘伦再次见她,眼角的细纹流露出复杂,千百种感情糅作一处。 “圣上准你回来了。” “是。”弦姒略微惭愧,白白吃了这些日空饷。 “去吧。”刘伦道。 弦姒唯恭唯慎,迈过西三间的汉白玉厚门槛,踏入到那庄严而肃穆的帝王禁地,深吸一口凉气,天颜近前,心胆俱敛。 内间,函徵正伫立擦拭一把剑。剑长三尺,沉静凛冽,寒光内敛,削面如镜。 他清严邃密的身形在拂晓的光线中,冷峻空灵,高亢明爽,收敛了八月的阳气。 弦姒定了定,敛衽屈膝:“圣上——” 函徵背影微动,稀疏平常,归剑还鞘,回到龙座,道:“身子好了?” 两相再见,并无太多怦然。 “奴婢谢圣上多日的照拂。”弦姒视线盯着地面的黑漆金砖,不敢稍抬。 哪怕听到他的声音,也会联想起那夜他掐住她腰的甜痛。 她怕,真的怕。 函徵柔和而犀利的目光,“那便好。” 再无下文。 因圣上额外照拂,弦姒的活儿比之前更轻松,量更少。 尚未得到其它名分的她,依旧做着御前大宫女。那些逾矩的碰触帝唇、侍奉龙榻的种种不堪……过眼云烟一点点淡去了。 “圣上请用茶。” 弦姒依旧日常奉茶,茶烫三分,跪姿格外标准。函徵抬手接了,轻轻吹拂茶沫儿,呼吸交织,眼色流淌,神情极浅极浅。 弦姒在他身侧,切身感受他那清雾的凛冽之感,疏离,克制,禁欲,对她并无什么额外暧昧,偶然的碰触也可忽略不计。 她如愿回来了,研磨,请茶,插花,铺床,更衣……婢女还是婢女,他容许她近身侍奉,距离可以很近很近,却不让她真正靠近。 他关照她,但不与她交心。 在他面前,她永远是一件好用的器物,换句话说是一个死物,而非一个人。 那夜,她恰好替他纾解了而已。 下午领例钱时,弦姒多得了一匣马蹄糕和三丈颜色极好的苏缎。 尚食局总管笑洋洋地道:“弦姒姑娘,这可是圣上的赏赐,独一份的,旁人都没有。” 圣上经常投喂弦姒,甚是连她爱吃咸吃甜这等细枝末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对于奴才是无上荣幸。 但换个角度,圣上对乖巧的奴才都这样,同仁一视。赏赐是奴才应得的赏赐,是酬劳,是打赏,而非偏爱。 御前第一宫女,她有地位,有权力,被寻常奴才羡慕,又和寻常奴才没区别。 弦姒得到的仅仅是与职责高度匹配的权力,主子给她,是为了把她磨砺得更顺手。 她拥有的成就,实则微不足道。 同样,圣上屡屡在她身上破例代表不了什么。圣上行事不循常轨,出人意表,气质如此,如鬼如魅,他打破祖制因为他本身视祖制为废纸,并非因为她。 夜晚,西?间,深邃的殿宇,穹顶彩漆的画,四四方方的殿堂。 乌云遮挡住了月亮。 弦姒再度以司寝婢女的身份为帝王宽衣解带,似觉生疏。 越过了不归点,他们做过了远远比更衣更亲密的事。她已经爬出深井,瞥见了天光,马上飞上枝头……却又滑回深井中。 她一颗一颗解他襟扣,指尖滑过。帝王的视线悬于她头顶,她能感受到那抹视线的沉重。 她近来确实患得患失了。 可是,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上,谁又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呢? 圣上明明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说,连一句伪装令她心安的话也没有。 他依旧和她划着清晰界限,主是主,仆是仆,高踞神坛,秉持着秩序感,没有动容,没有怜悯,甚至……没动感情。 他一直是这样的,静水流深步步精准的手段,淡,冷,自然,将人引入彀中。顶级战术型操控,内在的秩序感,从心理防线上将人击溃,却没打算让对手走进自己内心一分一毫。 厚厚的羊绒毯上,弦姒双腿瘫放着,脑袋枕在他的膝上,似有隐衷,欲言又止。 函徵剐剐她的下颌,不动声色地压下去,如雪如雾,竖指对她轻“嘘——” 她不要思考,不要质疑,不要犹豫,只需要保持最听话好用的状态,他就会满意。 弦姒不需要再付出,付出得越多,把圣上推得越远。 他们彼此的距离隔着一层薄雾,她近他远,她远他近,真心永远藏在薄雾之后,触不可及。 他和她永远不可能真正靠近。 …… “为什么来找咱家?” 廊庑下,刘伦将她拉至僻静处,脸色焦急。弦姒难得这样鬼鬼祟祟找他,惹得他心跳加速,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还不是为小春儿的事,”弦姒笑得体面,云淡风轻,“小丫头是个伶俐的,昨日求了我。干爹不也叫我用她吗?我想让干爹给她安排个好差事。” 刘伦松气,暗中擦了把冷汗,她竟就这点小事,又有些微妙而诡异的失落感。他幽幽思忖片刻,一副老派资历的样子:“春儿资历尚浅,心眼儿倒老实,你用就用吧。” “拜托干爹了。”她赔笑道,“我替春儿谢谢您。” 刘伦板着脸道:“别谢咱家,她该谢的人是你,有这么个费心费力的好姑姑。” “那也是您赏脸。” 弦姒明月染春水,洁白的牙齿,看得刘伦心脏漏了一拍。 这样美好,这样年轻。 刘伦赶紧避过眼去,明媚得几乎灼他的眼睛。 他晓得弦姒,她在圣上面前从不如此,也只有当着他和王福禄,才能展现出如此天真明媚的一面。 “好话说尽,无非是想安插来你的人。” 刘伦佯作责怪,“这样吧,让她跟着你先在西三间洒扫、调香,若是干得好,后面的差事后面再说。” “得嘞。” 弦姒找补道,“倒不是拉帮结派,都是从龙的人,为了把主子的差事办得更好。” 刘伦挥手答应,用谁不用谁这种小事,不是他考虑的。 他真正担忧的,如今快一个月过去了,圣上那边…… 她这样全无负担地操心别人,就半点不操心自己吗? 一月以来,她脸上捕捉不见半丝自怨自艾的影子。 “你交咱家一句实话,到底如何了?” 刘伦甩了下拂尘,郑重地问。 弦姒笑容凝固,神色黯淡了瞬。 圣上待她不冷不热的。 下午在书房她侍奉书墨,圣上只叫她歇着,不必久站,语气风平浪静。 但他连看她一眼都没有。 圣上从不在她身上浪费情绪。 弦姒掩盖地笑了笑,转移话头:“总管,我还有差事,先走了。” “站住。” 刘伦凝望着她的背影,眉心拧成了川字。冷风一吹,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几根斑白的发垂下来,“你给咱家站住。” 弦姒脚步一滞,只得又回来,满脸哀怨:“总管,您注意身子。” 她扶着他顺了顺气。 内心清楚,在她养病冷落的时日,刘伦多次关怀过她。 刘伦类似叹息,喉咙连不成音,想说什么,好像也无法开口。乾清宫禁地,奴才都是主子的物件,让规矩管得死死的,能打什么算盘。 “去吧——”刘伦无可奈何地挥了挥手。 她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汹汹后宫掏心掏肺疼她的,只有他…… 弦姒凝望久久,才赶着办差事去。 刘伦虽然老了,司礼监还牢牢掌握在手中,论起近密枢要、代行皇权,便是风光无限的锦衣卫也难以匹敌。 毕竟,太监是离皇帝最近的人。 在前几朝,太监可是能掀翻朝纲的厉害人物。 刘伦底下干儿子干女儿无数,最有出息的一个是弦姒,跃升成了御前大宫女。 弦姒同时也是一众灰扑扑石头般宫女中长相最秀美的,淡朴,耐看,站在人群里普通,细品却有骨相美感,越看越惊艳,譬如被埋在草木灰下的玉石,扫去灰尘,熠熠生辉。 多年来,刘伦对弦姒的扶持和庇护是有目共睹。若没有刘伦,幼小的弦姒早在残酷的宫斗中化为渣滓,又岂有今日天字号第一的泼天造化。 刘伦与弦姒,既是前辈与后辈,也是惺惺相惜的友人。若非刘伦那里缺了东西,否则?人还真能站在一起,成为一对紫禁巅峰的奴才。 弦姒攀升的势虽快,到底单打独斗,没有司礼监那样雄厚的背景做背。 刘伦的式微,更像为弦姒的主动退隐,他们虽是奴才,却一明一暗掌管了整个乾清宫,相互成全。 刘伦不敢承认对弦姒的情意,他嫌弃自己残缺,怕毁了她。但午夜梦回深处,他也曾数度梦见过月亮坠入他的怀中。 入秋的西苑天高云淡,夏日的炙烤减弱,大雁排成八字形高飞,晴爽凉快。 姜氏小姐与其兄长入宫。 姜氏淑慎温婉,颇有几分手腕。 作为准皇后,圣上一直对她不冷不热。太后与圣上之间锱铢必较的残酷斗法,姜氏夹在其中一开始就沦为了炮灰。 这样的死局,姜氏硬生生凭自身人格,渐渐改变圣上对她的印象,可谓是一手烂牌打得漂亮。日后她统领六宫,必定是个眼明心亮的主子。 今日,圣上单独陪姜氏骑马。 姜氏知圣上马术精湛,血气方刚,而自己女儿身,不便直接下场竞技,便弃了单独侍驾的宝贵机会,拉了随父镇守过边疆的兄长,陪圣上一起淋漓纵马。 无论如何,龙颜愉悦最重要。 函徵缓辔走马,棱角分明的手骨渗出迫人的力量感,衣袖沾着清寒,已与姜家兄长赛了一圈回来,在冷风习习的阳光下,意犹未尽。 见姜家兄长气浊如牛,面红气喘,落后了大截;圣上神色清白,呼吸匀净,便知谁武力更胜一筹。?人一个肌肉黝黑虬劲,一个冷白挺拔薄肌。 比之常年驻守边疆的姜家兄长,圣上更有种清冷悍然的强大,游刃有余,表里双锋。 “朕提前叫宫人为你备了性情温和的矮马。”函徵道。 姜氏贤良一笑,观赛已久,略微难为情,屈膝行礼:“臣女恐扰了圣上雅兴。” 弦姒适时牵出一匹白矮小马,将缰绳递到姜氏手中,垂首塌肩,神色恭谦:“姜主子,圣上特意为您备的,请您蹬稳。” 姜氏试探着上马,动作虽内敛,并非完全生疏。很快她找到了节奏,踱至圣上之侧。函徵亦策马缓骑,未婚帝后成一双并肩的背影。 “稳吗?” “稍微有些晃。”姜氏花颜发红,“臣女献丑了。” “放慢速度。” 函徵微微笑,“朕可等你。” “臣女何德何能。” 帝后寒暄几句话,客套的氛围逐渐被打破。凉而不晒的小秋风,衣袖鼓荡,策马奔驰,渐入佳境。 他们相视而笑,圣上冷韵天成,静敛锋芒,姜氏善解人意,温婉大方。一双璧人行在碧绿无垠的广袤草场中,郎情妾意,风采极是高贵。 历来帝后皆盲婚哑嫁,没有圣上和姜氏这般慢慢了解,关系融洽的。 帝后背影渐渐远去,接下来的随侍交由銮仪卫与锦衣卫。 弦姒趁此余暇,吩咐小春儿她们准备梅子饮,表面要浮着浅浅一层冰碴儿。虽然不确定主子们会喝,该准备还是要准备。另外,还得备毛巾、烧热水。 圣上与姜氏骑马约莫半个时辰,归来释然尽兴。 姜氏满脸微笑,还欲与圣上周旋,但见函徵一抹似乎若无的厌倦,似点到为止。 姜氏遂见好就收,寒暄过后,与兄长一同归家。 “圣上,臣女还能再入宫觐见吗?” 临走前,姜氏含情脉脉。 函徵宁静沐浴着初秋泛黄阳光,“得空朕会传召你。” 不用等太久,明年开春便大婚了。帝后日日厮守,天长地久。 姜氏婉转羞兮,情意绵绵。 函徵立在原地,西风吹拂衣裾。 姜氏一走,剩下的都是乾清宫自家奴才了,各司其职,众星捧月侍立圣上左右。 弦姒见缝插针奉上浮冰梅子饮,函徵浅浅抿了口,便赏给弦姒了。 小胜子和刘伦都在,刘伦眉眼弯软,眉眼堆起刻意的笑,抱怨道:“万岁爷净知道疼小的,奴才老了老了,也盼得万岁赏一口御饮!” 函徵不耐的口吻笑骂:“刁奴,倒跟朕要起赏了。” 刘伦俯首帖耳、逢迎作态的本领,宫里拿捏得最好,每一寸笑纹都不惹人讨厌。 关键是他能“倚老卖老”,岁数大了,孤苦伶仃,时常露出凄楚之态来,令人恻隐。可怜兮兮,又挨过一刀,为主人家效劳一辈子的可怜衰病老狗。 宫里许多宫女太监找对食,明面上心照不宣。刘伦日日侍奉在圣上眼皮子底下,怕圣上嫌腌臜,数年来形单影只一个人。 函徵作为皇帝,素来是恩威并施,以奴制奴,对待有功的奴才慷慨赏赐,对待犯错的奴才残酷抹杀。 刘伦晓得皇帝的私密习惯、秘闻,奔波了一辈子的老狗,到头来一刀杀了,也忒让人寒心。 弦姒甚至比刘伦更甚,数次传递过锦衣卫的秘报。别人尚有出宫自由的希望,这两个奴才别想了。 最终,函徵也赏给刘伦一杯梅子饮,刘伦得到了与弦姒齐平的待遇。 两个奴才喜滋滋地叩首谢恩。 细比较起来,到底弦姒更有福气些,连帝王都尚欠她一桩承诺,这是无价的。 …… 迫于内阁群臣血书联名强谏停止修道,圣上今夜不留宿西苑道观。 四面通风的步辇内,函徵单手支颐,长目微阖,銮驾回归大内。 弦姒静静跪坐在圣上脚下的羊绒毯上,一下下为他揉摩着小腿,气息放得极浅。 圣上的肌肉有棱有角,力量与骨感并存,说是揉摩,聊胜于无,他的面色清醒并无疲态。 虽是侍奉人,弦姒到底上帝辇了。西苑离乾清宫路途遥远,走路磨脚,帝辇乘风,别的奴才这辈子不敢想的荣耀,对于弦姒轻轻松松。 车角风铃响动,函徵轻睁开一条眼缝儿,乜见那婢女低俛的头颅,默然安分,为自己捏着腿,蜻蜓点水似的,静得仿佛无形。腿部的肌肉,能感受到她松软十根手指的翻飞。 他很清楚自己偏爱她,长久用她养成了习惯。她有分寸,话少,懂他的心意,耳聪目明,用起来顺手又踏实,长相也合眼缘。 独处时,他常常许她留在身畔。 步辇辚辚,移步换景,清风徐缓拂入,函徵长长纾了口气,微调了下姿势。 弦姒因他的姿势微调而微调,不近不远的距离,动作驯从而有力。 函徵感觉她的手法有神奇功效。 细一斟酌,不是手法,而是她人干净纯白,无背景,无算计,无博弈,她一无所有,也一无所求,像秋雨的清爽。 在她面前,他可以暂时卸下帝王强硬外壳,不用花心思权衡,她因而神奇。 但是,他对她仅有主仆之情。 宫女破格册封,自古有之。他对她仅仅一时青睐,犯不着兴师动众。 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她最好的归宿,后宫佳丽三千,明争暗斗,她微薄低贱的身份很快会被撕碎。望幸到望穿秋水是所有女子的悲哀,成为后妃并非幸事。 相处的这些日,她始终清白无错,他许诺送她一桩光明的前程,不该埋葬在阴冷孤独的后宫。 人一旦有了阶级就会变得复杂,位份,例钱,宫殿,幸事,虚荣,这些算计永无止境。得到的多想要也更多,她会被身不由己地裹挟,利用,乃至于母凭子贵,时间会消磨掉最初最美好的样子,他与她,即便睡在一起也同床异梦。 “请圣上落辇。” 乾清宫已至,奴才们腰弯得低。 弦姒收了揉腿的动作,随侍在后。圣上入湢室沐浴,她谨立在外,待到更衣时,她才小步绕至屏风,为圣上系好宽松博袖的道袍。全程圣上未曾和他说一句话,递一个眼神。 弦姒心里略微沉闷,想是自己哪里蠢笨了,惹了主子不快。 圣上大步流星入了书房,她沉默顷刻,小影子似地跟在后面,见门口带刀侍卫没有阻拦的意思,也跟着溜进去。 书房窗棂掩静,落针可闻,奴才只有弦姒一个。幸而圣上并未怪罪,一切按部就班,弦姒该研墨研墨,该敬茶敬茶。 圣上温柔时,她几乎接不住。圣上冷淡了,她又像枯井中坐井的青蛙,望穿秋水。 她像窗棂外的一片落叶,命无定所…… 很晚很晚,圣上才就寝。 弦姒掩闭帘幕,照例吹熄了灯蜡。她蹲身下来双脚并拢,把自己折叠成一个小方块,蜷缩在龙榻边的一角。背倚紫檀木床缘,分外冰凉,夜寂静得怕人。 那夜登上龙床,如同越来越虚假的梦,扭曲失真得不像话。 弦姒曾经充满期待,最终归于灰烬,甚至怀疑自己只是做了场妄谵的梦。 她那根一直紧绷的弦,装作若无其事示人的面具,终于要崩裂了。表面装得风轻云淡,实则内心比谁都在乎,比谁都患得患失。 深夜。她蜷缩在龙榻边,小小的一片阴影。 守夜。 微弱的灰色月光,夜雾霭霭,无尽头。 平日守夜后半夜难免犯困,今日她却清醒得像一汪水一样,彻夜无眠,被某种难以落定的希望折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太监 赐婚给太监 那是一个雁空绀碧的晴朗秋日, 天空湛蓝得出奇,没有半丝云打扰。一束束紫雾气氤氲在太阳升起来的地方, 洒出金色的光芒,风铃响动,远远望去貌似是极好的兆头。 弦姒正涮布擦拭圣上的丹鼎香炉,小胜子和小顺子两个太监颠颠过来,纳头便拜,声势不大,喜气足足的,道:“弦姒姑姑,请到西庑领赏,独一份是您的。” 弦姒懵懂眨了眨眼, 不明情由,还未待细问, 被小胜子和小顺子一左一右请走。廊庑还站着春儿, 锦书,素心几个宫女,均透着神秘而微妙的笑, 盯在弦姒身上。 “等等。”弦姒脚步身不由己, 喉咙滞涩,望了周遭一圈,乾清宫清和静穆如常,宫人们扫地的扫地,站岗的站岗, 并无异状。 “您就请好吧!” 小胜子和春儿他们眉眼弯弯,神秘兮兮,无疑拉高了她对这场赏赐的期待, 好像什么天大的造化泼到了她头上。 平日大家勾心斗角,耍阴耍奸,难得这样和和气气。差事都暂停了,大家庭般一荣俱荣,人人挂着温和的涟漪。 西庑是下人们的居所,明净敞亮,堂前栽植花木,整个下人房的会客厅,是背阴的一排房子中难得见阳光的所在,栽种了清雅的绿竹。老人给刚入宫的新人们训话,常常在此处。 此刻,西庑已密密麻麻堆满了裹金边的檀木箱笼,流光溢彩,珠光宝气掩盖不住,有七八个,皆用红绸包裹。御赐之食、酒、绸缎、金银放不下,次第摆在桌上,琳琅满目。 更多物件弦姒都叫不上名字,随便一件可保今生衣食无忧。富贵汹汹,令人头晕目眩。便是民间勋爵大户的嫡长小姐陪嫁,也无这样丰厚的,直让人阵阵抽冷气。 关键皆御赐之物,皇家钦点。得一件已是此生至幸,何况成山成堆!若是在家里堂而皇之摆放几样,连三品官也不敢得罪。 “天爷……”素来镇定的弦姒也失了分寸,迷乱在泼天的富贵中,喃喃怔怔,眼睛瞪得溜圆,房间里的空气被染成了金色的雾。 “这是?” 小胜子他们沾弦姒的光,一饱眼福,嘴咧得绽开了花。几个奴才胆敢秘密在此聚集,热闹宛若过年,显然得到了上位者的允准。这场天大的造化,独独泼在弦姒一人头上的。 弦姒被围拢在漩涡中心,被突如其来的赏赐蒸得晕晕乎乎。一时间,肃穆森严的皇宫充斥着祥和的人情味,闭上眼睛,还以为超脱了人间的苦难,到达了天堂的乐土。 人逢喜事精神爽。 她心脏咚咚跳,惊喜过甚,恍若有只振翅的飞鸟在心口里扑棱。眼睛直勾勾的,整个人紧绷着,旁人的谀词半句没往耳朵里进。 在场的人心知肚明,成堆成山的赏赐仅仅是前戏,重头还在后头。 刘伦同样被请到了众人中间,与弦姒站到一块。他们两个,乾清宫最巅峰的奴才,身份、脾气、经历都极度般配。这场盛大的赏赐不仅是弦姒的,也是刘伦的。 人虽少,气氛热,美好和吉祥醉人肺腑。 乾清宫辈分最高、资历最深的锦书姑姑站在木阶上,比所有人都高上一头。小胜子,小德子,春儿,素心姑姑四人见证。 锦书郑重地清了清嗓子,目光锁定了弦姒和刘伦。毫无疑问,他们是今日的主角,丰厚赏赐当之无愧的主人,上位者的宠儿。 弦姒被几人凝视着,推搡着,不知不觉就屈膝跪了下来,旁边的刘伦也是。 刘伦昂着头受赐,面带虔诚。 锦书春风满面宣布圣上的口谕: “弦姒姑娘,以后就是刘总管的了——” 低调而笃定的嗓音,清晰送入每人的耳中。 话音刚落,大家都剧烈击掌祝福,认为是最完美的归宿,邂逅喜事,目光齐齐凝聚在弦姒和刘伦身上。 刘伦显然已经提前知晓了,挠了挠头,平淡地笑着,皱纹都舒展开了。他感激在场每个人,但决计不肯看弦姒半眼,死死侧着头,满是褶子的脸红得像个三岁孩子,唇角傻愣愣又不知所措的窘迫干笑,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奴才谢主隆恩!” 刘伦颤声说着,双手匍地,叩首邦邦疯响,用夸张的动作拼命掩盖自己的窘迫。 弦姒静静眨了眨睫,举止迟钝。 她花了些工夫才将这旨意消化掉,脚底软绵绵的,脑袋嗡嗡发热,愣了片刻,又跟燃尽的炭一样冷了。视线缓缓转向窗外,手指捻着裙摆,似乎无所适从,如同死掉漂在河面上失去生命和力量的死漂,死得透透的了。 良久,她才跟着叩首,道:“谢主隆恩——” 窗畔的桂树花雪如海,满庭甜香,黄白细碎花瓣,被送爽的秋风一吹,落成花雨,透窗吹来,极是美景,佳偶天成。 金桂也在祝福这对残缺却幸运的新人。 …… 尚衣局的沈公公过来,热情地给弦姒裁了好几件新衣。 沈公公也算宫里的老人了,这场秘密赐婚,他也有幸得知,深深为刘伦与弦姒感到骄傲。 太监和宫女对食暗地里腌臜的事,竟得圣上首肯,这和圣上赐婚有什么区别? 泼天荣耀。 刘伦弦姒又分别是乾清宫第一太监和第一宫女,般配得紧,吉星高照,佛见喜的大好事。 弦姒盯着那些流水似的赏赐,礼貌斯文地谢恩。一双无可言说迟钝的眼睛,好像永远蒙着层厚雾,不知欢喜和悲伤。 她唇间浅浅笑,弯成一个月牙形,若晨雾白荷花。成为太监“准新娘子”的她,挽着低髻,多了层小妇人的曼妙味道。 她也算有造化了。 “刘总管为什么不见我。” 私下里,弦姒问王福禄。 最初的激烈情绪已然退潮,弦姒渐渐接受了这桩婚事,恢复了平常心。反倒是刘伦处处躲避她,不见人影。 “干爹忙着,不是故意不见你。” 王福禄推辞道,如鲠在喉。 刘伦无颜面对弦姒,一直以来,刘伦清楚自己对弦姒有情意,弦姒对他没情意。 一道突如其来的旨意将他们凑成一对,刘伦惶恐又震惊,巨大的欢喜,巨大的不配得感。以自己太监之身,居然娶到了心目中的明月,实在是糟蹋了明月。 如果可以,刘伦真想叩求圣上收回成命,他不敢想象弦姒得知后的心情,会用怎样不堪的眼神看自己——一个阉人。 “干爹受赐一幢宅邸,在京郊,过两年就正式退隐了。他给你留了房间,你可以去。圣上撂下话来,你要照顾干爹,乾清宫的重活儿累活儿就不让你干了。” 王福禄作为中间人,左右为难。曾几何时他还猜测弦姒要飞上枝头,如今皆不谈了,只尽力祝福弦姒和刘伦如今的美满。 “圣上体恤。” “天大的恩赏,晚上你去给圣上叩个首吧。” “是。”弦姒耷拉着眼皮,一副平淡的口吻仿佛旁观别人的故事,“刚才本来要去的,圣上正自议政。” “和干爹一块去。” 弦姒轻轻嗯着答应了,没想到嫁给刘伦当对食,还要跟着交权退隐。她拼搏了半生得到的乾清宫大宫女之位,一朝灰飞烟灭。 命运如此弄人。 不过,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人随命运之水漂流,漂到哪儿都能活着,焉能妄想一直侍奉圣驾。就此慢慢淡出,远离宫廷,也不失为一条出路。怎么着,人也得活着。 活着啊,活着。 不知不觉,她眼眶噙满泪水。 黄昏的光线渐渐变弱,映着灰黯的晚霞,松针彼此摩荡发出窸窣声响,阴沉寂寥的宫殿潜伏在夜色中,红墙被晚霞折射出一层暗而沉闷的灰,西风催得人揽紧衣衫。 刘伦被屏退在外,内殿,弦姒只一人脊背躬着,屈膝伏跪在厚重的地毯上。 完全贴地的额头,遮蔽了她的神色。她一动不动,像凝固的死物。 “奴婢谢主恩赐前程。”弦姒驯从地道,语气听不出波澜,被羊角灯照出沉重的影。 函徵高踞于龙座之上,暮霭染得他身影黑暗,幽幽问,“满意吗?” 主仆特有的默契,他答应送她前程。 “奴婢满意,圣上的安排极英明。刘总管是六宫奴才都敬仰的人物,奴婢有幸随总管一道,是三生求不来的福气。” 弦姒俯首帖耳,强颜欢笑,“奴婢叩谢圣上,圣上待奴婢一等一的好——” 函徵是察言观色的高手,深谙人心,几乎瞬间就捕捉到了她情绪的变动。 她透明轻青如玉的手,此刻正伏在地面隐秘地抖动着;看似平缓的语调也有被抹掉的啜泣声,夹在一丝微哑……这些都是蛛丝马迹。 她一定哭过了,失望了。 但是她身为奴才,又不能表露情绪,只能竭力隐藏着,她还违心地说他好。 她这副隐忍到极致的样子,堪堪令人怜。 “来。” 函徵朝她伸手,一如初见那般温和。 弦姒怔怔起身,拍净了尘土,才敢踏上阶梯,靠近御座。函徵的双膝松松散散岔着,两条长腿,姿态间的暗示意味再明显不过。 弦姒疏离地跪在他膝边,按部就班,仿若被抽干灵魂,脑袋例行公事地搁在他膝上,失去了灵魂,充满了麻木,宛若一个行将就木的人。 函徵轻挲着她的下颌,感受不到她的热度了,目色在黑暗中浮出温冷的微光: “怎么这么委屈呢……” 她的委屈,她的辛酸,她竭力的隐忍。 “不喜欢刘伦吗?” 他的轻抚极尽疼爱之意,仿佛纵容妹妹的哥哥,在耐心商量妹妹的婚事。 不喜欢吗?刘伦很好,为什么还不喜欢呢?如果不喜欢刘伦,那又喜欢谁? 不要哭。 她一哭,他的心肝也跟着颤了。 “朕听闻你们私下关系要好,才这样安排的。” 函徵娓娓解释着,口吻沾了软糯。 弦姒冻如僧定,僵在寒冷的深渊。他的膝盖永远那么有温度,一如他的人。 她阖上双目,尽力忽视他的轻抚,从深处拽出来的微笑,道:“奴婢,很喜欢。” “喜欢就好。” 他希望她过得好,但把她嫁给一个陌生的人,本身就是一种下注。 与其嫁给旁人,莫如嫁给她熟悉的人,受欺负了还可以回宫,他替她撑腰。 他给不了她幸福,别人还可以给。 “不许哭了,嗯?” 函徵以帕擦拭她的眼眶,尽管并无明显的泪痕。他异常含情的动作,是一种有效的安慰,润物细无声,捧住她的额头,用他的额头抵着,耐心地哄着,一遍又一遍,亲密得几乎无距离。 可再是温情,扒开温情脉脉的外衣,他们永远是主仆,禁忌的差距无法逾越。 “你还有什么心愿,朕都应你。” 弦姒紧蹙着眉头,本能地反握住他的手。 从长期的观念,奴才是主子养的猫儿狗儿,想配谁就配谁,天经地义的。 但从男人对女人的角度来说,他有过她一夜,却又不要她,他尚欠她一桩深情。 “奴婢……” 弦姒喉咙干涩。 她僭越了,指甲险些用力嵌入他的手背,沤着血丝。 她喜欢他,他明明知道。 他用诱哄暗迫的方式使她将一颗心血淋淋掏出,得到后,就冷冰冰遗弃在一边。 她爱他,更恨他,生出了一丝忠诚婢女不该有的恨。 圣谕已下,弦姒晓得再恳求没用,当断该断,连根拔除埋藏多年的深情。 弦姒最后一次抱住他的膝盖,极有分寸地笑了下,拿出今生孤注一掷的勇气,将早已想好的条件说出,铿锵有力地说: “求圣上,许奴婢做您三日嫔妃。” 她做他三日的正式妃嫔,之后她便去给刘伦做对食,认真当差,认真生活,永不纠缠,永远忘情。 三日,就当了却她多年的心愿,彻底买断了这段孽缘,彻底断绝念想。 原本她想做他一辈子嫔妃的,期待了无数个日夜,现在看来只有三日了。 没关系,已经足够了。 函徵一滞,审视着眼前女子,她挺直的脊背,字字如钉的话语,竟给人一种脱胎换骨的陌生感。 大胆,放肆,泼辣。 她居然敢提这样的要求。 不,这不是要求,是向他在下战书。 她目光莹莹,虔诚而坚定,望向他的视线,是爱,是善,对他的生理性喜欢。 但她也有铮铮傲骨,不敢也不会死皮赖脸纠缠上位者。他尽管可以放心,她说断情,就一定会断,断得干干净净。 函徵静了良久,眯眼闪过一丝异样的锋芒,为此意外。顿了顿,仿佛在应战: “好,朕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特殊,下一章更新时间仍然是0点 以后正常更新时间是晚6点 推荐预收《刻舟求爱》: 新皇登基,一朝清算,旧朝的卢氏举家下狱。 曾经圣洁无双的卢家长女跌落泥淖,被囚在阴暗宫室内,锒铛戴着锁链。 “朕饶你不死。封你为采女。” “按祖制,后妃一年一晋升。” 九级龙墀至高无上的帝王掌生杀予夺大权,轻轻掐住她的秀颈,冰冷地笑了,“想你的家人活命吗?一年没晋升便杀一人。” —— 晋升不是轻轻易易的,她的首要任务是取悦帝王。 第一年,因为她不够努力,未婚夫被阉了。 “朕可以有三千嫔妃,你却只能有朕一个。” 第二年,她晋升了才人,因帝王不满意,“少一次真诚的微笑,你家老父亲手指头便少一根。” 第三年,做了贵人,怀了身孕。“做得很好。简单提高一下难度,第五年内小目标升皇贵妃,做不到就自裁谢罪。” …… 第五年,她没做到。正要拿起匕自裁,他却玩笑地攥住她手腕,“看在公主年幼的份上,再宽限你一年时间。” 第六年,他喝醉了,动情挽住她的手,“酥酥,待你诞下皇子封你为皇后也不是不行。” 第七年,她当贵妃,怀第二子。血崩,一尸两命,花落了。 …… 第十年,帝王又看见了熟悉的女子,唇红齿白,容貌依稀,翩翩似是故人来。 刹那间,他眼尾泛红。 她领着一个稚气团团的女童,女童指着他,问:阿娘,他是谁呀,为什么哭了? 她轻淡瞥了一眼,擦肩而过,微笑道:“不用理会,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女主死遁 文案2025.6.21 第19章 第一天 “来朕身边 晨曦, 西二长街的更鼓声回荡。 辰时一到,弦姒准时醒来, 多年养成的习惯让她比更鼓还准。她的眼睛朦胧着,身子疲沓得很,放到以往早起身干活,今日却懒懒打盹着。 她卧在龙榻之下的厚毡垫上,姿态悠闲。内寝守夜的下人原本不准用毡垫,但她例外。 弦姒抬手轻轻扯开龙榻的帘幕,明黄的光线洒入,里面的帝王静静躺着,漆黑的眼珠转向她,显然也早已醒来, 等着她。 目光交织,两相悸然。 “圣上。” 函徵不语, 调整了个姿势, 单手支颐,整个人面向她。旖旎的空气将他们围绕,今日是三日的第一日, 他答应以嫔妃之礼待她。 “昨晚冷不冷?” 秋天虽已过半, 离冬天还有一段时日,地龙和炭火没烧起来。到了后半夜,盖着被的人不觉得,守夜的奴才会觉得凉。 弦姒好多了,不用像其他奴才那样直接蹲坐在地, 夜里好歹有厚毡垫用。别小看这一层垫子,隔绝了地面大部分凉气。 “不冷。”她仰倚在龙榻边,唇间没涌出任何多余的话语, 样子很乖巧很依恋。 函徵支起了身子,捧起了她的脑袋,用自己额头腻腻歪歪地贴着,呼吸交织。他那历历春星般的长目里,只有做戏,没有真情。 她反手将他握住,用力地。 两方都使力道,势均力敌,她的手腕甚至浮起了青筋,甚至比他的力气更大。 这一刻,火花迸溅。 函徵玩味了下,似怪她大不敬,但他确实无比受用这种感觉。近距离受用她惊心动魄的美,他的心脏也跟着惊心动魄地跳。 一个感情上针锋相对的对手,远远比一个感情上卑躬屈膝的奴才更令人着迷。 以前他只觉得她美,现在还觉得她有劲儿。 函徵深深吸了口气,片刻,才清醒。 做他三日嫔妃,这是她的要求,也是他答应了的。函徵此时把她视作自己的女人,帝王与奴才之间严苛的界限暂时消失。 函徵抬臂一挥,引她至龙榻。 弦姒顺势在榻沿坐下,倚靠着他,暖意徐徐流遍全身。柔软的龙榻勾起了那夜美好的回忆,她长睫阖上,安宁地感受着,像个放肆舒展的猫咪,现出几分媚态。 “奴婢给您更衣。”片刻,弦姒朝他道,原本主仆清早的例常,做得拉拉扯扯。 函徵目色迷离。 她的指尖从后面搭上他的肩头,不那么奴颜婢骨了。函徵配合着她的动作,她绕到背后为他系腰带的温婉样子,真像后宫的嫔妃。 一小块阳光投在他们身上,函徵揽了揽她肩,以示褒奖。弦姒怔怔抬首,见他目中折射着明亮冰冷的阳光,冷到极致的眼睛,也温柔到极致,令她爱极。 “把自己的衣裳也穿好。”函徵在暧然氛围中悄声,“……随朕一同去用早膳。” 弦姒低低颔首,拿起散落在厚毡垫上的长褙子。他的手却不放,连穿衣也要牵着。她十分艰难地钻进一只胳膊,提醒道:“陛下——” 函徵淡淡微笑,换了她另一只手牵。 晨曦的柔光里,一切皆染着朦胧的梦幻色彩。 她记住了他的样子,他也记住了她的样子。她身上的甜净桂花皂角香,沾在了他身上,袖里袖外。她是甜的,他也是。 他们是闻琴解佩的神仙眷侣。 三日,这是独属于他们俩悄悄的约定。 他给不了她一辈子,但给得起三日。 早膳时,桌上摆了数道清鲜平和、本味天成的淮扬菜。奴才悉数被屏退了,布菜和试毒的都没有。殿门仅关,仅他和她享用,真正意义上的私房菜。 “这不符合祖宗的规矩。”周围连一个监餐的奴才都没有,她还与他并肩坐在八仙桌上。 函徵反问:“要守规矩?” 弦姒想了想,摇头。 她今日是他的嫔妃,规矩自然不必守。 她坐着为他布菜,精准地挑出他爱吃的。没有外人在场,食不过三的规矩也废了。 函徵习惯性地揉揉她的脑袋,道:“自己夹,不必为朕布菜。” 弦姒极轻地眨了眨眼尾,难得展现俏皮的喜态。自顾自夹住了他最喜欢的菜,放在自己嘴里,细细咀嚼,回味他享受过的滋味。 他喜欢的菜,她也喜欢。 她甘愿他的影子,永远站在身后。 最难忘的还是那道白袍虾仁,他第一次当众赐食给她的。嫩滑的虾肉宛若带了某种象征意义,每每她吃虾仁,会想起那一刻的幸福与荣耀。 “沾嘴角上了,御前失仪。” 函徵用平静微笑地挑刺,神色柔软得如同不设防,用纸帕给她擦净。 弦姒一动不动任他擦着,“您赏赐的虾仁很好吃。” 洗净了恭维和客套,发自内心。 函徵莞尔,“喜欢就多吃些。” 白袍虾仁算什么呢,这三日时光里她可以尽情提各种无理要求。 当然,三日之后,他也会尽已所能时时照拂她。 “谢谢您。” 膳后,函徵起驾往文渊阁料理政事,虽与她有约在先,他亦得顾及政事。 弦姒躬身相送,留在乾清宫中,做些轻巧的差事。其它奴才忙着自己手中的活儿,并未意识到她与圣上之间的异样。 乾清宫宁静如一滩井水。 几个时辰被白白耗费过去了。 “参见圣上。” 待函徵终于回宫时,弦姒罕见地主动拉了一下他手,快得如蜻蜓点水。 她什么都没说,却又通过什么都藏不住的表情,为错过时光而遗憾。 明明他们可以不用吝啬这点时光,明明他们可以有一辈子。可他并不欲收拢她,了结了这三日后,她的归宿是刘太监。 “想朕了?”函徵顺手揽了她的细腰,将弦姒拉得近些,笑着弥补。 他接下来仍不能完全陪弦姒,御书房还有一大摞折子。帝王的身份,注定他不能独属她一人,哪怕在这三日里。 “奴婢侍奉您笔墨吧。” 弦姒读懂了,勉强释怀,像以前每个伺候他的平凡日子,侍奉笔墨。 她的欢喜在减弱,如同黄昏太阳的光明在减弱一样,随着今天时间的流逝。 函徵弥补性的吻落在她额头上,一个又一个,希望能填平她空缺的心。 “你来书房陪朕吧,不用侍奉笔墨。” 今日的文书了不得,全都是一个杀字,不用批语。他只需要把该杀的人单独摞起,丢给司礼监批红处理。 弦姒颔首答应。 书房,同样是屏蔽了其他奴才,他们相处。 说着陪着,真的只是陪着,皇帝阅览政事时禁欲而克制,静得出奇,宛若没有她这个人,许久许久都不会有言语。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溜走。 又两个时辰,晚上基本在书房度过了。 案牍劳形,将政事料理完后,函徵才重新理会她。 弦姒道:“圣上,您累了。” 她从檀木椅上站起,欲为他泡一杯香茶,函徵制止:“不必。” 这三日,他会尽量少让她做下人的差事。 “来朕身边。” 弦姒被无形的绳子拴住,朝他挪近。 “朕不累,但你好像累了。”函徵不疾不徐地拨开她额头的碎发,掌心感受她身体的紧致,询问她的意见,“要歇息吗?” 歇息,就意味今日结束了。 幸福时,一个人会丧失时间感。 煎熬时,时间感会分外加强。 弦姒不想白白花掉一天,秀眉微蹙,扯着他衣袖:“别。” 几乎是恳求的语气。 那副样子,褪去平日大宫女的端庄和谨慎,真性情流露,让人生怜。 函徵算准地笑了。 “嗯,那朕陪你——”他口吻不明不白,界限划得十分微妙。 弦姒倒入他怀中。 那点模糊的茫然的悲哀,很快被和他在一起的快乐冲淡。 他是极好的情人,浪漫,能温柔,富于技巧和层层渐进,深谙人心,而且,很多时候他很尊重她。 “奴婢也想写一个字。”弦姒不会写字,也不识字。 正因如此,她才能经常传递锦衣卫的密信,没有泄露的风险。 函徵握着她的手写下一个纸张的“纸”字,中性,没有象征意义,应景,既不写他的名字也不写她的名字。 刻意避嫌,划清界限。 弦姒没怎么认真看字,却瞥见他行云流水的运笔姿态,漂亮,典型有教养。 她忽然涌起一股自卑和自暴自弃,身份巨大的悬殊落差,一厢情愿真没意思。她这样没皮没脸地赖着圣上,也对不起未来的姜皇后。 “不写了,”弦姒模糊不清地笑,“圣上,这下奴婢真累啦。” 沾着点释然,轻松而清醒。 不知怎地,她释然的样子落在眼里,让他不太舒服。 函徵撂下笔,淡声道:“随你。” 之后便是安歇了,弦姒替他褪下衣衫,他亦帮她摘下了唯一的素簪子。 罗汉矮榻上,函徵拿着一卷书漫然读着,弦姒安安静静靠在他肩头,乌黑如水印丸的眼时时扫过那些复杂的楷字,不自觉露出困惑之色。 函徵浮出怜悯的微笑,大发慈悲,指点了她几个字的读法和含义。 那几个字都是青词里常见的,原本的打算是等她和刘太监成婚后,让他们到西苑道观伺候,到时候免不了诵读青词,认识几个常见的字是必要的。 奈何刘太监衰老之身,病歪歪的,恐怕不能长久留在御前了。弦姒作为对食,夫唱妇随,要随刘太监到京郊的宅子养老,青词也便不用她诵读了。 “灵风飒然,”弦姒教一遍就会了,读着有些吃力。独独偏爱这四个字,是因为她觉得他穿广袖道袍在风中翩翩而立的样子,便是这四字。 函徵听她甜秀的嗓音,诵读青词仿佛极度适宜。 “圣上。” 品尝了一日与他共度的感觉,弦姒已深深铭记,不再贪恋三日了。 三日,也是徒劳虚耗。 “莫如三日之期就停歇了吧……” 一日已经很好了。 “不妥。” 函徵下意识驳回,一瞬间,完全是情感操纵了意志。顿了顿,他清醒的理智重占上风,一字一字叮嘱道:“君无戏言,进行下去,说好了三日就三日。” 弦姒没再作声了。 函徵长眉微锁,敏感地察觉到心底隐隐浮上一个崭新而可怕的念头,足以推翻他旧日一切谋划。 但这念头那样的轻,轻得像烟,几乎透明不见,很快就被其他杂念压倒了。 他亦不想深究,可能是一时的吧。 夤夜,依旧是函徵睡在龙榻上,弦姒睡龙榻下。 他安眠,她守夜。 但夜似乎不那么清净了,二人各自被心事困扰着。 他在想,那念头是真的吗。 她在想,明日就是第二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二天 “还有什么 翌日, 弦姒随驾去了太液池。 太液池是一片广袤湛蓝的湖泊,每到深秋湖面倒映着茶红的枫叶色, 湖畔碧绿的琉璃瓦,湖岸成片成片金黄的芦苇,阳光如金沙撒落,熬成一锅色彩的浓汤。 湖心洲上有一湖心亭,风景绝佳,往来对岸只能依靠船只。另外,湖心洲上还有炼丹的小道观,紫气缭绕,常年仙雾飘飘,秋日霜降下来, 空灵渺茫的神仙境界。 画船上,弦姒伫立在船头, 脑袋懒懒依偎着函徵, 投下浅淡的一洼影儿。 “景色好美。” 她以手遮阳,出神喃喃。 做了这么多年奴婢,永远忙忙碌碌, 从未敢放肆打量过皇家园林。今日一见, 焕然有种身心皆被洗涤之感。 “想去湖心亭看看吗?” 函徵的长袖灌满了寒冷的晨风,袍带猎猎,拢过她的手心。 “嗯,奴婢想。” 画船排开水纹,无声地靠近了湖心洲。 圣上和弦姒姑娘在前头, 其余奴才都在船尾塌着脊背侍立着,未敢多看。 圣上的天意藏在迷雾中,令人琢磨不透。为保住脑袋,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看不听不想。弦姒姑娘现在归宿不详,谈论是禁忌。 踏下了船,弦姒踩在坚实的土地上,仍残余着水面的忽悠感。 “小心。”函徵扶了下她的腰,袖笼挨蹭。弦姒一紧,难以言喻的感觉。 “您……” “嗯?”他眉梢轻挑。 弦姒快速压住心悸,重整势态前行,被花和泥土扑面的馨香包围。 沿着青砖路走了半晌,弦姒似觉缺少了点什么,不远不近眺着他的影子。她指尖蜷了蜷,欲探前牵住他的手,犹豫几番终究没动,捻着自己身侧的衣角。 函徵此时停下,心有灵犀似地,伸出一手。 弦姒咽了咽喉咙,默契地将手搭上,贴住他冰凉柔腻的掌心,唇角情不自禁地弯起。 函徵沐浴在河畔清风中,平平静静地谈着天,“匾额上‘紫宸清境’是朕在潜邸的书法老师写的,那位先生脾气古板固执,死后要求葬于松皮椁中,说是能羽化飞升。后来雷击劈开那先生的松皮椁,下人一看,果真没有他的遗蜕。” “竟有如此奇事。” 弦姒平平静静地听着,他是修道之人,想来对这等羽化飞升的志怪传闻多有青睐,便顺情说,“圣上才是真正的神仙,您写的书法才最漂亮。” 她爱听这种志怪故事,并且把听他讲当成荣幸,字字记在心里。 函徵一笑,欲语“情人眼里出西施”,罢了罢,又觉不妥,转移了话头。 “到水滨去。” 二人徜徉在水滨和暖的秋景中,浑然忘记了第二天已经过半。时间白驹过隙般加快流逝,沿着水滨走一走,竟已过了午牌。 弦姒绣鞋不小心踏上了柔软的河泥,惋惜地说:“脏了。” 她俯身欲整敛,被函徵止住。 “回去换新鞋。”他松松快快地告诉她,玩的时候畅快玩,开心最重要。 “那便御前失仪了。” 她秀眉一锁。 函徵不冷不热道:“失仪的次数多了,还差这一次吗?” 弦姒内心犯嘀咕,自己向来循规蹈矩,何曾有御前失仪时刻。是了,他在责怪她妄想,这三日便是对他最大的冒犯和失仪。 弦姒困惑地抬眸。 他越好,越礼贤下士,越令她心如刀割。他外宽内深,若他心里有一点点她,怎会狠心把她嫁给太监? 当然,刘伦干爹也没什么不好,掏心掏肺对她。可她憋着口气,泪也流干了,从白天流到了黑夜,到底意难平。 “可以玩一会儿水吗?” 弦姒蹲了下来,脸朝着河面,实则为掩饰失控的神色,语声犹透露着灿烂的笑意,“这河水十分清亮。” 千顷太液池被枫叶染红,昨夜下霜,早秋随风摇曳的花朵残缺了一半的瓣。远处,两座秋千架印着浓黑的影子,无人亦自轻轻飘摇。 “水凉。”函徵幽幽提醒,掌心接起一片落叶,“已然入秋了。” 但随她。 他没制止她撩水,谁让这三天都是她做主呢。她被水凉得风寒了,也不干他的事。他不负责,不推开,不承诺。 尽快度过去这三日,也好尽快了结她内心的执念,使一切归于正轨。 弦姒指尖滑了两下水,冰凉刺骨。拾起漂在水面的一片叶子,半黄色半绿的纹理,盯着看了良久,思绪悠悠。湖面秋风清爽,若是能这样天长地久吹下去便好了。 “圣上……” 远处的秋千索不断传来窸窣的动静,似引人前去。那是给后妃公主们荡玩的,弦姒一个婢女用了多有逾矩。 弦姒就那样怔怔蹲着,仰头凝视他,青裙衫浸了水也置若罔闻,可怜的样子。 函徵会意,居高临下,藕断丝连剐了剐她碧玉般的下颌,道:“去荡荡秋千吗?” 弦姒立即婉拒:“不妥。” “想不想。” “想。” 函徵遂拉了她从河岸湿泥上起来,一步步上了草坡。弦姒与他自然地相处,宛若真正的后宫嫔妃,情景仿佛都镀了一层梦幻的膜,秋日金子般的阳光加重了这种梦幻感,一切都温暖粘稠,沉甸甸。 在皇帝面前,弦姒当然不敢坐上秋千。函徵悄然按住她的肩膀,使她坐下。 皇帝固然纡尊降贵不会推她,可她脚尖能着地,湖畔有清风,自己能小幅度摇动。 圣上,你离开我近一点。弦姒喉咙里深锁这句话,却无法出口。她的瞳孔无法倒映周遭的美景,唯独执着地倒映着他。 她的心好小,只盛得下一人。 函徵伫立在离秋千三尺远,比起看弦姒,他的注意力更在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枫叶上,广袤的天地白云之间,美景比她好看。 他的心很大,盛得下天下。 秋千摇晃着,弦姒抿了抿唇角,默然接受了他与她之间疏隔的距离。 “只荡一会儿。”弦姒挠挠头,不安地拉拉他的衣角,乖乖的,“不会让您为难。” 函徵也笑了,如初秋的月亮,冷冷清清的,叹她的傻和幼稚: “这宫里谁能叫朕为难?” 只有他不想,没有他为难。 倒也有,她。 硬生生夺走了他这九五之尊的三日。 除了她之外,再没让他没办法的人了。 弦姒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嫁给刘伦太监——刘伦真的很好,无可挑剔,单从报恩的角度来说,她也该嫁给刘伦,宫女和太监是个伴儿,将来出宫过平凡日子。 最重要的是荣耀啊,泼天的荣耀,这桩婚事是皇帝赐婚。 随风飘荡的秋千上,弦姒的心态渐渐调整过来,拨云见日,透进阳光了。 “唔……”秋千荡得头晕,神魂飘荡。 荡过了妃嫔公主的秋千,弦姒这辈子有的炫耀了。 她不动声色地悄悄窥向圣上。 圣上并不怎么在意,虽他时时带笑,遮去他的下半张脸,实则无笑意。 “奴婢谢圣上。” 弦姒从秋千走下,郑重相谢。 “晕了。”函徵牵起她手,“来石上歇息。” 他很守约,扮演这三日的情人。 他大抵就是这样软和温柔的,成为他真正的妃嫔后,含情的照拂,和善的爱护,这便是日常。 他血腥残忍的刀锋永远展现在朝堂上,不会对枕边人,做他的女人富贵无忧即可。 弦姒坐在石头上,晕眩感渐渐消失。 函徵伫立着,与她隔着若有若无的疏淡距离。她坐着,皇帝不能站着,否则便尊卑混淆了。 弦姒邀请道:“圣上,您也请坐。” 函徵单纯享受湖畔凉风,站着更舒服些。闻声,他揉了下她的脑袋,揉掉了她发间的枯黄小叶,坐于她身畔。弦姒黑漆漆的眼眨了眨,长睫如扇,脊背凛然挺直。 “累不累。”函徵合时宜地揽了下她的肩,二人在斑驳的树影下依偎在一起。 “不累。” 弦姒伏在他怀中,透过树影的缝隙,太阳一点点变黄,变褐,变暗,直到薄暮冥冥。水滨的凉爽之意渐渐演变成了寒冷,视线黑暗模糊。 如斯美好,真希望时间停止流动,时间比任何时候都残酷快速地流动。 无言,无话。 是时候回宫了。 “……” 这静谧没给人任何困意,反而加倍精神。 时间又流逝了久久。 真的,真的该回宫了。 弦姒欲开口,函徵却冷不丁加重了揽她的力道。 “再呆半晌。” 半晌之后,天空的星辰渐渐浮出轮廓,投射在黑镜子一般的湖面上,银光闪闪。 白昼看湖,夜晚观星,夜间水滨幽微的妙趣和白昼迥然不同。 弦姒心灵被摇撼,上船,浑然有满床星梦压星河的意境,夜风染寒也不在乎了。 真美啊,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被美丽星河震撼的同时,她忍不住久久凝视太阳落山的方向,那里,太阳的余辉中正被黑暗残忍地吞噬掉—— 明日就是第三日了。 情绪异常汹涌地袭击着她。 明日要怎么度过? 黑暗中,她泪流满面。 弦姒吞了一大口染寒的凉气,将心神镇定下来。幸福属于满足的人,她已经断情,事情已经阖棺定论,她喜欢的人是刘伦。 函徵慢慢撩开她被泪水润湿的鬓发,却没看到泪水,而是她淡定若素的面颊。 弦姒绽放一个笑,抱歉地道:“圣上……” 函徵掐起她的下颌,指尖沾了一抹湿湿的东西,可以确定不是水而是泪。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吗?” 此时此刻,花好月圆,她的愿望都已经实现了,他也与她相伴了。 他口吻沾了些指责,事情已然最好,为什么还要哭呢? “没有。”她笃定地答。 函徵替她擦了擦,遂道:“回宫。” 再无安慰。 弦姒搂着双臂,微微哆嗦,肩头忽然落下一记披风,是春儿披在她的肩头的,得了皇帝的授意。 她脸色发青,勉强挤出和善的面容,将披风拢紧,朝皇帝谢恩。 披风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人的味道,崭新得过分。亦如他教她写字时的疏离,总是保持着不可逾越的隔膜。 画船在星河中归程。 船身飘动,荡开一滩又一滩的星星。 黑暗横亘在他们中间,他们的话少了很多。整个航程中,弦姒都没能找到机会和圣上搭话。只是偶尔抬眼朝他的方向看,看他黑暗中英挺神秀的隐约轮廓。 船航至了归途。 弦姒下船,钝重感压遍全身,茫然而快乐,更多的是空洞。 灯火明亮的乾清宫,奴才们密密麻麻跪了一片,泄出明黄的暖光。 弦姒随皇帝走进那片暖光里,并且清楚明日就是最后一天了。 风声在黑暗中呼呼地响。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更新时间明晚6点,以后也是 20-30 第21章 第三天 结束了。 后半夜晴朗夜空的星星被乌云席卷, 下了场瓢泼大雨,哗哗水声如注, 愈加使人陷入漫无边际的思绪中,精神紧绷,辗转反侧。 雨中的圆月,晴不晴阴不阴的。 弦姒侧卧在龙榻下的厚毡垫上,姿势本来别扭,意识更是无比清醒。 第三日,即将到来。 她缓缓侧过头,借着雨水反射的银光望向床帐,龙榻帐角随雨风轻微飘荡。 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却永远跨不过去那一步之遥, 有若千仞高山。 闭上眼睛,锦书姑姑犹带笑语的声音一字字凿入她的脑袋, “圣上将你许了刘公公——”一遍遍回荡, 宛若无声的凌迟。 弦姒倒抽着凉气,指尖揉按着太阳穴。 睡吧,睡吧, 哪怕眯会儿呢。 要怨就怨她没那个凤命, 痴心妄想,爱慕虚荣,轻浮浪荡不自爱,非要攀高枝,经过了这一劫, 今后她也能成熟智慧许多吧!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日子总得继续过下去。 弦姒捂着胸口, 有些气短,又辗转了几个回合,意识才渐渐迷离了。 夜拖入最深的渊。 雨后的早晨太阳射出万丈光芒,天地间的尘土被濯洗干净,一束束金辉畅通无阻地洒向大地,太阳被洗刷得亮金色。 乾清宫的奴才早早开始扫水,靓丽朦胧的彩虹弯成弧形,一截截半枯枝桠向地面淌着水滴,单薄的秋衫,不足以抵抗空气中的寒意。 这是最平凡的一个早晨,却也是最不平凡的一个早晨。 早过了起寝的时辰,内寝二人犹腻腻地依偎着。圣上斜斜倚卧,袍带缓披,弦姒枕在他膝上,神色如枯草凋零。天色明明已经大亮,帘幕重掩的殿内仍保持着拂晓前的阴暗,思绪千头万缕地缠绕,挥之不去的离愁。 “好了,起吧——” 男人的嗓音沾了几丝无奈。 过去的一个时辰里,函徵曾说了数遍这话,数度催她离开,皆于事无补,她依旧固执地黏在他膝上,泪眼汪汪,害得他起寝的时辰也迟了。 他修长的手略施几分力道,托在她侧脸上,将她强行托离自己的膝,温款地指责: “你老这样枕着朕不像话。” 一句话,把帝王和奴才之间的距离拉开了。 弦姒只得起身,将双手托在腮上盯着他看了良久良久,尽力斩断什么执念似的。 “陛下要去上朝吗?” 函徵颔首,不能再纵容她的小女儿心肠了,哪怕今日是三日之约的最后一日。 “乖。” 弦姒敛了敛衣衫,再三拖泥带水,指尖滑蹭在他衣襟上,终于还是被推离了他的世界。 茫然。说什么呢?怅然,已无话可说。 “圣上……”她张口欲言,宛若在浓雾中。 “奴婢替您更衣吧。” 最终,干哑的嗓子只冒出这符合身份的一句,中规中矩地做起事来。 香炉的袅袅倾斜的烟雾,被雨后气涡搅得分散,恰如一枝纤细杨柳的形状,连烟雾都透着若隐若现的淡淡离愁。 函徵张开双臂,任她更衣。 自弦姒来乾清宫,为他更了无数次衣,可能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马上被指给刘太监,婚后,她将随病弱的刘太监到京郊宅邸去,而他身边也会换一批更灵巧更好用的宫人。 他们将彻底分道扬镳。 见她的眼圈泛着乌青,双颊瘦削,两只妙目莫名憔悴,昨晚应该没睡好。不止昨晚,她在他身畔的每一夜都睡不好,她挂念着他,一心深深沦陷,每一寸呼吸都牵扯着心痛。 确实,从陌生到熟稔,他们经历了太多太多,日常的点点滴滴。不仅她对他有好感,他对她也有,双方都是真心的。 终于到了离别的时刻,她有遗憾,他亦有。如果有别的办法,谁愿意离别?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圣人讲过犹不及,任何事靠得太近太黏糊太有执念,都会破坏事物本身的美感。 她终将会明白,执念的人不如适合的人,任何激情都会被岁月磨灭。 他和她的缘分,尽了。 他不适合她。 函徵将她搂在怀中予以宽慰,附在耳畔说软话,柔得快滴成水。强行续缘只会害人害己,让彼此保持在彼此心目中最美好的样子,自然而然地开始,自然而然地结束吧。 “以后遇到了难事,进宫来寻朕。” 皇宫永远是她的娘家。 皇后也是一位贤德大方的女子,容得下她。 弦姒冷冷被他抱住,身子几乎笔直,直勾勾望向穹顶,故事的结束亦如故事的开始那般美好,不求占有,只求相逢过。 “奴婢,记住了——” 记住了把他当亲人、尊者,学会了不再爱他。 明天的再见,相当于明天再也不见。 函徵捏捏她的颊涡,真乖。 弦姒阖上眼睛,静静受着轻微的痛感。 “走了。” 他最后拍了拍她的肩,拂袖留下一个背影。 弦姒在后屈膝相送,半睡半醒中,恍若酩酊,诸般悲欢敛尽,变得冷冰冰了。 圣驾的仪仗消失后,弦姒缓缓起身,在殿中逡巡了一圈,料理墙角那盆吊兰去了。叶子黄了好几片,有碍观瞻,她摆弄兰花一上午。 刘伦就跪在外面的那群奴才中,具体位置不知道,她不敢看,怕从刘伦的眼里读出失望、不屑、厌恶、复杂的各种情绪。 她辜负了刘伦,今生也还不清。 她的身份实在太微妙尴尬了,以至于乾清宫的奴才都不知该怎么称呼她。 娘娘,主子?都不够格。 姑娘?她又不是姑娘了。 姑姑?她好几日没做姑姑的差事了。 试图爬床典型的失败者——或许该这样称呼她。宫里人都猴精猴精的,嘴上不说,暗地里谁猜不出她那点小心思。一味向圣上献媚,圣上厌倦了,把她嫁给太监,她还不知羞耻,死乞白赖地黏着圣上,被赶出乾清宫是活该! 弦姒早麻木了,不知尴尬了,从踏上这条不归路就抛弃了脸面。如今,别的倒没什么,猖獗的孤独感像昨晚的骤雨浇濯着她的灵魂,一颗心坑坑洼洼的,遗失在滂沱大雨中。 “请用膳。” 王福禄领着一班小太监,将午膳举过头顶,落在桌上,恭恭敬敬请弦姒享用。 她这三日被额外准许在圣上寝殿用膳,王福禄等人从最初的震愕,到现在的波澜不惊。 弦姒明明被指婚给干爹刘伦了,不知她用什么法子竟让圣上回心转意,仍纵得她。 弦姒独自用过了膳,瞧那些小太监看不惯又不敢说的样子,内心好笑。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个时辰了,很快那些看不惯她攀高枝的人就可以解恨了。 下午继续修剪那盆兰花。 孤独,百无聊赖,消遣,望幸,原来这就是她向往已久的妃嫔生活。圣上没骗她,妃嫔真没想象中那么美好,他确实不是她最好的归宿。 作为一国之君,他注定不能是她一个人的。 刘伦更适合她,和刘伦成婚后,她起码可以出宫,闲来无事去街上逛逛,溜溜鸟,逗逗蛐蛐,和市井百姓说说话,自己也做个平凡的市井百姓,活得真正像个人。 刘伦即便是阉人,独属于她一个人的。 弦姒冥想着,扯开一个笑,渐渐有滋味了。 圣上临近黄昏时才銮驾回宫,弦姒出殿远远相迎,被黄昏的西风刮成一个小黑点。 函徵的手伸向她,免了行礼,“朕晚了些。” “奴婢一直等圣上。”弦姒恬淡弯唇。 是这样。这三日是他额外恩赏给她的,她好好地知足受恩,他们的关系还能维持。 若她忘记自己的身份,一味耍小性粘人,登堂入室,这点微薄的情义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 “圣上请。” 她被容许挽着他的手臂,偕同入殿。 桌上,那盆墨蓝的吊兰被修剪得极好,工整有形,一如她这个人一般工整。 函徵一眼看透她下午做什么了,吊兰幽幽,空气中弥漫着清芬。 “圣上,奴婢为您松松肩,揉揉颈。” 弦姒的气质带着大宫女的稳妥,长久以来做惯的了。她只会木讷伺候他,不会像女人一样取悦他,一张白净则白净、毫无观赏价值的纸。 函徵制止了她无谓的动作,将她揽在怀中,停下几刻,然后吻了上去。吻的秘诀不是用力,而是控制呼吸。他吻吻停停的,她几分呆笨而鲜亮的眼睛,如一滩柔软的雪,期待他的下文,沉浸在其中,连离别的嫌愁也忘怀了。 凭他们的关系,远不远近不近的,就别做些浪费时间的事了,直奔主题吧。 他们辗转吻到了桌案畔,那里正静静放着帝后的婚书,红纸金字写就,今日刚盖好了玉玺。弦姒被粗鲁撂到桌上,不可避免地坐到了婚书上,青色朴素的衣裙也染上了金粉。 “不准哭……”函徵捂住她的眼睛,预判她接下来的情绪。泪水掉在婚书上,会弄脏的。 “别哭,笑。” 余生他希望她活得能笑得开心一点。 弦姒陷于迷乱中。 她确实没哭,但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弦姒分不清自己内心真实的感情,唯有遵从圣命,止住了将出未出的眼泪,破涕为笑。泪珠溅在灿烂的笑靥上,显得几分圣洁。 “圣上,我可能会忘记您。” 她大不敬地说,连奴婢都没自称。 函徵不在意,忘记才是最好的: “希望如此。” “圣上,我真的会忘记您。” “嗯。” 弦姒咬牙掐着他的肩,决绝将内心所有感情封死,打包,丢掉。 圣上,我真的,真的会忘记您。 良久,他们吻累了才放过彼此,相互依偎在榻边,静静的,喘着气,用灵魂感受着这一刻,谁也没说话,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窗棂外西落的太阳正散发着最后的光热,天地被笼罩在一片黄褐色中,越来越重。待太阳落山,三日就结束了,他们的约定结束了。 飞上枝头做凤凰,仅仅做了三天。 弦姒握着他骨节分明的长手,十字交叉,毫无缝隙地贴合,透过掌心似乎能听到他心脏的旋律,优美而令人悸动。 “夕阳,真好。” 她的脑袋似生来在他肩上,由衷慨叹。 函徵未曾言语。 西二街打更的钟鼓声传来,时间到了—— 第三天结束。 弦姒感觉到,他那副含情脉脉充满温暖的身体,一瞬间变得冰冷、高高在上,拉开了令人望而生畏的距离。 他又变成高踞龙座上遥不可及的君父了。 他的眼神也印证这一切,抽离,绝情。 游戏结束了,三日也结束了。 弦姒回到现实,顿了顿,像安静死去的人,起身,恭恭敬敬地叩首,目光同样保持着距离感,按部就班,具有告别意义目光: “奴婢谢圣上。奴婢心愿已了,拜别圣上——” 从此以后,她是刘伦的妻。 作者有话说: 日更,每日都是晚六点更新,求不养肥 推荐专栏相同风格文《金笼叹》全文完结: 尚书府与翰林府联姻,锣鼓喧天,十里红妆。 新婚大喜,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道贺之人挤满了街巷。 听说这桩婚事乃圣上赐婚,无上荣耀 英俊的新郎官亲自迎亲,新娘是他的青梅竹马,已痴情守候了他十二年。两人心心相印,至死不渝。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行进时,一个狼狈散发的女子却忽然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手腕还带着一根锁链,大喊道:“陆郎,陆郎,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才是杳杳。” 新郎诧异地回头看看新娘子,新娘子正坐在花轿里,梨花带雨,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与自己新娘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新郎还以为是打秋风的,恶狠狠将她轰走:“走开,你个疯婆子。” 她苦苦哀求却被拖走,抓不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 傍晚,她又回到熟悉的皇宫,怔怔躺在榻上,像一具行尸走肉,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 噩梦的阴影再次将她笼罩,那着明黄色的衣袍的九五之尊,坐在她床榻上,拎住锁链的另一角。 “还逃吗?” 他俯身,深情而沉溺地吻去她眼角的泪,脸上痴迷的神色。 “这回甘心了吧。” “朕放你出去又怎样,早跟你说过没用的。你死了。他再不记得你了。” “你只属于朕。” 第22章 落定 最完美的结 立冬, 松柏挂了层冻白的雾凇,风呼啸掠过。宫殿掩映在濛濛冬雾中, 比之往日的庄严权威,多了层令人敬畏的神秘感。高峻的宫墙,是整个王朝的命门,泱泱浩瀚的九百九十九座殿室。 宫人们纷纷穿上了冬装,皮毛紧紧捂着脖颈,裹挟冰碴儿的旋风还是能从颈缝儿钻进去,冻得人小步快走,不停搓手,呵气成冰。 “这鬼天气……” 宫人们只敢在心里暗骂,若污言秽语冲撞了主子, 脑袋怕是要搬家了。 宫人们忙忙碌碌,乾清宫地面擦得清水似的能当镜子, 罩炉里烧着银丝炭, 温暖如春,扑面而来的热气,养蝴蝶都养得活, 最重要的是暖而不烤热, 火候把控得精准。 王福禄穿着首席大太监的绣袍,手执拂尘,盯着乾清宫的奴才们做事。 原总管刘伦身子欠佳,属于半隐退状态,大总管的重担逐渐压到他的肩上。 乾清宫的事说多不多, 说少不少,因是圣上的居所,规矩比其他宫严苛数倍。乾清宫的人办事得有乾清宫的“味”, 最伶俐最精明的奴才才堪配在激烈的竞争中留存下来。 越过气派明亮宽阔的乾清宫大殿,偏居一隅的西庑下人房确却是另一番光景。矮矮的一排小房,笼罩在潮湿晦暗的阴影中,低陋拥挤,墙皮剥落,萧条凛寒,纸糊的窗户几乎挡不住冬日的寒风。 弦姒和刘伦挨坐在一张简陋的四方桌上,双臂搁在桌上,一灯如豆。 四角方桌的桌腿掉漆,已然用了很多年了。凭刘伦在宫中的地位,随时能让内务局换张新的,他却一直恋旧,老物件用久滋生了感情。 对于旧人旧事,刘伦更是如此。人越老,经历得越多,越是舍不得这些过去的东西。 桌面放着一盘喜窝窝,用红豆面捏成的,上面贴着囍字,简单而精致。 历来宫女和太监对食都是私底下的腌臜事,不敢让主子知道,不敢让别人瞧出,像背负某种罪孽一样,没有像他们这般体面的。 “御膳房特意送来的,尝尝味道。”刘伦率先打破寂静,将盘子往弦姒推了推。 他们极少这样私密独处,还是以对食的身份,刘伦显得局促,呼吸都有些变快了。 弦姒用手指掰了一小块放在口中,咀嚼半晌,道:“面软,细嚼是甜的。” 刘伦瞧她吃了,比自己吃还开心。辛辛苦苦一辈子,她的幸福比自己的幸福还重要。 “你爱吃吗?” “爱吃。” “那都给你,咱家不吃。” 面对爱情,老太监竟有点傻乎乎的。 弦姒推诿:“总管,别这么客气。” 又不是什么珍贵东西,一块喜糕而已,喜糕就该是两个人同吃的,一个人吃就失去意义了。 他们本来是最熟悉的伙伴,同在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形成了熟悉的交往模式。乍然被赐对食,关系反倒尴尬生疏起来。 “总管,这小块是你的。” 弦姒将掰开的另一半推到他面前,恰好是囍字的半边。 “吃,都吃。” 刘伦内敛地捏了一小口,脸上的笑像戴了张面具,僵硬,笑不达眼底。 他愧怍难安,心灵戴着沉重的枷锁,自己老里老气的,又病弱佝偻,一辈子当人哈巴狗,那里又被切了,根本配不上年轻貌美的弦姒。 圣旨偏偏将他们强行凑对,真是命运颠簸弄人,天鹅配了癞蛤蟆。 前些日刘伦一直躲着弦姒,托病未曾当差——反正他老病之躯,处于边缘化的位置,下面的人巴不得取代他的位置,也没被发现。 躲了两日,他远远望见圣上又和弦姒出双成对了,背影翩翩,牵手联袂。他心情复杂,还以为弦姒终于当上主子了,谁料只是回光返照。 到底,娘娘不是普通奴才能当的。 奴才就是奴才,永远是奴才,镀了金也成不了主子。 “准备什么时候离宫?” 耳畔传来弦姒清脆的嗓音,骤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刘伦轻咳一声,沉沉道: “不急。我这条老躯还能发挥余热。” “你呢?” 弦姒稀疏平常:“我也不急,我随着你。” 话虽简单,蕴藏着夫唱妇随之意。 刘伦越加不落忍,若非御赐之婚毁不得,待出宫一两年后,他真想放了弦姒,任她自由在民间婚嫁,起码找个年轻的男人。他自己不仅年老蹒跚,连真正的男人都算不上。 “弦姒……你别恨我。” 刘伦嗓音喑哑得像破风箱,声音也小得可怜,仿佛害怕弦姒听见。 长久以来他是她的恩人,指路人,师父,长辈,可是现在,他内心的阴暗心思似被拉到了太阳底下曝晒。 他没有任何办法放弦姒走,否则他宁愿与弦姒立即分道扬镳。 “我为什么要恨你。” 弦姒神色如常,颐然祥和地安慰,“我和总管你认识得那么早,本来就是要相互扶持、相互照应的,两个人是个伴。” 她善解人意,知性大方,看不出一丝过去的阴霾,看样子已经完全走出来了,大有种放下执念过尽千帆的释然感, 放不下的反而是刘伦。 刘伦眼窝子的无端蓄泪,窝里窝囊地嘟囔:“你真的……不恨我?” 说他毁了她一生也不为过,她爱慕的明明是圣上。 弦姒美丽宁净的眼睛里只有宽恕,踏踏实实的,“别多想了,总管。” 现在再叫干爹已然不合适,她一时没找到合适的称谓,还需要磨合。 但她相信,他们会磨合好的。 刘伦思绪千丝万缕,觉得她太过镇定了,像装出来的。一个人真正彻彻底底地放下,是平静的还是歇斯底里的? 圣旨已下,圣上摆明了不再青睐她,她和圣上的那段过往被掩埋在土里,没人敢再提。 他希望她能放下,却又为她伤心。 弦姒冲他和善地弯了弯唇。 一瞬间,刘伦仿佛被救赎了。 希冀多年的冰冷清月真正落在怀里的时候,发现月亮并不冷,反而透着温暖的光辉,仿佛将他残缺的身体和心灵都补全了。 “以后……以后……” 刘伦如鲠在喉,沉沉吸气,始终笼罩着阴云。他是个没根的人,自然没有以后。但无论他有没有根,他们都是两口子了。 “咱家会尽力对你好。” 半晌,他给出这千篇一律的承诺。 “有空,咱家带你出宫去看看宅子。” “好——” 弦姒的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好消除他的戒心,“我也会照顾你。” 两个踏踏实实的人终于凑在一起了,以后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弦姒离了西庑,回到自己的隔间。 如今她也清闲了,杂活都由锦书、素心、春儿她们忙着。她一个被赏了对食的宫女,用小奴才们羡慕的目光来看,就是能“享清福”了。 夜晚,她躺在榻上,猛然不用像陀螺一样忙碌,反倒感觉空虚。她们这些个奴才,佝偻着身子来到这人世间,又佝偻着身子离开,一辈子给人使唤,自身的意义完全寄托于主子。离开了主子,宛若朝生暮死的蜉蝣。 她直勾勾盯着剥皮发霉的穹顶。 对于她和刘伦的“新婚”,宫里的赏赐太多了,皇恩浩荡,成堆成山。她想着,赶明和刘伦商量商量,挑几样就是,带这么多御赐之物在外面难免招摇过市,惹祸上身,或者叫宫里的小姊妹小兄弟们通融通融,放在仓库随取随用。 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她迄今为止大部分人生都在宫里度过,不知道外面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她和刘伦能不能顺风顺水? 她思绪也乱得很。 “弦姒姑姑睡了吗?” 室外忽传来细微的女声。 弦姒起身应了句,开门,是春儿。 春儿正提了盏白纱宫灯,手臂搭了件圆领窄袖衫,抱歉道:“姑姑,这么晚了还打扰您。” 弦姒观春儿风范,由只会哭鼻子的小宫女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女史,越来越成熟了,笑了笑,善意地请进:“没呢,进来。” 春儿羡慕地扫视了一下弦姒的单间,虽然简陋,宫女大多睡通铺,能有单间是无比奢侈的事,也象征了身份地位。 “我以为姑姑睡了,敲门还故意轻些。” “刚要打盹儿。”实则弦姒为圣上守夜守惯了,前半夜是睡不着的。 “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春儿语调不紧不慢,谈东论西,看得出来漏夜前来并非公事,而是一次私人拜访。 春儿将臂间圆领窄袖衫的太监袍递给弦姒,道:“这是刘伦总管的,他粗心,腿脚又不灵活,剐坏了衣裳。宫门已经落锁了,不好劳烦尚衣局,只好请姑姑您帮忙缝补一二,免得耽误了明日当差。” 这漏洞百出的话,弦姒一听便明白了。 刘伦不是爱麻烦人的人,何以半夜粗心剐坏衣衫,还特意叫春儿送来?那么多小宫女,哪个没有缝补的绣活儿? 刘伦是借缝衣裳试探她的意思,因为一个女人给另一个男人缝衣裳的动作,代表了独特的亲密,和心照不宣的未婚夫妇关系。 刘伦虽不算真正的男人,他的想法却和普通男人别无二致,他在试探她的意思。 “给我吧。” 弦姒从善如流。 左右是互给台阶的事,她可以为之。 拿出针线包,十根手指翻飞,片刻就将豁口处补得天衣无缝,看不出剐坏过。 弦姒白腻的秀颈低垂,弯成一道皎洁的新月,毫不雕饰的天然气质。清清静静的气质,恰如角落里放着甜白釉梅瓶。 “姑姑这双手真灵巧。”春儿看得痴了,心悦诚服。 春儿从入宫起就学不会针线活,为此挨了好多打,都是弦姒从中庇护的。 “姑姑以后不再教你针线活啦,”弦姒一边专注手上的活儿,幽幽调侃,“你现在爬得比姑姑还高,以后还得你多多罩着姑姑。” 等弦姒离开,春儿便是乾清宫的大宫女。 “姑姑能嫁给刘总管,是郎才女貌的好福气。”春儿木讷地恭维着。 弦姒斜了斜眼,含笑道:“谁说不是呢。” 春儿道:“姑姑以后要过得好好的。” 弦姒一愣,见她眼角莫名晶莹,无奈:“好端端的这是做什么,放心,谁也没你姑姑福气大。” 袍子缝完了,弦姒交回给了春儿。春儿有任务在身,这就要回去送衣裳。 临走前,春儿回头看了又看,话鲠在喉咙里,“姑姑,你遗憾吗?” 弦姒懵然坐在远处,顿了顿,若有若无的清冷,笑曰:“不。” 花好月圆,前程似锦,确实没有遗憾。她这辈子想实现的事,都已经达成了。 现在,是最完美的结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不适 这微妙的令 翌日太后娘娘要在寿康宫大摆宴席, 包括姜氏在内的姜家人都入了宫。 圣上起驾,弦姒和刘伦远远跪伏在黑压压的奴才中, 山呼万岁,被允许起身时,仅能瞥到一抹明黄色的仪仗影儿,很快消失不见了。 奴才们各自做各自的差事,小步快走。弦姒将刘伦扶起,却像两个闲人。 他们已经被荣耀赐婚,刘伦老病,该出宫颐养天年了。老狗却非得恋主人,赖在这皇宫里,权力被架空, 和弦姒在一块自然像两具飘荡的幽魂,找不到归宿。 如今, 乾清宫的核心差事已轮不到他们二人插手, 自有更年轻更精明的奴才顶替,被架空边缘化得厉害,连内殿也不能入。 “和司礼监说一声, 尽早出宫去吧。”弦姒见刘伦下跪都腰疼, 透着心疼,“你这副病病赖赖的样子在宫里,太碍眼,也惹主子们厌烦。” “是这个理。” 刘伦无奈地颔首。 尽管刘伦万分舍不得离开皇宫,他像秋后飘零的黄叶, 该走就得走。对于弦姒来说,何尝不是空落落,曾几何时龙椅上的人还与她约定一辈子不出宫, 转眼世殊时异,如昨日黄花了。 两个失意的人凑在一起起码可以互相取暖,互相安慰,共同抵御寒冬。 只是他们并非无君无父之辈,临走之前,怎么着也得寻机会向圣上当面叩首谢恩。 毕竟,皇帝的赏赐让他们后半生富足优渥,出宫后住大宅子,过远超平民百姓的生活。 没什么好遗憾的,好事能变坏事,坏事也能变好事,全看心境如何。 弦姒这种曾经登上巅峰的宫女,有一定人脉基础,跌落神坛之后也不会受欺负。况且她有圣上赐婚的荣耀加持,在外人看来如同镶了层金边,整个人闪闪发光。 她身子骨单薄,健康状态本来欠佳,离开了大宫女的位置,每晚不用彻夜彻夜地睡毡垫值夜,身体反而能养好。 在宫里的最后这段时日,弦姒被分配在浣衣局。平日里浆洗、缝补,做做针线。活儿不多,轻松,闲暇时还能晒晒太阳。 刘伦则被分配到了仓库日常洒扫、关锁房门,和弦姒同样清闲。他已给司礼监那边递了话,不日就能和弦姒正式出宫了。 他俩已被赐婚,是心照不宣的对食“夫妻”关系,因平日出入成双,眼神交换,围炉夜话,外人没有冷嘲热讽,只有叹羡。 在皇宫活了大半辈子,真正要出去时,像梦一样模糊失真,入宫之景历历在目。 刘伦不敢寻找柳生,尽管他非常想出宫之后,成全弦姒和柳生一对年轻男女。 当初婚事都谈好了的,弦姒和柳生也合得来,还交换了定情信物,离别真是可惜。 难就难在圣上赐弦姒与他对食,君无戏言,等于弦姒一辈子被钉死在他这老太监身上,没有翻身的余地。 刘伦预感到自己要怀着愧疚过下半辈子了,细想来,一面感念君恩,一面又唏嘘。 …… 紫禁的天际线,阴与阳平衡,壮丽重威,结构严密。广厦深宫,飞檐上青蓝的天空,豪壮的天家气象。绿琉璃瓦黄剪边,一座座宫殿恰如一个个方框,反射着耀眼的金质光芒。 函徵一袭雪青博袖道袍自宫宴归来,头戴香叶冠,曳着长长的后襟。 他凝了凝,乍然觉得乾清宫有些寂寞。 陈设整洁如昔,香炉白烟成笔直一线,下人静默侍立角落,阳光倾斜洒落,一切显得寻常平静,可空荡荡的,死沉沉的,跟雪洞一样冷清,缺了点说不出的韵味。 他轻振衣襞,落座。 立即有太监前来奉茶,举过头顶。 新任总管王福禄差事当得很好,底下人安排得妥妥当当,慢声细语,光头净脸,端茶走动没有半分毛躁的,整天拿膝盖骨当腿用,听后随时召唤,骨子里透着机灵。 函徵轻挪茶盖,啜饮了口,刚好七分的火候,入口不烫不凉,御茶的清香淋漓。 他抿了一口,便没再饮了。 茶水仿佛令他想起了什么,以前那个大宫女最擅长的就是煮茶。 他阖目养神,茶水的味道渐渐在唇间淡去,消散殆尽。 茶很好,他却没品出来。 殿内弥漫着静水流深的宁静,微妙的光影随窗外树影颤动,明暗交映,似有云氲。 午休的时候到,宫女进来更衣。 新宫女穿着石青的袄子,和以前的御前大宫女装束、发髻也类似,连那奴颜俛首的神态都一般无二,朝他无声叩首后,便按规矩上前触碰他的腰带,手脚利索。 函徵伫立着,却没配合地张开手臂。 他立在帘幕后的黑暗中,高岸挺拔,良久道: “下去。” 那宫女一惊,不知哪里做错了,求恕后匆匆退下。 函徵独自在寂寥的内殿中,默了片刻,一双漆黑慑人的长目里满是霜色,犹如寒冬凋零的枯草,怅然默然。 昏暗中,只有他一人。 九五之尊,也高处不胜寒。 寡人,就是居于紫禁之巅的孤家寡人。 更衣这种私密之事,乍然换了人伺候,令他有些不习惯。 函徵镇定了片刻,暂时不欲让其他下人伺候,便自行摘了外袍靠在榻上。 刚卧下歇了会儿,若有若无的,嗅见一丝她的宫女皂角之香。他微微愠色,被褥竟如此不净,那日临幸她时便是在这张榻上。 顿了顿,他反应过来,心头一片澄明。根本没有她的宫女皂角香,是自己幻觉了。离宠幸她已过去了将近两月,而她沾过的被褥早就被清理掉了。 他揉了下隐痛的太阳穴,倒抽口凉气。 “换床被褥。” 话音方落,殿外待命的奴才鱼贯而入,整齐有序地撤掉旧被褥连同玉枕,换上了崭新的被褥,连榻单也从里到外换个遍,室内熏香也换了种,干净得半粒尘埃的影儿都无。 然而,函徵躺都不用躺,就能感觉到那股气息还在,消除不掉,幽魂般萦绕在他的龙榻上,并且变本加厉,眼前开始一幕幕闪现女子衣衫尽毁、墨发白肌的无措样子…… 冬日炭火烧得足,发出窸窣轻微的哔剥之响。殿内莫名还是冷清清的,空洞,雪气透窗而入,带走了室内所有温热,明明外面没下雪。 函徵临于窗下,莫名失神了,茶也没滋味,更衣也不便,榻也不安眠。 白光透过高丽纱绢窗纸漫入室内,六菱格心窗外,秋末最后一片结霜的枯叶翩然坠落,树梢光秃秃的。 午后,圣上西三间的书房料理朝政。 廊庑下,那个送茶的小太监被罚了,王福禄一暴栗一暴栗地打。 “怎么沏的茶,圣上一口都没动?” 小太监跪得笔管条直地挨抽,只管闷哼,不敢辩解。他是严格按照煮茶流程的,反复把握火候,茶水的浓淡和烫度是经过锦书姑姑认可的。但还是错了,主子喜怒无常,命运的暴虐降临在谁头上,谁就得战战兢兢惶恐地承受。 “奴才知错,奴才知错。” 小太监拼命叩首,额头磕出血来。王福禄不耐烦地挥挥手,发落了小太监,后者再也近不到御前。 御前的竞争就是这样惨烈,稍微一点小错,哪怕不是自己犯的,落到身上,就永远失去了往上攀的机会。 管内务的几个宫女也被狠狠罚了,竟劳烦主子提出重换被褥的命令,主子更不用她们更衣,做奴才做到这份上,当真羞得臊慌! 想弦姒姑姑当御前大侍女时,哪曾出过这等纰漏。新旧奴仆两相对比,圣上难免介怀,若她们被淘汰,就有大麻烦了。 一上午连出三错,王福禄新官上任,实毛骨悚然。圣上虽没说什么,但奴才本职的差事若还要等圣上说什么,就等着脑袋搬家吧。 撞了哪门子邪…… 王福禄暗自嘀咕着,不敢大意,重新亲自煮茶。 茶得到锦书、素心两位老姑姑认可,试过毒后,他才敢佝偻着送入殿中,肃穆死寂的气氛,令他这新任大总管头皮发麻: “圣上,奴才重新沏了茶。” 细里细气的,嗓音发尖,摇尾求怜的奴才相。 函徵视线犹落在奏折上。 王福禄会意,将瓷盏落于桌上,半丝叮当的动静也无。然后,他谄媚地凑近前,试探着,拿起墨条研磨,将烛芯拨得亮亮的。 王福禄自认,做事不比弦姒差。 函徵朱批了好几道关乎生死的折子,阎王爷冷静而精准地降临在那些不听话的臣子上。阴风阵阵,杀心汹汹,殿内阴冷,气氛阴冷,王福禄同样也感到阴冷。 王福禄被清退出去了。 函徵靠在椅背上,深阖双目,太阳穴仿佛更痛了些,像有把剪刀在搅。 那个宫女以前研磨拨灯,气息淡得近乎无,轻手轻脚,像影子一样忽略。 她一走,按部就班的顺序被打破了。批阅奏折时,那道令人安稳的气息也消失了。 殿内沉沉,清寂孤殇,冬夜一般萧索的死亡气息,泯灭人世间的希望。 他撂下了朱笔。 晚膳传到了一十八个菜,琳琅满目,已是最精简。便是这一十八个菜,皇帝也不可能尝遍,一般的情况是用几道菜,其余统统撤走。 有淮扬菜系,其中几道是,菜色琳琅。 皇帝用膳需要七八个奴才盯着,弄得函徵龙颜不悦,气质愈加萧索。 王福禄隐约察觉到万岁今日心情有异,小心十倍地仔细伺候着,就差跪着布菜了。 函徵食欲不振,用了,但不多。 “你们刘总管怎么样了?” 王福禄忙滴水不漏地谨答:“回圣上,刘总管在京郊落定了宅邸,要往司礼监递话,月底就出宫呢。他一直想亲自叩谢君父的恩典,苦于没有机会,巴巴望眼欲穿。” 函徵唔了声,神色无波。 王福禄暗暗擦擦冷汗,冷不丁问起刘伦,圣心还真是倏忽。还好干爹的情况他比较熟悉,干爹好好的,并未受什么苛待。 侍立在一旁的小胜子看不惯王福禄这副木讷的样子,他认为自己比王福禄机灵许多。 有些问题不仅是表面的问题,圣上问刘伦,真的是问刘伦那个老太监吗? 透过刘伦,圣上问的分明是弦姒姑姑。 可惜小胜子不够资格,否则由他答话,必定比王福禄这嘴比棉裤腰还笨的人讨圣上欢心。 打更的锣鼓回荡在落锁的宫墙之内,皎月如白莲子挂在群星中间。 函徵躺在龙榻上,辗转反侧,夤夜无眠。 最内寝守夜的奴才也换了。 那种感觉,变了。 这微妙的令人烦躁的变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召回 牵挂一个卑 司礼监很快传下话来, 批准了刘伦和弦姒出宫。这对圣上都祝福的老宫人,司礼监没什么好阻拦的, 照例发了赏赐。 刘伦和弦姒可按流程出宫三日,采买物品,置办新家。三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刘伦计划带弦姒到京郊的宅子去,里里外外逛一遍。作为未来的女主人,许多环节得弦姒亲自点头确认。 刘伦虽是个太监,愿意像男人一样宠她。 宅邸宽阔气派,三进三出,仆人少,偏僻, 两个人住绰绰有余。刘伦不准备雇太多仆人,他一个宫里出来的残老之身, 只想和弦姒过安生日子, 太多人反而觉得吵闹。弦姒也认同,他们出宫携带了巨大财产,外露必定惹祸上身。 刘伦道:“这边差不多了, 工匠后日过来, 管家会帮忙料理。这就到东厢房看看吧。” 淡黄色的阳光斑斑驳驳撒在抄手游廊上,成一洼洼的光斑,严冬罕见风和日丽的午后,弦姒和刘伦偕首漫步其中。 宫里奴才的膝盖常年当腿用,刘伦上了年纪, 腿疼的毛病严重,为方便起居,许多地方要调整, 台阶也得改矮些。 “垂花门后的甬路上移植几棵树吧,要不然空荡得很,夏天不遮荫冬天不挡风,跟人没长头发似的光秃秃。” 弦姒的意见实用而中肯,扶着刘伦从抄手游廊一路走到东厢房外干枯的葡萄藤。 两人凡事有商有量,和气得跟老夫老妻一样,在用心经营这个新家。 “都听你的。” 刘伦欣慰,本以为弦姒会对圣上旧情难忘,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她好好的,踏踏实实的,准备和他过日子。也确实,圣上是什么人物,弦姒岂配自不量力地继续纠缠。 她愿意替他缝衣裳,证明她心里有他。 又转了会儿东西厢房和小花园,基本安排得差不多了。 每间住所都有独特的用处,他们独独没留后辈的居所,因为他们不会有孩子。 没有孩子不代表没有未来,他们可以从彼此身上找到意义。 弦姒选了东厢的一间房作为自己的居所,仅仅她自己的,摆放些识字启蒙的书籍。她大字不识,却坐拥这等巨财广厦,实在是惭愧。多识字,多看书,将来或许有机会经商。海上的运货船,沙漠里驼队,若她能走南闯北做做生意,那日子真是过得有出息了。 这是个宏大的心愿,得一步步来。 刘伦远没弦姒那样有精气神,他操劳了大半生,筋疲力竭,六根残缺的身子骨衰老得很快,近年来得了病,只想找个地方苟且养老。 刚才透过后花园澄净的湖面,他发现自己鬓角居然又生了一簇白发,唏嘘感慨,岁月催人老,急得心里发慌,赶紧往帽子里掖了掖。 “坐下歇歇吧,你看这阳光多好。” 当奴才久了,难得有想坐就坐的时候,刘伦长长舒了口气,后脑勺仰后,坐在太师椅上。弦姒亦拿着汤婆子,坐下来歇息。 他们也从奴才变成主子了。 守院的唯一仆人兼管家奉上热茶,那手艺,堪堪入口罢了,可比他们在宫里给圣上奉茶的手艺差了十万八千里。 弦姒喝了一大口茶,从体内排除积蓄的疲劳,四肢百骸暖乎乎,心中满足。 她阖上眼睛,体验着孤独清净的阳光。 …… 午门,羽翼洁白的鸽群像一盘沙,训练有素地滑过午门的天空。深蓝的天空,金褐琉璃瓦,层层叠叠的庑顶,飞檐之间斑斓的彩画,酒红的墙壁,构成一锅色彩的盛宴。 帝后大婚在午门颁诏。 星罗棋布下跪听诏诸臣,如一个个整齐肃穆的小黑点,构成网格,钉在自己的位置上。 皇帝于午门门楼上,显得愈发高峻,高不可登,深不可测,顾眄为生杀之神器,以“天”主宰一切意志,使泱泱亿万之众而从一人。 大太监宣诏的话音落下,诸臣齐齐叩首以拜,山呼海啸地高呼“君父,君父”——沉重的君权,使整个王朝的人染上疯狂的恋父倾向。 忠君之情超越了其他一切感情,父母情,子女情,兄弟姐妹情……深入人心。 尤其是君父守静修真,神秘倏忽,轻易难窥圣颜,这就让群君格外珍惜面见君父的机会,望穿秋水,见到君父不免泪水涔涔,激动手颤。 立在午门正中央,皇帝不是头戴翼善冠身着龙袍的明黄身影,而是头戴香叶冠,身着太极绣图的道袍。 皇帝身后,鹤鸣声响亮而清远,祝辞琅琅。 内阁文臣对君父又爱又恨,爱有多深,恨就有多切。这种复杂的感情,被儒家君臣父子之义深深束缚着,不是三言两语能表达清楚的。父亲固然有千万种不好,儿子不能换父亲。 函徵完成了诏书的颁布,自午门归来,打坐念经,设醮焚修。 宝鼎香浮,他若有若无闻见一丝皂角香,糅杂着胭脂淡香,翩翩似是故人来。他以为是她进来服侍了,睁开眼皮,四周清凉寂寞,并无所谓故人的身影。 “他们已经出宫了?” 皇帝忽然跳出了句。 小胜子正在旁侍奉,闻言一凛。 圣上说话,说三分留三分,思维跳脱,传给大臣的旨意甚至是一句青词。若愚钝的不能立即意会其中含义,就等着倒霉吧。 好在,小胜子足够机灵,一下子就揣摩到了圣意,细声细气道: “圣上,刘伦总管和弦姒姑姑出宫去看京郊的宅邸了,准备用三日时间。” 函徵含而不露:“三日,是不是太长了。” “您说得是。”小胜子心头顿时明了。 大总管王福禄正在外,小胜子出了殿门,就大咧咧对他道:“总管,干爹和弦姒姑姑怎么还不归来,虽说他们即将出宫,毕竟还没出宫,总不好领着俸禄尸位素餐。” 这话口吻非常冲,非常直白。 “你癫了……”王福禄怀疑小胜子疯了,居然敢这样诋毁前任大总管,猛然想起殿中那位不可言说的存在,强行敛口。 小胜子嘿嘿直笑,“劳烦总管速速去办。” 王福禄冷汗直冒,眼珠左右乱转。 事情的发展到了一个前所未有令人恐怖的程度,刘伦干爹和弦姒姑娘被赐婚了,本来该渐渐被淡忘,孰料事情又有了变数,还是异常可怕惊愕的变数。 王福禄太阳穴突突直跳,强烈预感美好结局将被打碎,掀起狂澜。 殿内,函徵依旧盘膝打坐。 他目若湖水澄明,证明他并非一时冲动,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是在冷静状态下的。 近来他常常莫名嗅到那宫女的香气。 有时夤夜孤灯,人影洒落,他抬头以为是那个宫女在值夜,结果只是柱状的宫灯。在宫中走着,耳畔听闻慢声细语,是故人的嗓音,回头却只有檐角随风颤动的风铃。 他怀疑是服食丹药产生的幻觉,停药之后却不见好转,反而越演越烈。 对于帝王来说,牵挂一个卑微的宫女,是一种难言的耻辱,一种轻微的折磨,恰似鞋子里进了砂砾,虽无伤大雅,硌得人浑身不自在。 大到御门听政,小到起居,他的生活处处不便。用膳时见了出色的菜品,都找不到投喂的人。 他极权在握,本不该如此。 函徵对那个宫女没有什么额外的感情,心里很清楚,之所以有轻度幻觉,因为他和她那三日的亲密接触的缘故。 她在太多地方包括他的衣襟身体都留下了她的气息,致使那三日历历浮在心头,宛若她真成了他的妃嫔,梦魇挥之不去。 他当初不该答应她那个无理的要求的,什么三日妃子,简直是荒谬。 她的表现更加荒谬。 他仅仅赐她成婚,没赐她离开的权利,她倒好,尸位素餐,直接不见人影了,乾清宫的差事没人做,连累他这皇帝还要自行更衣。 他冷笑,她和刘伦两个真该好好尝尝梃杖的滋味,叫心黑手狠的卫凛亲自打。 他龙颜一直不悦着。 直到那日王福禄说“刘伦和弦姒一直想求见圣上您,苦于您日理万机,一直耽搁着。他们内心谢您皇恩浩荡,很想当面给您磕个头”——他的心情才略有缓解,起码,她没忘本。 不过,他很快揪住了其中蛛丝马迹,追问到底是哪一个奴才提出要觐见谢恩的,刘伦还是弦姒,这很重要。 这王福禄可一时答不上来,弦姒自始至终没提过圣上,剥去她的大宫女之位也不争不怨,是刘伦提出要见圣上的。 这种要命的话如何敢回。 王福禄诚惶诚恐,匍匐谢罪。 谁知道弦姒姑娘搭错了哪根筋,圣上不要她,她还真和圣上关系冷淡起来,二人从热络熟稔到形同陌路仅仅一夜之间,堪称断崖式。 或许她知道自己不配,惭愧,僭越了,自惭形秽,知难而退……不管是何理由,弦姒确实没有提出面圣。 “圣上不会再见我了——”她曾这样和王福禄说,口吻笃定,宛若圣上和她约好了。 静室内,函徵推演了良久她的心理历程,倒笑了,不动声色。 好个婢女。 …… 刘伦和弦姒原本打算在宫外住三日的,料理乔迁新居的诸般杂事,和司礼监说好了。 谁料司礼监突然反目,强调宫规,态度强势,勒令他们速速回宫归位,不得延误。 司礼监给出的理由是,虽刘伦看仓库、弦姒守浣衣局,是清闲的杂活,不代表他们可以没规矩地随意外逛。再发现一次,宫规严肃处置。 刘伦十分困惑,恼羞成怒,司礼监那些崽子们都是他往日的干儿子,吸了他多少血,如今学会落井下石了。 弦姒比刘伦的权势还小,面对那帮人的刁难,只得忍气吞声。出宫在即,他们不想因此闹出什么乱子来。 “想是那群猴崽子刻意报复,不知得了谁的授意。” 刘伦重重拍了下膝盖,唉声叹气,莫不是王福禄捣的鬼?可瞧王福禄老老实实,不似那等卑鄙之人。 “咱家没少照顾他们,收他们为干儿子,眼见咱家落魄了,一个个落井下石。” 弦姒帮他顺顺气,宫里水深不可测,未必是奴才故意为难。左右擅离职守他们理亏,回去好好当差就是,息事宁人方为安身之道。 “反正宅邸看得差不多了,速速回宫吧。” 他们是荣耀将退的奴才,也是命运大齿轮下的一蝼蚁。前后皆是万丈深渊,稍不小心就会灰飞烟灭。宁静的生活来之不易,越快要得到了越不能飘,珍重谨慎。 二人不及多说,踏上了归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伴侣 他成了远远 刘伦和弦姒两个快要出宫的老宫人, 本如树梢上即将凋零的黄叶,被隔离, 被边缘化,被迫清闲,渐渐脱离宫廷核心差事。 不存在任何人排挤他们,任何被赐了婚或即将出宫的老宫人皆是如此。从核心差事的漩涡中脱离出来,交接,隐退,才能干干净净出宫。 然而,惯例被打破了。 许是他们伺候得太好了,主子对他们法外开恩,将他们召回, 允许他们继续当差。 刘伦依旧当大总管,掌管司礼监和乾清宫, 弦姒依旧当大宫女, 负责乾清宫诸杂事。 宫里油水足,体面,有归属, 有安全感, 对于刘伦和弦姒这种高级宫人来说,更有时时面圣的荣耀和特权,巴不得留在宫里。 他们之前纯纯以为自己被驱逐了,才去经营宫外的家。 孤零零一个老太监一个老宫女流落在外,即便广厦豪屋, 坐拥家财,亦凄凉惨淡,闲极孤独, 落寞老病,熄灭了生命气和精气神儿。对于刘伦这种六根残缺的人,更要承受左邻右舍指指点点和异样的目光。 所以能赖在宫里一日,他们绝不想出去。 乾清宫殿前宽厚的水墨青砖上,弦姒和刘伦并排下跪,双手匍匐,脊背躬成弯虾,额头抵在坚硬青砖之上,拜谢圣上的恩德。 冬日淡薄的日光,映出他们矮小的影子。 “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的矮小衬得面阔九间的殿宇磅礴而高峻,枣红和金色格子无比庄严。蚂蚁般卑微的身躯,连冰冷的大殿汉白玉基座都够不到。 天理纲纪,坚如磐石。 函徵于深邃黑暗的大殿中,下睨这二奴才,眼风若剑铓出匣,一把寒光闪闪的刀。 不知怎么,两个奴才相提相携、并肩等齐的亲近样子,那么的惹人不快。 他第一次提出明确批评: “擅离职守,罚俸三月。” 刘伦和弦姒脑袋叩得死死的,冷汗直冒,半个字不敢申辩。他们真是冤枉,出宫是循规蹈矩,和司礼监报备了,和内务局报备了,羽林卫按流程放行,怎么圣上反而怪罪起来了呢? 圣上从不是一位走寻常路的君王。 “奴才谢恩——”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们能做的唯有接受。 刘伦和弦姒很快分开,回到各自原本的活儿上,罚俸的事只能自认倒霉。 弦姒进入内殿,被熟悉至极的景象环绕,一阵阵恍惚发蒙。 她没想到自己这个大宫女还能做下去,又穿着高级宫女裳,萦绕清新的皂角香,站在高处,指挥命令小宫女做事了。 往昔种种,幻若一梦。 彼时她怀着无限冲劲儿,拼命往上爬,做这差事跟捡到宝似的。爬到最巅峰处,摔个遍体鳞伤。如今养好了伤,却又重回巅峰,兜兜转转。 巅峰还是原来的巅峰,滋味再不复当时的滋味。 日子忙碌起来,天不亮就起来,深夜里才睡,弄火添煤,沏茶备膳,做不完的绣活儿,地板擦得镜面一样水亮。 弦姒重新叠上了他的衣裳,一袖一裳带有别样的意味,宛若时间倒流,回到了她第一次被准许入内殿,给他叠衣裳的时候。 历历在目,犹如昨天。 彼时她还带着或悲或喜或紧张的情绪,患得患失,现在只有空洞,从里到外彻彻底底的空洞,行尸走肉按部就班地做事。 想来,君上的胸襟当真宽广似海,经历了那件事后,居然还愿意留下她。 他的心也当真浮沉难捉,深浅难辨,从无定式,诡谲无人能揣度半分。 他是一个谜。 他究竟怎么想的? 光景复旧,晨昏循常。 奴才终日埋着头,过往的那些波澜掩埋在水面以下,尘埃落定。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但弦姒清楚,一切还是变了的,从蛛丝马迹中可以看出。 她虽然依旧是大宫女,无形中被褫夺了一些权利,无法再入书房伺候,无法值夜,无法再伺候主子更衣,无法近主子的身。 圣上对她那种隐藏在深处的态度,虽不是拒绝,带着某种与拒绝类似的东西,骨子里的提防戒备从未变过。 弦姒心愿早了,看破释然。 如今能不能侍奉在圣上身畔,都无所谓。 午后闲暇时,小春儿从袖中神神秘秘掏出一油布包,快速塞给弦姒,摸着暖融融的。 “刘总管让我带给姑姑您的,您一定要吃。” 弦姒打开瞥了眼,赫然是红薯,金黄褐的色泽,冒着香甜气息,瞧着极有食欲。她无奈笑了下,近几日刘伦烤些体己吃的时尽想着她,从早到晚的投喂,倒快把她养肥了。 “帮我带个话,多谢他。” “遵命。”春儿矮身去了,脸上带着春风,挤眉弄眼的,宛若了然她和刘伦之间的“恩爱”。 以往,刘伦对弦姒的关怀还藏在暗地里,而今与她做了对食,关怀与照拂都放在明面上,甜蜜的气息缭绕在庄严肃穆的乾清宫,多了几分人情味。深宫饭冷人薄,有刘伦当柴火燃烧取暖,弦姒不会再感到寒冷了。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有来有往方能长久,对于刘伦的馈赠,弦姒也悉数报答了回去。 刘伦腿脚不好,许多需要跑腿又重要的活儿,弦姒便替刘伦代劳。她性子沉稳,虽是跑陌生的差事,总能办得尽善尽美,使人放心。 刘伦的衣裳常常丢给弦姒缝补。 宫里也有其他结了对食的宫女,弦姒便拿针线和她们并排坐在一起,边说话边给自家太监丈夫缝补衣裳,恰如民间的捣衣妇。 另外,弦姒多备了些针线,准备每晚睡前做半个时辰针线,做刘伦越冬的衣物。 倒不是说刘伦这首席大太监缺这一件棉衣,主要是她亲手做的,一针一线缝总比别的棉衣更暖和人心,代表着特殊的情义。 所谓对食,做不成真正的夫妻,只能从细枝末节下功夫,相互扶持,渐渐养出亲情味来。 平淡苦涩的生活,咀嚼久了,舌尖也能回上一缕甘甜。 函徵迈出大殿时,正撞见远处斗拱鎏金点翠的神仙彩画下,弦姒伸手为刘伦捋顺肩头的褶皱,举止亲切自然,含笑盈盈。 刘伦亦感激回望着她,向她道谢。 函徵眸底猝然升起一道冰冷的刻痕,暴风雪骤袭,似在审查某种未曾见惯的东西,裹挟着浓重的降罪之意,乃至于杀意。 弦姒和刘伦很快察觉,收敛动作,肃然和其他奴才一同拜倒。 “恭送圣上——” 函徵凛寒地射向那两个奴才。 他们垂肩塌背,石头一样僵整守礼,大气不敢出半口。弦姒随其他奴才一样跪匍着,深垂的螓首,挑剔不出错处,也看不出她的表情。 她和刘伦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虽界限分明,暗蕴特殊的磁场,彼此吸引,关系透着暧然。弦姒帕子上常绣的桂花纹,出现在刘伦隐蔽的袖口内侧,意味悠长。 函徵在她头顶飘然一瞥,晦暗得滴水。 龙颜不悦。 弦姒低垂的视线里,仅仅掠过帝王的一片袍影,卷起熟悉的气息。 圣驾消失许久许久后,弦姒才缓缓起身,眼前斑驳发黑,膝盖略有软颤。被那可怖的视线盯了那么久,她感觉很不妙,浮起了极糟糕的记忆……在龙榻上晦暗迷离的一夜,她衣衫尽毁,他也是这样看她的。 她害了一身冷汗。 刘伦方才亦有种大祸临头之感,但不如弦姒强烈。他惴惴难安,小心翼翼搀起弦姒,低声道:“蹲久了慢点起,容易晕。” 弦姒道:“无妨。” 如今她和刘伦相处,到了一个水静风平的状态。来之不易,他们都是踏实本分的人,不想再有波澜打破这份平衡了。 尽管他们表面竭力装作水静风平,恰鱼儿在水,谁都心知肚明,渊底的暗流已然袭来,表面的平静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刘伦混浊的眼挤出难堪,替她扶了扶发髻,神色复杂。弦姒乌黑的眼珠亦倒映着他,潜藏着寻常百姓夫妻共挽鹿车的朴实。 与此同时。 渐行渐远的步辇中,函徵独自支颐,眼底缺乏深邃感和光芒,像一滩死水。 前朝的奏折可以造假,编得像模像样;感情也可以造假,逼真得令人发指。 默默无语的无名小草,敢怀着天大的谎言,口口声声说爱之深情之切,转头借着他的圣命,顺理成章投怀送抱到另一个男人怀里,甚至那个男人根本不算男人。 三日之期的苦苦哀求,藕断丝连的不舍,她靠在他肩头流的那些泪珠,统统被抹除,干净得从未发生过一般。旖旎缱绻蒸发,只剩陌路的凉薄。 三日结束后,她完全无情地抽离,多一眼、多一个字都懒得留恋。他从被崇拜爱慕的君王,沦落为一个被远远推开的陌生人。 她能满心满眼看他,也能满心满眼看刘太监,这种满心满眼是可以随便转移的。 她的爱是那样廉价,随波逐流,见者有份。 她私自清空了和他之间的情感累积,装作若无其事,无情如斯。 这深深冒渎到了他。 他以为凭他素来的宽容厚待,她会感念恩德。即便他们做不成帝妃,能做一对互有情谊的正常主仆,以正常的态度相处。 看她如今的表现,是他想多了。 他确实太宽容了。 函徵含着几丝嘲弄的笑,神色里浮出一种自己都从没见过的东西,森寒无比。 …… 晚些时候,刘伦告诉弦姒,出宫的事暂时要耽搁了。 司礼监那边在忙着帝后大婚,千头万绪,实在腾不开手来。恰逢缺人手,刘伦与弦姒又刚刚官复原职,在宫里多干两年。 另外,随意出宫以后也不可能了。 皇后的坤宁宫要翻修,大批工匠入宫,人多眼杂,难以管理。除了采买和生病的奴才,其余奴才一律不许轻易出宫,免得鱼龙混杂。 弦姒早料到,对此也平平无奇,道:“多在宫里侍奉主子一段时日也好。” 刘伦道:“是啊,你我的心愿。” 刘伦凝望弦姒,眼神幸福安详,动作轻得像在摸一朵花。比之往昔的自惭形秽,他终于能接纳自己,接纳这段感情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但是,这幸福摇摇晃晃好不稳定,他时时刻刻活在恐惧之中,悬在头上的利刃仅用一根蛛丝吊着,不知何时会轰然落下。 弦姒寡寡淡淡的,神情莫辨。 日薄西山,黄昏降临时,王福禄带着圣上口谕前来,五六个太监站成排,像一堵黑色的城墙,郑重地吩咐弦姒: “你今晚到内寝伺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轻抚 “抬起脸来 传达旨意时, 刘伦也在场。 不仅弦姒惊愕,刘伦更惊愕。 圣恩如渊似海原本是好事, 但按宫里规矩,侍奉圣内寝的一般是太监,宫女勉强也可。如弦姒这般被赐了对食的宫女再伺候圣上,是绝无仅有的,不合规矩的。 但圣上偏偏这么做了。 刘伦的震惊仅仅持续一瞬,很快被忍气吞声取代。他不声不响窝着脑袋,宛若蒙住了层厚厚的尘灰,一副明哲保身的老实相。 比起反抗,奴性根深蒂固地塞满刘伦的心,将他牢牢锁在枷锁中。他宁愿自己水深火热, 也不肯忤逆君父半点。君父一定是对的,全能的, 君父是上天的意志, 他是奴才。 况且圣上的口谕是传给弦姒的,刘伦算什么东西,根本没有资格置喙。 弦姒接过这口谕, 心也被深深上锁了。 圣上重新召她回乾清宫已然反常, 再入内寝伺候,简直是跳脱常理的程度。 宸意究竟几何? 她一介废弃之身、太监之妇,贱如烂泥,缘何有幸再近御侍奉? 当初说好的,与君永诀。 任凭内心再是疑惑, 圣旨毋庸置疑,奴才们只有奉行的份儿。 老太监刘伦藏在袖中的手指颤动如弦,秋后黄叶般落寞而去, 含着酸泪,不敢再看弦姒一眼。弦姒被独自留在乾清宫高大阴森如吞人怪物的大殿之前,淹没在黑暗潮水中。 她和刘伦被残酷的宫规约束,犹如被钉在墙上,只能同甘,不能共苦。 倘若刘伦表露出一丝一毫对圣谕的质疑和不满,厄运眨眼就会降临。他内心深处当自己是圣上的一条老狗,狗怎能反抗主人呢。 月圆得吓人,弥漫着劳燕分飞之悲凉感,白乎乎黏腻的夜雾堵在人的胸口。 弦姒熟门熟路来到东生间,那个她值守过无数个夜的帝王私寝。 她与帝王的最后一晚是在此处度过的,临别前,她伏在帝王的膝上久久不愿起身,直到他强行将她托离。曾以为这辈子永诀,她那夜僭越地抚摸他的眉眼,眼角噙着泪,要把他的每一寸都烙印于心。宫殿的每一处陈设每一寸花纹,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真没想到,还有回来一日。 弦姒仿佛不知如何应对,整个人重甸甸的,一滴情绪之水也挤不出。比之当初的雀跃与紧张,此刻产?的情绪竟是逃离。 她当初对圣上的那点幼稚感情,恰如十几岁少年人情窦初开,来得快去得也快。 弦姒双手交叠,谨入内殿,轻车熟路地守夜。厚毡垫还在,她夜里睡惯的,能很好隔绝地砖的凉气。别的奴才在帝王内寝守夜都不能睡卧,唯她能。她临走前整理摆放的一事一物都还原封不动,如同从未离开过。 将一切准备妥当后,弦姒立在角落等候圣驾。本能地扫过内殿,烟成一线的宣德炉,紫檀黑漆的宝座炕,博古架,香几……时光倒流回了原地,但又与自己无关了。 她遮住眉眼,神色暗淡,像一截完全烧烬的木头,尘埃落定,没有希望,也没有企图,仅仅是个当差的,再也没有痴心妄想。 等了片刻,圣驾便至了。 函徵凛然的冷冰冰的鼻梁,漆目如将雪未雪时的天色,明亮而从容,凸起的喉结,一毫不减的含蓄深邃感,一如初见的模样。清晰的轮廓撞进烛火中,气息泠泠然,带有很强的攻击性,让人分不清他是严厉还是宽容。 故人依旧是故人。 再见,两相无言。 弦姒按部就班地行礼问安,眉眼始终斜斜向下,将自己活成一个物件,除了“圣上安”再无别的话,神色罩着灰暗的尘土。 函徵乜了她眼,淡声道:“更衣。” 弦姒奉行。 她没率先叙旧,他也没。 由于皇帝坐着,弦姒只得膝行上前,率先脱去他的玄纹云靴,佝偻得低进尘土。随即,她伸手触摸他的腰带,轻车熟路地解开了玉扣。腰带松弛了时,她再起身,褪去他的博袖外袍,摘去玉簪和紫金发冠。 全程的动作沉默,冰冷无温情。生人的纽带彻底断开,连那种藕断丝连感也斩净了。 她的姿态谦卑,透着凉,与己无关的清高。动作只有流程,没有感情。只有分寸,没有私心。她刻意将自己淡化,和普通宫女一般无生,没有半点叙旧之心。 当初对他小鹿乱撞的少女爱慕,消失得荡然,从里到外只余漠然。那三日与他耳鬓厮磨、款款含泪、恋恋不舍的女子,似乎另有其人。 函徵猝然念起她之前的话,她要与他永诀。所以再令她服侍,她不情不愿了。 又念起白日里她替刘伦捋衣角的样子,那样自然,心甘情愿,由内而外透着鲜活,唇角荡漾着笑,分明含情。 她已经将身份定位成了刘伦的“妻”,到他这里自然如行尸走肉。 函徵雾色的眼如一条缓缓流动的大河,抑制不住地汹涌着不悦,盯视她,浓重的黑暗与凶险,充斥着毁灭之意,以绝对上位者的身份逼近她。 弦姒情不自禁地后退,眼帘子依旧耷拉得死死的,有意躲避那道凶险的目光,指尖暗暗掐紧。函徵偏偏像猫捉鼠,举重若轻,温水煮青蛙,坐下来,用水堤牢牢阻隔住汹涌的情感之水,慢慢、残忍地杀死她。 她越躲避,他越穷追。 他们不应该是陌?人的。 再见,起码不应该两相沉默。 明明比天高比海阔的情,为何这么快消失殆尽?他指尖撩过她眉心时,她当真一点触感没有? 那些愉快的点点滴滴,山盟海誓,撬不动故人坚硬的寸心? 三日之期是她要求的,转眼就冷漠如霜? 如果这一切有答案,那便是她当初信誓旦旦的感情是假的,她欺骗了他。 任何语言难以形容他内心深处的失望,函徵肃穆而温敛地命令道: “抬起脸来,看着朕。” 弦姒被迫抬起,眼波眉岫近在咫尺。 但她的神色无半分欢喜,死灰般的难看,骨子里透着疏离。 她坚韧道:“圣上……” 浑身充斥着?人勿进的气息,穿插着漫长的寂寞。 函徵掷向她连珠无情的拷问:“急着出宫,不愿意侍奉朕了?” 弦姒绝然否认,“奴婢不敢。” 他呵,“嫌差事累了,苦了,俸禄少了,比不上安然退隐享福?” “不……” 她最吃得了苦。 “那是,朕使唤不动你了?” “不是。”她抖若筛糠。 君父这样诘问,真让奴臣折寿。 函徵手心上抬:“起来。” 弦姒依命,两臂交叠在身前,后退了半步。 她这副样子无趣透顶,令人厌烦透顶。若他强迫她,得到的无非是一具死尸而已。 他伸手欲动,她却先一步把头压得更低了,用绝对的卑微划清主仆界限,让他摸都没法摸她。 “你下去吧。” 僵峙片刻,函徵终于妥协,长长吸了口气,似厌非厌。 虽是赶她,倒像他先投降。 她死闷的样子,留她在这儿也无益。 王福禄在明亮的殿堂畏葸忐忑着,见弦姒这么快出殿,心里咯噔一声。 弦姒礼数周全地踱出,被逐出局,与其他伺候不利的宫女一般无生。 连弦姒姑娘都讨不得龙颜怡悦了? 这样快被赶出来,实在与弦姒一贯优渥圣眷不符。 “弦姒……” 王福禄凑上前欲问情由,弦姒面色晦暗,噤若寒蝉,一根结了霜的草,不像从正大光明的帝寝出来,倒像从深深的地狱攀上来的。 蠢钝。她那副样子就窝囊,愚钝。 王福禄恨铁不成钢,到底不中用了。圣上重新召她回来网开一面的大好机会,竟把握不住。 翌日清晨,按规矩御前自然不叫弦姒伺候了,圣上却独独再次点了她,风吹雨打都没法影响她地位。 弦姒默默,再入金殿。 她将浸了茉莉的洗手铜盆举齐头顶,膝盖屈着,恭请圣上净手。幸亏铜盆是阔口,得以隐藏她隐隐发白的脸色。 “擦干净。” 函徵皦白的十根指尖,水珠淋漓。 弦姒从腰间抽出折叠好的锦帕,覆在他的修长的骨节上,驯从地擦拭。皂角香糅杂着茉莉花香,不可避免地沾染在他的手上。 函徵悄然深嗅了下,直灌肺腑,是多次梦中闪现的熟悉气息,干涸许久的土壤重降甘霖,一时让人丧失了现实感。 只是她的动作那样收敛,给他擦拭,隔着层湿淋的锦帕,他的指尖碰不到半点她的肌肤。 地位俨然反转过来,她倒像天边的神女,可望不可即了。 函徵遂握住那方帕子。 弦姒拖拽的力道猛然一紧,她拽住帕子的一头,他拽住另一头,谁也不能放手。 她下意识屏息,被锁在两难的处境中。两相目光交汇,暧然的泥沼般的不安。 函徵轻剐着那帕子,剐得弦姒一阵阵心缩,毛骨悚然,剐在她心窝上。 弦姒的心窝如琴弦,被凹凹凸凸地弹奏。 “圣上。”弦姒猝然抵抗,坚决道。 手帕被骤然抽回,函徵的掌心空荡荡,那缕芳香仿佛也跟着消失了。 弦姒缩肩下跪,知自己冒犯了。 函徵掀眸,冷冷剜了她一眼。 “掌嘴。” 弦姒劈掌刚要往自己面颊落,他却止住,道:“等等。” 他亲自来。 弦姒一瞪,未等开口,他的掌风已然袭来,清风掠过,没有预想中的疼痛,睁开眼睛,他的五指分外轻柔地趴在她颊上。 函徵凝神地摩挲着。 缓缓的。 轻轻的。 其实,他只是想摸摸她…… 王福禄等人远远俛首立在珠帘外,弄不明白伺候洗手而已,弦姒怎么都做不明白。 刚才听到内殿低低“掌嘴”生字时,吓得王福禄一跳,冷汗刷刷,心脏都快蹦出来了。 圣上宽以待人,尤其是近御的随从,从没有滥施打骂的。弦姒能惹得圣上施惩,必定做了极其大不敬之事。 提心吊胆半晌,却没听掌嘴的啪啪声。 掌嘴了,好像又没有。 再过良久,弦姒端着铜盆出来换水,面颊白皙如常,并无红肿打痕,倒是唇脂被抹飞了一小道。她快步离开,再回来时已将仪容整理好了,状若无事。 王福禄越来越看不清御前的形势了,弦姒姑娘究竟有没有惹怒圣颜? 早膳时,圣上赏了弦姒一盘糕点。 他没多说什么,她也没夸张地谢恩。将御馔投喂给她,是心照不宣的传统了。 一整天弦姒都在伴驾。 她这御前大宫女,比以前权利更大了些,连御书房都能随驾出入。 圣上走到哪里,都把她绑在身边,寸步不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丹药 做朕的嫔妃 弦姒侍驾, 白则同行,夜则同寝, 一日之中属于自己的时间极少。 圣上有意拘着她似的,吃住皆在他眼皮子底下。 传膳时,他时不时夹给她的几筷子,便足以填饱她的肚子。 夜间她守夜,睡在他龙榻下。毡垫换了宽长的,厚了,也柔软。正处隆冬,她被额外恩赐被褥,垫枕俱全,地龙炙热, 全然感觉不到凉了。至于东庑她自己的下人间,许久未归了。 弦姒知刘伦被派去看西苑了, 刘伦身体欠佳, 她想去看看他,总也找不到时间。她被赐婚给老太监,本该照拂他终老, 而今却时时呆在圣上身畔。 她知道能侍奉圣上是天恩, 可是,圣上并不缺她一人。圣上是君父,泱泱九州臣民都心甘情愿侍奉。刘伦只有她,她也只有刘伦。 撇去君臣之义,她并不想继续侍奉圣上。 她与圣上好不容易断情, 她好不容易才将一颗心收敛回来。在圣上的那三日里,她已尝尽此生欢愉,了却心愿。爱圣上太辛苦了, 她宁愿不再妄想,和刘伦过平庸的日子。眼下刚刚重整旗鼓,真的不想再回过去的泥潭。 说好了此生永诀,圣上为何出尔反尔? 她被这些问题困扰,时常处于失神的状态,不复初到他身边作婢时的勤奋与机灵。圣上并不计较,对她的态度称得上宽容,没有认真把她当婢女用,好像只要她在他身畔,什么都好说。 在西苑的刘伦同样窝囊心酸,不敢和君父争女人。事实上,弦姒本就是君父赏给他的,君父想收回,他只能双手奉上。 乾清宫。 青纱帐半掩着,函徵独自一人。 他斜卧在矮榻上,眼光迷离,举着只甜白釉酒杯,唇畔淌着晶莹的液体,身畔尚有许许多多空了的酒杯,酒气缭绕。 他已经醉了,仍然将酒的一饮入喉,喉结蠕动,陷入迷醉状态。 良久,视线模糊了。 眼前出现了谁,鼻尖也萦绕着她的香气。再半晌,她清脆的声音也隐隐约约浮在耳畔。 函徵侧耳去听,却捕捉不到她的形影,也听不清那声。当他想伸手去触摸她时,那幻象消失了,一切充斥着残酷的现实感。 酒仅能带给人浅浅的醉意。 他丢开了酒杯,打开一只盒子。里面的丹药圆润如雀卵,泛着幽幽蓝光,药腥糅杂着铅汞金石的冷涩气。他垂眸凝了半晌,一连吃下三颗。终于,理智不那么清醒了,冷静的思维似乎也被击溃,饮酒出现的幻象越发清晰起来。 她翩翩而来,带着梦幻的柔光,依稀是旧时的模样。她坐过来,柔荑搭在他颊上,空灵的音色若含责怪,“圣上怎么喝了那么多酒?奴婢才走开一会儿。” “你来了。”他吸了口气,抚住她的手紧紧贴住自己。阖上眼睛,堕入更迷蒙的梦魇,将那香气深深吸入肺腑。她微微一笑,亦陪他坐在身畔,目光盛着同等澄澈的爱恋。 她的体温是那样的真实,血肉铸成,使人心跳加快。函徵的精神恍若被拧成了一根线,只会跟着她的香气走。 她柔声道:“圣上,我很想你。” 他颔首,将她揽得更紧,几乎是揉碎。这一次,放下了面子和自尊,“朕也是。” 离别的这些日子,他食髓知味。 他后悔将她嫁给太监,自尝酿下的苦果。但即便是帝王,也不能轻易出尔反尔。他一面克制自己对她疯狂的思念,一面在想,如何温和地把她劝回来。 “圣上,我知道您有难言之隐,一直在尽力周旋。”她出乎意料的善解人意,体谅人心,脸上梦幻灿烂的柔光也愈盛,刺得人眼看不清。 “我们回到那三天吧,将一辈子都变成那三天。我想做您的妃子,和你永永远远在一起。” 她的话给人以救赎感,带来感动。 “好——” 函徵留恋地泛出一丝满足的微笑,郑重地承诺,对着她,也是对他自己。心结终于被解开,找到了事情的解决办法,与她和解,也是与自己和解。 “圣上……”她凑近,如琢如磨地呼唤。 硫磺混着金石的阴滞死气缠绕着她,她的面相一块块的五彩斑斓。梦的深处,他一丝残余的清醒意识告诉他,这不是她,而是幻觉。 戳破的一刹,所有幻想都烟消云散了。 函徵缓缓睁开眼皮,半明半暗。 头疼得很,如同裂开。他撑起身子,揉了揉眉心,道袍松散半披着,倒下的酒杯泻着酒液,盛放丹药的锦盒空空如也。 “圣上……” 王福禄等人正跪在地上,一脸担忧。 起因是王福禄发觉圣上午睡过长,入来察看,才见圣上倒在烈酒和丹药中,睡得正酣。呼吸匀净,面色冷白,倒不像龙体欠安。 圣上是修炼之人,平日有宿醉和食丹的情况。 王福禄等人不敢大意,领着宫人和太医跪在殿中的青纱外静候,若圣上有吩咐或有意外,他们好赶紧接应着。 函徵眼色深而微暗,梦中宁静温馨的气息仿佛还历历在目。过了会儿,他摆脱幻梦,用平静的口吻道:“无妨,都下去吧。” 理性很快苏醒,秩序,逻辑,纷纷归位。 弦姒在內帑整理银两,闻得圣上午醉,备了醒酒汤和湿帕子前去。 铅汞朱砂是炼丹的必备原料,虽是仙物,对圣体有害,并不像道士吹嘘得延年益寿。圣上终究是全天下的君父,天下没谁都行,就是不能没有君父,该当珍重龙体。 她举着托盘,轻手轻脚地入内。 殿中焚香洒扫一空,不见半丝酒气。 圣上亦已洗漱,换上一身宽大平直的天青色裰领道袍,色性沉稳,静默虚寂,又清又轻的阳气逐渐归拢,身心清净。 宣德炉上,飘荡着虚缈的线香。 弦姒缩肩行礼道:“圣上,奴婢为您备了醒酒汤。” 函徵食过丹药的眼如雨过天晴,雪亮照人。 “方才去哪儿了。” 她道:“方才,奴婢在料理內帑。” “嗯……”他问,说话冲淡,“重回乾清宫做事,做得可还习惯?” 她恬静地回答:“蒙圣上青睐,奴婢一切习惯。” 函徵睥睨,梦中的她和现实的她逐渐重叠,梦中真正走进了现实。可她此时的疏离与梦中的温馨,无半点相似。 “朕见你有难言之隐。” 他沉浸在万般思绪中,恢复以往相处时的温敛,“有什么话无妨直说。” 弦姒的心事不可能直说出来的。 他终究是君,她终究是婢。 “奴婢……并非有难言之隐。” 某种徒劳的钝感压上心头,她的喉咙似塞了棉絮。 “那是什么。”函徵沉沉叹了口气,深臂环抱住她的细腰,放柔口吻,懒得再猜。压抑心底多时的渴望,此时像柔泉般汩汩涌出来。彼此相靠,骤然回到从前,他和她的心贴近时。梦中的感觉,以现实中真切的方式回归。 他似开了恩,终于愿意将那残缺的三日无限延续下去,邀请道:“也抱住朕吧。” 弦姒一愣。 天知道这五字意味着什么。 对于淡淡铅汞死气缭绕的函徵来说,这是早有预谋的。 他终于愿意与她携手走下去,不是三日,是一辈子。那三日尝到的甜头,镌刻在他的记忆里,令他一生难以忘怀。所以他愿意给她一个妃嫔的位份,与她同心同德,永远厮守。 余生,他不想依靠铅汞金石过活,维持那点可怜的虚幻的景象。既然他一定需要她,那就纳了她。毕竟她大活人就在身畔,不必苦苦追忆。 她做他的嫔妃吧。 休问未来,休问合不合适。 至于取消掉她与刘太监的婚约,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刘太监没有那方面能力,他知道她仍保持着可贵的贞洁和忠诚。 帝王的金口邀请,无亚于山盟海誓,极其郑重。 他满怀期待。 等了良久,弦姒却并没有回抱住他。 这位曾经信誓旦旦说爱他的宫女,此刻纹丝不动,身子坚硬如木头桩子,无情然矗立着,任他抱着。圣眷,她只是没有资格推开而已。 她不乱不硬地顶了句:“圣上,一切都结束了。” 如雪水兜头泼在天灵盖,从头到脚凉个透。 寡淡,漠然。 她的眼睛是绝对没有情愫的暗灰。 函徵一刹那凝住。 辗转数个日夜打好的腹稿,重逢的喜悦,未来的畅想,统统没了用武之地。连他此刻的表明心迹,都显得略唐突。 他被一点点推离她的身体,温度一点点冷掉。弦姒转过身来,以一种平淡的口吻讲述自己的打算:“奴婢谢您天恩,但奴婢卑贱之躯已不宜再留宫中,自愿出宫照顾太监刘氏,在外为您祈福,祈盼吾皇万岁长安,王朝风调雨顺。” 函徵的心灵被撼动着。 实话说他设想过她可能拒绝,出于小性子,怨恨,欲擒故纵或其他隐晦心思,却不想她拒绝得如此斩钉截铁,不留余地,几乎是大不敬。 她的眸子洁净而清亮,证明所言之坚,磐石无转移,挥剑斩情。她不是一时意气冲动,恰恰相反,她是深思熟虑的,是真的不想入后宫。 “奴婢,很珍惜您赐的锦绣前程——” 函徵指尖颤了颤,喉咙深处几度欲说些什么,严厉的或暴虐的,恐吓的或挽留的,最终都被卡死,咽回腹中。 嫁给太监的泼天前程,确实是他亲手赐的,如今她反过来诛他的心,他连反驳的话都找不到。 他浅吸了口气,过了半晌,处理好了情绪,以冷静的语调心平气和地道: “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很快回答。 堂堂一个九五之尊,仿佛不如太监。 函徵提醒:“想好了就不能反悔。” “绝不反悔。”她道。 “以前把朕当什么?”他锲而不舍。 弦姒道:“敬畏之人。” “只有敬畏。” “还有过其他……”弦姒油盐不进,诚恳地说,“但奴婢现在已知天高地厚,收回幻想。” 她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深邃大殿中。 函徵凉薄地笑了,无穷全能的君父啊,主宰天下苍生的君父,此刻沦为笑柄。他的心七零八落的,时刻在权谋之术中游离的他,此刻竟拿一个宫婢束手无策。 但他没有发火,仍维持着博爱仁恕的圣君形象:“原来如此。” 弦姒不敢拿乔,恭敬说:“多谢圣上。” 他们之间的距离被拉得愈大,几乎是鸿沟。曾经那三日的亲近与缱绻,恍若上辈子的事。 弦姒完成了后续的更衣差事,全程没再说一句话。但她又是那么低眉顺目,做事滴水不漏。 当然,作为皇帝,函徵可以直接强硬动用强权,惩治她不知天高地厚。 但他怎么舍得……他深远微妙地笑了,叹息反复,她是他宁愿吃药也要梦见的人,他怎么舍得惩罚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威逼 “你是自愿 弦姒值了一晚夜, 平安无事。 昨夜圣上被她推开时,仅仅安静听完, 淡淡颔首,若即若离的冷清,轻轻易易就全盘接受了她的意思,未曾过多纠缠。 即便走到这一步,他依旧尊重她,没有动用强硬手腕逼迫他,保持着当初镜中的美好形象如水波粼粼的倒影。 那番话俨然只有他们二人知道,埋在心底,谁也不会难堪,谁也不会受影响。他一个提议而已, 接不接受随她,后宫有的是佳丽。 他过于平静, 反而让她不踏实了。 他若动手, 必定是厉害的。 弦姒希望日子能风平浪静,圣上走圣上的阳关路,她走她的独木桥, 自此两不妨碍, 分道扬镳。至于后妃,当初她一时糊涂生出妄想,往事不堪回首,切莫再提了。 翌日,侍奉圣上更衣洗漱用早膳, 弦姒按部就班,该怎么服侍就怎么服侍。 圣上中规中矩,除了象征性打赏了宫人之外, 与她无私密接触,亦无额外刁难。 弦姒很庆幸,在尊卑贵贱分明的皇宫里,主子拿眼皮一撩奴婢,奴婢就得挨打挨抽,她冒大不韪回绝了圣上,竟然没有被打杀。 侍驾多年,她知道圣上绝不会背后阴人,屈万乘之尊而下与奴才争利。圣上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说放手,便真的放手了。 圣上永远是那个圣上。 弦姒的心稍稍安定些。 用过早膳,圣上起驾视朝。 弦姒留在寝殿跪安,他的视线在她身上掠过,淡得像天边的云,意味不可言说。 弦姒浑身一麻,用血肉之躯硬抵九五之尊汹汹的审视。 他走过她身畔时候,极轻极轻地呵了声,从喉咙里溢出的。 弦姒毛骨悚然。 接下来的几日,圣上少有和她接触之时,相见仅限于差事本身,一切都在秩序井然的状态。他有极强的分寸感,冷控守线,保持着顶尖对手的顶尖水准,不显山不露水。 那夜他对她说过的话,恍惚若清醒一梦,雁过无痕。 弦姒内心的安全感持续提升,不断地祈祷,这件事就这样翻篇吧。 只是,她不见圣上,也暂时见不到刘伦了。圣上使她留在乾清宫做大宫女,刘伦则被安排在西苑看道观,中间隔着遥遥的距离。 这段日子弦姒已适应了与刘伦相处的节奏,把他当知心人看待,相互提携,闲了凑在一起说说话。猛然被分开,缺了一块什么。 同样和弦姒交好的春儿被调走了,到坤宁宫帮着干杂活儿。皇后娘娘即将入宫,千头万绪,弦姒留在乾清宫,春儿便去坤宁宫。春儿是弦姒的左膀右臂,替弦姒捕风捉影,递送情报,春儿一走,偌大的乾清宫剩弦姒孑然一人。 王福禄也去了坤宁宫,但不同于春儿的处境,坤宁宫得权的都是皇后的陪嫁侍女,或春儿这等年轻精明的小宫女。王福禄一个老太监,后半辈子就等着扫炉灰干粗活吧。他好不容易才攀至乾清宫大总管的位置,跌落谷底只在一瞬间,降级的意味十分明显。 司礼监解释人员调动是暂时的,皇后将嫁,坤宁宫事繁,一时过去帮忙而已。 宫里都知道,司礼监的嘴,骗人的鬼。 司礼监是圣上最忠诚的奴才。 弦姒主动想去坤宁宫帮忙,司礼监反而不给调了,理由是“乾清宫也需要人手”,毕竟圣上的起居住行才是一等一最重要的大事。 弦姒默默品出些意味来。 这次调动,似乎有意将人边缘化,将她孤独化,背后一双无痕的手在操控全局。 她的知心人全被调走了,留下的小胜子,小德子,冯保桢,崔守义、锦书,素心,竹节之流,皆是圣上的头号拥趸,唯圣上马首是瞻,肝脑涂地……倒不是说被刘伦等人就不忠诚,这些人的忠诚格外明显些,几乎到了谄媚的地步,完全不分青红皂白,纯纯是圣上的傀儡。 弦姒也被迫成为其中一员。 弦姒和那些人都不太熟悉,孤立无援,有体己话都没人说,如叶飘零。 宁静的夜晚伴驾时,她跪坐在圣上膝边,烛火惺忪,窗外清风徐徐,星芒微闪,她垂首抄着青词,不会写字,就一笔一划描画,圣上拿着卷书阅读着,主仆相处,像商量好了一样荡漾着沉默,时间以独特的方式流逝。他既不与她交谈,也不让她退下,这样僵峙着。 圣上忽然握住她的下巴,轻轻摩挲着:“在想什么?” 她的知心人皆被排开,身畔只剩他。 面对这位掌握了所有规则和技巧独一无二的男人,弦姒被掐紧了关键穴位,处处掣肘。 表面她诸多避让,实则已卷入了真实又惨烈的宫斗中,领略到了特权的可怕与威势。 他藏而不露的心思她应该懂,都是聪明人,何必非得把话挑得那么开呢。 谁说宫斗是后妃斗呢? 她的对手是皇帝本人。 何德何能,她摊上这样玩死人不偿命的对手,上天真是高看她了。 “圣上答应放过我的。” 弦姒一字字从舌尖吐出。 函徵俯身吻了吻那舌尖,发出啪嗒轻响,柔哑着道:“朕从未说过。” 他的吻又快又准。 他捏开了她的嘴巴,手如铁钳,夹得她无法动弹,明目张胆的越界。 她一紧,上本身凛然挺直,触及那片湿糯,手指蜷曲着又不敢躲。 作为奴婢,拒绝便犯了至高禁律。 他给她制造诸多放过的假象,但从未明确承诺“放过”。 弦姒大有幻灭之感,爱了多年的人竟然是这般样子。 她铁青着脸,保持着摇摇欲坠的礼貌,再度提醒:“圣上,那三日已经过去了。” “诚然。” 函徵无动于衷,博爱仁恕和刻薄寡恩,在他身上不露痕迹地融合为一,“但那又怎样呢?” 他如扇的长睫阖了阖,干净,坦然,内敛着更深刻、更坚定的感情——他想要她。那三日令他食髓知味,欲罢不能,细钩子日日夜夜勾着他的血肉,影响了他的理智,击溃他的防线,逼他一步步踏入深渊。 她恨他,他知道。 但她也可以夸夸他的执行力,在看清了自己的心后,他第一时间就挽回了她。 “圣上……” 弦姒血气上涌,眼圈微红。 爱意荡然无存,他那双让她眷恋到极致的深邃干净的眸子,此刻只让她感到可怕。 “您这样做,不怕损圣德,亏圣政吗?” 她斗胆铮铮质问了句。 “你是自愿的,对吗?”函徵很快捂住她的唇,给那权力的暴力内核套上华美的衣袍,“你是自请回宫的,自愿放弃宫外并不算安稳的生活。” 弦姒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纹,身子跪着,嘴巴还被捂着的她,处于完全的劣势。 她半睁着恐惧又充满敬畏的杏眼,如鲠在喉,充满无可奈何的怨恨。 “您……” “嗯?”他挑眉。 弦姒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 他根本不是逍遥的道家,而是冷峻的法家,以法刑人,以势压人,以术驭人。 调开她身边亲近的朋友,摧毁她赖以生存的温渥土壤,才只是第一步。 如果她不愿妥协…… 无所谓,反正他势在必得。 函徵拍了拍她的脸,希望她能想清楚。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她尽早妥协,他还能温柔些,她早享福些。主子作践奴才那套肮脏法子,他并不想用在她身上。 至于以往的多余考虑,她本人究竟适不适合做嫔妃,都无所谓了。他要她,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笃定,他一定要她。 “朕给你时间,好好想清楚。” 他食髓知味,仿佛在怀念那三日,有意无意让当时的甜蜜重演。 弦姒从前想留留不下来,现在想走走不了。本以为三日结束后出宫,谁料事情还不清不楚地瓜葛着。 弦姒一日在宫里,一日就得听主子安排,侍奉圣驾,不存在第二种选择。 她一直以微薄之躯抵抗着。 又过两个月,弦姒伴驾到西苑建醮时,碰见了刘伦。 睽别未见,刘伦的头发花白得厉害,鬓角几乎没有黑发了。一双眼发黄混浊,佝偻蹒跚,皮肉松弛,步伐拖沓无力,裹着旧棉服,咳病已浸透他的肺部,长年累月的重负。 弦姒地动山摇,忙奔过去:“怎么把自己糟蹋成这样?” 刘伦捂唇咳嗽,断断续续,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道:“这几日天冷,风寒了些。” 弦姒问:“你过得好么。” 刘伦道:“侍奉天家,当然好。” 弦姒还欲说什么,刘伦却别过头去,窝囊又固执,那副样子唯天家马首是瞻,一味的恭谨安分,奴才相分外周正,不该吐的话到死不能吐出来,制止弦姒继续问。 他们是对食,最亲近的人,但好像隔着层纸张,名份上一回事,骨子里又是另一回事。刘伦对她的态度急转直下,有意将她推开。 “你到底怎么了。” 弦姒的语气沉了下来。 刘伦抬起垂坠的眼皮子,见弦姒冬阳下的肌肤洁白而闪闪发光,亭亭玉立,虽一脸担忧愁容,散发着年轻姑娘无法掩饰的青春靓丽,丝缎一般的乌发盘成髻,如一颗温柔的水杏……自己实在配不上她,沾她一片衣角都玷污了。 熟悉的自惭形秽席卷,刘伦手脚微颤,捂着面颊,眼窝子里沤着几滴酸泪。 如此年轻貌美的躯体,他心有余而力不足,活生生的感情被硬掐断。 他的那里被切了,这副肮脏残缺的身体,对于美好事物,只可远望而不能触碰。 情感被憋闷到极处,滋生一股愤懑,刘伦怨恨自己是个太监,怨恨自己天生缺了一块东西,怨恨自己生而为人。 “没什么——” 最终他的嘴巴像系紧的口袋,严严实实的。 弦姒正要说什么,锦书姑姑寻过来,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弦姒,圣上斋醮快要结束了,速速去洒扫侍奉。” 弦姒一凛,只得住口。 刘伦那副苦命相,像是忧愁的俘虏,盼君如雨露,闻声道:“圣驾也到西苑了?奴才……能不能远远去给圣上磕个头?” 锦书姑姑拒绝道:“刘总管,您好好养着吧。” 除了弦姒姑娘,圣上暂不见旁人。 晨昏定省,儿子给父亲叩首请安是应该的。 君父这样,是拿他当身畔的一条老狗都不当了。 刘伦陷入信仰的山崩地裂中。 君父……不要他这老奴才了吗? 那他还怎么活。 他宁愿死,宁愿亲手把弦姒送出去,宁愿肝脑涂地,也不愿背叛君父。 这是奴才的宿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诀别 “别哭,还 弦姒从西苑回来后, 便一直魂不守舍,面如纸灰, 眼珠木木的不知转,看上去像空壳。旁人跟她说话,得扯她衣袖她才发觉。 她素来是个谨饬循规的人,宫女里的标杆,永远不知疲倦、永远保持完美的人,这般失态极其罕见。 锦书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她的事,叫她先回东庑歇息。 弦姒遂浑浑噩噩倒在了榻上,平躺着,双目直勾勾睁着,落落寡欢, 不知悲也不知喜。 她是落在网中的鸟儿,任凭如何扑棱, 已然被猎人锁定, 在劫难逃了。 上天总逆着她的意思来,无情地捉弄她。她一心一意盼望妃嫔位份时,求而不得;而今刚适应了与太监为伴的生活, 又被强行拽回后宫的漩涡里, 挣脱不掉。 这感觉……宛若一颗心被踩进井底烂泥里千疮百孔,又被捞出来强行缝补干净。 她不敢怨圣上,奴才是主子的一条猫一只狗,主子想要就要想弃就弃的。但她怨恨自己,恨自己的窝囊。也怨恨刘伦, 刘伦身上有比她更强的奴性和窝囊,虽然做了她名义上的“丈夫”,保护不了她一丝一毫, 她自己苦苦撑伞顶着。 她的生活曾经有希望,有目标,有干劲儿,有爱情。但现在,她沦为山里迷雾笼罩的行者,只剩下的孤独、彷徨,迷惘。 她心如死灰,凝着天花板。 君王要赐下天眷,奴仆焉能不受? 作为奴才,她没有选择的余地,甚至不能不情不愿……她唯有摆出一副强颜欢笑的喜色来,愉愉快快、受宠若惊地谢恩。 她或许应该早点妥协。 修养了几日,弦姒仍病病歪歪的,脸色苍白。锦书姑姑见她如此,怕把病气染给圣上,便叫她在东庑呆着,差事叫旁人顶上。 弦姒披着长袄,虚弱坐在透过双交四椀菱花窗格边,望着梢头的飞鸟,浑身无力,哪怕抬起眼皮子都十分艰难。 她感觉自己在衰老……不是身体,而是精神上。以前她使不完的牛劲儿,日复一日地献上攀爬,精神之泉汩汩不绝。但现在她好疲惫,什么事都谋划不起来,只想睡觉。 幸福像吊在眼前的胡萝卜,一波三折,她越是拼命想抓住,越抓不住。 养了半个月,弦姒才略略恢复精神。 锦书来探望她时,带来了圣上的赏赐。 金银钱币一类,在赐婚时弦姒已得了太多太多,如今圣上赏赐的都是些寻常物件。 一道味道绝佳的扬州糕点,一壶泡得正香的御茶,一些来癸水时止痛的药物……乃至于一道给她充足时间、允许她自行选择的旨意。 磨蹭了这么久,他居然还有耐心。 他的关怀,润物细无声。 但他也默默提醒她,他永远在这里,他是不会放手的,这种温柔冷控牢笼,远比真刀真枪更可怕。 弦姒对锦书道了句“转谢圣恩”,然后一口口将糕点吃尽以示珍惜,御糕融化在嘴里,如嚼枯柴,食之无味,噎着喉咙。 她一闭眼,函徵温情脉脉的音容便一遍遍刷洗她的意识,将她的精神圈在壳里,时时刻刻提醒她:她曾经迷恋过圣上,与圣上斩断青丝是不可能的。 她的身体永远染着天子的气息。 东庑飘荡着隐晦的气息,令人沉沦。 弦姒不愿把自己关到发霉,步履蹒跚走在冬日阳光下,脑子里空荡荡的。 日子一定还有希望,她得振作。 猝尔,弦姒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眼花了,竟然看到了被贬到西苑的太监刘伦。 他怎么会在这里? 定了定,确实是刘伦无疑。 刘伦穿着身灰黑的旧太监棉衣,眉眼垂得死死的,双手紧夹在身侧,迈着小碎步,克制着隐约透出的惶恐,整个人失魂落魄像蔫了的丝瓜。 他额头沾血,一看就是磕头磕出来的,刚从乾清宫正殿走出,脸色灰得凝水。 弦姒鬼使神差地朝他走过去,用低低不足以叨扰殿内主子的嗓音,叫道:“刘伦。” 刘伦一滞,再度见到她,心生欢喜,像冻僵的泥巴裂了开来。 但他衰迈残缺的身体被更沉重悲哀的东西压着,喘不过气,动弹不得,以至于他对她的微笑极度勉强,像死前的回光返照,欢喜仅仅一瞬间。 “弦姒。”刘伦苦笑着道歉:“对不住,这几日西苑的差事太忙,没顾及看你。” 本该是最亲密的对食关系,他们之间心照不宣地隔着距离。 弦姒摇摇头表示无妨。 刘太监早失宠多时,骤然从乾清宫正殿出来,额头又磕出了血,眼窝隐约沁泪痕,让她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圣上见了你吗?” 刘伦嗯了声,讳莫如深。 宫里是忌讳嚼舌根的,尤其是主子的事。 “老奴一直盼望再觐见圣上一面,如今终于给圣上磕了头,心愿已了啦。” 这话似曾相识,刘伦领弦姒第一次拜见圣上时,弦姒也激动地说“心愿已了”。 栽下什么因得什么果,当初恰恰是刘伦一步步举托她,把她引荐给圣上的。 彼时他还是风光无限的大总管,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和弦姒做对食,落得彼此都狼狈的下场。 弦姒狐疑,瞧他额头的血肿程度,绝不止磕了一个头那么简单。 刘伦这次觐见圣上,也远不止主仆叙旧。刘伦似乎很惶恐,崩溃,罪人般愧怍,大祸临头。那种表情和陈秉忠临死前万念俱灰的样子一般无二,都是蝼蚁放弃了求生。 她差一点就质问圣上跟他说了什么,见刘伦棉口袋似的嘴巴,固执的眼,驯从的神态,他是忠仆,到死也是忠仆,不可能透露半分的。 “你别瞎担心,圣上怜我孤老,特意给了赏赐,全是大冬天用得着的体己之物,回去我就用上,多燃些炭火,这老寒腿烘得舒舒服服的。” 刘伦猜出她要问什么,先一步故作轻松,笑得很得意,用袖子胡乱抹了把额头沁出的血珠,“奴才我一时感念皇恩,多叩了几首。” 弦姒抿抿唇,道:“圣上是顾念你的。” “是啊。”刘伦问,“你近来过得好不好?” “甚好。” 刘伦的故作姿态,使弦姒内心七上八下的。 “宅子应该装潢好了,过些时日我们一起出宫。” 明知无望,弦姒还是有意说了些暖人心的话,好振奋刘伦,希望他好好的。 直觉告诉她,今日的刘伦不太对。 刘伦闻此慈祥地笑了,晒着阳光: “嗯,一起出宫。” 此地并非说话之所,弦姒欲告别。 她再三将未来的美好图景给到刘伦,以冲淡不祥。 细细想,确实会平安的。圣上并未怪罪刘伦,还给了他许多体己物赏。从圣上的态度来看,刘伦是安全的。皇宫禁苑守卫滴水不漏,只要圣上不动他,能出什么岔子? “那我先走了。” 弦姒干脆而简短地告别。 见她要走,刘伦眼圈骤然洇红了。 在她身后,这位一辈子没站直起来过的老太监,挺直了脊背。 “弦姒——” “咱家,咱家舍不得你啊。” 刘伦忽然转喜为悲,抹着眼泪,十分突然,神情蔫颓,窝囊中透着一丝真诚,哭得像个孩子,鬓角垂下来斑白的头发都湿了,涕泗横流,胸腔一哽一哽的,朝她叫了声。 说罢,不等弦姒搭话,他便狠心走开,背影蹒跚,生怕再看一眼就不舍得走了。 那决绝步伐飘零在寒风中,不是平常的离别,悲凉倒像永诀,消失不见。 弦姒困惑地留在原地。 她无法再唤刘伦,因为他们之间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在乾清宫大吼大叫是绝对禁止的,哪怕稍微毛躁了点,都会招来一顿毒打。 宫规无情。 …… 黎明,布满雾气的清晨。 两个小太监沉默地将一具尸体抬出去,单架上盖着白布。 死的是大总管刘伦。 据说刘伦昨夜烧炭时没注意通风,一时贪暖封闭了窗户,炭火生毒气,自己把自己熏死了。令人唏嘘,圣上明明对他寄予厚望,刚刚赏他一筐上好的红罗炭,乐极生悲。 小太监们唏嘘叹息,几个宫女围观,用手帕蒙住了口鼻。宫里最忌讳这种事,幸亏死在了冬天,若是夏天被搁了一晚上,都得发臭味了。 攀得越高跌得越惨,刘伦做了那么多年乾清宫大总管,何等地位,竟然也死于非命。人要走背运时,喝凉水都塞牙缝。福薄之人,当真一点福气也享不得。 他死就死,千不该万不该死在宫里,脏了主子的眼,也脏了宫里的地方。管事的勒令众人一个字不准漏,没来由叫主子听了恶心。 冬雨潇潇而落。 裹挟着雪花的凉感,浇在人骨头缝儿里,耳朵呼呼啸着风声。 寒气浸到牙根儿里去了,弦姒不顾被雨水打得一片潮湿衣衫,跑跌了一只鞋,想去送刘伦最后一程。很遗憾刘伦这种意外横死的奴才极不吉利,其晦气的尸体速速抬到宫外被处理,现在已经烧完了。 风雨肆虐,浇不灭汹汹的晦气。 弦姒站在乾清宫的大门内,宫女能走到的最远距离。再往前踏出乾清宫大门,左腿迈,右腿杀,生死不论。 相处多年,噩耗骤袭,她送不了他最后一程。 弦姒怔怔伫立在雨中,啜泣再也忍不住。 明明想避祸,灾祸接踵找上门来。 明明想抓住幸福,幸福残酷地离她越来越远。 她对规则的理解加深了一层,拒绝上位者是要付出惨烈代价的——用血的代价。 大雨淋漓,模糊了她的眉眼。弦姒失去了所有信仰,任北风撼动。 忽然,头顶撑起了一把伞,替她遮住了所有的风霜和寒冷。 她的身体被一只手转了过来,顺理成章的,纳入温暖干蓬的怀抱中。 那具怀抱攻击性不强,甚至称得上柔和,被淋湿的冷雨被擦干净了,她失掉的体温也在一点点回升。 头顶的声音传来:“别哭,还有朕。” 函徵揽紧她,深深阖目,比她当初揽他的力量还紧。与她同呼吸,她的悲伤、欣喜、绝望他陪着她一起尝,他是她的,她也是他,是一体。 她的对食死了,那她就回来吧,回到他的怀抱,这次他永不会赶她走。 弦姒骤然被埋在帝王怀抱中,帝王的阳刚之气冲散了她的怨气,在帝王的抚慰面前,她连哭的资格都没有。冬雨将他们隔绝在雨中,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中。 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岸。 弦姒既没有挣扎的资格,也没有挣扎的能力,被帝王揽着一步步带回了大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宸妃 “朕封你为 弦姒生了场大病, 持续发高热,肺破漏如风箱, 病态的脸红若柿子色,断断续续呓语不断,整个人宛若破碎了。 这场冬雨淋得她实在风寒严重,入宫八年以来,她从未这样彻彻底底被击垮。若非有太医在旁日夜辛勤医治,恐怕她早一命呜呼了。 迷糊中,有人将她哆嗦的后背托起,围抱在怀中,冰冰凉凉的汤药喂入口,循循善诱, 不厌其烦,直到她喝得一滴不剩。 她虚弱地瘫着, 连一张纸的重量都承受不住, 沉重的眼皮睁不开半条缝,自然也看不清那人是谁,只能被动地受水受药。 那人长久陪伴她, 时而抱着她, 时而在她身侧,存在感极强。她昏睡了多久,他就陪了多久,穷极耐心,锲而不舍。他一直握着她的手, 黑暗与孤独中她不是一个人。那种如沐春风的温柔,一度是弦姒求而不得的。 再睁开眼睛,三日后的事了。 弦姒脑袋里塞满了石头, 懵懵懂懂,感觉从鬼门关走一遭,失焦的瞳孔花了良久才重新看清楚东西。头顶是雍容贵气的鹅黄色帘帐,坠着水晶流苏,层层叠叠,陌生又熟悉。她一时想不起在哪,但绝不是自己狭小晦暗的下人房。 嗯……额头冰凉凉的,颈下也冰凉凉的,身上覆着冰蚕丝鹅毛绮被,身体处于被压制又凉爽的状态,难以言喻的轻松。 她试着动了动脑袋,奇迹的是,忽悠悠像铅块乱撞的状态消失了,变得一片清爽。 皮肤分外舒服,明明穿着寝衣,材质却好得感受不到,也是上等的冰蚕丝,与她平日穿的粗麻衫子大相径庭。 多年的为奴生涯使她感到不安,她僭越了,竟在享用远超奴婢身份的东西。 弦姒呆愣愣地张了张口,声带使不上力气,四肢充斥着大病初愈的紧绷感。 直到两个陌生的宫女进来,见她醒了十分欢喜,小心翼翼问候道:“小主子醒了?” 她们将弦姒搀起来。 弦姒揉着太阳穴,双眉紧锁,这才发现手腕缠了伽南香珠一百零八颗,足足四五圈,配以色如深空的青金石和珊瑚,明黄的绫子,散发着帝王独尊之气,一看就知是谁的。 弦姒被吓了一跳,悬着手腕,“这……” 那两个宫女交换了下视线,深深避讳。事实上那位刚刚来过,见她犹自死一般的沉睡,龙颜不悦,将自己的东西摘下来套在她手腕上,祈求平安。 “您睡了很久。” 简单洗漱了下,弦姒被套上的衣裳亦远超宫女规格,白子莲立领大袖长衫,配打褶丰富的姜茶黄马面裙,就连用来固定头发的唯一一枚发簪,也是上等和田玉打造。 她愈觉不对,好像一个站在地面的土人,蓦然被抬到了高贵的云巅。多次询问那两个宫女,她们只推脱是当差的,不知主子意思。 清淡丰盛的午膳端上来,淮扬菜以清鲜平和著称,正适合沉疴初愈的人。 弦姒被两个宫女直勾勾监视着,默默用勺舀了两口,滋味之妙是她一生没尝过的。 肚子里垫了东西,惺忪消褪,理智归笼,弦姒逐渐看清了这处宫殿的布局。 这里该是乾清宫东五间,九重深邃,殿中藏殿。杨柳玉净瓶,紫檀屏风,嵌玉小几……榻是皇帝二十七张龙榻中的一张,因皇帝极少驾临,她以前洒扫得不多,竟一时没认出来。 她怎么会在皇帝的寝宫? 两名宫女纯纯木头人,丝毫没意识到其中僭越之处。她们只会僵硬执行主子的命令,照顾弦姒,用些放之四海皆准的话搪塞她的疑问。 弦姒大病初愈,不宜见风,没有批准是不能迈出这座殿门的。 她别无他法,只能困养在皇帝的榻上。 午后皇帝驾临,弦姒欲下床行礼,被皇帝先一步扶住。他撩袍坐于榻缘,抚了抚她的额头,长长嗯了声,道:“终于退烧了。” 弦姒睫羽飞快掠了掠,大抵摸清了事态,哑声道:“……圣上于奴婢有再造之恩。” “休提这些。”函徵轻轻揭过,凝着病后白里透红的肌色,“这几日要多休息。” 弦姒本能地避开他的手。 他一滞,空气一凝。 顿了顿,弦姒将独属于帝王的伽南香珠取下,双手托着,道:“您的圣物,还请收回。” 本该下跪的,奈何他堵在了榻缘。 函徵视线落在她疏离的身影上,口吻沉沉,“你多戴些时候也无妨。” 她的猜想是对的。见她迟迟昏迷,他把自己镇平安的圣物戴给了她。 弦姒负疚般的沉默片刻,抿了抿淡色的唇,示意要动,道:“圣上,奴婢的身子已大好,即刻回东庑,酣睡龙榻实在折煞了。” 函徵清冷微笑了下,胸有成竹:“莫再称自己奴婢。朕已许你位份,册封的旨意过两日就送到。这回可开心了?” 一句话,冻僵她的心脏。 弦姒耳畔嗡嗡作响,记忆没错乱的话,她已经说过不做嫔妃了,当时是跪着郑重恳求他的。他也信誓旦旦说不会逼她,会给她时间考虑。 可如今他一声不响杀了刘伦,又直接下了册封的旨意,一步到位,开门见山,完全不曾考虑半点她的意思,所谓的商量就是没有商量。 弦姒品味自己酿就的苦果,前日还是太监对食,转眼被抬上龙榻。地与天之别,如此倏忽。 耳畔传来他不温不火的提醒:“高兴傻了,谢恩都忘了。” “谢圣上抬爱。”她温驯地道。 函徵知道她现在有很多问题、很多后顾之忧,但都是没必要的。 任何流言蜚语不该有,也不能有。他会将一切为她做到妥帖,她只管高枕无忧。 他将她纳入怀中,长长叹了口气。佳人再度在怀,如宝物失而复得,他内心弥漫着平静愉悦的充实感。那三日的美好将会无限延期,他和她又能携手相伴了,真好。 “朕封你为妃,宸妃,此生所能给你的最高位份,一步到位,盼你得偿所愿,今生无忧。” 他握着她的手掌,状似深情地说着,大掌包裹小掌,心跳相贴,喷薄在耳蜗的匀净气息,认真又诚恳,“如此,你心中欢喜吗?” 弦姒眼帘猛地一颤,勾起浅浅附和的笑意,弧度生硬。 “您的厚爱,奴婢无以为报。实在……” 函徵被晾着,并没得到想要的结果。 她吞吞吐吐,磨磨蹭蹭的似有勉强。 他重新开口,慢声道: “只因离别了数日,你心中就没朕了。” “我们的情意,我们度过的点点滴滴,我们相守的日夜。” 不等她回答,他下颌落在她的颈窝上,将她执著地拢紧,如同自我确认,“不会,真正的情意绝不会那么快消散。除非你以前是骗朕的,对朕无半分情意。现在,你对朕说真话。” 弦姒四肢如绑上了傀儡线,像那些大臣一样被他提在手中,顺理成章就按照他的意思。 “奴婢绝不敢欺瞒圣上,对您确有过情意。” 她说的是保命的客套话。 但某种程度上,也是实话。 函徵愉快地弯了弯唇,闻此真的心悦,神色绽放着微光。他瞳神射秋水,凛凛透着寒,捧着她苍白的脸颊在眉心落下一吻。 “朕就知道。” 他有意将这吻拉长些,拉得再长些,暗暗期待她的手臂回抱住他,像以前那样默契。 她却没有,再没有主动回应,双臂甚至有意无意撑在身前躲避。 重逢,似乎仅仅是他一个人的重逢。失而复得,也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函徵的一腔温情化为冰冷,自顾自结束了这吻。默了默,权且将她令人失望的表现归咎于大病初愈,他不和病人计较。 他松开了她,声色微寒:“朕先去看折子。” 希望他再来看她时,她能想清楚。 弦姒千篇一律地疏离谢恩。 “恭送圣上。” 那样子,宛若她本来就盼着他走。 函徵泛着点不易察觉的愠怒,愠怒中更多是失落,任凭他如何努力,破碎的镜子回不到当初了。 但很快,他这种异样的情绪便消褪了,取而代之的是漫不经心的凉薄。 无妨,他有的是时间和她耗。 …… 弦姒没有机会回自己在东庑的小隔间,被养在这间金碧辉煌的帝寝中。 表面养病,形同软禁。 她没法恨君王,一旦有这种念头,自己就会谴责自己。 君父给她最好的吃食,最柔软的床榻,最温暖的屋庐,最上乘的衣裳,最华贵的珠宝,她岂能得了便宜还卖乖,忘恩负义,无君无父,蔑视君恩,做一个仇恨君父的没良心的混账之徒呢? 她根本做不到,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撕扯。 晴好的日子里,窗棂和殿门四敞大开,黄琉璃瓦映日,明亮开阔,她是坐在殿堂最高处的人,非但不是囚徒,还是人人艳羡的主人。 圣上给她的,从来都是光明和温暖。 当然,她暂时不能出去。 一来是她临近册封,以后不再是奴婢了,差事自然也不用再做。 二来她大病初愈,没来由拿身子冒险,这是浩荡的皇恩。 夜深人静时,弦姒不停在想,自己究竟是被赐予了,还是被剥夺了? 表面上圣上是慷慨赐予她无疑,但暗地里,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圣上一直从她这里拿走了些东西,那些东西的重要性无亚于赖以生存的空气和水。 虽然銮仪卫层层守着大殿,密不透风,她仍极没有安全感。 “小主子早些睡吧。” 宫女品儿见她辗转,小心翼翼靠近,问她有没有什么吩咐,“明日册封的圣旨送到了,您还得早起更衣梳洗打扮,可有的忙呢。” “嗯。”弦姒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之后我会迁宫吗?” 她问小宫女这种重大问题,等于对牛弹琴。除了小宫女,她身边再接触不到什么人了。 “兴许会。” 品儿破例地没搪塞说不知道。 “如果会,替我转谢圣上。”弦姒想着,品儿或许是圣上的人,能见到圣上。 品儿欲言又止,“圣上更希望您亲自谢恩。” 圣上对她的那点情意,越到夜深人静越显得浓。若非夜深人静绝不敢说的,点到为止。 弦姒回过头,羊角灯照亮她的半张面孔,竭力挤出一个笑来,像罅隙之间顽强生长的野草,证明自己还没完全被生活打倒。 “知了,我睡了。” 暮冬时节,她拢紧金被,蜷缩在灼烫的根本不属于她的龙榻上,说是睡,半点睡意都无。 品儿悄悄熄灭了灯,一片漆黑。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第31章 住所 侍寝。 三日后, 册封宸妃的圣旨到了,场面并不如弦姒想的兴师动众, 司礼监的老太监姜长庆领着徒子徒孙,宣读圣旨,颁布赏赐。 弦姒下跪听旨,冰冷的阳光透窗而映,映得她的华裳又冷又暖,莫名沉重。 “恭喜娘娘,独一份的头彩,后宫第一位娘娘,这泼天的圣眷呐!” 姜长庆的公鸭嗓宣读罢圣旨后,双手卷起, 恭敬递给弦姒,眼睛眯成两条月牙, 嘴角咧到了腮帮子, 谄媚得开了花,绘声绘色道: “有史以来的无上恩宠,奴才们替娘娘高兴, 在这里先给娘娘磕头贺喜了!” 说着, 领着徒子徒孙做足了表面功夫。 弦姒一时黄袍加身,被捧上了神坛。往昔她被赐给太监作对食的不堪之事,如同白瓷上的泥点,被擦得一干二净了。 她的身形、气质、容貌在众人眼中一瞬间亮眼起来,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妃位就是她最好的衣装。久久蒙尘的珍珠终于被打磨光泽,天鹅误落于鸭中,终究还是高贵的天鹅。 许多人嫉叹之余也大彻大悟, 早看弦姒姑娘非比寻常,是奴才却没奴相,有的尽是贵骨,就连许过了太监都能回转圣心,重获圣眷。 宸妃,皇后之下地位最高的四妃之一。 从一介婢女直跃为妃,岂止用登天二字形容。她还是后宫第一位嫔妃,目前后宫唯一的一位嫔妃。 弦姒清楚,帝后大婚在即,她一个半路杀出来宸妃的册封典礼,不宜搞得太过隆重,否则有僭越未来皇后之嫌。宠妾灭妻,即便在帝王家也是被深深忌讳的。 “圣上体谅您沉疴初痊,便不大办册封礼劳累您了。这等繁文缛节,日后您什么时候想要了,什么时候就能立即补给您。” 姜长庆谄媚得开了花,弦姒为婢时和他打过交道,他倨傲冷漠,恨不得拿鼻孔看人,现在低三下四像个后辈孙子。不单姜长庆,整个后宫都想沾她的喜气。 弦姒口中只称“天恩”。 皇帝午后时分驾临,弦姒屈膝躬身,肩背微绷行礼。函徵快步上前拉起她,凝眸,上上下下带着崭新的审视,从里到外无一遗漏。 从今日起,她便是他的后妃了。 他淡淡的喜色如同广袤天空般明净,长久的爱恋一波三折,终于修成正果。 他相信,她此刻的心情定和他一样焕然。 “圣上赐奴……臣妾如此高的位份,当真折煞。”弦姒握拳捂着胸口,略有卡壳,仿佛一时还没适应新的自称。 函徵道:“卿值得。” 殿内,两人坐到了一起,爱的空气如此稀薄。他静时冷,目光沉沉,不外露却慑人,靠近了她唇,似欲轻吻。真正做了他女人,比作他不清不楚的暧然婢女压力大得多。 弦姒的感情和理性乱成一团,事已至此,与其流泪,莫如从容应对。 她及时避开那吻,勉强一笑:“还没问您臣妾的住所,总是占用龙榻,臣妾深深惶恐。” 函徵挑了下眉梢,透着拷问,不温不凉道:“和朕住在一起不好吗?” 他们素来是住在一起的,从认识到现在。 弦姒争辩道:“当然好。但臣妾毕竟是四妃之一,想必日后您会赐臣妾协理六宫之权,没有自己的宫殿实在不像话,旁的姐妹会笑话的。” 函徵微妙而笑,顺水推舟道:“这就惦记上协理六宫之权了,胃口倒不小。好吧,朕为你安排了毓德宫,等病好了便搬过去。” 毓德宫。弦姒做宫女时曾经去过两次,那座隐在黄瓦红柱中宫殿,可谓深宫中的深宫。 远离东西六宫主路,不临御道,偏偏又离乾清宫极近。淹没在紫禁城高低错落的殿宇群中,古木参天,叠石植竹,是一处与世隔绝的所在,紫禁城的枢纽所在。 恰如寺庙的大雄宝殿,虽然清净肃穆,深藏庙中,谁敢说不是寺庙的心脏? 住在此处,意味着时时刻刻落于皇权的视线中,没半点自由。 往前数三朝一位太妃曾住在此处。那太妃既是宠妃,也是囚妃,本是大臣的妻子,被先帝强行夺来囚禁此宫。因而毓德宫窗棂大门都被额外加固过,严密程度堪比诏狱。 “朕命人为你翻修过,装潢陈设皆是新的,若有不情愿的地方再跟朕提。” 皇帝体谅的语气云淡风轻,有商有量,全然藏匿了安排宫殿的险恶用心。 弦姒知道,他要困死她。 皇宫本是牢笼,毓德宫是牢笼中的牢笼。 她两片墨色蝶翼的睫羽眨了眨,谦卑地推辞:“毓德宫乃枢要禁地,禁中核心,臣妾恐怕担不起毓德宫,还请圣上另谋它处。” 相比之下,景阳宫和咸福宫更合适,位于东西六宫尽头,偏居一隅,规格简陋,又符合她一介低微宫女上位的身份。或者,直接将她安排到偏僻的西苑太液池一带,不碍未来皇后的眼。 函徵摇头,裹住她的手,温和的语调不容置疑:“不,你担得起。别再让朕听到你不合时宜的自谦。须记住你是宸妃,朕最看重的一位后妃,即便在皇后面前也挺起胸膛来。” 话已至此,无路可退,弦姒只好住口。 宋建章宋太医作为太医院院正,是弦姒的专属太医。前几日她高烧不退,便是宋太医挑大梁医治的。因宸妃娘娘毫发无损的痊愈,宋太医医术高明,得到了丰厚的赏赐。 宋建章隔着朦朦胧胧的珠帘跪在外堂,手中握两根金丝诊脉线,另一端缠弦姒的手腕。 诊罢,宫女品儿将金丝收回,宋建章恭声道:“娘娘身子已大痊。因您身子过于消瘦,日后微臣还会为您开些滋补的方子。” 深宫内帷重地,宋建章身畔环绕着六个太监和四个宫女,有登基造册的,有专事监视的,有执家法的。新任宸妃的一言一行,必须时刻处于监视中,保持忠贞圣洁。 “多谢太医。” 弦姒卧在内殿美人榻上,单手支颐,姿态慵懒。曾几何时命如草贱的宫女,成为了一人之下的娘娘。 病痊了,才可以迁宫殿。 司礼监太监姜长庆亲自料理迁宫之事。 其实迁宫之事很简单,弦姒是个宫婢,孑然一身,现在住在乾清宫,皇帝的地盘。只要她人到毓德宫,便算迁宫了,没有什么太复杂的细软要收拾。 明黄色的天光倾泻,熠熠晒得发亮。冬暮初春了,灿烂的阳光染上了春意。函徵一身右衽斜襟掩扣的大袖道袍,襟裾飘逸,如涌动的白云。 他立在檐下,道:“朕陪你去毓德宫。” 弦姒谢恩,与皇帝漫步而行。 往昔,他们亦常常相伴而行,只不过那时她是宫婢,走在他的影子里。现在,她终于可以正大光明与他并肩。 至毓德宫,比想象中还要封闭锢塞。 首先密密麻麻的参天古木,如同三面崛起的峭壁,连同厚重的宫墙,将匣子似的毓德宫严丝合缝地封在里面。浓荫遮挡了天光,夏季阴凉斑驳,冬日叶子落尽,驳杂的黑色枝桠交织,宛若一道盖在苍穹的天然笼子。唯一通往外界的道路,矗立着一道实木裹铜的红门锁定,里里外外走了十八道大漆,密布鎏金铜钉,不可撼动。 弦姒脚步不由得放轻了,感觉自己走进的不是妃寝,而是守备森严的北镇抚司诏狱。 帝王身上撒着林梢间稀薄的冬日光照,微笑和煦,周遭奴才们亦低眉谄笑地恭请她这位新娘娘,弄得她恍惚,仿佛只有她觉得一切不对劲儿。 大殿面阔五间,分东西厢房,抱厦,湢室,道堂,琴室,花园小池塘,加餐的小灶。还有一个书斋,里面鳞次栉比摆满了典籍,他曾说要教她读书识字,没有食言。 内堂低调奢华,不是千篇一律的奢华,每一寸细节都经过别出心裁的打磨。雕花紫檀木案几,羊绒毛地毯,绣缎软垫,博山炉吐出温润绵柔的香雾,开窗即面对池塘,夏天可观雨,冬日可赏梅,池塘畔设有石墩和棋盘桌,闲趣横生。 奢华背后,掌控如影随形。 窗棂皆以实木封死,除了固定的开关动作外,连一线天光都投不进。本来安静肃穆的皇宫,在这里堪称死寂。层层叠叠的软纱幔,将人间烟火挡得严实,万籁俱寂。 弦姒曾提出换宫的请求,被帝王温和而坚定地否决了。此刻她没说别的,提出再多意见,下场只有被否决的份儿。 “您竟然将这样豪奢的宫殿给臣妾住。” “你喜欢吗?” “喜欢。”弦姒迟疑,用词轻飘飘的。 函徵低俯凑近,冷峻的流线型的长睫,轻掠过她的眉心,撩极了。他揽住她,不紧不慢地摇动着,窗外射下静谧的天光云影。她像游动的鱼儿,养在他限定的深水里。 “那朕的付出便有意义。” 弦姒的感情犹如不稳定的天平,以往她明明那样渴望做他的妃子,如今真正做了——他将位份,温柔,奢华,照拂一样不少给了她——她反而有种跌落井底的窒息绝望感。 永远无法忘记刘伦临死前的眼神。 “不许走神。”函徵精准揪住她想别人的瞬间,重重掐了下她的颊作为惩罚。 “圣上……”她锁眉。 从地位的角度,她跃升为妃,光宗耀祖,是大大的拔升;但从人格的角度,她从有思想有奋劲的宫婢,沦落为受人圈养的金丝雀,却是倒退了。 这一切,他是始作俑者。 她的堕落,在微妙的程度上是他引导的。若非他一开始有意无意地处处留情,她也不会沦陷。 真正可怕的不是宫殿,而是他。 从身体的角度,他们分开很久很久了。 那夜之后,他们再没碰过彼此。 恰如磁石的正负极,彼此都在要命地渴求。 弦姒心照不宣,默然垂下眼睫。 函徵挥了下手,立即有下人关闭了门窗和纱帐。他将她带至榻上,宽解了腰带,黑暗的阴影沉沉笼罩。弦姒先是跪着,然后躺着,眼角若有薄薄的泪水,很快被他合乎礼仪地擦去。 他付出了这么多,只等这一刻。 作为恩惠的既得者,她必须交出报酬。 “放松。” 函徵遮住了她的眼睛。 弦姒发颤。 他的拥抱漫长而坚定,是人世间男子能给出最好的、最坚毅的拥抱。而且他有种神奇的魔力,一旦靠近,她就会不由自主受支配,忘记爱恨,忘记刘伦,忘记不堪的往事,被拉进漩涡中心,身不由己地投入良辰美景中。 毓秀宫,重门深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妒意 “朕不怪你 天色微明, 晨雾氤氲,卫凛一身凌厉飞鱼服踏入深宫。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 他执行的素来是极为机密的任务,维护纲纪礼义,缉奸弭盗,得皇帝赋予的权利,跳过司法程序而直接抓捕大臣。 但卫凛能打败东厂、重振镇抚司,靠的不仅仅是武功,更是忠诚和人情。 他自小是圣上伴读,在潜邸时便与圣上交情过硬,圣上能放心将一些极端机密的任务交予他,有些甚至涉及皇家阴私, 别的锦衣卫都不能办,独独他能办。 此刻, 卫凛杀人的手握着一根小小的红头绳, 与他壮硕的体型浑然不匹。 “圣上,微臣找到了。” 卫凛下跪,将那根红头绳和几件灰扑扑的太监的衣裳谨呈。 “微臣走访了柳家, 柳家确曾与宸妃娘娘有情, 互约出宫后成婚。如您所料,这根红绳是宸妃娘娘赠予柳家的,柳生一直放在匣中保存着。当年,宸妃娘娘仅仅见过柳家一次,手中应并无定情信物, 柳家仅送了些果子和糕点。” 红绳用八股红绳编成,宫女常用的款式,确实是她的无疑。 函徵将那红绳收了, 冷意翩然,随即目光又转移到那些肮脏的太监衣裳上。 “几件?” “一共五件。” “都是她缝补的?” “都有宸妃娘娘缝补的痕迹,娘娘喜在收线处绣桂花纹,标记独一无二的。那些宫人畏畏缩缩地说,那会儿刘太监与娘娘因结了对食,过从尤密,娘娘常给刘太监缝衣裳。” “还有件冬天棉衣,没完成缝制,应该还在娘娘手中,送给刘伦的。” 当然,刘伦意外横死,未缝成的衣衫再也送不出去了。 函徵闻此,漠然无情:“烧了。” “遵命。” 卫凛动作利索,刘太监的遗物被投入火中,火光酽酽,顷刻化为灰烬。黎明最阴暗的时刻,火焰跳跃的影子像黑色爪子。明明是温暖的火光,却给人以心惊肉跳的森寒。 函徵摩挲着那截红绳,不声不响锁进了自己的柜匣之中。 …… 毓德宫,古朴典雅,泉水漱玉。 锦书姑姑一早为弦姒端来了避子汤,因皇后娘娘尚未入宫,妃嫔不好先生出个长子来,这段时日得先避子。待皇后入宫,诞下嫡长子,弦姒便也能顺理成章生子了。 “圣上疼您,给了您高等的妃位,您能亲自抚养自己的孩子,多大的恩典啊。” 昔日同僚锦书姑姑,半跪在弦姒身侧,忙里忙外 锦书姑姑点出,但凡位份低些,诞下了皇子皇女便不能自己养着。母子生生分离,那才是煎熬。 弦姒嘴里满是腥苦味,顾不得这些。 “给我颗甜饯。” 子嗣不子嗣的,她现在更看重眼前。 弦姒的地位,今非昔比,已到了不可仰望的地步。 弦姒并不认为自己能得宠多久,经历了太多起起落落之后,她相信君王的恩幸是一时的。即将大婚的皇后娘娘,来年入宫的诸年轻妃嫔……花无百日红,乱花迷人眼。 因为刘伦的事,圣上给她的位份才报复性地抬高了,实则她根本担不起。若当初她顺顺利利入了后宫,能得到的最高位份恐怕只是嫔。 某种程度上,她因祸得福。 弦姒不明滋味地笑了下。 弦姒乍然做了娘娘,摆脱了繁重的差事,却空荡荡的,浑有种没着落的感觉。 长日闲暇,她只有睡觉,用膳,赏花,观雨几件事,完完全全的养尊处优,也完完全全的空洞,偶尔会怀念以前的忙碌。 她没有长辈主子要服侍。皇后娘娘未入宫,太后娘娘不见她。 太后娘娘本不同意一介宫婢上位为妃,奈何圣上我行我素一意孤行,母子嫌隙愈深。 毓德宫静谧清寂,除了必要的宫人,几无外人出入。宫人皆是陛下的忠诚拥趸,沉默寡言,没什么感情流露,一群没人情味的影子。 弦姒能通畅交流的唯一活人,竟只有圣上。 宫殿闭塞,信息闭塞,外界讯息她只能从他处获得,他是唯一的权威。 圣上没骗她,成为后妃并不意味着幸运,他确实不是她最好的归宿。 可惜她当时不明白。 弦姒耸立在旭日的薄雾中,望着乾清宫。 乾清宫之外,是紫禁城的千门万户,兽头瓦翘起尖角,折射着斜阳。 这一辈子,恐怕要望穿秋水了。 水晶肴肉,蟹粉狮子头,芙蓉鱼片,竹荪羹。碧梗粥,银丝白馍馍,莓子醪糟饮……中午,弦姒坐在桌畔,菜式不多,透着精致,刚好能吃完又没压力的程度。 淮扬菜。 他精心安排的,俱是她喜欢的菜式。 可他不知道,她喜欢淮扬菜是因为他喜欢,她沾染上了他的影子。 薄而不透的织金缎,阳光下撒着碎闪,初春穿来清爽极了。头发盘成灵巧的蛇髻,插点翠海棠步摇一支,指根戴着蓝宝石戒指。 弦姒是这样的华贵,雍容。她漂亮窈窕,被华裳宝石映衬得更灵光照人。两只婴儿肥上的酒涡,勾起唇来一旋一旋的。 平心而论,她能得享泼天的造化,美貌的脸蛋功不可没。 每日晚膳后可往后花园散步,每月月初太医来请平安脉。 她的衣食住行皆在圣上的安排之中,规矩砌出来的囚笼,条条状状的规矩五花大绑,比当宫女时限制更严格。 她没资格抱怨,圣上以万乘之尊,屈下而为她安排,是臣婢的荣幸。她养尊处优的娘娘生活,是多少小宫女——包括当年的她,羡慕嫉妒叹的。 那只半人高的陈年木箱里,装的都是旧物,简陋的宫女首饰、衣裳、跌打损伤的药物、当差多年的例钱和赏赐等等。 此刻,被皇帝要求当面开启。 弦姒按捺住内心困惑,不明白一只木箱何以引起皇帝的注意,钥匙捅了两下,打开,解释道:“圣上,这是臣妾一些旧物件。” 函徵斜斜乜着,却匪夷所思地问起:“针线呢?” “在针线箱里。”弦姒打开另一只小得多的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插着粗细各异的银针,顶针,剪刀,各色线团。为刘伦缝制的那件半成品棉衣,赫然躺着。 弦姒脸色一愣,似乎也忘记了这回事。 函徵下颌抬了抬,“这是什么?” “这是……”弦姒脸色发青,沉默有顷。 “为刘太监缝制的棉衣。” 他替她说,“对吗?” 四周空气急遽变得稀薄。 沉默不是令人舒适的东西,沉默夹杂着质问,皇帝的口吻别有弦外之音。 她不是傻子,能听懂皇帝的言外之意。 虽然什么都没问,确凿指向她私相授受,有所背叛,等待她的是灭顶之灾。 侍奉君上,死亡的威胁时时刻刻如影随形。 “当初是您将我许配给了刘伦。” 隔了良久,弦姒才孤注一掷地挤出一句,似有怨怼。 函徵瞧她眼角绷着,充满了戒心与敌意,语气那样的极端,仿佛破釜沉舟,二人因为这一点小事就要走到尽头。 错不在她? 他泠泠然踏近,强悍与凶狠,冷酷与残暴的汹汹帝王之势,仿佛将空气割出伤口,黄昏褐黄的日光像冷水一样泼在地上。 “再说一遍。” 殿内溢满死一般的阴暗。 弦姒被他摁住肩膀,如压了千金的铅块,坠得厉害。嫔妃私通是大不敬之罪。 皇帝的神色沉沉,手指坚如磐石,骨骼像锻过的钢,力量沉在皮肉之下,如绞索收紧,露出他杀伐无双的凶悍本色。 弦姒被巨大的恐惧穿透,仍然昂脖子,保持着勇气,问心无愧地与他对峙。 是他把她赐婚给刘伦的,她和刘伦当时已经是准夫妻了,相互扶持,怎么了? 她抱着破釜沉舟的坚毅念头。 以为风雨欲来,片刻,函徵的手却举重若轻地落在了熟悉的位置,她的鬓角。 “朕不怪你——” 他将她锁在怀中,及早原谅了她,轻蠕着唇,吻了又吻她的脖颈,含着深切的安慰。天穹射入一道光线,他的叹息融入在黄昏的光线中。 当初他瞥见刘伦衣袖上微细的襞褶,绣的是桂花纹样,便深深怀疑。 确实,他把她许给了刘太监当对食。往事已矣,还计较什么。但往事固然可以揭过,以后她须得对他保持绝对忠诚和贞洁。 弦姒被他忽冷忽热的拥抱埋住,泪珠差一点夺眶而出。他对她好时,伟岸的肩膀能担住天底下一切的惊涛骇浪,他疾言厉色时,又让她有种灭顶的可怕毁灭感,招架不住。 “莫再怕,好吗?”函徵柔声命令道,留下一痕吻记,“将朕的外袍摘下来。” “诺。”弦姒咽了咽喉咙,心照不宣地揭过去,不再提方才的矛盾。摘下他长袖萧然的道袍,在袖口的位置,恰好有一道不长不短的裂痕。 她略微困惑,按理说这种豁口不该出现在尊贵的帝王衣襟上。 函徵温声要求:“是朕方才不小心剐坏了,烦卿替朕缝补一二。” 弦姒做了多年婢女,还没缝补过帝王的衣裳,因为帝服永远不会破损。 她领命:“臣妾的荣幸。” 隔两日,函徵如愿拥有了一件缝补过的衣袍,收线处照例是她小巧精致的桂花。 他指腹凝然触摸其上,细细感受凹凸微硬的绣纹,微笑擅唇,志得意满。 她用了金线,撒着光辉,怎么看都是给他缝的更精致些,融入爱意更多些。 她给别人缝的衣裳都被烧毁了,衣裳的主人也死了,这世上只有他拥有。 …… “流水似的好东西皆给了毓德宫,小小的一座殿,快被堆满了。” 老姑姑在太后耳畔悄声讲,打抱不平之色溢于言表。声音又压得极低,忌惮深深。 新攀的宸妃仅仅是个低贱的宫女,毫无家世可言,被圣上捧在手心宠着,含着嘴里怕化了,可算是宠妃中的顶尖宠妃。 “一连七日,圣上只歇在宸妃处。” 真是奇迹,她们那位圣上,以前可是全心修道不沾染女色的。 太后娘娘右眼皮剧烈跳了下,手里滚动的佛珠都停了。 “哀家何尝不知道。” 皇帝城府难窥,迂回出奇,难以对付。大礼议她们吃了多大的亏,弄得前朝老臣凋零殆尽。君权独大,皇帝擅长的就是玩聪明把戏,她还是关起门当个慈母,用些软刀子,见机行事,不要硬碰硬了。 想想,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对女人感兴趣太正常了。等侄女入宫,帝后夫妻圆了房,生上几个皇嗣,来年再选秀广充后宫,那宸妃也就渐渐凉了。一根没有家世的野草,还能在后宫闹出多大的乱子。 一个女子罢了,皇帝要宠便宠,且由得他。 除皇后外,皇帝本来要拥有许许多多的女人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振作 “赶朕走? 辰时, 弦姒的手抚在皇帝的月白清逸道袍,细细将山海暗纹上的每一道襞褶都抹平。她自己早已打叠衣衫齐整, 一副贤德妃的模样。 函徵英然挺立,领口敞敛有度,广袖曳地,肩宽腰窄,轮廓硬朗,比她高出一大截,自带一股向内的爆发力,抬手能将她的腰捏碎。 他有意掐住她的细腰。 她气息猛然不平,试图委婉格挡。 “恭送圣……”弦姒方要屈膝,被函徵再度一把捞住, “这样赶朕走?” 弦姒想了想,抿唇, 勉为其难捧着他的脖颈轻吻了下, 比风拂落叶还轻。 “恭送圣上。” 函徵介于满意和不满意之间,幽幽评价:“……太轻。” “圣上还有国事要处理,臣妾也得赶快喝药了。”弦姒推诿道, 挣开他, 隔着一层珠帘,已经隐隐嗅到宫人们端的避子汤的酸苦气息了。 函徵不紧不慢,静静埋在她颈窝,听她的呼吸羽毛般轻软,残留着昨夜的缱绻。 他一双深邃冷寂的长目闭起, 举手投足透着慵懒,“卿想要子嗣,还是不想?” 苦涩药味飘荡, 弦姒一愣,生硬笑道:“能为您繁衍龙嗣自是臣妾的福分,但皇后娘娘未入宫,臣妾理解您的苦衷。” “朕没有苦衷。”他朝她莞尔,不可思议的温柔,认真道:“要不要孩儿,你拿主意。” 龙嗣繁衍之事无需她担心,自有后宫三千佳丽承担。生儿育女伴随巨大痛苦,他心疼她,只想问她自身的意思。 锦书姑姑察言观色,适时将热腾腾的避子汤端了上来。 当着皇帝,弦姒貌似选择喝或不喝。 这是一道题,没有正确答案。合适地揣摩圣心,做出举动,是她面临的难题。 弦姒凭多年奴婢陈旧而朴素的直觉,做妃子最重要的是守规矩。当年她对圣上心存幻想,现实给了她一记当头棒喝。吃一堑长一智,凭她这样低微的身份,未必能在后宫呆多久。她并不配诞下皇嗣,圣上以这样曲折问法让她知难而退。 “既然如此,臣妾还是饮了避子汤罢。”弦姒笑吟吟地端起,“侍奉您利索些。” 她的笑殊无半点欢喜之意,谨慎又疏离,仿佛他和她露水情缘,喝了药更方便。 函徵神色幽深暗昧。 不得不承认,她选择不生的一瞬间,他掠过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生不生子确实耽误不了皇家后嗣绵延,但她不生,是某种程度上与他划清界限。 但他没有阻止,尊重她的意见。她喉咙滚动,将满碗的避子汤灌下腹,苦得直蹙眉。他亦蹙了眉,仿佛嘴里也沾了苦涩。 之后,他替她擦净唇角药渍,敛藏内心诸般情绪,云淡风轻地说:“好——” 弦姒跪在原地恭送圣驾。 圣驾的影子消失了,她才敢擦擦冷汗,心怦怦直跳。扪心自问,刚才半推半喝了避子汤,因为她潜意识深处对他存有抵触。 她已竭力说服自己要努力生活,顺应后宫,既来之则安之……有时候,她仍是不适应。 她被封闭在后宫,下意识观察周围一举一动,不知不觉中,把所有目光投在皇帝一个男人身上,开始顺应后宫的规则,认可规矩。 现在的她,被皇帝和宫规两堵墙夹得动弹不得,再不复为婢时的纯粹。恰如一朝被拉入黑暗,白纸渐渐染上了黑色。 弦姒在宫里转悠来转悠去,心绪如潮。 皇后将封,三千秀女将入宫,她孤身一人不是办法。 刘伦曾千叮咛万嘱咐,宫里生存之道,她一定得培养左膀右臂。她固然无法踏出毓德宫,亲信却可以代她走出去,延伸权力的触角。 想起刘伦,她眼角禁不住湿了。 如今,整个毓德宫都是皇帝的人,逆风翻盘谈何容易。 她得努力,抖擞,活下去。她已经过上了普通奴才最好的生活,得好好利用。取悦帝王,争取拿到协力六宫之权。如果能克服心理障碍,最好诞下龙嗣,她既然注定一辈子困在紫禁城,努力攥住上位者指缝漏出的权力,为己所用。 至于帝王的承诺,她不会再信了。 自从她搬来了毓德宫,圣上亦日日夜夜在毓德宫,乾清宫反而不怎么回了。 毓德宫的琴堂被改造成了小道观,供奉斗姆元君和三清真人的画像,殿中用白桃枝点缀,窗是八卦棂格窗,设木质蒲团坐席,方便打坐修炼,叠放着深奥的道德经和南华经。 圣上斋醮闭关时,常常在她处。 午膳,弦姒陪着圣上一起用。 殿中焚沉水香比往常浓烈许多,给人以肃杀的庄严感。常侍天颜的人知道这是圣上又杀人了,手里沾了血腥,得多熏香驱除晦气。 圣上朱笔一批,多少个人头落地。 本朝不用宦官,锦衣卫的黑暗而密密麻麻的藤蔓布满九州大地,伺察窥听,极端惩挫,稍有异言异行难逃稽查。 圣上本人又是擅长暗语的高手,臣子往往尚酣睡在娇妻美妾怀中不明所以,刀就已经架到脖子上,身首异处了。 膳后,函徵单手支颐,龙衣被地,敛煞藏锋,冷厉无温。 每每此时,弦姒都沾点害怕,打做宫女时便是如此。她畏惧他雷霆万钧的天颜,游戏型飘忽不定的暴力,以及那种随时将一个活人转变为死尸的能耐。 皇帝是掌管秩序的存在,天生就让人深深敬畏,遑论她还成为了他的后妃。他彻底拥有支配她生死的危险权势,长久的恐惧,磨灭了她对他那点幼稚的爱意。 但是,她必须面对。 弦姒白腻的手心捧着一盏茶,沁出了微汗,犹豫是否奉上。但见圣容和缓,静水流深,不似雷霆发怒之兆,她斗胆上前,温声道: “圣上请用茶,臣妾为您松松筋骨吧。” 函徵慢慢掀目,睫毛深长,被窗外欲雨的墨青天色晕染,宛若秋月下清澈的湖水。 他接了茶,主动靠过来,将她抱住浑然当枕,道:“不必,就陪一陪朕。” “臣妾为奴婢时尚能伺候圣上,现在焉不能按了?” 弦姒挣出两只手臂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帝王绝不可能让寻常奴才碰触的要穴。 她这些日来养尊处优的柔荑,优雅而修长,磨掉了奴才时的老茧,灵巧而适于爱抚,一下一下力道适中地打圈着。 函徵眉心舒展,顺应她的节奏。 宁静的时候,好想她一辈子陪在身边。 但很快,他又想起她的种种冷落,她潜意识里的远离、排斥,把他全然流放成了陌生人,推在心扉之外。 明明曾经,她满心满眼都是他。 函徵抬手从太阳穴摘下她的柔荑,握在手心,贴在颊侧,一言不发。那温腻女子手掌的现实感,是比丹药幻觉妙了几千倍的感觉。 万籁俱寂。 弦姒被他握着,将灰暗的目光投向他,蒙了层雾,喜怒莫辨。 她慎之又慎地打破这宁静,“臣妾有一事相求。” 函徵柔哑长嗯了声,她瞧着时机尚可,便道:“能否将春儿和王福禄他们调到毓德宫?他们曾经都是臣妾的同僚,相处习惯了。” 函徵似乎在沉沉的梦尚未苏醒,但即便在梦中,他也能清楚洞察她的小心机。他如隔岸观火,淡声问道:“是身边人伺候得不到位?” “并非。”弦姒想了想,“臣妾比较怀念故人。” “故人?” 函徵不带任何感情地陈述,“是之前照顾了你七年的刘太监。” 弦姒的心跳像吹灭蜡烛一样悚然停止了。 这和刘太监没关系,是他一直耿耿于怀。 她暗暗怪罪他肆意混淆概念,既他不慎重,她也不必慎重了。 她掀起衣裙地坐在他膝上,目光盈盈,“若这么说,圣上才是臣妾真正的故人。” 她爱了他很多年,反倒与刘太监是表面关系,虚假的赐婚。刚开始和刘伦相处时,她心里是不情不愿的,割舍不下他的。 函徵眼色骤然暗了,呼吸浊重。 她那不停闪动的睫羽,似一只蝴蝶在他意识边缘撩动着,弄痒他的心。 现在,蝴蝶落在他掌心。 但她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蝴蝶。 曾经有一个老太监试图将她放出,出师未捷身先死。 函徵将她从身上推开,欲迎还拒,见招拆招,懒洋洋笑曰:“朕只是做了些对谁都好的事,卿若真一心一意在朕这儿,就不会对一个奴才念念不忘。朕毕竟给了卿这么高的位份,冒着前朝后宫的滔滔压力,牺牲良多。卿如何还能想着别人,想着所谓‘故人’,可有半点良心?” 他弹了下她珠花,新账旧账交织,游刃有余地施以软性压力。 弦姒明白,乾纲独断的帝王没有心,想利用愧疚让他妥协,是决计不可能的。他是主子,一百个奴才死了也不会让他怜悯一毫。 她能算计的东西,皇帝也能算计,而且比她算计得更深。她面对的,并非一个明君圣主,而是一个具有攻击性聪明的亦正亦邪的君王。 “臣妾知了。”弦姒叹了口气,不再争辩下去,取悦他的动作也略有懈怠,神情少有的空寞。 被帝王推开,她不会再靠近。 函徵预想中的再度贴近并没发生,怀中空荡荡,若有所失,道:“不开心了?” “臣妾岂敢。”她慢条斯理。 “好吧,毓德宫是你的,你喜欢用谁便用谁。”眼见她要离开,函徵妥协了,但妥协是有要求的。从此以后,她须得忘记所谓故人,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弦姒暗暗吞口气,从心惊胆战中侥幸赢得博弈的胜利,“谢圣上。” 她屈膝要行礼,被他按住:“别着急谢朕。”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想要熟悉的太监和宫女回来,得支付一笔报酬。 弦姒右眼皮怦怦直跳,毁灭的预感铺天盖地覆上心头。 “圣上要如何?” 除了这具身体,她实没什么更多价值让他榨取。 函徵偏偏对她这具身体感兴趣,道:“今晚来乾清宫陪朕。” 弦姒入毓德宫以来,第一次有机会踏出门,虽然仅仅是去乾清宫。 “臣妾遵命。” 现在她确实辛苦些,待新人入宫,皇帝雨露均沾,她想侍驾都没机会了。 函徵额外吩咐:“早些,朕为卿备了好菜。” 今日原本是立春节,弦姒记得,但没想到能和圣上共同用膳。 “宫里照例有宴,太后娘娘早晓谕六宫,您不需要出席吗?” 他摇摇头:“与你一起足矣。” 至于太后,又不是他的生母,从没被放到眼里过,有什么好在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醉酒 “你得留下 圣上金口玉言, 没两个时辰,宫女春儿和太监王福禄、小胜子等人便来给弦姒叩首了。 弦姒一朝跃为宸妃娘娘, 宫里震三震,王福禄他们盼星星盼月亮地盼见。奈何圣上新宠乍得,整个毓德宫严防死守,密密匝匝跟铁桶一样,闲杂人等一律不准接近毓德宫,弦姒亦像被密封在笼中的金丝鸟。 今日,忽闻圣上要将他们调去伺候弦姒,他们喜出望外,撂下手头差事匆匆过来。 “拜见娘娘。” 昔日伙伴再见,已成为界限分明的主仆, 横亘着天渊之别。春儿他们的额头服服帖帖地叩在地上,塌肩缩脖, 诚惶诚恐, 低微到尘埃,连再瞧弦姒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弦姒高高在座,道:“起。” 王福禄灰头土脸, 昔日大总管跪在春儿后面, 萎靡得像一棵枯萎的植物。曾几何时,他跟着大太监刘伦,做到了紫禁城奴才的巅峰,自以为通晓了规则,甚至掌控规则。 然而, 随着刘伦大太监的倒台,他也大厦倾颓,风光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在宫里存活, 最怕站错队。 王福禄是个实心眼,揣摩圣心的能力差到了极点,不被丢到墙角吃灰才怪。 “以后你们在本宫这里做事,听品儿的便可。”弦姒清了清嗓子,吩咐道。 品儿是圣上的眼线,弦姒做什么,首先得让品儿知道。品儿知道,圣上也就知道了。 只有圣上允许的事,她才能做。住在圣上眼皮子底下,安安分分的,日子才能过下去。 她的口吻隐隐威严,耳濡目染,也带着圣上教训人的风采。 春儿和王福禄等人叩首领命,心中纵然千言万语要说,主仆有别,不得不将话咽进肚里。他们处于层层监视之下,娘娘并不是他们可以吐露心事的人。 弦姒其实同样有千言万语要说,出于保护,必须装作冷漠无情。她深知那位外宽内深帝王的可怕,越是在意的人,表面越装得不露声色。一旦被抓住软肋,她的处境愈加被动。 “娘娘,该梳妆了。” 品儿在耳畔小声提醒。 弦姒晚上要陪圣上用膳。 妃嫔首先要以美好的容色取悦君王。 热气氤氲,弦姒褪衣踏入水中。深深吸口气,腰和腿已经开始酸软了,抖得厉害。 浑身撒满了花瓣香气,每寸肌肤都沁着芬芳,渗入毛孔中,四肢浸泡得酥了。 良久,她从热水中起身,湿发淋淋贴着,对镜梳妆,沾水的眸子亮得像星星。 弦姒披上了水玉色的素衣裳,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腰带松松挽,罗裙懒懒披,仅仅结成一个活扣,一解即落。 妃嫔的容色全然为了君王的喜好,弦姒今晚过去,实在没必要裹得严严实实。 乘上青绸小凤轿,至乾清宫。 阔别多日重返乾清宫,弦姒望着黑暗中高峻的宫墙,层叠交错的斗拱檐角,石栏覆着冷霜,孤月筛下星星点点的微光……她从踏入这座宫殿起,脖子被冰枷扼住一般难受。 以前他是她的心上人,日子再苦也有盼头。现在心上人撕掉伪装,彻底变成了她的噩梦中人,日子再甜都似拌了甜的毒药。 她下了小凤轿,垂踝的长裳被夜风吹得簌簌而动,行礼,身躯伏低,双手服帖在膝侧。 “拜见圣上。” 那位威柄在御的君王倚在门槛边,上上下下注视着她,语气状似冷淡,道:“卿好大的排场,凤舆随行,颇懂享受。” 弦姒确认自己并没逾矩之处,轿辇的形制正确,为表恭敬,她远在踏入乾清宫之前她就下辇了。此刻他的说教,纯属苛责。 之前和他打过几次交道,他微笑时说一定是喜,板脸时不一定是怒。 她遂不卑不亢道:“托圣上天恩,臣妾有幸乘此凤辇,乃依制而行。圣上若不喜,臣妾以后弃辇步行就是了。” 函徵无动于衷,浮在初春夜空的月亮异常明亮,“一顶轿辇而已,你这样宝贝着,也不知是珍惜轿辇,还是赐你轿辇的人。” 言外之意,他才是赐她辇的人。 弦姒吞了吞喉咙,真佩服他颠倒黑白的能耐。 瞧他衣角染寒的样子,似一直在门口等她。定是等得久了,心生不满,才故意找茬儿。可他万乘之尊,本没必要在外面等。 “您一直在等臣妾?” 她试探地问。 函徵没承认,却也没否认。 “夜里有点冷。” 他朝她伸出手。 弦姒顺势搭上,投入帝王的幸眷中,一双人影同踏入暖光倾泻的乾清宫西阁。 今夜是立春之夜,本该酒酽春浓,良辰美景,旖旎融融。桌上,却没有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御膳,孤零零的一壶酒。 弦姒略微疑惑,圣上道:“坐。” 她谨慎地撩袍坐下。 桌上仅仅一壶酒,莫名给人以致死毒酒的既视感,说不出的诡异。 她真傻,他立春之夜舍弃宫宴,力排众人,制造单独相处的密室,废了这么大力气,怎么可能单单为一顿简单的膳。 弦姒心如擂鼓,虽然以前侍过膳,这般以嫔妃身份与皇帝同坐而食,是实打实头一次。 从跪着到现在的坐着,她的地位提升了大截。 可是,他的气息反而更危险了…… 函徵好整以暇,没有主动动手的意思。 夜还长,他有的是时间和力气。 弦姒在他挑衅的沉默中一点点失控,决定掌握主动权,按照婢女的习惯拿起酒壶,给皇帝满斟了一杯酒,“圣上请饮。” 函徵道:“你饮。” “诺……”弦姒慢吞吞将酒饮入,红唇脂沾了些在杯缘处,像一抹鲜红的夕阳。 还未待咽下去,函徵忽然捏住了她的后颈,冷白的腕骨微凸,牢牢桎梏,使她无法咽下只得昂起头,艰难地仰望她。 他探身覆上了她的唇,冷得像雪的酒液,顺着他们的衣襟蜿蜒淌下。她攥着他前襟,试图抵抗,被他拖入那至死的漩涡中,二人俱是狼藉。 她相信,如果不是她及时推开他,他一定会用那双线条利落硬朗的手臂窒死她。 “圣上……!” 弦姒恍若受惊,下意识起身后退了两步,擦着唇角的酒液,前襟湿了大片,呼呼喘着气,像一只落了水的蝴蝶,恍若水进入了肺。 函徵正到酣畅处,猎物骤然逃脱。 他霜一样的冷酷,意犹未尽道:“回来。” 弦姒捂着狼狈的衣裳,不肯。 这才发觉品儿给她穿的衣裳有大问题,仅靠一根带子固定着,轻轻一抽便会毁落。 品儿,这皇帝的忠仆,迟早害死她。 “圣上,臣妾伺候您用膳。” 她气息紊乱,试图唤回他的理智。 函徵置若罔闻,一笑,柔和明净,色若河水,浑教人神夺意摇。他威胁道: “回来。不要让朕说第三遍。” 显然,他也注意到她衣裳的特殊了。 弦姒眸中迸射着坚毅的光芒,决心以顽固到底的姿态面对。但很快,她就背叛了自己。想起刘伦被逼死的惨状,她不能失却君心,落得同样的下场。 “圣上一定要这样强人所难吗?” 她维持着面子说,语气已大大软下来。 函徵大步逼近,漂漾着一种独特的阴暗感,青筋暴于他的肌理间,一把扣住她的细腰,恶狠狠按她在矮榻上:“朕已经说第三遍了。” 他行为粗鲁,弦姒以为膝盖要重重磕在地上了,谁料那里不知何时多了块软垫,柔柔的羊毛的,不大不小刚好够她跪。 他总是这样,分寸感拿捏得妙到巅毫,即便在粗暴,也虐而不残疼而不伤,给人极好的体验,连惩罚都是精准克制的。 弦姒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抓住救命稻草,道:“圣上的酒还没喝完。” 虽然已经被浪费了大半部分。 函徵俯视着她,懒懒道:“还欲饮?” 饮酒总比被他按着好,弦姒颔首,“圣上恐怕不敢和奴婢比酒量。” 奴婢二字,她真做奴婢时,稀疏平常。 但她当妃子时说出,别有一番特殊意趣。 “好大的口气。把婢女还给你,你尚没报答朕,又要添一桩新债。” 函徵淡然欣赏着被他按住的她,也好,债积得多一点,他给她来一次圆满而周到的毁灭,她爽了,他也爽快。 “酒。” 他对殿外的宫人说。 新的醇香的陈酿立即摆满桌,弦姒嗅着那辛辣的气味,脑仁隐隐作痛。 “现在求饶还来得及。”他挑衅。 弦姒毅然道:“臣妾不会怕。” “哦?”函徵笑了。 这第一杯,君臣公平,各饮一半。 “臣妾若赢了,圣上须放臣妾须尾俱全地走。”她嘴角闪现着微亮的酒痕。 函徵浅笑指出:“你没有赢的可能。” “圣上莫小看天下英雄。”她醉了,飘飘然顶嘴。 又两杯酒下肚,模糊的漩涡搅得越发严重。 “宸妃。”函徵忽然叫她,止住她再伸向酒盏的手,“别再喝了。” “嗯?”她迷迷蒙蒙一声,冷艳可爱的样子,让人催生毁灭。 函徵哑声道:“朕必须给你点教训。” 说着,以九五之尊身躯,将她打横抱起。 他的骨架匀称硬朗,见棱见角,酝酿着极大的爆发力。薄薄的肌,恰到好处的坚实有力,清健的体魄能将她全然裹住。至帐中,凶悍的狠意毕露,占有她时,如寒空劈下的冷电,变得比谁都残忍,她宛若一张被拉开的弓。 但是,这对于弦姒来说是愉悦的。 恰如按摩能给人带来一定的痛楚,痛楚过后,全身经络痛快,神清气爽。弦姒此时也在经历着类似的过程,她被厚厚的醉意蒙住,理智脱笼,沉默了好一会儿说: “圣上,臣妾赢了吗?” 软糯糯的语气,像切开的年糕。 “没有。”函徵干脆地将她否决,“你得留下来侍寝。” “臣妾没力气了……”她没大没小地推诿着。 函徵眸色暗哑,再不给她机会。虽说她侍寝,她迷迷糊糊的,辛苦的反而是他。她枕着他的臂弯,完全依赖的姿态,是很久很久以前她爱他时才会展露的样子。 函徵一滞,随即变本加厉。 越是美好的东西,越让人燃起破坏欲。 她试图脱开,他施加温和的恫吓力,让她牢牢留在原地。不必说话,不必担心,她只管闭目,顺着他的节奏,他会把所有爱幸都给她。 他完全疯狂,眸子猩红了。 弦姒醉意终于被弄醒了几分,在绝境中,被他折腾得重新振作起来。顶着浓重的酒意,她使劲与他抗衡着,虽然无力感有增无减,她在练习与他对抗的技巧和勇气。 函徵愿意陪她玩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翻牌 “不希望朕 乾清宫深帐。 宽大的龙床层层软垫, 蓬松绵柔,横卧辗转、舒展四肢丝毫不觉促狭, 安逸妥帖,冷暖适宜,描金的帘帐处处体现着尊贵和奢华。 弦姒以前的位置是龙榻之下,铺个毡垫打地铺,守过了许多个夜。而今她被帝王强势堵在龙榻内侧,滴水不漏,和皇帝卧于同一高度,别无选择,唯有卧在帝王怀中……纵使有酒意撑着,极大的陌生感仍然将她笼罩。 她求饶了得有上百次, 那位冷心冷面的帝王没有半点手软,反而手段越来越花。 她觉得, 她要被毁掉了…… 晨曦丝丝缕缕的光漫过帘帐时, 弦姒艰难地扒开眼皮,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身上已换了爽适的寝衣,透着茉莉花香, 酒气全无。 身畔的男人亦没了踪影, 偌大一张柔软龙榻仅她一个人享用,宽阔旖旎。 她愣了片刻,惺忪坐起身,春睡无力。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她和圣上斗酒,斗着斗着, 她脑袋晕得厉害,倒了下去。当然,这其中有装模作样的因素, 她想蒙混过关。 谁料圣上铁面无私,照做不误,辣手摧花。她醉着,生生被折腾得昏死过去又惊醒过来,一夜几乎没有睡。 淡黄的阳光撒在鬓角,弦姒长长叹了口气,揉着酸痛的腰,倒希望新人早些入宫。 遥想当年她竟有独霸皇帝的念头,真是幼稚荒谬。凭圣上这等习武之人的强悍体力,即便他愿意取一瓢而饮,她也吃不消。 开春了…… 之前就听刘伦说,帝后开春大婚。 品儿和春儿入殿为弦姒更衣梳洗,锦书托着一物。 弦姒还以为是避子汤,掀开黄绸,是十八子红玉药香手钏,裹以蜜蜡,每颗珠纹理深深浅浅,大小均匀圆润,杂以极淡的草木冷凝之香。 锦书道:“宸妃娘娘,这是圣上赐给您的。按圣上旨意,打今日起您就不用饮避子汤了。戴这条药香手钏,既避了子嗣,也免了药石腥苦。当然,圣上是允您诞育子嗣的,手钏仅是怜您十月怀胎之苦。您若想通了,随时可以摘下。” 弦姒欣然接过凉丝丝的手钏,套在手腕,道:“圣恩如海,本宫实难报答。” 避子汤实是一种折磨,每每饮得她肠子里翻江倒海,月事都紊乱了。这种别出心裁的避子珠,只有精通医理、常年炼丹的圣上想得出。 这道圣旨,她如获珍宝。 锦书笑道:“圣上对娘娘的好岂止香珠,黎明时特意吩咐奴婢等不得扰您安睡,妃子在乾清宫不能留宿的规矩,为您破了。” 弦姒知他的好:“晚些时候自当躬身谢恩。” 圣上此刻在御书房,机密重地,后宫不得干政,御书房自然也不允嫔妃去。弦姒只领着宫女在御书房外的水磨青砖上遥遥磕了个头,算是谢过皇恩了。 回到毓德宫,弦姒一头扎进书斋,戴着那串药香四溢的手钏,读书认字。 她本拥有极高的天赋,幼年命运多舛不能读书,如今接触到书本,她很快便学会了基本的文字,也会写了简单的笔画。 妃嫔事事以皇帝先,青词里有哪些字,弦姒先学哪些。 锦书姑姑认为,若弦姒能懂些青词,将奥涩的青词用甜润的嗓音读出来,恩宠必定更上一层楼,说不定是专宠。 弦姒贤德道:“姑姑说哪里话,如今圣上就已足够垂怜本宫,本宫已然知足,岂敢贪多贪足,罔顾后宫其他姊妹的雨露,试图独占圣上?” 锦书没料到弦姒这般识大体,叹道:“娘娘说的是。” 日子大抵平静了半个月,一个午后,弦姒正伏案练楷字时,春儿神神秘秘进来,在她耳边道:“娘娘,大婚的期限要定了。” 春儿是弦姒的心腹,弦姒常借宸妃的权力,让春儿游走在各个宫中,搜刮消息。 弦姒笔尖一滞,眼皮顿时掀起:“当真?” 春儿颔首,“当真。” 春儿这丫头眼明心亮,是弦姒一手带出来的,不会以讹传讹。 弦姒心情复杂,暗暗琢磨。 皇后姜氏她曾有幸见过,彼时她还是低微宫婢。短短时候,她从宫婢跃升为一宫之主,唯一的宸妃,受尽君上泼天的爱宠。 姜家心里若不怪罪,才有鬼了。 皇后定然认为她随性轻浮,帝后还没大婚就爬了龙榻,率先抢了皇后的夫婿。 这么说不冤枉弦姒,弦姒确实不自量力爱过一段时间圣上。 无论如何,皇后是后宫之主,一国之母,她得侍奉皇后高高兴兴的,才有好日子过。 帝后大婚的吉日定在四月初五。 司礼监正式通知弦姒的那一日,弦姒便主动请辞侍寝,避帝王私宠。 她这么做给足了未来皇后脸面,也保住了自己脸面,以免落得红颜祸水、媚君欺后的恶名。 司礼监的老太监们侍奉过三朝帝后,资历老辣,此等规矩自然晓得。 见宸妃主动避宠,他们笑盈盈应承,内心高看了宸妃娘娘一分,撤掉了她侍寝的玉牌。 弦姒另外对锦书道:“多为本宫备两身素净寡淡的衣裳吧。” 帝后大婚前她得恪守嫔妃本分,日日低调;帝后大婚后,她亦得时时拜见皇后娘娘,更要低调。怎么看,端庄得体的衣裳都用的最多。 锦书应承下来,道:“圣上赐您的锦缎颜色良多,奴婢这就为您选来。” 弦姒将金银灿闪的首饰放入箱中,打开箱锁,原来躺着刘伦衣料的地方空空如也,原本打算给刘伦做的棉衣,已然被烧了。 她黯然了瞬,很快掠过,将御赐的首饰珠玉规整放入。 身为妃子,她依旧保持着奴婢般的素雅,除了手腕一串红玉避子香珠,几乎不戴任何首饰。 成山成堆的珍宝白白赐给她,真是浪费了。 黄昏,文渊阁大学士三五成群地离宫,函徵仍坐在如山的奏折中。 帝后大婚之事千头万绪,臣奏如纷纷雪片,指指点点,对于细枝末节的控制欲都极强,让人搞不清是他这皇帝成婚还是大学士们成婚。 半晌,函徵撂下了奏疏,似厌非厌,饮了口茶,略微舒展。 时辰到了,敬事房的人该来了。 过场每日都要走的,虽然后宫仅她一位嫔妃,翻不翻牌子也无所谓。 徐福海如期入殿,却并未捧着侍寝的玉牌。 徐公公细里细气地道:“圣上,吉期已定,宸妃娘娘主动请辞侍寝。” 函徵一凝,慢慢向后靠在檀木椅背上,忽然渊冷下来,垂问:“再说一遍。” 徐福海骇然惊悚,不知这句话错哪儿了。按祖制皇帝大婚前是要禁欲的,可他忘了,圣上从不是一个讲祖制的帝王。 他渗出大汗,急忙叩首,额头也磕肿了,往回道:“奴才办事不利,奴才办事不利,请圣上恕罪!” 函徵冷森森道:“自领二十梃杖。” 徐福海捡了大便宜,拼命谢恩。 司礼监的人很快也哆哆嗦嗦跪在殿中,帝者,垂衣拱手而天下向风,颜色一变,则海内惶恐。 气氛凝得滴水,函徵道:“谁准许她的?” 众太监皆噤声。 长庆公公虚声,低得快到尘埃里,道:“回圣上,是娘娘自己请的。” “那你们这些奴才就应了。” 函徵在檀鎏金蟠龙御座巍然踞立,压覆着沉重的君权,“朕竟不知,紫禁城已是宸妃娘娘和你们这些奴才当家了。” 长庆公公登时流出泪来,咚咚叩首。 “君父,奴才知罪——” 君父,何以说出如斯重话啊? 他又慌又丧,羞愧得想去死。 金漆砖地叩出了血。 君父者,只生不养育。 长庆公公立即被拖出去,被染污的金漆砖面立即洒扫,片刻之间,又亮得如同镜面一般了。 圣驾临于毓德宫。 听到仪仗声,弦姒略略意外,明明今日自己已撤掉了侍寝的玉牌。她匆匆出殿相迎,躬身行礼,“臣妾拜见圣上。” 函徵一身广袖博衫,两袖灌风,临风而立,却并未像往常一样拉她起来,瞳孔深处始终是冷冰冰,仿佛从黑洞爬出什么毛骨悚然的东西。 他斜斜拷审,乜向她的冰冷视线,砭人肌骨。 弦姒服服帖帖,唯命是从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她大抵知道今日犯了什么错了,她是妃嫔,他的所有物,目前他后宫宣泄的唯一工具,岂能自作主张撤掉侍寝的玉牌?岂非大大的不敬,影响他的安排。 她后悔了,但她不是故意的。 她以为自己的主动退出,能讨好到皇后,也能讨好到皇帝。 皇帝漠然以对,弦姒无措地抿了抿唇,竭力保持声线平稳,道:“圣上,臣妾学了很多青词,想读给您听,您要听吗?” 二人就在夜风中对峙。 函徵径直从她身畔无情掠过。 弦姒闭了闭眼,遗在原地,分外孤独,却听他道:“要听。” 弦姒见好就收,跟着皇帝进入殿中。 因不知皇帝忽然驾临,桌上还散乱摊着两本青词,勾勾画画,字迹亦是歪歪扭扭。 春儿等人立即收了,洒扫得干干净净,弦姒敬上香茶,双手捧着,柔声道:“您请先尝尝臣妾的手艺。” 函徵并不接,漫不经心地剜向她。 “朕尝你的手艺还少?” 以前作婢女时,她日日给他敬茶。 弦姒勉强一笑,讪讪将茶撂下。双手耷拉着,凝如石像。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忠厚的舌头打了结。 隔阂横亘着,无法恢复那种自然的心态。 她又想,自己该退下了,起码站到殿外去,免得碍主子的眼。一朝为妃,她还是习惯把自己当奴婢。 正当她胡思乱想,函徵乍然用手掌温柔地抚弄她,力道之轻,如雪落树梢。 弦姒一阵阵脊背发凉,这么轻的东西竟能置人死地。 他的抚摸总能引起不好的联想。 “哆嗦什么?”函徵质问。 弦姒连眨了好几下睫,“圣上……” 他道:“不希望朕来?” “没有。”弦姒下意识否认。 函徵默然了一瞬,再是自欺欺人也得承认,经历了风波后,她不如当年那么满心满眼都是他了。 当初,她对他是一种极为纯洁、充盈的感情,看他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他的食指隔衣料直戳她心脏,拷问着她:“让朕看看,你的心在哪……” 弦姒有种被刺穿的感觉,呼吸急促,和他在一起,感情似乎变得难以自制。 这些日子,她心里虽然放下了他,身体残留着爱慕他的影子,时不时为他所控。 她微微一笑,斗胆坐在皇帝的膝上,身姿略略僵硬:“臣妾为您读青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哄他 “朕要好好 随着她坐上去的动作, 函徵的身形一僵,很快变得无动于衷。 他眉骨沾着冷峻, 仿佛静静看着这出好戏,既不推开也不接受。 弦姒不上不下地坐在他膝上,没有他顺水推舟的揽抱,显得很唐突。 她暗暗后悔,自己明明没有勾人的天赋还强行,现在下不来台了。 坐在皇帝的膝上本身是一件极冒犯的事,必须有皇帝的配合,否则她像独角戏的小丑。 她心中冷暖深浅不断变幻,欲挪下去,却听他道:“不是要读青词?” 弦姒遂顺势拿起青词, 宣纸上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皆是她一笔笔抄写的。 摊开, 函徵不免瞥见了她拙朴的字迹, 喉咙溢出一声轻呵。 弦姒的脸瞬间红了,“叫您见笑。” 他清清白白道:“朕没有笑你。” “骗人……”她遮掩着青藤纸,憋得越发厉害, “臣妾都听见您的笑声了。” 函徵眉梢下压, “放肆,与朕如此说话。” 他是个很难侍奉的天子,弦姒常常摸不清他的喜怒。 “那臣妾自己笑话自己,”她道,“反正臣妾的字本来很丑。” 函徵点点头, 一本正经:“是,但字再丑也没有人丑。” “圣上!”弦姒真有点生气,两颗尖牙都露出, “那您为何还要臣妾?索性褫夺位份,弃入冷宫算了。” 他寻常道:“旁人弃了也就弃了,弃你,朕舍不得。” 弦姒听他语气温凉尚可,方才的圣怒应该消褪了几分。 她清了清嗓子,一字字读起青词来,音色清脆如金玉之声,飘飘然如仙人诵经。 函徵静静聆着,既无打断,也无多赞赏。 弦姒私自撤掉侍寝的玉牌实逾矩了,读罢了手头两张文字,停下来主动讨好道:“臣妾往后可否入玉虚宫赞玄,时常伴驾?” 她如今会识字了,也会抄青词了。 玉虚宫坐落于西苑,是宫里的道观,圣上临御后修建。 函徵清高婉拒:“玉虚宫不需要多余的人手。” 弦姒没想到这个简单的要求都被拒绝,她为婢女都时常进去洒扫的。 “那臣妾还莫如当婢女时,方才圣上还说舍不得臣妾。”她责怪道。 “谁让爱妃撤掉自己的玉牌,为所欲为?”函徵诘问,不折不扣,“若非朕如今后宫空悬,恐怕不会再光临爱妃,爱妃真得去冷宫了。” 他蜷起指节在她额头一击,一记教训。 弦姒发出哀鸣,捂了捂脑袋,揽住他的窄腰,声调渐渐低下,“臣妾初为嫔妃,想着要守规矩,怕影响了您和皇后娘娘的感情,才主动避宠,实则心中一千个不愿一万个不愿。臣妾期盼选秀的日子定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吃醋了。”函徵轻叙。 弦姒迟疑:“嗯……有点。” 函徵唇角微勾,却故作冷色,似训似逗:“卿素来端庄,切莫恃宠生妒,越界太多,还是及早撤掉玉牌,与朕保持距离好。” 他显然是阴阳怪气的反话。 后妃讲究的是等级分明,互敬互爱,如同姊妹,不能存在吃醋的阴暗心思。 历代皇帝讲究的是雨露均沾,广延子嗣,皇后之下一视同仁,一碗水端平。 但他这皇帝不讲究。 弦姒侧过头去唇线抿着,染了黯淡,不言不语。 空气寂寞了片刻,函徵道:“生气了?” “圣上分明是嘲讽臣妾。” 弦姒脸色铁青,“臣妾本是一平平无奇宫女,只想以退为进的方式,故意撤掉侍寝的玉牌,引您注意,为自己博些宠爱。不然皇后娘娘一入宫,臣妾就如昨日黄花被您遗忘了。” 函徵阖目微笑:“没大没小。” 弦姒道:“臣妾自不敢冒犯皇后娘娘。” 他剐起她下巴,“那你却敢冒犯朕?” 似她这般随行所欲,撤牌子,耍脸子,使性子,真以为他们是亲密无间的主仆,半点尊卑都不讲了。 弦姒目色诚然:“臣妾在后宫中能倚赖的只有您,对您是真性情。” “哦。”函徵呵呵两声,并不认同。 她用前襟裹住他的手,“您怀疑臣妾的忠诚。” 函徵猛地触及那方柔软,呼吸重了重,别有用意道:“忠诚不是嘴上说说的。” 至少柳生那件事,他耿耿于怀。她与柳生交集多少,有无私情,心里是否还念念不忘彼此,这都是值得怀疑的事。 弦姒若有遗憾:“您不相信也罢。” “也罢?”函徵眼色一暗,见她萌生退意,强拉她下水,手上力道加强。 弦姒的广厦玉食、一身绫罗皆是皇家所赐,能偿的,唯有自己这具身体。 管皇后是不是马上要入宫,只要皇帝想要一天,她就得服侍一天。 她作为皇家的妾,头上的天首先是夫主,然后是妻主。 她抿了抿淡色的唇,宽衣解带。 柔软的裙衫萎落,成小小的堆,胭脂色的旖旎。 函徵的眼色是无法穿透的黑暗,她每落下一件衣裳,他便深一分。 直到弦姒只剩藕臂上的红玉避子药香珠。 函徵起身,绕到她身后,踢了下她膝窝。她应声跪倒,双手撑在软塌上。他覆上,在她的腰上轻拍两下,道:“朕要好好教训你。” 那口吻,犹如静谧山谷中拂过的风。 弦姒轻呃了声,瘦似柳枝的身形,撼不动他劲韧手臂的一丝一毫。 深帐中,唯有那串香珠无声见证着一切。 …… 浓春,宫殿攒尖的四脊反射着太阳的闪光,红墙泛出明媚的颜色。 毓德宫内间,帘幕封闭,暗得犹如黑夜,靠蜡烛照明。弦姒穿着心衣趴在榻上,浑身淤痕遍布,酸痛得厉害。 宫女春儿为弦姒一下下按捏,瞧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免不得悸然,龙椅上那位真是心黑手狠的,不顾嫔妃死活,带有强烈惩罚的意味。 当下仅主仆二人,春儿嗫声道:“姑姑,奴婢还是叫您一声姑姑吧,您是奴婢在宫里最亲的人。说句不该说的,您这次真傻,真不该擅作主张撤下侍寝的玉牌。圣上若有心来,岂是玉牌管得住的?听说长庆公公被打个半死,敬事房也挨连累了。” 这等雷霆惩罚,真叫人心有余悸。 弦姒疲惫地半阖着眼皮,长长叹息:“你说得对,我真傻,赔了夫人又折兵。我自以为当宫女时数一数二的,却不晓得为妃嫔之道。” 春儿忧虑道:“昨晚圣上气势汹汹过来,明摆着是兴师问罪的。幸亏您巧妙斡旋,否则挨梃杖的就是咱们宫里了。” 依那位佛手鬼心的性格,满宫一个不留都正常的,就认便宜吧。 天知道弦姒昨晚装疯卖傻,载笑载言,谄媚献宠,费了多大劲儿平息了皇帝的怒火,逃过一劫。饶是如此,身上犹落得伤痕累累。 皇帝冰冷的兴致来时,全然把她当悦己的物件,肆意摆弄,不会管她疼不疼的,完全刻意的拷问和惩罚,几乎将她逼疯。 往昔在他绵长的前戏,细致入微的体谅,在昨晚消失得一干二净,纯纯身体的上刑。 他温柔时溺死人,凶暴时也虐死人。 可是,每当她的眼睛被遮住时,仍能找到当初对他的那种奇妙感觉,仿佛回到了最初做婢女时。他就是有这种神奇的力量。 春儿按了会儿,担心弦姒皮肤薄弱受损,不敢再使劲揉,只取了些毛巾热敷。 四周黑漆漆的,门窗关得严实,应无隔墙有耳之嫌,春儿蹲在弦姒面前,声音极低极低,几乎只用气音,冒死问道: “奴婢到今日还是不明白,姑姑和刘干爹过得好好的,为何……为何非要来做圣上的嫔妃?春儿知道您不会爬床,更不是爱慕虚荣的人,外界的那些谣言都是假的。春儿只是不明白……” 若出了宫,弦姒和刘伦在宫外大宅邸过活,假以时日刘干爹定然放她再嫁,弦姒何苦留在冷冰冰的宫殿里,一生伺候威福不定的圣上? 那段时日弦姒与刘伦在宫中双宿双飞,夫妻相互提携,弦姒给刘伦缝补衣裳,刘伦照应着臣妾,当真一对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若说刘伦残缺,她们宫女的命运就是嫁给残缺之人。无论有没有那东西,知冷知热是最重要的。 好景不长,弦姒很快抛弃了刘伦,着魔似地追随圣上,明明圣上已经抛弃过弦姒一次了。刘干爹还被发配到了西苑,缺衣少食,昔日大总管受尽小太监们的欺辱。 春儿不明白,也不会明白。 春儿这是暗暗怪罪她逆情转性,琵琶另投,引得刘伦悲恸自尽。 那些曲直隐晦的情由,弦姒咽进肚子深处,这辈子不会说出来。 在皇权沉重的压覆下,她无法言说君父那些藏而不露的整治,四面堵死了她的出路,甚至刘伦的死就是因为她一意孤行回绝君上引起的。 她是蝼蚁,是朝生暮死的蜉蝣,焉有对抗乔木之力,还是整座森林最高大触及阳光最多根茎最复杂的乔木。 “为什么做圣上的嫔妃……” 弦姒喃喃自语,抚着腕间殷红的避子香珠,道:“因为,我爱慕圣上啊。” 春儿哑然,无可反驳。 弦姒半真半假道:“有一次圣上偶然救了我,从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了,今生的心只能给圣上。” 时光一日日飞快流逝,帝后临近大婚,仍然日日临幸宸妃,不免惹朝臣非议。 后宫内侍却见怪不怪,早见惯了宸妃娘娘的滔滔如黄河水势不可挡的圣宠,俨然跳出规矩之外,不在祖制之中,圣上为她破再大的例都是稀疏平常的。 有圣上庇护着,无人敢自讨苦吃寻宸妃的麻烦,巴结还来不及。 弦姒之前主动避宠,并非欲擒故纵或故意开罪圣上,只为了和新皇后搞好关系,给后者留下一个好印象。 毕竟以后同在一屋檐下,弦姒身为嫔妃,还要处处受皇后管制。 谁料弄巧成拙,圣上才是最难对付的。 圣上既日日都来,计划便流产了。弦姒宁愿得罪皇后,获得个媚主妖妃的罪名,也不敢再冒大风险去开罪外慈内冷的圣上,那种感觉太可怕了。 她只能尽力从别的地方准备,提前备了端庄肃穆的吉衣,亲去库房挑选了贺礼,多多训练礼仪,希望皇后可以接纳她。 连锦书都说她太紧张了,明明当了主子,却总是一身奴婢的气质。 弦姒这种没根基没家世的,野草一根,当奴才当主子又有什么分别,全凭上位者一句话,荣耀如白云苍狗。今日还是一人之下的宸妃,明日就遭了厌弃,幽居冷宫。 她能抓住的东西不多,筹码也不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囍婚 帝后成婚。 玉虚宫坐落在西苑, 是一座黛瓦飞檐,不同于皇家红墙黄瓦的特殊建筑, 檐角悬铜铃,汉白玉大理石上陈列铜鹤,振翅欲飞,栩栩如生,充溢着空灵圣洁之气。紫色的丹鼎香烟缭绕,泉水匆匆,白雪流泻,存放着道君皇帝炼的众多仙丹。 殿内八卦图上,弦姒一身素服跪在皇帝膝畔,墨发低低挽成髻, 不佩任何饰物。 函徵手执香冠,以沉香木藤编成, 缀以白桃花和松枝, 盖着青色罩纱。他将香叶冠仔细佩戴在弦姒头顶,调整到恰好的位置,青纱罩下来, 浑如新娘的盖头。 “香叶冠。”他凝注着她, “朕亲手所制。” 弦姒垂眼,唇线柔和勾起,漾出浅浅笑意。她一张鹅蛋脸,柳眉杏目,被朦胧的青纱一罩, 画中的美感,担得起秋水伊人四字。 她抬手珍重地抚了抚香叶冠,叩首拜谢, 像陨落在他脚边的仙子:“臣妾何德何能,得圣上亲编的仙物,实在不胜欢喜惶恐。” 函徵温旨道:“平身。” 他进一步仔细品味她的容貌。香叶冠的仙气此前是虚无缥缈的,现在,仙气有了归处,尽凝聚在她眉眼五官中。 白桃花上鲜亮的露水,不是香叶冠衬她,而是她衬香叶冠。典雅和圣洁,聚敛在她一个出身低微的宫女身上。 函徵欣慰地吻吻她侧颊:“卿之容色,举世无双。” 吻湿隔着一层薄薄的罩纱,痒痒的,乱麻的纱质放大了触感。弦姒流过一阵异样,被他柔和而锐利的眼光慑中,轻微地抽搐。 她纤细的脖颈,隐隐约约仍有数日未褪的红淤,是他的印记。 “抱歉,那日伤到卿了。” 函徵也看到了,没什么诚意地道了句,继而低声:“要朕补偿你吗?” 弦姒迟疑:“怎样补偿?” 函徵道:“跪近一点。” 弦姒已经离君父很近了,皇帝说的近,是让她直接上打坐的绣垫。然后,他以斜斜的力道按住她肩膀,她趴在他膝头的龙袍上,他掀了她的马面裙。 函徵的手近乎非人的白皙,腕骨清峭,浅筋微露,像青松上的白雪。皇帝猎杀的天性,又让他这双手拥有一击封喉的命中率,悍然,冷厉,充溢着凝重的爆发力。 “别怕。” 他溺死人的温柔。 弦姒使劲呼吸了几次,欲言又止。 他的补偿不一定是补偿,有可能是更恶劣的惩罚。她想离开,却已经太晚了。 函徵服务于她,作为九五之尊亲自用手,细致入微,耐心十足。他是一位极有耐心的技巧者,除了个别时候蓄意报复外,平常皆秉持着彼此双赢的原则,动作平稳而饱含力量。做他的妃嫔,某种程度上能享受很高级别的幸福。 弦姒一紧,呼吸几乎被掐断了。 “别。”她禁不住回头掐住他的手臂,又愉悦又沮丧地恳求他不要这样,至少不要这么突然,她素色的下裳已然洇上了水渍。 “圣上,您不要这样……不要……” 函徵忍心施为,知她并非心里话。恰如一个被按摩得正舒服的人,因担心按摩者手臂酸痛而违心喊停,实则受用其中。 “你不喜欢吗?” “……并非。” “那纠结什么?” 他一味地怂恿,“尝试放松,正常呼吸。” 弦姒吐喉间的气,长长的,不由自主顺着他的教诲。调整呼吸之后,舒适感果然更上一层楼。她祈求他宽恕的热切眼神,可怜巴巴的,像只被水淋湿的猫。 她哼哼着乱动,香叶冠险些坠落。 “别乱动。”函徵按住,附加一些可怕条件:“弄跌了御赐的圣物,朕砍你的脑袋。” 一句话震慑得弦姒呆若木鸡,纹丝不动。 她怔怔圆瞪着水杏眼,隐约润泽: “圣上,舍得吗?” “舍得。”函徵口是心非,深深吸气。 弦姒不敢当假话,艰难环抱住他的腰做支撑。皇帝话语残酷,动作却柔情似水,情深款款,却哪有半点砍头的意思。 函徵腾出一只手拍了下她的颊,五指间犹挂着银丝,却放低姿态柔声恳求:“宸妃,朕不砍你的头,你给朕点回应吧。” 弦姒耻然拒绝,咬着牙关,皇帝的目光闪烁着凶险的神色。 她难堪地说,“臣妾……受不住了。” 他道:“要受得住。” 弦姒拒绝再回答,红得愈加厉害。 良久,函徵才大发慈悲让她脱身,弦姒面似桃花,白里透红,像蒸了一次养颜滋补的温泉一样,透着水灵灵的润泽感。 一经脱身,她整敛衣衫,立即退得远远的,保持安全距离,唯恐再度被捉到。 函徵笑了,“躲什么,朕做得不够好?” 弦姒佯怒:“圣上若在这般不正经,臣妾以后就呆在自己宫里了。” 函徵道:“只是想让卿也体验其中快乐。” 弦姒难以言说那种被灌了蜜糖又含砒霜的感觉,脑袋仍混乱着,耳畔嗡嗡。 这种时刻,函徵晓得她需要安慰,便揽住她的肩,将她温暾地埋在自己怀中。两人的体温互相感知着,缓缓确认着,滋生安全感。 香叶冠上细淡入微的白桃花香气,倏忽飘散,萦绕在二人之间,迷蒙了神志。 “别怕,别怕,朕在。” 无论什么事,她只需跟着他便好。 “你可以永远信朕。” 温馨中,弦姒隐约找回了最初爱慕他的感觉,像黄昏太阳的光芒撒得人暖暖的,某些死去多时的感情悉数要复苏了。 但她很快清醒过来,道:“明日,圣上将与皇后大婚了。” “嗯。” “实在不该还在道观中陪伴臣妾。” “嗯。” “那您还在?” 旖旎褪了,寂寞的空气中莫名多了丝苍凉味道,与皇帝和宠妃的尊崇身份不匹配。 文渊阁和六部确实闹翻天了,不过无妨。 函徵察觉到她的言外之意,揉揉她的脑袋,许诺道:“皇后来了亦不影响,朕与你一如往昔,分毫不变。” “那广纳秀女之后呢?” “不变。” 弦姒可以怪罪他心掰成无数份,雨露均匀洒给三千佳丽;也可以为此感动,他心有后宫三千女子,某个小小的角落仍为她而留。 蜗居后宫为帝王妾,或梳起不嫁,或与刘伦浪迹天涯,或与柳生平淡一生……究竟哪一个选择更好,永远是谜,很多事由不得她自己选择。 她该知足,毕竟当上了妃子,皇帝的女人,实现了最初遥不可及的幻梦。 “臣妾,谢主隆恩。” …… 三月初五,顶着暮春灿烂的阳光,帝后成婚,晓谕天下,普天同庆。 天空涌动着一团团洁白的云,金阳流辉暖遍九重宫阙,鸿雁高飞。紫禁城处处戒备,花木含春,笼罩着浓重的喜气,宫殿要多亮堂有多亮堂,红色的囍字,褐色的地毯,明黄的旌旗,空气中充满了斑斓的色彩,喜气洋洋。 作为圣上的第一任皇后,排场要多盛大有多盛大,京城几乎装点成了红色。 毓德宫大门被深深关起,嫔妃这一日该深居本宫,不得擅出,以免冲撞大礼。 弦姒站在殿前的树影下,仰头四四方方的湛蓝天空,耳畔时时传来礼炮和烟花声,鸣笛的长响,太监的喊号声,帝后恢弘仪仗,文武百官山呼海啸的朝拜声,振聋发聩。 可惜毓德宫沉厚的朱门紧闭严合,从外锁住,内部冷硬铜环亦扣死,隔绝了外面的热闹,封闭了她去往外界的路,连一杯喜酒都喝不到。 “娘娘,您穿着单薄,回去吧。” 锦书过来轻轻为弦姒披上一件衣衫,天气不算冷,只是春寒料峭,忽冷忽热的。 弦姒收回视线,主动躲避了明媚的春阳,回到隐晦昏暗的内殿中。关起门来,盛大的礼炮和仪仗声犹不绝于耳,震得妆台上香叶冠的叶子轻微颤动,想躲也躲不掉。 “初婚这三日,您能好好歇歇。圣上与皇后有的是流程要走呢,您做妃嫔的静居,焚香,保持庄严恭敬就行,不能踏出宫门。三日之后,奴婢为娘娘打叠得体的吉服,娘娘往坤宁宫拜见皇后娘娘,千万注意谨言慎行。您是后宫一位娘娘,目光都盯在您身上呢。待来日皇后娘娘诞下嫡长龙嗣,圣上便允您繁衍后嗣了。” 老宫女锦书事无巨细地讲给弦姒,弦姒一一记下,摩挲着腕间红玉珠,问道:“本宫为皇后娘娘准备的贺礼,请安之日可否送出?” “请安那日规矩多,肃穆,庄严,娘娘不妨以后私下再送。只要心存敬畏尊重,送礼不拘早晚,皇后娘娘会看到的。” 锦书道。 弦姒胸有成竹,幸亏有历经两朝的锦书时时提点,否则真免不得越界。她将目光缓缓移向窗外,枣红的六菱窗格洒进金色的日光,外檐的彩画金龙,以及帝后大婚铺天盖地的喜气。 日后,后宫面临着新的挑战。 晚上,弦姒踏实睡个安稳觉。 度过了三日,第三日清晨,锦书早早叫了弦姒起,为她盘好端庄而恭敬的发髻,佩低调的珍珠,穿皦玉色的衣裳,早早往坤宁宫拜见新皇后。 本来六宫朝觐的日子,后宫仅弦姒一位嫔妃,大大加重了她的紧张。锦书暗暗鼓励,大胆些,平常些,待选秀之后妃嫔充实了,和众姊妹一起,就不会这样紧张了。 弦姒曾经见过皇后姜氏,亲身服侍过斯人骑马,对皇后本人并不陌生。 她紧张就紧张在自己由一介宫女跃升为宸妃,会惹得皇后娘娘忌讳。 至于坤宁宫,坤宁宫的宫人个个严肃,不如毓德宫小门小户的随和,有大宫风范。 掌事宫女对弦姒矮了矮身,恭敬地道:“圣上与皇后娘娘正在内殿,娘娘还未梳洗妆罢,还请宸妃娘娘您稍事等待。” 瞧这话的意思,圣上一连三日宿在坤宁宫,皇后娘娘雨露颇丰。帝后曾经一起并肩骑马,那场面极好极好,郎才女貌,养眼得像一幅画。 弦姒微微一笑,站在廊檐下的阴影中,贤德地道:“多谢告知,臣妾静候。” 凉风习习,吹得群裾微扬,春影散淡。 她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纸。 良久,太监喊“圣上起驾”,皇后姜氏款步走出,跪地恭送圣驾。满殿的奴才都黑压压匍匐下来,弦姒也连忙屈膝。 一抹明黄的衣袍掠过,是皇帝少穿的龙袍正服,糅杂着沉水和青崖柏冷香,没有在她面前停留片刻,亦没看她半眼。 恭送了圣上,坤宁宫的奴才各司其职。 锦书扶弦姒起身,整敛衣冠,终于该入内拜见皇后娘娘了。 作者有话说: 男主是c,后宫形同虚设 520快乐~大家都要幸幸福福的 第38章 皇后 “宸妃,随 坤宁宫辽阔的殿前。 弦姒很怕自己脊背佝偻眼神闪烁, 不知不觉摆出一副奴才模样,故而入殿再三端正体态, 并暗暗告诫自己:已经是一宫主位了。 但多年奴才生涯浸透的习惯岂能一朝一夕磨灭,走入凤殿中时,弦姒仍有心虚。 坤宁宫内堂华丽大气,迎面而来是一座九凤朝日的黄花梨屏风,地面铺着厚厚的红色地毯,大片大片装点红色,温暖,花香,帝后大婚的余囍还未褪去,喜气一浪接一浪。 从陈设, 可以想见帝后的婚礼有多气派。 弦姒被引至珠帘前,标准服帖地给皇后行了一套完整大礼。 珠帘后传来温和一声:“宸妃, 请起。” 弦姒稍稍抬眸, 隐约望见了珠帘之后雍容典雅的女子,冲淡和缓,想象中的为难并未发生。 下人端来热茶, 弦姒双手前探, 举茶过头,道:“妾身敬奉皇后娘娘茶。” 茶碗由专人端至内殿,皇后抿了一口,便算行过妾室礼了。 “赐座。” 坐在绣凳时,弦姒有种失真感, 一切似乎太顺利了些。 “早闻皇后娘娘母仪天下的风度,今日一见,果真如沐春风。”弦姒半是诚心地说。 皇后似乎低低笑了笑, 道:“本宫认得你。弦姒,是不是?” 弦姒眸子软了软:“娘娘记得臣妾贱名。” 皇后道:“你是圣上身畔最灵巧最聪慧的,还要多谢那日你给本宫牵来的矮马,让本宫堪堪驾驭得住,不至于御前失仪。” 弦姒象征性地微微一笑,解释道:“娘娘谬赞了,那日的马实则是圣上为您准备的,臣妾只负责为您牵过来,若谢,也该谢圣上洪恩。” “竟是圣上?”皇后闻此略微惊喜,正中下怀,“那也该多谢你告知本宫。” 皇后为人随和没架子,世家培养出来的淑女,少有刁钻刻薄的市井作态。 弦姒暗暗舒了口气,看来之前的担心是多余的,完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锦书本不叫弦姒今日送礼,弦姒瞧着时机差不多,一团和气,便叫锦书将事先准备好的价值千金的徽州海棠墨及文房四宝拿来,敬呈与皇后娘娘。 听闻皇后娘娘喜好文墨,唐诗宋词信手拈来,出口成章,鼎鼎大名的才女,有谢道韫那等咏絮之才,弦姒精挑细选了文房用具。 皇后爱不释手,欣然收下,返赠弦姒一把和田玉珠作为回礼,“宸妃有心了。” 和田玉珠,同样是名贵之物。 二人有来有往,皆是良善有素养之人,虽此前寥寥数面,相处甚为和谐。 午牌过正,皇后留弦姒用膳。 经一上午的相处,弦姒的紧张之情已大大缓解,皇后说话,她也搭得上。 妻妾俩刚刚坐下准备用膳,闻太监的喊声“圣上驾到——”,二女俱是一惊,匆匆出殿相迎,一前一后躬身跪在幽深的廊庑阴影中,奴才们也俱伏跪,呼喊万岁。 函徵上前牵起皇后的手,扶起,微笑责怪:“朕记挂着皇后,料理完政事匆匆归来,皇后倒先吃上了。” 皇后反握住他,赔罪:“臣妾不知圣上大驾光临,实在惭愧,重新开宴为您赔罪。” 帝后二人相携踏入殿中,弦姒空荡荡立在原地,略有无措,仿佛个多余的人,下意识看向锦书。 锦书使了个眼色,叫弦姒跪安先走。毕竟帝后新婚燕尔,如胶似漆,情谊正笃,弦姒一个妾妃强行插进会引来反感。 弦姒遂朝殿堂行了个礼,悄然领着锦书、品儿、春儿等人离开坤宁宫。行至很远,品儿才开口:“娘娘和皇后娘娘甚聊得来呢。” 锦书带着自豪,叹道:“圣上与皇后娘娘是一对神仙眷侣,实在是模范帝后夫妻。” 弦姒回味了片刻,惭愧自己目不识丁,学问浅得很,道:“皇后娘娘是才女,学问大,以后还得多请教些。” 只有春儿小女孩心肠地幼稚道:“……方才圣上一眼都没看咱们家娘娘。” 几人一路回到毓德宫,弦姒戴着假面笑了一上午,午膳还没用,当下卸华裳传午膳,多喝了半碗汤。 清点皇后所赠的和田玉珠,足足有六十六颗,成色润泽透亮,串项链做首饰都是极好的。弦姒将其装进匣中,锁进自己的小金库。 锦书打来洗脚水,一边为弦姒松筋骨,道:“皇后娘娘如此仪态万方,平易近人,娘娘以后在宫里尽是好日子了。” “但愿如此。” 弦姒脚丫烫在热水中,经络纾解,长长吐了口气,倒在榻上。帝后相濡以沫,关系极好,在她心里竟没留下半分嫉妒的阴影。 她的心从被嫁给太监的那一刻起就死了,后来太监之死,又被鞭尸了一次。一颗完全死去的心,自然扬不起波澜。 她也许还爱圣上,但不敢想独占圣上了。 她爱慕他,但不求他也爱慕她。 他是帝王,宠爱谁,有多少女人,于她来说都是无所谓的。 她沉沉睡去。 发丝微乱,手腕红玉珠冰冰凉凉。 万籁俱寂,唯余细弱的蝉鸣。 黄昏时分,小春儿站在檐阶前,踮起脚尖,不断往毓德宫大门张望。弦姒好奇地靠近,轻拍了下春儿的肩膀,引得后者吓了一大跳。 “娘娘,您走路不出声的。” 春儿责怪。 弦姒略觉好笑,“张望什么,别叫锦书巴巴把你当贼拿了。” “奴婢没有……”春儿嘟囔着,“奴婢在替您看着圣上。” “圣上?” “是。”春儿道,“圣上好几日没来咱们宫里了,浑然把您忘记了。” 弦姒无奈锁眉,将妮子拉回,“别傻了,圣驾来不来,不是望就能望见的。来帮忙做些针线,让姑姑瞧瞧你绣活儿长进没有。” 这几日新婚,圣上该多陪伴皇后娘娘。 春儿焦急道:“娘娘,您真的不着急吗?” 弦姒没再回答,用块糕点堵死了春儿的嘴。春儿吐吐舌头:“好甜呐。” 弦姒道:“有糕点吃就闭上嘴。” 隔墙有耳,叫皇后娘娘听见,必得产生隔阂。 晚膳后,弦姒不太消食,有锦书伴着到御花园走走,欣赏欣赏黄昏暮色。花木掩映,曲径通幽,春夜的花草浓一阵淡一阵,熏得脑仁晕乎乎的,黄昏褐色,脚步愈慢。 忽而远远望见了帝后的仪仗,偕首而行,显然也闲闲徜徉在后花园。 弦姒暗暗叫苦,如此巧遇,倒像自己在必经之路制造邂逅。 欲往回逃避,被锦书一把拉住,坚定地摇摇头。见了上位者逃避不拜,被发现更不好。 弦姒只好硬着头皮屈膝行礼,好在她只带了锦书一个下人,排场很小,容易被忽略。 黄昏浓黑的阴影吞噬了她半副身躯,西风萧索,薄衫吹皱,身形单薄,几乎融入落日中看不见。 然而,皇帝没有忽略她。 皇后看见近来甚嚣尘上的宸妃竟如宫婢一样躲在暗处,全无嚣张气焰,称得上可怜,忘记了宸妃本来就是一介宫婢。 皇后本欲忽略,奈何身畔帝王道:“宸妃。” 皇后遂也道:“宸妃,好巧。” 弦姒欲避嫌,最怕皇后说个巧字。 “圣上,皇后娘娘,臣妾饭后消食,不想冲撞尊驾,还请恕罪。” 说罢跪安离去,函徵淡声一句:“跟着。” 弦姒抽口冷气,像个影子跟在帝后的仪仗之后,听他们并肩闲谈些国家大事,六宫治理,宫殿布局。她当然听不懂,也不感兴趣。 至坤宁宫门前,函徵温声道:“朕晚上要往乾清宫修道赞玄 ,便不陪伴皇后了。 ” 皇后欣然答应,毕竟能得圣上亲送至宫,已相当体面了。她本想说近来习得了许多青词,读了《道德经》,也可赞玄,但见宸妃默然垂立于影子中,便点到为止地告别:“臣妾多谢圣上,臣妾恭送圣上。” 函徵颔首,起驾离开,溶溶夜色完全降临。 月悬中天,夜色漆漆。 弦姒略微无依,不知是继续跟随帝王,还是各回各宫。帝心全靠猜,连一向经验老道的锦书都没了主意。 但结合近来弦姒所受冷落来看,圣上要弦姒伴驾的可能性不大。锦书递给弦姒一眼色,却听前面的帝王道: “宸妃,随朕来。” 几日未见,函徵已经是旁人的丈夫了,宽肩窄腰的萧疏背影显得格外陌生,月色衬得他罩着一层冷冷的光辉。 弦姒跟在皇帝身后,落下一大截,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至乾清宫,明亮的龙凤烛火灼人眼。 函徵坐下,手中握着一串迦南一百零八子香珠,凝向呆立的她,道:“怎么,连更衣也不会了。” 得他温旨点明,弦姒细声道:“臣妾愚钝”,立即上前摘下他的衣袍。 她动作透着陌生和疏离,像隔了层薄膜。 大婚了,什么都不一样了。 函徵神情微妙,烛火黯淡了下,淡化眼睛的光亮。他轻揽上她的绵绵柳腰,将她旋于怀中,半是披散的袍带曳地,开门见山就是吻。 弦姒不知哪根弦搭错了,竟侧头一躲。 空气凝固了,他微愕,她也是。 四目对视,弦姒能明显觉察到后者眸中不断下坠的黑色漩涡,龙颜盛怒只在一瞬间。 弦姒理智归笼,意识到方才下意识的动作有多愚蠢,道:“臣妾万死,圣上恕罪。” 她方才处于极度走神的状态,理智的堤坝没能防备得住本能。 函徵泠泠掐住她的下颌,不是调情那种,里里外外透着悍然杀气。 他训叱旁人的话就要出口,盯见她莹莹的瞳孔,到嘴边换成了理所当然的温柔:“卿到底怎么了,不认识朕了。” 弦姒晓得失态了,勉强笑着道:“臣妾梦游了。” 她试图调整一下自己的姿态,从皇帝怀中脱离出去,皇帝却将她死死固定,不让离开半分。 他呵呵,懒得戳破她的谎言:“还没入睡就梦游了。” “臣妾有罪。”弦姒不断重复着,顿了顿,试探燃起一缕细弱的温馨,小心翼翼攀住他的肩头,意欲重新献上一吻。 函徵无情避了开,恰如方才她避他时,掺杂某些报复性。 弦姒一凝,手臂凝在半空。 他箍在她腰间紧得像枷具的手,暴露了他的心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弦姒遂不再异动,囚徒般认命躺在他怀里等待发落。 函徵垂首一下子吻住了她的眼皮,最敏感发痒的地方,宛若掠过柔软的泥底。 没谈位份,没谈帝后大婚,单纯吻着,仿佛她对他的作用仅仅是纾解。 弦姒想起,他定然也这般缠绵悱恻地吻着皇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冷战 她只是太爱 这念头一起, 吻就不叫人那么舒服了,纵使他技巧再好。作为嫔妃, 弦姒深知这念头很危险 ,也很错误,竭力压制着。 皇帝深情揽过她的手臂,也深情揽过别人。皇帝喁喁对她说过的情话,也对旁人许诺过。皇帝毁掉了她的前程,将她纳入后宫,却从未把她当成特殊的一员。 刹那,她多年愚昧懵懂的奴性外壳裂开一道缝儿,她无比可怕地清醒着,居然滋生了一种根本不该在皇宫滋生的特殊感受—— 她忽然睁眼看这人世间。 宫女, 太监,妃嫔, 大臣, 众生……他从未怜悯过。 他只是高高站在九重宫阙、不食人间烟火的神。 她动作停了下来。 函徵如鱼在水冷暖自知,很快细腻捕捉到了她细微的冷淡。她今夜的淡漠,是一种她对别人丈夫的距离感。 她竟将他钉死在了别人丈夫的身份上。 她好大的胆。 明明跟她说过, 皇后入宫, 他和她的关系不变。 她是在怪他吗? 他似乎从未许诺过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也根本许诺不了。 他现在仅仅娶了正宫皇后,她便这样凶地耍小性,待日后选秀又该如何。 一时间,函徵兴致褪了, 松开了她,凉声道:“去,桌上替朕抄写青词。” 弦姒温度正热, 他骤然撒手,温度一丝丝褪去,成了被推开的那个人。 他能读懂她的心,惯来都能。 她既无情他便休。 青词,虽平时也抄,皇帝春秋正富,从没有吻上抱上之后,再清心寡欲支使她抄青词的。这不过是支开她的借口。 弦姒知道是她的错,她妄想太多。 她扯了扯皇帝的衣角,试图重点爱火,函徵却七分温柔裹锋芒的,缓缓推开她,撇净衣角,十足冷冽的切割感。 弦姒被晾在原地,空无所依。 正如她所预料,他娶了正宫皇后,果然与她产生了隔阂。 她迟疑了片刻,只得乖乖道:“臣妾遵命。这就为您抄来。” 函徵礼节性回应了声,像温茶里落了片冰,喜怒莫辨,兴致全无。 弦姒按部就班从矮榻上下去,拉开距离,到桌畔研磨开笔,扯过一张青藤纸。满殿寂静,唯独落笔沙沙声响。她披着薄纱清瘦的肩颈,在夜色和惺忪的烛火中,显得孤独伶仃。 函徵掀了条眼缝儿,从背后久久凝视。 她随笔转动的秀致手腕空空荡荡,今日并没戴红玉药珠,不知忘了还是其他原因。 他是在御花园偶然抓到她的,她自称饭后信步,所以没戴珠玉。 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的原因,另一种更可能的原因是,她见他娶了皇后,心中失落嫉妒,故意在御花园制造邂逅,并且不带避子珠,以求侍寝得一个子嗣。 这个子嗣将越过皇后的,成为嫡长子。这样她的荣宠保住了,地位也保住了。 她倒是好算计。他淡淡笑了。 她妄图使他不纳其他妃嫔,逐步侵蚀他的私人领域。因而,侍寝时她故作冷淡,欲擒故纵,想逼他给她一个承诺。 没想到他没有给承诺,反而推开她,叫她去练字,惩罚她的小性子。她弄巧成拙,现在不知怎么做了,执笔的手一定在抖吧…… 她后悔了没有? 函徵阖了阖眼。 前因后果该是这样。 夜风拂过,指尖属于她的暖玉温香正在一点点消褪,他似乎也空空荡荡,若有所失。 他确实还没和皇后圆房,大婚那日是元始天尊的生辰,他得彻夜闭关,恰好耽误了。 但他还不想这么快告诉她,免得她欣喜若狂,荒谬地以为他为她守贞。 他终究是要和旁人在一块的。 他不会是她一个人的。 默了几息,空虚感渐次加强,窗棂夜风荡走了他怀中最后一丝她的温度。 阴影的夜里,却莫名有种太阳压顶的炽热感,烧得他难以忍受,不住深呼吸。 她嫁给刘伦的那段时日,他也这样,靠一颗颗无节制的丹药缓解……现在,旧疾复发,她人活生生就在身畔。 函徵心念一转,其实,她弄出这些小动作,不过是因为爱他罢了。 她一直爱他,从做婢女时就爱,他十分清楚。 爱有什么错呢?何必苛责? 总归她识相,没去爱别人。否则,他一定把她和那个男人千刀万剐了。 她是他的宸妃,他还要加固宫殿,增派人手,禁锢,把她藏得再死些。 她一辈子也别想踏出紫禁城半步。 函徵心潮反复,一会儿想疏离她、冷淡她、远离她、教训她,一会儿又忍不住靠近她、禁锢她、讨好她、黏着她。 或喜、或怒、或哀、或冷硬的心肠,皆为她一人。 半晌,函徵摒弃杂念,神思恢复了清眀。 那里实在烧得厉害,他决定体谅她,暂时宽容她恃宠而骄的行为,起码将今晚度过,不叫彼此都难堪。 她抄经也有些时候了,一定手酸了。 将她抱回怀里,她若撒娇使唤他揉怎么办?这种不敬的要求她提了不是一回两回了。无所谓,他就迁就些吧。 但他还是有原则的,得先教训她两句,看她掉几滴眼泪。 函徵反复思量,对付内阁老狐狸的心智都快用到弦姒身上了。 他铁青的脸色稍淡一些,轻咳了声,以惯有的气度和庄重的神色刚要开口,却听她首先道: “圣上,臣妾抄完了。” 他道:“拿来朕看。” 弦姒双手捧着,呈来给他,握着青藤纸的边缘,好像刻意和他拉开距离。 蝇头小楷,小方块字,写得虽工整,毫无美感。 函徵审视了那字良久,既无亲近的意思,也无留她的意思,似乎在晾着她。 空气中几乎凝固了。 他在等她主动。 弦姒眨了两下眼,仿佛悟到了什么,低眉顺目道:“那臣妾……便告退了。” 说罢彬彬有礼地叩首。 函徵右眼皮一跳,青词险些捏皱。 她是怀着怎样不怕死的心情,胆敢说出这四字的。 他让她走了吗? 但她的身影已然退至门口,制止不及。 函徵欲叫住,抬了抬手。 罢了。 她就走吧,走吧,就这样子迟早进冷宫。 她走了。真的走了。 头都没有回。 他独自一人,剩满腔或烦或怜的情绪无处发泄。 夜更萧索了。 …… 弦姒侍奉圣上,未到午夜便回宫,这是极其罕有的事。 她既被圣上带到了乾清宫,必定要侍寝的。完璧归赵,难免令毓德宫人心惶惶,面面相觑,有种不祥的预感。 今晚圣上怎么不留她过夜呢? “娘娘……” 品儿与春儿面面相觑,自家娘娘开罪了圣上,被驱逐出来了吧。 若是这样,事情便棘手了。 锦书刚才在殿外等候弦姒,略晓得一些事,道:“娘娘累了,快去烧热水给娘娘洗漱。” 两个懵懂的宫女行动起来,很快为弦姒更了衣。 “娘娘,您告诉奴婢。”锦书虽一直随侍,毕竟被屏在殿外,不知殿内弦姒如何得罪了圣上。若传了开去,必定沦为笑柄。 关键若真出了什么事,得赶紧想办法,得罪圣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弦姒疲惫得很,避重就轻道:“圣上今晚要修炼,只唤我抄青词,没旁的意思。” “那便好。”锦书似信非信。 似弦姒这般无家世无子嗣的妃嫔,能依赖着唯有圣眷,圣眷是最不可流失的。 弦姒脱力地躺在榻上,万念俱空。精神和身子的双重疲累席卷而来,让她一句话都懒得说。 锦书为沉沉睡去的弦姒盖好被子,这才注意到,那只红玉药珠被搁在妆台上,娘娘竟没贴身戴着。 梳妆时候,因为一颗珠误沾了胭脂,娘娘摘下,叫品儿拿去清洗。 圣上不临幸娘娘,是因为娘娘没带避子珠吗? 圣上暂时不想给娘娘龙嗣,毕竟皇后娘娘还没诞下嫡长子。而娘娘私自摘下避子珠,试图凭小聪明博取孕事,被圣上看穿了。 事情的真相是这样? 锦书叹了叹,将红玉珠手串戴回弦姒手腕。 虽说花无百日红,没想到娘娘凉得这么快。娘娘,是做婢女时就被圣上看中的,始终是不同的。 …… 接下来的几日,毓德宫寂寞得连春蝉都不愿光顾,一整天听不到半点动静。 圣上再没传召过她。 圣上忽冷忽热的操纵人的手段最是厉害,不单后妃,对于大臣也是这样的。 品儿曾劝弦姒主动去觐见圣上,毕竟圣上九五之尊,没有纡尊降贵来见一个妃子的道理。 况且皇后娘娘又刚刚入宫,圣上定满心满眼都是皇后娘娘,更想不起毓德宫了。 锦书却认为,正因为圣上与皇后娘娘新婚燕尔,弦姒才该暂避锋芒,没来由的老到御前晃悠,引得帝心加厌。 待皇后娘娘怀上孩子,弦姒再重新侍奉圣上,懂得眼色,会看势头,才能简在帝心,如鱼得水。这是为妃之道,也是后宫生存之道。 下人们各抒己见,比娘娘还着急。 弦姒几经大起大落,圣眷早看淡了。 自从她看清了皇帝,心就像褪色的布匹淡了。 犹记得那日,赐婚太监的圣旨如晴天霹雳,劈在她头上,让她从内到外死个彻底。之后,她的耐受力便提高了,再大的事都不会太悲伤。 就连刘伦的死,她也仅假惺惺掉了几滴眼泪,随即投入帝王的怀抱。 “并非圣上冷落本宫,而是本宫以前的盛宠过分丰渥了。现在皇后娘娘入宫,圣上合该抽时间多陪陪皇后娘娘,我的恩宠也回归正常水平。即便现在不回归,过些时日选秀充实六宫,圣上自是要宠幸新人妹妹,老人要渐渐让位的。” 弦姒另有一番言辞。 几个丫鬟暗叹,圣上终究不是娘娘一个人的。娘娘原来圣眷正浓,一朝跌落神坛,宫里的奴才嘴上不说,心里也定然见风使舵,拜高踩低地嘲笑呢。 毓德宫偏僻静谧,来日娘娘真的完全失宠了,和冷宫完全没分别。 春儿到底还是意难平,娘娘当初放着出宫的好日子不过,非要留在宫里。 伺候圣上的下场,便是如此。 若是刘干爹还在,娘娘和刘干爹一生一世一双人,日子比现在好了千倍万倍。 现在,寂寞深宫冷。 …… 与此同时,乾清宫。 乾清宫的奴才们并没空暇去嘲笑失宠的宸妃娘娘,一个个战战兢兢,如临大敌,守在殿外大气也不敢出,冷汗湿透了脊背。 圣上数日不传召宸妃娘娘,宸妃娘娘犯倔,僵着不来主动觐见圣上。 宸妃娘娘如何这么没分寸,和圣上玩起冷战了? 对于宸妃娘娘,她来,圣上也不高兴;她不来,圣上也不高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留痕 她是他一个 弦姒得学会面对失宠的日子。 皇后娘娘入宫后, 她仅在御花园偶然邂逅了一次圣上,再无音讯。 便是那次邂逅, 圣上也并未临幸她,她在乾清宫抄了片刻青词。 光耀一时的宸妃,枯萎坠落。 春儿最明白这种感觉,之前刘伦也是从御前大总管跌为看仓库的低等太监。那种从云巅跌落谷底的落差感,是比千刀万剐还痛的。 弦姒见厨房一日日端上来山珍海味,直皱眉:“不好这样铺张。” 内务局惯是拜高踩低,克扣式微者的吃食用度,粮食该存着点吃。 品儿却道:“内务局一日日为您送来新鲜吃食和衣衫住行用度,皆是最上等的,态度谄媚一如往昔, 未有轻视克扣,娘娘放心享用。” 弦姒微讶:“竟然如此。” 内务那些见风使舵的奴才, 竟然转性了。 囚居深宫, 长日清闲,弦姒当惯了一天到晚任人使唤的奴婢,骤然当了娘娘也闲不住。毓德宫后园的花木, 她亲自打理起来, 剪枝、浇水、施肥,头头是道,比园丁做得还好。 “娘娘的手真巧,什么都会。”春儿和品儿蹲下来好奇围观,赞叹连连。 弦姒下颌微扬, 敛着笑意,眉眼间有种从容傲气,道:“我以前替圣上栽过仙木, 乾清宫的白桃花,松柏枝,殿中日日插的花木,都是由我打理。” 做御前大宫女是她最得意的一段时光,风光,体面,钱多,朋友多,有归属感,那种踏实的幸福令她怀念,她时常要提起。 “这几侧枝剪下,别扔,搁到咱们宫殿里面去,袅袅的枝叶花香最是怡人,比熏什么香都好闻呢。”弦姒井井有条,支使着几个小宫女。 “诺。”春儿等人齐声答道,浓夏之际,花蕊上还停驻着蝴蝶,浓香扑鼻。 品儿见娘娘苦中作乐,心情复杂:“内务局有种子,赶明奴婢领东西给娘娘捎些来。” 弦姒颔首:“那很好。” 没有什么比从头培育一株花草更消磨时间的了。 毓德宫这边自得其乐,乾清宫却是另一番景象。 日出东方,阳光普照金殿,殿内飘荡着阴冷的拂晓气息,犹如阎罗殿。 奴才们侍立屏息,静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殿中黑楠木柱子阴暗,雄伟,映衬得大殿复杂而深邃,诡异又阴森。 函徵斜卧在殿中八卦图上,宽袖道袍轻拢身形,经卷散落,袍带上仙鹤振翅欲飞,他本人冰冷又阴暗,难以拂去的寂寥神色。 打开锦匣,一颗纯黑丹药,外覆灰白阴翳霜气,触之冰手,散发着阴冷腥甜之气。函徵深吸一口气,咽了下去。 近来,他常食丹药抑制对她的感情。丹药的药效一过,思念反噬得更加厉害,搅心搅肠。 他晾了她半个月,她一次也没主动觐见他。 以前他们的感情多好,形影不离。她依恋他,对他一片痴心。 自从把她赐给太监,他们的感情完全变了。 外人都以为她失宠了。内务的副总管刘勤拜高踩低,试图克扣她的用度,被他杖毙了。有刘勤做例,看谁敢动毓德宫一丝一毫。 到了这份上,他竟然还护着她。 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翻涌着冷怒,时而想庇护她,时而又想杀了她。时而又觉得,他这样食丹饮酒伤身,自暴自弃,她会不会可怜他一点…… 她怕是已经把他忘了吧。 丹药入腹,函徵的唇舌中泛起强烈的苦味,同时心口强烈的绞痛,经脉里似有细碎冷流游走游走,太阳穴突突胀痛。极冷之后,他浑身又开始变得难过,似被投进了火里。 函徵掐了掐阵痛的眉心,轻振衣襞,抖擞精神,打开紧锁的紫檀木柜。 锦匣深埋其中,重链紧锁已久。 以私密钥匙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根宫女形制的红头绳,一张叠得整整齐齐、沾着元血的白布,一件石青的抱腹,萦绕着独有的女子气息。 函徵长睫轻轻扫了下,拿起那件抱腹,放在鼻下嗅吸,病态地沉湎其中。她的香气顿时弥漫他整个肺腑,胜过丹药千倍万倍。他品味了片刻,紊乱的神智终于冷静下来。 他想,该有点动作了。 眺望窗外,日牌过正,正是午睡的时辰。 “摆驾。” 至毓德宫,蝉鸣阵阵,分外宁静。 毓德宫离乾清宫不过咫尺之遥,尽在他的控制之中,得益于他精妙的安排。 宫女品儿和春儿正在庭前搬花盆,里面栽着娘娘刚栽下的茉莉花种。乍然阴影罩来,花盆摔了,她们刹那被慑住,匍匐在地上吓得呆若木鸡。 至高无上的真正权威者驾临,悄无声息,黑云压顶,安静得跟鬼一样。 仪仗和太监的喊号全被噤声。 函徵没理会两个被吓傻了的小宫女,径直踏入毓德宫内殿,掀开帘幕,登堂入室,熟练如同自己的寝宫。 弦姒薄薄的一片正躺在拔步床中,盖着凉被,神色舒惬,睡意正酣。半颊飘着白里透红的健康气色,丝缎般的黑发散在玉枕上,薄薄的一片。 函徵施施然凝视着,凑近。 这是解药——远比丹药更管用千倍的解药。 函徵抚起她一缕黑发,发丝的凉爽之意袭遍全身,火气顿时被浇灭了。仅仅碰触到她,他都身心舒服,仿佛飞升漫游于天地之外,羽化而升仙。 他进一步将她抄起,占有在怀,贪婪更多,爱不释手。 弦姒眉骨蹙了蹙,似乎要醒。然而在他富于技巧的安抚下,犹如被点了睡穴,沦为俘虏,不由自主跌入更深的沉睡。她甚至被引导着,懒乎乎抱住了他一只清硬的手臂。 函徵无从分辨这种感情崇高,或卑劣。 他虽是皇帝,却也有控制不了的事,比如她。 曾经被他轻视的东西,现在使他患得患失,日夜煎熬着他的心智。 他被又喜又悲又爱又恨的感情操控着,既想放她自由,又想将她彻底禁锢。 铜墙铁壁的毓德宫还不够,还要再加固,固若金汤,最好把她藏在谁也找不见的地方。 她是他一个人的,只能爱他,只能爱他,只能爱他…… 弦姒梦中跌入深渊中,四周皆是黑的,想睁眼怎么也睁不开。 梦魇吗? 脖间传来断断续续的痛,那样真实。 她骗自己是梦,有些梦就是真实的。 窗子开着,是她临睡前吩咐下人的。 凉风习习,日光暖而不晒,本来很舒惬,睡着睡着莫名变得热了,难以忍受。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弦姒终于挣脱梦魇,醒了过来。 视线一片清澄明澈,没有黑暗,没有压力,耳畔只余一二婉转娇脆的鸟语。 她躺在自己榻上,四肢麻木如失。 脖子痒痒的,痛痛的。她拿过花菱镜一照,竟密密麻麻留下了大片红淤。 久经人事的她,几乎一瞬间就明白缘由。 “来人……” 自圣上驾临,锦书等宫女一直跪在廊庑,佝偻着脊背,大气不敢吞。 圣上毫无预兆地来,神清气爽地走。里面的娘娘则仰着脑袋,仅盖了一层薄被,犹在生死不明地睡着。 “娘娘!”锦书直腰起身,入得殿中。 弦姒于凌乱中怔怔,神色难看至极。 显然圣上大驾光临了。 可她已被冷落多时,圣上为何忽然驾临,还专门挑在她午睡的时候,神龙见首不见尾? 这种私活,连敬事房都不会记录在册。 春儿快速为弦姒披上衣裳,锦书等人则烧热水,为弦姒沐浴。 圣心难测,众人这次切实体会到了。 说来,圣上虽神出鬼没,到底是好兆头。圣上并没忘记她们家娘娘,还会来看娘娘。这一番虽有惊吓,但滔天的惊喜远大于惊吓。 对于弦姒而言,却只有惊吓。若说有别的,那就是愤怒。 她不知道圣上为何要这么做,现在的她与其是富富贵贵被养在宫里,莫如说被孤零零囚禁在宫里,任帝宰割,毫无尊严。 圣上,简直是为所欲为…… 三日后的夏宴,帝后同游荷花池,排场盛大,传唤六宫前去。 弦姒作为唯一嫔妃,难得被邀请,换了身藕粉色如同荷花的应景长裙,清丽而素雅。 许多皇亲国戚前来,王侯满座。 弦姒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正式开宴时,太监喊号子,帝后才一同入殿。 殿中人山呼海啸地匍匐,弦姒亦随之。 皇后衣着华贵,气色红润,大有母仪天下的风度。至于那位,弦姒根本没敢看,最怕无意间和他对视,压抑不住内心愤怒,御前失仪被拖出去。 她默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耷拉着眼皮,偶尔拿起一枚果子假意品食。 头顶上,若隐若现总有一道炯然锋锐的视线,引得她脊梁骨阵阵发寒。 她下意识用衣襟掩了掩,意欲遮掩什么。那道视线也随之移动,片片剐着。 他当然懂得,什么都懂。 弦姒愠然,这下连遮掩的动作都不敢了,故作镇定地吃着瓜果。脖颈幸亏消褪了许多,不然就这样明晃晃袒露,贻笑大方。 那道视线仍没放过她,往死里盯,逼得弦姒意欲起身败走,对方的视线像锁链,死死锁住了她的腰。 弦姒腿部发酸,禁不住开始颤。 今晚,她死定了。 锦书察觉异样,还以为她突发疾病,低声问:“娘娘,您怎么了?” 丝竹歌舞翩翩,夏宴气氛正酣,不好御前失态。 弦姒摇摇头,有口难言。 桌下的拳头暗暗攥紧了,薄薄的皮肤渗出青筋。 “皇帝,皇后要敬你一杯酒。” 高座上的太后道。 帝后成婚多日仍没圆房,太后心中焦急。 皇后适时而起,恭祝君父:“臣妾愿国泰民安,龙体康健——” 皇后一起,底下坐的诸人也跟着起,齐声恭贺。 弦姒也混在其中,捧着酒杯,脑袋低得不能再低。 函徵漫不经心,举杯回礼:“皇后有心,众卿家有心了。” 太后适时道:“皇后为了这场宫宴忙活了大半个月,皇帝也该赏赐赏赐她。今恰是十五……” 太后的意思,是让年轻的帝后夫妇早日圆房。 然而皇帝圣心洞明,早猜出太后言外之意,不会按太后的节奏走。 “今日是十五,儿臣要在玉虚宫静修。” 他不动声色拒绝了太后,礼貌又合情理,紧接着对皇后道:“皇后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叫下人去库房挑选,朕无不应的。” 皇后笑得勉强,道:“臣妾不求赏赐,多谢圣上,只愿长久陪伴圣上。” 底下不明所以的大臣,还以为帝后情深。 函徵将杯中酒饮尽,命定的目光再次盯上了弦姒。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斗胆 “你想要子 月悬高天, 凉风拂拂。 宫宴好不容易结束,皇亲国戚们三三两两散去, 弦姒领着婢女刚走到门口,被銮仪卫兼锦衣卫的指挥使卫凛拦住:“宸妃娘娘,还请留步。” 弦姒警铃大作,道:“怎么?” 卫凛道:“还请宸妃娘娘往玉虚宫侍驾。” 氤氲的不祥预感瞬间化为实质,弦姒道:“这是圣上的吩咐吗?” “自然。”对方很快笃定。 “本宫若不去呢?” “您想抗旨不遵?”对方已然拔刀,语气沉了下来。 皇命排山倒海地压制,弦姒无言以对,转身坐上了轿辇,改路去了玉虚宫。 路上,她一脑门官司, 笼罩着乌云,心事重重。 锦书和品儿对望一眼, 甚感欣慰, 圣上终于重新召幸娘娘了。 弦姒暗暗安慰自己,也好,来个了断, 直接面对吧。圣上无视宫规道德, 午睡侵袭于她,她咽不下这口气,当面跟他讨个说法。 玉虚宫坐落于西苑,从大内过去略远。 坐在轿辇上,犹感手臂微寒, 银白的月光沾上霜,凉飕飕的,一如弦姒凉飕飕的心情。 入道观内堂之中, 帝王广袖垂云,平远高深,正在丹陛高台之上,墙壁明德慎刑四个中正楷字卷轴,天家百年来的巍巍正统和赫赫权威。 如月之悬,黑暗掩罩。 弦姒遥感山岳倾压而来,胸腔发闷,不敢直视,不敢言语,按部就班地屈膝行礼。 帝王漫不经心的口吻,道:“不情不愿?” 他目光很毒,会读心一样。 弦姒一凛,他果然手眼通天,宫里没有秘密可言。方才她和卫凛的对话,乃至一个细枝末节,都被他的眼线细腻捕捉了。 怪不得诸大臣惧他如鼠,长久伴在这样的君上身边,战战兢兢,真是可怕。 “臣妾岂敢。” 她脊背铿挺直。 函徵幽幽:“宸妃果然是做了主子,傲气大了。” 弦姒既然失宠,便不顾忌那么多了。雪凉的眸子冽了冽,躲不过去,鼓起勇气径直问:“蒙圣上垂怜召见,臣妾有一事,万望圣上解惑。臣妾午睡之时,圣上何故潜入臣妾内寝,非礼于臣妾?臣妾虽卑微如蝼蚁,蝼蚁亦有尊严。” “哦?”函徵冲淡笑笑,抓住字眼,“潜入。” 这二字形容皇帝确实不大合适,弦姒本来读书少,找不到更精准的词了。 她心虚闪烁了下,坚持指控:“臣妾并无冒犯之意,但您的做法和潜入无异。” 函徵缓步踏上丹陛,威仪自生,十足的无情。只字未说,抬手利索地落下她一不轻不重的耳光,罚她大不敬之罪。 弦姒脑袋凌乱侧歪,嗡嗡直响,一片空白。那巴掌软糯糯的没有力道,像蕴藏某种情,既是恩,也是耻辱的标记。 他似有若无的轻视,抬起她下巴,温柔地提点:“宸妃最好出言慎谨些。” 弦姒发丝缭乱,双手垂着,愣愣。 近在咫尺,呼吸交织。 虽然很难说……但她还要说,由于他恰到好处的技巧,耳光感觉非常好,给足了她安全感,控制,和分寸,竟莫名希望再被打一次。 但她很快清醒过来。 自己又被操纵了。 可恶。 他的心理操控,简直无孔不入。 弦姒克制住自己,不接他的阴招,梗着脖颈道:“臣妾说的没错。无论如何,圣上得给臣妾一个说法。” 脖子上那些痕,像褪色了颜料,养了这么多日还没完全褪,全拜他所赐。 她需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克制住。 “朕为什么要给你说法,你以下犯上吗?” 函徵见她没反应,倒有些惊讶,漫然欣赏着她既喜欢又强忍着不肯喜欢的样子。 弦姒不悦,感觉被看穿了。 “圣上若想和臣妾做长久夫妻,免不得谦让臣妾一些。否则,臣妾无端被您‘冒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愿做您的宠物。” 她试图理智。 弦姒以前老是不敢说,收着说,因为他是她最初崇敬的爱人,好人,圣君,仁君。 现在,她体会到他彻头彻尾的作恶多端,没有一点白,内心全是黑。 她这等充满正气的指控,虽然有道理,触不动对方一丝一毫。 “还有……” 见他没反应,她只得换个玩法,明晃晃地扣住他的手掌心,贴在自己被打的脸颊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冰冷而大胆地道,“不准打臣妾,臣妾疼。” 函徵呼吸骤然粗浊。 时间在这一瞬间停了似的。 她这么快就学会了他的招数。 不愧是她,真的聪明。 不准。 和她方才的感觉一样,他竟也喜欢她这样冒犯地命令自己,似乎代表了独有的亲近的关系。 与她相处,不单能解他的瘾,更有种无法言喻的乐趣。 这瞬间,帝王的尊严抛之脑后了。 “爱妃真是放肆。” 他浅吸了口气,克制着,还没被情迷糊了脑子,来来回回打太极,讨价还价道:“那还得看你的表现……” 就在这间静室,这无人之处。 弦姒今晚逃不过去,与其竭力抵抗,莫如争取一点主动权。 她保持着跪姿,膝行半步,抬起手臂刚好够到他的腰带,将其解了下来。 帝王配合地伫立着,受用着她的侍奉,以洞若观火的冰冷神色旁观,这场两个人的游戏,理所当然成为她一人的表演。 宽大的道袍坠下,他雪白的寝衣,正如他人表面一样温和雪白。 “到里殿。”函徵猝尔道,拉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到了寝殿最深处,曲折复杂,连月光都无法光临的地方。 他手掌透着温,怀着极大的爱。 弦姒跌跌撞撞跟在后,他步幅宽阔,大到离谱,完全不顾及她的体型。她的手腕被他牢牢禁锢,无法抽出,她艰难地几乎摔倒。 函徵坐了下来,她则被粗鲁地摔在地上。 他冰冷而热切地命令着:“卿卿,朕的心肝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弦姒已被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弄晕了头,在内殿中的内殿,更是他的绝对主场。 越是畏惧他的强权和惩罚,越不能表露。若被对方看穿她的畏怯,对方只会变本加厉。 “好啊。”她探头一寸寸吞下,试图掌握一点主动权。 绝不能把自己当受害者,绝不能,不然她就真成受害者了。 她要学会周旋其中。 她很想咬。 函徵长吸了口,拢住她的后脑勺,温和地警告:“管好你的尖牙,别惹麻烦,不然你喜欢的那些宫女太监,都要替你殿后。” 弦姒深受其制,目光迸溅。 她冷呵了声,收敛力道,反其道而行之,总之不让他惬意就是了。 函徵等了好半晌,也不知她在顾忌什么,动作很敷衍,全无半点诚意可言。 他的企图变得越来越难以抑制,遂按了下她的脑袋,不轻不重的,也不留情的: “重来。你在耍朕吗?” “臣妾岂敢。” 弦姒反怪他欺人太甚。 “好卿卿,认真些,算朕求你,你要什么朕都给你。”函徵口不择言,好话说尽,也不管什么身份,透着几分与他平日不相符的失控。 弦姒这才让步。 人为刀俎,此刻恰如行至河中,下不了船了。对他是,对她也是。 弦姒最终还是偷偷动用了牙齿。但函徵沉浸其中,神色愉快又瘆人,并不计较了。 双方各怀鬼胎。 看来她还真是缺点教训。他想。 看来他也不是金銮殿上高高在上的样子。她想。 函徵的耐力出奇的好,得益于他习武的缘故。磨她几乎令人发指的时间长度,他才放了,并且命令她,“咽。” 以及回答她最初执意要问的问题—— “因为,朕恰好得闲。” 得闲了,所以那日终于来找她。 就这么简单。 …… 弦姒往玉虚宫一趟,宛若地狱走一遭。她宁愿去地狱,也不愿意再去玉虚宫。 翌日清晨,才得以回宫。 昨夜实耗费了她极大的体力和心力,躺在龙榻上,盼着早点天亮。温暖的帷幔之间,飘荡着温馨又凉爽的氛围。 今日,皇帝不上早朝。 “你心中根本没有朕,”临走前,函徵沾着初醒的柔哑,同样地百般抚慰,强制锁定她的注意力,将她抱锢在怀中,滴淌的责怨轻轻入耳,“刘伦,柳生,嗯?你的心里还有他们。” 帝王可以随意一句玩笑,落在她身上就是极大的灾难。 刘伦已经死了,死得透透了,仍没能根除帝王的猜忌。 贞洁是嫔妃的命。 “圣上何以此言,臣妾并没有……”她着急否认,强行辩解。 “嘘——” 函徵食指竖在她嘴前,以大人揶揄小孩子的口吻,“先听朕说。卿现在这个样子,实遗朕旰宵之忧,令朕彻夜难安。” 晨光撒下,他揽着她在被衾里,嗓音低缓沉郁,她几乎竖着耳蜗才能听到,“你说爱慕朕,可你的行为证明你是个骗子。朕知道你和刘伦有过一段,所以非常包容你,给你足够的时间忘怀。皇后入宫,朕也承诺过与你一如往昔。朕做了这么多让步,天真地以为你能渐渐接受朕,回到最初。可是,你让朕失望了。” 他的节奏感把握得十分巧妙。 弦姒不言不语,任对方温暖的气息吹拂在耳廓上,不知不觉顺着对方的思路走。 真的是这样吗? 她欲言又止,对于他这等温柔攻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对方是技巧性的,每句话都戳中软肋。 他要砍头打杀,她尚且能拿出孤高的气节应对;可他孜孜不倦地与她交心、示弱,叫她一拳打在棉花上,浑没个着力点,仿佛拒绝他很丧良心似的。 尤其他是君父,臣婢焉能让君父伤心。 无力的同时,巨大的惭愧感袭来。 她的心被握住了。 “无话可说了吗?” 函徵等了良久,没等到下文。 “你可以说说你的想法。” 他甚至主动邀请她。 他们现在躲在私密的帷帐里,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她说什么,他都不会怪罪。 良久,弦姒词穷地道,“臣妾不是那样的,并没有存心叫您失望。” 函徵眯了眯长目,当然在有意唤起她的奴性,她觉得愧疚就对了。 “没关系,没关系。你说什么朕都信你。” 函徵不断安抚着她,抱着她,吻着她,染了虔诚的味道,音色更为软糯。 “朕有时候确实偏激,皆因太在乎卿的缘故。卿是对的人,朕不忍白白错过,须知人生苦短,错过便是一辈子的事。你一味沉湎在过去中,不肯面对真正对你好的人,故步自封,形同自囚,不敢去爱。这是伤害朕,还是伤害你自己?” “朕是人世间最在意你的人,”他贴在她鬓角,不断重复这句,“不要再折磨自己,好好往前看,否则朕真的会心疼。朕能给你广厦良屋,锦衣玉食,却无法开导你精神获得快乐。朕只是希望你快乐啊。” 弦姒对他的温柔攻势无招架之力。 他是个技巧者,深谙游说技巧。 她绝不能心软投降,或顺着他的思路产生莫名其妙的羞愧。 这难度堪比在泥石流中站在原地。 “圣上,求您别说这些了。” 她带着恳求。 “为什么不让朕说,你怕面对你的心,对吗?” 函徵握了握她的手腕,带着避子的红玉手串,如此的清瘦。 “手串别戴了,你想要子嗣,朕也都给你。” 弦姒的五根手指顺着他的动作舒展,交叠在一起,伸在半空,仿佛触摸到金子般的阳光。 那种反抗的心气,被他轻飘飘几句话浇灭了,浇灭在温柔乡里。 莫名意识到,他在朝堂上对付那些大臣时,并非一味用刚强,温柔刀往往更致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采花 吻。 弦姒从玉虚宫回来, 一直怪怪的。 沉默寡言,亲近如春儿与她说话, 她也不言不语,跌入什么重大的心事中。 众婢首先想到一定是圣上降下了责罚,但并没有。毓德宫吃穿用度一如往昔,甚至因为宸妃娘娘的复宠,毓德宫的荣耀更上一层楼。 那究竟因为什么呢? 迄今为止,圣上和皇后娘娘还未圆房,宸妃娘娘是独一份的恩宠。 春儿实在看不过去,私底下凑近:“姑姑,您老这么颓废下去不是办法,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信不过别人, 您还信不过小春儿吗?” 她们是刘伦在时就结下的情谊,春儿是姑姑看着长大的, 彼此的信任比天高比海深。 闻得姑姑二字, 旧时的记忆被唤醒,弦姒缓缓转过身来。 春儿盯着她的面孔,以为她在泪流满面或气丧哭闹, 谁料弦姒面色平和, 眼圈微青,仅仅透着几分过度思索的憔悴。 弦姒道:“春儿,我没事。” 春儿道:“那姑姑究竟是怎么了?” “只是有点乱。” 弦姒叹息。 圣上那番话,弦姒清水般心境被搅混了。她不禁开始反思,自己是否真的有感情洁癖, 矫枉过正,辜负了君父的一片青睐。 她现在不用劳作,不用受人打骂, 不用看老姑姑太监们的脸色,比做宫女的日子强多了。 甚至于,圣上为了给她守贞,尚未和皇后娘娘圆房。她还有什么资格撒小性? 这是心理陷阱。 弦姒不断提醒自己,这是那人布下的圈套,千万保持心智坚定刚毅,不能中计啊。 弦姒抚平了春儿紧蹙的眉头,勉强安慰道:“我没事,再让我想想。” 兴许就想通了。 辰时去拜见皇后娘娘,姜氏长甲上染着蔻丹,温声道:“过几日的春猎,宸妃也同去吧。” 弦姒诺了声。 皇后养气功夫极好,丝毫没介意怪她霸占帝宠,更没有拈酸喝醋的作态。 弦姒内心不禁多了几分敬佩。 “愿随侍左右,为娘娘牵马。” 姜氏捂着嘴巴一下子笑出来,弦姒当婢女时为皇后牵马,正因如此,彼此留下了好印象。 “你现在是宸妃了,本宫安敢用你千金之躯牵马,圣上会怪罪的。” 弦姒本也玩笑,笑而不语。 姜氏手中握了串雷击枣木的念珠,道家内核,显然为迁就圣上花了不少功夫。表面云淡风轻,内心其实很在意圣上。 这些细节逃不过弦姒的眼睛,弦姒莫名怜悯皇后,加之本身对圣上的恐惧,提议道:“既然娘娘不用臣妾牵马,臣妾便留在宫中吧。臣妾马术欠佳,人又笨拙,宁愿躲懒呢。” 她无意争宠,无意和这位和和气气的皇后娘娘争宠,离帝后越远越好。 “只怕圣上不允呢。”姜氏时时保持着完美轻笑,不动声色将弦姒拒绝了,“近来春闱的考卷刚下来,圣上忙于科举之事,就盼着有你这可心人在身畔。你若不去,圣上如何解乏?别只顾着自己躲懒,倒疏于侍奉君上了。” 春闱。弦姒暗自好笑,天下学子再锦绣精妙的文章又如何与那位圣上相比,那位圣上的心思和手段,又岂是书本上学得到的。寒窗苦读了半辈子终于入仕,以为前途一片光明,辅佐明君圣主成就一番大事业,到头来枉为傀儡。 皇后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代表皇帝的态度,皇后既如此说,弦姒便不再多言。 隔两日,尚衣局送来一套骑装。 月白窄袖,绣有暗纹,腰际是紫金玉带,约束窈窕身姿。另外,一双便于驰骋踏镫的鹿皮靴,劲装结束,样子飒爽又威风。 苏缎配苏绣,腰带坠以翡翠,一看就价值不菲。 关键是腰肢被勒出极细的弧度,姿态很是危险。尤其当着那位陛下,他一掐,她腰便掐碎了。 “是圣上所赐吗?” 弦姒道:“本宫妇人之身,哪里方便骑马,万望圣上收回。” “哎呦,娘娘这就想错了。”长庆公公被打个半死后,司礼监新任总管钱怀仁是个会看眼色的,舌灿莲花,“圣上是仁君圣主,哪肯拘泥这等男女之见!圣上兴修女学堂,科举增设了女子单独一门。宸妃娘娘正好带头表率,垂范天下女子,您就快快收下吧!” 说着,叫婢女直直送到了宫里。 天空密密层层布满薄云,出猎那日,恰好是阴天。 菌丝般的雨雾弥漫在空气之中,固然不如倾盆大雨那样阻碍行程,却将人周身弄得潮乎乎的,衣襟黏在身上,分外不舒服。 弦姒坐在马车中,蓝天已无处可寻。 虽踏出了紫禁城,自由也无处可循。 井然有序的銮仪卫和锦衣卫,将皇家出行的队伍箍得密不透风,哪怕是一只鸟影也别想掠过仪仗经过的上空。 弦姒作为妃嫔,重点保护对象。 当然弦姒也没那么傻的念头,敢太岁头上动土,当着重重锦衣卫的面公然出逃。 且不说制造皇家丑闻非得被杖毙不可,便是逃出去,无依无靠,命如浮萍,无权无钱无房无路引,九州四海之大,无她的容身之地。 弦姒遂百无聊赖地掀开车帘,帝后明黄的轿辇在前,遥遥望不见影子。一路上除了黑塔似的冷硬汉子锦衣卫,便是湖面倒映的萧索的冷杉,掠过一二寒鸦尖锐的叫声。 猎场在山上,保存原始森林的面貌,皇家圈地,比上林苑的土地大多了,清幽而略带寂寞,广阔天地,飞鸟群群。 贵人们的帐篷就搭建在青山绿水之间。 弦姒从未赏过纯野之趣,多年的尘埃似被山野空气洗涤干净了。丰沛的水流,花纹的鸠鸟,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的古树……沉淀了内心的浮躁。 “臣妾不擅骑射。见山坡许多野花,姹紫嫣红,花香怡人,自请摘些献予圣上和皇后娘娘,还望您能成全。” 当函徵在马背上朝她伸手邀请时,弦姒双手贴在身侧,婉拒的态度十分明显,像逃离可怕的人贩子。当着众皇亲国戚的面,皇帝总不好为难她。 函徵缓缓收回了手。 瞧她羔羊般天真烂漫的眼神,分明在向他挑衅。 “当真不想骑马?” “臣妾不敢耽误圣上。”她话像山间清风一样和缓,不容更改。 函徵泛起冷森森的微笑,很好,她是在跟他划清界限。 出息了,敢当众拒绝他。很有勇气。 “回来朕检查你摘的花。” 说着利索地夹了夹马背,扬长而去,背影洒脱。 她会为她的拒绝付出代价。 弦姒怅然,这话更像“回来再跟你算账”。那股子凶意,从他深邃的眼神中闪射出,叫人腿软。 皇后随着圣驾,瞥了弦姒一眼,目光包含善意,仿佛在感谢弦姒的退让。 圣上爱骑射,善武艺,皇后的马术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 弦姒独自立在山间凉风中。 无论如何,总算清净了一段时光。 弦姒回帐篷脱下骑装,换了身宽松舒适的衣裳,拿上个竹篾花篮,带了春儿品儿两个婢女,便到山坡上去。 只要在銮仪卫和锦衣卫的戒备之内,她可以自由活动。 山里的天气如阴晴不定的娃娃,刚才还浓雾漫天,转眼晴天开霁。 过于巧合,仿佛圣上在,便阴雨绵绵;圣上一走,便晴空万里。 草木得阴天雾气的滋润,吸住了潮,泥土腥味淋漓尽致。 浓密树荫下柔软行走,阳光糅杂着草木潮气,山墙上一群嬉戏的喜鹊。山坡上的植被是经过精心栽培的,因而各类品种都有。一行行的姜黄的向日葵打头阵,太阳都显得黯然失色,比锦缎还绵软的草地,散落漫地的的零星小花,蜂蝶吮吸花蜜时扇动翅膀。 弦姒被阳光晒得腮红颊涩,采了九十硕大的蔷薇花枝,一缕瀑发自然垂下,雪白的牙齿,像熟透的桃子,整个人也闪闪发光的。 她手里有一把小剪刀,剪枝的时候格外小心,因为不仅给自己采,还要给圣上和皇后娘娘采。 “娘娘仔细叫蜜蜂蜇了。”品儿随侍左右,拿了只捕虫网,主要为弦姒驱赶蜂蝶。 弦姒抱得花枝满怀,整个人香气四溢。随侍的太监不敢上前帮忙,怕六根残缺之人的臭浊之气玷污了花枝。况且,她抱花有种圣洁的美感,可远观而不敢亵渎。 函徵潦草结束了打猎,下得马来,宽阔的肩膀如山岳,清健而劲拔的长腿,落在地上浓黑的影子。 皇后心跳怦怦,邀请道:“圣上可往臣妾帐中,臣妾为您备了雪露和瓜果。” 函徵神色自若:“皇后自去享用吧。” “圣上真的不去尝尝吗?”皇后感到很遗憾,圣上一直对她不冷不热的。 “不了。” 函徵朝她礼节性地颔首,阔步离开。 随手,将打到的一双小白兔丢给司礼监。 帐中花香扑鼻,恍若收纳了整个春天,非同寻常的温馨之感。 函徵一眼就看到了立在花堆中的女子,鬓间别了一朵大大的白栀子,嘴里叼着花枝,歪着脖颈,正忙碌地修剪着花枝。 他悄然接近。 品儿和春儿早发觉了,跪着行礼被噤声。 弦姒正专心致志剪着一枝栀子,腰际发紧,乍然被人从后怀抱住。 她一凛,随即明白过来,狩园重地,能如此悄无声息进她帐篷的,唯有他。 “圣上!”她若只受惊的蝶,“您怎么悄无声息的。” 清晨,她耍小聪明回绝了与他骑马,函徵是来兴师问罪的。 见她人比花灿烂,函徵的一腔火气顿时消了七成,只剩自然而然的好感。 好美。 函徵碰了碰她鬓间的栀子花,“嗯,好香。” 弦姒漾出微乎其微的笑意,下意识和他保持距离:“是圣上的花田栽得好。” 函徵收紧臂膀,不肯与她分开厘毫。掐起她白润的下颌,断断续续地吻了起来。她呼吸滞涩,怀中花束怦然落地,摔得一地花海。 他顺势禁锢住她的双腕,按在背后八仙桌上的。花香和美人,不啻为双重喜悦。 弦姒生理性溢出泪水,如岩缝间涌出的清水。从前当婢女时,她还懂得享受,现在倒不会了。函徵不耐,越发用了手段,弄得她窒息。 正在她大不敬地准备咬他保命时,一枝散落的蔷薇花也不怕死地扎伤了他的手指,溢出鲜红的血。 函徵垂了垂长睫,弦姒趁此工夫挣扎脱身,“臣妾为您包扎。” 慌不择路地远远走开,拿药箱去了。 函徵轻喘着冷气,意犹未尽。 逃,她又能逃到哪儿去。 “不妨事。”他阴暗地盯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野外 “圣上,疼 弦姒拿来了药箱, 要给他包扎。 “圣上,您要不要紧?” 被蔷薇刺了一下而已, 无伤大雅。 函徵本来拒绝,见她关切的神色,临时改口道:“……是很疼。” 弦姒小心翼翼托住他的手指,为他上药包扎,神色认真。虽然蔷薇刺下一个极小的孔,但这是龙体,追究起来就棘手了。 “圣上恕罪,臣妾这就把蔷薇处理掉。” 函徵见她全身心专注在自己一人身上的样子,心里莫名快活。 她若一辈子全心全意对着他就好了。 他眉峰轻蹙,微一凑近, 似真似假地问:“朕的安危,在你心里真的那么重要吗?” 弦姒一愣, 不知他为何这样问, 半晌道:“圣上是天下人的君父,安危自比天下人都重要。” 边说着,绷带在他指尖打了个轻薄灵巧的结, “臣妾有罪, 使花朵刺伤了您。” 函徵一腔期待落空,对这回答并不能满意。 她总是耍机灵,用些冠冕堂皇的话搪塞,他问的明明是她,关天下人什么事。 函徵细细摩挲着绷带的磨砂感, 若有所思。绷带结得灵巧,舍不得拆了。 “朕赐你的香叶冠呢?”满屋花香扑鼻,他忽然念起, “怎么没见你戴过。” 弦姒道:“臣妾珍藏起来了。” “珍藏?”函徵眉梢轻挑,很不喜这词。 珍藏往往意味着束之高阁,若真是心爱之物,焉能忍住不时时把玩在手。 “臣妾日日要参拜皇后娘娘,不敢戴着香叶冠招摇,仿佛刻意挑衅皇后娘娘。”弦姒的理由里合情合理,欲盖弥彰。 “借口。”函徵凉凉撂下一句。 弦姒被看破,难为情地赔笑。 她唇若削成,如涂抹了一层清油,眉目流盼,淡罗衫子碧罗裙,在花团锦簇中分外可爱。 函徵抿了抿唇,喉结蠕动,心底情愫悄然翻涌,被钩子不轻不重勾了下,痒得厉害。 他好似中她的毒越来越深。 他遂信然拿起桌上藤条,灵巧的手指三下两下剥净老皮,环成花冠,各类鲜花点缀其上,临时做了顶香叶冠。手型清隽利落,十指翩飞,一根指节裹着绷带,不见丝毫寻常男子的笨拙。 片刻,一顶临时的香叶冠便编好了。 “抬头。”他道。 弦姒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宫女手巧本不稀奇,如他这般养尊处优的皇帝,还能做到手指灵活自如,沉稳利落,实属罕见。 这似乎与他常年用剑有关,神秘,果断,无情,有极强的控场力,对人对事皆是如此。 “戴住。”函徵亲手将香冠稳稳落在她头顶,仿佛戴了一整个春天。 弦姒抬手扶了扶,望见镜中的自己,真心叹息道:“圣上的手真巧。” 函徵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的杰作,“你知道朕偏爱你就好。” 因这顶香冠是用长久生长在山野、吸收了日月精华的花木编成,比宫里那顶虽精致却死气沉沉的香叶冠,多了分粗野灵动的美感。 函徵轻柔地抚摸她喉咙,人最脆弱的地方。既爱着她,又控制着她。既能捧着她,又能掐死她。字面上平平静静:“你要永远忠诚于朕。” 不然,他对她有多纯粹的爱,对于背叛者,就有多残忍的折磨。 弦姒骇然心惊。 他的控制,朦胧地渗进她的心灵,让她心灵也住进了条条牢栅的囚笼。 至今仍觉得,在他身边是极可怕的事。 她从前傻傻爱的,只是他的表象。 晚间宴上,诸位王爷兴高采烈地比拼猎物多少,谁赢得了彩头。 皇帝被远远落下了。 他半场即退出,回来找宸妃,导致猎物寥寥无几,仅仅一只宸妃喜欢的白兔,更似儿戏,旁人都打了几百斤猎物。 太后脸色极不好看,适应了皇帝波诡云谲的行事风格,勉强压抑着没发怒。 狩猎,皇帝当一马当先,垂范天下。 到底是藩国世子临御为帝,不遵祖制,不按常理出牌,城府阴毒,沉迷女色,当初她和文渊阁大学士怎么就猪油蒙了心,选他做皇帝! 本以为年纪轻丧父早好驾驭,谁料选了最不好驾驭的一个。 如今,悔得肠子都青了。 皇帝已乾纲在握,她这老婆子还要求皇帝施舍,再废掉是不可能的了。 宴会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函徵高踞帝位,应对各方巴结敬酒,点到为止,不逾越君臣之分。 皇后伴在帝王侧,保持着贤淑端庄。但听说“圣上亲手为宸妃打了只白兔”后,完美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不易察觉的痕。 圣上待她真好啊。 最忐忑的是弦姒,她戴着帝王亲编的香叶冠,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 皇帝修道是有目共睹的,香叶冠作为道家圣物,彰显了和帝王独一无二的亲近感,如同把丹书铁劵戴在身上。 内阁最得宠的首辅,也没得到陛下一顶香叶冠,宸妃却有。 宸妃娘娘,好优渥的盛宠! 相比之下,皇后黯然无光。 弦姒才不想出这风头,如果眼神能化成钉子,她早被打成筛子了。前几朝赫赫有名的贵妃,受尽了泼天的帝宠,最后被查出叛国罪,进了诏狱,上了刑场。 夜宴过半,弦姒便寻个借口回到自己的帐篷里。 精致的纯金掐丝笼中,一双毛色雪白的兔子正嗫嚅吃草。谣言非虚,圣上当真为她打了白兔,送至她帐中多时。 弦姒见那毛茸茸的物什,一时心都化了,始料未及。品儿打开金丝笼,道:“娘娘,兔毛已为您打理干净了。” 白兔逃出了笼子,弦姒俯身抱起了一只,另一只趴在她脚面上。她忍不住以颊贴了贴柔软的兔毛,盯着那红眼睛,长耳朵,沉甸甸的温柔:“好可爱啊,好可爱。” 品儿道:“娘娘若喜欢,带回宫当个爱宠。” “可以吗?”弦姒似乎没权利干出格的事,尤其是太后娘娘有哮喘病,厌恶动物毛发,六宫禁止养宠,“是圣上的允准?” 品儿道:“自然是的,圣上专门为您打的。” 至于太后的死活,又与圣上何干。 他是个好人。弦姒心想,爱溺地再次贴了贴兔子,抱起另一只,怀里满满当当。说来,圣上真是精明到滴水不漏,竟拿这等爱物诱惑她。 半个时辰后,弦姒将已然更衣梳洗罢了,正要上榻就寝,圣驾至。弦姒跪迎,却以为圣上今夜怎么也得给皇后面子,宿在皇后处。 函徵没扶她起来,当场弹了跪着的她一脑崩,“朕允你睡了?” 弦姒捂着酸痛的额头,愁眉苦脸:“圣上,疼——” “疼就对了,好好长记性。”他理所应当地说。刚从喧嚣的宴会中摆脱出来,就看到她要灭灯,自然心生不悦。 “朕送你的礼物,你看到了吗?” 弦姒真诚的笑:“白兔很可爱,臣妾很喜欢,圣上待臣妾这样好。” 函徵本来被那些老臣灌得有几分醉,见她甜甜的酒涡愈醉了。近来所有的不顺心,被她一个笑轻飘飘的化解了。 “没良心的东西,就口头说说?” 她不满意地掀起眼帘,道:“圣上还想如何?” 函徵冷不丁俯身在她异常明亮的眼上吻了下,惹得她埋怨地“唔”了声,才不急不慢端出自己的计划,“白日里你躲了懒,现在要你陪朕骑马。” 弦姒登时推诿:“天色已晚,恐怕……” 他打断:“天色正晚,繁星闪烁,蝉鸣如浪,才该淋漓畅骑一遣胸怀。” 说着,抄起她不盈一握的腰,三下两下换了骑装,轻轻松松带走。 帝王比她高了一头多,清峻的骨架,冷而紧致,凝聚力量,不带半分冗赘肉。弦姒的双脚离地,几乎是被掳走的,挣扎两下如蚍蜉撼树。 “救命……”她暗暗溢出了声。 太弱了。弦姒心里感慨,练练骑射和力量也好,免得手无缚鸡之力。 草场夜雾浮动,萤火虫跳动,山风吹来,凉爽逼人。山泉轻泻,哗哗的动静比任何丝竹管弦都动人,虫儿传入耳畔的振翅,从枝桠间筛下来的月光。 弦姒以为他也会贴心地为自己准备一匹矮马,恰如当初对皇后姜氏那样。孰料,他直接将她抱上帝王御用的那匹照夜白上,毛色雪白如夜明珠,性子极烈极高傲,比弦姒还高大,带着九五之尊御用之马的磅礴气场。 “圣上……!”骑上马的那一刻,弦姒真的怕了。马儿打着响鼻,喷出热气,气势恢宏,仿佛一个不受控制的怪物。 她完全驾驭不了。 函徵莞尔,笑了她两句胆小,随即上马,从后握住缰绳,温柔地庇护住了她。 “有朕在,你怕什么。” “若怕,就靠朕靠得紧些。” 弦姒自幼为奴,哪曾接受过姜氏那般良好的马术训练,极其害怕。此刻保命要紧,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了,死死贴着背后的他。若是坠落下去,必定被摔断了腰,说不定还会被马儿铁蹄踏成烂泥。 函徵长笑相随。 弦姒以为他会骑得很快,速度却不快不慢,照顾着她的感受。 比起骑马,皇帝更想找个僻静的场所和她单独在一起,哪怕不说话也好。 最初的恐惧消褪后,二人衣衫挨蹭,一种弥漫在黑暗中阴郁又极其暧昧的气息,跳动弦姒的神经。马儿的步伐放慢了,萤火虫弥漫在二人之间,莫名让人想起他第一次临幸她的那一夜,也是这样浪漫的,在星河之下。 弦姒血流上涌,函徵那只强悍到控制粗硬缰绳的手,此刻也掐在她柔软的细腰上。 弦姒因恐惧而睁大了眸子,“您别这样!” “朕没做什么。” 函徵温凉无波,如今近距离的接触,很大程度上破坏了他权力的独尊性,仿佛她和他平等似,他悄声问,“那,卿喜欢哪样?” 弦姒摇头。他残酷地掐住她下颌,不准她摇头。 这样死或那样死,她今日总得选个死法。 “臣妾想下马走走。”马背上空间太紧密,最终,弦姒权衡了个可操作性的法子。 函徵行云流水笑,下马她就能逃开去了。 他先跨下,再将她稳稳抱下。 双脚踏在沉稳土地的一刻,弦姒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连连喘气,呼吸完全紊乱。 夜风飒飒而吹,这才发现他们正在高台上,高处的风吹拂了衣裳的尘埃,将胸间诸般污秽愁绪一洗而净。 极目远眺,可以望见山脚下整个车水马龙的京城,分外震撼。 这一刻,她真的站在帝王身边,与帝王并肩的高度,睥睨这大好河山。 胸襟都被彻底打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夜谈 “朕希望卿 弦姒眺着满目河山, 灯火辉煌,直叹胸臆。 长久困于深宫之中, 未有过这等一遣胸襟的机会。登临至高处,才发觉自己以前有多么狭隘,井底之蛙,笼中囚鸟。 其实只要站得足够高,任何人间烦恼都不值一提,广袤的旷野会无穷稀释掉痛苦。 她久久凝望着街衢,函徵却久久凝望着她。 然后,他凑了凑,牵住她的手。 萤火虫淡青的微光是夜色唯一的光亮,打着小灯笼, 让他们咫尺之间勉强可以辨清楚彼此。 她一滞,没有反抗, 任由他牵住。 萤火虫渐多了起来, 飘荡在黑夜中的黯淡灯笼。弦姒禁不住伸出指尖,萤火虫跳跃闪烁,不肯停落。她遂追踪虫儿的轨迹, 跳着捕捉, 脚下踩空险些摔倒。 “仔细。”函徵眼疾手快,及时扶住。她跌入沉稳硬朗的怀抱中,身躯呈倾斜,安全感顿时袭遍全身。弦姒下意识仰头,他被月光和萤光映得明明暗暗的俊颊, 黑翳覆了大片。 这一刻,他不像全天下的君父,而像她一个人的丈夫。 弦姒的心砰砰乱撞, 下意识脱开。 “爱妃想从这里跌下去吗?” 函徵托着她的腰,往下看百尺悬崖,滚落碎石,若有凉凉的嘲笑之意:“若跌下去,怕是花容月貌保不住了。” 弦姒本欲感谢他,听他风凉话,忍不住反唇相讥:“臣妾的花容月貌若毁了,再不能侍寝,损失的是您。” “哦?” “这样说,朕是非卿不可了。但朕还有皇后,未来还会有许多妃子。” “但圣上中意的只有臣妾。” 她几分笃定地说,“圣上若中意旁人,今夜便不会把臣妾掳到此处了。” 包括棒打鸳鸯,赐死刘伦,吞食丹药,设计囚宫,拒绝与皇后圆房,他一切都是为了她,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些大不敬的话,嘴上不能说罢了。 函徵无言以对,有时候她真是聪明得过分。他偏偏喜欢她的聪明,若她呆呆痴痴的只会服从,还挑不起他这样大的兴趣。 但有时候,他也想把她的伶牙俐齿拔了,叫她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再关到黑牢里囚禁起来,让她日日夜夜只能哀求于他。 “毁容无所谓,朕爱的又不是卿的容颜。哪怕貌若无盐,朕照样宠着。” 函徵真假参半,云淡风轻。 “除非有一种情况,那就是爱妃背叛了朕。那朕也会离你而去,不再顾念。” 这话绝无夸张意味。 弦姒心头升起一阵悚惧,若她和其他男子有染,或和旧情人藕断丝连,他定施以棘手,这是他多次严肃警告过她的。 帝王家的翻脸无情,最是无情。 帝王要是的是忠诚,绝对的忠诚,包括身体上和精神上的。 “奴婢永远不会背叛圣上。” 弦姒顿了顿,恢复了旧时称谓,双手握住他,将柔嫩的心音吐出。 她试图给他一记定心丸,打消帝王的猜忌,也好使自己过得舒服些。 函徵自然而然地接受。 他当然信她,但不相信那些蛰伏在暗处随时准备勾她的男人。 因此,他得时刻警惕。 当下煞风景的话不提,二人在绵软的草地上一同坐下来,弦姒靠在他肩头,漫天的星星在眨眼,凉风习习,一个极为祥和安谧的野外夜晚。 草地略沾了露水的潮气,弄潮了衣襟,但谁在乎呢。在心灵无比的宁静中,月亮在莲花状的浮云间时隐时现,树梢的蝉都渐渐睡去了。 弦姒眼皮也渐渐沉重。 “冷吗?” “不冷。” “卿一定冷了。”函徵一笑,胡搅蛮缠,摘下外袍强行裹在她身上,巧妙将她揽在怀中。弦姒骤暖,下意识抗议,却使自己被搂得更紧。 她乍然抬首,他那张清邃隽俊的脸乍然闯入眼帘。炯炯有神的长目,在微暗的月色中仍如墨色的闪电,透着一种常年严苛训练的杀气。但杀气被掩盖得很好,他表面永远是内敛而温和的,偶尔和她开些小玩笑,像萤火虫一样黏人。 “臣妾真不冷。”弦姒强调,哪里还转得动身。 函徵低俯着,在她动弹不得的额头留下一记轻轻的印迹。弦姒闭目忍心承受,恰如笼子里那两只白兔,毛茸茸地挪动。 “圣上趁人不备。” 她被外袍裹着,双臂动弹不得,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却不是顺从他。 函徵嗯哼了声,漫不经心,“你且说吧,回去朕叫锦衣卫拔了你的牙。” 她真有些急了,挣扎弧度愈大,手脚并用,“您不能这样耍赖皮。” 他笑,一本正经:“哪里耍赖了?” “您怕了。” 弦姒目光灼灼,挑衅地定性。 “有本事放开臣妾。” 她使用激将法意图脱身。 函徵看穿,调子拖着懒,“怕了又如何,想骗朕然后脱身,却不能。” 他撂下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懒得掰扯,索性将劫掠者做到底,几记深吻。 她只能发出唔唔的无助哀鸣。 夜雾爬上了函徵的长睫,沾潮,他轻轻剐在她的颊上,他笑得十分恣睢。 弦姒被吻得口脂飞红,地动山摇。 她得再次重申,并非她心动,他是个极为高明的技巧者,手段厉害,软则温柔陷阱,深情款款;硬则控制加拷问,施以雷霆,时软时硬,但无论是软是硬,都令她招架不住。 他的吻又凶又猛,让她变成溺水的鱼。 简单来说,他懂得如何巧妙地挑起她的情绪,最大限度地引导她回应,戳她软肋,攻她心软,诱她愉悦,从不是他单方面的独角戏。 她经验不足,很难不沦陷。 而且,她被他弄得很舒服。 弦姒的胜负心被勾了起来,若非被外袍裹住,她非得与他大战三百回合。即便是君父,也不能让他一直这么肆无忌惮。 她紧阖牙关,表达抵触之意。 守不住别的,她还守不住自己的牙齿么。 函徵骤然停下,道:“朕的手受伤了。” 弦姒掀开一条眼缝,他手确实受伤了,被蔷薇刺扎到的很小的伤,和她阖紧牙关有什么关系。 函徵捧着她脸的手指上,犹缠着绷带。他将伤口轻轻揭开,证明给她看,伤口遗留着红色的血点,在黑暗中脆弱又模糊。 是她的花刺伤的。相当于,是她刺伤的。 若她推开他,拒绝他,相当于二次伤害他,使伤口再度流血。 她被他强行赋予了罪名。 “你便张开嘴巴。” 弦姒心思飘忽之际,乍然听到这句命令,多年为奴的习惯使然,牙关不由自主地松懈了条缝。 函徵精准把握住机会,水漫金山一般将她的唇覆住,一发再难抗拒。 弦姒后悔已晚。 直到天昏地暗,两人都起了感觉,总归不能在野外做,才不得不分离开。 弦姒从草地上起身,沾了一身草屑,道:“圣上真荒唐,臣妾也荒唐。” 函徵淡然一笑,揉揉她的脑袋:“朕的错,勿恼,回去浴热汤。” 二人牵着马,相携往山坡下面走。 慢慢悠悠的,似要无限徜徉在这旷野中了。 弦姒这才注意到黑暗中蛰伏的锦衣卫,闪烁冰冷的绣春刀刀锋,像伺机待发的毒蛇。 即便野外,刺杀皇帝也绝无可能。当然,她这种宫妃动歪心思试图逃跑,也绝无可能。 弦姒一阵后怕,皇帝的浪漫不只是浪漫,现实和残酷,以及从未松懈过的猜忌心。 函徵从她忽凉忽热的手温,敏感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 他不欲让她多想,便清净地笑了几句,随意逗趣,转移注意力,随即托着她上马归去了。 至帐篷,虽后半夜,他仍有佳礼相赠。 十二颗产自西域昆仑的夜明珠,颗颗浑圆,柔和银白。可挂在香叶冠上增光,珠身莹白似凝霜。可镶朱钗,可磨成粉美容,可握在掌心把玩。 本来是西域道士进贡给他炼丹的,但他瞧着配她正好,她偏喜欢些柔和又不刺眼的首饰,珍珠配美人相得益彰。 至于炼丹,总归有别的原料。 珍珠和白兔都洁白无瑕。 弦姒怔怔捧着珠匣,“这珍珠沉甸甸的。” “大的摆着,小的戴着。”他替她安排了。 弦姒怅怅,得了珍珠反而更忧郁了。 他在渐渐打开她的心门,并卓有成效。 照这样下去,她捍卫不了自己的心多久了,就要缴械投降。 “朕希望卿卿幸福开心。” 最高明的控制,往往只是一句轻飘飘的祝福。 “对朕笑一笑,好吗?” 函徵抱着她的时候,他自己也是幸福的。 弦姒垂下睫,任皇帝将自己带上龙榻。说是不肯笑,看不见的角落,她仍是微微笑了。 赐给太监的事,毕竟是过往,她该学会敞开心扉。 毕竟一辈子注定在深宫,若总自己跟自己别扭,这一辈子过得多苦。 榻上,她伏在帝王的怀抱中。 可以爱圣上,但不能只爱圣上,也爱花草,山河,宫殿,珍宝,伺候她的下人。 可以爱圣上,但清醒地爱,克制地爱,懂得他三宫六院,做好随时被他遗弃的准备。不要意难平,不要钻牛角尖,不要哭。 或许,日子会变好的吧? 夜深了,她手腕的避子红玉珠,折射着熠熠的光芒,如今戴不戴已然无所谓。 …… 皇后的营帐。 “娘娘,夜深了,圣上不会再驾临,您请安歇了吧。” 婢女毕恭毕敬,已然第三度来催。 姜氏独自坐在羊角灯前,灯油燃尽,换了一盏又一盏。 初时窗外还有星星,后半夜,阴云密布,星月黯淡,羊角灯只映出她一人孤单的影子,虽母仪天下之尊,活得无甚意思。 姜氏长长叹了口气,明白自己痴心妄想,那个人不会来了。 “安置吧。” 手中的书卷看得眼睛都酸了,她欺骗自己等这么晚,只是因为读书。 可是白白耗了几个时辰,书才翻了不到一页。楷字每个她都认识,念诵过无数遍了,今夜,无论如何也连不成句子,进不了她的脑子。 她要变成深宫怨妇了吗? 姜氏想起少年时的梦想,顾影自怜。 婢女为皇后更衣,洗漱,卸掉钗环,小心翼翼熄掉灯烛。 姜氏怔怔躺在榻上,瞪着眼睛,无声流出两行泪来,叹了又叹。 她真傻,明知他有爱妾还一门心思嫁给他,以为来到了猎场,就会有什么不同。 事实上,迟到的人是永远等不到的。 姜氏独自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思绪如潮。一会儿闪现宸妃戴香叶冠的美丽模样,一会儿又闪现圣上专为她打的两只小兔。一会儿,又是陷入枯井,望幸望到穿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考卷 暗醋丛生。 狩猎兜兜转转持续了半个多月, 收获颇丰。 君臣尽欢,其乐融融。 很快雨季将至, 山中要下将近两个月的雨水。礼部和钦天监商议,提前结束狩猎,打道回京师。禀明圣上获得允准后,便行动起来。 临走前,弦姒权衡再三,还是将那两只白兔放生了。她回皇宫是万不得已,不忍叫其他活物一块陪着。白兔很快没入丛林,没再回头。 弦姒久久凝望着白兔的背影。 圣上用花木临时编的香叶冠,她始终戴在头上。虽戴此香冠,有挑衅皇后与太后之嫌, 但让龙颜欣悦,什么都值了。香叶冠轻巧灵薄, 比起戴着沉甸甸的金银首饰, 脖颈要舒服许多。 “圣上求贤若渴,广聘天下英雄。科举考试,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圣上便是垂钓者。” 回程中间歇息时, 皇后平和地谈起,“如今春闱刚过,怪不得圣上急于回宫,看学子们会试的答卷呢。” 虽说后宫不得干政,天下群英荟萃于天家, 是极大的好事,后宫亦为之高兴,偶尔谈之无妨。 弦姒心不在焉地附和道:“学子们寒窗苦读十载, 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京城民间的逆旅客房爆满,有的书生甚至露宿街头,手中犹刻苦翻着四书五经。 姜氏抿了口茶,漫然道:“趁着群英毕至,太后和本宫欲替景宁择一门良缘。” 景宁公主是太后亲女,严格来说不是今上的妹妹,而是英年暴毙的先帝武宗的妹妹。如今,新皇登基,公主也管藩国来的今上唤一声皇兄。 武宗死后,太后伤心过度,将一腔慈爱悉数转移到景宁公主身上,心肝似地疼爱了数年。今年开春一算,景宁恍然已经十九了,实在到了出嫁的年龄。 弦姒道:“公主的终身大事,自当慎重,千万合适的人才行。” 宫里为婢多年,她一直在乾清宫做事,没怎么见过景宁公主,隐隐叹羡景宁公主命好。 姜氏没再说什么,淡淡一笑。 自古有公主下嫁新科状元的美谈,若今年的状元真是个青年才俊,与公主成就良缘未尝不可。届时圣上赐婚,状元尚公主,喜上加喜。 司礼监的太监屁颠颠跑过来,请各位主子重新启程。 弦姒遂辞别皇后,重新上了马车。 回到熟悉的紫禁城,一路无话。 长日寂寞,宫墙角楼风铃隐隐打远处传来,重檐庑殿和重檐歇山之间,高低错落,威严又高雅的色调,宫殿犹如红墙黄瓦的浪。 弦姒斜斜卧在廊庑下的藤椅上,把玩着前些日皇帝赏赐的珍珠。燕子纯黑的羽翼像剪刀,在屋脊上叽叽喳喳,时而翱翔在飞檐上的青蓝天空中,展翅即可飞离四四方方的紫禁城。 从野外带回来的那捧花枝,失去光泽,枯萎殆尽了。 正值酷热,太阳毒晒。廊庑下浓阴遮蔽,庭中多栽参天古树,影子婆娑斑驳。她轻摇着冰玉团扇,心静自然凉,待久了倒也坐得住。 近来恩宠甚少,圣上几乎不踏足后宫。 春闱也称会试,是各省举人最重大的考试,礼部主考官出题,考四书五经和经史策论,通过者犹如鲤鱼跃龙门,获得殿试资格,成为天子门生。 圣上爱惜人才,因材器使,选人方面是极为慎重的,自然无心后宫。 如此,弦姒躲了清闲。 “娘娘放着阴凉凉的寝殿不呆,非坐这等暑热所在。” 锦书将冰块和风轮推到廊庑下,给弦姒乘凉,敦促道:“前朝春闱之事落定,怎么也得秋天了。之后冬天便是圣上的千秋节,娘娘还不快些准备生辰礼?” 每年圣上的千秋节,都是宫里的大日子。 弦姒道:“本宫记得呢,还有半年多呢,姑姑无需啰嗦。” 锦书道:“非是老奴啰嗦,皇后娘娘届时必定大出风头的。您在宫中无依无靠,能攀着的唯有圣宠,若被比了下去,可是大大的不妙。来年开春广纳秀女,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女子入宫,您的恩宠就更稀薄了,冷宫寂寞岁月可不好受。” 按理说,该趁现在及早怀上龙嗣,归根结底,有孩子的妃嫔地位才稳固。将来即便失却君心,膝下起码有孩儿,母凭子贵。可惜娘娘一直戴着避子手串。 “姑姑咒我。”弦姒听得耳朵也起茧子了,投降道,“好了好了,现在就去库房挑选生辰礼。” 锦书不依不饶道:“要奴婢说,您亲手做才能体现心意。” 毕竟什么珍宝圣上没见过呢? 天下皆归圣上所有。 凝聚着爱和巧思的物什,即便再小,也是特殊的。 弦姒有一双巧手,绣缝剪裁不在话下,动手亲做未尝不可。她没想过亲手做,叹道:“恐怕这样显得我小家子气,寒酸,圣上不喜欢。” 锦书劝道:“您做的圣上定然喜欢……” 主仆正说着话,远处太监高声通传:“圣驾至——” 弦姒一凛,立即敛衽整衣,快步至庭前相迎,双膝轻弯: “臣妾恭请陛下圣安。” 函徵睃了她一眼,道了个“起”,阔步率先入殿, 弦姒鼻尖掠过一阵凝重的沉香。 圣上这几日正忙着科举,倒没想到这时辰会来。 无论如何,圣驾至,她得伺候周到。 弦姒袅袅端上一盏庐山云雾,翠色浮盏,嫩芽亭亭立于烫水中,婉声道:“您请用茶。” 函徵轻啜了口,未置可否。 弦姒见他似有疲惫之色,摘下护甲,跪上坐榻为帝揉捏太阳穴。他阖目受着,气息温净,宁静相处,时间悄无声息地溜走。 气氛荡漾着沉默。 凭直觉,总感觉今日哪里不太对。 弦姒察觉他心情不太好,尽量表现得乖巧,降低存在感,不玩那些聪明把戏。 因为每每她感受到他的冷感,事实往往比感受到的更糟。上一次,他身上也是这般冷意汹涌,隔两日刘伦便死了。 半晌,函徵摘下她的手,“卿的茶很好。” 弦姒浅浅的弧度,绕至他身前坐下:“都是您所赐。” 函徵隐约瞥见书桌上犹七七八八摆着古籍字帖,道:“最近还在识字?” “是。”弦姒神情有礼,“臣妾为念诵青词,日夜习字,不敢偷懒。” 函徵颔首,面色平和沉静,“宸妃很是好学。”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文字,笔致端凝、章法井然。但没头没尾,很明显是一大篇长文章的裁片。 “看看这个。” 弦姒蹙眉凝思,没想到他上这么大强度。字基本是认得的,偶尔生僻的跳过。但文章的含义大大深奥,涉及历代治乱、制度沿革,经世致用,非是她一介深宫妇人理解的。 她警惕着,这张纸笺一定是大臣所写。涉及政事,不好言多:“臣妾不敢干政,这样奥涩的文章,臣妾如读天书一般。” 函徵道:“无妨,评判文章本身。” 帝视威仪慑人,正色凝睇。 “说说看。”他夹杂拷问。 弦姒莫名感到事情的严重性,联想起近来的春闱考试,这或许一张考生答卷的裁片。 她左右看了再三,谨慎地道:“这文章文采斐然,对于治国见解独到,眼光辛辣,是一篇不错的文章。” 顿了顿,又道:“臣妾刚刚识字,见识浅薄,说得不对,圣上切莫污了尊耳。” 函徵微妙地剜了她一眼,冷眼旁观,并未反驳。良久,似乎在思索她的意见。 “那宸卿觉得,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弦姒更不敢妄言。 最怕他这样不置可否,全都靠猜。 此人是什么身份,清流,异党,忠臣,还是一普通初出茅庐的考生? 言多必失,每种身份答法都不一样,稍有差池她便被打为逆党,死无葬身之地。 “嗯……”她斟酌再三。 函徵温声催促:“且说。” 弦姒恍如临水之舟一样飘飘忽忽的,竭力镇定,终于道:“此人或许苦读多年,学识渊博,忠君忠国,为人刚正不阿,是个值得托付的君子。当然,文章不代表人品,臣妾只是从字里行间看出来的。” “从字里行间,就能看出是‘值得托付的君子’?” 他捕捉到她某些字眼。 弦姒闻帝王口气,知此人应该不得圣心,立即不动声色改口道:“也可能是伪君子。许多文章写得凛然不阿的人,实际上做着偷鸡摸狗、蠹食国家之事。” 函徵幽幽,起身,拍了拍她肩膀,起驾离去,一个字都没撂下。 弦姒遗在原地,心头惴惴,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处于迷雾中。 “恭送圣上。”她行礼后缓缓起身。 脑袋充满疑惑。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 圣恩完全消失了。 弦姒主动往乾清宫送过一二茶水糕点,皆被侍卫拒之门外。表面说得好听,天气暑热,担心宸妃娘娘奔波疲劳,以后送茶水之事便免了。 王福禄久在乾清宫做过,知这是最敷衍不过的拒绝话术。 “娘娘,回去吧。”再怎么坚持圣上也不肯见的。 弦姒气结烦躁,铩羽而归。圣恩如阴晴不定的月轮,说消失就消失了。 据说,这几日圣上根本不踏入后宫。 皇后倒不打紧,左右皇后习惯了寂寞。但弦姒平日醉在皇帝的温柔乡里,听着款款的山盟海誓,骤然被抛弃,心里落差极大。 这根本是一场心理的操控游戏。 忽冷忽热,他赢了。 她自认并没做错什么,秀女新人也未进宫。甚至于不久的之前,皇帝还陪着她捉萤火虫,编香叶冠。 弦姒不知意味,见春儿端着水盆进来,连忙咽泪装欢,假意用梳子一下下梳着墨发。 春儿语气甚是严肃焦急:“娘娘快梳妆,皇后娘娘传唤您,命您立马过去呢。” “嗯。”弦姒不祥的预感越浓。 皇后传唤她的旨意,本就十分诡异。皇后为人和蔼,与她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从不会这样态度强硬。 一连串的打击、挫败和惊心,弦姒精神已绷至极紧,只期望千万不是什么噩耗。 她一无父母二无兄弟,亲近的婢女太监都在身边,刘伦已死,她本人又安安分分蜗居后宫,无半分逾矩私藏之事,能有什么噩耗呢? 然而到坤宁宫,还真是噩耗。 真相大白,前几日那篇文章裁片,是柳生的考卷。 柳生聪明天纵,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居然熬到了殿选。 而另一个堪称聪明天纵的,是圣上。 柳生天真地认为,如果自己考中了进士,求圣上赏赐宫女不是什么难事。 在他的印象里,弦姒还是个宫女。 所以,他求圣上把宫女赐给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血书 心念圣颜, 毓德宫。 七日七夜的软禁, 弦姒被耗干了身心。 东厂的带刀太监围在毓德宫外,密不透风, 一只鸟也飞不出去。 昔日富丽堂皇的宫室,被铅铸大锁锁成四四方方。门窗闭合,用比手指还长的钉子钉死,阳光和空气透进来都算奢侈。 暗缎的羊毛厚地毯,平日显贵气,此刻却一丁点光和声音都吸净,使毓德宫变成一座彻头彻尾的禁闭室,亦或者说另一座诏狱。 明明是白天,殿内却暗得厉害。 毓德宫已变成一座死宫。 陈设依旧,香叶冠, 珍珠,妆镜台, 八仙桌……隐没在明暗交错中, 仿佛覆了层厚厚的尘灰,权力被褫夺得干干净净了。 她以为她是荣耀万丈的宸妃,然而权力的消亡, 仅仅在一瞬间。 绝望寂寥之余, 只能从皇后只言片语的提点中,勉强拼凑出事情的真相—— 琼林宴上,新科二百三十二名进士,一甲三人,二甲七十五人, 三甲一百五十七人。群贤毕至,才子如云。 其中最得圣上赏识的,当属一个姓柳的考生。他的考卷是圣上亲批, 得了三甲第四十五名的成绩,赐同进士出身。 此人是寒门学子,姓柳,名云舟,是镇上唯一一个举人,乡亲们都叫他柳生。他饱读诗书,妙笔生花,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考至金銮殿,为天子门生,实在不容易。虽是文弱的书生,长相清秀端正,在九五之尊面前恭敬谦和。 柳生婉拒了所有赏赐,句句赤诚,字字铿锵,只求圣上赏赐: “臣毕生心愿求娶宫女弦姒,青梅竹马,一生不渝,乞求万岁成全。” 内敛隐忍,半生与世无争的柳生,为心爱之人第一次挺起了胸脯。 柳生永远不会忘记,那夜锦衣卫是如何凶神恶煞地闯入他家中,雪亮的绣春刀抵在他老母亲的脖颈,逼问一根红头绳的所在。 为了活命,母亲潸潸求饶,父亲跪下了双膝,苟且将定情信物交了出去, 浓郁的恨酝酿在柳生心中,他记住了领头锦衣卫的名字,卫凛。那时他就发誓,要奋力读书,做大官,入内阁,洗刷耻辱,将镇抚司这群乌烟瘴气的蛀虫清除干净,接回他宫里的未婚妻。 他要告到金銮殿去,告到君父面前去。他相信明断公允、泽被苍生的君父会为他主持公道,惩治恶吏,讨回公道。 所幸,他做到了。 叩在金銮殿的一刹那,君父端坐在鎏金雕龙的御座上,他热泪盈眶。作为子民,宁愿把生命献给君父。 他要亲?告诉弦姒,他有一片世间无例的真心,现在仍在等她。 进士可尚公主,他理所当然地想,求娶一个宫女并不算多僭越的要求。 金銮殿上的帝王,端坐描金沥粉的盘龙藻井之下,比天高比海深。闻此,众臣面如纸色,宫女弦姒已是宠冠六宫的宸妃娘娘。 帝王笑了下,那样瘆人,那样不可思议,如冷月高悬,名字被写在了阎王本上, 柳生细弱的恳求回荡在深邃的大殿中,然而得到的只有帝王凉而肃穆的一句: “所奏不实,予以驳回。” 压下满殿非议。 柳生百思不得其解,根本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一个宫女而已,君父为何会驳回。 珠帘后,近侍看得清,帝王平静的仪态中,闪逝而过的凶悍寒光,朝堂上几乎不露痕迹的精心演技背后,雷声已响彻漆黑的夜空。 须知臣民都有恋父情节,而今上,并非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仁君圣主。他的阴暗与可怕在于,绝不会饶恕敢觊觎他东西的人,宸妃娘娘,更是一个万不能碰的禁区。 散朝之后,皇帝谕旨先是送到了皇后这六宫之主处,皇后又传唤了宸妃弦姒。 皇后正襟危坐,弦姒懵懂下跪,太监严肃宣读:“宸妃,禁足毓德宫,无诏不得出。” 话音一落,弦姒的世界也骤然响起了轰隆隆的雷声,劈在头顶。 天黑了。 …… 毓德宫彻底被隔绝了。 王福禄是算个男的,被驱逐了出去。划定的圈禁中,宫人只有锦书,春儿,品儿三个,照顾弦姒日常起居,陪弦姒一同坐牢。 没有食材,没有井水,她们不具备自己备膳的条件,唯有等着司礼监每日隔着朱漆门上的小窗格,递来固定的饭菜,实打实的嗟来之食。 殿内,弦姒抱膝坐在角落里,面颊血色褪尽。 锦书将饭菜端上来,热了的,瞧着还能吃,不是馊的,荤素都有,量也够。然而胃是情绪性的,自禁足以来,娘娘已两日不曾用膳了。 锦书欲言又止,实在找不出安慰弦姒的话。人世间最糟糕的境地,都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还未开?,弦姒先嘶哑地道:“这次死定了,是吗?” 语声平平,犹如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锦书干巴巴的嘴几度开合,眼角泪涔涔的湿润了。后妃贞操,无论身体上还是精神上的,都是皇宫头等忌讳。即便被人觊觎,后妃都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被赐死都是极有可能的。 “娘娘……” “我第一次见他时才六岁,那是个阴雨天,舅舅舅母将我赶出来,因为我偷吃了弟弟的半块白馍馍。柳云舟他妈妈见我坐在门?,孤零零的,问我‘孩子,你怎么了’,我忽闪着眼睛哽咽着,偏偏说不出话来。” 弦姒痴痴开?,像把憋闷多时的心里话吐出: “我到柳家暂时作客,柳云舟给我端来一碗百味羹,杂肉和香料的乱炖。他家有钱,但不是很有钱,温饱,买得起书和衣裳。和有钱人比算寒门,但在我们村算有钱的。那晚百味羹的味道,真美,到现在舌尖还记得那滋味,一度是我认为人间最好吃的。直到后来我入宫,圣上赏给我一?虾,那是淮扬菜,百味羹在我心中的地位才被取代了。” 再后来,她和乾清宫大太监刘伦结下了良好的情意。恰临出宫,刘伦为她找回了断联多年的柳家,弦姒是宫里调教出来的女官,领得丰厚俸禄,提出结亲。柳生那时屡考不中,听闻此事,一家人都很欢喜,就这么定了下来。 再后来的后来,她阴差阳错做了妃子…… “别说了,娘娘。” 锦书哀然握住弦姒的手,身子本就虚弱,再提这些陈年旧事,恐怕承受不住。事态再艰难,总有解决的办法。 即便真的走投无路,还能及早到那边和刘太监重逢,何尝不是另一种幸福。 锦书哗哗直掉泪:“娘娘,先吃点东西吧。” 弦姒仰在枕上,面如死灰。 沦落这般境地,她心里想的不是柳生,不是刘伦,却是圣上。 永远无法忘记第一次到乾清宫司寝的狂喜,第一次面见心上人的怦然。即便狂喜现在已化为灰烬,在她心头烫出个大洞。 事已至此,有什么回旋的余地。 “我感觉,我已经斗不动了……” 弦姒疲惫地叹气,拉起被子,道:“让我先睡睡吧,睡醒再吃。” 说着侧身躺了下来,埋头而睡,暮气沉沉。 锦书劝不动,只得将饭菜拿下去。 拿筷子拨了拨,饭菜似乎还不错呢,看似寡淡的青蔬底下藏着淡粉色饱满的虾仁。 娘娘方才仿佛说,喜欢虾仁。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廊庑下,几个宫女围成一圈,面如土色,最老练的锦书姑姑也慌了。 这次的事太突然,简直是无妄之灾。 毓德宫上上下下被封闭,圣上绝情不见,她们宫里连个话都传不出去,实是山穷水尽。 殿内的弦姒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事关身家性命,如何自救,是她必须要考虑的。 弦姒忽而起身,似下定了决心,咬破食指,在随身携带的绢绸上,写出死亡般坚确而冷峻的猩红血字,尽可能工整: 心念圣颜,伏乞垂怜 之后,她唤了锦书来,道:“想办法帮我递出去,交给圣上。” “娘娘竟这般伤害自己!”锦书见血书,心头地震,眼泪要掉,连忙叫品儿包扎。弦姒摇摇头,容色灰暗。 春儿哭着道:“娘娘,现在大门紧锁,莫说书信,便饭菜都快断绝了,即便您写了血书,圣上也根本不会看的!” 毓德宫堪比冷宫的待遇,折射圣上内心的凶残愠怒。昔日宠妃,已然见弃。 她们都是贫贱的宫女出身,没有家世没有亲人,唯一罩着她们的老太监刘伦还死了。落了难,简直是束手无策。 弦姒木然而立,沉默不语。临近暮色,前程也如暮色死气沉沉。她死马当活马医,忽然想到:“找卫凛。” 卫凛是锦衣卫指挥使,毓德宫被层层叠叠封住,就是他的手下做的。 此人是圣上在藩国潜邸时的故交,身份非凡,和她有过几面之缘。 此人,也是当前恶劣局势下她们唯一能接触到、有万分之一可能性将血书递给圣上的人。 若不成……天要亡她,便认命了。 锦书接过血书,泪水涔涔。 凭午膳中还有娘娘爱吃的虾仁,锦书赌圣上还残留娘娘的一丝丝情。便冒着欺君之罪,在拍门寻锦衣卫时,擅作主张说娘娘病了。 卫凛并不在。其余锦衣卫接了,见是血书,且宸妃又病了,心头一凛,不敢大意,延误军机九个脑袋也不够砍的,立即报讯给指挥使。 卫凛这杀人如麻的活阎王乍见血书,眼皮亦是剧烈跳了跳。 宸妃病了吗? 凭他对圣上十几年的了解,圣上还不欲取她性命,她怎么就病了。 圣上仅仅将她禁足,没动她一根毫毛。毓德宫每日饭菜,是圣上亲眼过目的,用辟毒筷试过毒,控制着冷落她又不会伤害她的量。 毓德宫的人忽然闹起来,很是诡异。虽有诈病之嫌,卫凛终究不敢大意。 宸妃若有事,恐剜圣心,难以交代。 卫凛捏紧血书,快步朝乾清宫走去,步履如飞。 夜幕中的乾清宫阴森雄伟,浩大沉静,属正殿面阔明间最亮,雕刻椀花结带,交织出冷寂荒芜的神仙境地,大部分殿宇都淹没在浓墨的黑暗中,比白日里更具备吞噬和毁灭的力量。 殿内,函徵立于窗前薄暮中,圣容冰冷,凛乎肃穆。 “圣上——”心肠狠辣刚硬的指挥使卫凛忽觐见,毓德宫的禁足落在他带队的锦衣卫头上,卫凛的到来,意味着毓德宫的讯息。 函徵神色微动,回首。 卫凛将血书双手摊在手心,嗓子有些发紧,道:“是宸妃娘娘宫里紧急送来,说宸妃娘娘病了,千盼万盼想求见您。”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进入虐区(预警),不过请放心,跟着我的节奏,会得到一场哭够了爽透了的精神按摩(前提是和怪作者一样怪xp的宝宝…… 第47章 艰难 娘娘没了气 弦姒被锦衣卫带至乾清宫。 皇帝之所以没去看她, 因为识破了她装病。 此等欺君之罪,连同她与柳云舟的私通, 新账旧账一起算。 孤冷矗立的鎏金宝座之上,天子主宰治统一切。高旷幽深的穹顶藻井之下,上演着权力之下的荒诞与恐怖。 弦姒一袭负罪的纯麻白裙,不佩珠钗,掀起裙摆,沉默地跪在乾清宫墨黑沉青的金砖上。她膝盖并紧,双手交叠在前,额头贴地行大礼,动作分外缓慢和凝重。 昔日温情,已被君臣之身份隔得荡然无存。曾几何时亲密无间的爱妾, 下跪时膝盖的地板照样冷硬。 “罪妾,叩见圣上——” 函徵垂着长睫, 不声不响, 毫无温情,亦未曾施舍她一记眼神。 弦姒晓得深宫的规矩也晓得他的个性,柳云舟这次真的触逆鳞了, 泼天的脏水泼到了她身上。柳云舟爱她, 使多疑的帝王怀疑她的贞操,怀疑宫闱之人,私结外臣。 她俛首跪立,问心无愧,保持着落落大方, 不提辩白,单单求恕:“臣妾自知有罪,日夜思念圣上, 只求当面向您请罪。” 函徵冷冷掀起眼皮,御案上,兀自丢着她那自作聪明的血书。 他起疑心的是,这些年她一直通过隐秘的手段与宫外联络,里应外合,与柳云舟私通。否则,何以解释柳云舟义正言辞做此蠢事。 前朝与后宫勾结,是皇权最为忌讳,让皇帝引以为傲的操控术形同虚设。 “思念朕?不敢当。”他斥其欺蒙谬议,抬手一拂,柳生的奏疏摔落在地,清清楚楚令她看清,“宸妃心里日夜思念的,恐怕另有其人。” 奏疏的硬壳飞临她叩地的头颅,恰好不轻不重撞了下。他是习武之人,寻常一个举动力道都异常强悍。何况皇帝下发奏疏,本身有巨大的威慑力。 弦姒额角一阵钻心的剧痛,眼前发黑,却不能抬手抚揉患处,将奏疏战战兢兢捧在手心查看。 她才刚识字不久,认得不多,却也被奏疏上一个个秀丽的文人楷字刺痛了双眼。 那奏疏分明写着:心念姒卿,寤寐思服,伏乞圣怜,赐婚终老…… “奴婢并不知情。”弦姒微哽,用上旧时的称谓,以表忠诚之意。 额头火辣辣的,似乎肿了,目中莹莹。 函徵避过视线,冷意不减:“朕如何信你?” “奴婢无以自证清白。”与柳生定亲的事发生在过去,刘伦干爹是见证人。而今刘伦坟前草三尺高了,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今日觐见,想求圣上念及多年恩义,相信臣妾。”她嗓音嘶哑。 函徵说不出的烦躁,呵冷:“可笑。” 平白无故的,他怎么可能就信了她。 见她脆薄的额头隐隐渗血,函徵身躯在道袍博袖内发抖,却没想到会砸中她,深吸了口气,命令道:“……先下去上药。” 他随手一丢,她皮肤怎么就那么薄。 弦姒噎住,只得暂且跪安。 “娘娘这边请。” 总管太监冯承安大气不敢喘一口,将弦姒带至侧殿耳房,吩咐底下人小顺子给宸妃娘娘上药,是个小太监。 当年弦姒这显赫的御前一等侍女升迁后,乾清宫就不怎么用宫女了。 小顺子麻溜地取来药箱子,跪地往药棉上蘸药,动作恭谨得可以说恐惧。 弦姒被砸那么一小下,皮肉麻木,早就不痛了。心里翻江倒海,全在思忖着如何脱罪,救她全宫和柳家满门的性命。 小顺子的药棉碰上时,她忍不住轻嘶了声,比窗外鸟儿挥动翅膀的声音还轻。 即便这么轻,还是落在了帝王灵敏的耳音中。隔着半截珠帘,太监给她上药的样子,那样的亲密,不知灼痛了谁的眼。 函徵君威森严,一记眼色已然深沉。 冯承安立即会意,敲了小顺子一暴栗,低叱道:“狗奴才,滚下去。” 弦姒茫然,药上了一半,黄色的汁液顺颊淌下来。 不远处的函徵静定沉敛:“自行上药。” 弦姒空洞眨了眨眼,迟迟拿起药棉,沾了一丁点药水抹在额头,比蜻蜓点水还轻,药物根本没怎么沾上。她心不在此,简单敷衍。 上完,她莫名又盯上了他,起离龙榻,朝他凑近,道:“圣上……” 她不折不挠地纠缠着,函徵心底微妙,秘而不宣的阴暗面,“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帝王冷漠的视线投射在她皮肤上,弦姒被一股莫名的恐惧穿透,这次的事并非撒娇讨饶两句便可以糊弄过去的。 她不敢登上丹陛冒渎地跪在他脚下,只敢跪在原来的位置,将散乱的奏章肃然谦敬地叠好,道:“臣妾只希望您看在往昔情面上,饶恕臣妾。” “休得妄言。”函徵道。 “臣妾求您。”她最后给他没尊严地叩了个首。 函徵不欲视此。 他并无虐待妃嫔的嗜好,她的头已然撞破,没必要再叩。 他的心肠已如铁石。 “你先退下。” 弦姒固执地挺着身体,分毫未动。 他口吻转冷,声线加重了些:“朕说了,先退下。” 弦姒拧着性子顶在原地,这辈子最倔强的一次,也是对他最执著的一次。 函徵抬手本想决然叫锦衣卫直拖她走,见她瘦骨嶙峋,额头微肿莫名憔悴。 他耐着性子道:“此事尚待查清,朕需要时间,卿且告退,勿烦再扰。” 寂静的空气中,荡漾着他无情的逐客令。最后的通牒了,该走开了。 弦姒闻此,知事情再无转圜的余地,僵硬动了动,“臣妾知了——” 弦姒跌跌撞撞从乾清宫出来,被卫凛的人送回牢狱一般的毓德宫。锦书等人早已等急,弦姒软弱无力地挥挥手,示意暂时不要问,方才觐见帝王已耗干了她全身所有气力。 “娘娘的额头……”春儿见她额头肿了,忙欲拿药处理,见伤口已被药处理过了,虽然处理得并不好。 弦姒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颤颤爬到榻上只想一头睡过去。 她身陷朦胧,捏着被角,双目黯淡无声地望着帐顶,凝结着阴天的霉晦与潮湿。 心力交瘁。 她忽然想喝点酒,使自己别那么清醒。可毓德宫只有三餐饭菜供给,并无额外酒水。她现在是阶下囚,哪里能饮酒。 她心脏敲击着粗浊而钝缓的节奏,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原来再浓烈的感情,也会随着时间磨灭,幸存下来的部分畸形变质。 如果当年她听刘伦的安排尽早出宫,嫁给柳生,现在可能还残存对帝王情愫,像一个未圆满的梦,永藏心底,时不时遗憾一下,但绝不会沦落到如今境地。 当初在她爱的和爱她的中间固执选择了前者,何尝不是一种报应。 “今天,他打了我。”弦姒漏出怅惘,似对看不清的鬼魂说话,褪去成熟和硬撑,好像一个事事依靠大人的小姑娘,“干爹,你说我该怎么办……我爱错了人,不想再爱他了。” “没听您的话,我真的很后悔……” 可是,陷落在泥泞里,谁又能给她救赎呢。 晚上内侍送来的饭菜,不过一个朴素的食匣,数碟小菜,瞧着很是素朴。 弦姒靠在床头,胃口全无。事实上,她已数日不曾好好吃饭了,身形消瘦,皮肉几乎包不住骨头,额头和手指又带着伤。 春儿将饭菜端到弦姒榻边,几乎用卑微的语气多次请她用膳。 弦姒无奈,勉强举箸。 然而,食匣看着素朴,却大有洞天。 也不知御膳房的人发哪门子神经,忘记了拜高踩低。那几碟小菜看着普通,实则精致,肉食以雪鹿肉和贡羊为主,专供内廷,温补养颜。素菜里有云顶菌和山竹荪,飘着一层胡荽,口感咸淡适宜。至于汤水同样是一道温补药膳,用人参和枸杞熬成,一口千金。 “兴许是皇后娘娘照顾您呢,您打起精神来。”春儿良言劝慰,举起汤来喂给弦姒。 皇后娘娘待她们一直很好的,这次暗中帮忙也说不准。否则,御膳房和内务局那些拜高踩低的奴才,早把她们这失宠加禁足的妃嫔往死里作践了。 一定是皇后娘娘。 弦姒想起皇后,心头微暖。 雪中送炭,难能可贵,从前与她争陛下的恩宠,真是愧疚。 然而她胃口实在太差,饭菜虽色香味俱全,难以下咽。 春儿等无奈,食匣碗筷递了出去,交还给御膳房的人。 内侍拎着食匣,沉甸甸的,足可见娘娘剩了大半部分。 月色下,卫凛的铁步一步步铿锵踏在心头,瞥了眼内侍,气场阴森冷厉:“娘娘每日食了多少,圣上可是要御目亲览的。明日娘娘若再食不下咽,你们御膳房后果自负。” 今日娘娘受伤了,圣上反复思忖此,久久未能释怀。 那内侍忙下跪磕头求饶,言道娘娘有心病,胃口实在太差,菜谱已严格照圣上给的做了,菜菜汤汤绝无差错。若娘娘还不食,只能拜托太医院往里掺些助食的药…… 卫凛提点道:“莫擅作主张,此事要禀告圣上,圣上允准才能掺。” “大人放心,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内侍怕极了这群杀气腾腾的锦衣卫,动不动,眼睛怒瞪,一记绣春刀直接宰人。 事关宸妃娘娘再小的举动也要如实上报,这点基本的规矩他还是懂的。 卫凛想着,助食的药到底伤身,圣上未必允批。哪需掺药那么麻烦,若宸妃娘娘再行绝食,圣上必定会驾临毓德宫,亲自相灌。 …… 弦姒的额头起了一个小包,品儿每日用温凉的药膏涂抹。 美丽的容色是后妃赖以生存的本钱,宁肯丢掉性命,也不能丢掉脸蛋。 “若是有去痕胶就好了,免得留疤。” 春儿忧心忡忡,反复纠结着留疤的可能性。 虽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创口,连伤都算不上,比蚊子咬大不了多少。 弦姒倒不怎么在乎,顺其自然。 这次即便侥幸不死,恐怕以后也再无圣眷,今生囚死宫中,毁不毁容又有什么分别。 他和她,早就没情意了。 在毓德宫枯等了数日,等不到一丝赦免的消息。宫中氛围越来越死寂,沉甸甸了覆了层罩子一般,白日为幽。 柳生应该已经下诏狱了,必死无疑。 她的命运还不知是生是死…… 若一刀斩落也罢,最怕这种不温不火的无休止的折磨。 弦姒故技重施,多次割破手指写信给圣上,祈求再瞻宸容,用了好几次装病的伎俩。帝王似铁了心不再相见,她的试探全部石沉大海。 浓重的无力感侵袭着弦姒。 妃子那点恩宠,一旦遭遇现实的狂风吹,立马变得七零八落。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办法似乎都尽了。 又一日,午膳送来。 弦姒同样是没胃口,躺在榻上病恹恹的,睡得深沉。 自打禁足来,娘娘失眠多梦,很少能睡个好觉。 锦书等便没贸然叫醒娘娘,饭菜等醒来再吃,也是来得及的。 如此等了一个时辰,心想娘娘也该睡醒了。锦书和春儿、品儿一同入殿,说什么得逼娘娘吃点东西。饭菜已热了又热,晚上的饭菜都快来了。 “娘娘,娘娘……”锦书起初轻唤,见没动静,推弦姒的肩膀,后者仍纹丝不动。体温发凉,再一探鼻息,已十分微弱。 “不好了,不好了!来人呐!” 锦书大惊,骇然失色,登时摔跌了饭菜,和春儿等人一同疯了似地跑出去唤人。 毓德宫的哀嚎声响彻六宫。 弦姒唇角渗红,并非是血,而是铅汞朱砂一类。香叶冠上有描画彩漆,便以朱砂为原料。她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居然舔了一口。 也许幻觉中,看到温暖慈祥的刘干爹了吧…… 作者有话说: 标注:人生若只如求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出自:纳兰容若《木兰花?拟古决绝词柬友》 第48章 救人 一种比丢掉 函徵匆匆驾至的时候, 青筋暴起,动如雷霆, 周围空气都凉了一截,雷暴前凝滞的阴云。后来跟着一群太医,跪下来战战兢兢。 他阔步掠过黑压压的一群奴才,飞踱入殿,动如流星,脚步透着慌张,势若雷霆旁人只看到极快的半片虚影。 殿内,弦姒身子薄薄的一片躺在榻上,面色青白,死亡般的平静, 像秋后凋零的树叶。 刹那间,函徵怔住了。 一种比死亡、比丢掉皇位更可怕的感觉, 如蛛网罩上心头, 让他慌得头脑晕眩。他的心骤凉,恍若被活生生撕裂了。 也是这刹那间,他亿人之上的灿烂人生被彻底毁掉了, 血液凝固, 被打入了极寒深渊,耳畔轰隆隆能听到大厦倾颓之声,余生似乎剩下了无尽的孤独和空洞。 上天对他这样残忍吗…… 万念俱空,他脑子里闪过这样的念头。 结果不该是这样。 余生呢,他该怎么办, 北风呼啸狂吹,寒得一丝一毫挪动的力气都没了,好冷, 好生的冷。 他浑身力气一瞬间像枯掉的井,站都站不稳了,剩一具委顿欲坠的皮囊。乃至于维持基本的呼吸,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 周遭人在说什么,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完全失聪。 算了,他又劝自己,没什么好伤心的。 她心心念念别人,他本已决定此生断情,此生不复相见。所以她用死逼他也没用,他根本不关心她的死活。 函徵浑浑噩噩地想。 话虽如此,他还是希望她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活着。 随即,函徵发觉一丝转圜的曙光。 他探在她鼻下的手指,感知到了一缕微弱的气息,连最轻的蜘蛛网也吹不动,却吹动了他几近死水的心湖,掀起了海啸般的波澜。 这无异于上天对他的极大赦免,瞬间令他狂喜,冻成冰的血液裂开了春缝。 谢天谢地,尚有的救…… 这讯息像太阳一样普照冰原大地,函徵从极寒地狱重新回到了人世间,力气恢复了,理智也恢复了数分。 函徵遂半跪在她榻下,双手飞快行动着,给她喂催吐的药物,封住她周身大穴,犹如一记精密准转的钟表,忘记了之前与她所有的不快。 亏他是铅汞朱砂一类的行家,生死关头仍拥有冷静到可怕的秩序感,操控全局的执行力,以及超多的实战经验,才可以试着将垂死之人变回活人。但是,仍不敢说十足十的把握。 朱砂中毒,函徵再熟悉不过。他常常故意把自己吃中毒,好能进入幻境,与她虚幻中的她相逢。虽有美妙的幻觉,其中痛苦远大于利好。 若是别的毒药,他未必有本事。她偏偏用朱砂寻死,偏偏撞上了他擅长的领域。 弦姒,你是否聪明过头了? 即便死,也没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嫔妃自戕,她若醒来,他必折磨得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他怀着复仇的想法,可是,复仇也不急,现在当务之急是她赶快醒来。 催吐药物太慢,垂死之人难以见效。函徵伸出食指和中指,厉辣利落分明,苍玉般冷白,冷酷而果断地探入她喉咙深处,最大限度地催吐。 她果然起了反应,咳嗽数声,下意识企图挣扎,却被他铁钳般死死箍住。 她头一歪,开始剧烈呕吐,本来胃里没什么东西,吐出的尽是酸水,酸水中混合着朱砂。 这过程十分难熬,函徵却冷眼冷肠,忍心施为,用刚才那股几乎将他打入地狱的力量,强行将她重新带回人间。 她开始挣扎,本能地拍打他的手,试图脱逃,哭声里混杂着哀求。这种感觉或许给她留下过阴影,在侍寝时,也曾发生过同样的事……在生死攸关的一瞬,函徵忍不住念起。 函徵额头渗出了薄汗,呼吸凝窒,直至她吐了好几次,体温渐渐恢复,他才也像活过来了,心里有了底,耳畔才重新听到下人的声音: “君父,您快请起,臣等为娘娘医治……” 他这才注意自己单膝跪在她榻边,双腿麻木得厉害。缓缓起身,渊静深沉,即便此时没有失态,吸口气,吩咐道:“先都下去。” 飘出去的三魂六魄,才缓缓回归他的身体。 幸好有惊无险。 函徵擦了擦冷汗,慌张和失控渐渐褪去,泛着几分算账的阴寒。 榻上的弦姒被扣着嗓子眼吐了好几次,隐约恢复了意识。那种强制又清楚她死穴的手段,除了他没有别人。她不想睁开眼睛,倔强逃避着,那人的气息却无处不在地裹挟。 对方犹嫌不足,那冷峭的指节再度碰上她的唇,惊得她一激灵,拼了命地抵抗。对方一凝,晓得她已经活过来了,气息渐渐转变为峻厉。 到后来,夹着点公报私仇的意味。 皇帝掐了掐她的瘦弱的下颌,冷柔中夹在着近乎威严的东西,在耳畔轻声道: “别着急,先休息休息。” “一会儿,咱们的账再慢慢算。” …… 朦胧的光穿透黑暗,漫入眼皮,半梦半醒之间,糊成一片的迷离颜色。 弦姒感觉自己在黑色的海中越漂越浅,最终浮上海面,见到柔和的天光。 这过程是分外痛楚的,一把钳子搅在她喉中,她一直在往外吐海水,溺水之感几乎让她死掉。 这是梦,还是现实?是地府,还是人间? 她挣扎了很久,始终睁不开眼睛,眼皮似坠了个秤砣。 这是……人间? 有人在为她擦皮肤,凉凉湿湿的感觉。某种药物灌下喉咙,滋润肺部。 弦姒闻到了药味,腹中一恶心,又晕了过去。 弦姒再醒来的时候,虚弱无力,喉咙火烫烫的痛,残余着脱水感,脑袋兀自发晕。视线逐渐清晰,她坐在一张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上,双手和双脚分别被麻绳绑在扶手和椅腿上,腰间还绕了一圈,缠在椅背,全然动弹不得。 她略略愕然,以为自己到了阎罗殿。这阎王爷真够刻薄的,对于她一个生前没作奸犯科的人,竟然如此五花大绑。 顿了顿,直到看清了摆放花瓶的博古架,妆奁,织锦水纹地毯,拔步床,才知这并非阎罗殿,而是在熟悉的毓德宫。 皇宫…… 似乎比阎罗殿更可怕一些。 她清醒过来。 弦姒渗出一片冷汗,虚弱挣扎了下,试图喊人,石沉大海。那绳结打得也极富技巧,软而不勒,禁锢感确实满满,绝无可能挣脱。 恐慌一点点蔓延。 “谁……” “有人吗?” 她音哑得像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的旅人。 良久,门传来嘎吱一声,有人从背后走来。 那步履沉缓,悄然逼近,袭来阴影,如同死神踩在她的心弦上。 “你醒了。” 不带一丝感情。 弦姒悚然。她正朝着床,看不见那人的面孔,但那熟悉的声音,化成灰她都认识。 死也没死成,居然再度落在他手里。 势力过于悬殊,她想不出有什么好办法,索性放弃了挣扎,弱弱咳嗽着,讽道:“圣上要赐死臣妾便赐死,将臣妾绑成这样算什么。” “不错,你还知道朕要赐死你。” 皇帝大方地承认,口吻轻快宛若谈论晚膳用了什么,直凉到人心窝子里去。 “但你自己先寻死,是在挑衅朕吗?” “臣妾自裁,省了您的事。”弦姒眉眼清冽,身陷囹圄,凝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傲气。 函徵呵冷,倒后悔救她了,道:“自裁就自裁,还用朕赐的香叶冠。玷污御赐之物,罪名不小。” 香叶冠,原本是他给她的爱眷之物。 那顶险些将她害死的香叶冠,此刻正被他拿在手中。他静静戴在了她的头顶,注视其中凝固的死亡之美,温面深渊。 弦姒无言,有种原形毕露的窘迫感。 她用来自戕的工具,已然被他查清了。花冠轻飘飘的重量,却重似千钧。那她背后藏的心思,定然也被他洞悉了。 “香叶冠,是这么用的吗?” 他敛声质问。 “臣妾偏偏这么用。”她硬声,事到临头,无牵无挂,半点不客气。大难不死的身体千疮百孔,稍微用一点力就会抽搐。 函徵按住了她抽搐的肩膀,似乎也按住了她的傲骨。狭小阴暗的小宫室中,他是她的造物主,掌握生杀予夺,她的命现在正捏在他手中。 他给她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朕你是误食,现在是病人,朕便赦免你。” 弦姒苦笑,瞥了眼缚得严丝合缝的绳子:“臣妾若是病人,有圣上这么对待病人的吗?” 她死且不惧,何必向他低头。 “只是怕你再度不听话,乱碰不该碰的东西。” 函徵稀疏平常,像驯教一个没有能力的三岁孩子,“朕亲自绑的,试了一下勒度,应该很舒适。没有蒙住你的眼睛,是为了让你记住这次教训。” “这么说,您还是为了臣妾好?” “嗯——”他语声上扬,心安理得。 弦姒跟他讲不通,在强权面前没道理可言。 她转而下颌微扬,一身傲骨不肯折损,明明白白回答他方才的问题:“臣妾并非误食。” “哦?” 倒激起函徵几分兴致,“那你是铁了心要和朕对着干了?” “不敢。”弦姒平平道,“与其让您厌恶,莫如自己动手。” 函徵沉声点出:“假的。你故意以死亡威胁,引朕心软,其实根本没想过自己会死。” 因为他一定会救她。 弦姒凛然一笑,被他猜中了心思:“诚然,这是臣妾见您的唯一方式,您来了。” “臣妾——赢了。”她故意压低了语气。 或主动求生或直接求死,她是不肯一直陷入绝境中煎熬的。 “臣妾不允许您不分青红皂白地禁足臣妾。” 她故意气他。 他也确实生气了。但仅仅一瞬,更多的是庆幸,庆幸他还有时间和能力,及时将她从阎罗殿拉回来。 否则,他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人世间。没有她,孤零零,褪了色似的。 “朕确实输了。”函徵长长叹息,不避讳地承认了自己的软肋。 他暂时还舍不得她死,她手中唯一能威胁他的,就是那条微渺如草的性命。 但不意味着,他没有应对的对策。 “你确实高明,手里握着很厉害的筹码。” “那朕呢,有能威胁到宸卿的东西吗?” 父母,没有。舅舅舅母,随便他杀。 荣华富贵,更对她来说犹如粪土。 “您没有。”弦姒有恃无恐,这是她第一次敢在帝王面前完全昂首。 “真的没有吗?” 函徵陪着她笑了下,万箭穿心的温柔。 弦姒右眼皮直跳,最怕见到他这种惊悚的笑,像有把锋利的斧头悬在头顶。 “柳云舟呢?” 他最后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喂饭 “知不知道 弦姒的脸色骤然凝固, 闻此,像悬在头顶的斧头, 轰然落下。柳云舟的性命攥在他手上,他视之如眼中钉,绝不会放过的。 她肃然正色:“您惜才,是千古圣君,一定不会滥杀无辜的。” “那你是不了解朕。” 函徵道:“惜才,也要看惜什么才。养着一些狼子野心之徒,徒增朝庭冗负,白白遗朕朝夕之忧。” 弦姒下颌收紧,君王岂会在意一介初出茅庐书生的死活。一句吩咐,锦衣卫去一个便解决了, 保证死得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柳生连是谁杀的他都不知道。 她内心激烈交战, 半晌,终是放下身段:“臣妾恳求圣上饶柳生一命。臣妾与他绝无牵扯。当年在刘伦的撮合下,臣妾勉强与他定亲。但一知道您容许留臣妾在宫里, 就立即撤回婚约了, 可以说臣妾与他毫无牵扯。” 函徵听她舍不得柳云舟死,雪雾似的杀意更浓。 “婚约不婚约的倒无所谓,朕虽喜爱宸卿,非是那等不分青红皂白乱吃飞醋之人。但……” 函徵有意停了停,静静的笑从他眼中淌出, 冷不丁跳脱问:“你喜欢被绑着吗?” 弦姒脸红了红,不明白他怎么问得出口的,弄得她跟火燎一样。虽然在以往侍寝中, 有比更过分的言语和动作。 她自己一死固然不足惜,却不忍牵连救过她的柳家满门老小。幼年,舅舅舅母刻薄,是柳家时常接济,她才能活到现在。 弦姒顶着压力,强行柔谄地说:“……臣妾喜欢。” “那就多绑一会儿吧。”函徵拍拍她的头,随意地决定,双方达成一致。 强制性的惩罚,被他表演得出奇柔和。 弦姒简直怀疑他要做别的更过分的事,因为他的举止不能用常理揣度。 函徵冷冷叮嘱:“现在,朕喂你饭。当勺子到嘴边的时候,张嘴,听懂?” 原来是喂饭。 弦姒至此还有什么反抗的余地,便是毒药,他喂的她也得乖乖咽下。 “回答朕。” “……臣妾明白。” 函徵遂拂了下手,宫人立即奉上备好的饭菜,小份而精致的。函徵拿起汤匙,先舀了口清淡的瘦肉粥轻轻吹凉,送至她唇边。 弦姒犹如坐在刑椅上,四肢动弹不得,嘴巴僵硬地张开。 咸咸的,鲜鲜的,味道甚佳。对于两日多水米未进的弦姒来说,这口粥将瘪瘪的胃部救赎了,让她恢复了一丝力气。 “再来。”函徵喂了几口粥,转而喂给她米饭和饭菜。弦姒吃出了虾仁的味道,似乎虾仁被剁碎了,还有好几味名贵药材。若是再有鹤顶红,无声无息送她上西天就好了。 很遗憾,里面并没有鹤顶红。 函徵抬手,撩开她垂下的发丝挂在耳后,异常认真的眷恋,并不想送她上西天的。 他指尖的温度滑过她颊,在很久很久以前,是她眷恋到骨子里的。 冰冷的惩罚中,裹挟着一缕不易察觉的温情,是他们对彼此曾经有过的爱意。 “吃饱了。”弦姒及时将头侧了过去。 函徵的温情亦一寸寸淡去,遂没有感情的互搏:“吃完这小碗。” “那您放开臣妾的绳索,臣妾自己吃。” “不可能。” “那您放了臣妾的禁足,允许臣妾重新在后宫自由行动。”她讨价还价。 “绳索都不解,还要求解禁足?” 函徵斤斤计较,微含讽意,道:“吃吧,朕记得你以前很喜欢的。” 他,她以前也是很喜欢的。 弦姒山穷水尽。 用罢了膳,函徵以帕细心擦净她的唇角,见她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的样子,冷眼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真好。”他反复欣赏,“以后一直这样吧。” 她哪也去不了,什么出格的事也做不了,不会乱和别的男人私相授受,他很有安全感。 皇帝的视线上上下下,剐得人疼。 弦姒端端正正坐在官帽椅上,犹如无可避免地被烈日灼晒,难受极了。内心反抗的力量失去了支点,她有软肋握在皇帝手,得顾忌柳生的性命。 虽然柳生在大殿上求婚,并不顾她的性命。 “圣上,不要。” “臣妾也想,但这样就无法侍奉您了。” 她苦笑着说,“圣上若真想一辈子囚着臣妾,早把臣妾打入诏狱了。您舍不得。” 函徵摇头,轻而易举地支配一切,认认真真说:“朕不需要你侍奉,你听话便够了。再敢用寻死威胁朕,朕不一定能做出什么来。” 弦姒的唇咬得发白,默默斟酌了会儿,做出一副可怜相,反反复复解释:“圣上是还没原谅臣妾。事实上,臣妾幽居后宫,满心满眼都是君上您,怎会和旧人旧事扯上干系?那柳生大逆不道,在金銮殿公然觊觎臣妾,是他罪该万死,您不该这样惩罚臣妾。臣妾无辜被禁足了数日,误食了朱砂,大难不死又被您绑起,受的苦足够多了,您就赦免臣妾吧。” 她和柳生确实没什么,她希望他公正些,莫乱吃飞醋。 函徵聆听,似有所动:“卿知不知朕受了多少非议和嘲笑?” 没人敢非议和嘲笑他。弦姒心如明镜,却不得不道:“圣上为了臣妾受苦了,臣妾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您若赦免臣妾,臣妾宁愿一生居于后宫。” 函徵却不肯落入她的思维陷阱,逻辑清晰,不肯让步半分。 “卿本来就是要一生居于后宫的,这条件半点诚意也无。” 他帮她正了正香叶冠,上面的朱砂已然被清除得干干净净。 他俯身吻着她的唇,眼角含泪,痛心地说:“朕差一点就失去你,你还用这些话来欺骗朕。” 唏嘘声中裹挟着后怕,动了真情。 “……你这个大逆不道的东西。” 他要罚她,狠狠罚她。 弦姒被温热的怀抱裹住,鬓间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和沉水香,一时心神恍惚。 她的骨子深处,到底残余着当年对他的爱,生理性的喜欢还在。 他一靠近,她就自然而然地起反应。 他的吻不是爱,而是毛骨悚然的宿命感,比绝望更深的绝望。 殿内的情况很诡异,身体被俘虏的是她,精神被俘虏的却是他。 …… 月光银灿灿地泻满房间,雾濛濛的,像靡靡细雨轻撒,给冷硬严肃的毓德宫内殿增添一丝梦幻的气息。 弦姒的麻绳终于解开,换成了另一种绳索——他的手臂。 那禁锢感比麻绳还要强些。 函徵的拥抱,此时染着淡而深的寂寞。 弦姒不需要回应,只需乖乖做他怀里的摆件。 今天的事来得太突然,他需要时间消化。 二人虽然亲密无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近在咫尺,又远似天涯。 争吵与纷争褪去了,只剩下了宁静。 “这是朕最后一次原谅你。” 他的语气糅杂了清淡和浓烈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最后通牒,最后的警告。 “你记住了吗?” 弦姒敛了敛眼帘,没有再顶嘴,“臣妾记住了。” 帝王不能流露软肋,所以很多时候,函徵都是在用冷淡掩盖真挚。这次的事他确实失控了,患得患失太厉害。 不过,他也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的宸卿没有错,错的是那些觊觎她的男人。 她嫁给他时日尚浅,不懂他的好,更不懂旁的男人的恶。因为没经验,她的路难免会弯,但没关系,她总体是可爱的,他会一直在身边教她、引导她、改造她,直到她学会为止。 而那些试图和她藕断丝连的男人,实打实的该死。一株植物长坏了,无需连根拔起,只需除掉寄生其上的蛀虫。 他再不要与她分开,折磨她,也是折磨自己。谁靠近她,他就亲手不吝地送谁下地狱。 被帝王抱锢在臂弯的弦姒,亦心思如潮。 首先,她兵行险招,险些付出生命的代价。 其次,帝王的雷霆怒火和妒意,将她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险些淹死。 她险胜。 实则双方俱伤,没有赢家。 如果有别的办法,她不愿出此下策。 以后,纵使境况再艰难,她也不会傻傻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翌日宋建章宋太医来为弦姒请脉,依旧是悬丝诊脉。 宫规虽严,别的宫却没有悬丝诊脉的。 宸妃娘娘不同,陛下倚重。每每她坐在珠帘后,与外男太医隔了十万八千里,太医连娘娘的剪影都看不到。 司礼监的太监在旁监视、记录,眼睛比狐狸还尖,宋太医每次来给娘娘请脉都犹如走在钢丝上。 今日圣上亲在,宋太医的紧张愈深了一层。 不单宋太医,弦姒亦紧张。 皇帝,尽管只是支颐假寐,斜倚在旁,只字不语,弦姒和宋太医及所有奴才,如在进行一场战战兢兢的表演。 “娘娘芳体无大恙,朱砂之毒已排净十之九成,只是气血两亏,过于虚弱,微臣继续为娘娘开出排毒养身的方子。娘娘千万注意休息,不可劳心劳身,忧思过度,生冷辛辣之物也是要忌口的。” 殿外,传来宋太医谨饬的声音。 弦姒瞥了眼帝王,见他纹丝不动,没有插手之意。半晌,便清了清嗓子,自行道:“本宫知道了,有劳太医。” 宋太医又叮咛了数句,才叩拜而去。司礼监的人也撤了。 多亏,没惹圣上不悦。 静谧的空气似厚重的锦缎,死寂沉沉。 窗外澄澈的日光晒进来,与殿内的阴森格格不入。 弦姒刚要起身,听身畔男人道:“去哪?” 他仍然闭着眼。 弦姒心里灌铅似的沉重,“早晨寒,去为您拿一张毯子盖住。” 函徵调了调姿势,活动脖颈,掀开眼皮,凝声道:“朕未睡。尚有政事料理,先走。你好好用药。” 说着,便利落地起身。 弦姒见他走得洒脱,跪安之余,欲言又止,鼓起勇气道:“圣上……” “还有事?”他脚步一凝。 “您还没解臣妾的禁足。”她提醒。 她在鬼门关走一遭,他亲手救回,双方应该心照不宣地和解了。 函徵眼神又轻又淡,“禁着。” 放肯定要放的,但不是现在。她还需要歇息,柳云舟的事也尚未尘埃落定,他和她都需要时间。 增派的太监和宫女,日日夜夜监视她,收缴所有毒锐之物,毓德宫纯纯如囚笼。 皇帝轻振衣衫襞褶,大步流星离去。 弦姒独自在沉闷的宫室中,眉头紧锁。 他是救回了她,不代表宽纵她。嫔妃自戕本来是大罪,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其余嫔妃效仿,后宫便大乱了。所以她死罪可免,活罪要罚,仍要继续禁足。 况且她和柳生的事,他并没说原谅她。 弦姒在静默中,凝然肃然,摊上这样一位君父,只觉得棘手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朕她 “还在怪朕 景宁公主的天也塌了。 母后和皇后娘娘让她择选驸马, 她在进士里看倦了眼,也没看到一个喜欢的。 唯有一姓柳的学子眉清目秀, 温文尔雅,面如冠玉。她见了几次之后,心生好感,便与皇后娘娘说了。 谁料皇后娘娘面色骤变,斥责她此人不能嫁。她追问情由,娘娘只字不提。私下里送到柳家的拜帖,也是石沉大海的。 这柳生,到底藏着什么惊天大案,被避如蛇蝎? 景宁公主顺风顺水了十多年,第一次遇到坎坷。 她眼见闪动着抑郁的泪花, 背着太后和皇后,隐瞒着对柳生的情意。 她不敢求皇兄, 毕竟皇兄不是她的亲皇兄, 每每在宫里遇见圣驾,她都怕得厉害。 她钻了牛角尖,想着这辈子若不能嫁给柳生,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莫如落发当比丘尼。 想想,又不对。她是皇家公主,凭什么她为一介书生落发出家呢? 即便是她先看中那书生的,也该按皇家的规矩来。 若落发,也该是柳生落发, 为她守贞。 作为一国公主,只要她想要,还没有得不到的。 …… 乾清宫。 函徵连续批红了四个时辰, 已是深夜。 白日雄浑磅礴的金色大殿,黑暗和烛光下,泛着阴暗庄严的气息。 清冷的月光,死守天空一角。鎏金香炉四座位,喷吐着柔细若雾的青烟。 春闱所有进士皆得到了或大或小的官位,妥善安排,除了柳云舟。此人大逆不道,欺君悖主,戏弄正统的威严,当五马分躯。 杀他,只是御案上朱砂笔一点的事。 但是,也不急于用粗暴的方式杀他。 函徵眸中寒光闪闪,暂时撂下朱砂笔,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见月明如银盘,寂寥落寞,问道:“宸妃有没有托人带话来?” 太监谨答未曾。 函徵早料到,仍免不得一阵失望。 虽是禁足,毓德宫并未封死。司礼监的太监都给她留下了,她也不知主动关心他,主动找找他。永远是他,可笑这九五之尊,每每放下身段去找她。 “圣上,皇后娘娘知您近日案牍劳形,特为您备了糕点和茶水。” 宸妃没来,皇后倒来了。 皇后的潜台词是说,皇后希望他能去坤宁宫看看她。 帝后成婚多时,还没有圆房。 函徵似乎当然地拒绝,话到嘴边,又改变主意。 她既背叛了他,他也可以背叛她。 他要让她知道,他是皇帝,拥有后宫,并非非她不可。 “摆驾。” 坤宁宫永远不会像毓德宫一样冷冷清清的,皇后见他来了,大喜过望,满溢的喜色几乎藏不住,标标准准屈膝行礼道:“圣上,臣妾拜见圣上。” 函徵道:“皇后请起。” 他似乎漫无目的。 姜氏立即叫人备下茶水和宵夜,下人们见圣上这时候来,亦烧了热水备着,今晚怕是要有喜事了。皇后娘娘熬了这么久,总算守得云开见见月明了。 姜氏沾沾自喜,知自己迟早会熬出头的。柳生觊觎宸妃的皇家丑闻,圣上都交给她去料理,本质上是信任她的。 宸妃出了事,圣上来了坤宁宫,她倒因祸得福了。 她自知作为皇后,又是太后侄女,天生就被放在了政治的地位上,与皇帝更像君臣,而非夫妻。 他们虽然无法一开始就建立感情,但互相有信任和尊重。夫妻感情就可以慢慢培养。只要圣上施舍给她一点爱,让她大面上过得去,她就满足了。日后旁的嫔妃承宠,她也会大度包容。 函徵坐下来,闲闲谈起:“景宁择驸马之事,母后频频催促朕。还想问问皇后是什么意思。” 姜氏端庄陪坐,他离她甚远,中间还隔着一张八仙桌。心理距离之淡漠,不言而喻。 “臣妾的意思……” 景宁喜欢上了那觊觎宸妃的大逆不道的书生,那书生必死的,犯忌讳的事,姜氏明哲保身不敢擅言,便道: “臣妾想,景宁年少不懂事,莫如圣上为她在青年才俊中指一门亲。有您的赐婚,既体面,又合适,母后她老人家也定慈颜欣悦的。” 姜氏这样说,等于无形中偷了个懒,将烫手的山芋又丢回给皇帝。帝心难测,她莫如做个纯臣,悉听帝命,总不会出错。 皇帝说景宁嫁给谁,那就嫁给谁。至于柳生,该死就要死,公主喜欢也没用。 可皇帝问的是皇后本人的意思。 皇后是太后一脉的人,油滑世故,趋利避害,总是端着架子,心思弯弯绕绕,处处计较得失,半点赤诚也无。和皇后说话很累,也很败兴致。 函徵免不得想起了宸妃。 不像她。她要么胆怯,要么直接,要么顶嘴。即便耍心思,都单纯得可爱。她不属于太后或任何一方势力,她是他亲手养出来的婢女,她是他的人,她永远和他是一条路的。 她明明没那么好,经常和他闹变扭,可他却觉得她处处都好。 床笫间,她一汪明净湖水的眼睛笔直注视她时,他感觉自己心都化了。 想到她,在坤宁宫函徵的魂儿就飘了开…… “好了。”函徵敛起神色,对皇后道,“夜很晚了,皇后早歇着。” 姜氏骤然闻此,落寞之情难以言喻。圣上这么晚来,竟只坐了这么短短片刻就要走。 “您……不留下吗?” 皇后的脸惨白。 函徵理解她的暗喻,却无动于衷,去意坚决,合情合理道:“朕要斋戒。” 整洁,戒慎,约束,所以不能同房。 皇后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圣驾离开,大婚之后,他唯一的一次驾临坤宁宫。 他走得那么干净,半丝留恋也无,好像以后再不会来。 斋戒只是借口,他和宸妃在一起时从未斋戒过。 …… 夜很深了,过了子时。 弦姒确定皇帝不会再来,平常他来都不会过了这时辰的,遑论她还在禁足中,属于罪妃,他还是生她的气。 她利落地决定睡觉,叫下人卸了钗环,熄烛,躺下歇息。睡得很好,没什么梦,是近来病中睡得最好的一次。 然而,噩梦莫名其妙地侵袭,将平静的睡眠赶走,她感到喉咙发紧。睁开眼睛,发现不是梦,生生被弄醒了。 黑影在她床畔,骨相凌厉流畅的手,掐在她脖颈上,既是掐,也是抚摸。 弦姒险些惊叫出声。 函徵异常平静的口吻,温旨要求:“宸妃,说你爱朕。” 他刚从皇后宫里出来,直奔她这里。 她必须爱他,因为他发现,除了她之外,他碰不了别的女人了。 他快被她折磨疯了。 弦姒不知他发什么神经,被皇帝按在榻上,犹如冷水泼脸,睡意瞬间消散了。 “圣上……”她语调微哑,包含警惕,仰着脖颈,姿态艰难,言不由衷地说, “臣妾……当然爱您,您先放开臣妾。” 函徵才松开她,好似这三字比什么都重要。 “起来。”他推了推她,柔声邀请,“来为朕更衣。” 这便是要留宿的意思了。弦姒掩住内心不耐,趿鞋下地。解开盘扣,叩开腰带,这些都是她为婢女时做惯了的,如今做来,动作干巴巴的,却不比婢女时千丝万缕的风情。 弦姒确实避讳着他,经过多番风波,恐怖的记忆不断在她脑海闪回,她进入了禁闭畏缩的状态,长期被迫应激。 他危险又迷人,既令她怕,又用驾轻就熟的手段勾着她,让她从心理层面没有招架之力。这不得不说比真刀真枪更卑鄙,防不胜防。 作为一个有恋父倾向国度的臣民,只要君父皱一下眉头,底下臣民包括她在内便难受极了,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骂自己是不孝子孙。 她的勉强与不情愿,函徵都看在眼里。 他心细如发,尤其对她。 她爱与不爱,十分明显。 她对他不情不愿,不知心里藏了谁。 “还在怪朕吗?” 函徵探手引她起,珍惜地安抚着她没有血色的脸颊,“怪朕漏夜来寻,打扰你安眠了。” 弦姒的声音僵硬而空洞,勉强填补空白一样,说些官面上的话:“不敢,圣上驾临,是臣妾莫大的福分。” 他孜孜以求:“那卿在怪朕什么?” 弦姒并没怪罪他什么,她睡得好好的。但他刨根问底,好像就是她在耍脾气。 或许,经历了这么多事,除了生理性喜欢之外,她对他也有生理性抵触。 “圣上关了臣妾禁足。”想了半晌,她道。 他凭什么罚她呢?她又没喜欢柳云舟。 若说耿耿于怀,她耿耿于怀的是他帝王式的暴虐专权,赏罚随心,不分青红皂白。 函徵嗯了声,示意自己在听。把她挪抱到内侧,自己则在外侧躺下。他的按抚很舒惬,使她懒懒蜷在他怀里,像只猫似的。 他轻微否认道:“非也,卿难受,便是朕难受。之所以第一时间把你锁起来,是朕太在意卿了。朕虽锁着你,却不容许下人苛待你,往你的饭菜里藏了白袍虾仁,你可吃到了?你必定没有,一直忙着怪朕。你总想着朕的不好,却不想想朕的好。” 顿了顿,他又道,“朕锁着你,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弦姒难以认同,产生了深沉的敌意,滴溜溜黑水银丸似的眼睫一扇一扇的。 “嗯——”函徵见她可爱的模样,却爱极了。忽略了敌意,全是爱意。口吻掩饰不住升了温度,静静渗入爱意,相当认真地说:“毕竟朕的宸卿那样美,被旁的不相干的人抢走了,该如何是好?” 弦姒凝了凝这铜墙铁壁的宫室,这又厚又宽的高墙,这秩序森严守备悍然的皇宫,怀疑自己的眼睛或耳朵有一方坏掉了。 “圣上戏弄臣妾。”她冷声道。 函徵道:“好了,其实朕不得不罚你,否则你怎么记得住该爱的是朕。卿可打朕,或骂朕两句,随意出气。” 他不停地吻当时他一时失手,她被奏折撞破额头。 弦姒埋在他干净的沉水香气息中,这次的事,让她看清了帝王的残忍和专横。 或声色俱厉的威胁恐吓,或柔情似水的呼唤,君父的两种形态自由切换,如鱼得水,牢牢控制住身后后宫漩涡的她。 弦姒明知对方打什么算盘,能做的只有不接受他的好处。不接受他的好处,自然也不会落入好处背后的陷阱。 “臣妾不敢。若圣上不放心,臣妾以后宁愿幽居毓德宫永世不出。” 这等以退为进之语,原是希望引起他的愧疚之心。 孰料他没有愧疚之心,闻此,龙颜含春,“真的?” 弦姒凝着神色,沉得滴水,无言以对。 函徵半是认真地道:“既然卿有此心,那朕便赏你禁足毓德宫,永世不得出。明日便拟了道正式的旨意来,晓谕六宫。” 弦姒寒声道:“无妨,臣妾只听您的旨意。” 她句句都是反话,再不和他开玩笑。 函徵空落落的。 函徵试图用这等委婉暧然的语言传递多从含义,第一,他是狠得下心且完全有能力将她禁足的,第二,他是因为怜惜她在暂且将账记下,不代表账一笔勾销了。 他索性略过感情,翻身覆过她,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认真对她道:“宸妃,我们开始吧。” 每当他用这种神秘的口吻,多半有新花样。 弦姒虽然不耻,无法逃过,只得顺水推舟地迎合。 和她爱不爱他无关,单纯是慑于他皇帝的地位。 “您收敛一点。”她警告,无可奈何。 “放心。” 函徵拿了根软缎缠住她两只手腕。 说是收敛,又几乎一宿未眠。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诏狱 一轴黄绸圣 晨曦澄澈的日光透过帷幔时, 弦姒朦朦胧胧恢复了意识。 枕畔的帝王罕见地还在,并且还没醒。眉眼闭着, 很好中和了他醒着时的峻厉与凶悍,软笔锋勾勒出轮廓。 他五官挺括,清晨微妙的光影颤动,下颌线紧致冷硬。手臂蓝青的静脉血管,肌理清晰,使他掐她时既具有美感,又能给予人爽感。 弦姒如踩钢丝悬崖漫步,深深晓得,他的魅力之下,从未卸下皇帝的凶险和威严。 弦姒注视的目光全无感情。 此刻, 她褪去了面对他时刻意讨好的娇羞,腹中干呕, 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 侍奉帝王, 她逐渐变成了谄媚之人,一段关系从刻骨铭心的眷恋到现在的相看两厌。 他冷峻的流线型的长睫,很是漂亮。 她正怔怔着, 忽然之间, 函徵的眼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漆黑的瞳孔,像冬天的雨泛着寒意,一下子闯入视线。 弦姒一凝,道:“圣上。” 函徵翻身顺手将她揽住,二人滚作一团, 不含杂质自然而然的亲近。他惺忪地哼唧了几声,软乎乎闷懒懒的,显得人畜无害, 手劲儿却是冰冷的,似携了夜半霜风。 弦姒猛然被蒙住,那点挣扎的力气如螳臂挡车。他清峻的骨架,凝结着躯体的美学,冷而紧致,每一寸轮廓都锋利干净,见棱见角。 才醒来的函徵正处于第二度兴致时期,捧住她的脸,爱到极致,孤独又凶暴的表情,哀求道:“吻朕。” 弦姒一昂头,不给。 函徵挑眉:“不听话?” “嗯……”她游离着,确实不太想听话。 函徵道:“怎样才肯?” “您反正会强行来取。”她微讽。 “朕自然会强行,”他拂了下她心脏,心跳不单单是心跳了,道:“但更喜欢你主动,因为你主动,代表着你这里有朕。” “哦,”弦姒极轻地弯了弯眉尾,道:“这里有没有您,重要吗?” 函徵戳破她的明知故问,私语小声:“重要,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 二字吹入她的耳蜗,气息拂在颊侧。 热的。 弦姒心跳停掉一拍,神智恍惚。 “难道昨晚的惊喜还不够叫卿满意?”函徵握着软缎,悄敛压低。 弦姒立即吃痛,手欲捂耳,耳朵被他出其不意地咬了下,“您做什么。” “投不投降?”函徵作势。 弦姒只得降下身段:“臣妾怕了。” 最终,她在他颊畔落下蜻蜓点水一吻,作为敷衍的早安。 函徵细细感受着,深感敷衍,不能放过,自行索要个重重的吻。 这一番折腾,又是耗了几个时辰。 他在乎她,但怎么好像越在乎,把她推得越远。有时候除了本能需求,他不知道拿她怎么办。 …… 临近午时,帝妃才起寝。 弦姒为帝打叠衣冠齐整,恭送,皇帝却不走。 他凝重地道:“随朕到乾清宫来。” 气氛明显沉甸甸,寝帐间的温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严肃。 弦姒知道,这是要开始谈正事了。 一个世间最精明的君王,掌握了所有规则和技巧,疑心重,杀机浓,对外还要称作大仁大义,终于认真起来,会怎样处置柳生? 柳生已被打入诏狱了。 想必在壁垒坚冷的诏狱中,柳生早已明白自己惹了多大的祸。 皇帝临幸归临幸,宠归宠,该办的事半点不会因为她而改变。 在以金、朱、黑为基调的乾清宫正殿中,皇帝端坐于须弥汉白玉宝座上,把握皇权中枢,地面漆黑金砖透着刺目的冷光。 弦姒跪于光润如墨的金砖之上,膝盖隐隐凉意。皇帝在此殿控制朝政,操纵权臣,没想到她也成了其中一员。 “朕有一件事要交给你。” 在她面前有一个托盘,上面并列摆着一轴黄绸圣旨,一杯金屑毒酒。 函徵静声缓语,口吻漠然:“朕会送你去诏狱,与柳云舟相见,使他在圣旨和毒酒中择一。择圣旨,则为驸马迎娶景宁公主,不然则饮下金屑酒。” 弦姒闻此浑身发冷。 事实摆着这里,皇帝决不允许柳生和她藕断丝连。柳生本来必死无疑,但因惜才,加之公主垂爱,皇帝才法外开恩,在死门中开启唯一的生路。 柳生的仕途无论如何废了,尚公主者获封驸马都尉,属于外戚,不能参政。 真实又惨烈的宫斗。 她不想答应,不想搅入政之漩涡。 可是,皇帝复杂深邃的冷色眉眼,由不得她不答应。 她稍有推辞,等同于为逆党辩护。 她唯有效忠,以报君父。 “臣妾明白。” 函徵示意近身。 弦姒提裙一步步踏上汉白玉石阶,来到金漆雕龙宝座,跪下。 他抬手抚着她的脑袋:“爱妃素来拎得清,这点小事不会让朕失望吧。” 事成之后,她的禁足解了。他与她回到从前,再无隔阂,依旧过着逍遥神仙日子。 “不会。”弦姒沉沉发誓。 比起柳生,她更爱他,不是吗? 函徵俯首吻了吻她的手背。 “朕只信你。” “朕没有一定要他的命,做到了仁至义尽,希望你可以谅解朕。” 弦姒换了套黑衣黑斗篷,用面纱和兜帽将脸颊层层蒙住,才出得宫去。以卫凛为首的一对锦衣卫全程护送监管于她,每一个环节皆密不透风,滴水不漏。 成为宫妃的那日起,弦姒没想过还能单独出宫。 紫禁城庄严的殿宇和湛蓝的天空,在背后离她越来越远,她像一只暂时从深海浮到岸边喘气的鱼——一只幸运的,被主人养得肥美的鱼。 夏末秋初,风声呜咽萧索。 弦姒说不好自己的感情,既不是喜,也不是悲。好歹皇帝在死门中开了生门,柳云舟只要答应尚公主的,一切平安大吉。 尚公主,又不是什么坏事,多少男人梦寐以求都求不来的。 皇帝让她亲手去做,让她染上皇权的肮脏,彻底沦为帮凶,同流合污。 她会尽量保护柳生性命,无法想象柳生当面死掉。 “宸妃娘娘,到了。” 昏昏沉沉了许久,车外卫凛沉声提醒。 弦姒下到马车来,阴森巍峨的高墙肃气逼人,铁锁的大门前,有披坚执锐的卫兵,寒光凛冽。周遭氛围肃杀,寸草不生,一墙之隔,里面是十八层地狱,传来隐隐哀嚎声。 这就是让所有官员闻风丧胆、谈之色变的场所,诏狱。 据说,诏狱能把死人变成活的,活人变成死的。统治这里的锦衣卫铲除异己,缉查不轨,天生为凶残的重刑而生。 诏狱,是一处见不到日光的所在。《大明律》司法的光辉照耀不到这里,锦衣卫及东西厂直接听命于皇帝,不经司法程序而直接审判大臣。十死九残,一只脚已经迈入棺材里了。 如果不是皇命,弦姒绝不会踏入。 她掩了掩兜帽,心神恶寒,半晌才压抑住呕吐之感,低声道:“引路吧。” 锦衣卫指挥使卫凛提了盏白纱灯,缓缓引着弦姒往地狱深处。 进入地牢没几步,光线便完全被黑暗吞没了。 通道十分逼仄狭窄,墙壁滋生着青苔,潮湿溽热,台阶粘稠滑腻,弥漫着血腥味。 极致的肃杀和戾气,不知有多少白骨葬身于此,尸供蝇蛆,飘荡着粼粼鬼火。 时不时有老鼠一类不明生物蹿过,只靠卫凛手中的白纱灯勉强照明。 那种足以令人崩溃的压力,引起生理恶寒,正常人不会愿意多呆一刻。 弦姒一步步谨慎下探,骇异油然而生,脚下发虚。半辈子生活在粉墨太平的皇宫的她,不曾亲历过人间炼狱。这才深深明白,镇抚司何以臭名昭著,令满朝文武避如蛇蝎。 卫凛瓮声道:“宸妃娘娘慢些,请放心。” 娘娘踏足的区域,是绝对安全的。 灯笼只照亮一小片区域,更多的晦暗难以看清,但弦姒能嗅到丝丝腐臭。 地牢用坚硬的纯石打造,构造复杂,晦幽曲折,过了好几道重锁。若无指挥使引路,外人绝无可能闯入,犯人更无可能逃脱。 弦姒与柳生的会面,本可以更体面些。诏狱范围内,有稍微像样一点的地方。 奈何龙椅上那位意欲敲山震虎,让她亲眼目睹阶下囚的悲惨,以保证她余生不敢对皇权有一丝一毫的背叛,便只好牺牲她的感受了。 龙椅上那位与她,终究先是君臣,才是夫妻。他先守住皇权的颜面,才能顾及她。 弦姒走了半晌,遥感胸口发闷,缺氧怄气,石壁堪堪压在头顶,时不时得猫腰,岩壁有水滴作响。 她发誓绝不第二次来这种地方,无论出于皇命,还是救人。 她只是个局外人,压力便这么大。若长久关押于此,简直没法活了。 终于见到柳生时,斯人骨瘦嶙峋,短短数日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柳生的腿裹着厚厚的绷带,以奇怪角度歪曲着,膝盖已不良于行,触目惊心。 牢房环境异常可怕,肮脏,潮腻,毫无尊严可言,他的长衫被虫蚁啃噬了好几个孔。 牢房蓄意设计得极矮,人只能躺着或猫腰坐着,连坐直都是奢望,呼吸为艰。 一碗馊得不成样子的饭,丢在牢栅外,柳生伸手能够到,还有个喝水的破罐子。斯人奄奄一息,十分瘦弱,失去吃饭喝水的能力了。 在这里,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比死还可怕的寂静,寂静中老鼠窸窣的声响。 弦姒捂着心口,翻涌的胃液要呕出来了。 按卫凛的说法,柳生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政犯,所以待遇算好的。 若对比更深处真正的逆党逆臣,就会明白,死亡其实是一种慈悲,这种慈悲不是谁都能得到的。活着才是诅咒。 两名锦衣卫搬了张檀木椅给弦姒,清扫出干净的区域,让宸妃坐下来和犯人交谈。 一道牢栅,分隔了人间与地狱。 弦姒所在区域,既不肮脏也不潮湿,透着地下清爽的阴凉。在诏狱里,肮脏和潮湿是被刻意制造出来,为了折磨囚犯。 阳光,是和卫生一样的奢侈物。诏狱特意修在地下,为了剥夺犯人晒太阳的权力。 “娘娘请。”卫凛安排好一切后,对弦姒道。 圣上明确旨意二人隔牢交谈,横亘的牢门是紧锁不开的。 弦姒唤了柳生几声,对方毫无反应。 卫凛拿来一瓢水,隔牢哗地泼在柳生头上,十分粗鲁。 斯人猛呛了两口,才幽幽醒转,下意识抱头,伤口撕心裂肺地疼着,疼到抽搐: “别……别打我。” 一个提笔杆子的彬彬文人,下意识说出这种求饶之语,抱头畏如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毒酒 微臣心里只 “他神志不清了, ”弦姒阻止,心生怜悯, 对卫凛道,“给他点时间。” 卫凛对待诏狱犯人素来跟秋风扫落叶般无情,再穷凶极恶的犯人,在他手下也怯懦如猫。闻宸妃娘娘如此说,暂且罢手。 “娘娘,莫忘记您的皇命。” 卫凛硬声提醒。 诏狱之地,并非老情人会面之所。 “本宫记得。”弦姒不耐。 卫凛遂将圣旨和毒酒交给她,退在不远处的黑暗中,拿纸笔开始记录。 卫凛似乎一点也不好奇事情的结局,从心底里笃定柳生必死。 局是圣上设的, 圣上擅掌人心,专攻弱点。看似二选一, 实则在柳生悲剧性的性格加持下, 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死。 可以说在妙到巅毫的心理局下,圣上要他生就生, 要他死就死。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人如何和自己的固有性格对抗呢? 蜡烛的微光里,圣旨折射着熠熠生辉的圣洁黄光,毒酒亦折射着幽幽如蝎尾的蓝光。 天堂与地狱,此刻紧密地挨在了一起。 弦姒清了清嗓,再度喊道:“柳云舟。” 柳生感觉打他的恶吏离开了, 才渐渐恢复了几分理智。闻此天籁,险些以为在梦中,强提几分精神, 挣扎地道:“谁……?” 在黑暗中囚禁数日,他的眼睛不大好使。 弦姒径直道:“是弦姒。” “竟然……竟然是娘娘您吗?” 柳生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如遇大恩,身子立即成佝偻姿态,朝她叩首。这个前几日还在金銮殿上口口声声要求娶她的人,铮铮傲骨这么快就被刑具一截截敲碎,化作了奴才姿态。圣上赐婚给他,他也惶恐不敢接了。 “是本宫。” 弦姒警惕着卫凛,调整了下,换作比较官方的自称,希望和柳生拉开心理距离。 这里的一言一行哪怕一记细微的眼神,都会被锦衣卫滴水不漏记下,转呈圣上。 “柳云舟,你辛苦了,本宫是来救你的。” 柳生瞪大眼睛,似乎几日间苍老了数十岁,呼哧呼哧的,肺如破败的风箱。 不可能…… 梦寐以求的心上人近在眼前,柳生却连抬头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无,更不相信她能救他。 她连自己都救不了,对吧? 柳生的脑袋低进尘埃里,苦笑着:“微臣犯了诛九族的大罪,娘娘实在折煞微臣了。” 他对弦姒的称呼是娘娘,显然他已知道,当年与她定婚的女子不再是一卑微宫女,而成为皇帝的妃子了。 晴天霹雳,劈在他的初出茅庐的心上。 他这读圣贤书的死脑筋,终于明白了那日锦衣卫闯进他的家,为何只取走了一枚小小的红绳,为何一直逼问他过往的定婚经历。 原来,那都是圣上的旨意。 恨只恨他知道真相太晚,就在几天前,面对景宁公主的下嫁时,他还义正言辞地拒绝,表示心中只有那个小宫女。 他竟鲁莽地觊觎圣上的女人,他愚蠢,千言万语的文章都无法形容他的愚蠢。 他无颜再见同乡百姓,愧对同僚,愧对太阳,愧对君父,只盼着君父早日赐他一死。他的人生,因为一场致命的痴情错误,已经挽不回来了。 弦姒不欲安慰柳生,重重的监视中,她和他说得话越少,对彼此越安全。 她按了按疯狂跳动的眼皮,正色道:“柳生,你莫自暴自弃,事情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会怎么选?” 柳生头目眩晕,四肢软弱,肠子早已悔青了。他的书生风骨,在强权和酷刑的碾压下一文不值。 他颤颤,若含泪水:“娘娘,当真还有选择的机会?” 弦姒重重颔首。 “圣上命本宫前来,给你一次选择的余地。娶公主,本宫立即宣读赐婚的圣旨,保你出诏狱。不然……” 她瞥向那金屑酒,低低地道:“不然,本宫就送你一杯酒。” 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题,人都知怎么选。 弦姒甚至怀疑函徵的用意,圣旨给错了吗,就这么轻飘飘放过柳生,还把公主妹妹嫁给他? 函徵有这么仁慈吗? 柳生听懂了旨意,羸弱的手臂比竹节还细,似乎谢恩又似悲伤:“圣上和公主当真抬举小生了,有主如此,夫复何求。” 弦姒提点道:“能尚公主为驸马都尉,是你毕生的福气,该仔细珍惜。” 她暗暗祈祷他赶快选公主,皆大欢喜的一门亲,无论怎样,先保住性命要紧。柳家对她有恩,她如何能下得去手杀他。便是辜负皇恩,她也不会灌柳生毒酒。惹急了,她自己的性命威胁函徵,函徵对她还有几分爱,总会妥协。 柳生似为所动,许久沉默。 他想活下去,这很简单,只需要接下赐婚的圣旨,迎娶公主。 可是,苟且偷生和他的人格不符,也和他为弦姒守贞一生的夙愿不符。 文人的风骨,不能被玷污。 这是他的倔强,也是全天下文人的倔强。 “皇恩浩荡。”许久,柳生慨然道,“小生这一生落魄,真是自惭形秽。” 弦姒听他话里有话,心头一紧,“那你……” “娘娘,微臣心里只有您一人,情愿为您去死。娘娘,您以后一定要过得好好的。” “替微臣向君父叩首,谢君父的知遇之恩。” 有生之年他到底考中进士,见到了心上人,值了。 柳生撂下这这句话后,便隔着牢栅格拿起了金屑酒,义无反顾,一饮而尽。 他的动作那样决绝,挺直脊背,哪怕脑袋撞在石壁上流血也在所不惜,透着十足倔强的文人风骨,磐石无转移,宁折不弯。 毒酒入喉,很快目眦欲裂,七窍流血,像一把摔碎的琴倒了下来。 “柳云舟!”事发突然,弦姒忍不住尖叫,头皮发麻。然而有牢隔着,她根本救不得他。 卫凛速速带了两名锦衣卫过来验尸,全程冷静而利索,按部就班秩序的一环。确认柳生呼吸、心脏、脉搏皆停后,卫凛使了个眼色,两名锦衣卫将柳生的尸体用草席裹起。 柳生早就该死了,磨蹭这么久,还晚了。 弦姒受惊非小,内心地动山摇,但知柳生家里还有老父老母、叔叔、兄弟姐妹,他一死便死,家里人遭大殃了。 她强忍着喷涌的泪水,保持镇定,像只母鹰地抓住死死卫凛的手臂,厉声道:“卫大人,您把最后一页纸撕掉!” 卫凛一愣,眉头深深蹙起。 黄纸的最后一页,赫然记录了柳生生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微臣心里只有您一人,情愿为您去死”—— 柳生临死胆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皇帝看见,必定拿柳氏满门祭天。 卫凛硬声拒绝,道:“娘娘,属下效忠的唯有圣上,恕难从命。” 弦姒不可能左右得了锦衣卫。 便是大罗神仙驾临,锦衣卫也仅听命于圣上一人。 不单如此,黄纸上还要再添一行,柳生死后,宸妃欲为其遮掩,试图删减。 弦姒深深阖眼,自己也埋葬在黑暗中算了。 看似二选一的局,皇帝早算准了柳生人性死穴,另一种选择根本不存在。 皇帝从一开始,就一定要柳生的命。而且,要她亲手把毒酒端给柳生。 皇帝没那么大度,情敌必须死。 简单的选择题中藏着陷阱,死死掐中了柳生的心理。强行要求他尚公主,等同于逼他背弃信仰。读书文人的信仰最是坚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玩弄酷刑有什么意思,玩弄人心,死亡游戏,才真是有意思。 …… 弦姒回到毓德宫时,精神状态已濒临崩溃。 在宫里,哪怕主子赐死奴才,也拉到僻静地方悄悄解决,没有当面杀死的道理。 在宫里活了十几年,她未曾目睹过如此鲜活的死亡,死的还是她的青梅竹马,毒酒还是她亲手递上的,震撼是难以形容的。 柳生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无疑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传到皇帝耳中,不单柳氏满门活不了,弦姒自己也得受牵连。 祸不单行,内忧外患。 天色暗下来。 天塌了。一种极度恐惧,无助,濒临毁灭的情绪侵袭着她,弦姒几乎失去了正常的感知能力,甚至滋生了愤怒。 为什么,这一切会这样。 至宫中,弦姒在下人的搀扶下,到榻上歇着,浑身软颤得像被抽掉了筋。 御前的人来传信,说圣上今夜不过来了,知宸妃娘娘辛苦,好好歇息。 弦姒兀自忐忑着,柳生临死前说的话,定然被圣上知道了。 一整夜,弦姒都在过度警觉状态中度过,难以入眠。自己宛若还身处那个潮湿阴冷的诏狱中,心悸,噩梦,精神似一张绷紧的弓弦,就寝成为一种折磨。 柳生七窍流血的样子不停闪回,栩栩如生。弦姒一闭上眼睛,耳畔就萦绕着柳生的悲哀的哭泣声,不停体验,几乎成了强迫性。 在这样的情况下,别说保持理智,正常活着都很艰难了。 她再一次被雷霆击中,再一次深深看清了帝王的真面目,对帝王不切实际的妄想再次破灭。甚至无法理解,自己为何曾经爱过这样一个人。 柳生的死和刘伦的死如出一辙。 隔日,清晨。 弦姒在一片疲惫中醒来,眼圈乌青,头痛如裂,整个人虚飘飘的。 品儿等将她扶起,伺候洗漱,全程安安静静的,肃穆凝重。从这诡异的气氛来看,定然是那位驾到了。 品儿给弦姒擦脸,轻声提点:“圣上来看您了,见您正睡着,便在正殿相候,您快些出去接驾,态度一定恭顺些。” 品儿本来是皇帝的人,和弦姒相处久了,真心心疼弦姒。那位九五之尊外宽内深,柳生死了,说不定尸体被拉出来挫骨扬灰。 眼下的情势,弦姒是皇帝一人所有,被圈在笼里绝对的禁忌。任何风吹草动,哪怕宫里伺候的太监一记眼神,都会惹来帝王可怕的暗醋。 因而王福禄被调走了,除了送饭的,毓德宫没有任何太监伺候。 太监只算半个男人,都会被帝王忌惮,遑论柳生这种愚蠢求赐婚的外男。 弦姒勉强打起精神,浑身发冷。秋日早寒,昨夜洒过秋雨,乌鸦气息在枝头冷冷清清的不说话,窗棂挂了层薄霜,万物肃杀。 她面前穿戴完整衣衫,整敛妆容,掩住憔悴面容,来到毓德宫正殿。 帝王于晨曦淡青色的光辉中静止不动,一小片日光落在他肩头,跳跃的冷色调。 弦姒掀裙下跪行礼,被函徵扶起,他温声道:“爱妃昨夜睡得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难过 等你学会爱 而今听到爱妃二字, 不失为一种讽刺。 弦姒道:“秋凉,臣妾昨夜醒的次数多了些, 是以没睡好。” 函徵体谅道:“既凉,朕叫人提前烧上地龙。” “多谢圣上。” 他那样的温柔反差,如被一层冷雾裹住,全然不像刚逼人杀过人的人。 弦姒下意识蜷缩手指,摩挲着,寂静中的唯一动作。 函徵自然而然揽着她的肩膀,感受着她紧绷的身体,笑意浅浅,等闲视之,如静湖投石。柳生一条活生生人命的死竟未激起他半丝波澜, 那么地无所谓。 对于乾纲独断的帝王来说,杀人本是一场游戏。况且, 这场游戏还是他亲自设计的, 富有技巧和趣味,更令他得意。 他看出她的遗憾,理性地道:“别难过, 朕给过柳生机会, 是他自己不珍惜,对吗?” 弦姒一紧,滔天的恶寒之意几乎压抑不住,四肢麻木,有些应激:“圣上, 臣妾不愿再参与这种事,求您赐臣妾一纸禁足令,让臣妾永蜗冷宫吧。” “事成之后, 朕说好解你禁足,一切回到最初。” 函徵摇了摇头,郑重其事,明确告知,“朕不会毁约。但若卿执意如此,朕也能成全。朕更希望与你携手并肩,而非你独自在冷宫偷闲。” 弦姒无言以对。 他温情脉脉的言语刷洗着她的意识,缓解她紧绷的神经。她的意志犹如黄金被高温融化,重新塑形成他想要的样子。 她靠在他肩头,反抗的倔意被沉重的皇权压死,越反抗,越体会自我的渺小。 “臣妾当真被吓到了。”弦姒很抵触卷入这类政治漩涡。 函徵懂她的苦,她的累,她亲眼看到死人会不适应。所以,她此刻为别的男人憔悴伤心,他都睁一只眼闭一眼了。 “你口口声声唤朕君父,生于斯长于斯,却不愿为君父做一件事。卿,是否是大明的子民?卿所怕的,不过是自己内心的阴影。” 他薄责着,身体微微前倾,无奈将受惊的她揉在怀中,“朕知道很难,但没人天生就会。你想要协理六宫之权,只有褪去青涩,朕才能交给你。乖听朕的安排,你会一步步成长起来的。” “这次,你就办得很好。” 一回生二回熟,他相信她会越办越好的。 函徵又吻了吻她的头,温旨嘉许,像在吻一株亲手栽培出来的花儿。 他的醋意与意难平,随着她亲手将毒酒端给柳生,全都消散了。 弦姒硬生生被拉入漩涡,手上沾了血腥,再不能独善其身。 更可怕的是,经他一歪曲事实地解释,她竟觉得自己杀死柳生有道理。她之所以手软,是太青涩幼稚了。 “臣妾不愿做您的工具。”最后一丝意志使她倔强地说。 函徵施施然,睥睨着,直戳肺腑:“爱妃说实话,是被诏狱吓到了,还是亲手送心上人上西天,不忍心了?” 褪去温柔,危险的醋意再次升腾。 “臣妾没有什么心上人。”弦姒不再避讳对方的目光,试图辩驳。 若说唯一曾经有过的心上人,就是他。 “跪下。”函徵温旨命令,没有多余的指责,柔训,“告诉朕,你效忠的是谁。” 弦姒怔怔。 前一刻还在帝王的膝盖上,下一刻就跪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她清晰明白,帝王表面再温和柔软,终究是帝王,永远隔着君臣。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如刺入灵魂的针。 “臣妾效忠的是您。” 她举起右手发誓。 泱泱大明,有谁不效忠君父。 不效忠君父之人,等于无国无家,人人得而诛之,天下所共讨伐。 “真的是吗?” 函徵抬起她的面孔,淋漓已遍布泪痕。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亲情,爱情,故友情,自由,希望,梦想,心动……人世间一切她珍视的东西都已经被幻灭了。 其实,他得感谢她死过一次。 她先被完全毁灭,再重新塑形,才能成为他想要的样子。 一切都要感谢她的配合,感谢她的主动寻死。如果不是她,一切可能不会那样顺利。 他是如此深爱她,不惜花时间精力去改造她,为她倾尽了耐心,所以她的一颗心也必须全部给他,半丝不能背叛。 弦姒泪淌得可怜,函徵却不打算收手,将她往死里逼,冷冷厉然:“敢扪心自问,你效忠的只有朕?将心脏挖出来给朕看。” 弦姒被迫敞开上衣,露出心脏所在。 既然她一开始爱了他,她今生都要爱他。 凉风给皮肤带来凉意,弦姒再次发誓:“妾之心永向圣驾,矢志不渝。” 她手指成爪,抓在心脏上。 “朕是你的谁?”函徵按住她成爪的手,盯视那颗心脏。 指甲陷入皮肤中,狠狠掐出心脏的形状。 她蕴含恨意,又矛盾地满效忠。 “君父。” “还有呢?” “主子。” “君父,主子。”函徵揣摩着这两词,似乎和标准答案相差甚远。 “看来卿还欠跪着。” 弦姒的膝盖被冷硬的地砖硌得愈疼了,拼尽力气,她不过与他腰线堪齐的位置。 他是君,她是臣;他是夫,她是妾,她永远在他压制之中,君权夫权父权三座沉重的五指山下。 弦姒神色悲凉一声不吭,半晌似乎想通了。她抬起头,平和地道: “爱人。” “如果您允许臣妾这么冒犯的话。” 帝王神色一滞,顿时汹涌。 “这不是冒犯。”他抚着她的颊,耐心地告知,“我们相爱,越相爱越无法挣脱。我们就是爱人,不符合君臣天理,却符合人情伦常。” 弦姒一遍遍被洗脑。 似常年被鞭打的奴隶终于得了主子一句夸奖,她松了口气,反手握住他的手。她的反应,是多年训练以来形成的本能。 她就这么清醒地看着自己堕落。 “臣妾明白了。” 明明她目光坚毅,没有半分服软的神色。 滔天海浪,她风骨不动。 暗地里,也会淌下两行被命运碾碎的清泪。 “为什么要这样哭,剐碎朕的心?” 函徵俯身吻净她的泪,语调也染上悲哀:“朕只是让卿发个誓,何苦哭成这样。若你心中当真没朕,誓也不用发了。” 弦姒倒抽了口气。 失控了,她平常不会这样。今日是因为柳生的死,也是因为他逼她逼得太厉害。之后,她不会在他面前落一滴泪。 “臣妾失仪,求圣上责罚。” 函徵允她起身,“那朕还不如罚自己。” “你心里不能有他。”他默了几息,又凉凉地道:“你心里有他,他临死前口口声声也说心里只有你。朕平白杀了他,倒是朕枉做小人。” “朕接受不了。”他软糯糯伏在她颈窝,软中带冷,执著地说,“好不好?” 弦姒的答案唯有“好”。她也觉得自己太傻,想得太多。既然逃脱不了后宫,还苦苦坚持做什么,莫如随波逐流,怎样取悦帝王就怎样做,自己还能过得舒坦一点。 反正这辈子,除了他,她不可能再有其他男人了。除了红墙,她也走不出任何地方。 她小小的一生,永远困于枯井底。 …… 今年格外萧瑟,秋去冬未来,雪花如鹅毛纷纷扬扬下上了。 春儿和品儿象征性烧几枚炭,殿里就暖暖的。这归功于提前燃起的地龙,否则毓德宫背处阴凉,冬天得冻死人。 “圣上病了。”锦书搓着手在廊庑下道。 内务局刚送东西时递来了话,坤宁宫把滋补的药品都领走了,日夜不停地为圣上熬补药,做冬衣。 倒不是圣上缺这些东西,皇后娘娘亲自做,才体现夫妻恩义深重。 “圣上是习武之人,龙体康健,不算什么大病,很快自痊。” “咱们宫里燕窝喝不上了,剩下的也有,都是些劣质下等货。内务钱公公说后面很快有一批更好的,会先拿来给宸妃娘娘。” 品儿瞥了眼姜黄色的内殿,泄出暖色的光,道:“这倒不急。娘娘不爱吃补品,身子好得七七八八了,每每咱们宫里领的都吃不完,白白在仓库堆着。娘娘若欲亲自下厨为圣上做些补品,倒额外需要多领食材。” 圣上病了,有坤宁宫殷勤照看着,哪里轮得上她们。 锦书叹道:“瞧娘娘的意思吧。娘娘若肯和皇后娘娘争,定然能争得过。娘娘不欲争,咱们朝南叩个首,每日焚香祷告也就是了。” “锦书——” 殿内传来弦姒喊声,嗓音被磨平了棱角一般虚,“嘀嘀咕咕背着我说什么呢?” 锦书和品儿连忙入内,见弦姒正在练字,一张张写得大有长进,道:“娘娘,您别练字太累了,仔细伤了手腕。先喝一盏燕窝暖暖。” 弦姒摇了摇头,不喜燕窝。自从柳生的事后,圣上召她侍寝的次数少了很多。 “不知圣上会不会撤掉我的恩宠。” 地龙暖暖的,她撂下笔,望着窗外簌簌而落的雪花。 …… 白雪皑皑。 薄暮冥冥,空气凉森森的,冬意加深,呵气成冰,汹涌的寒意透人肌骨。 函徵坐于御辇中,脚下垫了羊毛,轿辇窗棂已覆了厚厚的毡绒。 他掀开窗子,往外眺望。 风雪灌入,他微咳了两声,肺里呼呼的。 “圣上——”御前首席大太监急了,跪在雪地里哀求道:“您龙体微恙,千万不能着凉,快快将窗子撂下吧。” 函徵置若罔闻。 稀薄寒冷的月色,化作雪花,融化在他高峻的五官上。 若非因心中盛妒,还不至于生病。 西二街,经过熟悉的宫殿时,函徵道:“停。” 奴才们立时落轿。 绿琉璃瓦覆上了一层白雪,枣红的墙面染着北风的萧索。匾额上“毓德宫”三字,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雪沫子,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毓德宫,宸妃娘娘的居所。 函徵静静伫立在雪中,凝望宫殿,亦或是凝望宫殿里的人,不知所想。 奴才们呆呆陪立。 正当大总管犹豫要不要上前代圣上叩门时,函徵转身,神情比雪色还冷,清邃染病的影子,沉入黯淡萧森的雪光中。 “起驾吧。” 函徵似乎毫无目的,来此只为了看她一眼。甚至不用见她本人,刻意经过她的宫殿。 他曾暗暗告诫自己,要克制对她的瘾。可瘾恰如跗骨之蛆,朝思夜想,越是克制,越汹涌克制不住。 他的病,是他有意宣而告之的,蓄意传入她耳中。她有没有一丝动容? 起码目前为止,他没收到她的任何关心。 都是因为柳生。 函徵漆黑如神秘水潭的眼,翻涌着漩涡。 柳家满门,死不足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画作 “等你学会 柳云舟固然身死, 柳家其余老小生死不明。弦姒也不敢打听,怕惹起帝王的邪醋, 反倒害苦柳家。 柳家先后遭遇大喜大悲,儿子考了一辈子终于喜登进士,转眼间死在了诏狱里,足以令正常人昏厥。柳家老两口本来身体欠佳,又失去了唯一可堪养老的儿子,即便圣上高抬贵手不株连他们,他们也时日无多了。 弦姒平躺在榻,怔怔盯着寝宫高悬的囚笼穹顶,缠绕成往的繁复花纹,内心逼仄而压抑。 这就是她从前梦寐以求的妃子生活, 真是求仁得仁,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隔两日, 弦姒侍寝时, 函徵褪干净她的裙裳,将一璎珞项链戴在她脖颈,冰冰凉凉的, 长度刚好垂至心脏的位置, 珠玉沉甸甸。 那璎珞项链呈一长方铜锁,用纯银打造,犹如一枚枷锁的封印。弦姒被冰得一颤。 “朕要把你锁起来。”函徵似笑非笑,银锁磨出冷森森的响,哗啦啦在她耳畔。 “从今日起, 你每件事都要通过朕。” 弦姒不能理解,无论字面意义还是深层含义。她是一个下位者的妃子,普普通通, 怎能事事劳烦皇帝。 “圣上,您病糊涂了。” 函徵些微风寒早已无恙,为了博她关心,蓄意把病说重了。 他拂开她的手,认真道:“没有。” 他知道这种想法很可怕。 他风寒了,她没送补品,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反而说他病糊涂了。 她眼中心中,怕是没他半分位置。 函徵决定把她锁起,这样,日日面对他一人,该教会她爱谁。 除了用这种强硬方式,他也不知怎么留住她。 “开心吗?” 他把这理解为专一,另一种意义上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弦姒敬而远之:“您这样让臣妾受宠若惊。” “你会习惯。” 弦姒定定瞪他,仿佛不认识他了。 “有期限吗?”她最终问。 函徵想了想,“等你学会爱朕。” …… 冬雪过后,游丝般的雾气笼罩,北风如刀,风霜滚地,鸟雀踪影全无。 圣上的千秋节将至,每年这个时候,宫人们都要热火朝天忙碌一番。圣上过生辰,底层宫人们盼星星盼月亮,盼着领到丰厚赏赐。 锦书半年前就提醒弦姒准备生辰礼,弦姒一直拖着。直到日子将近,才不得不认真起来。 稀世珠玉、古玩字画,皆圣上赏她的,一山山堆在仓库里,她总不能再还回去。 她自己只有双灵巧的手,会做绣活。但光绣给圣上一件衣裳,太寒碜了些。如锦书所言,必定会被皇后宫里比下去。 弦姒埋头想了许久,昏昏欲睡。刚想去仓库看看,乾清宫的大总管孙德顺来了。 “圣上有吩咐递给宸妃娘娘。” 字条,谜语,皇帝的许多旨意不是通过圣旨,而是私下递一句古诗,一张青词,或一个字的形式。聪明的臣下自然猜得中,若猜不中,便证明与圣上不是一条心。 弦姒仅看了一眼字条,便懂了。红了红脸,阴沉极了,极不情愿地吩咐锦书:“帮本宫把宫廷画师叫来。” 因有皇帝打背书,画师很快通过层层衙门。女性宫廷画师,才能进得了毓德宫的门。 画师暗暗愕然,宠冠六宫的宸妃娘娘,守卫林立,层层设防,宫门似狱门,堪称铜墙铁壁,耳目无处不在,步步皆有值守之人。莫说自由,连呼吸的空间都被挤压殆尽,一切皆是圣上的“好生照料”。 画师虽是女子,被层层排查,记录上报,才像探监者一样进入宫殿,并被详细告知了规矩,勒令到时即离开,不准逗留。 入殿,画师余悸未消。 殿内雕梁画柱华美奢华,宫女内外拘守,噤若寒蝉。森冷压抑,如陷囚笼。整座宫殿,像被无形的厚厚的蚕丝覆住,处处透着拘束,半分私语也无。满堂静默,呼吸为艰。 这千包万裹的宠爱。 “娘娘唤您直接到内殿去。” 大宫女品儿道。 画师遂提着画箱画笔,来到就寝之所。绕过层层屏风,越往深处走,空气越稀薄。 内寝帘幕深掩,一室幽闭,香雾缥缈,帐外常设有宫人,朝夕陪伴监视。 宸妃娘娘坐在青纱帐之后,平声道:“今日请画师来,乃是为本宫做一幅私画。” 听年纪不大,放在民间,也就是个刚成婚没多久的小妇人。宸妃语声绵远平和,如鱼在水,看样子已习惯了这窒息的软禁时光。 画师滋味莫名,从命道:“不知娘娘要微臣做什么画?” 殿内,帷幔紧掩,仅靠着烛光照明,荡漾着特殊的气氛。 弦姒轻轻褪下外袍,露出冰肌玉骨,美得像一枝带着露水的海棠。柔顺致密的长发飘下,如黑色的瀑布。 她并没有笑,态度冷淡,极为清透的眸子辉映着烛光,美得人移不开眼。 宠妃风范,显露无遗。 女画师咽了咽喉咙,不愧是宠妃。 画师不敢大意,提笔濡墨,便沙沙在宣纸上落笔。一笔一划,精雕细描,尽量还原娘娘的美。有些地方,连她一个女子也面红耳赤,偏生要仔细重点画。 弦姒斜卧在宫室的美人榻上,饶是四周密闭,烛光烫暖,还是因失掉了衣裳而感到一缕缕冷风,指尖透着寒。手腕的避子红玉珠,竟是她现在唯一的遮挡。 良久,画罢。 画师恭请阅览,弦姒瞥了一眼,便叫人卷起。 春儿和品儿过来为弦姒披上衣衫,递上温茶。锦书将一包沉甸甸的银两交给画师,作为额外的打赏,道:“多谢画师。” 画师连忙推辞。 比起钱,她更对这位神秘娘娘怀有敬畏。 周围高深宫墙,铜铸铁壁,若一生幽禁在此,难说荣华富贵不是一种诅咒。 画师半生闲云野鹤,着实不耐受。 “微臣告退。” 内寝,弦姒穿好了衣衫,不愿再看那幅画一眼,装入一精致黄绸礼匣中。 外界层层圈笼,只怪她近来犯错太多,才被特殊对待。待来年开春选秀,圣上有了新人在侧,会网开一面的。 弦姒拍拍心口,自我安慰。 千秋节那日,弦姒并未受邀出席。圣上要把她锁起,不是说说的。 宴上许多外姓王爷,圣上不欲让她露于其他男人的目光之下。 弦姒对他这种过强的占有欲很不满,也很委屈。 毓德宫,重门深阖。 弦姒坐在到廊庑下眺着漆黑夜空的烟花,耳闻远处隐隐山呼海啸的朝拜声,握紧了搁在膝头的双手,理所当然习惯了这种孤独。 她不像一个单独的人,更像圣上的所有物,被连续软禁的阶下囚。完全受制于皇帝,与皇帝既不像君臣,也不像夫妻,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支配关系。 圣上,是她生命中最有权力的支配者,她的人格信念因圣上而塑。 回想起当婢女的那些年,她第一次见到圣上时,惊为天人,敬畏天威,眼中向往眷恋的光,多少年了仍记忆犹新。以至于刘伦给她安排了许多好前程,她都置若罔闻,一心想做乾清宫的大宫女,往圣上身畔凑。 那时候,他在她的面前经过一次都是恩赐,他吩咐她一句,能令她三天三夜睡不着觉。纯纯的爱慕,圣上宛若她黑暗人生中射入的一束光芒。 可现在,圣上是她黑暗人生中掐灭光的人。 “今日是圣上的生辰。” 春儿看向那一小堆娘娘为圣上准备的生辰礼,不知该不该劝娘娘早睡。 宫宴尽欢,圣上多半要歇在皇后娘娘宫里的,明日再光临她们宫殿。 但圣心难测,也不排除圣上忽然驾临的可能。 弦姒在廊庑下望着明月望得眼睛痛,夜风染寒衣,刚要回寝殿,太监高亢的通报声传来:“圣上驾到——” 弦姒一瞬抖擞,带着宫女跪迎。 因是皇帝生辰,摆出浩大的声势,众星拱月一般。 “臣妾恭祝陛下圣寿无疆,岁岁常愉。” 她穿戴吉服整齐,宫女声音整齐划一,早演练了数遍的。说得熟练,没什么感情。 函徵应声道:“免礼。” 视线独独落向她,忽略了其他所有人。 “卿等朕许久了。” 弦姒道:“恭候圣上是臣妾应该的。本想亲自去宫宴为您贺生,奈何身体欠佳。” 实则他不许她抛头露面。 函徵将她扶起,掌心温柔地抚弄她的鬓角,柔声索要礼物:“准备好了吗?” 他口吻流露莫大的期待,好似除了她,没别人送他这皇帝礼物一样。 “准备好了。”弦姒反手牵住他,引向殿中:“您亲自看看便知。” 走至厚厚的门槛口,函徵忽然停住了,长目阖着,整个人被淡而冷的暮霭染得含蓄深隐。 弦姒道:“您怎么了?” 他笑笑,没什么:“你第一次送朕礼物,朕要好好珍惜,好好记住这一刻。” 虽然礼物是他提前索要的。 清颀挺拔的身影,这一刻显得那么孤独。 九五之尊,高处的孤家寡人。 弦姒说着熟练的套话:“蒙圣上不弃,臣妾会伴在您身畔,以后岁岁年年都为您过生辰。” “真的吗?” 函徵闪逝一抹柔和若隐若现的光感,掌控天下、凌驾于秩序裁决的皇帝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个苦苦等妻子回头的丈夫。 他似乎相信了。弦姒觉得孩子都没他这么幼稚。 函徵拉住她,长臂一伸,将她稳稳纳入怀中。珍惜地吻了又吻,抱了又抱,恨不得揉碎:“有宸卿是朕的福气,朕不再是孤家寡人。” 弦姒贴在他博大飘逸的道袍上,头顶堪堪到她肩膀,完全被他捂住,他清净的呼吸痒痒落在她发间。双手耷拉着,失去活力,未曾回抱。 殿内。 闲杂人等一律被屏退了。 烛火朦胧的暖色调光晕,不足以驱散四周的昏暗。但恰恰这样暧然朦胧的环境,给双方的心灵都蒙上一层缱绻。 弦姒请皇帝坐下,揭开黄绸,首先是她亲手为他缝的一件寝衣。知他是修道之人,不喜明黄龙纹,便以素净的石青缎做布料,绣上松柏、仙鹤、白云等图样。她的绣活是她的看家本领,收线处习以为常用上了桂花纹。 函徵一眼辨认出,因为她曾给刘伦绣过。 这是第一件礼物。 “多谢爱妃。” 弦姒见他还算喜欢,松了口气。接下来的礼物,才是重头戏。 那卷特意请宫廷画师的画的卷轴,她颤巍巍拿起,在他的面前缓缓揭开。 她眼皮遮得很低,呼吸不由自主地混浊,面红耳赤,不敢看那画一眼。 “按您的吩咐,一笔笔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生辰 帝王画眉。 函徵视此, 情不自禁后仰。 星眼朦胧,掩饰着温度, 令他冷白的肌肤肉眼可见地泛红了。 静谧的空间中,他目光一寸寸落在那画卷上,分外认真,如被拨动了心弦。 “嗯……”良久,他微笑擅唇:“这幅画技法很好。” 浮凸的喉结,暗暗蠕动。 画的每一寸,他都看了无数遍,是真心的夸赞。 整幅画采用了白描的技法,密集排线,形神兼备, 栩栩如生,线条流畅, 完全还原了她当时斜卧在美人榻的姿态, 像一朵工笔茉莉花。 弦姒强装镇定,绝不敢再看那画一眼,道:“您不觉得这画太荒唐吗?” 函徵摇头, 哑得不像话:“恰恰相反。” 这是他收到最好的生辰礼。 当然, 这幅画绝对不能被裱起。在闺房之中,作为他与她阴暗的小秘密,只能他二人欣赏。 “帮朕卷起来。”函徵悄声请求,柔而有锋,“朕很喜欢, 明晨会带走,锁到乾清宫珍藏起来,想你时便会看看。” 他越爱这幅画, 她越觉得难堪。 “宁愿您不喜欢。”弦姒视线微微向下,面色铁青,快速将画卷好。 函徵越发打趣:“画的又不是怪物,是你自己。” 他怜然,在她发间刮了下。 弦姒拉开距离,质问:“您也不瞧瞧臣妾被画成什么样了,您的要求太过分。” 那张字条上的内容,简直不堪入目,她都耻于对画师提。 他道:“朕的要求,真的不好吗?” “您……”她握紧拳头,无所适从。 函徵二话不说,推她坐到妆镜台前,俯身一起和她看镜中的她。 他按住她的肩膀,雅致调侃:“观卿宛若仙姝,自九霄而降。” 弦姒看着镜子里的女人,并不觉得多么幸福。但皇帝给台阶下,她不能给脸不要脸,压抑着道:“圣上净会戏弄臣妾。” 函徵深邃的眸子里盛满了危险燠热的晦暗,将她扭过来,无声告诉她,不管她是谁,在他眼中她就是九天仙女。 他永远为她心动,而且只为她心动。 “你将这样的画送给朕,也是将你自己送给朕的意思吧?”他开始曲解。 作画,明明是他点名要的生辰礼,怎么就她把自己送给他了。 或许气氛过于安全,弦姒也有些放肆,抬手捂住他的嘴巴,直白反驳:“不是。” 函徵被她绵绵手掌一捂,声音模模糊糊。心头悸然,珍惜地享受着,丝毫不反抗。 弦姒横目相视,明明白白对峙:“您把臣妾封死在此,拿走了臣妾的控制权,还想做个清白好人,让臣妾主动投怀送抱吗?” 函徵轻呵,一抹凶险又骨冷的神色,漫不经心摘下她的手,吻了下手心: “那是因为卿平日对朕太冷淡了。” 他方要进一步动作,弦姒先一步灵巧地起身,与他隔开三尺距离,像一尾灵活的鱼。 “圣上只准说话,不准动手。” “哦?”函徵白得像泛微凉瓷光的手缓缓收回,十指修挺峻悍,骨线嶙峋流畅。 瞧着,他就很强悍。 “卿可想好了,和朕动武。” “小时候为保护自己,臣妾学过几招浅显的拳脚。” 落在函徵眼里,她那样鲜活灵动,简直是小精灵。他的小太阳,他的朱砂痣。 “是么。”函徵理性回归,透着边界感和距离感,冷峻,尖利。一个在武功体能上高阶反治的支配者,不慌不忙地靠近。 弦姒若有顾虑地后退,虽勉强保持节奏,优劣之势已判。 冷不丁的,函徵一出手,一触即发,窄腰敛着沉硬力量,禁锢精准降临在她身上。弦姒立时动弹不得,成为他的手下败将。 函徵道:“小时候学的拳脚哪去了?” 弦姒的手被从身后扭住,疼而不残。比她高出大截的他,抓她简直游刃有余。在真正的习武之人面前,她那点拳脚功夫确实不值一提。 “臣妾认输了。”她努力保持体面,一改方才的傲骨,“您放开臣妾吧。” 函徵甜冷一笑:“可没那么便宜。” 认输就要受罚,说着将她打横抱起,约束双臂,丢到榻上。 “今夜,是朕的生辰。”桌上,有早命人备好的清酒,函徵斟了满杯给她,酒液像星河碎影,道:“喝下。” 直觉告诉弦姒,这不是普通的酒那么简单。 她坚决咬紧上下排牙齿,嗓音压扁了从齿缝漏出:“这是什么酒?” 函徵语焉不详:“生辰的喜酒。” 弦姒静静盯着他,拒不配合。 酒里有什么东西,她心知肚明。 “当真不喝?” “不喝。” “朕的生辰也不给面子?” “不给。” “好——”函徵也不再多说,用行动代替动作,吻快如闪电。 弦姒受不住排山倒海的力道,牙齿一刹那松开。函徵力道沉稳,捏起她的下颌,将酒液汩汩悉数灌入。 弦姒直咳嗽,酒渍淋损了寝衣。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笑。 “圣上未免太粗鲁。”她捂着心口恼然指责,上气不接下气。 函徵半俯着身:“酒味如何?” 弦姒咽了咽喉咙,甜甜的,说不上难喝,不似寻常酒水那般辣。正因为甜得诡异,更令人怀疑里面加了料。 “臣妾不喜喝酒,更不喜喝您的酒。” 他无所谓:“你以后会喜欢。” 弦姒的预感更糟了。 片刻,果然开始天旋地转,甜味似乎糊住了脑袋,一种清爽的和谐。 同时,力气在飞快流逝,软得像天边的白云,意志如大水冲溃蚁穴一样瓦解。 函徵一动不动在远处,好整以暇。 药效差不多时,他才像戴上手套的厨师,不紧不慢地动手,神情深情又冷漠。 在此情况下,他是她的救世主,掌握了恐惧和慰藉的源头,他是她的天。 弦姒不住后缩,“您做什么?” “你可以推开朕。” “唔……”她开始呼喊,被他硬生生掐断了。 “在皇宫里谁能救你?”函徵解开腰带,专心致志,熄了蜡烛。 时近深夜,明皎月光隔帐洒下,帐内一片深沉肃穆的蓝色。 酒壮怂人胆,弦姒脱离了现实的束缚,看到他的眼睛,天上的星星一般冰冷。 …… 晨风徐徐吹拂,日色初升。 弦姒于帝王怀抱醒来,内心一片空洞。 愣了半晌,轻轻起身,来到妆镜台梳妆。因担心吵醒帝王,也没唤下人服侍,就自己迟钝地梳着头发。 只有独处时,她才能暂时摘下面具。 抚着腕间避子红玉珠,弦姒望着窗外叶脉滴落的露水,开始考虑更现实的事。 莫如,摘掉红玉珠,她赶快要个皇嗣吧。 说什么怕生子之痛,都没意义。 冬日一天天尽了,春天很快到来。 到时秀女大选,沉鱼落雁的面孔涌出,万艳争春。皇后的后位固然无忧,她的花期要彻底过了。 她困在窠臼里,时而自尽的勇气都有,时而又怕失去恩宠,陷入比死更可怕的处境中。时而有胆子和皇帝冷战……她好软弱。 过尽千帆,她竟还驾驭不了自己的意志。 弦姒双手烦躁地扯头发,喘着气,自己都厌恶自己。 头皮扯痛时,才稍稍清醒一点。 忽而,手腕被一只清劲的手捉住了。 弦姒怔怔抬手,是函徵,他走路无声无息的,身着寝袍,道:“为何这样粗鲁对自己?” 函徵一醒来,便看她在妆台前自虐地抓发。 “遇到什么困难了,跟朕说说。” 他轻叹了声。 “吵醒您了吗?”弦姒的心事万不能和他说,连忙换上得体微笑,阴翳一瞬间干干净净,“臣妾本想先梳妆,再为您看着早膳的。” 她巧妙转移了话题。 “弦姒。”函徵却直接点出,“回答朕。” 他声音那样真诚,好像真是她的丈夫,能做她的后盾。 又透着威胁,她转移了他的话题。 弦姒沉默着,几度张口却哑。 函徵静静瞧着她抓乱的发根,微感心疼,拂手将其捋顺,动作比捋顺小羊羔更轻柔。 “朕帮你梳妆。” 其实不用多说,他那样聪明,一瞬间就看透了她的心事。 函徵拿起桌上的檀木梳,拿起一缕头发,比之她的暴力梳法,多了数倍耐心,自然也不会有半分扯发根的疼痛。 长发如瀑倾落,他的五指穿插其间,流水般温柔,裹挟着曲折绵柔的眷恋之意。 丈夫为妻子落发,其中所含深意,他和她都明白。 问题是她并非他的妻子,仅仅一个妾。 弦姒精神紧绷着,并不能受用这些。 作为皇帝,函徵是不照顾人,并不是不会照顾人。他俯身在她发瀑落下一记吻痕,极为虔诚:“以后朕宿在卿处,皆为卿梳发。” 意思里,自然包括不宿在她宫里的情况。 弦姒不知他翻了几次皇后的牌子,皇后的肚子竟迟迟也没动静。总不至于,皇后也带着避子手串吧? 皇后得为他诞下嫡长子,毋庸置疑。 凭他那方面的强悍,若与皇后有过,皇后绝不至于无子。 他究竟打着什么心思呢? 若能弄来敬事房的存档就好了。 弦姒思绪有点乱,转念,又烦躁地撇开这念头。 要敬事房档案做甚,庸人自扰。不是皇后,也会是别人。乾清宫再有哪个宫女姿色出众,说不定他也看上了。 函徵这厢已为她盘好了轻松的低髻,拿一支湖蓝的点翠小钗,簪了上去,欣赏道:“朕的宸卿,举世无双。” 弦姒摸了摸那小簪,他老这样夸她。 函徵道:“别动,画眉。” 前些日,他曾认真地说要将她锁起来,接管日常的一切。 此言非虚,在生活一点一滴中恐怖地兑现了。他管她,小到妆容的选择,衣裳的颜色,他都要事无巨细地监控。 函徵颀然的身姿,撒着窗外天光,手持一眉铅。弦姒被他捏着脸,脖子昂着。初时他还仔细画,渐渐开始不正经起来,拽了下她颈间的横锁璎珞项链,道: “晚上朕也帮你,好吗?” 他黑色的眸,溢满了阳光。 阳光之下,是藏不住的阴暗与渴望。 弦姒享受过一次,虽然滋味很美妙,并不愿意。他的意思好像在说,你不是想要恩宠吗,恩宠来了。 往后秀女入宫……他也会对别的秀女如此。 悲哀的是,后宫女人只能靠皇帝的恩宠安身立命。 她方要寻借口推辞,听他道:“求求卿。” 他的示弱有种特殊魔力,漆目雾蒙蒙的,口吻温温软软,尾音拖长,柔软无害,放下戒备与藩篱将心完全暴露出来,真诚极了。 弦姒明知皇帝三妻四妾,凉薄无情。 她无奈投降道:“圣上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函徵揭开她的手,偏要观察她的表情。欣赏她窘迫纠结的样子,是他的一大爱好。 弦姒硬生生避过头,淡锁着眉。 “那晚上朕等你。”函徵含笑道。 见十八子红玉珠丢到桌案,他随口问了句:“怎么不戴了?” “想为您诞育皇嗣。”弦姒闻此,将心里话讲出,试探他的态度。 “别闹。”函徵却平平静静。 刹那间,弦姒闪过无声的尴尬。以为他会高兴,实则他根本不缺为他绵延后嗣的女人。又或许,她低微的出身不配。 函徵轻声补充:“你会很疼的,卿卿。” “臣妾不怕疼。”弦姒神态语气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刚为妃时,她不想生子,因为她还沉浸在被他抛弃之痛中。昨嫁给太监,今掠夺为妃,她是他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 而今比起那时的清高,她清醒多了,更想要一个孩子当靠山,过确定的日子。 “您是否很快要选秀?” “礼部是这样安排的。” “可以不选吗?” “……不能。” 函徵叹息,仿佛她是个不懂事的孩子,皇帝怎么可能只有她一位妃嫔。 虽然他无法只有她一个,但他会最在意她。 他拂着她的肩膀,极平淡极普通的一句话:“听话,好好在后宫呆着,不要胡思乱想。” 弦姒面无表情仰在他怀中,至此方明白。 皇后,端庄世故,非君所好,难入君目,于其意不甚相投。皇帝因而未与皇后圆房,双方未成恩爱夫妻,却并非为她守贞。 大批秀女入宫,花红柳绿,各具千秋,总有能入君目者。在弱水三千中,他可以最爱她,但他也会爱别人。 “臣妾知道了。”弦姒将手串套回手腕。 函徵斟酌着道:“子嗣的事,你想要便要吧。朕与皇后无缘,不会和皇后圆房。” 皇后一直不生嫡长子,总不能他一直没有后嗣。 他做了很大的妥协,长子甚至可以由她来生,只希望她不要有心结。 弦姒没有心结,只有算计。 缓了缓,她见好就收,起码赢得了她最初的目的,“臣妾感念圣恩。” …… 皇帝起驾,已日上三竿。 皇帝一走,整个毓德宫空荡荡着,尘埃在寂寥的阳光中旋转,宫殿静得可怕。 出去走走是不可能的,自从柳生的事后,她的宫殿铜墙铁壁宛若牢狱,哪怕最微小的动作也要上报,说明各种理由。待终于批允下来,好阳光早已过去,散步的兴致也褪了。 弦姒希望尽可能多地抓住一些权力,比如诞下龙嗣,获得协力六宫之权,主持开春的选秀。既然圣宠不可能从一而终,新宠起码要是与她交好的人。 春儿为弦姒烤了点体己糕点,端了上来,道:“皇后娘娘邀您过去商议选秀之事。这回是圣上临御后第一次大选,秀女如云,太后缠绵病榻起不来身,圣上要斋醮和议政,更加不会插手,担子只落在皇后娘娘一人身上。左右都是选未来的姊妹,皇后娘娘希望您帮把手,顺便学一些六宫事务,以后好协理六宫。” 这些话,是皇后身旁的大婢女素竹刚刚过来传达的。 弦姒见机会正好,基本的规矩还是要摆住,道:“本宫要请示一下圣上。” 近来毓德宫传太医有些勤,院正宋建章宋太医为弦姒悬丝诊脉,品儿侍立在侧,替宸妃娘娘问话道:“娘娘身体如何?” 宋太医再三仔细感受金丝上的微弱触动,才道:“娘娘身体无恙。” “若半年内欲诞育皇嗣,可否容易?食什么补品?”品儿紧接着问。 宋太医是妇科圣手,精通妇人之事。沉吟良久,再三斟酌,才道:“娘娘胞宫虚寒,冲任不足,早年间受凉受饥之故,恐怕子息艰难。” 品儿脸色顿时一变。 匆匆入殿,将宋太医的话转禀弦姒,弦姒亦是心凉。 小时养在舅舅舅母家,睡草床,吃不饱,确实受了不少寒。入宫后吃过的苦,打地铺,下跪,守夜,更是说不尽的了。以至于葵水愈发紊乱,有时两三月不来一次,子息艰难是可以预见的。 弦姒忧上心头,怀不上孕,后嗣这条退路也被堵死了。 很快开春,冬寒褪去,太阳成一抹鲜亮的淡黄色,积雪蒸发,春风习习,空气中有了明显的暖意。下了几场春雨,轻如松花落金粉,将万事万物冲刷得油亮油亮的。 紫禁城灵秀精美的飞檐,层层叠叠,背倚湛蓝的深邃无垠的天空,焕发在绿色的春意中。红墙朱瓦咄咄逼人的贵气。在岁月流逝的长河中屹立不倒。 内金水河上的荷花,一簇簇地开了。 “犹记得,圣上答应赐给臣妾协理六宫之权。如今开春选秀,皇后娘娘诸事缠身,臣妾想去坤宁宫帮衬一二,还请圣上允准。” 乾清宫,弦姒摘了大捧清芬扑鼻的鲜荷花,插在御案的花瓶中,含着露水,整间殿宇都沁人心脾。她一边替皇帝捏着肩,一边柔声念叨。 函徵正伏案览一老臣所奏密本,荷花香阵阵氤氲,忽浓忽淡,闻此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弦姒遂继续恳求,喋喋不休,他慢悠悠道:“爱妃别给朕惹麻烦。” 对上他雪亮的眼锋,弦姒停顿了一刹,温和笑道:“不会,臣妾必定循规蹈矩。” 自从柳云舟的事后,她被禁足良久了。 “那就好。”函徵心思还在奏疏上,分给她的注意力寥寥。 弦姒试探:“您答应了?” “嗯——”他心不在焉,“去吧。” 弦姒福身谢恩,函徵见她如此欣喜,怀疑她和坤宁宫哪个小太监又好上了。 函徵心头醋意翻涌,好像捕风捉影莫须有的事,都能挑动他敏感的神经。 他撂下笔,疑忌地问:“你要帮皇后协理什么?” “是选秀之事。此番选秀人数众多,太后娘娘病着,皇后娘娘一人独力支撑,力不从心。臣妾受过皇后娘娘恩惠,想尽力多帮衬着娘娘。” 弦姒对答如流。 函徵自然知晓选秀之事,礼部牵头,后宫接应,层层选拔,待正式殿选那日他、太后、皇后三宫之主都要到场的。 观她的神色,他却隐隐不舒服。 为什么,她会顺畅开心。 他有了别的女人,她竟半点也不在意,甚至提出主动帮衬。她心里究竟怎么想的,半点也不怕圣眷旁落吗? 他遂在龙椅上调整了个姿势,试探道:“待秀女入宫,按家世定位分,朕来看你的时候会少些,毕竟得照顾新人,雨露均沾。” 弦姒庄重道:“臣妾晓得。会帮衬着皇后娘娘,照料好各位新入宫的妹妹。” 听他话中有话,又补充道,“臣妾必定贤德大度,争作贤妃,不为那悍妒之事。” 这很难说是个令人满意的答案,虽然答案本身挑剔不出错。 函徵轻呵,暗地里的不悦深了一层。 “是吗。” 弦姒被他注视得发毛,硬着头皮道:“是。” 函徵掐了掐手指,博袖上青筋微浮。表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淡然若水。揭过此事,重新拿起奏折来,一页页地翻看。 “你还真是个贤妃。” 弦姒嘴里干巴巴,遗在原地,越来越猜不中上位者的心思。 …… 前期采选皆由礼部完成,皇后和弦姒这等深宫妇人,提前翻开秀女名册,安排宫殿。 如花似玉的姑娘入京,殿选那日,太后、皇后及其他礼部官员皆正襟危坐,独独缺少了皇帝。不必说,皇帝在玉虚宫斋醮,不会出席这等场合。 秀女们顶着春阳站在紫禁城的水墨青砖上,难以失落,却谁也不敢表露。千里迢迢入京,谁不盼着一睹天子圣颜,跪下来亲自给君父磕个头?便是落选也值了。 然而君父醉心修玄,常以退隐姿态,连内阁大员轻易也见不到君父,逢年过节重要宫宴缺席更属常见,连脾气火爆的太后都习惯了。 帝虽不至,殿选要继续。 待殿选结束,皇后姜氏已累得腰酸背痛,眼睛也看花了。 弦姒正在坤宁宫,也曾悄悄看了眼秀女,花容月貌,个个身段软得跟水一样,年轻又窈窕,她若是男人都会喜欢。 年轻真好。 弦姒遥遥忆起自己入宫那年的时光。 “皇后娘娘辛苦了,今日姐妹众多,实在操劳。” 姜氏勉强一笑,坐回凤位。虽然她是无宠的皇后,有宠的宸妃却是奴婢出身,行事恭敬随和,不会恃宠生娇,冒犯她这皇后,相反,还处处体谅帮衬。 “宸妃在坤宁宫帮本宫料理了一日的卷宗,亦是辛苦。” 二人相熟已久,简单寒暄了两句,便一同整理起秀女名册。圣上不至,欲揣摩圣上心意,青睐哪个婢女,犹如盲人摸象。只能依据这回秀女的容貌、品性、身材、谈吐、家世草草划分,最出彩是户部沈侍郎家的长女沈含青,大理寺冯家女冯妙君,另外,民间亦有数名出挑的。 按品阶给诸位秀女定了住所,分派专门的教习嬷嬷到中选的秀女家中去,提前教导秀女礼仪。下月初一,秀女才准陆陆续续入宫。 司礼监、内务局、敬事房的人过来坤宁宫接头,要处理的事真是千头万绪。姜氏与弦姒二人日夜连轴转地忙碌着,犹然忙不过来。 可以想见,秀女入宫之后,皇家子嗣眼看着也枝繁叶茂起来了。 尚有一批名册未整理完,弦姒带回毓德宫。 刚踏入毓德宫的门,惊得她一身冷汗——御前太监侍立,仪仗肃然,竟是圣上不知何时已驾临了她的宫殿。 弦姒连忙快走两步,佝偻了脊背,入内。 函徵在窗前坐着,官员、秀女、皇后苦苦而见不到的皇帝,此时竟在她宫。 弦姒矮身行礼道:“参见圣上。臣妾不知您大驾,求您恕罪。” 函徵面前放着两盏茶,茶已见底,完全凉了,可以想见他已等了有多久。他凝然的黑影在窗前逆光中,莫名孤独,九五之尊的孤家寡人,可他偏偏不走。 他瞥了眼,微讽道:“宸妃忙完了?” 弦姒怀中尚抱着秀女名册,其实没忙完。 “臣妾已经把……”她张口就要汇报,跟朝中大臣没什么两样,被他打断,示意噤声。 他懒懒靠在她肩头,“朕来到这里,不想听你说选秀的事。” 政事?明明是给他选美妾。弦姒感到他脑袋沉甸甸的重量,心里莫名也沉甸甸的,顺着道:“好,臣妾不说。” 函徵把玩着她腰间宫绦,云形的流苏,似乎只对她本人感兴趣,把旁人当浮云。 礼部一个官员在拜见皇后时,无意间撞见了在坤宁宫中的她。她和那个官员对望了一样,约莫有两弹指的功夫,尽管二人并不相识。 此乃东厂血滴子报上的,眼睛比狐狸都尖,断不会有错。 他耿耿于怀,想剜下那官员的眼睛,把重新她关起来。她看太监也就罢了,那个官员,是货真价实的男人。 她已经有了他,怎么可以再看别人? 作者有话说: 二合一七千字,斗篷在努力 感谢投营养液和霸王票的宝宝 第56章 秀女 “为什么不 经过柳云舟一事, 弦姒认清了帝王的真面目,敬畏深了一层。见识过帝王的雷霆盛怒, 才知身家性命的可贵。任何一个渺小的举动,在多疑多醋的帝王眼中都可能成为不轨的证据。 当下,函徵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坤宁宫,后宫门面,皇后更是天下之母。恰逢几日选秀,外部官员难免觐见皇后,其余嫔妃留之不宜。自明日起,你便不要去坤宁宫了。” 弦姒刚要一辩,明明他答应让她协理选秀的, 见他漆目灼灼如太阳中天,有功见疑。 她瘪了瘪唇, 压着没说什么:“臣妾知道了。” 函徵揽住她, 吻了吻鬓,恩眷不减:“近来宫中变动,若卿有私, 即宜告朕, 勿有所忌。朕为你枕畔人,也是最亲的人。” 又道:“若宸卿实在想为皇后分担,在毓德宫内便好,不宜见外人,无论男女老少。你可雇佣朕, 朕随你使唤。” 弦姒实在被折煞了,焉敢使唤他,不被他使唤就算好的了。 说来, 选妃好像是他的事吧。 她和皇后忙里忙外,他自己倒半点不在乎,还说风凉话。 他就一点不关心那些花容月貌的新妃吗? 又问起身体情况,弦姒不敢说她体寒怀不了皇嗣,一个怀不了孕的女人,在后宫的待遇可想而知。只说戴避子珠太久,时机未到。 但无异于掩耳盗铃,他在她身畔密密麻麻不知布了多少眼线,连她和官员对望一眼都知,何况是太医的问诊结果。 函徵果然晓得实情,没戳破,反而柔声安慰道:“卿无法有孕不一定是坏事,十月怀胎,分娩异常痛苦。种种辛酸之处,难以言喻。朕爱重卿,更不希望你受此痛楚。孕事真的不急。” 他来自藩国,本来是兴藩世子,未践祚之前,母妃因生第二子血崩而死。年幼的他活生生目睹母亲在孕期受尽苦楚,最终生产时挣扎两日毙命。 他握着母亲渐渐凉去的手,泪流成河,却什么都做不了,只听郎中一句“世子请节哀”。 生死之事,即便大如皇权也无力回天。多年来一闭眼睛,母亲血淋淋的样子便浮上眼前。他发誓,再不会让他爱的人这样离开。 弦姒体弱虚寒,仿佛会遭遇同样的命运。事实上,她已经死过一次。那日她误吞朱砂,躺在榻上全无生气,他失控崩溃至极。 他宁愿将她的安全牢牢锁在可控的范围内,绝不愿冒险。 子嗣的事,总有其他解决的办法。 弦姒手腕戴的十八子红玉手串,除了避子功效,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珍宝。 “臣妾听圣上的。” 函徵嗯了声,曾经的哀伤被浓浓的雾霭遮住,像求怜的小孩:“朕不可以失去你的。” 对于她,他有种病态的迷恋。 弦姒抬起眼,对方在咫尺之间。这种病态的迷恋,比禁锢的宫墙本身更可怕。 …… 秀女在九州各地共采选五千人,经过体态、五官、手足、疾病、密室验身等多轮筛选,个个务求窈窕淑女,羞花闭月,最终留下仅八十八人。 即便是皇帝,除非特别荒谬无道,一般也做不到后宫佳丽三千。 弦姒虽不能再去坤宁宫,全程参与了选秀,学会了许多后宫协理之事。 她感觉自己成熟了不少,不再用那套僵化的奴婢思维了,渐渐的长成主子模样了。 皇后将秀女中的佼佼者,如户部沈侍郎家的长女沈含青,大理寺冯家女冯妙君,安排到了敞亮挨乾清宫近的宫殿,希望她们能有出息,为皇家开枝散叶。 弦姒也觉得她们既年轻又有本事,定能取悦君心,愿意尽力托举她们。 现在后宫和睦,因皇后与宸妃皆是友善之人,后宫仅她二人。 新人进来后,未必有现在这么太平。皇后和弦姒要做到慧眼识人,将作奸犯科者扼杀在摇篮里。 后宫太平,天下才能长治久安,免除圣上后顾之忧。 秀女们在家足足学了一个月礼仪,沐浴熏香,初一才陆陆续续入宫。 这是最热闹的一天,沉寂许久的后宫流进了源头活水。 宫人们表面不说,暗地里都猜测哪位小主子先得圣宠,好结交巴结。 皇后亲去盯着了。 弦姒作为四妃之一,亦想见证。 奈何帝王今日停斋停醮,打从上午一直在她宫中,无所事事黏着她,时而插花时而焚香,时而说话时而沉默,早膳和午膳都是一起用的,弦姒半刻也脱不开身。 午后,天光云影,满堂静谧。 冰凉的羊脂玉白棋子握在手心,弦姒望着棋盘格,斟酌良久。耳畔传来呜呜的仪仗号角声,第一批秀女的队伍应该已过了神武门了。 她的心飘了,棋局自然也稳不住。 六宫的事务,远比陪伴帝王消磨时间更重要。 “臣妾输了。” 函徵二指衔着一枚墨玉黑棋,这厢还没收网,她率先认输了,索然无味,敦促道:“莫偷懒,认真些,仔细朕罚你。” “圣上棋艺高超,臣妾心悦诚服,眼看着山穷水尽,自愿认输。” 弦姒希望他赶快起驾,无论斋醮还是看奏折都好,她也好赶紧去办正事。 “怎么了?”函徵撂下棋子,柔声问,“今日兴致这样差。” 他起身,窄腰宽肩,骨相冷峭,站姿孤挺,全身上下不带一丝赘肉。春影斑斑驳驳,天光染在他身上,染出一种既威严又高雅的色调。 这样年轻英挺的帝王,怪不得秀女们趋之若鹜。 弦姒道:“是臣妾坏了圣上兴致。” 皇后不得圣心,宫中仅她一个能侍寝的嫔妃。弦姒觉得新人入宫也好,他多些去处。他那方面太凶猛,她独自一人真是吃不消。 函徵思忖半晌,逗着她的兴致,提议:“去玉熙宫看戏,宫里新来了几个戏班子。” “臣妾不……”弦姒哪里有心情看戏,函徵已拿起薄薄的春日披风,披在她肩头,笃定地道,“去吧,平日总怪朕把你闷在宫里,这回可有出去的机会了。” 君有令,妾焉能不从。 弦姒踉踉跄跄被拉出。 春光正好,春风温凉,吹得人甚是舒服。皇帝体格清朗,春秋正富,健步如飞,本身不爱坐轿辇。玉熙宫临近西苑,路程略长,便慢悠悠地走过去了,仪仗远远跟在后面。 到了外面,函徵犹握着她的手。 弦姒分外局促,虽知秀女入宫不可能冲撞圣驾,在很远的地方就回避了,但被皇帝这样公然牵着手,并肩而行,实在不符宫规。 几番试图挣脱,得到的只有他益加苛酷的桎梏。 春风飘飘,弦姒头顶戴着香叶冠,引得蝴蝶翩跹,分外鲜灵。之前描画香叶冠的朱砂,已经被尽数除干净了。 她似金丝笼中羽毛灿烂的鸟儿,浑身上下透着被娇养的精致,仪态万方的宸妃娘娘,帝王手中最灿烂的明珠——从奴婢到宠妃,帝王亲手养就的明珠。 朱墙黄瓦中,临近玉熙宫,恰好有一队秀女自西三街走来。她们远远见到圣上的仪仗,管事的命令她们埋首下跪回避。 圣上和宠妃的风采,还是叫她们领略到了。 原来,这就是宠冠后宫的宸妃娘娘。 宠妃走过之处,空气中流淌着一阵香风。 秀女不禁人人自危,即将的后宫生涯蒙上一层阴云。 有这样一位宠妃,圣上看得见她们吗? 弦姒被捧在荣耀在至高处,似乎,太阳灿烂的光辉都聚敛在她一人身上。 函徵未曾打量那些秀女半眼,一副含情脉脉的深目始终注视着弦姒。 她深垂螓首,函徵代为拨开她额间碎发,指尖滑过,撩红一片肌肤。 春风万丈,携手共同往玉熙宫而去。 与秀女们的如此巧遇,很难说不是他刻意安排的。当着新人的面把她捧高高,最大程度上让她受用世人的羡慕与惊叹,是他的风格。 她要考虑的是整个六宫的争斗、平衡、算计,他要考虑的却只有她。 弦姒脸色初时局促,渐渐也骄傲起来,像有人托举,挺直了胸膛。 她根本不爱皇帝,可皇帝的绵绵气息,轻拂她鬓角的指尖,甜丝丝的令她特别舒服。 她始明白,她爱皇帝——不是爱皇帝的人,而是爱他背后的权势和恩宠。 函徵擅把握人心,只要他肯,必定能把她哄得花颜盛放。 见她愁眉不展的脸终于溢出一丝骄傲与开心时,他晓得奏效了。 她笑,他也觉得晴空万里。 之前伤害过她,再将人心与人心隔开的距离重新拉回,着实是漫长的过程。 郎才女貌,佳儿佳妇,帝妃成双成对。 至玉熙宫,弦姒滚烫的脸才凉快几分,用函徵的话说“卿怎么就那么容易害羞”。 奴才和戏子们跪了一地,函徵唤了平身,漫然落座,茶水上来,好戏开场。 弦姒本想在旁边坐下,他拍了拍膝头。 弦姒含愠拒绝,才不要坐他腿上,干脆将脸侧到一边。 函徵见她红得滴血,便没坚持,暗暗奚落,啜饮茶水。 台上唱一出《月下逢仙》,讲的是书生月夜偶遇仙子,传授考题,科举成名,与化为人形的仙子喜结良缘的故事。故事是老套的故事,唱腔是老套的唱腔。在皇帝面前唱戏,戏班子求的是恭敬,严谨,不出错,少了趣味性。 弦姒心念选秀,单手支颐,兴味寥寥,心不在焉。 函徵没看戏,一直冷眼旁观着她。 她笑时,他也心花怒放;她哭时,他的心仿佛也被剜了;她无聊时,他也百无聊赖,想别出心裁给她些惊喜……她敢看别人一眼,他阴暗得恨不得把那人剐了。 他的心为她而牵动。 《探故知》是《月下逢仙》第三折,函徵淡拂了下手,台下戏子立即停下。御前大总管察言观色,叫戏子告退了,其余奴才也皆告退守着。偌大的戏台,剩下帝妃二人。 弦姒本自无精打采,闻此抖擞,以为要结束了,起身:“圣上——” 函徵笑吟吟道:“爱妃,朕也会唱两句。” 弦姒大惊,连连摆手,绝不敢听。 天下谁敢把皇帝当戏子? 函徵轻呵,他在招她开心呢,都不知道。 当下,领着她上台。 他本不是那等传统刻板的圣君,炼丹,修道,诏狱,细作,裁抑诸臣,诱使群臣互斗,各种邪门招数皆有,可以说亦正亦邪,上台两句戏又算什么。 一套崭新的青衣摆在桌上,函徵信然披上,气度高雅,恰似山间清泉石上月光。他流露的高贵之相,虽自称小生,并无半点书生的文弱。 函徵挽着她的手,随着戏腔团团而转,弦姒不禁随着他转。转得晕了,只觉得眼前七彩缭乱。脚下一软,跌在他怀中。 函徵揽住她的腰部,长音悠悠绵长,绕梁不散的戏腔:“小姐,待小生考成归来,必定聘汝为妻——” 弦姒忍不住噗嗤而笑,唇间小酒窝旋着闪亮亮的酒。一时间,他和她仿佛变成了《月下逢仙》书生和仙子。 她亦学着戏腔,掐着兰花指:“公子,鸳盟既定,静候佳音——” 函徵的微笑能溺死人。 许是戏台熏香的作用,弦姒感到很热,唱戏时处于倾斜姿势,情不自禁攀住他的肩。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抬头,与他呼吸交织。 戏服上微细襞褶,被清风吹得拂动。 他垂首,沉沉吻下来。 两相各自有情。 弦姒迷糊地想,如果注定要死,就死在此刻吧…… 皇帝陪伴了宸妃一整日,在毓德宫陪她下棋解闷,在玉虚宫陪她唱戏,在秀女和下人面前公然牵她的手,共用晚膳,共赏明月,吟诵青词建醮,对影成双,晚上留她侍寝。 这还不算完,翌日清晨还将辽东渤海国进贡的一套东珠头面赏给她了,那可是皇后规制。 不日,怕是要将整个紫禁城赏给她。 圣上自是用情慷慨,宸妃娘娘的优渥圣眷如滔滔洪水,放平时也就罢了,今新人入宫,她还这样日夜独占着帝王,实在不知所谓。 敬事房将存档战战兢兢奉上时,太后和皇后的脸色难看极了。 太后不满宸妃已久,据说斯人为了要挟皇帝,竟使出了寻死的手段,皇帝也容得她。 侍驾这么久,肚子没动静,宋太医说宸妃根本不能生。如此,皇帝对她的宠爱未减分毫。 “你真是没出息,留不住皇帝。皇帝是你丈夫,却日日流连那贱婢宫中。夫妻之间没有恩爱,光敬重有什么用。” 太后声色俱厉地责备皇后。 帝后成婚这么久居然还未圆房,搁哪朝哪代都是极致的笑料。 姜氏埋头,不敢犟嘴。 “儿臣无能,未能侍奉圣上,深感有罪。” 太后叹声,晓得帝后多是政治联姻,感情勉强不来的。但感情再淡薄,断无不圆房之理。 那宸妃不过是一宫女,偶然爬了龙床,如今享受的是专房专宠,她也配。 “哀家不管皇帝与你私底下感情如何,你是皇后,哀家的侄女,必须肩负起姜氏的荣耀来。你可以不得宠,但必须有人替你得宠。” 新入宫的秀女,必定要有一二极为出挑的,将恩宠从宸妃手里夺回来。 “是,儿臣明白。” 姜氏压力巨大,她自己尚且不得君宠,在泥潭中挣扎。却要强提精神,给君上塞女人。 毓德宫,在司礼监的监视下,宋建章太医正在给弦姒问诊。 弦姒吃了这么久的药,体寒的毛病半点没好,身形反而愈加清瘦了,想要龙嗣并非易事。宋太医劝弦姒莫要焦急,平心静气地修养为上,子嗣得徐徐图之。 那日,弦姒听帝王的意思,仿佛并不欲给她子嗣。 她既然自己生不了,便想找机会收养个嫔妃的子嗣,反正妃位以下是不能自己养孩子的。 她也要做抢夺别人孩子的恶人了。 新入宫的秀女个个摩拳接掌,争抢第一份圣宠。弦姒只需静观其变,君父宠爱哪个新人,她便把哪个新人拉归自己麾下。 秀女们是初一入宫的,隔了一个月的次月初四,是清明节。各宫都争相把菖蒲和香草做的香囊福袋敬献紫禁城三位真正的主子:太后,皇帝,皇后。 无疑,皇帝是众妃讨好的焦点。 过了清明,秀女们正式准备侍寝了。 弦姒当了七年奴婢,绣活最巧,缝个香包不在话下。 她先给太后、皇后送了香包,最后才来到乾清宫。新宠冯妙君正在乾清宫侍奉圣驾,进献香包,郎情妾意,正是火热,她不欲扰之。 至乾清宫时,午后过半,估摸着快到圣上打坐炼丹的时辰,弦姒才过去。 御前总管通报了声,便放行了。 弦姒走在熟悉的乾清宫地方上,仿佛回到了数年前在这里做御前大宫女时。 “臣妾恭祝圣上福安,特制香袋献给圣上。” 殿内,她低眉顺目地行礼,意外地发现新人冯妙君还在。 冯妙君此番选秀,被封为冯嫔,反超了家世较好的沈含青,拔得头筹。 冯嫔早进献完了香包,该离开了,却赖在圣上身畔不走,美目流动,顾盼动人。 闻弦姒,冯嫔娇娇柔柔地行礼:“嫔妾请宸妃姐姐安。” 弦姒踯躅。殿内既有嫔妃,御前总管也不告知一声,自己来得太不是时候。 她道:“冯妹妹请起。” 函徵斜卧在榻上,明亮的天光倾泄在他的道袍上,闪烁着高贵的深紫。他懒懒瞥着弦姒,随性而惬意,平淡无奇。 弦姒硬着头皮将香袋双手敬上,函徵淡淡拿起,道:“多谢宸妃。” 瞧着,他既没有不喜欢也没有太喜欢,桌畔已然堆了一大摞嫔妃的香包。 冯嫔将帝畔位置让给位份高的弦姒,自己则坐在太监搬来的绣凳上。冯嫔年纪小,童心未泯,肌肤吹弹可破,嗓音婉转如黄鹂鸟。 “……圣上,臣妾刚才还没说完呢。一个月后,爹爹收养的那只鸟儿就通了人性,长出了七彩羽毛,会飞来飞去地报信。有时候娘亲生气了回娘家,爹爹就会飞鸽传书,娘亲无奈,只好原谅爹爹。臣妾很喜欢那只鸟儿,特别神奇。” 函徵懒懒道:“兵部冯大人爱鸟,人尽皆知。” 冯嫔受宠若惊:“区区家事,上达天听,臣妾不胜欣喜惶恐!爹爹叫臣妾入宫不准胡言乱语,以免污了您尊耳。” 函徵道:“无妨。” 冯嫔天真地握住他的长袖,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爱慕:“那臣妾邀请您去家里看鸟,您会赏脸吗?” 函徵笑而不语。 弦姒坐在一旁,空气变得凝滞而尴尬,帝妾有说有笑,她插不进话。 再次印证,她来得确实不是时候。 冯嫔玲珑活泼,像一只金羽毛的黄鹂鸟,在殿中叽叽喳喳,天生是焦点。 弦姒几番抿舌,想找个不失礼仪的由头退下。见日头渐渐西斜,她饮了口茶,装作寻常,轻声插口:“圣上,太医提点的喝补药时辰到了,臣妾先告退。” 冯嫔还在手舞足蹈讲家里的事。 函徵道:“什么时辰了?” 弦姒道:“回圣上,申时末了。” 函徵颔首。仿佛她的存在可有可无。 弦姒如遇大赦,忙不迭退下。冯嫔向她行礼,娇脆的嗓音吵得人耳膜疼。 方出乾清宫,远远见敬事房的钱公公带着一队太监过来,托盘举过头顶,整整齐齐的两排玉牌,写有不同嫔妃的名字。 皇帝即将第一次翻秀女的牌子。 弦姒心想多半是冯嫔,冯嫔是太后看重的人,父亲冯国山,握着九城兵马司,是兵部数一数二的人物,内阁都要惧之三分。 近年来藩王多与冯国山暗中结交,藩王要招兵买马,俨然要通过冯国山。这样一位铁腕人物,私底下竟是个妻管严的爱鸟狂魔。 回到毓德宫,弦姒才松下浑身枷锁。 若非今日是清明,她才不会去乾清宫叨扰。 今夜是新人侍寝的第一夜,明晨,便可以揭晓哪位新人先沐圣恩。 锦书将门窗关了,帷幔也落下了,今夜圣上断断不会光临毓德宫,娘娘可以睡个好觉。 “娘娘烫烫脚。” 锦书将盆落下。 弦姒眺着外面泼墨般的黑天,星月暗淡,云层中隐隐雷鸣,屋里的烛火也被熏黑了。 “怕是要下雨。” 锦书道:“听雨入眠才爽睡。” 弦姒颔首,确实如此,伸了个懒腰,将脚丫放入热水中。 “娘娘今日去送香包,可看出哪位新人能首获宸宠了吗?” 殿内也没别人,主仆说话坦诚。 弦姒道:“怕是兵部尚书家的冯妙君,天真可爱,讨圣上喜欢,圣上留她待了一下午。” 锦书问:“对娘娘您如何?” “态度还算恭敬。知人知面不知心,我看是个心高气傲的。” 弦姒随口说,闻得外界一道轰雷声,树梢颤得厉害,噼里啪啦碎玉的雨点子便倾盆落下,震得窗缝嗖嗖直冒寒气,片刻鹅颈长廊就湿了。 “哎呦,这雨下得真邪乎……” 锦书愣愣,弦姒急忙道:“快把屋檐下那几盆花端进来。” 春儿和品儿早把花搬进来了。 “不用守夜了,雨大,有锦书陪我,你们也去歇着吧。” 弦姒吩咐,雨水敲击檐瓦剧烈的声响,让屋内人声都显得小了。 锦书帮弦姒换好了寝衣,这么大的雨,该早点睡,保证睡得舒服。 弦姒躺下,了无睡意,不知乾清宫那边什么情形。哪位佳人有幸伴着雨声躺在帝王臂弯,婉转承恩。 风太大了,几度要把门吹开。暮春的天气真是邪乎,白日里还晴空万里烈日炎炎的,晚上就这样风雨大作,雨水大得骇人。 锦书从里面将门闩插上,风雨叩门的动静才消停。 弦姒舒服地钻进被窝里,吮吸着被子阳光的味道,将潮湿都驱散了。沙沙的雨声摩挲耳蜗,很快,她的神志朦胧,有史以来最舒服的一觉。 忽然。 猝不及防的,一阵夹杂在风雨中的叩门声将这一切打破了。 弦姒迷迷糊糊,起初以为是冰雹,声音笃定而沉闷,一声接着一声,确实有人叩门无疑。 守夜的锦书亦被惊醒,与弦姒一同查看。 弦姒拖着长长的睡袍,试探地问了句:“来者何人——” 深宫,深夜,大雨,隐隐约约有了答案。 对方是庄严的太监声,穿透风雨的碎响:“宸妃娘娘,圣驾亲临,安敢闭门不迎?” 弦姒悸然,如何想到今夜圣上会驾临。 拆掉门闩,函徵正立于雨幕之中。御伞虽大,挡不住倾盆的暴雨,他的发丝一点闪光的珍珠般的雨滴,散发着吓人的淡青色,衣裾浸皆湿了。他的神色酝酿着怒,比雷霆还要可怕。 弦姒足足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函徵淌水踏入,整间殿充溢着雨的潮气:“为什么不等朕先睡,还闩门?” 弦姒哑口无言,开口,就得是顶撞帝王的大不敬之语。 他今日要第一次翻牌子宠幸新人,她当然可以早睡了。又下着滂沱大雨,谁知他会冒雨前来。 “臣妾不知您来。” 敬事房钱公公跪在外面瑟瑟直抖,回想傍晚翻牌子时,乾清宫,圣上正和冯嫔相伴,冯嫔正舌灿莲花地说着家中之事。 钱公公将侍寝的玉牌端上,请圣上翻牌子。 冯嫔不说话了,眼巴巴瞧着,压抑不住的期待。 函徵冷峭的手却依次滑过,最后熟练地在一磨得发旧的牌子处停下,翻过来——宸妃。 登时,冯嫔如丧考妣,快哭出来,想不通方才圣上一句正经话都没和宸妃说,为何还翻宸妃的牌子。 函徵翻罢了牌子,便饮了口茶闭目养神,稀疏平常,顺利应当。 钱公公虽有惊讶,很快接受。宸妃娘娘总侍寝,一般是不用通传的。 谁料忽降大雨,宸妃娘娘居然想熄灯就寝了,未曾等圣上! 圣上染着漠漠雨雾,比天黑得还厉害。 弦姒晓得大祸临头,瑟瑟发抖。 函徵抬手,沾着冷雨的手掐起她的下颌,同时哐啷划过一道闪电。 作者有话说: 斗篷今天继续努努努努努力二合一 第57章 雨夜 “朕是你的 弦姒的下颌随着他的力道抬起, 似他手中机械的木偶,哪敢忤逆半分。 皇帝的绝对威慑, 人主独尊,无所不及,九五龙飞之威,臣不知天之高也。 尽管,他冷白的长指此刻滴淌着雨水,沾着几丝局促的风寒,失了平日的庄严。 “你不知?”函徵诘问,“朕翻了你的牌子,你不知。” 日日翻她牌子,是惯例。 弦姒暗暗叫苦, 下午他与冯嫔有说有笑,相处甚好。秀女入宫第一日, 谁知他还会光临她。若叫太后娘娘知道, 必定怪罪她独霸圣恩。 “圣上恕罪。”弦姒借着叩首谢罪的机会,下巴滑落他手心,“今晚是诸姊妹第一次侍寝, 臣妾盼您雨露均沾, 恩泽广被六宫,不敢专恃圣眷。” 函徵冷冷,身后是一片风雨交织的夜:“你的意思是要把朕赶出去?” “臣妾岂敢。”她惶恐,头埋得更深,看不清表情, 只坚持道,“圣恩当均分掖庭。” 函徵视此,心从里到外被淋个透, 冷风吹过,冻结成冰。他已到了龙颜大怒的边缘,以多年修养强行压着。 他有了别人,以为她会耿耿于怀,可她这副疏离的样子根本无所谓。他召幸旁人,冷落于她,她竟还有闲情逸致听雨爽睡。 从头到尾,他一人的独角戏。 他真想处死她。 可是,他又舍不得。 万一她后悔了,死人是没法告诉他的。 函徵漠然从她身畔掠过,微愠沉脸,一言不发,径直入了内殿。 弦姒连忙起身,打发锦书离去,关上了门。司礼监和金吾卫驻守在檐下,负责夜半守卫圣上安全,铁器泛着森森寒光。 弦姒取来干蓬的鞋袜寝衣,跪下为皇帝更换。函徵不言,她更不敢多言。 二人隔了层无形的隔膜,仿佛冯嫔婉转的黄鹂嗓还流淌在之间。 函徵真是冒雨来找她的。尽管有御辇和御伞,他的墨发被斜吹的雨雾全打湿了,道袍更湿得不像样子,足可见风雨之狂。 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本可召她去乾清宫,无需劳烦自己。但怕她淋湿风寒,终究是亲自来了。 在毓德宫紧闩的门前,他觉得自己像小丑。他心里满满是她,她却将他拒之门外,全无半点妻子等丈夫的自觉。 她究竟有没有把他当成枕畔人? 弦姒摘下他的腰带,披上寝袍。 函徵墨发蜿蜒,眼色如清亮清亮的河。人皇宸极之尊,被雨水濯得几分可怜。 她不禁轻唤:“……圣上。” 他立即抬眼看她,黑目漆漆,似有期待。弦姒顿了顿,道:“湢室备好了。” 函徵的失望不言而喻。 阔步迈入湢室,沐浴一身寒气。 弦姒眼皮突突跳,忽然不知怎么和九五之尊相处。依她的意思,新人更适合他,更能讨他开心。她入宫已近十余年,感情至极限,人老了,心也老了,是时候该退出了。 半晌,函徵从湢室出来,换上了整洁的寝衣,身线清爽而利落。 窗外风雨依旧,哗哗震撼窗棂,雷鸣电闪,一遍遍冲刷。唯这间不大不小的内寝,透着暖黄的光,飘摇风雨中的避风港。 弦姒方才得罪了帝王,主动奉上热茶,乖顺道:“臣妾请罪。” 函徵面无表情,啜饮了口。 弦姒局促,本来清爽舒惬的雨夜,因他的驾临而紧张起来。 她跪在窗前剪烛芯,火苗明亮灼眼,摇摇曳曳跳舞,雨夜中唯一的温暖。 圣上和冯嫔话很多,和她就相对沉默。因为她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天生拘束,不懂招上位者开心吗? 函徵目光移过去,悄然注视她剪烛的背影。 她是否还在为柳生之死介怀,故意冷落他。 他太阳穴疼得厉害,捏紧了拳。柳生的处置还是轻了,该当挫骨扬灰。 直到这枝烛燃尽,沉默同哗哗的雨声一同荡漾在殿内,二人也没什么进展。 函徵并无与她亲近之意,安置就寝。弦姒便不再续烛,偌大的一张榻,躺在了外侧。 黑暗中,雨涡翻卷。 黑且静的空气给人以重量感,夜风爽爽地流泻,冷暖空气夹击。枕畔帝王难以忽略的存在感,弦姒无法入眠。 夜很深了,听他呼吸匀净,该是睡着了。 弦姒平躺着,悄然缓慢地翻了个身,将脊背留给帝王。 男人呼吸立即一顿。 弦姒这才觉察,他没睡。 空气变得稀薄,若知他没睡,她不敢把脊背留给他,现在再翻回却太刻意了。 她索性一横心,死闭双眼,假作睡熟。 片刻,身畔的男人随她翻了过来,紧逼不舍,她腰际一沉,落上了他的手。 弦姒全身神经紧绷。 聒噪的雨声加剧了这种沉默,不祥的气氛益浓。黑暗中,帝王裹挟着拷视和敌意,逼至她脊背之后,并且距离还在不断缩小。 弦姒蜷缩在被子中,个头比他矮一头多,几乎从枕上滑落。函徵将她捉住,从后圈抱,下巴稳稳搁在她颈窝。 弦姒发痒,实在忍不住:“圣上。” “扭过来,对着朕。” 弦姒试着动了下,徒劳:“您先放开臣妾。” 函徵略松动了一道缝隙,仅仅一小道。弦姒趁此转过身来,面孔朝着他,绵绵鼻息交织。 他英挺的鼻尖贴在她额头,绵绵含怨如雨滴滴淌:“为什么不等朕,朕是你枕畔人,不等朕你还能等谁。” 灼灼目光,生生要挖掘她内心最深处。 弦姒抵触撑柜,小声道:“臣妾以为您今夜宿在新人处了。” 该不该说,他和新人更登对? 雨露均沾的话他不爱听,她自噤声。 函徵掐住她的双腕,放在枕侧两边,强行占据了她的全部视线和心神。 “你不曾有哪怕一瞬间在意朕。” 弦姒身躯一绷,手腕被扣得死死的,怔怔问:“您……是对新秀女不满吗?” 函徵闻此深深的心灰。 万乘之尊的帝王,居然有种无奈感。 她做贤妃大度避宠,本来是好事,他说过不会只有她一个。可她真做了贤妃,他却那么难受,恨不得想掐死她。 “满意,当然满意——” 他顺水推舟道:“既然新人在侧,便放爱妃自由,自此出宫去,如何?” 弦姒的眼睛亮了一瞬,惊喜太突然,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见他面色阴沉得厉害,她才反应过来,此乃反话。 “不,臣妾要留在宫里侍奉陛下。” 她那一瞬间的惊喜,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函徵冷笑翩然:“对了。别做梦。逃离朕这辈子都不可能,便是尸体,朕也不会让你出宫。烧成一捧骨灰,朕依旧日日带着,叫你在阴曹地府都不得安宁。” 他是试探她的,她敢说走试试。 无论什么手段,他得除掉所有觊觎她人,永远把她留在身边。 弦姒毛骨悚然,冷汗浃背。 函徵打量这毓德宫,处处不顺眼。虽就在乾清宫后面,犹嫌遥远,逢骤风暴雨的他便与她分开了,太不方便。 “打从明日起,搬回乾清宫。” 弦姒骤闻这句,如遭雷劈。 她是堂堂正正受册封的妃子,手里还有协理六宫之权,日日住在皇帝的乾清宫,为一取悦君颜的妾奴,成什么话?其它妃嫔怎么看她?冯嫔等认来觐见皇帝时,她碍眼地插在其中,情何以堪? “不要。”她坚定地拒绝。 两只柳臂倏然环上了他的窄腰,道:“臣妾今后日日等您,再不早睡,求您别罚臣妾。” 又大又黑的眼睛,仿佛一泓水。 函徵挑眉,拷问:“你觉得和朕住一起是惩罚?” 弦姒又说错了,“臣妾只是觉得这样太狎昵,不利于圣上清誉,母后那边也不好交代。两情若是长久,不在于朝朝暮暮。” “母后那边不用你交代。”函徵现在内心生满了阴暗的苔藓,必须由她予以光照。 他摸着她咚咚跳动的心脏,“爱妃离朕太远,兹事不妥,朕当设法妥为处置。” 弦姒今夜本想躲清闲,连本带利赔进去了。自是懊恼,流出透明的求怜之色,“求您再给臣妾最后一次机会,考察臣妾的表现。若仍令您失望,臣妾凭您处置。” 她窝在他怀中,如同躲避风雨的小鸟。 函徵长睫翕动了下,不大情愿让步。 “三日。”他最后通牒,“朕看你表现。” 她见好就收,连连答应。 他剐着她的脸,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看似赢了,实则输了帝王尊严。她不和他亲近,他竟用这般手段逼她,到底是他栽进去了。一个女人而已,帝王何至于做到此。 他真的非她不可吗? 好像是的。 他为什么不碰其他女人?因为心底不愿意,因为非她不可,因为认定她了。 函徵失神地拥住她,接触她玉肤的一瞬间,浑身舒适,像被含着暖意的日光慰劳,雨淋的寒意蒸发了。 今晚最重要的事还没做,他自不可能轻易睡去。 他吻了吻她的避子红玉珠之后,便三下两下除去碍事的衣裳,开始行事。 翌日,云开雨霁,神清气爽。 函徵精神百倍焕发,挽着袖口,留下身后委顿不堪的弦姒。她脸颊病态的红,一夜未眠,被折腾已极,勉力上前为帝更衣。 清明的香包,不知何时戴在了他腰间。 是她绣给他的那只。一堆妃嫔的香包中,他仅戴了她的。 “记得戴香叶冠。” 函徵摸摸她滑入流墨的长发。 弦姒尚未梳妆,今日是六宫觐见的日子,为难道:“圣上,香叶冠太过招摇。” 函徵不管不顾,直直将她往榻上逼。 弦姒吓得一下子坐在榻上,被帝王的阴影笼罩,急忙改口道:“臣妾戴!听圣上的。” 函徵水静风平,貌似体谅:“戴与不戴,看爱妃的意思。” 在他这里,她戴,是一种待遇;不戴,是另一种待遇。 路都是她自己选的,不要怪他残忍。 弦姒快吓哭了,焉敢不戴。因为他的动作,作势要将她翻身过去。接下来的事不用想也知道,堪堪是她的噩梦。 “臣妾一定戴。” 招摇过市就招摇过市,得罪了后妃总比得罪皇帝好。 函徵混杂醋意的冷笑响彻在耳畔。 他现在乱吃飞醋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戴了她的东西,她自然也该戴他的。这样,才能随时随地想起彼此,形影不离。 “恭送圣上。” 望着他的背影,弦姒余悸未消。 莫说弦姒,便是锦书、春儿这等局外人,昨夜见圣上冒雨忽来访,都心惊肉跳。 看来,圣上对娘娘怀有某种独特的兴趣,是新人无法抵消的, 真不知该喜该忧。 凭着这份殊荣,娘娘或许能在后宫立得稳些。 作者有话说: 力竭了……这章全是满满的拉扯,就不努力了 以后还会努力的! 第58章 祸心 一个吻也要 辰时, 坤宁宫。 昨夜是圣上第一次临幸新妃,按照惯例, 六宫拜见皇后娘娘,听训,敬茶,叩首。 然而,昨夜未有任一新妃沐恩,圣上依旧留宿宸妃娘娘处。昨夜还下了倾盆大雨,圣上冒雨屈驾,定与宸妃相守。 众人羡慕者有之,敬畏者有之,难堪者有之, 各怀鬼胎,不敢表露。 宸妃作为宠妃的锋芒, 初次显露。 皇后姜氏坐于朱红髹金的凤位上, 鬓角点翠凤钗口衔大珠,端庄稳重,镇住整个后宫。 一群花红柳绿的女人中, 冯嫔显得格外萎顿。 冯嫔凭借优越家世, 机灵为人,出色美貌,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秀女中佼佼者。 圣上也喜爱她,愿意和她说话。眼看着首沐圣恩, 谁料被宸妃娘娘这一老人截了胡。 冯嫔不甘心,无论如何也不甘心。 听说宸妃娘娘仅仅宫女出身,从前是乾清宫的奴才。后来圣上嫌宸妃纠缠, 将其嫁给太监。宸妃嫁给太监仍不安分,巴巴爬回龙床,靠死缠烂打才得到如今的地位。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老宫女也配和她争吗?她比宸妃年轻了那么多,也讨人喜欢那么多,圣上明明更钟情她。 姜氏打量一圈,人已至齐,满满的新面孔,唯下首宸妃的位置还空着。 所有人等宸妃一人。宸妃自然有资格,一枝独秀,专承雨露,实际意义上的后宫之主。 冯嫔嘴角沉着,心头愈加不满。 皇后姜氏素来和善,端着茶杯轻轻啜饮,倒也不着急。 弦姒并未晚太久,晚得恰到好处。 事实上,这并非出于她本意,是那位一直纠缠,精准掐算时间才放人,故意让她成为整个后宫的焦点,或曰众矢之的。他总是有意无意对外炫耀他们的恩爱。 弦姒头上戴着香叶冠,青藤白桃花,为皇帝亲手所编。 皇帝设醮事玄,能得香叶冠,是比丹书铁劵还盖世的恩荣。 如此泼天的荣冠,她竟有两顶。 清明众妃送香草包,用料和绣工明明都差不多,圣上独独戴了她的。 坤宁宫主殿内,众妃皆凝注宸妃娘娘,屏声敛气显得十分肃穆,气氛愈加微妙。 “拜见皇后娘娘。”弦姒有七年奴婢生涯,跪姿标准,任何时候看起来都很恭敬。 姜氏本对她颇有微辞,视此,火气也发不起来了,撂下茶盏,道:“宸妃来晚了。” “臣妾认罚。” “罢了,坐吧。” 姜氏何德何能,敢罚炙手可热的宠妃。 弦姒甫一落座,满堂新人起身,按照高低位份齐声拜见。 “参见宸妃娘娘——” 新人中最高位份是嫔,无人出弦姒其右,故而都要向弦姒行礼。 弦姒在那人面前低声下气当惯了奴才,终于自己也当了回上位者,享受这么多人山呼海啸的朝拜。她挺起胸膛,昂着下巴,道:“诸位妹妹请起。” 满目花香缭乱,八十八名新人皆是他新纳的,便是一个个看,也要看半天。个个年轻含笑,正当韶龄,冰肌玉骨,窈窕动人。 弦姒对“后宫”二字有了具体的概念,真的不明白函徵,放着这么多新人不宠幸,昨夜为何来她一个旧人宫里?他定然……选择艰难,选了这个怕伤了那个。 这么多美人充塞后宫,若她是男人都难以把持得住。 弦姒在打量着新人们,新人们也在暗地里打量弦姒。 宸妃长发盘成低髻,不着金玉,只戴香叶冠,偏偏比什么金玉都荣绝冠绝。 香叶冠,灼痛了在场所有人包括皇后的眼,见香叶冠如圣上亲至。 冯嫔脑袋低垂,眼圈红红的,掩饰不住的嫉妒。那日在乾清宫,圣上一心一意只听自己讲鸟儿的事,理都没理宸妃,宸妃还这样趾高气扬。 参拜的嫔妃中,冯嫔动作稍显怠慢,腿没弯下去,透着不满和敷衍。 弦姒落于眼底。 姜氏亦看见了,不言不语。 事实上,冯嫔是新宠,宸妃是旧爱,新宠未必敌不过旧爱,旧爱未必逊色于新宠。 姜氏虽有意扶持天真机灵的冯嫔,在摸清圣上更看重哪一方之前,是要按兵不动的。 姜氏清了清嗓子,训导了新人几句,大抵是绵延后嗣恪守宫规一类的套话。 辰会散去,弦姒婀婀娜娜踱出,身段柔软如柳,颇具一代宠妃风采。 新人三三两两上前与弦姒搭话,自报家门,争相巴结。冯嫔却未曾停留,留下个冷冷的背影扬长而去。 冯嫔内心愈加意难平,昨晚雷电交加,风雨大作,冯嫔独自在宫殿里怕死了,明明圣上该陪在她身畔。 宸妃已得宠多年,为何还非要和她们新人抢? 弦姒脾气好,也被惹得不大高兴。 春儿小声道:“娘娘,冯嫔的爹大有来头,掌握九城兵马司,如此张狂。” 弦姒呵了声道:“再有来头,还能逃得过圣上的手掌心?” 眼下冯嫔是函徵新宠,不好计较什么,等冯嫔凉了再收拾。 …… 寿康宫。 太后将皇帝唤来。 母子嫌隙,又非亲生,太后本来不愿和皇帝打交道的。奈何昨晚实在逾矩,太后看不下去,才提点皇帝一二。 “你有称心的宠妃,哀家晓得。但新人入宫也得雨露均沾,早些生出皇嗣来。” 太后道。 太后听说了,毓德宫宸妃体寒,根本怀不了孩子。 “你嫌哀家啰嗦,但哀家不啰嗦,总有内阁的人啰嗦你。江山后继无人,他们一日上三道奏折地催促,比哀家的啰嗦烦恼多了。” 函徵罕见地没反驳:“母后说得是。” “可是皇后选的新人不合胃口?” “并非。” “那你便听哀家的,先将宸妃放一放,她又跑不了,一辈子都是你的,总派銮仪卫锁着她作甚。看一看新人,新人未必比旧人差,总强迫她一人作甚。” 太后语气有些重。 要么宠幸皇后,要么宠幸皇后的人,这就是她姜氏的强势。 若皇帝不肯与姜氏合作,恐怕江山不稳, 函徵礼节性微笑了:“母后说笑了,儿臣与宸妃两情相悦,何来强迫。” 太后板着脸:“两情相悦也得顾及皇嗣。你如今膝下荒凉,醉心斋醮,不近女色。若膝下有七八个皇子,哀家催都不会催你。” 函徵心思通透,“母后看重冯嫔?” 太后道:“那是一个玲珑乖巧的孩子,年纪又小,好生养。” 函徵道:“不是因为兵部冯国山?” 听闻冯国山这名字,气氛一瞬间被拉得沉滞。太后变色,道:“皇帝此言严重了,还怀疑哀家不成。哀家良言相告,听不听随皇帝你。” 冯嫔的父亲冯国山,确实和姜道清——也就是太后的兄长、皇后的父亲交好,但那只是一方面。太后是看中冯嫔这孩子的样貌品行,才极力向他推荐的。 函徵未曾争辩,起身行礼。 “母后的话,儿臣记下了。” 函徵移驾乾清宫,御案之上,静静摆放着冯国山要求扩充军资的奏折。 改稻为桑之事,浙江一省有猫腻,国帑岁收三百万,国库只见一百万,剩余的两百万凭空蒸发了,稽查官员竟无一察觉。 冯国山统领九城兵马司,姜道清手里有四镇边军。 二人本来一个负责京城内安保,一个负责京城外安保。 二人相互勾结,姜道清将贪来的银两分了一半给冯国山,使冯国山同意在九城兵马司安插了姜道清的人。如今姜道清一人,掌控了京城内外的所有兵力。 一旦发生宫变,他这九五之尊的皇帝反倒要仰仗姜道清的鼻息,除了锦衣卫和銮仪卫外,宸极之尊的君父实则手中并无直接兵权。 再加上后宫,太后、皇后皆姓姜,是姜道清的至亲。这位国舅只手遮天之实力,可谓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姜家在他身畔安插个皇后不够,这次选秀,还要再塞冯国山的女儿进来。 卧榻岂容他人酣睡?逆天违诏,中饱私囊,内外勾结,欺瞒君父。放肆,都放肆。 函徵一直隐忍,等待时机,一举拔出整颗毒瘤。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是父亲教给他的,他始终铭记于心。 “参见圣上。六宫觐见皇后之事,冯嫔似对宸妃娘娘多有不敬。” 东厂的血滴子从暗处挪出,回禀坤宁宫情况,跪奉一秘密字条。 函徵打开,瞥了一眼。 字条没入火中。 “宣宸妃来。” 弦姒在坤宁宫蹉跎良久,才刚回毓德宫落下脚,太监的宣旨接踵而至。 她和圣上早晨才分开,这么快又要传召。 “娘娘,圣上命您速速觐见,不得延误。” “臣妾遵命。” 她不敢说累,对宣旨太监笑脸相迎。 那位是个非常挑剔的君主,极端虚伪又时分残忍,无所不用极极,无所不用其精,经刘伦和柳生的死,她早已领略他的厉害,哪敢招惹。 乾清宫,抹着不祥的气氛。 弦姒按部就班行礼,太监及时奉来热茶。弦姒接过,端盏趋步上丹陛,如靠近一柄雪亮的刀,道:“圣上,臣妾见过圣上。” 函徵此刻并未坐,执笔而立。朱砂笔勾画,泛着冰冷的审判感。 森森逼人,愈加锋利。 后宫之中,唯她可以肆无顾忌地靠近、瞥看这些密报,因她是他的婢女,他一手培养起来的人,做婢女时就替他传递锦衣卫情报的人,他的枕边人,他最信任的人。 函徵埋首依旧。 弦姒敏感察觉他今日心情不妙,奉茶是个艰难活儿。 很久以前她还做婢女时,有一次奉茶被盛怒的他摔在地上,瓷碎成片,她惶恐去捡割伤了手。 之后,无论多盛怒,他没在她面前失控过。 半晌,他终于接了茶,弦姒松口气,方要研磨,听他道:“卿不忙。” 撂下笔,揽她走下丹陛基座。 函徵的胸膛很有力量,安静致密的力量感,如高强利刃,骨骼是锻炼过的钢。弦姒柔弱卑靡,比他矮了一头多,身形也薄。 凭身量的强弱对比,他想强行揽她,她没有还手之力。何况他是君父,严厉主宰一切的君父。 函徵将她揽至内殿,捏起下颚便吻。 他低下了头,恰到好处的位置,她的身高正适应。 未久,他将她黏住之后,便渐渐直起头,恢复正常身高。弦姒犹如上钩的鱼儿,不得不迁就他,踮起脚尖来,气喘粗粗。 弦姒擦着绯红恼然:“圣上这样戏弄臣妾,一个吻也要算计。” 函徵笑,喜欢玩些花样,当作平淡生活的惊喜。情感需要不断注入浪漫的源头活水,让彼此保持一定的新鲜感。 “可还喜欢?” 弦姒舌僵,还能说什么。 最悲哀的事,她无奈承认,“喜欢。” “嗯,心不甘情不愿。” 函徵凉凉,“朕不唤你,你就不知主动到乾清宫来。三日之期别忘了。” 弦姒当然记得,三日考验期若不能叫他满意,她便搬到乾清宫来。 她刚从皇后宫里出来,紧接着就被他拘到此,想表现都没机会。 “臣妾记得。” 她早有准备,将袖中一卷青词掏出,蝇头小楷,“这是臣妾献给君王的。” 函徵翻来看看,态度随意。素来崇尚道教的他,对此并不认真。 比起青词,他更想她用别的方式讨好。 “字很有进步。” 弦姒陪笑:“那还得多谢圣上教导。” 函徵柔软而锐利地掐了掐她腮,若有所指,“朕何时教导你了?” 把着她的手写字而寸心不动,他还做不到柳下惠的境界。 他更多教的是别的,在帷幔里,在湢室中。 弦姒很单纯地讲:“圣上在毓德宫放了很多书,便是教导臣妾了。” 她这种穷苦人家的孩子,没见过这么多书。 “哦——”函徵沉沉,“那日后御书房也许你进。” 弦姒双目放光:“真的?圣上一言九鼎。” 函徵轻浅勾了下唇,她在,真如太阳扫乌云,什么烦恼都消失了。 “但祖宗规矩,御书房不许妃嫔进,宸卿只能扮作小太监。” “什么……” 弦姒心想他什么时候遵过祖宗规矩,这么说无非又要戏弄她, 不过,能看书很值了。 “臣妾都依圣上。” 函徵目睹她的笑,怦然,压抑不住内心企图,大白天就抱着她来了一回。 弦姒早习惯了,因他答应给书,又因三日之期的缘故,表现得格外乖顺。 帷幔昏昏,函徵淌了滴汗,各自洗过,许久许久,仍不肯放她走。弦姒亦累,但难以言说的触电般的感触盖过了累。 现在把该做的事做了,不知晚上如何度过。 “冯嫔欺负你了?”情感重新恢复平静时,函徵呼吸匀净,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弦姒随口嗯了声,“也不算欺负。” “不算?”他揪住用词。 “是的。”弦姒侧过来问,“圣上要替臣妾出气吗?” 函徵眯了眯眼,若有所思:“你都说了不算欺负。” 弦姒泄气,懒得分说,知他舍不得新宠。 就这般蹉跎一下午,晚膳,二人共同在乾清宫用的。 因柳生的事,二人心生隔阂,良久良久没这样愉悦相处。 他好时,弦姒能找回当初爱眷他的感觉,过程自然不算太痛苦。但他若存心叫她痛苦,那她才是生不如死。 暮色霭霭,敬事房的太监来了,战战栗栗,一排妃嫔的名字。 太后已严厉警告过他们敬事房上点心,别再让皇帝留恋毓德宫了,必须临幸新人。 问题是,他们哪能左右得了圣意? “请圣上请翻牌子——” 有了昨晚的教训,弦姒心想不过是个流程,他即便去了别人那里,也会跟昨夜一样来寻她。 函徵抬手,却径直翻了冯嫔的牌子,嘎吱一声脆响。 作者有话说: 补充说明1:非宫斗文,强取豪夺文,不会认真宫斗的。男c,妃子只是剧情需要,斗篷所有文都男c。聚焦于男女主的感情,男主是全文所有剧情的弹簧发动机,既是男主,也是大反派。 补充说明2:四千五百字,斗篷今天小小努力了下!手上有腱鞘炎,写多了会疼,会尽量克服的!! 补充说明3:新梗推荐《卿内》君夺臣妻,文案如下: 永宁侯英年早逝,留下新婚的妻子,披着素麻,哭成泪人。 葬礼规格很高,帝王亲自吊唁。 天子离去后,她收到一封手写的信—— “卿内,节哀顺变。” “侯者乃国之柱石,今遽然离世,朕怅惋不已。” “昔卿入宫中,朕立于河畔,远远一睹卿容。” “自彼时起,朕便觉与卿缘分匪浅。” “卿所钟爱之竹蜻蜓,昔其遗失,卿泣良久,朕亲手折之。” “昔令堂染疾,彼所觅灵芝,取自朕处。” “卿誉其琴谱绝佳,彼本武人,素不谙音律,此皆朕所作。” “经年相与唱酬者,亦乃朕也。” “然你二人两情相悦,其请婚于朕,朕忍痛许之。” “婚事美满,朕当,就此忘情。” “然则其人亡故,朕心中妄念,再度萌生。” “卿内。俟三日,务必入宫见朕,一一明言。” 宸笔 *丈夫上葬礼上的强取豪夺 *强取豪夺,强取豪夺,强取豪夺 文案2026年6月9 第59章 偏执 化成灰也别 弦姒眼睁睁看着他长指滑动, 将冯嫔的玉牌翻了过去。 要说失落一点没有是假的,圣上面前, 谁能做到荣辱不惊。况且,冯嫔是跟她不对付的人。 函徵动作利索而随意,行使帝王的权力,没有半点解释的意思。 侧目,见她神色空洞,茫然不解,象征性地道:“朕今晚宣新人过来,宸卿早些回去歇着。” 弦姒听他凉薄口吻,花了些时间才消化,可能, 太把他的山盟海誓当回事了。 她自作多情,有些尴尬。 她不是要做贤妃, 赶他去别处吗?那他便去了。 弦姒挤出一个微笑, 道:“臣妾明白。” 函徵仔细搜刮着她神色,寻找吃醋的蛛丝马迹。她唇角抿起了,眼眶潮了, 脸色白了, 神色肉眼可见落寞了,像是难堪,又似妒愤……她真的吃醋了。 他涌上一股难以形容的愉悦,神清气爽至极,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仿佛都是甘甜的。她在吃醋啊,她终于学会吃醋了,在吃他的醋。只有对在意的人, 才会吃醋。 函徵不动声色:“晚上好好睡觉。” 弦姒嗯了声。 长长浓密的眼睫垂着,嗓音低到了极点。 她起身,给旁人腾地。 函徵没拦她,醋味飘荡在空气中。 侍候在外的锦书春儿等人见娘娘出来了,心知不妙。 方才敬事房的人来,圣上定然翻了旁人的牌子,当着娘娘的面……圣上也真残忍。 不过圣上迟早要临幸旁人的,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倒没必要为这个伤神。 “娘娘。” 锦书和春儿小步迎上去。 是她们自作多情了,总觉得她们娘娘和别人不一样。 暮色袭来,四下昏暗,弦姒单薄的身躯显得分外可怜。风一吹,她略微打晃,腿发软,乃是下午被要了一回的缘故。 不对啊。 弦姒突然反应过来,他虽然没翻她牌子,却把好处提前拿走了。 “回宫吧。”弦姒摆摆手,懒得计较。 冯嫔得宠的原因之一是有张巧嘴。 冯嫔豆蔻年华,童心未泯,外向活泼的性子,谁见了谁喜欢。 家里奇闻轶事又多,随便说些,轻轻易易攫取了旁人的目光。宫里戏传,冯嫔是因为家中鸟儿才得宠的。 弦姒乘辇从乾清宫出来时,冯嫔坐着春恩车刚巧擦肩而过。一个被赶出,一个被迎接,对比分外鲜明。 冯嫔掀轿帘瞥了弦姒一眼,像个胜利者,模样神气极了。 到底,冯嫔把圣上夺了去。 跟在春恩车后的宫女捧着鸟笼子,里面放着彩羽鸟儿。据说冯嫔为了取悦圣颜,连夜悄悄叫人从家里偷来的彩鸟,要在圣上面前卖弄鸟儿的神奇。 弦姒揉了揉太阳穴,这位新宠天真得可以。 …… 第二日,天朗气清。 六宫辰会时,气氛悄然发生了改变。 众人素来只注视宸妃的目光,聚焦在冯嫔。冯嫔昨夜受幸,将宸妃一枝独秀的神话打破了。 冯嫔衣着靓丽,满头珠翠。 但华丽之下掩着几分落寞,眼圈乌青,精神萎顿,话也不多。 珠玉越亮,越衬得冯嫔人消极。 弦姒闲闲品着茶水,定然是圣上昨夜悍猛异常,小妮子不耐受了。 这算什么呢?被那位盯上,以后算彻底跑不掉了,夜夜传召,压迫禁锢,强占为私,连与太监对望一眼都会引来滔天麻烦。 凭冯嫔三两重的骨头,得被那位拆吞入腹,连骨头都不剩。 弦姒唇角勾起一丝看热闹的笑。 不知冯嫔家中有无青梅竹马,或稍微走得近的男子?若有,须得万分小心,若叫龙椅上那位计较起来,乱吃飞醋,不仅冯氏大祸临头,整个后宫都得遭殃。 这厢弦姒正走神,听上首皇后严肃地训教:“冯嫔,你既承宠,须敬君上,绵后嗣作贤妇。替圣上分忧,不可争风吃醋,兴风作浪。” 大抵皇后也看出冯嫔张狂,才这样提点。 冯嫔闻声顿时从座上下来,掀裙而跪,接受皇后娘娘教诲。她面色阴郁,眉尾垂坠,精神不振,承宠之后竟无半分喜色,反倒像挨了沉重一击。 弦姒不禁念起函徵床帷中的强悍,对一个初出茅庐的妮子来说,确实过度了。 不过,是冯嫔自求的圣宠,自作自受。 ……跟当年的她一样。 挨得辰会结束,弦姒方要回宫,听得身后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冯嫔来到她跟前,匍身便跪,一头叩到硬邦邦的水墨青砖上,哀声道: “宸妃娘娘,嫔妾向您请罪,求您责罚嫔妾!” 弦姒懵了,这是闹哪出。即便双方有隔阂,风光万丈的新宠也不至于当众求饶吧。 “冯妹妹这是做什么,起来。” 冯嫔不肯,周遭嫔妃人来人往,投来不少注目,暗地里窃窃私语。 冯嫔很是难堪,咬了咬牙,未曾多说,又叩了三个响头,便速速跪安了。 弦姒遗在原地,莫名其妙。 “野丫头,一点规矩都没有!我们娘娘还没问清楚话呢。” 春儿恨恨朝冯嫔的背影。 弦姒迷惑,懒得多想。 晚上宫中有宴,弦姒托故不去,独自在毓德宫的池塘喂鱼儿。 已是浓夏,荷花开得满塘,波浪形的肥大荷叶上滚着露珠,鱼儿根茎之间游动。暮色中,荷香忽浓忽淡,香气和黑暗搅拌在一起,使池塘分外迷蒙。 当年还在乾清宫时,她负责料理仙木。各种花草认不清,刘伦干爹耐心教她,有时还亲手替她栽,苦活累活全部揽下。 “你敢对圣上生出不该生的心思,咱家就打死你!”刘伦严厉禁止她对圣上产生情愫。 她倔强地摘着圣上的道家仙草:“干爹,您明知道奴婢的心意,为什么不肯成全奴婢?” “你!”老太监要打,终究没忍心。 “您别担心奴婢了,奴婢能伺候圣上,是今生最大的福气。”弦姒见缝插针地跑掉,捧着仙木,偷笑着,马上要到觐见圣上的时辰了。 尽管宫规森严,见心上人还是要用跑的。 …… 弦姒握着鱼食,呆呆望着头顶被宫墙裁得四四方方的天空,流动火烧云,心头空洞,眼珠钝钝的凝滞。这辈子困囿在方寸之地,也就这样了。 现在阖眼和八十岁阖眼,并无分别。求仁得仁,当年她许愿一辈子留在金碧辉煌的宫里,当真实现了。 这金碧辉煌的宫殿,不仅意味着富庶和地位,也是一座金丝编成的牢笼。踏入其中,便一生不得脱。 鱼食漏过指缝悉数洒入湖中,她迷迷蒙蒙的,头重脚轻,似乎也要跌入湖水深处,到水底最安全最黑暗的地方去。 她的身子往前倾斜,倏然间,一只清峻有力的臂膀将她扯回,冰冷划清了她与死亡之间的所有暧昧。 弦姒立时清醒,函徵不知何时在她身侧,叱责道:“好端端的,往湖里跳作甚?” 弦姒愣了愣,没有啊,她只是在池塘边喂鱼而已,一时疲倦。而且就算跳下去,池塘这么浅,也淹不死一个大活人的。 他新宠在侧,怎么忽然来了。 函徵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衣裙翩飞,不容分说。那些人精的奴才立即明白,池塘不能留了,明日就得严丝合缝地封掉。 弦姒猝然身子悬空,绣鞋乱蹬,有些焦急:“圣上,您放臣妾下来!” 当着众多奴才的面他抱她,成什么话。 刚才完完全全是一场误会,他竟也借题发挥。 函徵冷着脸。 弦姒被粗暴地丢在榻上,震得浑身酸痛。欲爬起身,函徵俯身沉沉按住她双膝。 有了上次她吞朱砂的教训,函徵对她的监控几乎到了病态的地步。 他冷了几息,厉声道:“朕说过,你化为骨灰也别想离开朕。死?你觉得就结束了吗?” 弦姒亦染了怒,他完全不讲道理。 她才不会寻死呢,她过得好好的,爬上了养尊处优的妃位,为什么要寻死。 刚欲反唇相讥,函徵一双眼沉哀落寞,色似河水,额头隐隐青筋暴起,似乎担心她到了极点,快要支零破碎了。 他的神色总给人以错觉——他真的在乎她,怕她会离开。不禁令人联想起,他落泪的时候一定漂亮极了,痛苦极了,神圣极了,尽管他并没有泪。 高手总是这样,不用开口就赢了。 弦姒被毒药般的魅力所慑,叹了口气,反驳的话变成:“……臣妾以后不会靠近那池塘。” 后宫妃嫔那么多,他个个都要在乎,在乎得过来么。他想雨露均沾,在温暖她的时候,却也伤了冯嫔的心。 函徵见她妥协,情绪稍稍平复。 他怀着珍视,屈膝半跪在她榻侧,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一遍遍地洗脑: “你是朕的,不可以离开朕,否则朕就被你毁了,卿卿。” 弦姒也很难过,自暴自弃地重复:“臣妾是您的,不会离开您。” 函徵摸摸她的脑袋,病入膏肓。 他主宰她,却又恳求她。 他是上位者,又是感情的下位者。 他在乎她,所以才不容许她出一点点差错。 顿了顿,话锋一转,算起该算的账:“……刚才在想谁?” 弦姒心惊肉跳。 刘伦。 函徵呵呵冷笑。 弦姒见他冷笑,更害怕了。 晚膳时,他将她圈在怀里一勺勺喂饭。 她手没法动弹,被束到了背后,作为她想别的男人的惩罚。 可怕的男人,可怕的控制欲,定出可怕的规则。 饭蒸汽腾腾,函徵吹凉到差不多才喂给她,一口不多不少,有菜有饭,夹杂着汤。 弦姒试图挣脱背后的绳索,发现不是儿戏,绑得很紧。他给她最好的生活,却吝啬于给她一丁点精神或身体的自由。 他那么敏感,她片刻的游神都要捕捉。 “再敢想别人,朕不一定控制得住。”函徵淡淡说着,舀了一勺,“来。” 弦姒像机械木偶,张嘴,咀嚼,吞咽。男人动作没有一丝粗鲁,凸现了高度的冷静,视线如一张大网笼罩着她。 珍馐摆在面前,弦姒心里却凉极了。 从一开始她对他的眷恋,怨恨,再到麻木,现在对他简直是恐惧了。 难以想象,她要和这样一位帝王共度余生。 他算无遗策,擅长长期布局,紫禁城又是他的主场,天下人称他为君父,握有巅峰权力,她渺小一蝼蚁,又有什么活路? 任何人无法破解这死局。 “张嘴。”函徵轻拍了她颊一下,瓷勺到时,她的牙齿还没张开。 勺子伸入口中,弦姒放低身段,发出模糊的恳求:“求您了,臣妾自己吃。” “不喜欢朕照顾吗?” 他的意思似乎在说,他不会勉人所难。 分外讽刺,现在她的手腕正像羊羔一样被缚在背后。 “臣妾何德何能,消受不起。” 函徵轻轻敲了下她头,道:“消受。张嘴。” 这是他第二次说了。 弦姒认命地吞下饭,在他无孔不入的操控中,她连坐直的权利都没有。 本以为有了新欢他会收敛,谁料。 一片寂静,她无力的下眼睑随水晶帘微微颤动。 弦姒回忆自己的前半生,童年,被舅舅舅母苛待,全是逃离和报复的愤恨; 入宫,七年为奴为婢,虽吃了不少苦,有了奋斗的目标,被姑姑夸奖时会真心的笑; 升至御前大婢女,是她一生荣耀与快乐的巅峰,如愿调到了心上人身边,夜夜同殿而寝。 后来,美梦破碎,成为太监之妻。 再后来,被强行夺回,心上人不再是心上人,变成了噩梦。皇宫也不再是她躲避舅舅舅母的避风港,成了活囚笼。 她如今站在宸妃的位置上,俯瞰紫禁城,享受绝多数人的跪拜和羡慕,半生走来,深深地麻木,不知道笑的滋味了。 如果能再选一次,她绝不敢再招惹帝王,帝王真是太可怕了。 “朕还是你的心上人吗?”用罢了膳,函徵捻着她唇角,一绺淡淡的忧伤。 晚风拂入窗,轻轻摇动着水晶帘叮当作响的穗子。 他总能看穿她的心,并适时点出。 弦姒凝起眉,撞入他饱含真诚的眼,竟无法欺骗。 “臣妾不知道。” 她想躲避命运,腕间的软缎却无论如何也不让躲。 “没关系。” 函徵沉沉叹着,将失去活动能力的她揽在怀里,包容着,流淌着类似温情的东西。 正因为她失去了翅膀,他才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人。 “朕是过,就够了。” 弦姒不知冯嫔如何伺候他的,总之她现在很窒息,快要无法忍受。 …… 圣上起驾时,弦姒懒躺在榻上,双眼空洞。 圣上今晚仍翻的冯嫔的牌子,是以不留宿。 他虽不留宿,该拿的好处照例提前拿走了。 春儿入殿,见弦姒手腕上软塌塌搭着一截缎,手腕隐隐勒出了淤痕,暗中惊叹圣上的怪癖。好端端的娘娘,被当成暗窠子的女子耍,圣上也真是残忍。 弦姒被春儿扶起,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忽然庆幸,她这副薄弱的身子怀不上孩子,还得受更多的罪。 那日,宋太医曾咬牙道出真相:“娘娘恐怕终生子息无望。” 早年间,她受了太多寒,挨了太多打,身体早成一片贫瘠之土,吃再多补药也补不回来了。 圣上手眼通天,大抵早就晓得。 近来频频翻冯嫔的牌子,是希望冯嫔早诞龙嗣。 想起昨日,冯嫔忽然对着弦姒叩首请罪,春儿一头雾水。 “那冯嫔也是个怪人……” 毓德宫那处长满荷花的池塘,幸好,池塘没被完全用土填死,加装了一层高高的木栅,巨人也无法跳下去。 褐色的木色中,碧波翠盖的荷花钻出来,挨在木头上,随风摇曳。荷花既无法冲破木栅的禁锢,木栅也无法掐灭荷花的生机。 弦姒无话可说。 他设计的东西永远这样残酷……又浪漫。 冯嫔是太后和皇后挑中的人,皇帝连夜留宿冯嫔,是可喜的迹象。 午后,皇后邀了冯嫔赏泉喝茶,弦姒也在。 弦姒凑上去,想探听探听对自己有利的消息。正好,冯嫔要和她请罪。 当然,她得首先向圣上报备,才能过去。 冯嫔连受连夜恩宠,兀垂头丧气,整个人蒙了层尘土。弦姒本猜冯嫔是受不了函徵的节奏,看这情况并不是。 因为,守宫砂若隐若现在冯嫔清凉朦胧的夏日薄袖间,冯嫔竟还是处子之身。 皇后面色白了。 当着两位主子的面,冯嫔再也隐瞒不下去,哇地一声哭出来。 “皇后娘娘……臣妾该怎么办?” 原来连着两日了,圣上召冯嫔侍寝,却不碰她,夜夜对着斗姆元君打坐修炼。冯嫔侍驾,自然要跟着彻夜打坐。 打坐不是普通地坐着,盘膝端坐,身姿安稳如山,双目轻阖,下颌微收,数个时辰一动不动,不能用膳不能喝水,动半分就是对君父和斗姆元君不敬。 冯嫔自幼娇生惯养,哪曾受过这份罪,比之上大刑也差不多。圣上是仙体,自然岿然如山,冯嫔却痛快断了,颈快折了。 唯一一次圣上破例与她搭话,却是有关宸妃的。 冯嫔遽然心惊,晓得自己曾对宸妃不敬,以为圣上因此惩罚她。第二日,忙不迭向宸妃叩首请罪,真心诚意。 当夜侍驾,圣上依旧斋戒清修,彻夜打坐。 内侍习以为常,圣上常常这般建醮。 冯嫔绝望了,永远得不到救赎。 那只被冯嫔从家里偷偷运进宫,讨好圣上的彩鸟,圣上确实看了。 然而,圣上越看那鸟,冯嫔脊背越阴寒。 是鸟儿有问题吗,亦或是,她父亲冯国山的问题。她父亲养鸟而已,难道臣子连养鸟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弦姒听闻冯嫔的哭诉,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经过柳云舟一事,她对那人玩弄臣仆手段略有了解。又是一场可怕的政治漩涡,弦姒很后悔今日到坤宁宫来,听到了这些。 冯氏满门前途岌岌可危。 姜家与冯家同气连枝,皇后的嗅觉只会比弦姒更灵敏。在冯嫔哭哭啼啼要失控之前,皇后及时厉声阻止了她。 “你们都先下去!” 皇后匆匆离宫,往太后寿康宫的方向。 弦姒深感山雨欲来,不再坤宁宫再多逗留,只盼冯家的事不要连累她。 …… 御书房。 御书房坐落于宫廷藏书阁中,古柏森森,弥漫着肃穆氛围,书香飘飘。这是全皇宫最森严的场所之一,许多秘而不传的亡命机密在此诞生。 数十名锦衣卫沿墙分立,飞鱼服,腰挂绣春刀,犹如一座座黑塔,维护纲纪礼义。他们是皇帝拥趸,最直接的亲信,与北镇抚司诏狱直接连通,是圣上私器。 函徵牵着弦姒的手,踏入御书房。 涉及政事的场所,后宫妇人不宜涉足。但函徵答应了全皇宫的书都给弦姒看,规矩成废纸一张了。 包括卫凛在内的锦衣卫皆认得宸妃娘娘的脸,宸妃娘娘是自己人。早在宸妃娘娘做御前婢女时,就替圣上往来传递过不少密报。 弦姒确实爱书,但也没爱到这份上,敢到御书房造次。御书房沉甸甸的压力化为实质,她感觉自己像被审判的犯人,哪还有心情读书。 御殿,金丝楠木做柱,廊柱敦实,木色沉润。高大的书架鳞次栉比地摆放着一册册书,眼花缭乱,分门罗列,书香满殿。既是书房,也是一座奢华的艺术品宫殿。 函徵来到宽大的御案边,道:“朕料理些事,卿自行取看,喜欢的可以带回宫里。” 弦姒被书册迷住眼,一时忘记了森严的规矩,真心道:“多谢圣上!” 若她小时候能看到这么多书,不至于入宫为奴为婢。 函徵见她明朗而透明的笑容,原来取悦她,只需要一座藏书阁。她以前大字不识,还这样好学。 办女学、准许女子参与科举的事,他愿意因她推进下去。 御案以整块金丝楠木雕成,铺上等澄心宣纸,悬挂狼毫、紫毫数支,蘸朱砂墨。各类机密奏报摊开,整个国家的运转,全在这一张书桌之上。 “圣上,属下已将您吩咐的事查清楚了。” 指挥使卫凛带同两名亲信锦衣卫,劲装结束,伏于御前。 兵部兼兵马司冯国山,私下里爱养鸟,鸟儿果然不是观赏之用。 看似花枝招展,实则每只鸟儿都经过特殊训练,能精准传递千里之外的情报。 冯国山借鸟遮掩,与藩王勾结。藩王每每请旨进京,都要贿给冯国山大批银钱珠宝,有些欲购武器、弓箭、火药的,也通过冯国山在兵部的关系。 一小股势力俨然越长越大,滋生成为参天大树。 本来还没这么快败露,亏了冯国山有个口无遮拦、天真可爱的好女儿,将父亲弄鸟的事一个劲儿卖弄。顺藤摸瓜,整个大树都暴露于阳光之下。 冯国山之所以送女儿入宫,乃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牢牢握着兵权还不够,还要联络太后的姜氏一族,妄图成为外戚,控制后宫。皇帝终日沉迷斋醮,他没觉得趁虚而入有什么危险。 窗风穿棂,簌簌作响。 函徵坐在紫檀圈椅中,心中已有计较。 弦姒假意看书,躲在书架之后,将帝王与锦衣卫听了个干干净净。 原来,冯嫔果然大祸临头了…… 他宠幸了冯嫔两日,不仅不爱,反而想要冯嫔满门性命。 弦姒骨寒,看来,帝王看中谁不一定是幸事。 她心头涌动着一股终生不曾考虑过的念头,那就是逃离皇宫。 无异于痴心妄想,比登天还难。她的灵魂被牢牢钉死在此处,便是骨灰也无法出宫。 “选中哪本书了?”帝王的声音冷不防传来。 弦姒从高大书架后挪出来,道:“圣上,有些书够不到。” 不用皇帝发话,内侍立即上前伺候。 弦姒拿到了两本书,抱在怀里。函徵示意她过去,抱她在膝上,“刚才,朕和锦衣卫在谈要紧的事。” “全听见了。”她坦诚道。 “倒是诚实。”函徵探寻的意味,低俯靠近,“既听见,你可知朕未曾临幸旁人,一直为你一人守贞?” 弦姒讶于他竟把重点放在这,无力交锋,侧过头,道:“圣上何必这样做。” “因为想感化爱妃的一颗铁石心肠。” 函徵忽抱她坐到宽大的御案。 弦姒倏然坐在澄心宣纸上,一阵急遽的心跳,似乎能感受到那磨砂的质感,凉丝丝的御案,如坐针毡,忙不迭要下,却被他按住双膝。 “圣上!”她蹙着眉似有愠意。 函徵星眼微朦,懒懒道:“别乱动。” 周遭全是朱砂墨,奏折,机密,毛笔,有条不紊,可供她活动的范围仅仅这张澄心宣纸。 弦姒左右为难,越发对他愤恨。 “圣上一定要这样儿戏吗?这里是御书房。” 他不以为然,反而顺水推舟:“看了朕的藏书,爱妃要付给朕报酬。” 弦姒想起他方才说没碰冯嫔的话,叹道:“您将臣妾带到这,就为了这件事?” 函徵颔首,“嗯。十分重要。” “没有冯嫔也会有别人,圣上需要子嗣,臣妾不会吃醋。”她目光坚定地解释。 “弦姒,你管管朕。”函徵起身,朝她径直逼近,“再说一句不吃醋,朕就杀了你。” 弦姒心弦骤断。 “改口。”他冷冷命令。 弦姒如身在荆棘丛中,欲向后逃走,又怕稍不小心碰倒了奏折。 左支右绌,她嚼齿道:“臣妾……吃醋。” 函徵笑了笑,强扭的瓜这样甜。 他是如此的爱她,以至于催生了更大的念头,那就是,超越妃位,真正让她与他携手一生。 当然,这之中有困难要克服。 只要真心相爱,困难又算得了什么? “你表现好一些,卿卿,”他黏着她,语气软糯,“会有回报的。” 作者有话说: 继续努力! 第60章 心穴 怎样才肯爱 方才天气还好好的, 转眼间铅云密布,松梢上染了丝丝秋雨。 庭前竹篁变成了一片黑色, 风力苍凉,雨点像棍棒般乱打瘦劲的竹叶。 这样的天气给人以孤独之感,若在毓德宫,弦姒总会窝在榻上睡觉。此刻,却被圣上圈在怀里,不得不强提精神。 弦姒已经识字了,大部分奏章可以读懂。 函徵一点避讳没有,双臂拢着她,奏折撑在前,朱砂笔勾勾画画, 稀松平常。王朝最隐秘的朝政密要毫无顾忌摊在面前,他好像一点不防着她, 又好像有足够的资本, 应对她所有可能的背叛。 弦姒可堪活动的范围只有他怀抱的方寸之间,稍一动,便会碰到他写字的手。 弦姒不动声色瞧着那些国家大事。 他虽然隐居深宫斋醮, 是一位握实权的皇帝, 且实权极大,历代皇帝未有过的乾纲独断。 王朝大到赋税农耕,战争祭祀,小到街衢小吃,时兴料子, 皆出圣裁,皇帝皆了如指掌,一政一事皆在帝怀。 能收的权力他都收回来了, 暂时不在手里的,比如姜家手中的四镇边军,迟早也要收回来。 权力地位过于悬殊,弦姒觉得自己像悬崖边一株被巨石碾碎的小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内有皇宫如城郭牢笼,外有锦衣卫飞檐走壁,潜伏在暗处窥伺万民,她便是逃,天涯海角也没她容身之地。 况且她半生蹉跎在皇宫,犹如家养的雀儿,失去了野外觅食的能力。旷野不仅有自由,也有危险、食不果腹、贫穷劳作。她之前试图离开皇宫的想法,确实太幼稚了。 除非皇帝见弃于她。 皇帝见弃,等待她的也是冷宫,暗无天日的囚徒生涯。 历代有皇帝的女人被释放出宫的,但都是些没承宠的秀女。似她伺候了皇帝不知多少次的妃子,今生算是绑死了,皇帝驾崩都得殉葬。 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腰腿酸硬,弦姒几次试图脱出失败,无奈道:“您带臣妾来御书房,不是让臣妾自阅书籍的吗,怎么放也不放。” 函徵平平淡淡,我行我素:“你把书拿到朕怀里看。” 喜欢和她黏在一起的感觉,尤其这样的阴雨天。 寒冷的雨气透过棂缝丝丝漫入,裹挟着清新的泥土味。 过了会儿,雨势渐渐小了,御书房庭院被洗刷得十分鲜亮,红墙朱瓦,湿气充盈,雾气弥漫在林影深处。 皇宫,拥有全天下最美的景色。 弦姒想去外面走走,透透气。欲言又止,瞥向身畔专注批阅奏折的帝王。 函徵注意到她在看他。 他耳垂隐隐泛红,无法克制。 适时撂下笔,掀目眺见后花园雨湿的草丛,裹在薄云中的落日,凛凛闪动的太阳边角料,好一副又晴又雨的美景。 文牍盈几,圣躬少憩。 函徵道:“宸卿,朕与你出去走走。” 弦姒正有此意,欣然道:“臣妾愿意陪同。” 函徵意味不明:“落雨了,地上湿。” 弦姒空洞眨了眨睫羽,那又如何,雨已经停了。些微水渍,很快会被宫人打扫干净。 “朕抱你出去逛。”函徵提出。 弦姒顿时绯红,连连退让揖敬,严词拒绝:“圣上莫要逾矩!” 她双眉成一字形横着,唇角紧并,侧着脑袋,态度相当冷漠回避。 在书阁内搂抱也就算了,焉能到外面去。 函徵被晾在原地,凉凉的。 他幽然长笑,一些谐谑的神色:“爱妃害羞了。” 弦姒肩膀动了动,不肯妥协,严肃地道:“臣妾是在怪罪您。” 他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对她,像对皇后一样礼貌敬重呢? 因为她是妾,所以要当成妾婢耍。 函徵将她撇去的下颚轻柔挪回,“怪罪什么,若怪罪,便亲自报复回来。” 弦姒对报复二字深表怀疑。 “想不想欺负朕?”函徵进一步邀请,眼底微燃起簇苗,“朕绝不喊人绝不反抗。” 说着,他将双腕并在一起交给她,有模有样,叱咤风云的帝王甘心沦陷。她不愿意管他,他偏偏让她管,偏偏强迫她粘着他。 弦姒何德何能,敢欺负他。 “您在说什么。” 函徵嫌她不解风情。 他的身躯猛然倾覆下来,她尖叫了声,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嘘——” 函徵以口问心,应付裕如:“闺房私事,你想让所有奴才都听见?” 弦姒被拿捏了。他掌间清冽的沉水香缭绕在她鼻尖,心不再如止水了。 无论过去多久,曾经爱过他的痕迹像烧焦的地面,永远驱扫不净。 函徵深邃静谧的黑色眼睛,温柔又冰冷,宛若雨后远山,凝注她的一瞬间,让她回到了从前——她还做婢女,他还是主子时。 她心跳怦然。 函徵。她根本拒绝不了函徵。 因为,她爱函徵,爱函徵,爱函徵。 爱得越深,被压抑得越深,越泥足深陷。 以至于这段感情烂成了这样,她仍没有脱离的能力。他稍微勾勾手,她便飞蛾扑火。 她心底可能始终认为,函徵就是这世间最完美的男人。从多年前中毒的一瞬,她就爱不了别人了……哪怕他再凉薄,在她心里幻灭了再多次。 她废了。 绝望眺向被窗棂锁死的天空,刚刚晴霁,无雨有湿衣之感。 “让朕抱一抱你好不好?”函徵在耳畔低声,不疼不痒的,似来自地狱恶魔的诱惑。 他为她守身如玉,该得到奖励。 雨雾被微风鼓荡,皮肤凉飕飕的。 弦姒晓得他的抱不是简单抱一下,而是抄横抱起,彻底禁锢。 她警告道:“臣妾不敢违旨,但您这样会惹非议的。” 这么多奴才,个个都有眼睛和耳朵。 函徵的吻飘荡在雨后低沉潮湿的空气中,远处,挂着露珠的树叶正泛着晕光。 “不会有人敢放肆。” 他强行牵她的手,攥得那样紧。她的脉搏被他按住,掐住命脉,咚咚连心。 谁敢在宫里乱听乱看是不要命了,她做过宫女,最该明白。 “不要抱臣妾——” 她扭捏两下,怎么会有他这种粘人的帝王。最终只好将半只手臂抵押给他。 二人身影融在一起。 之前弦姒就意识到,函徵是一个很懂技巧的男人。他的浪漫与雨天相得益彰,静时斯文蕴藉,动时又有雷霆万钧的手段。 见她凝视,他迎情解意微微一笑,迷人极了,拢着她的腰,视线垂落在她的绣鞋上:“朕与你说过下雨,鞋会湿。” 函徵长睫微微阖下,俯首捧她脸。 弦姒拽紧了袖口,脑袋迷糊糊的缺氧。 吻得混乱,他朝她笑。俯身半跪下来,擦净她鞋间的一泥点,尽管一会儿走路还是会被溅脏。禁步坠在她的百褶裙上,随雨风叮咚作响。 “……还不肯让朕抱吗?” 弦姒感觉脑袋充血,快要疯了。 她被幸福裹挟,又掺杂着痛苦,身不由己。无论她的防线多么坚不可摧,他都能轻轻易易将她击溃。 他强制待她还好,最怕这样不温不火地谈感情。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谈感情、心理战就是暗箭,柔软地攻溃她坚强的内心,让她难受,愧疚,甘愿缴械投降,温水煮青蛙一样,最后在他精巧的暗示下身不由己地顺着他的节奏,爱上他。 要清醒。她告诫自己。 经过刘伦、柳生的事,她早已看清他的真面目,何必被伪装成天神的地狱恶鬼的声音所扰? 她迅速往前走,不管不顾,函徵在身后紧追,锲而不舍,轻柔抓住她的肩头。 弦姒脚下不稳,跌入他怀中,打冷战似地缩缩肩膀。他微微哂笑,神情极其认真: “弦姒,今年生辰,朕想给你好好过。” “生辰……”弦姒被他捧住脸,呆呆重复这二字,没人给她过过生辰。 “怎么个好好过?” “暂时保密。”函徵没透露更多,否则便不是惊喜了。 待料理完冯国山的事吧。 这次的生辰,不光给她金银珠玉之物,他会更多站在她的角度,揣摩她最想要的东西。 弦姒不理解函徵的忽冷忽热,一个无法诞育子嗣的嫔妃,在后宫形同废人。 当初她爱他时,是少女一腔冲动和自不量力。 现在他反过来洪水滔天地滚滚爱她,令她有种被淹没的恐慌之感。帝王之爱,崇如峻岳,广若八荒,黑云压城,她要被这种爱摧毁了。 函徵瞧了瞧她平坦的小腹,知她的病,淡淡承诺:“朕可以不要孩子,也可以不要别的女人。但……” 弦姒愕然,神情愕然到极点,已经不能用愕然形容了。 “您在说什么。” 函徵缓声一笑,虽说家中确有皇位要继承,但不是主要问题。 “朕不能没有你。” 他在身后圈住她,高出一截的下颌恰好放在她头顶上,深陷至无可复返:“朕要怎么做,你才肯爱朕一点点,嗯?一点点就好,哪怕一天也好。好不好,卿卿,朕求你了。你是朕的,为什么不能只注视朕呢?朕没有你的爱真的很痛苦,你帮帮朕。” 那口吻仿佛在说,你如果拒绝我这点小忙,我真的完蛋了。爱对她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啊,却能救他的命。 “因为太爱,朕才禁锢了你的自由。但你被禁锢,朕又何尝没被禁锢。如果你能也给朕一点爱,我们之间不会是这样窒息的关系。” 弦姒处于迷乱中,没有挣扎,眸子既有情丝被挑动的明亮,也有神志被控制木偶般的暗淡。 每次他拿出这副软弱态度,她都觉得自己拒绝的话简直不是人。 “圣上……”她忍不住安慰他,不知不觉按他的吩咐去爱他,抱住他,给他安全感。 只要能解君父一丝忧愁,子民做什么都可。 “臣妾是您的,会一直爱您。” 她一遍遍对他发誓。 她终究是惊讶,他承诺以后不碰别的女人,是随意说说的吗? 函徵将她的手探入他的右衽中,摸着心脏。 那里的温度切实告诉她,他不是随意说说。 “如果你属于朕,朕也会只属于你。” 那日他来到毓德宫,见沉沉睡着的她犹然双眉紧蹙,蕴藏悲伤。 他十分不是滋味,在她床畔坐了片刻。嫁给他,竟叫她那么难受。 所以这几日,他默许她知道了冯嫔一事的始末,希望能安她的心,减轻她心里压力,在有限的囚笼里活得自在一点,也相信他一点。 他与冯嫔,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政治。 他与她,不是因为政治,是因为爱。 他根本没有半点碰冯嫔的心思,却时时刻刻都想靠近她。 冯嫔试图坐在他膝头时,他发自内心的厌恶,感觉被人强了。但面对她时,他却好整以暇,想要强她。 弦姒,他根本忽略不了弦姒。 他爱弦姒,打心底里的渴望,爱弦姒,爱弦姒,爱弦姒……可能最世间最深的感情还要浓烈。所以他不惜构造这一座牢笼,将她困住。 爱得越深,控制欲越强,越容易伤害她。 他宁愿她恨他,也不愿放她走,在沼泽地里苦苦挣扎。她只要赏他一记微笑,他就失去了引以为傲的所有理智,不顾一切地冲向她。 遇见了弦姒,他废了。 他认栽了。 二人在花园逛了许久,风景一眼没看,视线大部分时间局限在彼此身上。 弦姒每每虚与委蛇,掐着自己的腿提醒自己清醒。可和他说两句话后,又沦陷其中,莫名顺着他的节奏走。 下人端着托盘,放着一杯酒。 雨后清纯如酿空气中,函徵正拢着弦姒数湖中铜钱,随意接过了酒,叫她饮下。 弦姒觉得在外喝酒有些奇怪,但确实嘴巴干。饮下才后知后觉,他的酒从不是普通的酒,上次喝下去,夜里差点被折腾掉半条命。 又算计她…… 弦姒捏紧拳头,想吐已太晚了。 她不敢太忤逆皇帝,无论从情感还是理智的角度。宫里很快要有一场腥风血雨,她要想活下去,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皇帝。 “您给我喝的什么?”她沉沉质问。 函徵道:“果酒。” “是吗——” 她半点不信。 湖面漂着青钱,雨后发亮发亮的天空灼人眼,暮色将至。酒味氤氲,掺杂着扑面而来的清爽的湿风,轻飘飘的让人振翅欲飞。 酒并没带给人异常。 弦姒庆幸,可能自己想多了。 她犹豫是否离开,因为皇帝又要翻牌子了。 至于方才他承诺不在碰别人的话,她全然当耳旁风,半点没当真。 函徵没有半分放她走的意思:“随朕回宫。” 他还牢牢记得三日之期,她若不听话,他就勒令她搬回乾清宫来。 回到藏书阁,函徵一连下发了数道旨意,猛于雷霆之势,料理了正事。弦姒冷眼旁观,冯家很快要大祸临头了。 她不愿卷入政斗漩涡,不会为任何人求情。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都是自作自受的。 她自选了几册中意的书,带回自己宫里。 坐在轿辇上,弦姒遥感四肢松懈,全无神志,莫名一阵热。 雨雾犹自弥漫,又近黄昏,明明清凉清凉,雾气隐约可见。 她揉着太阳穴,暗自克服,犹不见好转,热得越来越厉害,忍不住悄悄解开一颗小襟扣。 遭了,那酒…… 她真笨啊,对方故技重施,仍然落入彀中。 她就知那酒没那么简单。 函徵侧目相视,道:“怎么了?” 弦姒暗暗祈祷酒千万别是那种酒,保持着清白的神色,正襟危坐,偏不叫他得逞,道:“臣妾无碍。” 函徵了然,倒要看看她坚持多久。 至乾清宫,那股热感越发猖狂,几乎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她看函徵,横也顺眼,竖也顺眼,心理状态发生了变化,恨不得黏他身上。 他要求她爱他,所以给她喝了“爱酒”。 如斯歹毒!弦姒内心恨恨骂了千万遍,果然不能看他的外表,面若观音蛇蝎心。 函徵抚她的鬓,好整以暇:“到底怎么了,需要朕当解药么?” 弦姒失控得不行,仍然说:“不需要。” 函徵点首微笑,并无所谓。 他才不着急呢,着急的另有其人。 她既拒绝,他便做起柳下惠来,正人君子风度拿捏得稳稳的,半句狎昵的话也无。烛下,手中握着一卷青词,逐字品读。 弦姒深深领教了他操纵人的手段,方才误食了酒,现在热起来,乃是有求于他。 他自是不慌不忙,矜持作态,享受一番被人倒追的乐趣,她却火烧眉毛。 弦姒半朦胧半清醒,飘得仿佛从天边吹来,凑在他身畔,书中那一竖竖的青词小字,心头也似蚂蚁在爬,心头缓迫。 她终于还是低头了,忍耻道:“圣上,时候不早,臣妾侍奉您安歇吧。” 说着搭上他肩头,好赖将人往内寝哄。 函徵自纹丝不动。弦姒燥急,脑子一热理智崩溃,直接抽走他手中青词。 他停下,不冷不热道:“放肆。” 弦姒清醒几分,反应过来自己逾矩,含恨解释道:“读书伤眼,臣妾先替您保管。” 函徵道:“拿来。” 弦姒只得还回。 他翻回方才那页,重新读起来。 弦姒内心直咬牙切齿,不知青词有什么好读的,非要在这时候读。他报复心真强,刚才她拒绝他,现在他也拒绝她。 若不是他给她灌酒,她焉会表现得像那方面的恶鬼,巴巴的哄拽他。他存着拿捏她的心思,佛手鬼心,手段也忒恶毒。 “圣上——”她一开口吓了跳,这声音绵得不像她自己的。 他究竟加了多少料? 她忍辱负重,继续拽着他的手臂,靠在肩头,埋怨道:“这卷青词您明明读过很多次了,腻了吧。” “不劳卿管。” 弦姒没胆子再去抢青词,可体内热意不待人,咄咄逼人,她必须抓紧眼前男人。 她咽了咽喉咙,笨拙地张开手臂,大开大阖抱他。脑袋挡在他心口前,强行加入他的怀抱,碧簪掉落,黑发坠落,挡住了书页的青词。 函徵无奈的,镇定的,掺了几分严肃的,不得已从书卷移开,拿乔道:“宸妃,你做什么?是你说不需要朕的。” 弦姒嘟着嘴,嘴角沉着,月眉成八字形,死缠甩赖,眼巴巴望着他,渴求什么不言而喻。 她素来端庄稳重,这会儿颊如云霞,实在被酒折磨得惨了,辩驳的力气都没了。 “臣妾后悔了,请圣上安歇。” 皇帝没发话,妃嫔竟强迫皇帝。 函徵轻轻嘲笑,将她推开:“朕仿佛没说留宸妃过夜吧。” 弦姒一愣,默然自惭,脸色简直如烂红的柿子。他口口声声说要她一起回乾清宫,却不点她侍寝。她恼恨着,坐直身体,唇已被尖牙咬出了痕,一时被拿捏得死死的,无言以对。 刚才他还说不会再碰别的女人,果然是假的。 “那圣上准备留谁过夜。” 函徵没答,敬事房的太监端着玉牌进来,皇后,宸妃,冯嫔,宁贵人,沈贵人……后宫佳丽,赫赫在列。 弦姒呆然若失,函徵皦白的指尖依次滑过,在谁头上都停留,又好似在谁头上都不停留。冯嫔近来炙手可热,最终,他的手指悬停在了冯嫔的名字上。 似曾相识。上次,他也是当着她的面翻了冯嫔的玉牌。 虽说他有铲除冯国山之心,终究与貌美可爱的冯嫔无关。冯国山固然可以抄家灭门,冯嫔还能留在宫里,供他私人享用。 刚才那一杯酒,可能仅仅是一杯酒。她酒不醉人人自醉,才感觉那么头晕。 弦姒目光游移沉思着什么,酒里即便有料,并非非他不能解。眼下摸不清帝心,再纠缠下去只能徒然自取其辱。 “圣上当真顾念冯妹妹。” 弦姒垂了垂秀睫,深吸一口凉气努力将酒热压抑下去,默默起身,保持着最后的体面,意欲告退。 “臣妾先告退。” 函徵没拦她,但她的背影快要走出门槛时,不轻不重咳了声。 迟迟,也没听到冯嫔牌子被翻过来的脆响。 敬事房的太监静默着,也没大功告成后“奴才遵命”的回禀。 他逗她呢,她也不知道。 “看来宸妃酒喝得确实舒坦。”他凉凉嘲讽。 弦姒心底火腾地一下冒出来,眸子寒亮,酒明明是他害的,加了不知多少毁人清白的药,他还敢说风凉话。 她倏然回头,对上函徵同样寒凉的目光,双方都长久地一动不动。他固然没笑,可神色也说不上严峻,透露着隐晦的挽留。 他故意拒绝,只是想让她多撒撒娇,多理理她,却不是让她走。 弦姒又走回来,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径直握住他悬在冯嫔牌子上的手。 想翻早就翻了,何须拖拖拉拉装模作样。 函徵静静的没反抗,那只凝聚着武人强峻肌肉的手腕,任由她摆动,仿佛喝了药的是他。 “宸妃想强迫朕不成?” “臣妾就强迫您了。” 可能体内的火山已将她荼毒到无法忍受的地步,弦姒语气完全放肆,仗着站立的优势,按着他的手强行翻过了自己的玉牌,嘎达一声脆响。 堂堂皇帝,倒像个被绑架的人。 函徵扫向那被翻过来的宸妃二字,暗暗微笑,陪着演戏,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急不缓:“来人,护驾——” 跪着敬事房的太监听得直抖,这驾究竟救还是不救。抬起头,见他们的君父眸子清亮,分明含笑,哪里需要救。谁要是敢救,才是焚琴煮鹤该杀头之辈。 敬事房太监冒着杀头的风险,最终还是没救驾。外面侍卫也是。 弦姒将太监屏退,翻过牌子后,她对他的今夜有了正统占有权,死死抱着他的腰不松开,将他从坐榻拽向内寝,青词跌落在地。 她把他当成解药。 函徵被推在龙榻上,成为被支配的一个。他修颀的身子平躺着,轻喘着冷气,俊秀挺括的五官似笑非笑,白而非暖,冷而非柔。 “爱妃,你能不能留些情面。” 他不情不愿似的,喜欢玩这种身份互换的游戏。 弦姒气息比他更不匀,质问:“晚了,您灌臣妾酒时,怎么没想到此刻。” 函徵温暾的嗓音透出几分拿乔:“赐你酒,也不代表你可以造次。” 他骨与下颌的棱线,薄霜的瓷白,嘴上说着不要,寸寸皆是完美成熟男人的无声邀请。 弦姒热血上涌。 终于明白为何有些女子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被曲解为手段了得。 他只是呼吸,就快让她快为他而死了。 一生中最初爱上的那个人,威力如斯巨大。 弦姒耳畔嗡嗡直响,心脏砰砰直跳,理智被冲得七零八落。 她要清醒!她好不容易才在后宫的洪流中守住本心。可此刻被药物操纵,无论如何也清醒不起来。 她不能这样被拿捏。 箭在弦上,顿了半晌,弦姒忍着天大的耐力,反客为主,竟举重若轻地道: “那臣妾还是告退吧,不造次了。” 说着,趿鞋下榻。 酒总有别的解决方式,例如泡冷水,例如吃醒神丹,至不济扇自己两耳光也挨过去了。 酒而已,又不是情蛊。 函徵正软绵绵地阖上眼,事情没按他料想的发展。都这样了,她竟还要走。他神色淡了几分,弱者姿态一扫而空,猛地拽回了她。 他凶暴地斥责:“爱妃好本事。” 弦姒被阴影笼罩,挑眉:“怎么?” 函徵道:“反正朕不急。” 弦姒与他接触,简直如在沙漠中,强撑着:“臣妾也不急。” 函徵柔情悉数退却,瘆黑吓人的眸光,掐她喉,厉声道:“朕来,你莫要后悔。” 他在温柔和杀意中切换,弦姒几乎被毁灭,屈指去握他手,透着几分柔弱如草的哀怜:“求您了,将解药给臣妾,行不行?” “你知道解药是什么。” “臣妾要。”她强调。 函徵眯了眯眼,倒觉得这句像表白。 “那你怎么求朕?” 他掐她的手腕加重了一些力道,晃了晃,邀请的意思更明显。 “把灯烛灭掉。”她命令他。 “做梦。”她竟敢命令他。 函徵知道她侍寝常要求熄蜡,以黑暗为媒介,要遮挡些什么。 他倒有些嫉妒黑暗了,被她如此需要着,信赖着,动不动就熄蜡。 他明确捏住她的两颊,“不熄。朕今晚要看清楚你,你也要看清楚朕。” 弦姒紧锁眉宇,艰难闭眼,蹉跎了太久,她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睁眼。” “不睁。” “那,就继续耗着。” 弦姒只得投降,怅然睁开眼睫,见皇帝轻蔑的微笑。 双方俱是心动。 良夜沉沉,解药这才开始。 最终只听他在耳畔道:“朕的誓言当然算数,不准曲解朕。” 他一言九鼎,既说了不碰其他人,以后就真的只有她。 至于翻牌子,逗她的把戏罢了。 …… 秀女入宫,貌美年轻的冯嫔本来打破了宸妃独宠的局面,奈何宸妃稍稍撒娇,圣上又回到她那去了。 人人等着看冯嫔还击宸妃。 然而,冯嫔像蔫枯的花草,整日心不在焉的,根本没心思和宸妃争斗。 后宫里的人蒙在鼓里,太后却知道真相。 今日一早,皇帝连续原封不动打回了三封冯国山的奏疏,皆是请求扩充军资的。 这是最强势的冷处理手段,蕴含一定的警告。冯国山头上悬了把刀,冯国山的所作所为,已被皇帝知晓了。 不仅冯家要遭殃,太后的母家——姜氏族长、内阁大员姜道清也一并受到了株连。 皇帝收了内阁大员所有人的青词,独独没收姜道清的。 青词,很多时候是帝心好恶的风向标。 最宠信的大臣可以为皇帝撰写青词,陪皇帝斋醮炼丹。不受宠的大臣即便文采再好,也碰不得斋醮的事半分。 看来皇帝磨刀霍霍,料理冯国山的同时,也准备对付姜家了。 姜家可不简单,外戚之族,太后,皇后皆出于此。 太后原本以为皇帝临御时日尚浅,不会轻易动姜家这颗大树,到时不好收场。谁料皇帝拔出萝卜带出泥,竟一点不嫌麻烦。 太后有些后悔下选秀这步棋,安插了冯嫔进去。冯嫔这个蠢货,被三句两句迷惑了心智,将家里的秘事全告诉了皇帝,包括冯国山用于掩人耳目的传信鸟。 得及早撤手。 冯家已是废棋,废棋必须丢弃。 皇后左右为难,既要为母族效力,又有与君上的夫妻情分。在这场政治联姻中,她真的傻傻的爱上了皇帝,盼望与他白头偕老。 “母后,事情未必到那么严重的地步……” “无妨,无妨。” 太后安慰自己,皇帝只是发回了冯国山的奏疏,并没抓住切实的小辫子。所谓鸟儿传信,仅仅冯嫔幼稚的一面之词。 太后眸中闪过毒辣,若真有宫变那日,就先控制住宸妃那个贱婢!左右皇帝宠她,将她当星星当月亮地疼爱着,拿宸妃做威胁,总能让皇帝方寸大乱。 宸妃的毓德宫是皇宫守卫最森严的地方,堪比诏狱,一直蜻蜓飞进去都困难,形同堡垒,更别说太后要从里面抓走个大活人。 太后来回算计着,且按兵不动,见机行事。 然而,事情噩耗传来得飞快,翌日,传来冯国山意外暴毙的消息。 太后大惊,险些从凤位上跌落,怎会如此? 据说是皇帝要给宸妃过生辰,修建高楼,从云南深山老林运送了许多珍稀木料。进京时,兵部的官员绳子没栓好,偌大的木材从车上滚落,将冯国山砸死了。 如此儿戏的死法,让人莫名想起从前乾清宫一个太监,刘伦。斯人也是冬日得了许多炭火,一时高兴,窗门封闭,无端被毒熏死了。 皇帝要人性命,惯来无声无息,不追求仪式感。 作者有话说: 八千五百字,斗篷的手腕已废,痛并快乐着,努努努努努努力! 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挑战努力一周 推荐我的新预收:《妾逃》 温若岚穿越了,穿到古代封建王朝,成为一梳头丫头,专门给老太太梳头。 身为顶级财阀千金的她,天天被迫低声下气伺候人,心里要多苦有多苦。 后来,老太太见她姿色不错,以良籍为诱,命她去侍奉府里的大公子。 她每日的最大职责就是,在大公子榻上提前躺半个时辰,帮大公子把床被捂热。 大公子身为两广总督,丰神隽秀,位高权重。 但每晚异常凶猛,叫人吃不消。 温若岚咬牙隐忍,付出了清白,只等着半年后赎身出府,离开虎狼窝。 半年后,待到出府那日,那位答应放她出府的大公子却忽然改变主意了。 老太太笑呵呵跟她说: “弄筝丫头,你福气好,爷赏了你泼天造化,以后就留下做妾吧,还不快跪下谢恩?“ 温若岚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温若岚想方设法逃了三次,次次皆被捉回。 那人与她斗智斗勇,有意玩猫捉鼠的游戏。 在古代王朝,他有天然的优势,只手遮天,翻云覆雨。 最后一次,温若岚毅然决然从悬崖跳下去,昏迷了三天三夜,最终还是被救活了。 刚一睁眼,那人折扇冷冷抬起她下巴:“爷就那么不堪,让你誓死也不跟从?” 温若岚在红旗下长大,接受过更高等的教育,呼吸过更自由的空气,见过更广阔的世界。 做妾——“我不能接受。” …… 谢琅权倾朝野,独独对个小婢女情有独钟,那小婢女还死活不跟他,害得他被同僚嘲笑,被情字搅碎了心肝。 他本想放弃,可相思入骨,如同绝症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终日不得安宁,为情所困。 好,好,好。 他今生非她不可了。 既然妾不做,正妻行不行? 一介婢女而已,不过是随手摘撷的叶,再不行他可就要抢的了。 *穿越女vs封建大爹 *强取豪夺 文案20260611 60-70 第61章 打包 把她装进箱 晨曦, 毓德宫,弦姒正喝着补药。 宋太医说她子息艰难, 长久调理,或许能有万中之一的渺茫希望。 弦姒急切养个皇嗣傍身,甘愿每日忍苦喝药。若真能嗣,后半生守着孩子,也不用时时刻刻讨好希求恩威莫测的帝王了。 呕……药太苦了,弦姒差点呕出来。 品儿急忙端来清水和蜜饯,轻拍着弦姒的背部,怜然道:“良药苦口,娘娘慢些,皇嗣的事急不得的。” 弦姒擦了擦唇角药渍, 喘着气,为婢七年受了太多凉, 吃了太多苦。 刚入宫的时候, 姑姑罚她们这些小宫女彻夜彻夜抄宫规,稍有违逆便要挨藤条。天不亮就起来,深夜里才睡。怕出虚恭, 顿顿不能吃饱。 惹怒了姑姑和上面的太监, 数九寒天,直愣愣跪在下雪的地面几个时辰,冷得钻心,冻成冰雕,还要硬充笑脸, 说姑姑罚得对。 身子早被毁了,能有子嗣才怪。 圣上一直命她避子,似乎也不想给。 可她必须得生啊, 没有孩子,孤苦漂泊的后半生可怎么过? 她虽然爱戴圣上,君恩难测,凉薄多变如六月的天,依靠一个男人是最傻的事。 外界下起了雨夹雪,飘荡着菌丝般的雪雾。 浓秋,雨压不住雪,雪也压不住雨。 潮湿的天气,长久待在宫中密迩之地,人也跟菌丝般发了霉。 “看守毓德宫的卫兵多了一队。”弦姒隔窗瞥见那换班的人影。 她虽蜗居深宫,洞察仔细。 品儿顿了顿,承认道:“是,昨夜新派的。” 弦姒一阵头皮发麻,生理性厌恶。 “这么多男人守着我,他不吃醋?”弦姒讽刺了句。 她背后没长翅膀,飞不了。 名为宸妃娘娘,实沦阶下囚,暗无天日,仰人鼻息,比囚徒更甚。 他有严重的疑心病,肌肤焦渴,控制狂! 这些犯禁的话,品儿吓得不敢吱声。 要知道,毓德宫不仅有品儿一个负责监视的婢女,更有无数隐藏在暗处的嬷嬷、姑姑,个个眼尖耳聪。 角落处一个侍弄花草的小宫女,便可能是镇抚司训练有素的细作,一切皆在君主的视线内。 也就是宸妃娘娘敢这么说圣上,换作别人早死无葬身之地了。 消息传递神速,弦姒果然为一时失言付出了代价。 半个时辰后,男性锦衣侍卫便被替换成了东厂武功高强的太监,黑压压如乌云侵袭。莫看东厂是阉人,个个是圣上亲养的血滴子,有以一当十之勇,比锦衣卫更加阴柔森诡。 弦姒掐紧了拳头,骨节绷起,他是跟她杠上了。 她说醋,他就真吃给她看。 左右在皇宫他定的就是规则,她必须服从。 “圣上有言,您妄议君上一次,便锁紧一扇门。从毓德宫大门,到您内寝的门,一层层锁,直到锁到您动弹不得为止。” 内侍毫无感情地传达着圣旨。 弦姒倒嘶了声,异常愤恨,但又无可奈何。这么过分的事,他绝对真做得出来,到时候她就陷入最棘手的境地了。 反抗不满的话活生生吞下去,弦姒顺了好几口气,最终挤出一个不算完美的弧度,道:“是,臣妾知了。” 内侍挑眉了下,替圣上问话:“宸妃娘娘的口气,似乎心不甘情不愿,您不满意圣上的安排吗?” 弦姒哪敢,违心地道:“不,臣妾十分满意。” “那就好。” 内侍也露出一个满意的弧度,去回禀了。 弦姒暗地里牙齿嘎嘎作响。 正如品儿所说,她的一句一字哪怕一记眼神都落在帝王掌控中,看不见的绳索五花大绑,从来没有松懈过半分。 弦姒感觉溺水,极为窒息,无比的烦恼。 真是无解的处境。 阴,强势,病态,是他。 摊上这样一位君王,真是她的福气。 用过午膳,弦姒终于被允许迈出宫门,去乾清宫侍驾,一路都有大队太监和宫女看着,细微的举动都被监视中。 澄黄琉璃瓦在日色下灼亮,秋风的雄壮而悲凉。屋脊狰狞的走兽,捍卫着帝王天威。虽不及太和殿的壮丽磅礴,内廷独一份的阴沉内敛,彰显不容置疑的天意。 天家气象,天家威严。 一个脱簪待罪的素衣美人正跪在宫门前,额头磕出了个血坑,正是刚死了父亲的冯嫔。 她父亲冯国山好好的,莫名被木材砸死,仵作草草了事。墙倒众人推,冯国山暴毙,以往追随冯家的人纷纷倒戈,在圣上面前检举冯家种种不法,冯家被抄家了。 冯嫔在此哭闹了一上午,声嘶力竭,徒劳无功。内侍如雕像一样冷漠而立,腰间跨刀。里厢的帝王,更未投以半分怜悯。 比起焦头烂额的冯嫔,弦姒的烦恼似乎不值一提了。 弦姒刚落辇,冯嫔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过来欲抱住弦姒的裙摆。被弦姒身旁孔武有力的东厂太监拦住,作势拔刀。 “娘娘面前,不得造次!” 冯嫔只好跪在远处,嗓子哑得像破砂纸,艰难地说:“宸……宸妃娘娘,求您……救命,救救嫔妾一家啊……您是圣上的心尖人,您的话一定管用的……!” 弦姒没法蹚浑水。 冯家是逆臣,满门抄斩,她焉能为逆臣求情,况且也没交情。 她本身还是彀中物,靠君父施怜苟延残喘。泥菩萨过河,且自顾自吧。 “冯嫔,你自求多福吧。” 弦姒匆匆离开,不跟冯嫔多言。 “娘娘,您好无情啊——”冯嫔在后撕心裂肺地大喊。 冯嫔很快被捂了嘴,拖下去。 森严政地,岂容喧哗。连这点基本的规矩都不懂,必定死无葬身之地了。 弦姒整敛衣冠,迈入庄严深邃的乾清宫。层层斑斓的斗拱迷花人眼,汉白玉石面折射清幽的光泽,袅袅丹鼎紫雾绘制一层神仙冷色。 进到殿中,外界的一切喧闹被隔绝了。 弦姒努力平复心情,面见君父。 皇帝高踞神坛,湖白色的长纱道袍,如雨后明月高悬,立于九重博深的藻井下,上天在人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力,独制天下而无所制。 弦姒矜持叩拜,行礼问安。 “还在门口?”他冷冰冰问。 弦姒自知指谁,“回圣上,是。” 函徵道:“冯氏满门诛之,朕独留冯嫔性命。传扬开去,百姓以为朕无情意耳。” 他几乎杀了冯氏满门,连襁褓中的幼子亦没放过,确实够无情意的。他到底和冯嫔如胶似漆地恩爱了几个昼夜,政局面前,竟完全不顾念半点人情,尽是杀戮。 弦姒还能说什么,不做评价,只一味赞扬:“圣上行事公允,绝非无情,已经做到仁至义尽。无论如何,您是臣妾心目中最好的男人。” 函徵欣慰地瞥了她一记,似乎微笑。最好的男人几字从她口中说出,尤其能取悦他。 忧郁被抹平了,黑暗中射入一缕光芒。 “唯宸卿懂朕。” “平身。” 弦姒起身,暗暗擦擦冷汗。这种虚伪的幼稚的套话,他竟然相信了。 她被帝王抱在膝上,体温和皮肤的弹力隔着薄薄的布料,慢慢渗透。 帝王的吻如雨点一滴滴落在她身上,在她面前,他的杀气被刻意收敛了。 冯嫔跪在冷硬的青砖上求饶,弦姒坐在温暖的帝王膝上受幸,仿佛天渊之别。 但同为后妃,她们是一样的人,拥有同样的命运。唯一不同的,弦姒没有家世,将来连根拔起还更容易些。 冯嫔的事,告一段落。 但从乾清宫剑拔弩张的氛围来看,皇帝要动的远不仅仅是冯家,更包括冯家背后的靠山——外戚姜氏,腥风血雨才刚刚开始。 他决心收拢所有皇权,姜家手握的皇后之位、四镇边军,是最后的两块版图。 “别走神。”函徵掐了掐她腰,教训道。 弦姒唔了声,暗暗吃痛。 “圣上……” 她被吻得发痒,下意识推搡。 函徵没有停,最后,将她放在龙椅上,阴影覆下来囚住。 “你今晨问了一句宋太医是否安好。”他瞳孔射出冷冰冰的光彩,妒意成湖,编织着杀机,“是想害死他吗?” 和谐的氛围顿时烟消云散。 她咽了咽喉咙,愠怒而坚定地反驳:“宋太医常年侍奉臣妾,他家中妻子生产,喜得贵子,臣妾仅仅礼貌性关怀一句,绝无它意,也要遭圣上无理由的怀疑。” 函徵不以为然:“哦?那是朕的错了。” 弦姒沉默,确实是他的错。 函徵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她额头,温柔的话说得毛骨悚然:“朕这次饶恕你们,下不为例。” 弦姒被迫坐在龙椅上,双腕被面前男人单手握着,囚徒一般禁锢。以往的爱意和憧憬不再重要,此刻,她强烈地发了疯地想逃离。 她狠狠扭脸,又被男人狠狠扭回。 联想起毓德宫侍卫被换的事,弦姒讽刺道:“圣上直接将臣妾关进大狱吧。” 函徵呵呵奚落,“正有此意。爱妃身为皇妃,却对别的男人款款注目,嘘寒问暖,视朕于无物,朕留着你们的性命实在是皇恩浩荡了。” 弦姒含恨瞪眼,事情不是这样的,他狭隘浅薄的偏见! “你还敢瞪朕,非要朕将你蒙起来吗。” 函徵擒她的手竖起,拿出了一截黄绸,用于包裹圣旨的上等丝绸,将她的眼缚住。 “今晨,你不仅关怀了宋建章,还隔帘望了他一眼。你说‘悬丝诊脉谬误太大,莫如入内亲诊’。可知朕登时想剜了你和他的眼睛?但又怕你疼,你且说说,该领怎样的罚。” 说着,黄绸不留情面在她脑后系了个死结。 弦姒视线骤然被剥夺,本能的恐惧,恐惧的不止是黑暗,更是皇帝一颗黑暗阴妒的心。 他好可怕。 “臣妾不该受罚。”她身陷囹圄犹铿锵。 “不该?”函徵道,“朕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说。” 她冷哼了声,用沉默倔强对抗。 他也冷哼了声,声调微微抬高,对外面的人吩咐道:“来人,先罚太医院宋建章五十梃杖,再……” 弦姒如兜头被泼下雪水,五十梃杖人不死也得重度残废。闻对方冬夜一样寒森森誓不罢休的口吻,剜宋太医的眼睛也不是玩笑。 她忍辱负重,服软下来,沉沉吸着气,改口道:“别,是臣妾的错。” “是臣妾朝三暮四,没有对您绝对忠诚,更没有给足您安全感。” “臣妾愿受罚,将自己完完全全交给您。” 他怎么玩她都行,她咬牙切齿。 “别让朕知道,你怕宋建章受罚才肯服软。”函徵语气幽幽低淌,很聪明地揪出她的真实意图,笼了层薄雾,更冷了。 弦姒越是在乎谁,谁死得越快。 “您是臣妾的君父,臣妾只想向您赎罪。至于旁人的死活,与臣妾无关。” 她不耐地说。 函徵呵呵,她欲盖弥彰的小把戏。 他确实要寻个由头将她藏到更深的地方去,暂且容个情面,留宋建章的眼珠在眶子里,道:“那朕罚你出宫。” 弦姒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有这种好事。欲揭下黄绸,双腕仍被他强有力地控制着动弹不得,“听朕说完。” “朕会把你送到一座湖心岛上去,地处幽静,往来只有船只,除非跳湖无法离去。这是你频频顾念其他男人的惩罚,你须得受着。” “但朕亦非无情之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一月之后,你若想清楚了究竟应该全心全意爱谁,朕便接你回宫,为你过生辰。” “若不然……” 函徵俯近,如用捕虫网网到了一只鲜活的蝴蝶,温柔至极:“朕就切断你今生所有与外人的交游过从,永远困在岛内,毕生见到的仅朕一个。” 弦姒着实感到离奇。 皇帝倾注这么大的精力在一个妃子身上,哪怕是病态的,也着实离奇。 “圣上,就为这么点事,您也值得?” 她仅仅和宋太医隔帘多寒暄了一句啊。 “值得。”对方异常坚定。 弦姒冷静下来,他话说得残忍,实际未必如此。 冯氏已倒,太后的母家姜氏,他意欲一同连根拔起。 可姜氏作为三朝元老,根基深厚,弄不好宫里就有一场腥风血雨的宫变。她被卷入其中伤害,他最不愿看到,所以先把她送走。 是这样吗? 一瞬间,弦姒竟然懂他。 多年君婢相处的默契,经历了风风雨雨,最初的那份爱恋仍残留在心底,混合着乾清宫阳光和琉璃瓦和丹鼎香烟的初恋味道。 “圣上对臣妾好残忍。” 弦姒五味杂陈,没再说什么尖锐的话。 “臣妾觉得这惩罚不合适,可以反抗吗?” “不可以。” “臣妾一人太寂寞了。”她摇着头,反客为主,“臣妾要把您也拉到湖心岛来,一同沉沦。” 函徵并不抵触这个提议:“那得看朕什么时候原谅你。” 她说不想卷入政治旋涡,所以腥风血雨来临时,他便一个人去扛了。 宫变素来是最凶险的,若成,皆大欢喜;若不成,便来生再见了。 他铜墙铁壁的禁锢,离别竟这样简单。 “那臣妾等着您。希望生辰真的有惊喜。” 昨日她还听说他运了许多木材到京城。 函徵道:“嗯,乖乖的,好好反思。” 这不是儿戏,她真的犯了错,看了其他男人,他是要认真罚她的。 弦姒本来极度抵触他,遭遇风雨时,发现同舟共济的只有他。 他好,她不一定好。 但他坏,她一定坏。 无论爱恨,他是她在世上最亲密的人。 黄绸系好了,还没利用到。 函徵懒得再多言,直接用行动说话。弦姒闷哼了声,脸色泛红,五指抓紧了。 …… 冯嫔如秋后的扇子,彻底凉了。 冯国山意外暴毙后,冯氏满门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杀头的杀头,好一派凄凉景象。煊赫一时的兵部大员,倾颓时只如大厦骤然崩塌。圣上要收拾谁,谁就跑不掉。 冯嫔入宫做着当宠妃的美梦,孰料皇帝只是利用她搬倒冯家。冯嫔经受不住打击,哭了三天三夜后,彻底疯了,癫癫痴痴,看谁都说是她父亲。 作为罪臣之女,圣上虽没褫夺她位份,正经的宫殿肯定住不得了,几个太监拖她去了冷宫。 唇亡齿寒,姜家与冯家过从尤密,不会嗅不见弥漫在空气中浓重的讨伐味道。 姜家作为三朝元老,一门出了太后、皇后两位至尊,拥有太多筹码,可不是束手待擒的冯家。 光是太后绝食,就狠狠在皇帝头上扣了个不孝的罪名。 皇帝修仙练道,时常辟谷,连续三日不进食都是常有的事。太后绝食,皇帝便陪着,司礼监监视着,母子二人谁也不许先吃。 太后一把年纪,只为用绝食逼皇帝低头。饿得头晕眼花,身子轻飘飘的。 函徵见了她,冷漠劝其用膳。 函徵虽也腹中饥饿,没到那份上。 太后知自己再不吃东西,就真羽化去见元始天尊了,忍气吞声,舀了一勺粥。 前朝,姜道清纠结内阁一批文臣,激烈上疏。内阁积怨已久,自今上临御,内阁被当成皇权的装饰品,锦衣卫和东西厂那些凶恶走狗倒掌握了实权,当真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金銮殿上,雪花般的奏折纷纷缭乱,句句忠心为国,指责君父之非,一个个都洗好了脖颈等着挨刀。这些刚烈的直臣,个个皆承担王朝运转的重要功能,杀是杀不完的。 姜道清凭借国舅之尊,手握兵权,与三个兵强马壮的藩国联合,准备和皇帝掰一掰硬手腕。 姜道清倒要看看,他这位退隐姿态深居内廷的外甥,到底有没有真能耐。还是跟昔建文帝一样是个文弱书生,急于削藩倒削了自己的命。 一时间,宫里人心惶惶,山雨欲来风满楼。 太后身边的探子警惕着毓德宫这边,只要宸妃踏出,立即强带至寿康宫,做威胁皇帝的人质。 但太后低估了宸妃身边的守卫力量,也低估了宸妃的脑子。这紧要关头,弦姒是不会随意出宫添乱的,稳如泰山地躲在乾清宫之后,帝王阴影的庇护之下。 太后晓得皇后一直与宸妃交好。 妻妾相处多时,从未闹过龃龉。 太后命皇后宣宸妃,先将其诱骗到坤宁宫,再控制起来。皇帝的软肋不多,宸妃足可以算一个。即便皇帝忍心看着宸妃死,也能在关键时候恶心恶心皇帝。 “母后……”皇后容色凄苦,万般为难。 她知道,只要做了,等于彻底割绝了与圣上的夫妻情分。 “你若推辞,便不是姜家的女儿。姜家生你养你,将你托举到皇后之位,不是让你胳膊肘往外拐的。禽畜尚知反哺,皇后不会要背叛家族吧?” 皇后别无选择。 事实上,她心里也有恨。 作为正妻,从未得到过丈夫一丝一毫的眷顾,到现在还是处子之身。 她从小浸泡在三从四德中,即便有恨,又焉能怨君父,怨无辜的宸妃? 很多时候宸妃并非自愿,她清楚。 皇后回到自己的坤宁宫中,望着华丽冰冷的大殿,筋疲力尽。沉甸甸的凤袍压覆着她,她纤瘦的骨架从没感觉这么累过,仿佛每日背着一座大山在行走。 “来人……” 她刚要按太后的密旨,想办法将宸妃骗过来。 还没来得及吩咐,圣上先驾到了。 着实是稀客。 虽然皇家与姜家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圣上能来,姜氏还是升起一阵背叛般的喜悦。 “臣妾参见圣上。”姜氏出殿相迎。 函徵道:“皇后平身。” 口吻温和,并未因家族责怪她。 “谢圣上。” 皇后惭愧,如同一只求宠的小狗,眼睛湿乎乎的。 在他面前,她总是竭力保持着端庄贤德。可是她是他妻子啊,他们之间没有爱,每每保持着相敬如宾,天知道她内心有多羡慕宸妃。 他今日肯来,是终于肯回头了吗? 看他仪表堂堂的面容,伟岸的男子气概,她越愈加动容。 皇后敬茶,今日心事繁杂,有些失分寸。 函徵静静注视,看得穿皇后的人,却看不穿皇后的心。同床异梦,各怀鬼胎,或许是对他们这对夫妻最好的形容——虽然他们并未同床过,一直处在相反的阵营。 “皇后多年操劳后宫之事,辛苦了。” 他忽然开口。 姜氏怔忡,“圣上何故此言?臣妾不辛苦。” 函徵道:“皇后主持六宫,操劳选秀,嫔妃无兴风作浪者,宫女太监未有作奸犯科者,皆是皇后的功劳。有皇后在,如定海神针,朕之心海定矣。” 姜氏一双目莫名憔悴,心里被极柔软地撞了下:“您……” 她没想到一向被忽略的她,在皇帝心中份量如此之重。 她何曾听过这样的话。 函徵道:“朕怀兢惧,敬重皇后,敬重母后与舅舅,是以一直未和皇后圆房。皇后冰清玉洁,原本要嫁予先帝。朕乃后来之人,不敢玷近。” 这段渊源,还要从十多年前说起。函徵是藩王之子,十几年前,皇帝还是函徵的同父异母的皇兄,也就是太后的亲生儿子,朱武寿。 此人虽是皇帝,爱武成痴,常常亲上战场打仗。皇后作为太后的侄女,一开始要嫁的便是朱武寿。 此人舞刀弄枪没有节制,伤了身体本元,年纪轻轻就在一场风寒中驾崩了。 朱武寿未大婚,妾妃也未给他留下子嗣。 太后忍着丧子之痛,和内阁紧急商议,选了兴藩年纪同样轻的世子为帝,也便是函徵。 姜氏闻此,困扰多年的迷惑终于解开。 原来是因为先帝。 一道明光照进了她的内心,仿佛看到了希望。圣上不与她圆房并非厌恶她,而是因为陈年旧事。 “圣上如此,着实折煞臣妾了,臣妾惭愧欲死。”姜氏表明忠心,无地自容,“臣妾虽与先帝订立婚约,双方并未见面,何谈情意。臣妾嫁予圣上,一心一意侍奉您,再无旧人旧事的半分位置。” 姜氏眼圈泛红,为今日能和圣上讲清症结而开心。圣上耿耿于怀,原来是吃醋了。 但函徵琅然一笑,表现得十分大度,未有醋感。先帝既是先帝,也是他需敬重之人,岂敢与先魂争长短。 “朕今日知晓了皇后心意,甚慰喜乐。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他撂下一句意味模糊的话,便起驾离去。 留姜氏一人怅然若失,面红心跳。 是什么意思呢。 陌上花开时,他是否也缓缓归到她的身边? 太美好,太心动,姜氏根本不敢深想,迷惘在触手可及的幸福中。 她招架不住,根本招架不住。只要圣上肯回头,她做什么都可以。 站队的机会只有一次,放弃了,就永远失之交臂。太后交给她的使命,和皇命之间,她只能选择一个。 “皇后娘娘……”大宫女素竹过来,小心翼翼问道,“您还要宣宸妃娘娘过来吗?” 宣宸妃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其实是骗宸妃过来,要挟圣上,大逆不道。 姜氏思忖了片刻,摇头。 嫁入皇家,她便是皇家妇。 背叛圣上的事,她既做不到,也不愿意。 娘家一心利用她,把她嫁到皇宫当傀儡,枉顾她的幸福,没给她任何托举,她为什么非得摒弃自己的善恶观,被娘家利用? 娘家是在谋反。她清楚得很。 圣上既许下了回心转意的约定,她愿意赌一次。他是君子,也是君父,一言九鼎,断不会负她。 可她忘了,他也是精通专擅心理的人,专会拿捏人性的软肋。 于她而言,感情就是软肋。 甜美的果实涂着魔鬼的诱惑,引着迷路之人上前去。 钻入彀中,就死无葬身之地。 …… 当柔软的红绸在她手腕打成一个双联结时,弦姒晓得自己彻底完了。 双联结,成铐形,套在两只手腕上,刚好束紧。意成双成对,永结同心。 弦姒僵然伸着双手,并不反抗,口吻却比数九腊月的风还冷。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真的会疯掉。 函徵依旧垂首注视于绳结,检查不完美之处,左右调整,长长的睫毛垂下一洼暗影:“因为爱妃要出宫。” “出宫又怎么了,出宫也不意味着臣妾就自由了。锦衣卫,东厂,婢女,嬷嬷,太监,处处皆是您的心腹,乃至于臣妾要住的地方,也是一片与世隔绝的湖心岛。” 她瞥了瞥唇角,竭尽全力为自己争取,“您何必多此一举?这么做,完全出于您自己的癖好,永远不相信臣妾的疑心病。” 函徵并不打算否认,将她精致打包,倾注十分的耐心。 “你是朕的礼物,上天赐予的最珍贵的礼物,朕当然要好好保管。” 他摸了摸她蓬松的头发,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被红绸套住当真像礼物的她,“朕要打一场硬仗,回来时理应拆一件礼物犒劳。乖乖的,不要反驳朕。” 弦姒恶寒地侧过头。 她并不能活动很大的范围,因为她不仅手腕被精致地缚住,人也身处在一黑黢黢的大箱子里,双腿伸直即会碰壁。通风的气孔已提前留好了,一会儿箱盖盖住,她就要长时间委身在这只箱子里。 “您真是好本领,每当臣妾对您动容,您就会给臣妾一记当头棒喝,让臣妾清醒。” 函徵不以为忤,反而笑笑,看着箱笼中的她,他内心品尝到了一种极致甘美的满足感。微妙的情感压抑,在这一刹都得到了释放,此刻,他才确认她是完全属于他的。 “多谢爱妃夸赞,愧不敢当。” 函徵轻轻推了她下,失去平衡的她,颤巍巍地跌进了箱底深处。 然后在她瞪瞪的怒目中,他将一只锦盒放在她身侧,箱内愈加拥挤了些。 弦姒狐疑而警惕地盯着那只锦盒,又盯了盯他。 “无需担心,里面只是一条白绫。” 函徵趴在箱子边沿,语气平淡,“一个月时间,朕希望爱妃好好的,不要乱想,不要失眠,更不要妄图耍小心思逃跑,朕会尽量如期来接你。当然,只要政斗都存在一定风险,朕也不能保证一定是胜利者。” “这只锦盒,你待合适的时机再拆开。若朕兵败,爱妃便用里面的白绫自尽,为朕守贞,到九泉之下陪朕。” “若朕获胜,会信守对爱妃的承诺,今生忠诚,废黜后宫,唯你所爱。” 弦姒震惊到无以复加,不知他微笑平静的面颊怎么说出这等无情之语的。 果然……帝王终究是帝王,凉薄是帝王永远不变的底色。 她的命运被强行和他的绑在一起。 函徵最后留恋地摸了摸她滑腻的脸颊,似乎极度不舍,但还是盖上了箱盖,沉入一片黑暗中,隔绝了阳光。 “等着朕——” 作者有话说: 努力的第二天√ 后面有反转,别打我 我发现我以前总日三不行,太安逸了 双更,剧情会走得快一些 剧情的一些解释:①男主洁,女主以为的只是女主以为的,实际上他真的精神身躯双洁 ②和皇后的交谈是为了后续剧情,他是一个眼里只有目标的人。他和别人没有肢体接触。 标注: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出自《武肃王庄穆夫人吴氏》 第62章 孤岛 您的安危在 眼前一片黑暗。 弦姒蜷缩在箱内, 尝试着解红绸。 她四肢伸展不开,使不上力道, 徒然解了半天,反而使红绸愈紧了。双联结的手法特殊,两股绳纠缠环绕,一根越想逃,另一根缠得越紧,不是靠蛮力可以拽开的。 弦姒以前做绣活时打过双联结,本可以应对。奈何箱中太暗,除了两排通气孔依稀射出漫糊的光束,好像完全到了地底世界,比之被埋进棺材里的感觉也差不多。 她视力被剥夺得八八九九, 稍微拽错一股绳便使绳结变本加固。她满头沁汗,绳结始终纹丝不动在手腕处, 勒出了两道深痕。 撇开君臣尊卑不谈, 弦姒内心把那人骂了无数遍。 箱外似乎被蒙上了布,通气孔的光更黯淡了。路途十分颠簸,弦姒处处碰壁, 好在箱壁被要提前铺好了软垫, 四壁都有,极大减轻了颠簸,免得她脑袋磕得头破血流。 但这种程度的好心,比之残忍把她关进箱子里,无异于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弦姒也曾幻想过, 借太后和皇帝斗法逃出宫去,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不体面的方式。 在这连坐直都是妄想的箱笼里,她完全是待宰的羔羊。若箱笼被丢入水中, 她无扑腾之力,立刻会被活生生溺死。 死亡的阴影分外浓重。 随着行进,箱外的石锁发出嘎达轻响。听声音,锁必定很沉重,用精金精铁打磨。 弦姒愈加绝望,他为什么算计得这般滴水不漏,她的手被红绸束住了,箱盖上锁了,左支右绌,像礼物一样被运送,周遭还有武功高强锦衣卫。 虽然出宫了,想借此机会摆脱皇帝的控制,简直痴人说梦。她固然离开了深宫,钻入了更深的牢笼。 路途无比漫长。 弦姒挣扎得筋疲力尽,栽在原地,努力使自己睡去,被活埋就活埋了,听天由命。可箱壁隐隐约约传来细微的颠簸,简直像审讯时的精神折磨,断断续续的噪音,始终不让犯人睡着。 过了她能忍受的最长时间,箱子依旧悬空,没半点要放她出来的意思。 路途极其遥远,囚她的湖心岛,远离皇宫,远离市井,甚至远离人烟。 ——他真找个地方将她藏起来了。 这绝对是弦姒人生中最凶险的一遭。 好渴。 弦姒抿抿冒烟的喉咙,刚才不该挣扎得那么剧烈的,现在渴得快要失去理智了。 她烂泥似地躺着,忽感太阳穴凉凉的。借着通气孔极其微弱的光,好像有个小囊袋,和普通香囊差不多大小,不知何时被放进来的。 弦姒两只手腕虽被紧紧扎在一起,十根手指却还能动。她努力挪了挪,将小囊袋拿来,拉开抽绳,里面赫然是一大捧冰冰凉凉的浆果。 香囊应是用了某些锁鲜手段,囊袋有冰夹层,这么久了还凉得沁人心脾。 弦姒很口渴,顾不得那么多了,取一颗放在口中,味道酸酸甜甜的,鲜嫩多汁,钝钝的果肉感,是蓝莓的味道。 蓝莓没有核,又解渴,口感沙爽,可当路途上的水用。不用说,是他放进来的。 弦姒吃了几颗蓝莓,渴意减轻,内心爱恨交织,猖獗的孤独感从黑暗中溢出。 她艰难地将蓝莓袋拴在腰间,当做唯一的口粮。箱笼犹在前进,仿佛要天荒地老走下去。 放她出去! 她在心底呐喊。 即便是君父,也无权这样对待她这无罪之人! 她的脚触到箱角的锦盒,硬邦邦的。回想起函徵的话“若朕兵败,你便打开锦盒,用里面的白绫自尽——” 这次宫变,当真凶险如斯吗? 弦姒已经死过一次了,仍看不透生死。 死过一次,晓得了死亡的痛苦滋味,才更希求活下去。 皇帝若败北,乱臣贼子必定杀上京师,占据皇位。届时天下大乱,她难免落于乱军手中,清白受辱,自己生不如死,也玷损了他在九泉之下的皇族颜面。所以,他才赐她这根白绫,让她自行了断,算是皇恩浩荡了。 她不能怪他心狠。 真到了那一刻,以身殉国,或许是最好的出路。 而且她必须听从他的命令就死,看守她的锦衣卫,是不会容许她留在世上的。 她若白绫自尽,他必定已兵败走到了前面,在奈何桥等她了,她不会孤独。 弦姒少年时入宫,做了他的婢女,后来又做了他的妃子,一路走来,有过爱有过恨,有过心动有过逃避,她和他早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到头来没想到沦落这么凄惨的结局。 弦姒昏昏沉沉,阖上双眼。 “娘娘,娘娘……您还好吗?您醒醒!” 过了很久很久犹如一百年那么久,弦姒眼睛被光线刺痛,鼻间弥漫着潮湿冰冷的湖水和树皮味。 有人在唤她,一声又一声,锲而不舍,同时推搡着她,从力道上感觉是个男人。 她艰难恢复意识,那袋蓝莓还在她手心,已被焐热了,有几颗还压扁了。 天光遥射,好亮。 这是人间? 箱笼已经打开,一劲装结束的男子正在她面前,逆光中的轮廓像一棵威武的大树,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卫凛。 卫凛见她醒来,松了口大气。刚才她面色苍白一动不动的样子,还以为她被闷死了,明明事先留了充足的通气孔。 “娘娘,到了。” 卫凛搀着四肢软如泥的弦姒从箱中迈出来,弦姒摇摇晃晃,踏在松软的泥土上,眼前尽是一片荒芜的墨色群山,渺茫如大海的大湖。 太阳撒下来,像在空中撒了把金沙,松风谡谡。树梢挂着古旧的蛛网,凝结着潮湿的水滴,整个湖面似无休无止地蔓延开。 风景静杳,荒无人烟,僻冷极了。 弦姒茫然:“这里是——” “您暂时的栖身之所。”卫凛解释道。 卫凛三下两下利索地解开了船只的锚绳,示意弦姒上去。弦姒双手犹束着红绸,立在原地倔强不肯,目光里的警惕像湖水量一样充沛。 卫凛催促:“宸妃娘娘,请。” “我不是宸妃娘娘。”弦姒拒绝上岛。 上了这座岛,可就真任人宰割了。 而且,她又没犯罪过,凭什么把她像犯人一样半点尊严没有地拘起来? 卫凛握了握腰间的绣春刀,硬声道:“还请娘娘莫要为难属下。” 弦姒畏惧绣春刀锋芒,知卫凛只是恐吓,绝计不敢伤她。函徵若要她性命,不会费尽心机把她弄到这里来。 “卫大人,我知道是他派你来的。这里没有别人,你就放我走吧,回去且告诉他我病死了。我死了,他就不会说什么了。我保证遁入深山,这一辈子不再见人。我在宫里受尽了折磨,半生苦命,您就高抬贵手行行好吧。” 弦姒容色凄然,恹恹不乐,苦诉衷肠。 这一路上她受了多少折磨,谁知道? 当然,这神色有几分是装出来的,故意求人怜惜。 卫凛默了默,和她打过几次交道,彼此算是有几分交情。作为锦衣卫指挥使,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交情永远不能僭越了皇命。 “娘娘,您莫要多说了。您若死了,他会疯的。请您停止无谓的抗争,安心上船。岛上一切圣上都安排好了,绝无差漏。属下不仅是他的臣下,还是他从小到大交情过硬的兄弟。他将您托付,用情至深,也是对属下的信任,您万万不能让他失望。” 说着,卫凛脚步铿锵,威胁感增强,欲上前强押她上岛。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他手下擒过多少巨珰大恶,从来都是刀起人头落,百拿百中,擒个小姑娘却费了这么大力气。 弦姒后退数步,讽刺道:“用情至深?我本来也以为他对我有几分真情,可大错特错。一旦兵败,他可是让我自尽。” “守贞随主,不是您应该做的吗?” 卫凛努力搜刮着肚子里不多的墨水,虞姬对楚霸王就是这样的。 弦姒道:“蝼蚁尚有求生之念。” 卫凛摇摇头,坚定道:“圣上不会兵败。” 顿了顿,“即便兵败,也……” 他冷哼了声,终究没明说,正色道:“娘娘,请上船!否则恕属下对您动武了。” 弦姒观卫凛沉戾孤杀的气质,与函徵如出一辙,忽然话锋一转:“你们的武功是在兴藩时一起学的吗?” “恕难奉告。” “我只是随便问问。你若不说,我宁肯就此投湖,也不随你上岛。” 弦姒声线饱含力量,作势靠近浩渺的大湖,一跃便跃入湖中。 “不要!” 如此倔强的女子,真不知主上喜欢她哪里 卫凛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属下是圣上的伴读。” 弦姒道:“说更多你们的事。我要了解他。” 卫凛面色骤变,坚守底线:“除非您上船,属下在船上慢慢讲给您听。” 双方对峙,气氛充斥着火药味。 卫凛不同于函徵,是纯纯武人,鹰视狼顾,力能扛鼎,坚硬如同一把方天画戟,并无函徵那等若隐若现的克制柔情,循环往复曲折深邃的心理攻势,更不懂得怜香惜玉。如果弦姒不是娘娘,早被他动武暴力拿下了。 某种程度上,他比函徵好对付;但另一种程度上,他也比函徵更难对付。 因为武人刚正不阿,耿直刚烈,不会函徵式有来有回的谈条件,也不存在函徵那种春夕温暾的微笑。 武人永远横眉冷目,不苟言笑,脾气直,思维直,棱角分明,强直自遂,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如果用方言比喻他们,卫凛是发音洪亮、豪爽刚烈的北方粗犷方言,函徵则是起伏细腻、清亮温润的南方古粤语。 一个刚劲坦荡,夏日里烈日当空;一个冷感温柔,清邃淬寒如绵绵月溉寒泉。 卫凛真刀真枪,短兵相接,杀人干净利索;函徵则擅出其不意,控制人性,杀人诛心。 弦姒毕竟不能和卫凛闹僵,只得妥协一步。 她伸出手腕红绸,“还劳卫大人代为斩断。” “属下不敢。”卫凛硬邦邦回绝。 这是陛下亲手系的,他怎么敢以下犯上。 弦姒恨这武人恨得牙根痒痒,若是函徵,必定没有温度地笑笑,说“可以啊,不过,你拿什么交换呢……”起码有的周旋。 “您必须上岛。”卫凛再次厉声催促,“外界兵荒马乱,上岛才能保证您的安全。” 说话间,卫凛已然“唰”地拔出绣春刀。 弦姒无可奈何。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船,弦姒坐定,卫凛拿起木桨划船,船只稳稳行在水中央。 “那卫大人答应我方才的要求了?” “您先上船。” 天空涌动着白云,阳光星星点点洒在湖面上,青蓝色的湖水几近透明。汪洋浩瀚的湖水给人以吞没之感,整个世界覆着沉重的湿气。 至河心,四下寂静,卫凛才迟迟开口,履行刚才的承诺: “圣上与我,是一起长大的。” “我家在王府世代为奴,家生子,所以我一生下来就在奴才中有很高的地位。我的母亲是圣上的奶母,彼时,圣上还是世子。圣上与我同年降生,生辰不过差了两月,又都是男丁,所以幼年时便一同玩耍。” “稍微长大些,我便做了圣上的伴读和伴武。老王爷和王妃很好,虽我是奴才,未受半分苛待,圣上读的书习的武,骑射,音律,天文,礼仪,也一样不差地教给我这伴读。奈何我不如圣上聪慧,文武面面俱到,书很快就不读了。” “那些年,圣上过得很苦。” “天不亮起来读书,夜深了才能歇息。习了武习武,习了武再习文,没半片闲暇。老王爷是慈父,王妃亦是慈母,却不得不把圣上狠心往死里训练。” “‘狠辣和暴力,是草包用来硬撑门面的工具。算无遗策的头脑,长线布局,人性控制,才应该是你终身为伴的武器。你须得适时放下强硬姿态,提前预判变量,冷静控场,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拿到一切你想要的东西’——老王爷曾经这样教导圣上。” 弦姒静静聆着,忽然明白,函徵如此让人吐了血地应付,原来有迹可循。 她没说什么打断卫凛,只是继续听着。 “先帝于正德十六年染病驾崩。” 流水潺潺,凉风拂体,船忽忽悠悠排开湖面。卫凛瓮气的音色,伴随着吱吱呀呀的桨橹声,随流水回到当年的故事中。 “内阁和太后紧急商议,选了当时还为兴藩世子的圣上做皇帝。诏书上写的伦序当立,实则看圣上在众藩王中年纪最轻,最好掌控。” “彼时,老王妃因生产时血崩过世,老王爷哀悼亡妻,不久亦过世。圣上幼冲,失祜又失慈,以世子身份独自主持王府诸般事务。两年,便练就一身政斗斡旋的好本事。因而以后做了皇帝也不怯阵,与太后和朝中大员斗得有来有回,不落下风。” “京城是一个充满富贵与诱惑的凶险之地,不仅有暗地里的阴刀子,还会遭遇直接的刺杀。我随圣上来京,当仁不让,替圣上抵挡了多次刺杀。圣上与我武艺相当,也数度从刀尖上救过我的性命。” “您该明白,属下今日宁肯冒犯娘娘您,也绝不能背叛圣上。圣上之于属下不单单是君臣,更是刎颈之交的亲兄弟。” “入了京城,圣上并未封我当大官。皇宫所争斗的势力,分为皇权,太监,外戚,文官集团。圣上一入京便与外戚和文官集团撕破脸了,因先帝朝宦官猖獗,司礼监也被废了。皇权变成了孤独的皇权,没有任何支撑。光凭圣上一人,是无法维系整个王朝运转的。” “我们镇抚司锦衣卫便应运而生了,直接听命于皇帝,缉奸弭盗,窥探各类不轨、亡命、谋反之事,代君上拟中旨的权力也由司礼监移交给了我们。我知道我这辈子做不成大官,只能做‘臭名昭著’的锦衣卫,在暗处为圣上效力。圣上需要心腹,而他信得过的心腹只有我。” “圣上懂我。当古板的户部侍郎孙德丰死不肯将孙小姐嫁给锦衣卫时,孙小姐欲悬梁自尽殉情,是圣上一纸婚书压下来,担了强行干涉臣子家事的恶名,成全我和孙小姐。” 说到此处,卫凛刚毅黧黑的面容软了软,似有动容。 弦姒知孙蔷是卫凛的爱妻,二人育有一子一女,夫妻甚为恩爱。本以为函徵把孙蔷嫁给卫凛只为收买人心,不想却有这等情由。 函徵收买人心的手段实在高明,让人误以为是真情。高手总是润物细无声,当年的她不也对他发自肺腑地爱慕,感恩戴德吗? 顿了顿,整敛情绪,卫凛才继续说: “我亦懂圣上。有时不用他吩咐,便知他的心事。他那样一个算无遗策的人,事事控制在手,独独在您误食朱砂那晚落泪,泪流成河,抱着您彻夜不撒手。” “他言,‘朕这一生爱朕之人已一一如流星流逝,皇考,皇妣。朕虽贵为宸极之尊,未尝不是天底下最悲哀之人。弦姒若逝,朕宁今生自囚道观,烧经念咒,度我亡妻。’后来您活过来,皆大欢喜,他也随您从枯死中活过来了。” “身为御前秘卫,此番姜氏叛乱,本该寸步不离地保卫圣上。托大些讲,我就是圣上最锋利的刀。可圣上派我来保护您,宁肯自断臂膀,某种程度上意味着,您的安危比皇权更重要。无边的江山,独尊的皇权,没了您在身边,圣上又有什么意义呢。” 弦姒听着这些话,久久沉默,眼眶悄无声息潮了,不知是不是被湖面湿风吹的。 “他对我有情是有情,但狠起来也真狠心,我永远恨他。” 她开口道。 幽微的语声,飘荡在荒无人烟的湖面上。 无论函徵被旁人描述得多好,改变不了他囚禁她、剥夺她、毁灭她的事实。 他的爱是有前提条件的,她是他的,他才爱,否则他宁愿毁灭。 他的爱其实不是爱,本质上是一种占有欲,和控制一个喜爱的物件相差无几。 “娘娘,人无完人,人人皆是残忍的。” “若圣上战败,您真觉得活下去是一种幸事吗?活着,或许生不如死。” 卫凛口吻冰寒,透着和函徵如出一辙的取舍之道。让弦姒相信若真到了那一步,他会毫不犹豫地奉行皇命,将她勒死。 卫凛的样子,或许就是弦姒被洗脑更深时的样子。 弦姒上了贼船,想退出难上加难。 她能做的仅仅是祈祷函徵能顺利铲灭姜家,坐稳皇位。如此,她蝼蚁野草般卑渺的生命,才能获得一丝丝上位者指缝漏出的怜惜。 船仍在行进,在汪洋浩博的湖水上。 终日沉默寡言的指挥使卫凛打开了话匣子,续续又说了一些陈年旧事。 弦姒却沉浸在自己心事中,没心情再听了。 湖上水汽蒸腾,清幽恬静澄碧一泓,白云飘荡,宁静至极,让人不敢相信紫禁城正发生着一场刀光血影惊险至极的夺宫之变。 漂游良久,才到了湖心岛。 所谓的湖心岛不大,仅有一座面阔九间的乾清宫大小。但风景秀丽优美,疏竹掩映,建筑玲珑,居于此处可观远近峰峦,落照盈山。湖上雾气弥漫,晚上后,可至湖畔赏鱼观水,草地绵软,可卧可坐,自在畅享,实是人为修建的世外桃源。 殿内,正厢房一间,侧厢房左右各两间,抱厦一间,琴房一座,造型秀丽玲珑。除此之外玩乐的地方,凉亭一座,石阶若干,铺满草地。若非打着囚禁的名号,此处是绝佳的风景胜地。 食物和各种吃食都是事先处理好的,经简单烹饪,便十分美味。可摘岛上浆果桃花煮茶,富有农趣。弦姒平常吃惯的宋太医的药,也提前送来了。 那人心思缜密,面面俱到。 瞧这架势,没有个月余必定不会让她出去,船只一撤,便是纯纯粹粹的软禁。 弦姒还以为荒岛会像诏狱一样阴沉可怖,死亡阴影威胁之下,湖心岛再优美也无心观看。 卫凛将口粮、饮子、新鲜水果、衣物细软皆安排好,道:“您的藏身之处属于绝密,因而圣上未给您配婢女。活儿不多,劳您这几日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属下会隔三差五来看您,并为您送来物资的。您想要什么,亦可提前和属下说。” 他最后将锦盒交给弦姒,正是函徵给她的,装有白绫的那只。 弦姒阴沉着,不肯接过。 忽略不代表没有,接不接过,皇命都原封不动摆在那里。 卫凛将锦盒放在她面前,心照不宣。 “娘娘珍重,属下告退了。” 卫凛是外男,留之不宜。 刚走出两步,听弦姒在背后道:“捎来圣上的近况给我,下回。” “这是政事。” “他不介意我干政。” 卫凛默了片刻,妥协道:“好吧,圣上不欲让您知道那些可怕的事。” “他本人已经足够令我可怕了。” 卫凛面色沉了沉,“属下告退。” 卫凛划着那只小舟离去。 弦姒独自一人沉入漫无边际的孤独中。 湖心岛很小,一炷香的时间就把每一寸都走遍了,精致却死气沉沉,像盆景,养她这种身不由已的金丝雀。 相比之下,毓德宫的软禁不算什么,到底有锦书、春儿、品儿,还有王福禄和她说话,有事商量着。此时此地,远离人群,孤身一人在天地之间,才是钻入肺腑的孤独。 湖心岛确实不存在任何可堪通往外界的通道。弦姒想逃出去,除非变成一尾鱼。 唯一一艘小舟,被卫凛划走了,他再次来探视时才会划回。 弦姒既盼着卫凛来,打破岛上死一般的寂静和永不停歇的恼人的浪花声,也怕卫凛来,怕他带来函徵不祥的讯息,逼她自尽殉主。 日子就这样单调而提心吊胆地过。 她有时还在岸边,试探着将脚声下探,冰冷的湖水染湿了她的绣鞋,汹涌的浪花叫人不寒而栗。 溺水的滋味比不得毒酒那样利落,那样干净,肺部灌满湖底混浊的泥沙,一点点被堵死,人也会泡得发白,面目全非,清醒地却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溺死。 她是怎么知道的……她试过在洗脸的铜盆里憋气。短短几刻,难受得令她痛不欲生。 她到底该怎么办? 夜晚满天繁星,弦姒看见个长长拖着尾巴的发光之物滑过,似乎是流星。 她双手合十,双目紧闭,还真为函徵祈祷起来了,斯人能顺利铲除逆党。 不为别的,单为她自己的身家性命。 她可不想当殉情的吊死鬼,到了阴曹地府还脱不出他的五指山。 凭她对函徵的了解,他获胜的机会至少有九成。他擅爱恐吓人,将一点点风险放大,好在心理上拿捏她。这次说得邪乎,实际上定然也没那么危险。 繁星满天,弦姒独自躺在室内凉丝丝的矮榻上,盖着薄被。耳畔浪涛喧响,犹如枕在白浪之声,细细地摩挲着耳膜。天上的星星比紫禁城中的更清楚,一眨一眨着眼睛。弦姒很快就有了睡意,睡不了多会儿,又会被涛声轻柔地推醒。 天亮了,她自己给自己做东西吃。 她不是养尊处优之人,七年的婢女生涯,叫她清楚晓得如何料理食材。这么多丰富的选择下,她吃得很好,不成问题。也不用担心食材会腐坏,岛屿四面环湖,温度本来就低。 况且这么窄小的地方还为她单独打造了一间冰窖,可放食材,可放饮子,当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食材量很大,弦姒一日日地浪费,还是吃不完。 如果有鱼竿,可以钓鱼。弦姒心想。 日子太单调,太乏味了,快把人逼疯了。 她去厢房里转了一圈,发现还真有。环着一层金纹,是御用的。 他连这都想得到…… 厢房之中别有洞天,排列着各色古籍、话本,弦姒从藏书阁借回来的那几本书赫然也在。笔墨纸砚,可随时练字。 有一只琉璃鱼缸,雕刻成 古怪的书本形状,弦姒从湖里钓来的鱼可以养在这里,也算有活物陪她了。 另外,还有一些棋谱,九连环等等需要开动脑筋的小物件,九连环用和田玉打造,极是名贵,上附一张纸条:解开有赏,摔碎不论。 那清健有力的字,分明是他的手笔。 是的,解开九连环最快的方式是摔碎九连环,这法子却被他提前堵住了。弦姒心想解开有赏,赏赐是什么,能放她离开吗? 他人虽不在,他的阴影处处都在。 弦姒感觉自己成了透明的,他在看不见的暗处,时时刻刻盯着她。 作者有话说: 努力的第二天√ 第63章 意外 深宫羁绊 与此同时, 京畿重地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 姜道清,姜氏之首, 太后之兄,皇帝之舅,皇后之父。 姜族乃三朝元老,姜道清本人武将出身,凭借先帝的宠信,青云直上。 京城外部,姜氏牢牢掌握着京城四镇边军,蓟州镇、昌平镇、保定镇、辽东镇,对京城呈四面楚歌的围攻之势。 京城内部,九城兵马司之前由兵部冯国山统领, 姜道清拉拢冯国山,在兵马司安插了不少亲信, 羽林卫中也有姜家的拥趸。 后宫方面自不必多谈, 两位最重要的主子太后、皇后皆是姜道清的至亲。 京外京内,前朝后宫,姜道清有理由相信自己能在这场宫变中立于不败之地。 反观皇帝的势力, 首先, 文官集团,虽是朝廷核心,却都是提笔杆子的文人,手中无兵权。且皇帝临御后,驭下道深, 乾纲独断,内阁完全沦为皇权的点缀物,不足为惧。 其次, 武将力量。护卫皇帝的四级武将,无非是近侍、皇城守军、京营、边军。近侍也就是宦官集团,从皇帝一开始登基就被废黜殆尽;皇城守军,也就是九城兵马司,里面有姜家自己人;京营,也就是神机营,驻扎在京郊,或许有些实力,但不足为惧;边军四镇更不必多谈,数年来一直由姜道清直接统领。 除了神机营外,肃穆威严的君父所依仗的势力,不过是那群见不得台面的镇抚司锦衣卫、东厂太监。 那些走狗平日偷袭拷讯犯人还好,真刀真枪斗起来,又岂是姜家号令的正统边军的对手。 姜道清已得到密报,锦衣卫指挥使卫凛漏夜潜逃,据说带了一大箱子的金银财宝。少了卫凛统领,锦衣卫完全是一盘散沙。 皇帝实是龙椅上的孤家寡人,势力少得可怜。全天下都效忠,就是全天下都不效忠。 手下亲信提点:“圣上善于织网,超强执行力,天才式的游刃有余,强悍又凶狠,手段灵活多样,擅长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您莫要掉以轻心呐。” 他们在造反,失之厘毫便死无葬身之地。 姜道清很厌恶手下用这些正面辞藻来形容对手,尽管对方确实有点实力。 这些年来,皇帝修仙斋醮,沉迷女色,大炼丹药,早已不复刚登基时的锐性,这些正面辞藻来形容早已不合适。 皇帝久不见人,身体或许早被烈酒、丹药、女色这些东西侵蚀得千疮百孔,否则卫凛也不会漏夜提箱跑路。 此番硬碰硬,姜道清倒要看看,他那位干侄儿怎么扭转乾坤。 很快,一个好消息便从宫中探子那里传来——皇帝炼丹宿醉不醒! 具体情况密报上没明说,可以推测出,皇帝为了长生不老大量服用铅汞之物,以至于身体遭到侵蚀,千疮百孔。所谓宿醉,更可能是中毒昏迷。 真是老天相助,兵临城下了,皇帝竟还炼丹,当真是昏庸到了极点。 姜道清高枕无忧,觉得自己有点大惊小怪了。 对付皇帝,抽调两个边镇的兵足矣,这位修道的侄儿远没传说中的英明神武。 但为了保险起见,姜道清还是给宫里太后捎去密信——是时候按计划动手了。 …… 夜色昏沉。 一队内侍秘密潜入毓德宫。 自从卫凛下落不明,毓德宫的保卫力量弱了很多。 卫凛主要负责妖妃的安危。 想来皇帝自身难保,难以顾及毓德宫的妖妃了。 内侍个个孔武有力,是姜家安插进来的人。他们趁着皇帝宿醉、侍卫交班,推开毓德宫的大门,直直往灯火通明处走去,备好了迷药和绳子,准备一举擒住妖妃,献给太后。 然而闯入其中,发现明亮的内殿空无一人,宛若死殿。 浓重的死亡气息弥漫。 埋伏在暗处的锦衣卫忽然杀出,绣春刀唰唰唰闪着刺目的冷亮,喝道:“不准动!跪下!” …… 寿康宫,太后很快得知宸妃不见了。 派去的那队内侍非但没擒住宸妃,反而被锦衣卫所擒,偷鸡不成蚀把米。 太后重重将茶杯摔个粉碎,怒道:“反了,放肆,都放肆!” 也不知说谁放肆。 皇帝行事诡谲,妖妃更狡猾多端,定然提前转移了。没有宸妃在手中做人质,兄长起兵时总是没那么足的底气。 疑惑的是,寿康宫离乾清宫、毓德宫不算远,妖妃潜逃,为何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姜道清和太后的计划本来是抓住宸妃,在皇帝面前生生杀掉她。皇帝素宠幸此女,定然君心大乱,说不定会直接妥协。 皇宫如密不透风扎紧的笼子,宸妃不在毓德宫,又能逃到哪里去。 天底下能庇护她的,也只有乾清宫了。 根据皇后传来的讯息,乾清宫并无宸妃的踪影。 “圣上宿醉,皇后娘娘一直在乾清宫侍奉。”亲信道。 太后不相信宸妃一个大活人平白蒸发了,一定潜在宫里某个角落。 呵呵,若宸妃觉得藏在乾清宫就万事大吉了,却大错特错。 很快,整个江山都要姓姜了。 …… 旭日初升的乾清宫弥漫着浓重的铅汞朱砂味,没有半点正大光明之色,反而阴森森如阴曹地府。 皇帝潦草倒在酒和药中,专意焚修,秘炼阴阳,对外界凶险的夺宫之变置若罔闻。 “圣上,喝碗醒酒汤吧。” 皇后跪在帝旁,轻声劝阻。 函徵睁开一只眼皮,印堂黑气上冲,被过量的药和酒蒙蔽了神志。 他稍微喝一点东西,肺管就像应激一样咳嗽,咳得烈急了,仿佛把心肺都呕出来。 “咳,咳……”他睫毛深长,病躯染上晨曦太阳渗出的暖色,影儿有些浅淡,俊得惊心动魄。血管的虾青痕蜿蜒凸起在他颀长的小臂上,苍白而寂寞。忽而,手帕上出现了一小滩血。 “圣上!”皇后大惊,很清楚血意味着什么,欲传太医,却被函徵叫住。 “朕无妨,少歇顷刻便好。” 他自顾自来到榻边躺下,峨冠散落,博袖曳地,恰如白天的月亮,强弩之末。 皇后忍着悲痛,不敢打扰,握着带血的帕子连连垂泪。宸妃失踪,定然趁着宫乱逃出宫曲了。圣上遭遇抛弃,饮酒服药过度,整夜失眠,才刚休息片刻,又呕了血。 都怪圣上服用了太多丹药!那些个邪性死物,不能服用太多。她在旁一直规劝着,可圣上一直不听。圣躬抱恙,无人主持大局。 皇后踱步而出,阖紧殿门,面色惨白。 太后宫里的太监已跪在门前,给皇后叩首,哀声道:“太后娘娘忧虑圣安,特派奴才前来问候。” 皇后意欲掩藏,犹豫着,只道:“圣上无恙,请母后莫要忧心。” 太监看见皇后手中紧带血的帕子,以及皇后新湿的泪痕,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奴才告退——” 皇后待太后的人离去,才吩咐身边人道:“请太医来,快,要快。” 一时间,皇帝圣躬欠安,风雨飘摇,濯得六宫人心惶惶。 众人犹记得武宗之死,初时染上风寒,也像圣上这样暂且歇息,两日便驾崩了,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就改朝换代了。 武宗到底喜爱舞刀弄枪,强健体魄,尚且溘逝,何况今上沉迷铅汞朱砂之毒物! 太后闻讯一阵窃喜,得来全不费工夫,皇帝原是外强中干。 这皇帝吞食丹药,自取灭亡。 乾清宫一向封锁严密,讯息是从皇后那里传来的,断无差错。皇后到底是姜家的女儿,会帮着姜家。 宫外姜道清亦很快闻讯。 事情进展得过于顺利,如有神助,让人不敢相信。 “可曾亲眼看到圣躬抱恙?” 来禀的人答:“未曾,乾清宫严防死守,安插人手过于艰难。” “太后娘娘怎么说?” “太后娘娘认为七分是真,三成是假。” 看来皇帝也不是全无防备,姜道清暗想。皇帝以幼冲登基多年,一直斗内阁斗权臣,没点真实能耐反倒不正常。 姜道清思忖片刻,准备亲自入宫瞧瞧,圣躬到底是否真的病入膏肓,还是仅仅炸病。小心驶得万年船,事关荣辱和身家性命,他不得多加个小心。 只有眼见才为实,除此之外,任何心腹亲眷哪怕亲生女儿都不能相信。 姜道清刚要着手准备入宫,恰在此时,意外又发生了。 那个卷铺盖跑路消失的卫凛,竟然又幽灵一般出现了! 卫凛带着浩浩荡荡的锦衣卫和东厂武功高强的太监,直接驾临姜家,口口声声要调查姜道清有谋反之嫌,若有违抗,即刻押赴诏狱拷讯。 “谋反?”姜道清急忙带着亲信出门相迎,阴沉沉道,“卫指挥使是不是弄错了,这二字姜某实在不敢当。” 卫凛手持牙牌,径直亮在姜道清面前。 谁都知道,锦衣卫有跳过司法程序而直接抓人的权力,违逆等于抗旨不尊。他们不隶属于任何衙门,权力是圣上直接赋予的。 “姜大人解释解释为何私自调来四家边军,围住京城?” 姜道清恨得牙根痒痒,这卫凛跑路就跑路,还不知死活地回来,待事成之后定要将其千刀万剐。 好在他刚掌握了皇帝病重的消息,此时正有借口: “卫指挥使误会了,闻圣躬抱恙,微臣防有人趁乱造反,才特意拉来四家边军,守护京城,保卫圣驾,镇压不法,并非您所说的‘逆反’。微臣对君父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谁知圣上会不会和武宗一样溘然暴毙,改朝换代之际多派些人手,算是惯例,他是忠臣呐。 卫凛表面通融,但又要求道:“既然是一场误会,还请姜大人即刻撤散四家边军,回蓟州、昌平、保定、辽东原镇。” 姜道清强调:“圣躬有恙!” 卫凛提高了一调,高声笃定:“微臣刚入宫觐见过圣上,圣躬无恙!” 锦衣卫拥有自由出入紫禁城的权力,不拘白天黑夜。不是内侍,却享有内侍的待遇和权力,能亲眼见到圣上。锦衣卫说圣躬无恙,就是无恙。 若姜道清再坚持说圣躬有恙,不肯撤兵,那卫凛便要反过来要问问姜道清从何得来的消息,总不能是和皇后里应外合,传达密报吧? 那反而坐实了谋反的罪名。 谋反者,人人得而诛之。 此刻锦衣卫和东厂将姜府出其不意地团团围住,卫凛的屠刀离姜道清仅咫尺之遥。凭姜道清再兵强马壮,远水解不了近渴,救不得姜道清。众卫一拥而上绣春刀乱砍,姜道清得直接变肉酱。 姜道清自然想得明白。 这群嗅着肉的苍蝇,徒然添乱的可恶的皇帝走狗! 再次发誓,等他掌权后第一件事就要收拾锦衣卫,有一个算一个统统凌迟处死。 “既然如此,微臣遵命。” 姜道清只得妥协。 皇后那边传来的确切消息,皇帝将崩,强弩之末。 一定是四家边军的巨大动静惊动了这群走狗,才惹来检查。 左右皇帝病歪歪的,没有还手能力,四家边军用不上,暂时撤兵没什么大不了的。 卫凛半点糊弄不得,定定盯着姜道清发撤令。 双方剑拔弩张,庭院家丁瑟缩在锦衣卫的屠刀下,不敢稍动。 姜道清心想,阴沟翻船,主人尚且陨落,竟然被主人养的走狗咬了,当真是倒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恰在这时,宫里的消息再度传来,却并非密报,而是昭告。 司礼监如丧考妣,哀痛地前来宣旨: “圣上病危,姜国舅立即入宫侍驾——” 皇帝将崩未崩之际,是改朝换代最紧要的时刻,也是斗争最凶险残忍的时刻。 皇帝的遗诏决定了下一任皇帝的人选,皇帝弥留之际,遗诏大大有被人为篡改的可能。这时候,谁靠近皇帝,谁就控制了主导权。 即便内侍不说,姜道清也一定要进宫的。 包括姜道清在内,文武百官,勋贵,近臣首脑皆要入宫侍疾行礼。 皇帝一旦驾崩,立即控制局势,敲定下一任帝王人选,举行祭祀丧唁之礼。 姜道清迅速摆出一副恸哭神色,假仁假义道:“呜呼,吾皇!” 对着诏书叩首后,起身,对卫凛道:“告辞。”便风风火火地入宫。 卫凛亦没空纠缠,飞快上马,与姜道清比拼速度。 紫禁城的丧钟尚未传出,圣躬在人世。 圣上服食丹药多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有病便是厉害的。 据说南海道士给圣上进献了一粒大如牛眼的仙丹,通体成诡异的橘红色,散发奇香,圣上服下后便昏迷不醒。 此前圣上服用此丹皆无恙,这次,是喝了大量烈酒的缘故。 多队人马,争先恐后来到了皇宫。 姜道清内心深处总觉得事情进展得太顺利了些,不太对。 但意外一环接一环,快如闪电,老谋深算如姜道清也没空深入思考。 渴盼多年的至高权利近在眼前,稍慢一步便要为人所制,姜道清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 不知太后那边情形如何,是否抓住了宸妃当人质。 至午门时,东厂的人将姜道清的人马拦下,例行搜身,卸除尖锐武器。外臣入宫不得携尖锐,这是旧宫规了。 但东厂提出了新的更苛刻的要求: “太后懿旨,只允姜大人独自一人入宫!” 跟随姜道清皆是心腹死士,个个有吕奉先之勇,危急关头可替他死。闻言,死士们面面相觑,充满了戒备之敌意。 “太后懿旨?”姜道清十分意外,眯起眼睛狐疑,“懿旨呢?拿来与本官看。” 东厂毫不犹豫亮出了黄绸手谕。 姜道清细细查看,戳有太后凤印,确实是太后亲笔无疑。 他愈加迷惑了,妹妹不会不知他单独入宫的风险,还坚持要他单独入宫,且不提前说一声。 太后的懿旨将他卡死,一旦抗旨等于公开谋反,失去了面见圣驾、控制局面的最好时机。 他只能自己安慰自己,妹妹绝不会害他,这样做定有道理,只是来不及说明。 “好——”姜道清当机立断,咬牙对随从吩咐道:“你们在午门外等我。” 一个时辰不出来,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心腹领命。 姜道清踏入午门,孤身深入皇宫。 昔日富丽庄严乾清宫笼罩着一层隐晦之气,浓重的药味呛人鼻子。 内阁的文臣已经到了,跪在殿外泪如雨下,太医则守在内殿,忙里忙外力挽狂澜。 姜道清深吸了口气,调整急促的呼吸,快步直接觐见圣上。 他刚迈入乾清宫高厚的门槛,身后,只听“哐当”闷响,乾清宫宫门轰然关闭。 …… 晚霞染红了冬日黄昏的松柏,远处山脉的棱线渐渐模糊,暮色气势夺人,浩淼的湖水亦沉在黑暗中化为了黑色,斜阳撒上最后一点光照。 弦姒坐在礁石上,黄昏凉丝丝的湖水浸湿了她的鞋,发丝随风飘舞染了寒,她却丝毫不觉冷,眼神直勾勾盯向远方。 很久很久了,没有任何讯息传来。 她像被遗忘在人世之外的人,每日只能听着涛声,熬在平静到可怕的生活里。 卫凛曾经来过两次,为她添补多到吃不完的口粮。 第一次,她问卫凛:“京城那边如何了?” 卫凛只答:“尚无定数。” 她锲而不舍:“那他呢?” 卫凛摇摇头,难以言说。 “接我回去。”她失控地厉声命令,揪住卫凛的领子,“我快疯了。” 卫凛感到几分勒,道:“娘娘,现在京城很危险,您只能呆在这里。” “我和他死在一块,行了吧。” 卫凛仍跟石头似的,坚决不肯通融:“娘娘,这不是您和属下能决定的。” 第二次卫凛来,弦姒恢复了平静,被囚了太久,已然崩溃麻木了。 “他还不肯接我回去吗。”她声线如落满尘土的琴弦,摧枯拉朽。 卫凛默了默,道:“圣上……很不好。” “怎么个不好?” 卫凛也无法言说。事情没尘埃落定之前,不能咒皇帝。 “他不能死。”弦姒空洞无神,痛惜地道:“他死了,我也要死,对吧?” “是的。” 她眼圈红了,浑身颤抖:“凭什么?” “凭他爱您。”卫凛生硬地说。 “爱我,我就要殉葬?” “是的。” 弦姒浑身颤抖:“呵,这血腥残忍的爱。” 再一次证明,他对她根本不是爱,而是对物件的占有欲。 …… 有过之前两次经历,弦姒对卫凛再不抱期待。 从卫凛的神态口风来看,京城那边史无前例的危机,情势每况愈下,凶险异常。 卫凛再来,很可能带来的是噩耗。 弦姒笼罩在死亡的阴云中,如坠深渊,处于一种难言的苦闷之中,惶恐和焦虑时时刻刻侵扰着她。湖心岛景色再优美,于她而言也像蒸烫的笼屉,片刻忍耐不得。 她开始失眠,控制不住地思忖以后的出路。 若注定一死,安安心心等着也就罢了,关键是还有活着的希望,事情不上不下卡在中间最折磨人。 七日后,卫凛再来。 这次,他的脚步分外沉重。 “娘娘。” 他将一条带血的帕子,递到弦姒手中。 弦姒怔怔接过,鲜红的血迹刺人眼生疼:“什么意思?” “是圣上的。” 弦姒被血腥味冲得有点懵:“他虽然建醮炼丹,身体一向清健。” 卫凛双眸迟滞没有光彩,哑得厉害:“身体再清健的人也有扛不住的时候。” “所以……他到底怎么了。”弦姒咽了咽喉咙,反复看了又看那血迹,语调异常干涩艰难,“他驾崩了?” 卫凛腰间缠的白麻无声说明一切。 弦姒失了声。长久以来,精心构筑的自我欺骗在这一瞬间崩塌。 她先是轻轻的战栗,随即仰头望天,两颗春雪般易逝的泪,深深的迷茫。 最不祥的结果还是成了现实,她身体几乎支撑不住,软绵绵的要摔倒。 “娘娘!”卫凛及时扶了她一把,痛然道:“您要保重身体啊!” 弦姒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下,浑像断线的珍珠。这份悲伤不仅是对函徵本人的,更是对君父陨落、乱臣贼子把持朝政、生灵涂炭的国殇之悲。 她被送到榻上休息,虚弱的身躯如薄如纸片。卫凛匆忙递了杯热水,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浓叹,愤然立在门外等候。 巨大的噩耗撕裂弦姒的脑袋,犹如整个人浸泡在痛苦之海中。她睡了过去,或曰晕了过去,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内心的痛苦才冷却了几分,神志略略恢复。 她睁开眼睛,昏昏沉沉地起身,铜镜中的她蓬头垢面像女鬼,脸色苍白无血色。推开门,卫凛没有走,一天一夜一直守在外。 函徵的死,比想象中对她影响大。 卫凛知她情绪起伏过度,暂时昏迷,所以没给她请郎中。 闻她,道:“娘娘,您好些了么。” 弦姒张了张口,干瘪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哪怕是一丝气音。卫凛将一碗药羹递给她,润喉护嗓,补充岌岌可危的体力。 弦姒咽下去,一口口木讷地咀嚼,犹如被减去枝叶的树木,浑身光秃秃的没有依仗。 她没法忘记。卫凛腰间白皑皑的素麻,时刻提醒她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在宫里时,她也曾幻想过函徵会死,但是在百年之后。 那时她若还活着,或许能当个太妃,摆脱他的掌控。没想到他驾崩得这样快,快到让人来不及眨眼睛。 那夜天边滑逝过的长尾巴流星,原来是他。地上的人每死一个,天上的流星便坠落一颗。 卫凛见她悲伤,跟着潸然泪下,黑炭的脸罩着一层阴晦而不祥的霜。 他是硬汉,不擅长安慰人。 于此情况下愈发词穷,只能看着弦姒一口口地吃药羹,形同枯槁。 胃对尖锐情绪特别敏感,弦姒的胃更是情绪的暴君,平日稍微一点不顺心就吃不下饭去,遑论发生如此重大的变故。 弦姒强迫自己吃两口,好恢复正常的体力,很快,事与愿违,她剧烈呕吐出来,胃在殊死反抗,将肠子都快呕出来了。 “娘娘,先别吃了!”卫凛见状夺过弦姒的药碗,递过来一杯温水,让她漱口。 弦姒声音干涩地清了清嗓子,嘴里苦得厉害,连漱了两大杯水,略略恢复了点人样。 饭菜被胃的暴君拦腰截断,她的人生似乎也被拦腰截断。 暴君死了,可暴君对她的折磨变本加厉了。 她现在竟然很希望暴君没死,他在,她的日子会好过许多吧? 弦姒仰在榻上病病歪歪。 往昔和皇帝度过的那些日子,好的坏的,爱的恨的,像走马灯一样上演,越想越上气不接下气地急遽抽泣。 这时候不仅仅是哭他、哭国殇,更是哭她自己了。因为他说过,他若出了意外必定让她殉葬。 卫凛重新给弦姒煮了一碗药羹,更清淡,更稀,对于病人来说羹容易接受。 弦姒这次吃得很慢,吃完后又躺在榻上休息了数个时辰,翻江倒海的感觉才渐渐褪去。 差不多黄昏的时候,她的嗓子恢复了一丝气力,能发出些极其嘶哑的气音。 卫凛坐在湖边的礁石上,望着远方如血的残阳,未知所想。 弦姒一瘸一拐走了出来,卫凛立即劝阻道:“娘娘,您现在不能吹风,” 弦姒盯着自己使不上力气的脚,置若罔闻。 “到了结算的时候了,对吗?” 卫凛沉默没答,不忍伤害一个如此脆弱的女人。关于她以后的安排,圣上已经提前放在锦盒里了。 “我不愿那样。”她依旧倔强,赌气地扭过头去。 “您必须。”卫凛冷硬无情,“属下存在的意义之一,便是监督您履行圣旨。” “他一定要杀我,为什么,”弦姒忍不住焦躁,情绪激动,脆弱的身体又开始忽悠悠的,嗓子不堪重负要罢工。卫凛投来落寞动容的神色,她顿了顿,道:“我不愿殉情。” 卫凛道:“您冷静些吧。” 放在平时,弦姒绝对是一个冷静端庄的人,但生死关头,谁又能做到冷静。 卫凛再次强调:“属下无意决定娘娘的任何命运,只遵从圣上吩咐。” 弦姒懂了,她是难逃一死。 刚才哭了半天,原是哭自己的呢。 她来到屋里,取出那尘封已久的锦盒,准备将里面的白绫拿出来。 左右也难逃,是吧? 好,死了也干净。 到了阴曹地府,她也不会从他的,会永远恨他。 推开锦盒,却讶住了,哪里有什么白绫。 里面放着银票和路引,厚厚的一叠锦盒几乎塞不住,完全够她几生几世的用度。 另覆一张纸条—— 深宫羁绊 误卿半生 忘却旧人 迎接坦途 宸笔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努力第几天了……不管了,继续努力 第64章 困心 逃离不了的 银票和路引连同锦盒轰然坠地, 发出闷响,如同砸在人心上。 锦盒的夹层中确实有一把匕首, 薄如霜长如练,却不是让她自戕殉情的,而是给她今后的日子防身的。 人世间除了他,别人若敢欺负她,她便勇敢举起匕首,刺向敌人的心口,悍然保卫自己。他已经不能再保护她了。 弦姒怔怔立着,动容的灵魂像风中残烛,被吹得七零八落。她恨了他那么久,逃避了他那么久, 倒头来还是他轻轻易易夺走了心。 他甚至不用出现在她面前,单凭几句话, 就让她心软得稀里哗啦。 她突然更恨他了, 故弄玄虚,害她担惊受怕了那么久。她是安全的,哈, 她不用殉葬了。她恨他……恨死他了, 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叫他耍她。 可她又好想他,想抚一抚他的脸,扎进他的怀抱中,骂他混帐, 倾诉自己这些日受的苦,等他加倍偿还回来,低声下气地哄她, 向她道歉,求她原谅。 他……为什么要这样? 他为什么,总是这样。 不知他驾崩的消息现在是否传遍了全国,子民哀悼君父的同时,可知他们君父威严慈祥的外表下藏着这样一颗算计人透透的祸心? 他死了,也不肯放过她。 话又说回来,他怎么会死? 他是函徵,他可是函徵,万民的君父。 他不是好人,更不是痴人,对铅汞丹药的危害心知肚明,每次使用它们都有既定目的,剂量把控得相当精准,遑论上瘾了。 莫非夺宫之变,他流血伤亡了? 回想皇宫中森严值守的羽林卫,刺杀圣上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弦姒处于百思不得其解的悲伤漩涡,凝立良久,魂随着湖浪漂走。 卫凛盯着那些路引和银票,眼眶湿润,早知道里面放的根本不是白绫。 圣上连她掉一根头发都心疼,焉忍让白绫生生勒断她的脖颈。圣上宁愿自己永世不得超生,堕入十八层地狱,也要托举她。 她了解自己,却不了解圣上。 她不肯相信自己,也不相信圣上。 圣上曾严厉命令他保守秘密,不要提前泄露锦盒里的内容。她既把圣上当成恶人,圣上便当个恶人好了。 圣上在字条上叫她忘怀,实际行动却用斧头将名字深深凿进她的灵魂,叫她生生世世哪怕化成灰也烙刻着他们的点点滴滴。 她不能忘了圣上啊,绝不能。 “娘娘,接下来怎么做,全凭您了。” 卫凛打破沉寂,“您再休息休息,好些便收拾东西上船吧,属下带您离开这里。” 危机已经完全解除了。 “去哪?”弦姒依旧处于怔忡中。 “全凭您。”卫凛强调,“您想去哪儿,属下就送您去哪。” 终于能离开这座困她良久的牢笼,弦姒却没有想象中的欢喜,反而怅然若失。 微风中荡漾着一种他独有的能给人以抚慰的温柔,历历恍若他还在身畔。 在牢笼里关了太久,弦姒的骨头已被抽走了,剩下一滩软塌塌的没有生存能力的肉身。即便有了自由,也不敢拥抱自由,宁愿被囚禁。 她认清了,以前想逃的念头是假的、虚幻的,她其实根本不想离开温暖而束缚的窠臼。她这种人天生适合被约束,长久以来被禁锢腐蚀的不仅是身体,更是精神。 她适应了服从于操纵者。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悲哀的事。 弦姒迟钝上船,卫凛在后划桨。二人一前一后,位置不变,心情却不复来时。 太阳十分煊赫,眼睛眩得厉害。 弦姒下意识伸手挡眼睛,似乎阴暗的囚笼更适应她的体质,阳光虽好,太灿烂了,攻击性太强,反倒让她心生反感。 离开这座湖心岛,弦姒就彻底是自由人了,此生最接近自由的时刻。 她无暇畅想触手可及的自由,反而对牢笼里的事耿耿于怀——函徵如何会死?那样一个城府深沉算无遗策的人,会轻轻易易死于一场宫变? 他既能提前将她送出宫,证明他已推演到了可能的变数,提前占据了制高点。 按照正常的逻辑,这场宫变除了他刻意要展示的东西外,不会有任何漏洞。 他不会死,从哪个角度看也不应该死,他的死根本是不合逻辑的。 船上,清风徐徐,弦姒痛苦地捂住脑袋,昏沉得像坠了铅块。 她在自欺欺人—— 实则她不愿相信他死了,所以找各种理由为他开脱,内心深处隐隐希望他是“假死”。 她开始留恋那牢笼了,不是吗? 实际上,宫斗就是刀光血影,波诡云谲的,以前赢的人未必能一直赢下去。即便强如他,也有陨落的风险。 她好痛苦。 痛苦的根源在于他忽然高抬贵手,放她自由,让她产生诡异的深深愧疚。 身体的牢笼固然能脱离,心灵的禁锢却无法逃离。笼子的门已经打开,她却窝在笼子里不肯走,哪怕别人驱赶她。 经年累月的精神操纵之下,她的精神已不完全属于她了,渗透着他的阴影,时时刻刻拴着他施予的精神锁链。 湖心岛在一片与世隔绝的荒土上,看不出任何国丧的痕迹,周遭寂静异常。 弦姒始终盯着卫凛腰间的白布,疑窦丛生。 来到镇子上,镇上犹然平静,车水马龙,小贩在吆喝,行人在赶路,无一人神色惶急,无一人为君父披麻戴孝。 小镇上流水潺潺,建筑呈黑白二色,温婉秀气,看上去很像江南那边的建筑,却并不是在京郊。若说真到了江南,从气候来看不像是江南,说不好什么地方。 弦姒记得自己被抬到湖心岛时,经历了很久,但是中途没有吃饭,只吃了些蓝莓解渴,所以这地方应该是一天之内可以到达的。 这里的百姓衣着如常,并未服国丧。 至此,弦姒心里犹疑的想法越来越落定,皇帝或许……还没驾崩,她被骗了。 她回头看向卫凛,卫凛没有丝毫要解释的意思,仿佛在撒一个心照不宣的谎。 弦姒忽然明白了—— 函徵要放手。 函徵可能确实还没驾崩,但给她一个台阶下,所以编了个善意的谎言。 她不是渴盼自由、厌恶束缚吗,好,那他就把门光明正大地敞开,放她走,给她台阶下,看她究竟走不走。看看到底自由诱人,还是他给予她的无微不至的禁锢更甜美诱人。 他让她自己选择,这是他最后的温柔。 如果她不走,证明她甘愿做他的奴隶,为他所束缚。 一路,卫凛将弦姒送至临近小镇最繁华的街衢,道:“您保重。” 卫凛就将她送到这了。 钱,时间,权利,她都有了。 以后遇上困难还可以找镇抚司,镇抚司定然有求必应。 弦姒瞥着他腰间的白麻,冷冷点出:“卫大人究竟在为谁服丧?” 从头到尾都是她先入为主了,卫凛那些富有暗示性和误导性的布料和神态,让她以为帝王驾崩了,实则卫凛从没明确表达过什么。 皇帝和锦衣卫这主仆二人,好一场配合默契的圈套。 而她就更傻了,明知是圈套,还义无反顾地往里钻。 卫凛低头瞧了瞧那白麻,并不认为她有必要问这个问题。 事实上,她在消耗自己最后离开的机会,放着自由的前程不要,自寻死路。 卫凛别有深意地问:“您一定要知道吗。” “……要。” “知道了,您就不能离开了。” 如果她继续留恋这件事,代表她还留恋圣上,选择了圣上。 那圣上也会毫不留情地将她的自由收回去,将禁锢重新套在她的脖颈上,今生今世,她再没反悔的余地。 弦姒内心在艰难抉择,沉默不语。 卫凛也没逼她,转身离去。 他背影很慢,拖得影子很长。 弦姒欲言又止,盯着卫凛的背影,抿了抿唇。从此海阔天空,但又代表着无尽的空虚。 搞不清楚这件事,她今生都难安。 她咬牙切齿,心终究是被拴住了,身体还挣扎什么。那人就是心狠,让她巴巴自己吊着拴绳像小狗一样回家。 她抚着小腹,低低道:“卫凛。” “带我去见他吧,我不走了。” 卫凛脚步一滞,“您的理由呢?” “我有了他的孩子。”她道。 卫凛猝然回头,见她平平的小腹,想来是扯谎。 他心下了然,镇定地问:“您确定?” 弦姒直截了当地道:“嗯。” 有没有孕不重要,给她一个回去的理由。 卫凛提醒:“您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弦姒怔怔,似乎也病态地享受,“今天他禁锢了我半生,这是我自己选的。” 她的心被绑住了,早就没有自由了。 她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自愿沉沦。 “他答应事成之后给我过生辰,送我一份绝对惊喜的礼物。我来索要了,他不能食言。” 卫凛无话可说了。 他重新换成了护送嫔妃的姿态,严肃道:“那娘娘,请吧。” …… 卫凛腰间的白布确实不是为皇帝服丧,而是为国舅服丧。 死的是姜道清。 姜道清是罪臣,卫凛并不是认真为他服丧的,主要是为了善意地骗弦姒。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冯国山身死,姜道清遥感唇亡齿寒,仗着手中四镇边军的兵权,意图控制皇帝,倾覆天下。 然而斯人又没绝对的势力与皇帝硬碰硬,便支使太后捉住皇帝在意的宸妃,用宸妃的性命作威胁。 皇帝不早不晚,刚好比他早料到一步,提前将宸妃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了。普天之下除了皇帝和锦衣卫,无人知宸妃的秘密藏身所在,宸妃因此得以周全。 要想除姜氏,首先要瓦解姜氏手中的四镇兵权。 要想瓦解姜氏手中的四镇兵权,首先要降低姜氏的警惕心,使其误以为胜券在握。 因而,圣上佯作酒药毒发,咳血不止,岌岌可危。又使锦衣卫的首领卫凛莫名失踪——实则去护送宸妃了——制造皇帝已众叛亲离的假象,江山似乎千疮百孔。 姜道清果然中计,对权力的狂热追捧使他失去了理智。过于顺利的节奏,使他忍不住幻想黄袍加身,自己当皇帝的样子。 在姜道清沉醉自己的美梦中时,函徵吩咐卫凛再度出现,冷不防吓姜道清一跳。 卫凛直言指责姜道清拉军队到京城的谋反之举,并要求遣散。 姜道清被揪住了小辫子,无路可退,只得暂时撤退了四镇边军。 至此,姜道清最大的威胁已然瓦解了接下来便是生擒他本人。 必须先调开他的亲信护卫,使其落单。 在午门,东厂太监出示的那封太后懿旨确实不是真的,但能瞒过姜道清老奸巨猾的眼睛,也不是完全假的——是皇后临阵倒戈,模仿了太后字迹,襄助了皇帝。 至于皇后为何倒戈,因为函徵更早之前对她说的“陌生花开,可缓缓归矣”。 皇后对皇帝有一腔难以自拔的痴迷中,她和痴迷权力的姜道清一样失去了理智,只要能挽回君心,什么都能做,哪怕是害死整个家族。 她释放了假消息,制造皇帝病重的假象,又控制了太后,伪造太后的懿旨。 她只是一个被爱逼疯了的可怜女人。 局外人永远不知道母仪天下的皇后,至今是处子之身,她忍受了多大的痛苦与羞辱。权力能使人异化,爱情也是。 这也侧面说明,她们的圣上是一位极其巧妙的操控者,尤其捕捉人性幽微的阴暗面。在皇帝富有技巧的暗示引导下,长久深居后宫的皇后又焉能不中计。 皇后巴巴为旁人做了嫁衣裳,还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 姜道清只身入了乾清宫,刚一踏入宫门,沉重的宫门便立即锁死。 那些哭泣的太监,忙碌的太医,六神无主的侍卫……实则都是训练精良的锦衣卫乔装改扮。 姜道清一进门,众人一拥而上。 姜道清连闷哼都没哼出一声,就被打断了四肢,捆成了粽子。 函徵大获全胜,并延续了他以往的风格,给了敌人羞辱性的失败。 函徵还有一个敌人是弦姒。 不同于对付姜氏逆党的暴力,要想拿下弦姒,必须攻心为上。 先是将她锁进箱子里丢到孤岛,制造绝对的恐慌和孤独,再施以小恩小惠——箱子里的蓝莓果,湖心岛精致的装潢,明明是必死的白绫,又变成了通往自由的门票。 这些都是玩弄心理把戏,让她愧,让她难过,让她放不下……让她在外兜兜转转一圈,与自由失之交臂后,再主动要求囚回他身畔。 他多好啊,给她自由,成全她;她羞愧吧,狠心离开了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心灵上的勒索,最为恐怖。 皇位,他牢牢把控在手。 她,他更是要锁死。 放她自由?不存在的。 所幸,在天衣无缝、反复推演的计算中,两者都成功了。 …… 河面上,风势愈演愈烈。 弦姒再次登船,这次不是一叶扁舟,而是正经在河面上航行的客船。水也不是湖心岛周围那清邃死寂的死水,而是往来供客人航行的宽广河道,熙熙攘攘的船只。 这是一条经商的水路,贯穿南北,载运着王朝的命脉。每日漂浮其上的船只,载乘着货物,匆匆航行。沿着这条河道,一路能看到全国沿岸繁华的城市。 商人三三两两立在河畔,交谈生意,南腔北调,言语殊异。脚夫忙前忙后,。搬运货物。远处送别的家人恋恋不舍挥手,洒泪于寒风中,孩子背着书囊远去游学。 弦姒半生困居皇宫,哪曾见过这样鲜明的民俗民景。 “小公子听唱吗?三文钱一曲。” 码头边,抱着琵琶的伶女婀婀娜娜凑过来,一身脂粉香气,向扮成男人的弦姒卖唱。 弦姒身着蓝色襕衫,头戴网巾,肩挎粗布蓝布褡裢,一身书生打扮。这身行头是她在成衣店随意买的,尺寸略肥,衬得她本人十分瘦弱。 她摇了摇头,表示拒绝,伶女还欲夸赞自家妙处,被同样扮作常服的锦衣卫卫凛一刀拦住,沉沉的黑刀潜在鞘中,便散发着寒冷的戾气。 “走开。” 伶女知趣地去了。 天色冥晦,氤氲一片阴郁的灰。 河畔凉风吹拂衣角,向上飞扬,潮湿刺骨的雨夹雪已小片小片地落下来了。 弦姒道:“外面可怜的女子靠这个谋生吗?” 卫凛道:“漂泊无依者是。” “我若执意离开他,也会沦落至此,对吗。”弦姒眺望着宽阔的河面,悲喜莫辨。 卫凛摇头:“主子不会让您离开他,况且,您自己也离不开主子。” 弦姒没反驳,是这个理。 他们早如薜荔缠榕,枝蔓相嵌,血肉交融。 观宽广的河面,弦姒本以为囚她的湖心岛在京郊,现在看来,离京郊远得很。怪不得姜氏乱党怎么都找不到她,她简直被藏到天边去了。 “他在哪里。” “该见到时自然会见到。” 弦姒上了客船。 这是一艘体型较大的漕改客船,分两层结构,细杉木打造,通体呈黑褐色。铆钉严丝合缝,久经风浪,结识异常。窗棂雕雕镂着冰裂纹,明瓦透亮。 漕船最多可承载十余名客人的食宿,卫凛掏出足够的银子,包下了整条船,船老大和伙夫只伺候弦姒一人。虽然方便,船空荡荡的。 在黄河之上,时常有匪盗,或船老大见财起意,杀人害命。故一般的客人即便有钱,也选择结伴而行,不肯轻易包船。 这次的客人不一般,卫凛眉峰横拧,眼如寒鹰,黑塔般的身材往那一伫立,活脱脱太岁神,谁敢在他头上动土那真是活腻歪了。那位蓝袍小书生瞧着秀气,竟雇得起这样剽悍的护卫。 船老大若知道这男子实则是月黑杀人、风高放火的锦衣卫,恐怕得活活吓死。 河面上,凉月好似霜,雾气轻漾。 弦姒辗转无眠,想起卫凛和她说,顺风的话,天一亮就能见到函公子,她满心充溢无尽的迫切和紧张,神志愈加清明。 睽别月余,再见,竟好像无法面对。 天与地默默无语,河心涛声阵阵。 弦姒几近破晓时分才阖上眼睛。 “小郎君,小郎君?” 迷迷瞪瞪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弦姒听得有人在叫她,是船上的女佣人。 为防意外,她昨夜是枕着包袱睡的,一袭网巾襕衫的书生装未曾脱下。 “天亮了,船停了,大人让小的叫您起来。” 天亮了。弦姒几乎一顷刻就恢复了意识,起得太猛,头重脚轻眼前发黑。 “小郎君莫匆忙!” 河面下起绵绵如春蚕嚼叶的雨,雾气一片青绿。天空铅云密布,群鸥来去,白帆点点,远处奇峰苍翠,绿波荡漾,东南之水尽归于此。 此等壮丽浩博之景,充沛河水汹汹冲刷着胸襟,是窝在皇宫一辈子见不到的。 弦姒问:“这是哪里?” “到咱淮渚啦。”女佣人吴侬软语。 弦姒快速顺着木阶下了二层船舱,墨发沾了雨雾,连伞都没顾及打。 卫凛正在甲板上,快步送上一把伞,弦姒顾不得雨湿,急声问:“他呢,在哪里。” “已至。”卫凛缓缓点头,压低嗓音,“您请下船,到码头。” 须臾间,弦姒的心跳直接停止了。 “他有一个要求,请您听从,才能见面。” 弦姒疑色:“什么。” “不许哭。”卫凛转达。 弦姒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靠岸的是一片极其清净的码头,静辟少人。那人身份特殊,不宜抛头露面。 弦姒心乱如麻,未曾撑伞,就跑下了客船,险些跌了一只鞋子。 青郁郁的薄雾中,岸边一带寒鸭戏水。 去岁的枯寂芦苇浸在水滨,濛濛细雨下得更繁密了,乌鸦呱呱,黑色的羽毛浸濡在淅沥中。 她左右逡巡了半天,也没找到要找的人,一颗滚烫的心被雨水浇凉。 正当此时,身后一阵缓而有序的脚步。 弦姒倏然回头,见年轻的帝王正举着伞,伫立于雨中天空的淡淡虾青中。 他褪了威严的龙袍,只一身私访常服的打扮,高峻俊括,灵动飘逸,深邃如渊,在晚冬与早春之际的拂晓微明中,透透的冷,唤道: “弦姒。” 弦姒一片空白,飞奔过去投入他怀抱。 伞扔了,函徵抱着她腾空转了数圈,长笑荡漾在冷雨中,谁还管衣裳湿不湿。 直他们都筋疲力尽,才停下来。他将她揉碎在怀里,如释重负地幸福地叹息,捧起她的脸便狠狠吻下去,比往昔最强的暴风雨还烈。 弦姒踮起脚尖,抱住他的脖颈迎合着,释放憋闷了太久的压力,亦在渴望着他。 “呜……”她泪失了禁,汩汩往外冒。 “你没死,你果然没死。非但没死,你还把那些事摆平了是吗?” 函徵将那些泪痕吻净,明知她的芳心是在他寸量铢称中用心计骗到的,还是忍不住动容,颤巍巍地揽着她,像揽着一颗易碎的珍宝。 “是的,我没死。” 她对他有感情的吧,一定有,否则她不会回来,一定不会关心他的安危。 “你真傻。”他擦拭着她脸上蜿蜒的冷雨,反复不止地喟叹,“……傻死了。” 明明已经将自由给她了。 她还敢回来,指望他第二次放她走吗? 弦姒埋在他宽阔如山的胸膛,感受到久违的温暖,那沉甸甸的可靠安全感,内心得到了莫大的满足,飞蛾扑火也认了。 一个被驯化的人,还谈什么自由? 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她是他的奴才,不单身份上,心灵更被彻底束缚住了。 他就把她禁锢起来吧! “你没死,你骗了我。” 弦姒几乎泣不成声,感谢自己的睿智和聪明,即使戳破了他拙劣的掩饰。她一拳头一拳头地打他,发泄积压多时的怨火。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你想要我,就直说,我束手就擒为什么非要拐弯抹角地剜除我的一颗心出来?看着我像猫狗一样跑回来,乖乖寻主,卑微地说‘我爱你,非你不可’,你开心了!” 锁住她的身子不够,还非要锁住她的心。 函徵任打任骂,内心感情无法用字眼儿形容,他要她,必须要她的每一寸,包括她的心。 她不能有任何私密的空间,哪怕内心阴暗的角落。控制的枷锁必须缠住她的心和身,阎王爷来了都拖她不走。 他求谅:“打我吧。弦姒,你打我。” 打她,他舒服,她也舒服。 二人在雨中被淋个透湿。 来时的那条船被遣走了,镇抚司的御船已然靠岸。 这是一条乌篷画舫,通体沉黑桐油髹漆,低调朴素,除了质感好些,与普通客船别无两样。 船体却异常坚固,裹着一层抹布,乌黑油亮的木料生于海底深处,能敌得过大海的风浪。水舱是分隔设计,互相独立,即便一两个进水也不影响整艘船的航行。 最可怕的是船上那些装成脚夫镇抚司锦衣卫、东厂太监,个个武功卓越,在宫外,皇帝的安危是头等大事。 御船是事先准备好的,他特意来接她。从送她出宫开始,一切都经过提前缜密的谋虑,层层推演,确保万无一失。 至此,函徵已完成了整个宫廷政变的最后一遍——顺利接回弦姒,打道回宫。 乱臣伏诛,美妻在怀,归于圆满。 弦姒被他时而禁锢时而温情的手段哄得团团转,和姜道清一样,被对方快如鬼魅的打法迷了眼睛。 她和姜道清二人,一个做函徵感情上的敌手,一人做函徵政治上的敌手,皆是惨败。 他们本身都不笨,如果给他们长一点的时间,姜道清定能认清障眼法,分辨太后的假懿旨;弦姒也定能认清函徵看似温情脉脉的面目,内里是铢量寸度的城府祸心。 这并非一场感人至深的重逢戏码,一切皆是操纵术。 他想要她,她却不爱他,他只能用操纵术。 所谓操纵人心,底层逻辑其实很简单,无非是打一棍子给一甜枣,恩威并济。 先用绝对的威势立威,将她打入地狱,绝望时再给予希望。这样,她或喜或悲的情感便只能依赖他。 她被装入箱子里送走,是他爱护她,保护她,她内心惭愧,充满了怜悯与动容。 她又被告知若他战败,要用白绫自尽,她恨他的残忍,充满了紧张和恐慌。 她被囚在孤岛数日,精神消耗到极限,反抗的力量消失殆尽,疲惫,无论什么只判尽快得到一个结果。 绝望了数日,卫凛过来宣布他的死讯时,她彻底崩溃,被逼入绝境,精神和理智彻底成断了线的琴弦,死亡的威胁也达到了顶峰。 这时,却发现锦盒里不是要她性命的白绫,相反,还是一些银票和温情的关爱。 她的心一定碎了,碎了又被缝补起来,缝补起来又碎,完全消弭对他的仇恨,只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以及无穷无尽难言的愧疚。 他再假装大方地给她选择,她自然会犹豫,人心都是肉长的,人都会念旧情。 面对不确定的孤独前程,她反而会怀念在牢笼里被束缚的感觉,爱、愧疚和安全感已完全压过了恨,新生与希望,像太阳一样重开之前的隔阂和龃龉。 他这时再恰到时机地“死而复生”。 被痛苦和希望掏空的她,宛若被洗脑的机械,经历了这么多波澜,思考能力完全被清除。 故人重逢,他以最好的姿态重新出现,她脆弱不堪,定然会不顾一切地扑回他怀里,死活都要和他在一起。 这是人性的弱点。 操控感情,非但不是模模糊糊凭猜的,反而是一场精确到极限的计算,和建筑图纸一样可以被量化。 身心的天罗地网之下,她被蛛丝缠得死死。跟他在一起,是唯一必定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在外 蝴蝶,爱上 淮渚一带襟枕三州, 五湖之水融汇,长天远波, 放眼皆碧,是有名的陶都,盛产大闸蟹,风景迥异于法度森严的京城。 此地潮湿多雨,雾气弥漫,港口异常发达,商人络绎往来,乃天下财赋之都会。 人烟稠密,市肆繁盛,密密麻麻, 难以描摹之繁华,比之《清明上河图》之盛景也不遑多让, 光登记造册的人口就有四十万之数。 如果京城是王朝的头颅, 这里便是王朝的心脏,将血液泵向四肢百脉,日夜不休。 船舱内, 飕飕河风吹凉了肌肤, 弦姒掩了掩被子,愈发往函徵怀中躲去。函徵朦胧地阖了阖眼,将她制住,含糊地问:“又想要了吗。” 二人重逢后在船舱内累得筋疲力尽,都快死了, 这才刚睡了一个时辰,昏沉沉跟死了一样。窗棂半开半敞,河面寒风吹入, 才吹散了舱内旖旎之气,吹醒了弦姒。 未等弦姒回答,函徵已倾身覆上,含笑按住她,力气仿佛永远用不完。仅仅一个时辰的歇息,又让他生龙活虎神清气爽了。 弦姒却晓得自己体力已抵极限,如薄薄的纸片快要碎掉,忙不迭婉拒:“圣上误会了!臣妾只是感觉有点冷,没有别的意思。” “哦?那朕有别的意思。”函徵两三声轻笑,不惮于承认对她的渴望。 弦姒半推半就,船舱狭窄,实在无路可逃,累到了极点还不能休息。沾了疲惫的眉眼愈加有种动人的风度,宛若一株遭受严霜袭击的梅花,风雪越烈,越是傲然艳丽。 推得多了,函徵尾音发飘,停住,恳然低语:“你一定要推开朕吗?朕很想你。” 弦姒的心像堆叠的纸牌架一样碎掉。 “……不会。” 终究抵不过,再来了一次。 事后,二人懒洋洋倚在一起,观着浩淼的河景。这样天荒地老地靠着,时间停止流动,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死亡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凭弦姒现在的状态,想离开他的怀抱也挤不出一丝一毫力气。他技术算好的,行事时也顾及她的感受,偏偏力道过大,让她消受不住,弦姒甚至怀疑自己被剪开了。 直到弦姒肚子饿得不行,肚子里一阵阵尴尬地叫,函徵才起身,自己清洗,也帮她清洗了,温声提议:“下船去用膳。” 他抚了下她的肚子:“你其实没有孕吧?” 谎言被戳破,弦姒面红,孕事确实是她对卫凛信口胡诌的,只为见到他。 “您要怪臣妾欺君之罪?” 她定定瞧着他。 “当然要。”他蹙眉,“害朕空欢喜一场。” 弦姒记得他说过可以不要孩子的,她子嗣艰难,他应该迁就些。 “臣妾撒这个无伤大雅的谎言,只是为了及早见您。” 她也学会了卖弄自己的深情,定定拷问,“您这也舍得责罚臣妾?” 他不动容:“舍得,罚得还不轻。” 她道:“怎么罚,抛弃臣妾。” “想得美。” 函徵想了想,窗棂缥缈着淮渚本地泥土的气息,道:“罚你带朕去吃碗蟹黄面吧,好香。” …… 弦姒重新穿上那套蓝色书生小郎君的衣裳,函徵轻轻漾动了下,道:“没别的衣裳?” “臣妾出门匆匆只有这一套。”弦姒忙着系带,未理解他言外之意。 顿了顿,回头问:“不好看呀。” “宸卿任何时候都好看。只是……” 他似有暗示,自顾自轻叹着,“朕身为男子,行至街头免不得与你牵手。你扮成个小郎君,若臣民百姓见了,还以为朕有某种癖好,伤了一世英名。” 原是为此!弦姒之前扮成男子为了避人耳目,与卫凛赶路,避免河匪打劫。而今函徵已至,有足够的能力庇护她,她可以恢复女儿装了。 “那您不和我牵手不就好了?”她笑说。 函徵气息一下子冷淡下来,警告道:“痴心妄想,你的手不可以离开朕。” 并立即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厘毫不分,以示严峻之意。手相连,也就是心相连。 “罢了,你穿就穿吧。” 他释然,左右他肯定要牵手的。 弦姒手头确实没有别的衣裳,想换回女儿装也是不行的。她捏着戏腔的兰花指,道:“臣妾且做一回祝英台,扮成男子上书院求学。” 函徵凝视她明媚活泼的样子,知自己歹毒的算计成功了,彻底的成功了……她冲他笑,依赖他,与他活泼逗趣,已经爱上了他。 他的心像安置了冰冷的炸药,怦怦悸然,紧张极了,动容不已。一切恢复了最开始最美好的样子,让人恍惚不敢相信是真的。 他握住她的兰花指:“那朕做马文才。” “什么嘛,”弦姒顿时瘪住嘴,怪罪他不按常理出牌,“您为何不做梁山伯?” “梁山伯吐血而死,与祝英台天人永隔,朕断不会和你沦落至此。朕愿做马文才,最终娶了祝英台,哪怕祝英台不情不愿,终究有的厮守,长年累月总能感化她的心。” 弦姒怎么觉得他说的不是祝英台呢。 “可祝英台最终还是逃了,化了蝶。” “那朕就养一只蝴蝶。” 函徵口吻无关痛痒,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弦姒知道不是玩笑,他一直这么奉行的。 她靠在他肩头,自己的三尺微命就像蝴蝶一样轻,蝴蝶一样被施舍着。 栖息在金丝笼中,逐渐适应金丝笼,爱上金丝笼,以金丝笼为家。再放归到无拘无束的野外,她既不适应也不喜欢。 蝴蝶,习惯了捕虫网,爱上了捕蝶人。 …… 从船舱里出来,午牌已过去了很久很久,正是下午最繁华的时候。这处码头虽僻静,渐渐也有了行人。函徵不欲扰百姓,命卫凛将船开离,晚些时候再会。 他则单独和弦姒单独下船,身着简便低调的常服,去探访当地民俗民情。 郎情妾意,十指交握,都戴着遮雨遮雾的斗笠,步履迟迟,只似一对寻常的民间夫妻。 二人久在皇宫,惯来是等级森严,身份相隔,哪曾这样无拘无束过。 弦姒觉得他一下子跌落神坛,到了她触手可及的位置。言语谈吐不自觉就轻松随意起来,不那么怕他了。 函徵亦暗暗惊喜,没想到民间走一遭有奇效,倒希望和她真做一对平民夫妻,远离那些政事斗争,相互携手扶持,共挽鹿车。 淮渚,隶属于浙省,卡在两省之交,是著名的鱼米之乡。冯国山与姜氏勾结私吞的百万两白银,便是搜刮此地的民脂民膏。 函徵砍倒了大树,欲追回钱款,将残余的枝叶藤蔓料理干净,就不得不亲自看一看淮渚当地,好做到心中有数,不被底下官员堵塞耳目。 弦姒对政事寥寥无感,她食不下咽好几天了,内外都虚,只想尽情品味美食。 观函徵,穿半旧的石青窄袖衫,袖口束紧,满目风棱,骨如精铁,身体高峻挺拔,平民装束,但放在常人中数一数二的高挑。 不愧是同一师门出来的师兄弟,他和卫凛身高既相似,武艺也差相仿佛,肤色比卫凛略白。 他若不做皇帝,做锦衣卫必定也是出色的,自带淬寒的杀意,每一寸薄肌绷着致密而残酷的力量,靠近他空气都凉了一截。 弦姒以为他会扮成书生,比起书生,他的本色更像武人,给人以刚硬的安全感。 也是……皇帝若手无缚鸡之力微服私访,不是把脖子洗白了,白白等人刺杀吗? 函徵有这样窄腰沉雄的力量,即便孤身一人,刺杀他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暗处,自时时刻刻埋伏着暗卫。 弦姒身形瘦削柔弱,从前做宫女时算高挑的,跟他一比显得小鸟依人。 函徵清劲有型的手一握住她,她就好像被重重锁住了。他动用更桎梏的手段,诸如揽她的肩扣她的腰时,她完全动弹不得。这既带来禁锢与窒息,也带来滔天的安全感。 漂泊无依提心吊胆的滋味,她已饱尝,宁愿献祭自由呆在强者身畔,也不愿单独面对人世间的滚滚风险。 “弦姒矮得恰到好处。”函徵目光盘落在她头顶,认真地道。 “嗯?”弦姒懵懂仰头,没反应过来。 雨风吹过,斗笠的青纱恰好被吹开了。 她一仰头,他有意垂头,两片唇正好贴住。 “唔……”弦姒急切叫了声,后退两步,捂住嘴巴,“您怎么在外面也这样?” 他笑笑,似极平淡。 “甜吗?” 吻后他总喜欢这样问。 弦姒抿抿唇,有雨丝的潮,也有一丝甜。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挑眉。 “要再试试。”弦姒冷不丁的,踮起脚尖重新吻了他一下。 函徵瞳孔凝滞放大,猝然被钉住。 她一个主动的吻,比他施予多少个被动的吻都甜。 “你……”他难得的失语了,说不出话来,只有长笑回荡在雨中。 那刹那,为她死也值了。 两人蹉跎够了,才拖拖沓沓地往前走。 函徵与卫凛本色皆是武人,不同的是函徵更攻于心计,静水流深,懂得示弱操控别人。譬如此刻,他在酒楼前缓滞不前,柔声道:“忽然想起出门没带钱,阿姒。” 弦姒哑然,堂堂皇帝。 她缓缓转过头,道:“您的意思是我请?” 他安静地颔首,没有半分愧疚,长睫翕动:“可以吗,不然叫卫凛过来会钞。” 弦姒真的没办法了。他这副软糯糯甜冷的样子,戳在她心上,有什么不能答应他呢。堂堂皇帝,也需要依赖她。好在前些日她将他给的银票全兑换了,钱包鼓鼓。 她刚要摸银两,想起他这些日对自己的百般刁难,冷笑两声,学着他的样子:“请您吃酒楼是可以的,但怎么报答我呢,函公子?” 函徵对这等大逆不道的称谓格外新鲜,“我被你拐到这里,逃也逃不掉了,便任你处置。不过抛弃我是不可以的,我会反击。” 私访在外,他弃了独尊的“朕”的称谓。 弦姒亦有种新鲜的体验,一本正经地道:“我要买一处别院,将您关进去,切断您今生所有与外人的交游过从,毕生见到的仅我一个。” 这话正是当日他把她装进箱里时,威胁恐吓她的话,她原封不动地奉还。 “自当奉陪到底,只要你别先认输。”函徵好整以暇,有恃无恐。 想起之前,她曾与宋太医暧然牵扯。她放着他这枕边人不关心,巴巴去关心一个太医,还说什么撤掉悬丝诊脉,要宋建章当面会诊。 他醋意翻滚。送她去湖心岛是要她反思的,之后他要检查。瞧她这生龙活虎的游戏模样,浑然没自省一点。 “走了。” 弦姒拽着他的手进入酒楼。 函徵漫不经心跟在后,阴沉沉的,对周遭所有男性都有了微弱的敌意。 宫外果然不安全,她的目光随时可以落在任一外男的脸上。 还是尽快回宫吧,回宫再收拾她。 弦姒正往前走,忽尔幕篱上的白纱落下,遮挡了视线,是函徵做的。 他合理地解释道:“这地方湿气重,最好还是蒙着点吧,免得起疹子。” 他们是京城人,会水土不服。 弦姒闻此,只好任由白纱遮挡视线,心里感觉怪怪的。 他真的那么单纯好心吗? 思索间,酒楼的茶博士已满脸堆笑迎上来,观二人虽身着朴素,气度不凡,仪表高迈,大有种凛然的贵气,茶博士多了三分敬畏,招呼道:“客官,大堂还是雅间?” 弦姒挥手点了雅间,直上二楼。 淮渚一带菜品是淮扬菜,刚好是他们喜吃的口味。招牌蟹黄面端上来,满满的褐黄蟹汤汁,令人直流口水。弦姒点了满满一桌子,大快朵颐。 比起单纯的吃面,函徵与她一起吃面更幸福。一多半的用膳时间,他一直在看她。 靠窗的位置,濛濛雨丝洇湿了木,空气异常清新,雨雾弥漫,诗情画意。 用膳之后,弦姒在街头闲闲逛了会儿,才随函徵回到大船。 函徵另有政事要办,叫弦姒独自在船上歇息。经过此番波澜,二人都对分别异常敏感,弦姒担忧地道:“您不会故意给我逃跑的机会吧?” 函徵半真半假地道:“你尽管可以试试,若玩逃追游戏的话,定然奉陪。” 弦姒不以为然:“淮渚这么大,人员密集,你真能找到我?” “天涯海角都能找到。” 函徵平平静静掠过一丝笑影:“若连你都控制不住,朕也不必当皇帝了。” 他俯身吻了吻她额,柔软得不设防:“乖,睡一觉,昨晚累坏了。睡醒了朕就回来了,朕保证。不准跑,你会后悔的。” “知道了。” 肚子里饱饱的蟹黄面,弦姒犯饿晕,也确实困了。懒洋洋躺在船舱绵绵的榻上,函徵为她盖上了被子,动作仿佛幽暗温柔的水。 弦姒阖上双目,身畔始终裹着他的气息,窝成一小团,睡得很安心。 不睡则已,一睡惊人,这些日来精神与躯体的压力沉沉压向她,让她堕入睡眠无尽的深渊中,几度挣扎都醒不过来。 浑浑噩噩再睁开眼时,是黄昏了。 弦姒猝然坐起,昏暗的室内飘飘悠悠,打开窗棂,扑面的河风清寒,大船已经起航了。 舱内静谧无人,唯余细微的波涛碎响。 弦姒推开舱门来到甲板上,寒冽的风立时将她的困意驱散。头顶繁星亮得灼眼睛,星影斑驳,天地之间唯有一艘船在黑暗中航行。 “醒了。” 函徵临风,袍带猎猎作响。 他果然信守承诺,在她醒来之前归来。 弦姒茫然眺了眺幽暗肃杀的河面,道:“您要带我去哪儿,回京吗?” “你呢,”他反问,“心甘情愿和朕回京吗?” 弦姒垂首淡淡,是否心甘情愿有什么所谓,硬要问的话,答案“是”,一路走来他和她的关系早不仅仅是爱情那么简单了。 “即便不愿,您也不会放我下去,我会白白吃更多苦头,我才没那么傻。” “聪明人。” 函徵称赞了句,“确实是在回京的路上。” “您的事办完了?” “八九不离十了,剩下的回宫料理。” 弦姒不由得问起京中情况,原来自从姜道清被擒后,姜家如大厦倾颓,家中子弟、涉事官员全部入了大狱,外戚的毒瘤终于被剜掉。毒瘤长久盘踞,百废待兴,朝廷官位空缺,事情千头万绪,函徵应该很着急回宫。 回皇宫,对弦姒来说又悲又喜。 她道:“圣上这些日辛苦了。” “过来。”函徵道。 弦姒来到他身畔,被他一把拽入怀里。月光清寒,沉沉夜色挡住了他半张脸,黑暗将他们包裹。夜风簌簌,裹挟着潮湿和寒凉,盛满了长袖。船在航行,飘忽不定的缭绕云丝,若即若离,在一轮大得吓人的月亮上,浪花舔舐着船壁。 接触到他健硕的胸膛和体温,弦姒绷紧身体,这是多年来面对他的一个下意识反应。 函徵冷冷剐着她的鬓,寒风中回荡着:“回宫之前,朕还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便知。” 弦姒略微不愿,怕又类似于湖心岛的地方。 灯火杳然,黑的像泼了墨。 长久困在巍峨深邃的紫禁城中,哪曾被河风吹透。 函徵缓缓靠近,给了她充足躲开的时间,弦姒却因走神没躲。 函徵遂心无愧疚地行杀生之举,先是给她漫长而坚定的拥抱,软化她的戒备心,使她进入状态。随即,捧起她目光盈盈一捧清水的脸。 这时弦姒感受到了危机,却太晚了。函徵左臂扣住她后脑勺,锁死后颈,右手掐住她前颈,如雷霆之势地吻下来。 弦姒被困在一小狭区域,根本躲不开,把骨头缝的力量挤出来了都推不开。阖上眼睛,是他强势的动作;睁眼眼睛,是他柔和而明亮的眼。 “呼,呼……”弦姒猫着腰。 他怎能随时随地做这种事? 函徵擦了擦被她沾染的唇脂,好整以暇伫立在旁,“至于?又不是要你命。” “您就是要了我的命!”弦姒恨恨强调,哪有这样用吻折磨人的。 函徵奚落,懒得争辩,左右好处已到手。 他揽着她回到内舱,免得柔弱的她染了风寒。弦姒见暗处凛然的全是侍从,方才那一幕定然也被看到了,不由得面红耳赤。 “圣上,您在外面,莫要随时随地亲臣妾可好?” 她半是叮嘱半是恳求。 “不好。” 越往北走,空气越干燥,水流也变得湍急刚硬,不似淮渚一带阴湿柔婉。 天亮时,船再次靠了岸,听周遭景色和百姓口音,俨然已到了京畿附近。 紫禁城近在眼前了,弦姒却没直接被带到紫禁城去。 上岸后,又坐了两个时辰的马车,曲曲折折,绕过街衢、乡镇、村庄,直直来到了荒郊野岭。弦姒坐在马车中,眼见着景色越来越萧瑟,对皇帝的恐惧又重新浮上来。 他不会是想找个地方灭口吧?凭他,赐死人何必大费周章,丢进河里喂鱼也就是了。而且昨晚他还吻她,感情还好好的。 弦姒心里胡乱猜想,函徵的手沉甸甸搭在她肩头,“别胡思乱想。” 马车又往前行进了约莫十里,弦姒的记忆碎片终于拼凑起来——这里,竟好似是柳家村,她的家,村口一处被拴牛绳磨坏的石碑还在,幼年她还在大槐树下捡过槐花充饥。 皇宫在民间采选良家子,充为宫女,那一年她还小小的。舅舅舅妈不愿让亲生女儿入宫为奴受苦,又贪恋采选所赐巨额银两,便将她这小累赘送入了宫。 “这里……”弦姒受到了莫大的冲击。 函徵扬了下手,马车停下,口吻庄重:“三年前,你的舅舅舅母商途折戟,赔光家产,亲生女儿也被赶回娘家,如今一家窝在村尽头一处草房里,靠打山货为生。卿而今贵为皇妃,马上还会是……可算满载荣耀,锦衣而归,雪尽当年耻辱,还要见他们吗?” 弦姒遥想起当年在舅舅舅母家过苦日子,挨打挨骂,食不果腹,后来入宫过得再苦也没赵家村哭。 她眼圈泛红,恨意翻涌,“不,我才不要回到过去。先考先妣死后,他们吃绝户,不情不愿养了我几年,根本不算亲情。从他们把我卖了那一刻起,就彻底恩断义绝了。我……” 函徵不等她情绪崩溃,便扣住她腰牢牢按在怀里,如渊深如岳宽的怀抱,以温暖隔绝往昔苦痛,拂净了泪水:“别怕,朕在。” 弦姒伏在他衣襟深处,眼角泪濡。 缓缓的,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内心深处,鲜为人知的霉暗角落似乎被烛亮了。 其实柳家村还有一处遗迹可供停留——姑且称为遗迹,因为房子的主人在高中进士后就搬走了——柳生的家。柳家是邻居,和弦姒住得很近,一度还有过婚姻之约。 函徵是绝对不会让她忆起柳生的。 马车继续行进。 再停下来时,荒凉的景色更胜一筹,野草已有半人高了,蜜蜂野蝶翩飞,横七竖八埋着坟包,风雨侵蚀,破败不堪,白骨展露,浑然是个乱葬岗。 即便是白天,熏天的晦气也让人望而却步,到了夜里必定磷火飘飘。 帝王微服驾临,山间被提前清理出一条干净的路。 弦姒忍不住靠他身畔近些,荒野孤坟的,着实瘆得慌。 “臣妾求您回去。”她真的过意不去了,圣驾焉能屈至这种地方。 函徵却摇摇头:“朕既是天子,阳气充沛,也是男人,你的丈夫,不必怕。” 他冷冽端正的手,骨线灵力流畅,有种出奇的镇定人心的作用。 弦姒忧郁道:“这是什么地方,谁的坟。” “你父母的。”函徵抱了抱她,道,“你嫁给朕,总得告禀父母。朕知你那黑心肝的舅舅舅母并非你的亲人,今日便陪你祭祀亲生父母的坟。事隔经年,朕命刑部仵作去查,费了周章才探知你父母埋骨之所。亲自看他们一眼,卿可心安矣。” 弦姒怔怔眨眨眼睛,千万言语堵塞在心口,只觉喉头哽得厉害。 卫凛适时从马车车厢中捧来鲜花和祭品,函徵亲自接了,一手牵着她:“走吧,上山。” 徒步上山,方显崇敬。 弦姒眼角闪现着微亮的泪痕,身体被一阵阵剧烈的情感刺穿。 “函徵。” 她忽然直言不讳地呼唤帝王大名。 函徵停滞,回过头来。 “你已经得到了我,何必做到这般?”她嗓子酸哽快要裂开。 函徵默了默,他确实不是无底线的善男信女,赶路数个时辰巴巴祭祀白骨,不图钱不图色不图权,为了抹平她什么所谓的童年创伤。 他知道她看重这些虚无的东西,做到了,她会感动,会把一颗心都献给他,供他囚禁。所以,他去做了。 囚住一个人的身体用什么?用宫墙,用侍卫,用暴力,用绳和锁。 囚住一个人的心用什么?用名分,用爱,用谅解,用牺牲。 一个玩的是强硬手段,一个玩的是人心弱点,这是两种完全两个不同的玩法,恰如左眼和右眼,须双管齐下,没有哪个更重要之分。 当他将这两套玩法施加在一个人身上时,那个人想不沦陷都难。 函徵托住踉跄的她,还是那句大公无私的话:“弦姒,朕希望你漫漫余生活得快乐,而非行尸走肉。” 意思是,即便这是一场带有强制性质的爱,也希望让她找到意义。并且,他永不会让她看到他别有用心的阴暗面。 祭拜乱葬岗,是他精心安排的一场心理陷阱。 弦姒招架不住,真的招架不住。 函徵这种男人,他存心让谁爱上,谁必定跑不掉。 弦姒蒙着水濛濛的雾,道:“你带我去。” “我带你去。”函徵试探着一步步牵住她的手,越过那些嶙峋的台阶。 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尸骨难寻,若非刑部经验老道的仵作,便是人皇的函徵也无法做到给她一场祭祀仪式。 可以注意到,函徵今日穿了玄黑素袍,全无纹饰,黑得像渊潭一样,本身就带有肃穆色彩。虽荒山僻岭,如身处庙堂一样庄重。 弦姒无法拒绝他这样又强又重的深情,不单她,天底下任一女子都拒绝不了。 人君亲自祭祀,何等开天辟地的荣光。 他就这么陪她来了,简简单单,低调寻常,连一丝做作的气息都没有。 弦姒五味杂陈翻涌,莫知滋味。 拐过弯,一座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坟丘赫然临于眼前,树荫掩映,幽静宁和,是处长眠之所,和乱葬岗的肮脏肃杀迥然不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回宫 圣上,有您 弦姒被摄了魂一般, 颤颤瘫在坟包前,瞧着牌位上的字, 心软得一塌糊涂,唇角抽搐。 “爹,娘……” 她跪下叩首,有泪如倾,此生没想过还能见到他们。 函徵身为人主,不便下跪,便静静将盛开的鲜花和祭品放于墓碑前。 他将所有情绪都交给她,给她足够和父母独处的空间,伫立在旁,悄无声迹。 他陪着她。哀悼之情, 弥漫林间。 淡淡的花香,弥漫在树影披拂之间。角落处屏息潜伏的小蜘蛛, 仿佛也刻意放轻了脚步。 扫帚提前准备好了, 弦姒亲扫墓,插了三支香。坟包修建得整洁坚固,铺满砖石。 函徵注视着她又悲又喜的面容, 不能告诉她, 那二人死了那么多年,根本找不到尸骨。仵作为了复命,硬着头皮说这两副尸骨是宸妃的父母,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照不宣地相信了。 尸骨究竟是不是她父母的不重要, 说它们是,它们就是。人死不能复生,她需要的是一个情绪出口, 他需要的是一个操纵她情感的工具,达到目的便好了。 “弦姒,莫过度伤怀损了身子。” 良久良久,函徵在她父母坟前揽起她,担起温情款款丈夫的角色,神色亦是哀伤。 弦姒过于激动,哭得柔颤似水,不自觉靠在他肩头。孤哀之中,他是唯一的依靠。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确实不是孤身一人了,还靠在了九五之尊的肩头上,活得很好,九泉之下的父母可以瞑目了。 “圣上,臣妾求您年年清明派人来此坟前烧祭一二,使他们不做孤魂野鬼,泉下安宁。” 弦姒猩红着眼乞求,知自己一旦回宫再无出宫之日,父母坟前落灰,无人清扫。 “朕既然为他们立冢,不用你说,年年岁岁也会派人扫墓,你可以安心。”函徵庄重许诺。 弦姒得到莫大慰藉,抽噎声渐渐平息了,良久,望着荒凉的原野,被寒风吹得染凉,胸襟打开,终于对往昔释怀了。 枷锁易断,恩情难偿。凭他对她的这点好,她一辈子也报不尽。恩情是最柔软的枷锁,也是最难缠的枷锁,有墙的牢笼固然可以得脱,人情如何还清呢? 函徵静静在她身后,衣裾飞扬。 他想要她还的人情只有一个,那就是她的爱。他纡尊降贵做这些,只为让她一辈子死心塌地。 她的心在渐渐被腐蚀,但还不够,还有一部分独立的自主意志。 他的目的是杀死她所有自主意志。 这或许听起来有些残忍,但实际操作起来,他的手段是很温和的。攻心的事不能急,讲究的都是循序渐进。溺水之人很痛苦,但若适应了水下,长出鱼一样的腮,还会觉得痛苦吗?她也会适应的,以后也会感受不到痛苦的。 山里晦气重,西风寒,死骨多,弦姒这样柔弱的身子不宜过多停留。 “回去吧。” 半晌,函徵擦干她的泪,将她缓缓往山下带,节奏放得很慢。 弦姒不断回头往后看,仍然在缅怀过去,脚步久久踌躇。 函徵掌心利索而冷酷地遮住她的眼睛,切断她与过去的联系。 “人不可能永远留在过去,与过去告别,才能走向更好的未来。” 他温凉的气息拂在了她耳廓上,循循善诱,心平气和,“好了,都过去了。他们的在天之灵已经安息了,今后你呆在朕身畔活得好好的,他们才能欣慰。” 他的口吻比潺潺流淌的山泉更柔,具有疗愈的神奇效果,是心灵上妙手回春的郎中。 弦姒一袭孤立无援的哀痛,被他稳稳接住,顺着他,注入了新生的底气。 她柔婉地踌躇着,似乎不好意思消受他这番好心,左右为难之下,犹豫许久,才出口: “圣上,有您在真好。” 函徵一瞬间被缱绻地击中了。 他眼色暗了暗,瞥着她眼角水晶似的泪花,竟然莫名燃起一股不合时宜的欲,恨不得此刻在床榻上才好。 他咽了咽喉咙,深知这念头太肮脏混账,吸两口山间清凉的空气,才将这股欲压下去。 他……是个男人,其实远没那么高尚,故弄玄虚只为了榻上那些事,把她的心五花大绑地束死。 她听话就行,别感谢他,会让他愧疚的。 “不要说这些,朕与你不分彼此。” 不要谢他,不要对他示弱,不要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否则他真的受不了。 在她父母坟前对她做那种事,他的计划就越轨了。 他懂她的苦,她的伤,她的情,无论过往的伤痛是谁造成的,他永远愿意做那个兜底的人,让她在孤独无助时有依靠的肩膀。 “你心里的任何伤痛都可以和朕说,只要朕能做到,一定会为你弥补。朕与你不分彼此,希望你既把朕当夫家人,又当娘家人,朕没有秘密,也不希望你有秘密。” 他的抚慰伴随着吻如雨滴落下,“如果枕畔人都做不到亲密无间,世上谁有能是我们的支柱呢?” 弦姒溺在幸福的浩瀚海洋中,情愿溺死,不想离开。 “带臣妾走吧。” 最终弦姒的唇微微肿红,决然地说。 “一辈子也不要放过我。” 她狠得自己给自己下诅咒。 “朕满足你。” 函徵一把将哭到腿软的她抄横抱起,她那么腿软,大抵走不了山路。 怀里的弦姒很温顺,不是往日那种无力与他交锋的被迫温顺,而是主动的依赖。 她的手臂攀住了他的肩颈,紧紧的,埋在其中,作为遮风挡雨的心墙。 函徵见此,心情愉悦痛快。 这次,他真的做到她心里去了。 看来,他对她一浪接一浪的心理攻势,确实起了效果。 对于函徵来说,两具野骨,一座野冢,就很大程度攫取了她的心,一桩无本万利的买卖。 “谢谢您。”弦姒指尖残余着菊花的香气,似乎缭绕着祖先的魂灵。 她口吻从未有过的真诚,一遍遍地说。 函徵吻吻她的颊,以及颊的泪痕: “都说了,不要谢朕。” 弦姒一直以为他是感情上的暴君,真没想到他能为她做到这般。他真的给了她最想要的礼物,她自己甚至都没奢求过。 从恩情的角度,她真的离不开他了。 帝妃的一双身影,缓缓消失在幽邃清旷的林野中,逐渐被垂坠的枝蔓所掩盖。 到了马车上,弦姒破天荒打开话匣子,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音色娓娓,事无巨细。 或许因为长久以来缺少倾诉对象,她真的按他所言,完全将他当成了知心人,毫无保留。 赵家村村口大槐树下的槐花很甜,可以充饥…… 邻居王婶是个寡居的女人,她被舅母打时,常常躲到她家里…… 村口唯一一个私塾先生,竟然说《论语》不是孔夫子写的…… 两个常年做生意富得流油的亲兄弟,竟然为一袋米大打出手…… 入宫之前,她还在想,以后嫁个什么样的郎君呢…… 她靠在他肩头,时笑时哭,时而又是无尽的辛酸,时而又想搂着他,吻着他。 …… 旅程彻底结束了。 回归御船,沿河进京。 九重宫阙依旧法度森严,长方形的重檐歇山顶层叠掩映,犹如黄琉璃的海,君权父权神权三权集于一处,至高无上的天家气象,王者风度。 雄伟的殿基,龙凤汉白玉石杆,满砌白釉的水墨青砖,苑囿池台,玉阶彤庭。背倚巍峨敦厚的万寿山,肃穆高傲地托举着整个皇宫。 青蓝的天空上飞过一群群彩羽仙鹤,一片宁静祥和,宫变的血腥被洗刷得干干净净了。 君父回宫,如昭阳日影,普照天下。 大殿华丽的金锁窗,珠光曜九重,足以耸万国之瞻矣。 弦姒从此紫宸深锁,禁庭春深,再无踏出宫门的一日。 她回到了自己的毓德宫。 锦书、春儿、品儿等人在宫里翘首已久,见弦姒终于平安归来,立即上前跪拜,忍不住热泪盈眶:“久别娘娘,望断宫墙!今朝终得重见娘娘,奴婢等喜极涕零!” 虽是奴婢,老在一起相处也如亲人一般了。 弦姒和她们寒暄了好一会儿。 西二街的乾清宫和毓德宫依旧,寿康宫却空了。据说太后娘娘自请出宫,今生长伴青灯古佛。 斯人到底是真礼佛,还是被圈禁起来了,不得而知。只知太后娘娘在佛寺中绝食,没多久就病逝了,死时人都干瘪了。 宫里的手段肮脏,不给太后送吃的,太后几天就得死,最后还说成太后绝食,把自身摘得干干净净。比起千刀万剐的姜道清,太后死得已经算便宜的了。 皇后依旧住在坤宁宫中,姜氏满门抄斩,她是唯一一个没被牵连的,甚至得了个“大义灭亲”名声,被誉为贤后。 宫变最凶险之时,是皇后伪造了太后娘娘的懿旨,骗了父亲姜道清,才致使姜门覆灭。她始终认为父亲和姑母不该造反,为了函徵,她可以大义灭亲。 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 好,那她就倒戈向夫家。 闻圣驾回宫,皇后自是欢喜万分,赶着迎接。她不求比肩宸妃的恩宠,这次立了大功,圣上总该回头看她一眼。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他当日是这样和她说的,她记在心里。 至乾清宫,通报的太监却道:“皇后娘娘请恕罪,圣上宸驾方回宫,舟车劳顿,一概不见客。娘娘若有心送茶点,晚些时候再来。” 皇后手中的茶点慢慢凉掉。 他对她的冷淡,似乎一如既往。 “原是这样,那本宫先退下。” 片刻,她只能这么说。 心中,好生恹恹不乐。 隐约觉得,她即便大义灭亲帮皇帝,他们的关系也和从前没什么分别,他只是利用她。 …… 太后的外戚势力被铲除后,宫中太平了许多。满朝文武皆是天子臣,为天子谋,再无一异心者。 日子一日日过着,弦姒结束了流亡岁月,重归宫闱正常秩序的生活。 毓德宫还是老样子,华丽精美却寸步难行,由帝王全眼线监视。旁的嫔妃至少拥有自由,她却常年禁足状态,一言一行逐日上报,活在严丝合缝的圈套里,无比劳累。 函徵好虽好,老这样对她,仿佛她是雀鸟。 弦姒本以为出宫一趟,她和他也算患难与共了,他该放下戒心了。 然而,禁锢没有松懈只有加强,乃至于他直接撂下了“无口谕不得踏出宫门”的口谕。 从前她还能自欺欺人说他在乎她、怕太后一党伤害她才这样做的,现在太后一党烟消云散,还有什么借口? 她可能真的是他手心的一只雀鸟吧。 弦姒懒懒躺在方寸之地,宫阙深深,触及不到阳光。最悲哀的是她被囚住的不仅是人,更是心,她不止一次对他动心过,可笑的是,这次也是她主动放弃自由,回到他身边的。 虽然烦恼,现状改变不了,日子还得继续过。 马上开春,弦姒的生辰渐渐逼近。 她从小颠沛流离,自己也不知道确切生辰,所谓生辰,是她第一次入宫的日子。 这个日子对她意义不大,苦难的开始;对函徵而言,却是他开始得到她的日子,意义匪浅。 与其说给她庆祝生辰,莫说他在庆祝自己的胜利。 这次生辰要盛大地过,从宫外到宫内,皇帝一直在送礼物。 一部分礼物,诸如在祭拜父母,她已经得到了,并且很喜欢。 另一部分礼物在准备中,比如西苑建起的瑰丽的观宸阁,高逾百尺,手可摘星,从她第一次侍寝时就开始修建,修了多年,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竣工。 最后最重要的那部分礼物,却好像是遣散后宫,捧她到……弦姒不敢说。 红烛灯影下,函徵抱着她在膝上,覆着她的手剪灯花,一边闲闲道:“秀女三日后出宫,礼部已然安排妥当。朕放她们出宫,自行匹配婚嫁,恩赐银两布匹,对外只说她们当入宫做女官。” 他废黜后宫,决意只要她。 经过姜氏一案,他收回兵马司和四镇边军,乾纲独握,再无人能左右他的皇权。 废黜后妃的事,虽朝中诸多老臣以他无子为由极力反对,圣意终究不可转圜。 “所有秀女吗?” “是。” “圣上也真……果断。”其实她想说后悔来着,以后他腻了她就知道了,男人哪有不沾腥的,何况他这么一个对那事需求凶猛的人。 函徵眯了下眼,察觉到她似乎对他没有独一的占有欲,不大愉悦,道:“也不全是为你。” 弦姒道:“怎么讲?” 函徵道:“当初选秀女,只有意选冯妙君进来,好拔出冯家徇私舞弊之事,顺带牵连外戚姜氏。为了掩人耳目,才选了许多其他秀女做陪。” 原来他一开始就没想要后宫。 弦姒承认他很深情,很值得爱,她内心深处也爱他,但独独受不了他病态到可怕的控制欲,溺水般丝毫不给她呼吸余地的桎梏。他若像对待正常人那样对她,该有多完美。 她忍不住将心里话和他直说了,希望他能迁就一二,至少给她一些独处空间。 “臣妾现在被您的条条框框勒住脖子,很难受。” 函徵却只浮起一丝微笑,若无其事地摇头,长期以来巧妙模仿的温柔表情褪去,只剩冷淡:“不可以。你要去哪里,别处有什么好看?” 弦姒就知他不会妥协,所谓做她的“知心人”都是假的,争辩道:“至少是御花园,藏书阁一类的地方,臣妾每日蜗在寝宫真的很闷。” “朕可以带你去,你只需叫宫人提前与朕报备一声,无论多忙,朕都会抽出身。” “臣妾要的不是您的陪伴,是自己……” “你不需要朕的陪伴?” 他拷视着,语气逐渐严峻起来,一只清健的手掐住她的脖颈,“那你想要谁的陪伴?” 弦姒窒感更浓,无言以对。 “朕将天下好物都给你,废黜后宫也为你,你却想逃离朕。”他语气软下来,黏糊糊抱着她,口吻异常凄凉,“留下吧。” 弦姒知趣地闭嘴不谈了。 帝王起驾后,春儿私下询问弦姒流落在外的遭遇,有没有吃苦,弦姒用“还好”两字概括,个中悲欢离合,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春儿天真地道:“圣上心中有您,您心中也有圣上,两情相悦,堪称世间完美。” 弦姒颔首:“是两情相悦。” 否则两情不悦,真不敢想象日子有多难过,比现在还得痛苦一百倍。 过了会儿,太医照例过来请平安脉,帮弦姒调理身子,以求尽快怀上龙嗣。 青纱幕层层遮挡,依旧悬丝诊脉,弦姒看不大清那人,但从身形判断绝不是宋太医。 那人开口,嗓音陌生:“微臣陈芝参见宸妃娘娘。” 弦姒问道:“宋太医呢?” 陈芝答道:“回宸妃娘娘,太医院调动,宋太医去侍奉其他太妃了。” 弦姒心头恼火,宋太医忽遭贬谪,定是那位的手笔。那位之前吃宋建章的邪醋,手指一动,便将其秘而不宣地调开了。独揽大权的帝王,如斯霸道。 “诊脉吧。” 她不能多说,否则这位新来的陈太医也得遭灭顶之灾。 陈芝对弦姒的诊断大抵和宋建章相同,元阴不足,宫寒久积,往后很难有孩儿。弦姒黯然了瞬,早有心理准备。 陈太医走后,春儿为弦姒解开诊脉的金丝,摸着她的手冰凉冰凉的,道:“娘娘,您出了这么多冷汗,是忧伤龙嗣吗?” 弦姒摇头,提心吊胆,却不是为龙嗣,而是怕哪个眼神哪句话不对,又叫多疑的帝王吃醋猜忌。 等了两个时辰,等探子传讯给帝王,帝王无异动后,弦姒才放下心来。 …… 弦姒回宫五日,才去觐见皇后娘娘。 按理说皇后是正妻,她是妾,二人素无龃龉,弦姒一回宫该立即拜见的。 但此番谋反的姜家正是皇后的母家,皇后成了罪臣之女,处于漩涡的中间,身份敏感,颇多忌讳,令人避而远之。 弦姒顶着宠妃的身份,不好在皇后面前炫耀,也不清楚函徵对皇后的处置,怕一旦站错队给自己惹麻烦。 她犹如皇帝手中的木偶,无形的傀儡线缠在四肢,行踪时时刻刻被皇帝操控。拜见皇后,皇帝叫她去,她才能去。 第五日,内侍过来通传弦姒:“宸妃娘娘,圣上允许您在御花园和藏书阁走动,一日一次,除此之外,望您莫要涉足。” 这两个地方都是离他的乾清宫十分近的,他的掌控欲如此之病入膏肓,宫闱之内稍离他远一点都不行。 弦姒见好就收,她的抗议还是起了效果的,起码他稍微让了一步。 弦姒准备去坤宁宫觐见皇后,在御花园,却与皇后不期而遇。 皇后形容枯槁,和当日的冯嫔一样无精打采,目光颓废,落寞消瘦。与御花园精心修剪的冬日花木相比,皇后浑似被吸干精气的僵尸。 “宸妃,是你。” 姜氏见了她,愣了半天,还以为看错了。在夺宫之变前,宸妃神秘消失了。 弦姒矮身标准地行礼,道:“皇后娘娘安,别来无恙,正是臣妾。” “你……居然回来了。” 姜氏显而易见的惊讶,五味杂陈,一时口舌讷讷。 本以为宸妃被太后杀了,或者混乱中自行逃走了,而今斯人竟毫发无损地重返宫廷,没事人一样,亦没受什么怪罪,看来一开始根本是圣上安排她走的。 圣上竟为宸妃做到这份上,滴水不漏,送她避险,远离刀光剑影的纷争。 相比之下,圣上非但不顾念自己的安危,还将自己牵扯进来,利用剥削殆尽,当真是区别对待。 一时间,姜氏的心跌入深深的醋中,神色愈加落寞憔悴了。宸妃的命好成这样,出身微寒,一介洒扫打扇的宫女,却得了天底下最有权势男人的钟情,专属的庇护……姜氏心中好生羡慕。 姜氏眼角湿湿的,再也维持不住皇后的庄严与端贤。 为了君上,她牺牲了整个族人,却还是没得到君上的爱。 皇后与弦姒在御花园相对伫立,相对沉默。冬末万物萧瑟,一片枯黄的落叶在半空中滑成弧线,发出静谧的剐蹭声,很快被洒扫的宫人收拾干净。 “你真的回来了。”皇后自言自语,怅然若失,“他对你真好啊。” 弦姒抿抿唇,无话可说。 弦姒回宫并不是什么秘密,底下奴才都知道,内务局都屁颠屁颠送了好几次东西了。 近几日她被看得紧紧的,纯属皇帝个人病态的私癖,并非为了正经的保密或安全目的。现在皇宫里里外外都被肃清,皇帝只手遮天,还有什么保密的必要? 十日了,姜氏竟然还不知道她回来了,可见姜氏耳目堵塞之严重。姜氏作为此番大义灭亲的功臣,明面上被宽恕,留得后位,实际上皇帝对她的态度并不积极。 “皇后娘娘,臣妾陪您走走吧。” 弦姒与此人素无过节,不愿为难,此时妻妾相见就像老朋友一样。 太后曾想擒住弦姒威胁皇帝,姜氏不赞成,暗中保护。论起来,姜氏还是弦姒的恩人。 妻妾二人在御花园中漫无目的地闲逛,姜氏与弦姒象征性寒暄了两句,便沉浸在自己的哀愁之中,脚步迟钝绵缓。 良久,姜氏叹道:“原来圣上这几日不肯见本宫,一直在你那里。” 弦姒默认了,清橘一般温静。 “臣妾有罪。” “不是你的罪。” 姜氏苦笑了下,“……是本宫太傻,太无趣,未能取悦君心。” 今晨,姜氏亲眼看到后宫新进嫔妃打着包袱,垂头丧气,依次离开皇宫。 遣散后宫,他不是说说的。 他的心里只有宸妃一个,为了宸妃可以废黜整个后宫,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而饮。 姜氏也是后宫的一员,被忌讳的罪族之女,早晚也会受到驱逐,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弦姒沉声道:“娘娘,人世间很多事情不能钻牛角尖,退一步海阔天空。” 函徵虽然“深情”,并非可以托付的良人。爱上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人,值得吗?她曾经也是这样,结果转手就被嫁给了旁人。男人惯来是薄情的物种,何况帝王家。 “你这样劝本宫,是因为你没到本宫山穷水尽的地步。” 皇后声音如斫坏的破琴,藏着深深的悲哀,“除了取悦君心,本宫没有任何出路可走。” 弦姒不知函徵与姜氏之间达成了什么约定,但无论什么约定,都不会兑现。 函徵是一位十分善驭人心的皇帝,揣情度势,操纵群僚,不择手段,许下的诺言是甜美的陷阱,仅仅为达成当时的目的罢了。 皇后没吃过他的苦头,自不知他的真面目,以为他真的是仁义圣君。 她这些日笼闭孤岛,虽不知政斗的凶险,但从太后欲抓她做人质,皇后从中斡旋依稀可以猜出,皇后一定是临阵倒戈,帮着函徵对付自己的母族了。 皇后算得上是大义灭亲。 至于函徵如何做到的,很简单,他有极好的色相,温柔若水的嗓音,高超的演技,氛围拿捏到位时,两句甜言蜜语,一记空头支票,镜花水月,寥寥几笔,就勾勒了皇后对未来的美好期待,甘心为他赴汤蹈火。 “娘娘,臣妾劝您……” 冒着被眼线告密的风险,弦姒凑近皇后,刚要开口,听得远远的皇帝的仪仗声。 弦姒立即站到一旁,与皇后同时跪下来参拜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函徵挺拔如松,清峻的骨架,优越的身段,使他天生有种攻击型的凛冽的属于男人的美感。弦姒跟了他那么多年,冷不丁抬起眼来,还是被惊艳了下。 他径直朝弦姒走来,伸手,弦姒下意识搭上,手指交握,染着温度。他将她搀起,并肩而立,目光温柔微笑交汇,是无法作伪的心意相通和默契。半晌,他才看向皇后,疏离地道:“皇后请起。” 皇后俨然成了第三人,怔怔起身,见帝王和宸妃亲近交握的样子,刺眼极了。顿了顿,无所适从,嘴唇张开欲说些什么,最终又闭了下去。 弦姒略微尴尬。 函徵状貌寻常,并没有和皇后寒暄的意思,当面扣住弦姒的细腰,将她掳上御辇,视旁人如空气,一面对她念叨:“朕欲唤你到乾清宫,等不及,便亲自过来……” 弦姒面色憋红,可以想象皇后有多难堪,但身畔男人的肌肉匀称而紧实,长腿笔直颈硕,大步流星,力道沉重而霸道,根本不给她丝毫犹疑。 至辇边,函徵将她抄横抱起,弦姒一声轻呼,被丢到柔软的轿辇中。随即,函徵跨步而上,太监高喊道:“起——” 御辇轻若浮云,宝铃作响,无上奢华。 弦姒面若红霞,羞愧又难堪,挡住男人即将吻上来的唇,声细如蚊:“圣上,您一定要这么高调吗?” 函徵的唇被她柔绵的手掌捂住,顿了顿,双手撑在她两侧,不冷不热:“爱妃一定要这么低调吗?” 他顺手将她的手摘下,长长如鸦羽的黑睫垂下,吻了吻手心。 他的肌肤半刻也离不开她。 “我们二人的事,和第三人有何关系。” 弦姒如同过电,顿时骨头缝里千百根羽毛同搔养,难受到极致的滋味,又奇妙到极致,下意识抽回手去,被函徵愈加强势地扯住。 “……您住手!”她还欲抵抗,函徵冷冽的眼神如寒空劈下来的冷电,扣住她的后颈,喑哑恫吓:“别躲。” 弦姒认命了,最终服从了他,任他把所有好处都取走后,呼哧呼哧地喘气。 函徵依恋靠在她肩头,唇角爱溺的笑容,道:“卿还想要什么生辰礼,朕都满足你。” “已经很多了,臣妾没什么想要的……” 弦姒感受到肩头沉甸甸的重量,他的脑袋。他完全不设防,身子的重量全部靠在她身上,她被挤至一逼仄的角落。这庄严神圣的御辇,被他为所欲为地用来黏人。 弦姒刚才偷看他英俊的五官,优越的身材,此刻他靠在她身上,如同月亮骤落于怀中。 她咽了咽喉咙,禁不住内心波澜,暗暗伸出手臂也反过来抱住他,抚摸着他。 函徵立即感觉到了,黏她的动作又紧了几分,弄得弦姒痒得更厉害了。 她捧住他的脑袋,刚才做点什么,这时青纱帘幕外的内侍恭恭敬敬地提醒: “圣上,娘娘,乾清宫到了。” 函徵被打断略有不悦,沉沉唔了声,抬手,依旧将她抱下御辇。 弦姒暗暗偷笑,从一开始的惭愧,逐渐适应,甚至开始享受帝王抱的腾云驾雾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努力的第n天 第67章 恩宠 “想不想体 弦姒觉得自己真的变了, 被他或冷或者热的攻势腐蚀了灵魂。 以前她总百般抵触他的亲近,现在, 隐隐渴望他,甚至时常主动亲近。 细想来,这没什么不好,共沉沦意味着没有痛苦,比独自清醒好太多。 观宸阁断断续续修了数年,即将竣工,函徵将她抱到龙椅上,取图纸一观。 弦姒坐在那金黄耀眼的座位,视野开阔,如临天下之巅, 一股巨大的恐惧油然而生,惶恐至极, 无尽忐忑, 登时道:“圣上,折煞臣妾了!”便要下来,被函徵按住膝盖, 道:“好好坐着。” 函徵从整齐的奏疏中抽出观宸阁的图纸, 夹在内阁草拟工部奉旨竣工的谕令中,摊开,是一系列共十九张的精细图纸,详细标注木料尺度、砖瓦形制等。 “还请宸卿亲观,何处细节需要调整。” 他像模像样伫立在一旁, 为她研磨。 观辰阁共分为九层,每一层都用横平竖直的平剖三视图呈现,室宽、窗距、栏高都精确到寸毫, 误差几乎不存在。 细看之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改小字,不是别人的,正是帝王御笔亲自修改,几乎每个细节都经过他眼,被他调整过。 有的墨迹新,有的墨迹旧,长达数年,他竟多年前就开始谋划了。算起来,正是刘太监身死,她重新回到帝王身畔的时候。 弦姒既为他的深情感动,又对他的长久布局不寒而栗。原来从那时候起,他就没打算放过她,坚如磐石的掌控,她如何逃得脱。 更令人惊讶的是他的全能,除去政治天赋、武艺、史书、骑射、医药、人心把控,他对建筑也尽皆精通,难以想象兴藩的老王爷和老王妃对幼年的他进行了怎样苛酷的栽培。 时间被他量化成秩序,遍观整张图纸,无处不栖息着这种秩序。 观辰阁美则美矣,一座用梁、檩、椽构筑的牢笼,一条条木棱更像一张张金丝网,华丽中充斥着窒息的味道。 这是他金丝笼的又一杰作可能关押犯人都不需要如此严密到极致的设计,房梁屋檩化为一根根绳子。 弦姒翻阅两下,便感心乱如麻,穿针引线的图纸,半点也看不下去。一些建筑名词,如藻井、檐枋、斗拱、榫卯、雀替、额枋更是让她眼花缭乱,说不出的烦躁,密密麻麻滋生某种恶心的感觉,难以想象有人竟具备这样的耐心。 她阖上了图纸,道:“圣上给臣妾的就是最好的,您给什么,臣妾就要什么。” 函徵特有的温柔流露:“朕给你什么,希望也是你想要的,否则朕岂非徒费功夫。” 弦姒闻言又酸又涩,一次次被挫败,陷在他的深情里,一次次动容。 虽然此刻她坐在至高无上的龙椅上,仍然感觉是天底下关得最严密的囚徒,被九重巨锁锁住了人和心。 她复又翻了翻图纸,内敛地道:“硬要说的话,臣妾希望露台宽敞些,可以眺见京城的万户烟火,没事时候吹吹风。” 眺见更多的天空,更远的群山,更高的白云,而非紫禁城这样剪裁得四四方方的画框。紫禁城连晴日里的蓝天都是一片一片的,根本吹不到风。 其实何止建筑呢?她是想暗喻他多给一些空间。 函徵却默了默,站得太高,眺得太远,吹的风太急,怕她联想起自由的滋味。 他好不容易才将她的心稳定下来,她要走了,他怎么办。他不怕江山旁落,不怕政变流血,独独怕她会离开他。 没有她,他活不下去的。 “这里可好?” 她既是寿星,函徵不拂逆她意,扯出相关图纸,圈出相应位置,其中一个最宽广的露台面阔九间,堪比乾清宫的形制,登高望远,可吹风,可在高处看烟花,可望见京城的万家灯火。 弦姒不算满意也不算抵触,道:“谢圣上。” 反复观看图纸,盯着“观宸阁”三个大字,忽而想起她的封号就是“宸”。 “这楼阁的名字有玄机。” 她别有意味地瞥向他。 函徵唇角微勾,温情脉脉地与她回视。 宸在《说文解字》是日月星辰、北辰天象之义。北极星,为苍天之中心,群星相拱卫,对应人间帝王,因而有时候他被成为宸驾,宸极,他写的书信叫宸笔。 观宸,既是观她这个宸妃,也是希望宸妃回回头,看看他这个“”宸尊”啊。 没有她的爱,他算什么宸尊。 他一直在原地等她,等她的心彻底归笼,他苦苦设计这个名字,就是希望她时时惦念他。 “那你认为有什么玄机?” 函徵居高临下,手指在她柔墨的发丝间来回穿插,意态暧然,自不会将这番心意直说。 弦姒被按在椅子上,这可不是别的椅子,是龙椅,剧烈的紧张像巨浪一样汹涌而至,她使劲咽了咽喉咙:“这么高峻精巧的楼阁,圣上……想把我关进去。” 函徵扯扯她的雪腮,笑了。 她倒直白。 “那卿许朕关吗?” 弦姒侧了侧脸,神情内敛,没有特别的应承,也没特别的拒绝。 被他关起来,是种很美妙的体验。 她顺势把颊躺在他手背上,无骨依恋的菟丝花,道:“若圣上陪臣妾一起,臣妾就愿意。” 她很矛盾,既为他紧密如蚕丝包裹的束缚感到烦躁和窒息,又很想尝尝和他整日关在一起,没有外界打扰,整日十二时辰眼里只有彼此的纯粹感觉。既知逃不掉,便拉着他共沉沦。 她拂起他腰际玉佩上垂挂的宫绦,将自己的手和他的手缠绕在一起,打结,眼睛深处浮现与他如出一辙的病态感情:“圣上与臣妾,永远绑在一起。” 函徵骤然气浊,几乎粗暴地掐住她脖颈,柔情地警告: “卿这是自取灭亡。” 这情况,他再没点反应就不是男人了。 弦姒被迫靠在宽大的龙椅后背上,笑了笑并不害怕:“臣妾无所谓啊,只要您想要。” 函徵眯了眯眼,将那截宫绦索性解下,将她的双手双脚缠在龙椅的两只扶手和两个椅腿上。 他像诏狱中即将施展大刑的酷吏,道:“现在呢,怕吗?后悔还来得及。” 弦姒确实感到了危险,宫绦随便一拴,竟然挣脱不开,看来他的全能还要再加一条打绳结。 她咬牙保持微笑,相当愉快地道:“臣妾有什么好怕的,只恐怕后悔的是您。” 他愉悦地冷笑了声,拍拍她的脸,用同样危险的声音:“……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坐,他站,半晌变成了她坐,他跪。 她一开始有恃无恐,半晌变成了哀嚎求饶。 …… 观宸阁史无前例的恢弘磅礴,美轮美奂,这不仅是当世的奇迹,更是一座名耀千古、足以垂范后世。 观宸阁大体竣工,但九重楼阁,层层收尾千头万绪,包括点缀装潢,铺排生辰排场,兹事体大,还需要一段时间。 圣上全程指导了这幢楼阁,哪怕是细枝末节,也由圣上亲自拍板。 圣上给宠妃修建的这座观宸阁,倒比他自己修道的玉虚宫奢华多了。 之前云南进京木材砸死冯国山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弦姒以为观宸阁那时才开始操办,孰料只是幌子,观宸阁的主体部分早已修好。 因背对毓德宫,临近万寿山,弦姒终日被锁宫中,视线遮挡,才未能提前看到这建筑的剪影。当然,这也是为了生辰礼保密。 皇帝焉肯做那等晦气的事,用砸死过人的木材修楼,楼还是给他最爱惜的宸妃住。 所谓砸死冯国山的木材,只工部从京郊运来的,由锦衣卫暗中操纵,专挑的又硬又厚的木柱,专门杀人的工具。 皇后亲眼看着观宸阁一点点拔地而起的,见识了圣上对宸妃的无尽偏宠。 皇后的嫉妒阴暗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惜背叛家族也要取悦君王。但好像,越用力,一切越往相反的方向发展。 为什么命好的不是她,却是一个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宫婢,上天真是不公平。 皇后第三度去乾清宫觐见圣上,天可怜见,圣上这次终于见了她。 入内堂,她的嘴角在明灼的烛火中微微抽搐,似紧张已极。 掀裙跪面圣,规矩叩首。函徵瞥都未瞥,依旧伏案,漠然道:“皇后急着见朕,有何贵干?” 姜氏被他冷漠态度伤到了,道:“臣妾……” 总不能说她来邀功请赏,亲手诛灭了自己的母族后,求他爱一爱的吧? 姜氏思忖片刻,道:“圣上回宫以来一直忙碌,臣妾惦记圣躬,特来拜见。” 说着,将备好的茶水糕点奉上。 函徵收下了,却没用。身为皇帝,是不会食用任何来历不明的东西的。 “朕知道皇后的心意了,若无旁事,可以跪安了。” 姜氏略略窘迫,宸妃每日往乾清宫送东西,从没见被拒绝。姜氏自不甘心现在就走,道:“圣上,臣妾想为您研磨。” 函徵顿了顿,似乎让她死心,“朕有研磨的宫人。” “臣妾求您。” 她快碎了,拼着勇气才挤出这句话,看在她也是诛灭姜氏的有功之臣的份上。 函徵许了。 姜氏如遇大赦,恭谨地踏上丹陛,珍重地拿起墨条。本是夫妻,靠近他,与他并肩站在御案边,却仿佛一场极度不真实的梦一样,稍纵即逝,令她倍增珍惜。 帝后一个写字,一个研磨,就这样沉默良久,只有墨台的沙沙声。 宸妃时常侍墨,姜氏不知圣上与宸妃是如何相处的,是否也这般寡淡沉默。 从乾清宫出来时,宸妃时常带着飞霞和妙语,整理凌乱的衣衫和歪掉的发髻。 反观圣上和自己,虽然凑在一个空间中,却井水不犯河水,浑如撕裂的两个空间。 她和他根本不像夫妻。 研磨就真的只是研磨,他全程没和她说一句话,他甚至看她都没看一眼。 她送的茶点一直保存在太监手中,没能近圣上的身。 良久良久,一个时辰过去,姜氏忍不住出言叨扰:“圣上,您歇息歇息吧。” 函徵龙强虎壮,精神充沛,连续看几个时辰奏折都不见疲惫。那日吞服丹药病危,原是伪装做局,为的是把姜道清诱至乾清宫生擒住。 实则,他本人离驾崩至少还需要一百年的时间,精力充沛到用不完。他自然知道丹药有铅毒,又怎么会毫无节制地吞服? 姜氏知晓内情,面对姑母和父亲的压力,她还是选择了帮皇帝。本以为自此守得云开见月明,能与皇帝恩爱厮守,谁料被弃如敝屣。 “皇后有心了。” 函徵批罢最后一行奏疏,撂下朱笔,活动筋骨。姜氏适时地再次奉上自己的茶点,被函徵置若罔闻。再一看,御案上早有宸妃送来的茶点,函徵吃掉了两三块,剩下的还舍不得吃。 姜氏心中愈加被浓浓的绝望掩盖。 函徵道:“皇后若劳累,可先回宫去。” 姜氏莫名想听他叫一声自己的名字,而非冷冰冰的“皇后”。因为她听到过他管宸妃叫“弦姒”,音色分外温柔悦耳,那刹那,她竟恨自己的名字不是“弦姒”。 函徵没有和她再多说的意思。 奏疏批阅得差不多了,他要起驾到外面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解解疲乏了。 “圣上——”眼看着他要走,皇后再也抑制不住泪意,冲过去欲抱住他。 什么皇后的尊严,什么相敬如宾,她都不要了,她只求他能回头。 御前大太监却合时宜地将她拦住,皮笑肉不笑:“皇后娘娘,您莫要逾矩。” 函徵确实回过头来,淡淡瞥了她一眼,便继续离开了。太监们很快随着圣驾告退,留守乾清宫的,皆是一些冷冽僵板死尸的宫人。 皇后终于受不住,崩溃地坐在漆黑金砖上,捂脸哭泣。 一切都山穷水尽了,完了,完了。 …… 又等了些日子,观宸阁才完全竣工。 临近盛夏,弦姒的生辰已然过了。但弦姒所谓的“生辰”本就是她进宫的日子,而非真正出生之日,哪一日过都可以。 函徵很看重这次生辰,祭出观宸阁这样大的排场,不可能陪着宠妃游戏那么简单,更多的,是想借此扫清前朝后宫的姜氏余孽。 弦姒看懂了他的计划,皇后姜氏怕是保不住了。 姜道清发起的夺宫之变,完全为他人作嫁衣裳。 姜氏一反,函徵一举两得,既名正言顺地铲除了外戚势力,收拢四镇边军、拼凑好皇权最后一块版图;又设计了一出感人肺腑的护妻桥段,令她先大悲再大喜,经历了一次感情上的洗礼与重生,今后完全将心送给他。 如此毒计,偏偏弦姒还上钩了。 弦姒……你废了,她暗骂。 不过,输给这样的对手并不丢人。他本来顶尖,跨场景全局谋划,样样精通,边界清晰,精准预判,又有一副好皮囊,和温柔的脾性,浪漫的吻痕,具备了成功的全部要素。 她对他感情复杂,不仅有爱人的爱慕,对禁锢者的憎恶,更有对敌手的敬佩。和这样顶尖水准的对手缠斗下去,一定会非常有趣的。 她今生注定不能离开皇宫,与其抑郁痛苦地度过一生,能重新爱上圣上,接纳圣上,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她现在确实感受不到痛苦,和帝王在一起甚至很甜蜜。 晚上侍寝的时候,敬事房的太监知会弦姒早些到乾清宫去,圣上自有安排。 弦姒如约早至,圣上正与兵部的大臣议事,弦姒在内寝坐等了一会儿,他才驾到。 函徵上上下下注视着她,弄得弦姒心里发毛。 他幽幽道:“如今见朕,礼也不施了。” 弦姒只是被他凶残的眼神慑住了,没有蓄意僭越的意思,反应过来,方要下跪行礼,他却又说:“免了。” 乾清宫二十七张御床,今日的这张,弦姒做宫女时曾经守夜过。想起在他龙榻下用厚毡垫打地铺的日夜,弦姒唇角略苦涩。若非当年受了那么多凉寒,她不至于绝嗣。 她这厢还盯着龙榻之下发呆,函徵已熟练揽她至龙榻上,纳于怀中。 “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是朕自己设计的。” “您又有礼物?”弦姒杏目愕然。 这生辰过不完了,从湖心岛时就开始送礼,断断续续,一直送到了现在。 从开始的受宠若惊,到现在已经不好意思接受礼物了。 函徵拿来一乌木宝箱,木色润泽,走了黑漆,单看箱子都是不得多得的真品。 开启,里面是一套湖蓝宝石头面,宝石带着切割和冷冽感,形状如同滴滴春雨,从发冠、发簪,到耳坠、项链、手串的一整套,闪烁着熠熠漂亮的深邃湖蓝,隐约折射亮紫。 “圣上!”她呼吸急促地赞叹,忍不住拿起试戴,“……真是巧夺天工。” “喜欢吗?”函徵笑笑,圈着她挪至镜前,帮她把一整套头面都戴上,顿时,弦姒的人如同被蓝色月光照亮了,熄了蜡,幽幽蓝氛静静流淌在面孔和脖颈之间的暮色中。 弦姒一方面完全没见过如此匠心独运的头面,被珍宝震撼了;一方面惊讶于如此匠心独运的首饰竟设计自他手。 她知他全能,没想到全能到这种地步,连女子的首饰也会打版。 “朕要批工部上奏的观宸阁图纸,手边正好有尺规和铁笔,便为卿画了版首饰。” 函徵轻淡解释道。 他说得简单,画首饰却完全不同于建筑,建筑追求直线,首饰追求曲线;建筑用墨斗弹出笔直即可,首饰却要优雅而浪漫的弧度,蘸墨刻画精细构件,对耐心和审美的要求更高。 蓝宝石是外邦珍稀贡品,只有一大颗,只能切割一次,大抵他用上了朝堂上精准算计政敌的本事计算首饰尺寸。 营造首饰本身需要浪漫天赋,但光有天赋不够,还需磨时间费耐心下苦工。能想象无数个日夜他埋头伏案,颈椎累到酸痛的样子。 “圣上,您不要对臣妾这样好。” 弦姒心脏轻微鼓动着,酸心得厉害,头脑猝然燥热起来。沉甸甸的份量压在头顶,似乎只有戴住首饰,接受他的爱,才是对他最好的酬答。 阳谋,这是明晃晃的阳谋。 他用名贵首饰、耐心、爱、关照这些持续软化她的一颗心,明知这是他操控人的手段,弦姒偏偏被圈套所缚。 函徵飘然笑曰:“送套首饰就对你好了?卿还真容易被骗走。” 弦姒猝然一悸,他的声音钻进耳蜗。 他的笑很好听,琅然似泉清净,配上冷白的皮肤,清峭的骨架子,皮肉贴合骨骼极紧的身形,越发有男人味,催动着弦姒作为女人的原始天性。 这一刻,她想吻他。 函徵看出她的意图,暂时还不能吻,因为他送的浪漫不仅仅于此。 当下门窗紧闭,奴才屏退,殿内仅他们二人,他想怎么摆弄她,就怎么摆弄她。 他取悦她的办法绝对新奇却绝对管用,她只需顺着他的节奏,一定会快乐。 弦姒承认被函徵爱上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幸运,因为他除了会给绝对禁锢的安全感外,还会变着花样为感情注入源头活水,使感情永远保持新鲜,永远诱人,哪怕他们到了八十岁。 “您还想做什么?” 她戴着名贵的首饰,若含笑意地往后缩。 “躲什么。” 函徵轻易捉住了她,掀开罩在锦盘上的黑布,露出一袭他从未穿过的、金黄圆领窄袖口、绣十二团云崖盘龙与星辰日月等十二章袍。金光灿眼,龙睛嵌极细黑珍珠,象征皇帝至高无上的权力。 这是龙袍。 然后,他将她按在榻上。 “宸卿想不想体验一下当皇帝?” 弦姒险些被吓死,大惊失色,血色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排山倒海的拒绝话语欲滚滚而出,却被他先一步捂住嘴,道: “要先试一下,才晓得喜不喜欢,左右只有我们二人。” 函徵今日一袭白苎麻道袍,松散垂落,袖摆宽博如风,颜色也低调,形制也低调。若不是他不怒自威的神色和孤挺英立的身形,还真不像传统意义上的人君。当然,他的所作所为也不像。 “乖一点。” 他按住她,一只手缚住她拼命挣扎的手脚,一只手不紧不慢地将龙袍穿在她身上。 弦姒凶猛,龙袍重工繁复,一个女人一件衣服,函徵要同时制住她们,父腹背受敌。 对于常人来说或许有些艰难,但函徵肩颈线条硬朗,渊渟岳峙,她的所有弱点——比如某些爱笑的穴位,都被他毫不留情地击中。 很快弦姒的防御溃不成军,被他三下两下套上了龙袍。 一片明黄色,弦姒浑若被光辉的太阳包裹,被丢进太阳深处,烫得要命。 明黄色本身带给人暖意,遑论是皇帝的龙袍,普天之下最亮最尊贵的黄。 “圣上,求您住手!这真的不是可以开玩笑的!您绕了臣妾吧!” 函徵的动作相当有美感,清冷斯文,行云流水。弦姒难堪急了,也惶恐急了,这要是被内阁诸臣看到,恐怕她得被生吞活剥了。 随即想到,这是内勤私闱,门窗紧闭,哪里会有旁人的。 当然,她若不怕死地想出去溜,函徵也会同意的。 在他系好最后一带子松手的瞬间,弦姒如一尾鱼儿从他的桎梏下滑出,艰难又恭敬地拖曳着龙袍,瘦弱的骨头架子根本撑不起来,躲在内殿最远处的角落里,道: “您是在折煞臣妾了,臣妾如何能穿您的龙袍,求您莫要再为难臣妾了,速速收回吧!” 如临大敌似的。 函徵手心一空,空荡荡的寒风。 他施施然换了个姿势,神情自在,定定呼唤道:“弦姒,过来。” 弦姒绝计不肯,警惕畏缩如一只小兔。 他漠漠射来一道目光,遂改成道:“弦姒,你跪下。” 天子,并不因谁穿着龙袍而改变。 即便穿着龙袍,她依旧是他失权的金丝雀,他的奴才,受他支配。 圣旨有神气的魔力,弦姒遵从。 她拖着龙袍,深入灵魂的服从,仰头脆弱地跪下,眼角的淌下一滴泪。 函徵道:“膝行到朕面前。” 龙袍被蹭在膝下,高贵又耻辱的形态,将弦姒内心的底线全部弄乱。 她此刻虽然是穿着龙袍的“皇帝”,却也是任人欺凌的奴才,宠辱两重天,冰火交加。 这相当于针尖上抹了蜜糖,再狠狠刺入骨髓。无论针尖的蜜糖有多温暖,刺骨寒凉的疼痛是有增无减的。 他时而把她捧到天上,又时而把她踩进谷底。她喝了迷魂汤,中了他的毒。 弦姒如言膝行过来。 “乖孩子。” 函徵抚着她的颊,年轻的面容蕴了丝轻芒,清冷温柔又无情: “现在,你可以解开朕的玉革带了。” 弦姒心口遽然沉重起来,不愿对他没骨气地俯首帖耳,板着脸抵触着一动不动。 她在克制自己的心动,免得落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要学会抵制他,不然就真的完了。 “臣妾做不到。” 她又气又恨铁不成钢,又……隐隐渴望他强行,十分复杂、矛盾、没出息的心情。 函徵长袖闪过,挽了起来。 劲健的小臂浮着松枝般的青筋,每一寸肌肉像崇峻的山壑。 有力的手天生给人以威慑力,他的手握住她的,引导着她放在了玉革带上。冰冰凉凉的玉石,瞬间震得弦姒一激灵。 他再次清晰地命令:“解开它。” 最近他对她似乎太好了,以至于她不知天高地厚,许多命令得重复两遍。 她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奴才。 若放在从前,她早被丢到慎刑司去了。 但现在,他有的是耐心。 一回两回,弦姒没有勇气第三次违拗圣旨。 “臣妾……” 她窝囊地半推半就地照做。 其实有些时候,她莫名沉迷他的强行,给了她一个不得不的借口,让她没有道德压力。 若有外人闯入,定然看到十分诡异的画面。 下位者跪在地上,却穿着上位者的龙袍。上位者坐在榻上,一举一动却为下位者牵动。 以前,他是感情的下位者,她是感情的上位者。现在时而也能换换,他时而占上风,他们互为对方的上位者,因为她对他也有了感情。 事情好像更复杂了。 玉革带做工精巧,玉石润泽,弦姒在紧张之下费了些力气才解开。 犹记得她第一次到乾清宫守夜时,为他更衣,就解不开他的腰带。解了这么多次,竟然一点长进都没有。 函徵显然不满意,二指钳起她的脸,对着自己,怀着冷冷的心情: “再不会,朕就不客气了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生辰 奖励他。 弦姒抖了抖, 下意识畏惧。 随即又释然,有什么可畏惧的, 左右龙袍穿在自己身上,他又不能怎样。 往后要与他周旋一生的,她得学会面对他。 她努力镇定下来,扬起嘴角,一扫方才的畏怯,用不可思议的勇气道:“圣上,这是您和臣妾说话的态度吗? 函徵沉默有顷,似乎她这话太离奇让他无话可说了,随即发出一阵长笑,毫不留情地将她双颊掐得凹陷, 真正在威胁:“爱妃活腻了就直说,何苦挑衅朕, 还用这么大胆撒泼的话。激怒朕, 会死得更难看。” 腰际的玉革带松松垮垮,坠落在地。 “您想赐臣妾早动手了,不会威胁。” 弦姒倏然抱紧他的膝, 依赖地贴住, 不似商量更似命令,“您允臣妾起身吧。” 她是在放肆,但绝对是在他允许范围之内的放肆,能给他们游戏添砖加瓦的放肆,而非真正的冒犯。 无论她穿龙袍也好, 坐龙椅也罢,都是皇帝允许范围之内的意趣。本质上她是皇权范围内的奴才,冒犯或顺从, 都依皇帝的喜好,从未变过。 函徵像翻开一本新奇的书,为她大胆到极致的样子深深着迷,受用着她留在他膝头的温暖气息,表面犹保持着冷峻:“你是教朕?” “如果您非要这么认为的话。” 她催促:“臣妾不想跪着,地上凉。更不想沦为您的傀儡,摆出一副您厌恶的行尸走肉的样子。您快让臣妾起来。” 弦姒掐着嗓子面对自己喜欢的人,但是不经意的瞬间,她还是会感到恶心。 “凭什么?”他不为所动。 弦姒笃定:“凭龙袍正穿在臣妾身上。” 好吧,函徵亲自穿上的,无言以对了。她说得有理,他暂时想不出其它借口,便顺着她,看看她能闹出什么花样,道:“那你暂且平身。” “臣妾还要坐下。”她变本加厉。 “呵。”函徵用奚落的气音回答她。 “自作自受。若是想坐,方才何必逃走?” 他抬手,欲抚一抚她的鬓,却被她灵活地躲开了。 他方要变色,她却又讨好地笑一笑,反手握住他,十指相扣,将他的手背放在唇畔,作势道,“如果您答应,臣妾会吻您的手。” “嗯?” 函徵的手想收暂时收不回来,她柔荑细润,有种特别的滑腻之感。 他的心似乎也变得滑腻腻的。 “臣妾,会吻您的手。”她慢声咬字强调了一遍,暗示意味明显。 披着龙袍的她,熠熠金灿,好像一个圣洁的女皇。 聪明如函徵,很快明白。氛围旖旎,不代表他的心会迷失。他盯着那龙袍,懒懒地道:“你觉得这对朕是奖励?” 当然。她现在可是“女皇”,吻一下手背,是对臣民破天荒的奖赏,臣民该感恩涕零的。何况她这“女皇”不能广洒雨露,只能吻他一人的手背,某种意义上的“专房专宠”。 “站在您的角度,是的。”弦姒斜到唇角恰到好处的笑。 函徵吸了口气,血液上涌,耳廓红了,那里也肿了。她史无前例的有趣、可恨,让他沦丧了理智,像被五百枝羽毛同时搔。他既想掐死她,又想被她掐死。他快为她发疯了。 “确实是奖励。”他承认。 她挑挑秀眉。 手背吻。 函徵满心期待地等了良久,她却始终没落嘴,面色清冷,浑似无事发生。 函徵有点被耍了的愠色,听她道:“这奖励需要您用东西来换。” “什么?”函徵忍着最后的耐心。 “让臣妾坐下。”兜兜转转,她又绕回来了。 “坐吧。”他无奈,顺着她的意思。痛快地让她坐,龙榻宽大,她坐何处都行。 弦姒不客气地坐回松软的龙榻上,还握着函徵一只手臂。函徵再度等待,奖励仍如镜花水月一样没到手。她不慌不忙的,倒像玩弄猎物。 他倒成她的猎物了吗? 函徵把手背伸过去,冷冷提醒:“爱妃莫要食言而肥。” 弦姒歪着脑袋天真不怕死:“若臣妾说,还想让您从榻上下去呢?” “得寸进尺。”函徵有了明显批评之意。 她倒懂得周旋,从跪着,到坐在榻上,现在要他从榻上滚下去。 他要得到她这“女皇”的一个手背吻,如斯艰难。可是,他偏偏又想要。 她垄断了,只有她有,别无分号。垄断真是罪大恶极。他对她的爱和兴趣大于她对他的,所以他输了。 “不行了就算了。” 弦姒穿着舒舒服服的宽大龙袍,躺下来准备睡觉,反正她不着急。 “好吧。”函徵发誓此生只向她低头,气血上涌的滋味实在难熬,切齿道:“……好。” 他依言伫立到了床畔。 “您还要……”她继续开口,指手画脚。 “跪下。”他替她说了,“对吗?” 弦姒一凛,本来还不太敢说出如此僭越的言语。 “您会杀臣妾的头吗?” 函徵微微含笑地屈下一条腿,然后注视着她的眼睛,屈下另一条,完全跪在金光灿灿的她榻畔,“当然不会,朕玩得起。” 他的一只手还被她扣在手里,是她方才骗他要给他吻,却又没给。这时,这只手反客为主,重新占有了主导权,扯住了她的腮。 “吻。” 他径直用命令来索要应得的条件。 折磨了他这么久,若不给报酬,他真会杀了她。 弦姒被迫仰着脑袋。 虽然跪着,他的力道还是强大得可怖,弦姒怀疑自己的下巴要碎掉。 她有点后悔和他开玩笑。但伺候他,时常是这种模式的,他倦于老是恭恭敬敬地做君臣。 弦姒低了低头,故意很敷衍地给了报酬,比春天的柳树毛还轻。 函徵自然不满足,如此轻的吻,还换不来他纡尊下跪的地步。即便她穿着龙袍,也不能欺骗他这平民百姓。 他凝视挚爱:“再来一个好不好?” 弦姒刚要摇摇头,被他掐鹅似地掐住了脖颈软骨,残忍地截断了话。 她穿着龙袍呢,他居然敢弑君。 “咳……”弦姒咳嗽了声,只得鹅似地呆呆点头。 拿到他的手背,她若含报复的,却狠狠咬了一口。 不是要重吗,她重给他看。 “嘶。”函徵又痛苦又享受的,疯癫地持续将手怼到她嘴边。 “再咬。” 狡黠。她实在是狡黠,他实在是喜欢。 弦姒擦擦唇角血迹,将他的手丢回去,“到底为止了。” 她不玩了。 函徵陷入深深的晦暗中。 她说不玩就不玩,还真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将他惹成这样,她焉能全身而退。 “妄想。” 他倏然起身,三下两下除开身上冗赘的长衣,屈膝上榻,将她罩在阴影中。 什么不玩了,这才刚刚开始。 …… 晨光熹微,弦姒在帝王身畔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犹穿着龙袍。 暴风雨来得太激烈,象征着至尊的龙袍,此时也就是一块垫在身下的普通布料,被压得皱皱巴巴。 弦姒头痛,现在也没明白为什么他敢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事,给她穿龙袍。 因为他平时穿道袍,不穿龙袍,龙袍总是吃灰吗? 在朝堂也是,他总以退隐的姿态居于深宫,取用了皇帝的权力,而不刻意强调皇帝的威仪。比起明面上的皇帝,他这不穿龙袍的道君更像背后的操纵者,用傀儡线操控木偶。 “呼——”弦姒想不清楚原委,长长吸口气。 昨夜装傻充愣,装痴卖疯,矫情做作,总算安然度了过去。和他在一起,她天性野性的一面不由自主地被激发,变得不像她。 在皇宫里明黄是十分恐怖的颜色,弦姒瞥着自己身上宽大的龙袍,如蒸在热锅上,耳畔嗡嗡的。 捧杀,这绝对是捧杀。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那抹君父独有的明黄竟然被她穿在身上,她不要命了。 弦姒悄悄从帝王怀中退出。 函徵依旧睡着。 他天资粹美,静穆深邃,长睫黑如夜色,安然睡在温暾的晨曦中。 睡着的他比平时少了几分攻击性,英朗的脖颈曲线,宽阔的胸膛,略微散乱的头发,有一种深沉而刚烈的男子之气。 弦姒咽了咽喉咙,尽量不看他。 她小心翼翼将龙袍摘下来,甚是艰难。 平时皇帝穿龙袍都是有人伺候的,凭她自己穿脱,很多带子和暗扣都够不到,又怕使大力伤害了龙袍本身的质地和暗处小珍珠。 “需要帮忙吗?” 沉琅的男声自背后传来。 弦姒下意识想说需要,随即蹙眉转过身来,函徵已经醒了,懒洋洋躺在被褥间,长目宛若沼池,泛着几分初醒的惺忪。 “圣上戏弄臣妾。” 弦姒竟觉得他刚醒的样子甜冷可爱。 她使劲掐了掐自己,保持清醒着,千万不要被他的皮囊所诱惑。 其实以前当婢女时她很努力的,苦练伺候人的技巧,拼命往上爬,争夺更高的名分。 自从跟了皇帝,她发现自己的命运并不由努力所掌控,全由一只命运的无形大手——也就是皇帝所掌控,皇帝的喜怒决定了一切。她这一刻好好努力,下一瞬可能就迎来了灭顶之灾,努力毫无意义。 所以她自暴自弃,完全失去了目标,为了少些痛苦,放纵自己爱上他。 函徵道:“你昨晚很喜欢,还叫朕不要停。” “您这话不能乱说,臣妾哪有喜欢。”弦姒带了点嗔。 函徵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自顾自叹道:“穿上衣服就不认人。” 弦姒还没脱下龙袍呢! “您帮帮臣妾。” 最终她没办法只能求饶。 函徵伸了个懒腰,并不着急,淡淡打趣道:“昨晚不是很威风吗还命令朕,怎么,今日连一件衣裳都脱不下来?” 弦姒道:“您偏偏为难。” 函徵慢悠悠地歇了会儿,才起身,没帮她,反而从背后抱住她,两只手臂圈得死死的,淡而深的寂寞,沉默着,提起另一件事:“阿姒,早晨如果你早醒了,不可以离开朕。朕醒来摸见枕畔没有你,会很失落的。” 他说得郑重,也不知是真是假。温温的眼波,像黑色湖水一样颤动惹人心软。 有软有硬,惯来是他的作风。弦姒不想吃他这一套,铁石着心肠。 见她不肯答应,函徵又攥住她瘦削的手腕,强势的口吻在曦光中低低地回荡: “不然,夜里就戴一条链子睡,连接你我的手腕,这样谁也逃不了谁。” 弦姒愕然。 果然,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龙袍的事还没解决,又被他挂上一道束缚。弦姒一千个不愿意一万个不愿意,在他狭窄的拥抱中转过身,主动搂住他的腰: “臣妾知道了,以后一定睡在您身旁,早醒也不会离开,让您觉得黏得慌。” 函徵这才满意。 弦姒怀疑他对皮肤接触有特别的渴望,否则怎么半刻都离不开她呢。 她一开始觉得自己就是他的宠物,后来发现不是宠物,她只是他身上的一个挂件。 函徵修颀的手指动了几下,轻轻易易将繁琐的龙袍解开的,没看清他拨动了哪里。 “如果你不听话,朕还给你穿上这件肥大的龙袍。但是,不让你的手臂钻进袖子里,将袖子从后打结,然后——朕看你怎么挣扎。” 他恫吓着。 弦姒不寒而栗,那不成纯粽子了吗?包括手臂在内全身被一层厚重的布料裹住,真无半分还手之力了。 她骇然道:“不要啊,圣上疼疼臣妾。” 函徵道:“那你便老实些,一直在朕身畔。” …… 宸妃生辰之日,场面煊赫无比。 圣上先是带着宸妃观了荷花,用了盛大的宫宴。百官依次起身,为宸妃娘娘敬酒祝寿,谄尽阿谀之词。毓德宫贺礼堆成山,各种奇珍异宝,没有落脚的地方。 后圣上又领着宸妃去观宸阁,观宸阁宏伟磅礴,恩宠如天大如海深,圣上的视线从头到尾倾注在宸妃身上,没离开半刻。 宸妃戴着一套湖蓝色的头面,真正的蓝宝石,光彩照人,好像用湛蓝的湖水凝成的,又好像天眷化为了实质,被她戴在头上,荣耀万丈。 她的生辰,她是寿星佬,连圣上在她身畔都显得黯淡,退居其次,瞧那样子她快被圣上捧成女皇了。 把她当神仙供起来吗? 皇后身着吉服跟在人群之中,望着帝妃的背影,如同秋日飘零的一片叶。 皇后好羡慕,好羡慕,好羡慕。 作为罪臣之女,皇后被允许参与这场盛事,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有生之年,她永得不到这样的生辰。 观宸阁前,文武百官随驾。 如今,姜氏的私党被清算干净,朝中留下来的,都是君父的不二拥趸。 若说唯一残存的“余孽”,便是皇后这姜家的女儿。 政斗素来讲究养虎遗患斩草除根,皇后流着姜家的血脉,即便在宫变中反戈立功,也是要受人猜忌,被人忌讳的。 皇后终于明白,她根本救不了自己。 彩鹤盘旋,长鸣回荡,天空翻卷着烨烨生吉辉的祥云,浑厚的笛声长鸣。 观宸阁高大的楼尖被祥云缭绕,大气雄浑的建筑,使人也胸襟浩瀚,油然而生沐浴皇恩之感,君父的雨露遍泽于天下。 人人充满君父英明神武、宠妻成性的感叹。 弦姒并不清楚这场生辰给前朝后宫带来了怎样的震撼,因为她的眼睛被蒙住了。 一层薄薄的白纱布缠在她双目间,只隐约透光,勉强不摔。外面戴了个香叶冠,香叶冠坠下青纱,又在她的面孔前蒙了一层,使她的视线愈加模糊,几乎是盲人的程度。 万人羡慕的宸妃,凑近看,实则是个被绑架的囚徒,连露面的权利都没有。 回想几个时辰前,当她被约束在妆镜台前,强行打扮成这样时,她也曾强烈抗议过。 帝王却沉沉按住她的按住肩膀,柔声警告道:“今日外臣多,朕不想爱妃瞧别人,也不想别人瞧见爱妃,所以暂且忍一忍戴着吧。” 弦姒认为他的占有欲已严峻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完全不可理喻。 “我不答应——”她愤然欲出口。 “你不答应?”他斜睨侧目。 不答应没关系,不答应等待她的是无期限的暗无天日的囚禁,以及夜间专属他一人毫无尊严的侍寝,连拿乔斡旋的机会都没有。鞭子或糖果,总有一样能使她屈服。 “你答不答应。”函徵双臂撑在她两侧认真问,目锋寒凉。 弦姒下意识回避,切齿隐忍,嗔怪道:“您一定要这样吗,臣妾半点喘息空间都没用,您这样实在很病态,臣妾快受不住了。” 语声中,包含忍无可忍的气愤与绝望,他的控制癖把她的爱都磨平了。 “受不住你想怎么,逃?” 弦姒确实动过此念,但实在没有任何逃离的办法。宫墙不仅围困住她,他在她心里种下的爱情的种子更像索命的枷锁,在精神层面将她锁死,让她舍不得离开。 她直言不讳: “您不要仗势欺人。臣妾想到办法一定会离开您,您病态的控制实在令人恶寒。” 他喉间溢出一丝笑,笃定道:“你不会,因为你也爱朕。” 弦姒恨铁不成钢地攥着拳头,揉皱了膝头的裙裳。精神的控制永远是最恐怖的。 “不要忤逆朕。”他深情地吻吻她的额头。 “朕做这些都是因为太爱你了,太在乎你了。你要谅解朕。” 爱,是一切的遮羞布。 就这样,弦姒像粽子一样被包裹着出席盛宴。她的眼睛虽被蒙住,但不必担心摔倒。因为他时刻会攥住她的手,他就是她的眼,引导着她,为她扫清前路的所有障碍。 弦姒在这密不透风的监禁中快要缺氧而死了。偏生,这套打扮外表还挺像样子,凤仪万千,流光溢彩,彰显皇帝对她优渥的宠爱,令诸臣叹为观止。 诸臣当然也晓得圣上的醋性,眼睛不敢在宸妃娘娘身上流连半寸,谨慎至极。 弦姒破罐破摔地想,如果有一天她离开函徵,一定是受不了他排山倒海压死人的控制欲,以及半丝风吹草动就大作文章的醋意。他的爱黑云压城,和他的控制欲一起将人毁灭。 最初的最初,她为什么瞎了眼爱上这样的人。 悲哀的是,现在的爱意仍有增无减。 …… 弦姒被帝王领上了观宸阁崭新的木梯。 “阁顶有吹风的露台,按你的要求往宽里建造,夜晚可眺到京城万家灯火。”露台上,他立在落山的太阳中,暮色的晚风染寒了鬓。 黄昏,天空的光明和阴影在橘红的晚霞中拉扯,氤氲着形状不详的云团,西天是珍珠粉,东天却又是灿烂的太阳黄。观宸阁四面玲珑透风,建得高,走在阁中如走在云中,再沉重的胸襟也被豁然打开了。 观宸阁,作为此番庆祝宸妃娘娘生辰的主场,一些大臣也被允许跟随。沾到宸妃娘娘的光,仕途也会因此顺利,道贺阿谀之言不绝于耳。 无法形容这座阁楼的奢华,不是镶金嵌玉那种俗气,而处处透着匠心独蕴,恰似她这套湖蓝色宝石的头面。他的风格是克制的浪漫,低调的守护,如一场恒温的雨绵绵不绝。 阁楼本身并没有像乾清宫一样给人攻击性很强的感觉,更多的是富有道家意趣。主体木材采用黑楠木,沉沉的,清净的,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楼阁本体并不突兀,在落日熔金的大画卷中,阁楼便是画卷最好的点缀。何须眺望京城万家灯火,阁楼本身就是最优美的杰作。 他的设计,他的爱。 由于眼睛被薄纱缠住,弦姒并看不到观宸阁的细节,只能从旁人的叹为观止、赞赏连连中侧面窥测楼阁的样貌。 函徵瞥见她凝滞的动作,猜知她心事,低语道:“今日人多,改日朕与你单独来,叫你看个够,住在这里都可以。” 弦姒已经难过透了,怔怔问:“那还是臣妾的生辰吗,您为什么这么自私?” 他的执念深重得骇人,仿佛幽暗的一滩水,只是重复:“弦姒,你不能看别人,不能。” 弦姒感觉这不是一个生辰,而是一场游街。 她弱弱无助地道:“您真会逼臣妾。” 函徵将她揉进怀里蹭蹭,险些将香叶冠蹭掉,满怀爱怜。这不是一种恶意的禁锢,而是爱的禁锢。爱上一个人,总要为那个人牺牲一些。 皇后目睹了这一切。 事实上,她一直跟在帝妃之后。 论理说皇后是至尊,没有跟在后的道理。但姜氏是个失权的皇后,母族倒台,因母族蒙羞。世人惯会见风使舵,都去追捧荣耀万丈的宸妃娘娘,哪会注意她这种黯淡寡后。 由于站得近,帝王和宸妃亲近的对话,姜氏都听见了。 她死水无澜,眼皮耷拉着,像行尸走肉,似乎忘了函徵正是她的夫君。 阁楼修建得极高,往下眺望,底下的景物渺小得像一个个小黑点。高处似对人类本身有种致命的诱惑,姜氏扶着栏杆,隐隐希望纵身跨过栏杆,跳下去。 姜氏晕晕乎乎的。 可姜氏即便要死也不能死在这里,观宸阁是皇帝单独为宠妃建造的福地,每一根房梁每一条线条都是皇帝亲手所绘,她死在这里,实在玷污了盛景。 她不能那个做那么伤体面的事,她和弦姒素无仇怨,也不愿破坏弦姒的生辰。 大抵,弦姒此刻很幸福吧? 弦姒真是好命,下辈子她愿意做弦姒。 有人幸福就够了,就将全天下的伤心都交给她吧。 姜氏以身体不适为由请求告退,很快得到了允准,事实上根本没人在意她。她悄然退出,远离了人群,像溺水的鱼儿浮到岸上喘了口气。 “娘娘,您还好吗,要不要奴婢传太医?”身畔的大宫女见她脸色差极了,忧心忡忡地问。 姜氏摇了摇头,连一个强撑的微笑都挤不出来:“本宫没事,就是头有点晕。” “该是方才登高吹多了风的缘故。”宫女猜测。 姜氏深知不是风的缘故,冷的岂止是风,更是人心。她多年冻僵的心就算丢到噼里啪啦的炭火中,也缓不过来了。 既生瑜何生亮,既然有了她为何还有弦姒? 如果不是弦姒,圣上和她定然也是一堆神仙眷侣,不会沦落到成婚多年碰都不碰她的局面。 姜氏越想越怨,痴痴怔怔回到的坤宁宫,双脚如踩在棉花上,飘飘忽忽。 坤宁宫没有观宸阁的喧闹和铺排,寂寞空虚,只点着几枝暗淡的蜡烛。宫人们见皇后出去观礼了,最早半夜才结束,都在偷懒睡觉。 谁料了皇后早回来了。 那些宫人被抓了包也有恃无恐,懒洋洋伺候着。左右皇后是个无子无宠的深宫弃妇,罪臣之女,圣上从不临幸她。在坤宁宫做事才倒霉,半点油水捞不到。 “这些天杀的奴才……”大宫女恨恨骂道,“您要不要去禀告圣上?” 姜氏凄然笑了,圣上焉会管这等小事。 拜高踩低的事哪里都有,从前在姜府也屡见不鲜。 只是从前有家人保护,而今孤身一人。是她亲手背叛了她的家人,选择了一个并不爱她的男人。 姜氏并不后悔,人活一世,她总要按自己的意愿活一次。 “你先出去吧,本宫想一个人静一静。” 姜氏道。 “诺。”大宫女尽管十分担心皇后,不能违抗皇后的命令。 姜氏掩上了门,沉沉倒下,眼皮沉重异常,困得厉害,仿佛再坚持一刻都艰难,好像这样睡下去,永恒无尽地睡下去。 她连首饰都没摘。 睡梦中,她梦见函徵来看她了,为她伤心,甚至抱着她。她走了,他终于知道珍惜,愿意放弃宸妃,与她携手,并且寻求她的原谅。 她道:“圣上,太晚了啊。” 梦很快模糊了,化为腹部的剧痛。 皇后姜氏生于簪缨世家,天生要强,不肯服输。要做淑女,要懂礼仪。 这一辈子,活得根本就不值,不值。 渐渐的痛苦消失了,姜氏陷入一片混沌中。视力也消失了,听力却还没消失,隐隐听到远处盛大的烟火声,是圣上专门为宸妃放的。 真好听啊,绽放的时候一定更好看。 她想睁开眼睛去窗户那里看一看,已经做不到了。 良久,大宫女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该伺候皇后娘娘就寝了,敲了敲殿门:“娘娘,奴婢可以进来吗?” 无人回答。 大宫女耐着性子又悄了几下,依然石沉大海。 大宫女有种不祥的预感,顾不得尊卑,直接将门推开,将皇后躺在床上,面色惨白,手里还握着未吞完的金块,已然气绝了。 “皇后娘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矛盾 “你不爱朕 皇后姜氏吞金自尽, 死时无声无息。 在宸妃生辰、君臣尽欢的大喜日子里,皇后闹出这一出多少有些不懂事。 皇后是姜家的残孽, 圣上对她本来就不喜欢,如此一来,几乎到了厌恶的地步。 多日来的冷落是函徵故意为之,当初他许给皇后“陌上花开缓缓归”本就是蓄意欺骗,为了诱使皇后倒戈,助力捣毁姜氏。 至于情感,函徵一心全系在宸妃身上,吝啬分给旁人半滴。皇后期望用死换取皇帝的一丝怜悯,完全是异想天开。 夺宫之变,皇后确实有功。 但有功, 那又怎么样? 圣上靠驭人和阴谋制衡百官,龙椅上沾染了太多鲜血, 权谋之术玩得凶, 并不算传统意义上的仁君,更不算好人。对一个本就黑心肝的人讲求报恩,实在太幼稚了些。 圣上修道, 对外更多展示的却是一个冷峻的法家形象, 以法刑人,以势压人,以术驭人,只有深广的血海才能托起沉重的君权之舟。 皇后作为姜家的残孽,无论有没有功劳, 都是皇权的眼中钉。有功愈忌,有过更罚。他们只要存在,就是对皇权隐形的威胁和挑战。 圣上断断不会留姜氏的性命。 圣上有意将姜氏所有赖以生存的资源包括精神上的都剥夺走, 姜氏苦苦坚持了这么久才崩溃自尽,算是晚的了。 皇后的丧事交给了礼部官员,命他们速速低调料理,一切流程从简。礼部官员都是经历了外戚夺宫之变的人精,揣摩圣心的本领一等一的,自然晓得该怎么做。 因姜氏被钉在了耻辱柱上,皇后的葬礼也降格了。并非仅仅规制的降格,而是姜氏身份的降格,废黜后位,以姜氏未嫁女身份埋骨——姜氏死时仍是处子之身。 堂堂皇后嫁给圣上多年居然仍是处子之身,也真够贻笑百世了。 至此,圣上与姜氏没有半点关系,史册上从始至终记录后宫只有一位妃嫔,也是唯一一位,宸妃弦姒。 圣上筹谋与姜氏撇清关系,废黜姜氏的后位,也是为了千秋百年之后不与其同穴。 弦姒昨夜过罢了生辰,懒困无力,被酒醉得头痛,惊闻回荡在紫禁城内的丧钟,骇然色变。 皇后吞金自尽,实在太突然了。 前些日在御花园邂逅皇后,她还想劝皇后想办法出宫,到外面讨生活。孰料在那人密如天网杀人诛心的精神威逼下,皇后根本没有活路,心防破碎,这么快就自尽了。 她知他残忍,但不能怪他。 他是皇帝,要独占权力,要除虎狼于腹心肘腋之间,熟练操术与臣争,否则难免太阿倒持,玉鼎易人,重蹈姜氏夺宫的凶险覆辙。他不残忍,别人残忍,他自己就会沦为阶下囚。 况且他废黜姜氏的本质目的,是为了扶她上后位。作为既得利益者,弦姒不能反过来矫情怪罪,站在牺牲者姜氏那一边。 弦姒五味杂陈,默默为皇后哀悼了一刻。 也仅仅一刻,便恢复她自己的生活了。 浓夏时分,浓阴匝地。 窗外微雨,杏花垂落,林影婆娑,弦姒正自看书,忽尔书被轻轻抽走。 弦姒猛然回头,见是函徵,他玩弄着书卷,闲闲道:“那日你没看清观宸阁,现在朕单独陪你,还要再走一遭吗?” 弦姒以为他得为葬礼的事忙得焦头烂额,竟还有闲情逸致。 “皇后娘娘那边……” 他打断,不予多谈:“自有礼部的人去管。” “圣上不需要出席?” “不要把朕推给旁人。”他冷淡道。 弦姒想了想,左右空暇无事,没有理由拒绝,便起身与他一同到观宸阁。 峥嵘轩峻的观宸阁失了生辰那日的嘈杂,肃穆安静,侍卫把守。皇帝领她单独到此处,这回她的眼前没有任何遮挡,可以将楼阁的每一寸细节看得清清楚楚。 泛着金辉的墙壁,优美而粗重的木柱,帝王引着弦姒拾阶而上,来到他刻意为她建的,那处最宽广的露台。紫禁城的千门万户交叠在绵绵阴郁中,朱红的墙壁和黄澄的琉璃瓦,被视野缩到很小的一排排金锁窗,依旧泛着攻击性的光辉。 她要看什么,只能当着他的面。 她要去哪里,也只能由他带着。 伴着雨雾的凉风透过衣袖,吹进四肢百骸,洗涤心灵,让人想起在宫外船上的那一夜。 那夜他们在宫外,他不是皇帝,她不是妃子,少了身份束缚,共尝蟹黄面,像寻常夫妻一样漫步市井中,也下着这样的薄薄雨风。那时候,真称得上是无拘无束,弦姒至今仍怀念那两日。 紫宸深锁,宫墙百雉。 作为一个底层宫女,弦姒能一步步摸爬滚打到这般境地,实是人生荣耀的巅峰了。 当年她在赵家村挨打挨骂时,何曾想过此生能侍奉帝王,伫立在紫禁之巅俯瞰天下。 函徵陪着她。莫说陪着,近来他对她可以说是“寸步不离”。 他对皇后姜氏有多薄情,对她的看管就有多严厉。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不是说皇后的遭遇一定不好,她的就一定好。老话讲过犹不及,雨露多了会淹坏土地,圣眷多了也是一种束缚。 “有时候朕很怕你睡觉。”函徵同她一起眺望远处青雾中隐约的西山,口吻沾了些旷远,“因为梦是朕唯一触及不到之地,你在梦里想了别人,动了离开朕的念头,朕都无法左右,无法知道,真的很可怕。夜里朕抱着你,看你阖目沉沉睡着,睫毛纤长,却好像与你隔了十万八千里。明明尽在咫尺,朕永远无法突破那一层皮肉,触摸到你的心。” 弦姒不知如何接话,擦了擦冷汗。 如果可以,他应该早就把她的心脏剜出来了。有时候,他真让人敬而远之。 “臣妾承认从前背叛过您,试图逃离您,您有担心,要束缚臣妾,都是可以理解的。” 长年累月的洗脑中,她的潜意识已把接触刘伦、柳生、宋太医等人当成自己的过错,尝试着心平气和讲道理。 “但现在,臣妾已经心悦圣上,情愿与您一生厮守,您还是不愿赐给臣妾半点自由。如此不讲道理,您究竟爱臣妾,还是爱控制住臣妾的感觉?臣妾是否只是您发泄控制欲的一个出口?” 函徵默了。 不得不承认,某些时候他确实迷恋控制一个人的感觉。 但只是控制她,控制旁人比如臣子或皇后,叫“制衡”或曰“权术”。只有对她,才能用这沾了特殊旖旎味道的“控制”。 他制衡旁人,是想从旁人身上得到利益;控制她,则是想培养她身上的“爱”。 打从启蒙起,师父教给他的就是弱肉强食的权术法则,建立了对周围人和世界的基本敌意。他是偏僻藩地的世子,比不得含着金钥匙出生的武寿皇兄。要想活下去,不能掉眼泪,不能示弱,唯有靠着自己的力量和智慧打赢所有人。 父亲虽是慈父,在王府的小天地中,是说一不二的强控制型大家长。父亲不会明晃晃地使用暴力,而是曲折地使用暴力。 幼年的他亲眼看到父亲用隐秘手段逼死了一个母亲喜爱的梨园戏子,事后还装好人安慰受伤的母亲,二人感情更上一层楼。 这件事无疑在幼冲的他心中做了良好的榜样,自此,他使用的暴力也是隐秘而曲折的,并明白暴力不仅要使人表面服从,更要攫取人心。 父亲一生偏执痴恋母亲,设下了铜墙铁壁,将母亲的人和心困得死死的。唯一的疏漏就是让母亲不停地有孕,在诞下他和两个妹妹后,生第四胎时体弱的母亲终于不堪重负,血崩离世,父亲一夜白头,痴痴如行尸走肉,未久亦心伤而死。 至此他又明白,有孕能残忍夺走一个女人的性命,女人分娩是在走一遭。非要万不得已,不能让心爱的女人有孕,否则,他会和父亲一样体验到世间最可怕的失去。 所以他一直让弦姒戴避子手串。在得知弦姒体寒子息艰难时,他竟生出一丝诡异的窃喜,不会有孩子来夺走她了。 童年创伤跟随了他半辈子,其实,他爱上弦姒本身是个意外。 正是眼睁睁目睹了父亲的深情与疯癫,他认为爱是有损理智的事,爱的正面作用微不足道,反面作用却罄竹难书。 他若做皇帝的话,对后妃最好宠而不爱,须得时刻保持清醒,支配、对抗自己的柔情,而不是反过来被柔情支配。享受和情事,只能有限地使用。 如果他真沦落到和父亲一样的境地,可能也离覆灭不远了。 他一开始竭力克制自己的心,将弦姒嫁给刘太监。 他发觉自己对她心动了,而且火苗很旺,比之当年父亲对母亲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产生了恐慌,龙椅坐得摇摇欲坠,以为只要把她嫁给别人,眼不见心不烦,就能摆脱这一切。 把她嫁给太监还有他的另一层考虑,弦姒是他要过的女人,他的,不希望她再和别的男人做。太监六根干净,恰好是人选。她明面上嫁给了刘伦,却不得不一辈子为他守贞。他的危机解除了,隐秘而卑劣的占有欲也被满足了。 至此他以为万事大吉了。 然而,命运偏偏捉弄他。 她如期嫁给太监后,二人厮守,他冷眼旁观那太监疼她,爱她,在京城给她买大房子,畅想未来,说不出的刺眼膈应。 明明太监所占的位置是他的,与她发生过亲密关系的人也是他,疼她爱她与她一起畅想未来的人也该是他。 这一切,全都错位了。而造成错位的罪魁祸首,恰恰是他。 越是躲避命运,命运越揪着他不放。越是克制,越是克制不住。越是不想走父亲的覆辙,越是重新走父亲的覆辙。 他非常痛苦,整夜整夜地失眠,靠服用丹药才能稍减一丝对她的相思。同时滋生的悔意,愧意,怒意,诸般感情混杂,将他的心折磨得千疮百孔。 他终于还是出手,将她重新夺了回来,并且陷入了比父亲更艰难的境地——她因此恨上了他,他必须强制她爱自己。 九五之尊还没强迫过谁,哪个女人不是心甘情愿?但是对于她,他施展了很长时间的精神控制功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挽回她的心一点点。 代价是他彻底失去了安全感,变得比父亲还患得患失,害怕她离开,害怕被她抛弃,害怕重新变成孤家寡人,几乎病态地圈禁着她,闹得她不舒服,他也不舒服。 他真的没有其它办法子。 他其实是个失败者。 “圣上,圣上……”耳畔传来弦姒清脆的喊声。 函徵正自神思恍惚,弦姒拽着他的袖口唤了好几下,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露台上扑面的清寒雨风打在身上,打湿了衣袖。 “圣上,雨大了,您和臣妾回去吧。” 函徵眨了眨眼,轻轻颔首,神思似乎还沉浸在无边无尽的往事中。 “冷了?”他摘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头。 弦姒摇摇头,周身被温暖包裹,方才那场关于自由的辩论暂时撂下不提。 “不冷。但想要您的衣衫。” 他闻此会心一笑。 她也会心一笑。 她笑起来真甜,甜到人心窝里去。 “再给朕一些时间。”函徵沉沉恳求谅解,起码现在他做不到放弃对她的监视,哪怕在宫闱范围内,“朕会慢慢改变心态,多站在你这边多考虑。朕一定守信。除了所谓‘自由’,朕什么都可以给你,包括……” 皇后之位。 他费尽心机罢黜后宫,除掉姜氏,不就是为了将她送上后位吗? 弦姒自己心里也没答案,正如欣赏大潮的壮美时,时常也会被滔天的洪水弄得窒息。他的爱太大,她需要时间给自己洗脑认命。 “嗯。” 问题是,他真的会改吗? …… 皇后殒命,一场丧事,但对于江山稳固来说却是一桩喜事。 皇后一死,代表逆贼姜氏家族的最后一个余孽被铲除干净,皇帝自此可以高枕无忧。 函徵下一步是立弦姒为后。 因为弦姒是他抢来的,带着强制因素,他总是极度不安,患得患失,怕她走回头路。他清楚她不爱他,或者稍微有一点点爱,绝没他爱她那么多,一旦放手,她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他急于将她绑在皇后的位置上,将名分钉死。自古以来没有之后废后,没有皇后主动和离的,皇后也终生不能离开紫禁城。 他答应会慢慢放宽限制,给她一点点自由,却食言了。限制非但没有放宽,还变得愈加严苛了。当皇后,意味着她再不能对他说“不”。 “后位,是您生辰礼的最后一项吗?” “是。本来想赶在你生辰之日。” “您一早就谋划好了,打算要姜皇后的命。” “弦姒,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这份礼物太贵重了,臣妾惶恐。” 殿内棋盘前,弦姒将白棋子颓然落下,被黑棋子围困,已呈无可挽回的败局。 函徵将黑棋落在了无关紧要处,漫不经心地让着她:“不贵重,只有皇后的身份才配得上你。” “只怕臣妾配不上您。”她不带半分温色,白棋顺理成章落在了他留下的缺口里。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不爱朕了吗?” 函徵掩下眸中情绪,面上不大好看,责备道:“爱妃曾经口口声声说爱朕,却反复犹疑,畏葸不前。” 冰凉的黑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新反杀回去,将白棋残酷地堵死,所有缺口一瞬间都没了。 弦姒一滞,指尖踌躇不知落子何处。 抬头,正撞上他似将人吞噬的黑眸,气息比雪虐风饕还恐怖。 皇后身死,后宫被废,她是他唯一的猎物,不可能谈及“自由”或“权利”。 在黄河边上她以为,只要她爱他,多严峻的囚禁都可以忍耐。爱一个人就要容忍他的怪癖和缺点,不是吗? 现在发现她太天真了,他的控制欲比之过往暴涨数倍,几乎是不允许她正常生活的地步,她根本忍不了。别说她,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忍不了,哪怕是朝中那群满口爱戴君父的大臣。 装在套子里的温顺白兔也会厌烦,也会难过,滋生恨意,与爱是不能相抵的。 她对他有滔天的爱,也有畏惧的恨。 “臣妾没有不爱您。” 她无意识捻了捻心脏处衣襟,似乎表明心迹,耷拉下眼皮,“臣妾可以当皇后,但求您应允一个条件。” 函徵索性丢下黑棋到棋篓里,发出呱嗒清脆一声,幽幽道:“阿姒,你知道什么能提,什么不能提。” “臣妾不敢出宫去,臣妾永不出宫。” 她急忙辩解,“臣妾爱您,但需要空间。受封皇后后,求您收回对臣妾一日十二时辰的监视,允许自由活动。不再强行干涉臣妾私人空间,允许臣妾自行决断日常力所能及的小事。若有外宾来访、重要国事,臣妾亦有权利不遮面的情况下陪您会见。臣妾可以看陌生男人,和陌生男人正常交流。臣妾的宫中,也可以有太监、男性的太医正常伺候。” “说完了?” “……说完了。” 函徵不冷不热,方要开口,春儿过来送桂圆参茶。还是方才弦姒为讨好帝王,刻意叫春儿煮的,吩咐煮好了立即送来。 “下去吧。”弦姒闻见清香,下意识对春儿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示谢,将茶奉向帝王,“您请尝尝,臣妾新研制出来的配方,夏日里清凉得很。” “不忙喝。”函徵却道。 弦姒只好怔怔放下。 天颜咫尺,即便是她也有种恐怖感,心如被小刺刺着。 近来她足够讨好帝王了。 函徵平平淡淡问:“你方才朝谁笑?” 弦姒顿时如冻煞住,脊背泛凉。 “宫女春儿。”她愣愣回答,他该知道,毓德宫的每个下人都是他允许的。 “为什么朝她笑,你朝朕笑的次数都很少。” 他音色清素,毫不掩饰的质问之意和醋意。 如今他变态控制到,连她身畔的女人的醋也要吃。 弦姒有些烦恼,掌腹沉了又松,松了又沉,几度忍耐:“她只是一个小宫女,伺候臣妾,臣妾见她茶煮得合心意,一个下意识的表情,根本代表不了什么。” “你觉得朕无理取闹吗?”函徵泛着沉冽之气。 弦姒不答,面色灰败,冷硬回避的身形已回答了一切。 “到朕身畔来。”函徵温旨相命,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弦姒咽下满腔血气,拗不过,不情不愿到了他身畔。他二话不说就是吻,不是和风细雨的,而是带有惩戒性质的暴风骤雨的吻,不给她半丝换气的机会,几乎是谋杀。 弦姒瞳孔瞪大,不停拍打他,可和对方的力气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 她越抗拒,事情反而越糟。 对方有意耍弄她,风云变幻,弦姒从最初的抗拒,慢慢柔软下来,最后再一次掉进了魔鬼的巢穴,情愿被他揉圆也成,搓扁也成,沉溺其中,反倒沉溺他的怀抱不愿离开。 “爱妃,别坐在朕膝上啊……” 直到耳畔被吹了一下,男人的喉间溢出几丝嘲讽轻笑。 弦姒骤然醒悟。 她骤然睁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正坐在帝王膝上,攀着他颈,正不知天地为何物。 意识一下子清明起来,她狠狠咬唇,对上帝王那遽然短促的笑,愈加难堪,真该死,不知何时又被他诱了。 她急躁离开,险些碰乱了旁边的棋盘,满脸羞愧大红,跪道:“臣妾有罪。” “看来宸妃是欲擒故纵,并非完全想拒绝朕。”函徵幽幽打趣。 “还是说,卿偏偏享受被人强迫的感觉,所以故意与朕对着干?” 弦姒默然惨笑,无言以对,不理会他挑衅的言语,明明就是他用非常手段诱她,她是一个正常的女人,必定要中计。 况且……她注意到博山炉中正袅袅向外喷出细雾,伴着一股诡异的甜香,刚才下棋时根本没察觉,不像是正经香料。 她的血液在喧嚣沸腾,手也握成了拳头:“您这么做,简直没良心。” 函徵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幼稚的控诉,笑了,声音不带起伏,只告诉她:“阿姒,朕告诉你,不要朝朕以外的别人笑。” 否则,她或许连使用下人的权利都没有了,他一日十二时辰亲自照拂她。 弦姒眉心疼得厉害,真不知道她对婢女那么浅淡地弯了一瞬唇,怎么就戳痛了他的神经。他当真敏感多疑到了极点,他的所有优点都被他的猜忌和占有欲毁了。 犹记得她此刻在争取当皇后的权利,赔了夫人又折兵,连正常使用婢女的权利都快失去了。 “好,臣妾听您的,以后会控制自己的表情。但是臣妾刚才提出的当了皇后之后,您是否允许臣妾……” “不允许。”函徵直截了断。 “你只是当了皇后,又不是自由了。你不觉得刚才你提的那些条件很过分,需要跟朕道歉吗?” 弦姒的震惊无以复加,没想到他会倒打一耙。 “臣妾跟您道歉?” 她咬字很慢,似乎难以理解。 “嗯——”函徵施施然拿起她方才献给他的龙眼参茶,慢条斯理地啜饮,“因为你说这种冒犯的话,本来是要受到惩罚的。如若道歉并承诺不再言此,朕可以当没听见。” 弦姒很恨自己明知他的真面目,仍然时不时的被他的假象迷惑。双目如似涌了血腥,有刹那狰狞,道:“臣妾无错。那些是都是身为皇后的基本权利,臣妾希望您能够赐给臣妾一二,您不是一向注重臣妾的感受吗?” “注重你,不代表你可以得寸进尺,奢想你不该奢求的东西。” 函徵寒恻恻,俯身朝跪着的她说,“你刚才说的那一串话中,句句不离男人,是在刻意挑衅朕。换了别人,朕早拖进诏狱了。” 她在他面前提别的男人,效果等同于臣子在他面前为逆党求情,该诛之杀之的。 “您明明答应臣妾会慢慢改的……” 他根本不会改。 弦姒对他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再次灭掉,灭得干干净净,变成一堆死灰。 她终于明白之前对他的种种爱慕依恋感情,在黄河边同生共死,可能并不是出于真正的爱,而是出于某种精神操控的假象。 在那种精神操控中,她对他产生了一种自然而然的感情,与爱混淆,其实只是浑浑噩噩的被洗脑罢了。 她能看得出来,他确实在掩饰杀机了。做了皇后,别说看别的男人,她便是宫里连太监也不能有,连对宫女也不能笑, 成为皇后并不是他要放宽枷锁,赐给她权利,而本来就是收网行动的最后一环,用名分和礼教束缚死她。若给她权利和空间,岂非与他的目的背道而驰了。 “遵旨。” 跪在帝王脚下,除了这二字,弦姒似乎也说不出别的什么来。 兜兜转转,从一介小宫女到宸妃,现在马上要做皇后,她内里的失权本质其实从未变过。 她还是那个手无寸铁,任人拿捏的小宫女。帝王对他或好或坏,全凭帝王的心情。帝王选择用禁锢式的爱情来爱她,她就得接受,并且爱上这种禁锢式的生活方式。 绝望到极处,弦姒甚至隐隐希望自己的人性赶紧毁灭吧,这样的话没有这么痛苦纠结,可以一心一意毫无负担地爱他,安心享受被他安排好的荣华富贵的生活。 “起身。” 函徵拉起她。 他抱她重新坐到了膝上,将白棋子篓交给她,自己则执黑棋,道:“将这局棋下完。” 总得分出个胜负,不能没有结果。 弦姒刚才没有下棋的心思,现在反倒有了。事情尘埃落定,再也没了希望,纠结下去也没有意义,不如将心思投入到棋局。 可无论她有没有在认真下棋,棋局始终被他操驾驭着,她往东他就往东,她往西他就往西,始终只比她快一点点,可始终也先堵她一步。弦姒腹背受敌,朝哪个方向都是死路一条。 小小的棋盘如此,更何况人生。 他和她手中握着的筹码天差地别,她能过的最顺风顺水的方式,只有屈服他。 何况她本身就爱上了他,从前又是他的奴婢,屈服他有什么不好呢。他只是不允许她见人,将她管束得严了些,又没有喊打喊杀,三妻四妾。 他甚至专一得可怕,身为帝王,最该三宫六院的人,却做到了世间男子都做不到的境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情变 函徵,你到 檐角铜铃, 云影天光。 寂照含虚,浩瀚的三宫六院, 走不出的深宫,寂静得骇人,树叶落叶的动静都能听到。 天色小阴,弦姒躺在庭院中的躺椅上,竹影斑驳筛下,凉风习习,甚至舒爽。阖上双目,书本敞开覆在颊上,遮挡天光,进入似打盹而非打盹的状态, 迷迷糊糊很是养神。 她又被禁足了,但并不如何痛苦, 反正她平时的状态也和禁足差不多。与自己和解后, 日子过得稀松平常,享受禁锢,不去思考什么空间, 什么自由, 禁足的日子也平淡无波。 每次都是她妥协,这次她不想妥协。 天空被灰云罩住,宛若褪了色般古旧的蓝色。弦姒悠悠摇着竹椅,忽然想找颜料画下来。 她有画画的天赋吗?从小到大,她会的似乎只有干粗活和做刺绣, 还有练就一身标标准准的跪姿。 她的思绪云游天外。 “圣上有五日没过来了,宫门紧锁,您也没法去探望圣上。” 耳畔传来锦书的唠叨, 锦书为弦姒打着扇子,一脸忧色,“娘娘,您不能一味和圣上冷战,得为自己的前程考虑考虑。” 眼看着就要当皇后了,何必闹冷战,吃亏的是自己,锦书看着真是心疼。 当了皇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再仔细调理身体,诞下个个皇子来,娘娘这一辈子就不愁了。 弦姒心气淡淡的:“圣上生气时,我再怎么苦苦巴结也无用。姑姑忘了那次?你和我冒雨在乾清宫站了两个时辰,到头来被掌事太监驱逐,没见到圣上。” “那是从前,圣上毕竟有三宫六院在。可如今,圣上为了您废黜了后宫,您就是唯一妃嫔,圣上不可能不牵挂您的。” 锦书逡巡了一下周遭,放低嗓音,道:“娘娘,您心中当真有圣上吗?” 锦书很怕她还惦记着刘伦啊柳生啊那些人,统统都是不归路的。 弦姒一愣,随即诚心说:“我爱他。” 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而且是刻骨铭心的爱,从一开始就爱,互相离不开对方那种爱。 刘伦、柳生那些人对她很好,但从未走进过她的心。从她当小宫女圣上救下她的一刻起,她就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圣上,即便日后遭遇了再多风波,爱始终埋藏心底。 她现在和他冷战,并不是不爱他了。 她只是想在爱他的同时,过一点正常人的生活,享受正常人的权利。她登上皇后这个位置,日子本可以五彩缤纷的,为何终于只能守着一片被剪裁狭窄的小小天空? 她的要求并不过分。 锦书叹了口气,没法再说什么。 圣上和娘娘之间的事,远比想象中复杂。 娘娘就这样闭门不出也不见圣上,锦书和几个下人都提心吊胆的,恐怕圣上不会善罢甘休。 先皇后刚死,册封新皇后的事就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弦姒这个准皇后,还被幽禁在方寸之间,暗无天日着。 弦姒愿意接受他的爱,但有时也确实承受不住他偏执的脾性。 既要长久住在紫禁城,当一个傀儡皇后是不行的。她决心为自己争取权利,圣上若不让步,她打算这么一直这样冷战下去。 她一边爱他,一边反抗他。 她试图让自己清醒沉沦着。 暮色浓郁,月明如盘,清辉洒进窗棂中。 毓德宫殿内点满一排排红蜡,烛影摇曳,映得殿内分外明亮温馨。 弦姒坐下来刚要用晚膳,忽而殿门被一群太监打开。锦书等人大惊失色,连吭声都没吭声,就被捂嘴带了出去,押于檐下。 帝王驾临,恰似浮于冰冷夜空的月亮,幽远而神秘,一袭深沉而肃穆的蓝色长褂道袍,比剑更冷,阴森森的气质如一柄淬毒的凶器。 弦姒猝然惊悚,鸡皮疙瘩掉了一身。 函徵缓缓靠近她,那场面只能说阴森。 弦姒不住后退,暗暗心虚。 他们虽观念不和,但并未闹矛盾,他不必这样针对她吧? 他来势汹汹,显然不是讲道理的。 “圣上……”弦姒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截断。 约莫两个时辰后,函徵才冷冰冰离开,瞥了她一眼,目色如寒月高悬,草草离去,漠然没有半分安慰。 既然是冷战,自然谁也不跟谁说话,谁也不向谁先低头。 “砰。”两扇门扉被重重合拢。 弦姒双手犹被绑住床头,试着艰难地挣扎,徒劳无功。最要命的是嗓子也哑了,只能发出“呃”“呃”不成调的气音,半米之外根本听不到。 救命…… 她的伤痕,如同秋日铺在地面的红枫叶。试图又喊了两声,锦书、春儿等人一直没进来,怕是被押走了。 她陷入了山穷水尽的境地,不由得淌泪。 眼泪救不了她,帝王碾碎她的尊严像碾碎一株草一样容易,她此前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地和帝王谈什么“自由”“权利”,恃宠生娇,仗着帝王几分迁就便忘记自己几斤几两。 没有任何权势的她,始终是帝王的一个奴婢而已。 弦姒解不开手腕上的宫绦,半死不活悬在原地,无比后悔在黄河边一时愚仁,让卫凛带她回宫,刚刚巧落在他们主仆的圈套中。 他留给她的“绝笔信”中说不让任何人欺负她,状似恩情似海,可普天之下欺负她最多的人就是他! “骗人,骗人……”弦姒自言自语着,负心人当真会装,对她山盟海誓,设计苦肉计感化她,实则凉薄的内心从未变过,他就是第一大骗子。 而她是第一大傻子,居然相信了他的话,奉为圭臬,真的以为和帝王平等相处。 “骗子!”她忍不住哽咽。 弦姒的心脏突突发出一阵不自然的悸动,他越是对她无情,她越是诡异地爱他,恨他,更恨自己,终于恨铁不成钢地大哭起来。 哭得再凶,艰难的处境摆在眼前,无半丝通融。 弦姒哭累了,闭上眼睛,心想让自己死了算了。又瘫了良久,她没死,天色蒙蒙亮了,听得门外开锁的声音,进来的不是锦书和春儿等人,却是一群陌生的老嬷嬷。 那些老嬷嬷怕不是慎刑司的,个个膀大腰圆,颧骨奇大,三角眼透着精光,两条眉毛像恶心的虫子横在眼睛之上,又黑又浓,趾高气扬,令人咋舌! “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弦姒如惊弓之鸟,理智全盘崩溃,下意识觉得她们端的是白绫或毒酒。 “娘娘,奴婢们是来伺候您的。” 那群嬷嬷中气十足,撂下这句话,便横冲直撞地进入殿中,自顾自地收拾乱成狼藉的内殿,焚香洒扫,动作快速。 “放肆!”弦姒想拿出些娘娘的威严来,可她此刻过于虚弱,嗓音细得比蚊子更甚,徒劳喊了两声“放肆”,完全被嬷嬷们无视了。 放眼整个皇宫,还没有人敢这般无理地闯入宸妃的宫室。 这群嬷嬷,显然是奉了上头的旨意,是以有恃无恐,横冲直撞。 “出去,都出去,否则本宫喊人了……” 弦姒为维护自己的领地费尽了心思,现在的她,又能叫得来谁呢? 老嬷嬷们收拾完了残局,面无表情地走近弦姒,给弦姒解开了宫绦。 弦姒浑身挂彩,被扶起来,虚弱不堪。嬷嬷们全程没有半字言语慰藉,机械地给她套衣裳,如同对待一块木头。 她的伤痕不必大惊小怪,过几日自会消褪。今晚圣上或许还会再来,不必娇气抹药了。 “皇后娘娘,您若是伤口实在疼了,再和奴婢等说。” 一个嬷嬷桀骜不驯地说。 她们是皇帝直接派过来的人,比弦姒这冷宫娘娘还神气。 弦姒牙关快要咬碎了,看向铜镜中孤魂野鬼的自己,实在不觉得和“皇后”二字有什么关系。 皇后二字,实属讽刺。 “这里没有皇后。”她亦桀骜地警告她们。 这一刻,她恨极了自己只是个奴婢,失权之人。 帝王虚无缥缈的爱比蛛丝还细,比水面泡沫还易碎,权力生杀,刻意凉薄,喜怒由心。 撇开那些情深款款的言语,在那人真正的内心深处,卑贱的她连一直圈养的雀鸟都不如。听话了自然百般哄弄宠爱,不听话就一阵棍棒教训,实在不行了直接处死。 他废黜后宫,主要出于政治目的,并非单单为了她。她一直自作多情,高估了他的所谓深情。 老嬷嬷们端来饭菜,冷硬地道:“娘娘,请用膳。” 弦姒毫无反应。 昨晚因他的忽然闯入,她就没有用膳,被绑了一宿,榨了几次,现在仍出奇地不觉腹中饥饿,接触到饭菜就隐隐想吐,嘴里放任何东西都想吐。 老嬷嬷松弛的三角眼凶凶垂着,再次道:“娘娘,您请用膳。” 话语略微沾了严厉。 弦姒仍然拒绝,这次老嬷嬷却不再容她了,两人一左一右拽住弦姒手臂,另一人拿出一酷似刑具的长条物 ,用一整节竹子削成,浸泡了盐水,使竹体本身软硬适中,放在口中,可以当做流食的管子。 这确实是一种刑具,源自诏狱,原是折磨犯人的。犯人的牙齿被强行撑开,然后用这种竹管子灌入热汤,烫坏犯人的嘴巴和喉管,滋味比死还痛苦。换作给弦姒用,已经温和许多了,经那人“贴心”的手笔改良过。 他一改从前的温柔,是要让她知道,他可以宠她爱她、拼尽一切护她,可以为她废黜后宫,做一生一世一双人……但他的底线是焊死的,退让不了半分。 胆敢触碰他的底线,那么之前所有的温柔特权全部收回,对她也不再进行曲直委婉的精神劝慰,再弄什么将她送至孤岛再假意放人的苦情戏码,而直接换成了强势而直接的刑罚。 她该知道他绝不会放过她。 宁愿毁了她,也不会放过她。 所以,放弃无谓的抵抗才是明智行为。 千钧一发之际,弦姒用尽生命的气力吼道:“我自己吃——!” 老嬷嬷们对望了一眼,放开了她,将饭菜放下,像死人一样退到远处监视着。 弦姒狠狠擦干泪水,一口一口咀嚼着饭菜。身心的双重疲惫之下,竟然被他折磨出了一丝诡异的战斗感,甚至希望他继续这样粗狠——她死了,他就没得控制了。刚入宫时那个努力奋进,试图独立往上爬的清醒弦姒,已经碾为尘土,不复存在了。 不得不说,饭菜是很可口的,温和的淮扬菜。 她发泄地把饭菜吃光,咽得直咳嗽。嬷嬷例行递来一杯水,没有茶叶,温度适中。 弦姒心里恨透了,又不得不依赖他赐予饭菜和衣衫苟且。天地之大,竟没有她弦姒的容身之处。或许她一开始招惹皇帝,就是个足以毁灭终生的巨大错误。 “我的宫女呢?” 那些老嬷嬷跟哑巴一样不会回答任何话,除了必要的“娘娘请用膳”“娘娘请喝水”。 这是一种极其卑劣的高压管控,无穷沉默的力量会把一个人逼疯。 弦姒明白了,锦书、春儿等人已和弦姒相处了太久时间,成了她的心腹,可以为她打探消息,主仆之间享有秘密。而他是绝对不允许她和别人拥有秘密的,也绝对不允许她有小空间,所以才打发了锦书等宫人,换成了一群陌生的老嬷嬷。 弦姒吃饱喝足后,老嬷嬷们便退下,临走前锁上了门窗。弦姒抱着双膝蜷缩在被褥深处,浑身发冷得很,犹如刚被雪水泼过。那串红玉避子珠掉落在地,哐啷一声,弦姒捡起,未知滋味。 又一次进入了山穷水尽的境地。 事实上,他永远不能和她做到真正的同舟共济,永远不能。哪怕他可以为了她去死,却不会容许她有一丝一毫的自由。 弦姒牙齿哆嗦着,梆梆直叩,她不敢念“逃”这个字,哪怕只是在脑子里盘旋。比起不确定的风险和挑战,她被精神和身体的双重压力压垮,宁愿就此投降。 他要她怎么样,她就怎么样吧。 他让她做皇后她就做,再不反抗了。 哪怕他把她关到死,她都不想再分辩一丝一毫。 权利原不是她这种人能妄想的东西。 她不是不想反抗了,她只是感到深深的无力…… …… 失却帝心被隔离之后,弦姒一直处于恍惚状态,不知今夕何夕。 大抵是太久没晒阳光,她皮肤白得可怕,脑袋昏昏沉沉,视线也模糊。她怀疑饭菜里有东西,每日吃着饭菜喝着水,自我意识如冰山一样融化,陷入深刻的矛盾和混乱中。 她尝试着停掉饭菜,或者少吃,奈何老嬷嬷们监视太严苛,一定盯着她全部吃完。 呆在方寸的宫室久了,渐渐的,她开始了自我怀疑,她到底爱函徵还是恨函徵? 爱他为什么还要反抗他,惹他生气,自己是否太作了,沦落至此是自作自受? 恨他,为什么又有与他割舍不掉的缘分? 她开始动摇了。 她该接受这种被管束的生活,不能硬碰硬,起码能过得好一些,赢得帝王的一丝丝垂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鸡蛋碰石头的事,她不能再做了。 “嘎吱……” 外堂似乎有动静。 凭她的虚弱,半死不活的,病痛缠身,实在没力气起身查看。 半晌,两个嬷嬷过来,二话不说就一左一右架起弦姒,将她拖到外堂。动作不算粗鲁,但也谈不上多客气。弦姒骨头软似泥,神情颓废,两只脚尖在地上拖着,阳光刺得眼睛疼。 屏风后,函徵正在。 他广袖沉沉的藏蓝道袍上,绘制着鳞爪狰狞的苍龙和静默如海的苍山。 弦姒看着这个把自己打得体无完肤的敌人,十分应激,挣扎着,要攻击他,左右两侧的嬷嬷却将她死死按住。 帝王侧睨着,有恃无恐,甚至有些嘲笑,关于时间点的精准计算,好像他算准她此刻反抗的能力最弱一样。 函徵袖袍灵动而优雅,长指挑起她的下巴,神色懒散。弦姒想咬住他,却咬中了自己的舌头,疼得眼泪直流。他默了默,终是没忍心笑她。 “唔…”弦姒难堪,更多骂人之词说不出来了。 御前太监奉上一杯调制好的酒,函徵慢条斯理地接过。 他接过来,晃了晃,酒在琉璃杯中折射中蜇人的彩光,与他的手相得益彰的漂亮。杯子薄如蝉翼,通体晶莹,像一滩凝固的寒泉。被他一握,愈发有种高贵的气质。 “你要做什么?” 弦姒倏然瞪大眼睛,不仅看到了他的玩世不恭,更看到了强悍和凶狠。这意味着酒可能不是普通的酒,而是一杯送她上西天的毒酒。 “喝下去。”他道。 语气平淡得像喝一杯白开水。 “不可能。” 弦姒拼命阖紧牙关。同时,挣得更厉害,试图从两个嬷嬷的铁臂下脱出。正如蚍蜉撼树,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 两个嬷嬷愈加重了力道,押着她的双肩和两只手臂。 她犹然不服,甚至想在皇宫中愚蠢地“呼救”,大抵是病急乱投医,帝王冷锋一闪,嬷嬷便押着她跪下来。 函徵见她这般拼死抗争,是又把酒当成毒酒了。他闪过一丝黯淡,她不信他,哪怕他们已经共同经历过了宫变的生死。 无所谓,毒酒就毒酒,随便她怎么看他。 他很快恢复了镇定,道:“这只是一杯酒。” “你骗人。” 弦姒坚决断定。 她曾数度喝过这种酒,若理智尚在,该当反应过来酒是什么。可惜她的判断早就跑偏了,理智也出了差错,满心以为是毒酒,决计不肯饮。 她的泪痕斑驳得像蛛网,想不通啊,实在想不通他为何那么狠心,明明前日还那么爱她,转眼就翻脸不认人,她真是爱错了人。 “函徵,你不用这些卑鄙的手段,想要我的命直说,痛快点!” 那几个嬷嬷脊背直发寒凉,娘娘怎么敢直呼君父大名。 函徵既然没有被直呼大名的恼怒,也没有怜悯。 从他发现她尚未被完全控制,还残存一小截渴望独立与自由的傲骨时,他对她的所有怜悯都灰飞烟灭了。 情感上她就是他的敌人,须知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他必须剪断她最后一截自我意识,她才能完全属于他。 他俯身直接给她灌了进去。 酒的味道不辣,是清甜的,加了荔枝的果肉。 两个嬷嬷把她死死固定住了,故而她乱动的疯劲儿没地使,他的手更如同铁钳,保持着最凶悍的水准,全程保持洁净,酒一滴都没落在地毯上。 弦姒一开始还能发出人濒死状态时绝望的呼喊,很快声音被吞没了,只有“咕嘟”“咕嘟”断断续续的闷响。不得不说,他灌人的技术是极好的。不会把酒洒出,又不会使她呛着。 性命都保不住了,谁还管呛着不呛着呢? 过了会儿,性命还在。虽然她的瞳孔逐渐开始涣散,心缓,醉了,发凉,无力……虽然异样,绝不是死亡的预兆。 嬷嬷松开了她的手臂,弦姒颓然倒在地毯上,像一块失去支撑的布料。嬷嬷的脚步声远了,退了出去,顺便恭敬带上了殿门。模糊的视线所及,只有男人的玄黑云锦高筒道靴。 弦姒觉得自己不那么清醒了。 她本来就不清醒,喝下酒后,简直到了被操控的木偶人的地步。 熟悉的感觉涌上来,她忽然忆起这酒是什么。 她愈加咬牙切齿,拳头直无力地拍地。 罪魁祸首依旧立在她面前不远处,冷眼旁观她的窘迫。 这酒很厉害,她不服从就无解那种。 她以为自己有多么坚强的意志,很快被强行瓦解,每想抗拒一次脑袋便刺痛地勒紧一分。 很快,她脱胎换骨,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的傲气烟消云散了,抖如秋风吹树叶的手,去扒他的鞋尖,喉咙艰难: “函……函徵……你到底要怎么样……” “函徵,你救救我,我什么都听你的还不行吗……” 她直呼他的大名还上瘾了。 黑色的靴尖往后退了步,像甩开脏东西一样,甩开她的手。 弦姒本就无力的手悬在半空,第一次尝到被嫌弃的滋味。 她现在和诏狱的犯人没什么两样,要受折磨的。她的手坠下去,收回,捂住肚子,强行忍住呕吐的感觉。 那么可怜,像蜷缩在一团的一只小虾。 正当眼前发黑时,那黑色的靴尖却又重现眼前。 主人俯身下来,单膝跪地,揪出她深埋的面孔。然后,他将她从凉凉的地面上抱起。 弦姒脸色发青,双颊下陷,一度祈祷自己死了,并真的以为自己死了,实则却没有。 身心混沌。 …… 弦姒再也不敢不听话了。 酒确实是酒,她从前也确实喝过,但这次不同,里面又额外加入了几味药材,剂量精准控制,那人有意为之,让她毛骨悚然,将她推入深渊。 龙帐中。 她闭上眼睛,横陈着黑幽幽的深渊。 睁开眼睛,是他。 她睁也不是闭也不是,夹缝生存,从没有感受过时间这么难熬过。 函徵抽身而退,残酷无情一如之前,再不谈感情,再没有温柔。 弦姒脸色如阴天般愁眉不展,懒懒地躺着也不愿说话。 吃了这么多教训,她仍然不服软,脾气跟石头似,跟他对峙到底。 函徵心下冷笑,明明她做宫女时脾气很柔顺的,现在却变了。 他披上长袍,无谓地大步离开。 弦姒如一张薄薄的纸,瘫在榻上,一下不动。等着皇帝完全走了,才敢稍微释放情绪。 “呜,呜……” 她大哭了一场,把眼泪哭干,然后狠狠擦净泪水,不允许自己再哭一点。 歪掉妆镜台找出她惨白的脸,才几日时光,消瘦得厉害,人不人鬼不鬼的,失焦的瞳孔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重新聚焦。 她再一次觉得他厉害,同时觉得自己也够厉害的,居然坚持到现在还没疯。 虽然没疯……但也坚持不了多久,她的骨气已被一缕缕地撕下来,面对冷酷而残忍的现实,泯灭理想化的“爱情”,逐渐变成一个合格服从的“皇后”。 “拿水来。” 弦姒虚弱地唤了声,细如蚊鸣,以为没人理会,却立即传来脚步,却是那几个嬷嬷,送来一碗微甜的豆蔻水,扶着弦姒起身,道:“娘娘,请用。” 弦姒贪婪地饮着豆蔻水,喝了一杯又一杯,却还喝不尽似的。那几个铁石心肠的嬷嬷莫名又恭顺了,帮弦姒抚着背,想是上头撂下话来了,不能让她死掉。 她现在,死了活了有什么分别? 弦姒恶劣地想,她倒可以陷害这几个嬷嬷。 之后,嬷嬷们弄来了木桶,里面热气腾腾的水,为弦姒沐浴。弦姒的衣食住行处处皆被管着,沐浴也是一项奢侈的事,只有上位者允许了,她才能做。 久违地泡在温水中,多日积攒的疲惫化开了。 弦姒欲把脑袋也扎进热水中,被嬷嬷们及时叫停。 “娘娘,您那样呛水,而且水很热,会烫伤您的脸,还请您坐直。” 弦姒染了些怒:“我自己的身子,呛不呛水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嬷嬷们面面相觑,表情凝重,当然有关系,娘娘伤了累了哭了都不怕,若真死了,她们吃不了兜着走。圣上连日来虽狠心,绝不是要她死的意思。 “娘娘,还请您莫要戏水。” 嬷嬷警告,同时铁臂靠近,若弦姒逾矩,立即施加措施。 弦姒烦恼地靠在桶壁上,彻底无力,身子往下滑。她被监视得如此严苛,以至于随意洒水花的权利都没有,永远处于孤立无援中。 泡了不长不短的时间,弦姒就被嬷嬷们请出来了,免得身子泡白。嬷嬷们为弦姒更衣,然后请回到了榻上歇息,有专人为她绞干头发。 嬷嬷们心知肚明:圣上因为在乎她,才严格要求她,因为她是未来皇后。皇后不同于妃子,一国之母,必须言行举止得当。 弦姒蜷缩在榻上,没有丝毫清洁之感,反而愈感被推到了井底淤泥中。 她装作懒困地躺下来,努力逼迫自己睡去,好摆脱这一切,可那些嬷嬷睽睽的监视目光从未断过。 她连梦也做不成…… 她恼恨地掀开被子,欲驱逐那些嬷嬷,那些嬷嬷道:“娘娘,您请安睡,奴婢等守着您。” 寸步不能离。 弦姒的一腔怒火被浇灭了。 都是那人的命令,她跟下人再闹也是没用的。 “滚。”她怒而将枕头丢出去。 嬷嬷们任打认任罚。 弦姒用被子捂住脑袋,极力想要逃避这一切。越是强迫自己睡,脑子越清晰,越清楚自己眼前的处境有多棘手。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第71章 纠缠 “你真残忍 皇后的凤袍送过来了。 并非先皇后姜氏穿过的, 而是一袭崭新的、由绣娘定做的皇后吉服,从工期来看, 至少在夺宫之变的半年前就开始绣了。 “娘娘,凤袍是用三十丈苏缎,掺珍珠金线……” 内务局的老宫女绘声绘色地介绍凤袍的精美工艺,满脸笑开了花。 弦姒自嘲地笑了笑,凭如今的她,居然还有资格当皇后,真是一种讽刺。 大抵是遣散后宫,宫里没人,之前又约定了她,帝王不好毁约才勉强为之吧。 她当了皇后又怎样, 当了皇后依旧是帝王掌中囚徒,天下焉有这般落魄的皇后。 “请娘娘试凤袍。”嬷嬷们按部就班地说。 “你们看我像皇后吗?” 弦姒平静地拉扯了下手腕和脚踝新添的锁链, 可能“阶下囚”三字更适合她。 “拿回去, 我不会穿。” “请娘娘试凤袍。”嬷嬷们重复,并上前一步。 弦姒起身,金属拖曳在地发出稀稀拉拉的响儿, 一小步一小步挪到桌畔, 然后哐当一声,将锦盒毫不留情地推翻在地。 她眼睛黑得吓人。 “告诉他,我无名无分做个他随意使唤的金丝雀就好,皇后之位消受不起。” 嬷嬷们对望一眼,飞速按住弦姒, 将她的两只手腕间的锁链锁在床头,两只脚腕间的锁链锁在床尾,然后去禀告圣上。 “放开我!放开我!救命!你们要做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做错了什么?我要见圣上!”弦姒手脚并用拼命苦挣,可戴着铁链的身体等同于残疾,如何敌得过四五个孔武有力的嬷嬷,顷刻间被锁得严严实实。 那些嬷嬷不跟她多说什么,也不过多得罪她,将她控制住后,矮身行个礼便离去。 皇宫治不服管教的硬骨头,有的是办法。她打翻的不是普通物件,而是皇帝赐下来的至高无上的圣物。 弦姒独自铐在榻上,形同小丑,感觉自己很像话本子里作茧的二旦,有泪如倾。 她的手腕虽细,绝无从铐环中挣脱出来的可能。铐环严丝合缝,是严格根据她的手腕尺寸用精金测制熔铸的,连腕骨上凹凸都对得上。 凡是那人设计的东西,必定恶毒而精密,对秩序和完美主义有过度需求,东西天衣无缝。落在他的陷阱里,凭你是上天入地的神仙,哪怕蛮横霸道如国舅姜道清,到头来还是被擒杀。 她的双臂悬在头顶,双脚固定在下,连翻身一个简单的举动都做不到,活脱脱像砧板上待宰的鱼……不,还不如鱼儿,鱼起码还能在砧板上打挺两下。 “放开我!”她疯了似地吼道。 声音回荡在空洞深邃的大殿中。 傲气眨眼间荡然无存,身体控制权被剥夺,远比想象中更煎熬,精神上的伤害也比想象中更具毁灭性,任人宰割的滋味可谓尝尽。 他一直有这样苛酷的手段,对犯人对朝臣对异己,独独没有对她用。他爱她时,宁愿用见效缓慢温情绵绵的精神攻略,渐近地攫取她的心。 现在,他没耐心了,索性直接露出狰狞的真面目。皇权强势且血淋淋的魔爪,从不是什么善茬儿,一下子扼紧她的咽喉。 弦姒之前一直怪罪自己,在黄河边明明有逃生的机会,为了奔赴所谓“爱情”,回到牢笼。 现在却明白,根本没有所谓“逃生的机会”,他将她拖入苦肉计中,即便当时她不跟卫凛回去,他照样有办法弄她回来。 所以她根本没必要对那个逃生的机会耿耿于怀,苛责当时的自己。 他不会放过她,和对付柳云舟一样,看似有的选,实则根本没得选。前后围截的残忍算计中,柳云舟只能乖乖饮下毒酒,她也只能乖乖回到他的圈套中。 蝉鸣如浪,殿内阴森清凉。 帘幕拉死,透不进一点光,也不知过了多久。 弦姒神智再度恍惚,分不清白天黑夜。她暴怒,疯狂挣,弄得拔步床嘎嘎直响,试图以蛮力脱离掌控,将自己累得满头大汗,拔步床依旧纹丝不动,只浅浅磨出一道痕。她累了,手臂麻了,只能保持微微侧躺的姿势,尽量减轻一点麻木,入骨的绝望。 “放开我,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像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只会喃喃念叨这一句。 恍惚间,弦姒回到最初入宫时,被姑姑责罚。眼下的敌人远比姑姑严苛一万倍,论心智论强势,不是她扯着姑姑的袖口说一句“奴婢错了,姑姑原谅我吧”就能搪塞过去的。 她不该往上爬的。 爬得越高,面对的敌人愈严峻。 “有人吗,水……” 她脱了力,最后说。 “救命……救命……” 这究竟是皇宫,还是地狱。 他究竟是皇帝,还是恶鬼。 饥饿和口渴双重考验着她,她本体意识开始模糊,长久见不到阳光,晦暗的内心开始滋生潮湿的霉苔,力气徐徐消褪,心气也徐徐消褪。 她心思如潮,又开始后悔刚才不配合。 她哭了。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在这里,连枯死也无人理会。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她不敢去思考时间,在这里思考时间或未来一种折磨。 她出声或无声地呐喊,试尽了各种办法,回答她的都只有坚如磐石的锁链哗哗。 终于明白,为何以前锦衣卫指挥使卫凛说诏狱的犯人,“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 弦姒昏昏沉沉的,时醒时睡。 直到外面似乎到了晚上,寂静的殿堂才重新有动静。 她的傲骨早已被磨碎,于枯槁中略略振作,第一反应居然是欣喜。 欣喜只有一瞬间,随即被理智的巨大恐惧淹没。 皇帝驾到,外面响起了显赫的仪仗声。 仪仗不仅是仪仗,更代表了皇帝主宰天下的绝对权威。 弦姒的恐惧进一步加深,无异于聆见死神拎着沥血鬼头刀步步降临。 不要,不要过来…… 她开始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急遽抽泣,既希望有人来,又极度不希望有人来。 殿门被从外面打开,帝王罩着沉重的阴影至于她榻前,静静伫立。阴风嗖嗖,静得可怕。 弦姒瞪着他,眼球攀满可怕的红血丝。 同时她手臂青筋暴起,被被锁链压抑已久,酝酿着复仇的力量。 “放开我!” 似乎到了临界点,她主动发难,充满敌意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空气。 那人无动于衷,仅仅旁观睨着。 她被他的无动于衷弄得崩溃,对他吼道,“你要杀就直接杀了我,不要这么卑鄙地折磨我!我死也不可能跟你的,别做梦了!” 函徵仍然展现非人一般的冷血,始终镇定着。他爱她还来不及,又怎会杀了她。 别忘了他们在冷战,冷战就是互相用钝刀子磨对方的心。 她用言语的刀子割伤他,他便在肢体上制裁她。她伤了他多少,他就还给她多少。 “安静点。” 他提点着,手中一柄精致的刀开始动。 弦姒身体受限,瞳孔生生映着刀锋的寒芒。 “你到底要做什么——”她撕心裂肺地持续警告着,手脚被束在床头床尾的锁链震得哗啦啦响。她的警告没什么意义,无异于蚂蚁对人类喊“别毁坏我的巢穴”。 函徵当然没有和蚂蚁交流的意思。 他径直捏开她的下颌,手里又是握着一杯酒。 弦姒根本来不及说什么,就被冰冷的酒灌满,冰冷得直窒息,淹没了骂声。 “唔……” 他其实可以直接呛死她,但他没有,还是那样精准,半滴酒都没洒,半丝都没叫她呛着,事后举重若轻用手帕擦着她唇角,极端漠视她的尊严。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下来,堪称优雅。 然后,刀锋挑开了百褶裙的带子。 “咳,咳,”弦姒咳嗽两声,眸子猩红,愤然又麻木,喉管如被冰凉的酒冻住。 看得出“酒”对她的打击是毁灭性的,立竿见影,她很快怔怔失语,呼吸像驮了五岳大山一样迟缓,被磨出血痕的手腕终于软绵绵停了。 “酒”是对付她的一记利器。 函徵掐着时间,约莫一炷香。然后,他开始摘衣裳,利落地进入准备状态。 下人知趣地掩蔽了帘幕,关紧门窗,退下,独独留下了明亮的蜡烛。 “求求你……”弦姒泪水横流,蕴含绝望。 “不要求朕。”他口吻如十二月霜。 她被蜡烛的光灼得睁不开眼。 函徵依旧是开门见山,直切肯綮。 弦姒没救了。 若自视清高地不接受他的温情,便只能在他的鞭子和镣铐下苟活。 唯一翻盘的可能就是他舍不得她死,她一死,他控制的对象就彻底不复存在了。 这种夹缝滋生的畸形情感,至死不休。 弦姒已经尝试过死,付诸行动就会发现,她连死都做不到,她的生死是别人的东西。 …… 当热气腾腾的饭菜递到弦姒嘴边时,弦姒僵硬地张开嘴巴,木讷地咀嚼着。 喝汤比要饭菜简单,不用嚼,顺着嗓子直接咽。但汤和酒同为液体,她刚被液体伤过,有浓重的心理阴影,宁肯吃饭。 绝食,她万万不敢。 她已被制裁到这种程度,难以想象绝食会带来怎么可怕的后果。 那些嬷嬷手里的竹管子,不是闹着玩的。 出血的手腕已经结痂了,被纱布裹住,涂满了药,但镣链仍没有解开。 一直锁着她,并非怕她像鸟儿一样忽然长出翅膀,飞出着重重深宫,而是对她的一种蓄意的惩罚,精神上的凌迟。 “吃饱了。”她嘶哑着说。 函徵道:“再吃些,还不到半碗。” 她借口道:“嬷嬷中午喂饭时,木柄戳得我上颚疼。” “哪一个,朕砍了她的手。”他道。 “你为什么不索性拔掉我的舌头?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弦姒掺杂蒙混的敌意。 “弦姒——”他亦抬高了音调,充满了警告。 弦姒噎住,不悦地侧过头。 函徵握着她,灰冷凝重:“再说一句,朕便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暴君。” 她沉默。 “你知道朕舍不得拔你舌头。”他道。 “你舍得,你已经这么对我了。你把我像玩具一样拴在这里,没半点人格尊严。”弦姒抽噎片刻,深吸口气努力将泪水憋回,似乎不愿在他面前示弱,哗啦啦床头的锁链直响,“放开我。” “不可能。” “今日,皆是你不肯试凤袍的惩罚。有任性就会有惩罚,这是公平的。” 他状似讲理。 “我的手麻了,还受伤了,”她无奈又愤恨地讲道理,“外面那么多侍卫,我又跑不掉,你至于把我弄得跟诏狱犯人一样?” 函徵只舀起一勺粥,吹凉,避而不答,只声线平平道:“张嘴。” 弦姒不应,紧咬牙关。 对峙的空气在寂静中沉默着。 他的勺子在半空悬了半晌,顿了顿,似乎无所适从,象征性地让步:“弄疼你的下人朕砍了,以后朕亲自喂你,不会戳痛你。” 弦姒强调:“我有手,能自己吃。” 函徵道:“手是摆设,不准用。” “凭什么?”她简直对他的霸道无言以对。 “有人侍奉,不好么,”他轻叹了一丝凉气,宛若对待不懂分寸的孩子。该坚守的底线半丝不会退让,在她屈服之前,绝不会解开她被铐住的手脚。 弦姒真是遭了报应,早年手一日十二时辰地劳作不闲歇,现在竟片刻也用不上。 前半生她侍奉他,后半生他侍奉她。这侍奉可不是享福的侍奉,而充满了强制意味。 “你真残忍,函徵。” 她痛然闪烁着仇恨。 “你也是,弦姒。” 他漆黑的双目透着明亮的残忍。 她极弱,他极强,彼此却是情感上的对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凤袍 试凤袍。 用罢膳后, 那只装有凤袍的锦缎鎏盒再次被端上来,弥漫着至高无上的贵气。 弦姒死水无澜, 一动不动,唇角绷成一条直线,眼神比看垃圾还不屑。 函徵道:“换上。” 弦姒耷拉着眼皮,按捺住憎恶的情感,哑声:“时至今日,您还愿意把皇后之位给我。” “当然。”他道。 “臣妾不配。” “你配。” 弦姒神色阴霾,心中凉了:“臣妾只是一卑贱奴婢,以前还在浣衣局给太监洗过衣裳。” “哪个太监,朕杀了他。” 函徵平淡寻常,点了点凤袍的锦盒, “后宫已经遣散了,没有人比你更配。” 弦姒顿了顿, 仍推诿:“您还可以再选秀。” “不能。” “为什么不能?天下妙龄女子千千万, 您只要一纸圣旨……” “弦姒。” 函徵沉沉唤了声她的名字,打断她的所有质疑和推诿,径直命令:“换衣。” 弦姒仿佛冻僵般一动不动。 函徵等了她片刻, 徒然无果, 忽然笑了下,幽幽说:“需要朕让人帮你吗?” 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不用。”弦姒识趣地道,同时开启锦盒。 朱红锦盒勾勒缠枝暗纹,质地温润,盒子沉甸甸的有一定重量。盒子相当的大, 长大抵两尺,宽也有一尺,打开, 里面是金丝塑骨、翠羽敷身诸般辞藻难以形容的皇后吉衣。 这叹为观止的华贵之物,曾经是弦姒渴求的,但现在看来,只像锁住今生的又一把枷锁。 她扬了扬手,在他面前明晃晃露出银质镣铐,哗啦啦响,正当要求:“请您帮臣妾解开。” 函徵轻轻眯了眯眼。 方才还非她不可的他,此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冷漠回绝: “朕让你换衣服,没应你别的。” 她据理力争:“可您不摘掉锁链,臣妾如何换?” 他冰冷的话砸在耳畔:“衣裳有暗扣,自由穿脱,不用解镣铐。” 弦姒愣住,原来他早想到了。 他好可怕,换衣裳也要控制她。 明明没人量过她的尺寸,吉服却因她的身材量制,厘毫不差,显然是他交代的。 弦姒无话可说了,试探地拿起凤袍一角,眉头紧锁,动作迟缓,万般拖延。如果手里有把剪刀,她可能已经把凤袍剪碎了。 函徵近在咫尺,如何看不出她显而易见的厌恶。 嫁给他,竟是那么那么痛苦的事。 “很难试?” 他眉尾一挑,漆目沉沉锁住人。 “很难。”弦姒坚持,托着衣衫,“除非您解开臣妾。” “那就别试了。” 他道 :“跪下。” 弦姒一怔忡。 他重复:“跪下。” “……”弦姒一个字没说出来,缓缓从榻上下来,在他面前,刚要屈膝,他似怜似厌地拂了下手:“跪到外堂去,别碍朕的眼。” 弦姒泪珠瞬时忍住。 受惯了他的禁锢,却没受过他的嫌弃。 她呆痴痴地绕到了屏风之后,跪伏下来,整个人像失去灵魂的木头。 象征皇后的尊贵无比的凤袍还摊在原处,与她一面屏风之隔,她再也穿不上了。 “自己反省。” 皇帝撂下一句,便淡冷地起驾离开。 弦姒瞬间遭遇了极端的挫折,时而她被捧到天上去,做独一无二的娘娘;时而又被弃如敝屣,遭到帝王无情驱逐,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地砖是漆色金砖,滑如墨石,坚硬无比,弦姒只跪了片刻,膝盖便疼痛不堪。她生得又瘦,骨头与漆砖直接接触,硬碰硬,膝盖每一寸都像被千万根小尖扎。 她想偷懒万万不能的,圣驾一走,那群眼精心狠的老嬷嬷便白骨精似地盯着她,目光灼灼,容不得她丝毫弯一下腰。 “娘娘跪好了,脊背笔直些。” 老嬷嬷们拿着戒尺。 饶是弦姒做过七年婢女,此刻跪伏在地也难以消受。从天堂跌落谷底,她做惯了娘娘,现在竟然吃不了苦了。 精神上的耻辱更是沉重,毕竟她作为后宫最得宠的娘娘,竟当众被罚跪,还戴着镣铐。 她闭上眼睛,万念俱灰。 良久,圣上才重新驾临。 他伫立在她面前,沉沉一洼阴影,好整以暇问:“现在,愿意试凤袍了吗?” 弦姒如若无感,迟钝地点头,似乎终于服了管教。 凤袍的锦盒重新摆在了她面前,闪着金光。 弦姒拿起中宫正统凤袍,抖落开来,披在肩头。凤袍繁琐,千头万绪,分为抱腹,内裳,外裳,大袖裙,腰带,饰物,里三层外三层。 函徵道:“不是这么穿的。” 弦姒动作停下来,无所适从。 函徵指点,“先摘了原本衣裳,否则会臃肿。” 弦姒遂暂时撂下凤袍,僵然摘下自己原本的裙衫。她整日被囚在内殿中,衣裳单薄,上一件雪青立领袄子,下一件素白百褶裙。带子解开,松松垮垮地坠落下来。 函徵一眨不眨,没有半点要回避的意思。他是她丈夫,也是她的主宰。 “好了。”她肌肤有点冷,下意识寒噤。 “很冷吗?”函徵问起。 弦姒极低地嗯了声,捂着胳膊。 他轻扯了唇角,温旨:“把手臂放下来。” 放下手臂就……全无遮挡了,弦姒万般不愿,半晌,还是依命将搭在心口前的两只手臂落下。 函徵注目凝视着,把每一寸细节都看清楚:“先从最小件开始。” 弦姒仍然没被允许起身,跪着试凤袍。 她拿起那件柔如云朵、内衬软缎的抱腹,可能是人生有史以来最缓慢的一次穿衣,缓缓地挂在自己脖颈上,反手系上带子。 因戴着镣铐,角度困难,抱腹穿得十分潦草。 漆砖地板坚硬,弦姒跪了有些时辰了,此刻摇摇欲坠,有如火焚,快要坚持不住了。 “穿成什么样子了?”函徵含笑拷问。 弦姒瞥了一眼,左右不对称,蝴蝶结也歪掉了。 她挨了霜似的,也不顶嘴,一味顺从,“叫您见笑。” 他若回避,或许她还能自在些。 函徵下了定论:“离开朕,你连基本生活都无法照顾自己。” 弦姒面色轻烟薄雾般的愁思,是这样的吗……不,不是的,她是御前第一宫女,样样精通,怎会如此笨拙。她沦为阶下囚,被他直勾勾地看着,才一时紧张。罪魁祸首是他,长久养尊处优的生活将她养废了,一定程度失去了自理能力。 “您抛弃臣妾,臣妾就会死。”她顺着他的意思说。 他摇摇头:“朕永远不会抛弃你。” 穿凤袍还得继续,弦姒拿起下一件长袖竖领大袄,因手腕戴着锁链而穿不上袖子。据说这件凤袍有暗扣,但暗扣在哪里,她怎么也找不到。 “到朕面前来。”函徵此时解围。 没有允平身的命令,意味着她还得膝行。 弦姒木呆呆地膝行挪至他面前。地板硌在膝下,她感受不到痛,也感受不到耻辱。 她把自己当成活死人,诸般感情屏蔽,早不在尘世了,所以羞辱也不怕。 她跪在他膝下,仰着头。 函徵则俯下身,扣住她下颌,迫使她注视。她目光盈盈,瞳孔像宝石一样。 函徵道:“穿反了。” 他将刚才她好不容易穿上的抱腹解下来,捋平了褶皱,重新穿上。指尖微凉,像一块玉。 弦姒被玉一一阵阵冰着,起寒栗子,笔直而跪的上身略略晃动。 她确定她刚才没有穿反,他这样只不过想制裁她。为了少受些痛楚,她只能任由他更换。 “多谢圣上。”她反而礼貌地说。 函徵将蝴蝶结重新打好,布料窸窣的轻响。不得不说,他帮她的确实比她自己平整了许多。他虽是皇帝,在照拂人上很有天赋,会用绵绵的爱软化人心。哪怕他之前做过再过分的事,都能让人忘记谅解。相反,她执意对抗,也会得到他另一种意义的“照拂”。 “好了。” 他反复注视着自己的杰作。 弦姒跪立着,垂首,让他欣赏,像是一只被剪掉羽毛的雀鸟,立在金丝笼里。 函徵视线的每一寸充斥着瘆人的占有,如果目光是绳索,已将她五花大绑。 “真窈窕。”他摸了摸她的头发,流露些不值钱的同情心。 弦姒感到阴风刺骨,死寂骇人,眼睑松弛无力并略略发黑,想躲又不敢躲。 穿好了内层衣物,这才开始穿长袖竖领大袄。三重金珠锁边,针脚细密,沉甸甸的凝聚人类工艺之美的艺术品。 弦姒的手腕被链子固定住了,若顺利穿上,须得解开袄子的某些暗扣,刚才就是被这个问题困住。她垂着手臂,未知如何。 她看向他,目色哀怜,向他求助。 函徵懂得,剐了下她的颌尖。 弦姒鼻尖一阵清淡微苦的白茶冷萃香掠过。甜白釉的瓷盏放在一旁,他刚刚饮了茶。 他总是能用最简单的动作……就搅乱她的心。 弦姒恨铁不成钢地咬牙。 若他纯纯是暴君仇人也就罢了,正因为她爱他,才活得如此痛苦,困在悬崖峭壁的中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弦姒心神恍惚之际,函徵已上手她的衣裳。 果然是他设计的衣裳,他只随意扣了两下,长袄子的袖子便劈裂为两半,刚好可以给手臂穿脱。这时他道:“弦姒,起身。” 弦姒早就跪麻了。 她摇摇晃晃地起身,眼前一片片发黑,略有踉跄。膝盖屈了太久,似乎很难站直。脊背也是,弯了,被强行按下去太久。 函徵朝她伸出手。 弦姒顿了顿,晃动地搭上。 四目交汇,状似温情。但这实际上是一个机械动作,就像鸟儿被鞭打得多了,主人呼唤时会自己落回主人手上一样。 函徵将长袖竖领大袄套在她身上,每一寸都那样完美,量体裁衣。衣裳虽重,质感满满,从不会让人觉得累赘,花纹恰到好处。 他绕过铁链给她穿上后,又重新拂了下暗扣,于是,裂开的衣裳又变成一件完美无瑕的衣裳了,堪称天衣无缝。 弦姒被彻底打败了,为他骇人的控制欲胆战心惊。 接下来,还有披帛、腰带、禁步、珍珠小夹子。 函徵将其一样样戴在了合适的位置,弦姒如同被打扮的纸人,逐渐染了色彩,变得华丽,但神色依旧空洞麻木。 凤袍其实根本不用试,他经手的东西,绝对是万无一失的。腰线剪裁贴合,放量大而不显臃肿,唯一的缺点就是过于沉重,穿起来像枷锁。 函徵静静打量了一会儿,道:“喜欢吗?” “喜欢。”她单调而呆板地回答。 “朕不罚你,说真心话。”他柔声嘲弄一句,“哪些细节不喜欢是可以改的。毕竟,这是我们成婚时的吉服。” 弦姒根本不想嫁给他,这是忌讳,永远咽在肚子里,绝不能说。 “您给的东西永远是最好的,臣妾欢喜还来不及,怎会挑三拣四。” 她伏在他怀里,说着这些违心的话,表情宛若凝固了一样。 函徵顺势将她抱住,控制的意味昭然若揭,刻意抹去那些恶毒的管束和规训,措辞冠冕堂皇,“朕能娶到心爱之人,不胜欢愉。若卿肯死心塌地相随于朕,往后岁岁年年,皆锦绣安稳,所有心酸悲戚,皆不复再现。” 弦姒隐忍在怀,心迷目眩矣,只觉得能少受些罪做什么都行。以前还想着反抗,想着逃,可现在连这种念头都不敢有。 她真是变了。 “多谢垂怜。” 函徵告知她首饰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大婚所用,繁复精致,大抵这两日便能送来,届时还是要她一一试过的。 弦姒听他那意思,是铁了心一定要娶她,无论她爱还是恨他,决心比天高比地厚。她内心没有一丝感动,无计可施,只有继续做他的傀儡人,强颜欢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放我 “不准哭。 弦姒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饮食。 每日固定的时间他会为她喂饭喂水, 其余时刻皆禁食。吃多少喝多少也是他定的,弦姒没有任何自主权。 同样, 衣裳。 由于她终日囚在殿中,于衣衫需求量很少,有时他会故意为难,给她的衣裳寥寥无几。任凭再过分,她绝不能反击,因为她处于他的屋檐下。 一个连最基本的衣食住行都决定不了的人,谈何自主意识? “我要自己穿衣服。” 每日,她都跟嬷嬷们提重复的要求。 同样,她还要求见自己的宫女。 嬷嬷的回话总是千篇一律,单调无情:“奴婢等侍奉您更衣, 不劳烦您。” 上面的命令,她们奉为圭臬。 弦姒的手脚戴有锁链, 如果穿正常的衣服, 她自己肯定做不到,就连嬷嬷给她穿也要费些功夫。因而,包括凤袍在内, 她的所有衣裳都是特别定制的, 袖子有开口,用盘扣固定住,可以开合,这样她在桎梏的情况下就能无碍穿脱了。 弦姒真觉得自己是行尸走肉。 函徵对她也真狠。 独处时,她尖锐的指甲就会在拔步床的隐蔽处不停地刻下“弦姒”二字, 以保持清醒的自我意识,以保证不被完全同化。 这是她身为蝼蚁为数不多的反抗。 “娘娘,请您伸出手来。”嬷嬷们很快发现那些痕迹, 要将弦姒的指甲剪掉。 嬷嬷们倒不是担心她往外传递信号,怕她用尖尖的指甲伤害到自己。 圣上严令务必保住她的性命,虽然禁锢,一日三餐好吃好喝供养着,等同皇后份例,真正的金娇玉贵,半丝头发也不能掉。 殿中的尖锐物品,譬如披帛那等可能制造危机的绵帛之物都已被收走了,独独漏了她的指甲。 嬷嬷们吓得一身冷汗,幸亏没出什么大事,否则圣上扒了她们的皮。之前有嬷嬷在给娘娘喂饭时,粗手粗脚戳痛了娘娘的上牙龈,隔日手就被剁了。 “滚开。” 弦姒下意识护住指甲,瞪着那些嬷嬷。指甲是太危险的东西,嬷嬷们恭敬且态度强硬地拽着她,将指甲修剪平整。 “娘娘,得罪。” 宁肯得罪娘娘,她们也绝对不能得罪圣上。 弦姒望着光秃秃的指甲,感觉自己灵魂也被修剪得光秃秃的。 “我要将你们全杀了!” 她哭着,泣不成声地恐吓那些嬷嬷。 嬷嬷们死水无澜,默不作声。 弦姒重重喘着粗气,过了会儿,怒火消退下来,浑身上下像被雪水泼洒,谅个彻底。 “我究竟该怎么办……” 她绝望地自言自语。 初被关时,弦姒以为很快能出去,奋力挣扎;渐渐她不挣扎了,力气耗竭,进入麻木状态,心灵的痛苦源于深深的无力感,面对强权时无法抵挡,自暴自弃。 她的正常生活渐渐被毁灭,同样被毁灭的还是基本的时间感,秩序感,安全感。 白昼无人时,她就一滩烂泥似地躺在榻上,从身到心被掏空,双目虽睁着,空洞涣散,像黯淡的鱼眼,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的一缕游魂。 她再不会尖锐嚎叫了,见识过了皇权的可怕,以及其残酷手段。 她变得畏惧光,包括自然界的太阳光、月亮光、露水折射的光、蜡烛光、人的目光……凡是能刺痛她双眼的东西,她都畏惧。那一日清晨的雪光弄得她下意识遮眼睛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被圈禁了大半年,现在是冬天了。 立后也被推迟了半年。 据说,半年中圣上没碰过任何其他女人。他遣散后宫,只为她一人坚守。 …… 那日坐在妆镜台前,滑如黑瀑的长发垂落,男人漫不经心地触及她发丝时,弦姒下意识地一缩,皮肤起了层寒栗子。 函徵一滞,拽住她腕之间的锁链,将她束在自己怀中。他捋顺她几丝散乱的秀发,温煦地询问:“很怕吗,抖什么。” “……臣妾自己来。” 自己,是她现在唯一能重复的词,好像被无助和惊恐逼至了墙角。 函徵放任。 弦姒从他怀抱中挣出两手,拿起梳具。 “哐啷”,羸弱的手臂连梳子都握不住。 函徵侧目看向她,她亦难堪地垂下头。 废了,完全废了。 “对不住。”她嗫嚅道。 “无妨。”函徵拾起,“还是朕来吧。” “我是废人。”弦姒心情极度灰暗。 函徵柔缓恬淡,打破她的否定,循循善诱:“你不是,你只是需要休息。” 他用梳子一下下梳在她的墨发上,她的三千青丝被养得很好,滑不留手,光泽柔顺。他的五指穿插其间,别样的情致,耐心的留恋,永远看不够,比三千青丝还绵长的爱,夫妻之间独有的亲密,吻发,仿佛她最虔诚的信徒。这时候的他,柔弱没有半丝攻击性。 弦姒淌了一身冷汗,有时候真分不清他是神仙还是恶魔。 姜黄的日光淡淡撒入,空气中弥漫着极细的尘埃,窗棂外鸟雀唧唧叫。 函徵其实能明白她。 她的意志瓦解了,不单单体现她嚎叫哭喊的肢体动作上,她开始变得混乱,过度防卫,明明没有威胁她生命的东西,仍然过激地惊恐。这种行为消耗着她的生命力,使她无法正常生活。 每个人的精神防卫像一堵墙,过去幽禁的这些日子,她用这堵墙日夜不休地抵御了太多的明枪暗箭,以至于这堵墙千疮百孔,失去正常作用了。一块块砖石的陨落,让她记忆开始变得混乱无序,强烈地害怕一个人,却不知为什么害怕;真正遭遇危险,她反倒麻木平静如尸。 函徵在王府时经过训练,深谙人性和心理,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事实上,这正是他想要的。 只有摧毁了,才能在废墟上重建,不是吗? “您每日给臣妾吃了什么?”弦姒掂量着柔弱无骨的拳头,怀疑里面含有致人虚弱的药。 “御膳房的菜,单独为你做的。” 函徵神色稀松平常,抓不到一丝蛛丝马迹。弦姒无从分辨他是演技好,还是真的坦荡。 “臣妾自己梳头。”她坚持道。 自从被圈禁后,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她感觉自己废了。凡是能自己来的事,比如吃饭,梳头,穿衣服,她都要争取一番。 “不要。”函徵摇摇头,将锁链在她手腕上绕了几圈,进一步收缩范围,好保证她不会和他抢篦梳。他一下一下梳在她泛着兰花香气的长发上,发丝挂着精油极细的微粒。他神色专注,垂坠的鸦睫遮住了眼底脉脉情意。她是他的木偶,他一刀刀亲手雕出来的,只能由他来打扮。 “你是享福的,梳头的事交给朕。况且你的手如此虚弱,也握不住梳子。” 他那只骨节清峭的手,时而掠过她视线。由于给她灌了太多次那种酒,弦姒本能地畏怯这只手,尽管它均匀而洁净,又长形状又好,称得上漂亮。淡黄的阳光筛过窗格,清澄明媚,他俯下的眉眼温静沉着,眸中仿佛涂了一层清漆。 “把臣妾弄成废人,是您的目的吗?” 她靠在他怀中,任由摆弄。 函徵未答,似默认了。 “这就是您所谓的爱。” 弦姒闭上眼睛,进入某种解离状态,无法正常感知危险,无法正常防御。他出其不意、忽冷忽热的攻势,让她如坠迷宫,不知何时落下虐待,不知何时落下温柔,头顶永远悬着一把刀。她真的受够了。 “舒服吗,”函徵的五指穿插于她发间,轻轻地摩挲头皮,语气温柔得不像话,与她腕间被强行戴上的冷硬金属光成鲜明对比,“力道要轻要重?” “力道正好。”弦姒木讷眨着眼睛,原本温馨的一幕,无法放下心来消受,总感觉下一刻他的手要扼住她咽喉似的。她乖乖道:“谢谢圣上。” 函徵进一步贴着她的鬓:“那晚上,朕抱着你睡好不好?” 弦姒如被闪电劈中,数月来的痛苦回忆袭上心头,撕裂脑袋。她无比的不情愿,但回答只能是“好”,因为过度几个月中,他都是一言不发就将她索取干净的。此刻问她的意见,又哪里是真的问她意见。 “圣上还有政务要处理。” 她隐晦拒绝。 “提前料理完了,专程陪你。”函徵面色谦冲,英俊的眉眼染着求谅之意,“前几个月,朕知自己一时冲动伤害了你,给朕一个赎罪的机会。” 弦姒乌黑的眼珠转过头定定瞥了他一眼,似乎在看一个陌生人。 即便自我意识被剥夺得七七八八的情况下,她仍清楚地知道他不是“一时冲动”,事实上,他从未有过冲动的时候,无论身体还是今生的苛待,都是他精密计算下的有意为之。 他总是把最卑劣的算计云淡风轻地抹除,掩在爱的外表下。 她埋下眼,手腕微动,抖了抖那比她本人还沉重的锁链,“臣妾能说不吗,毕竟您用这些东西来‘赎罪’。您问臣妾,完全是多此一举。” 若他真在乎她的感情,前几月就不会夜夜只来索取,穿衣便走,将人铁腕碾为齑粉。 “你听话,朕自会除去。” 函徵克制内敛地托起她沉甸甸的锁链,吻了下,“……朕的皇后。朕最在乎的就是你。” 弦姒如在沸水锅里煎熬,浑身每一寸都充斥着警觉的寒毛。 现在她被他封为什么都无所谓了。 如果可以,她想回到最初他对她冷漠时,宁愿不要这份在乎。 …… 夜凉如水,繁星漫天。 夜风似一片片温柔的手,起到了极好的抚慰作用。 这是半年以来,他一次和她睡觉没用酒。 酒自然是加了料的,之前用酒,是为了让她进入状态,他如鱼得水些,她也少些痛楚。但那东西终究不能老用,在她渐渐培养出对他基本瘾后,他便减少了剂量。 躺在宽阔绵软的龙榻上,弦姒的身躯仍绷得如一块木板,高度紧张。她清楚地感受到身畔男人的存在,并无比珍惜半年以来第一次不被灌酒的机会,几乎是风声鹤唳,稍有动静,暴躁的神经就要炸裂,遑论深度睡眠。 “冷不冷?” 函徵从后轻轻圈住她的腰,感受着她骨骼的抖。 “不冷。”她的口吻很冷。 她瞧着很可怜,像冻僵了。 函徵并未因此怜悯她,或打乱自己的计划。他按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子扭过来,大力如同渊渟岳峙,弦姒完全窒息了。烛火熄灭了两根,他的阴影与黑暗融为一体,无边无际,愈发阴森可怖,宛若乌云径直朝她倾覆而下。 “别怕。” 函徵这么一句命令。 好似有神奇的魔力,弦姒的紧张竟然平息了。 “嗯……”她嗓子里应着,实际上不可能不怕。 处于高度的压力之下,他别有技巧的操控中,她本能地听从他的命令。好像听从他命令,就意味着不痛。 她一清醒,就被广泛的焦虑和具体的恐惧双重大山压住,在虚无缥缈的幻梦中,她才能暂时放下疲惫和警觉,放松一二。 而他,是能给她放松的人。 他是她的主宰,既能给她痛苦,又能给她放松。 弦姒已经做好了献祭的准备,良久,屠刀却没有落下。这让她高度失序的心神感到一丝疑惑。函徵摸她的脸,泪痕犹未干,道:“睡吧。朕抱着你。” 只是抱着。他方才说的,信守承诺。 …… 黑暗的宫殿深处,一丝月光的反射不到,犹如阴曹地府,黑得让人发慌。 不是普通黑夜的那种黑,而是浓墨般几乎将人吞噬的绝对深渊之黑,黑暗如潮水,连空气都不能透过。 弦姒从未见识过这种黑。 她在黑暗中拼命地逃,跑得气喘吁吁,却永远跑不到尽头。 她看不见脚下的路,只能一味的往前,脚下荆棘丛生,跌倒了好几次,又爬起来好几次。 虽然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知道自己已经遍体鳞伤,摸到了黏糊糊的血。并且精疲力尽,口渴得很,再也跑不动了。 有人忽然悄然靠近,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她不能回头,凭感觉,那是个男人,身高比她高上一截,正是函徵的高度。怀抱的温度也和函徵如出一辙,就连手臂上健壮的握力,都是函徵的特征。 “函徵,是你吗?” 她想说出这句话,但嘴巴被捂住了,什么声音都被黑暗吞噬了。 黑暗中,出现一张孤零零的龙榻。 那男人将她的四肢被缚在了龙榻上,正是平时的链子,连细节雕工都一模一样。很奇怪,明明处于黑暗中,她却能清晰看见锁链的细节。 “不要,不要——” 她手忙脚乱地喊救命,时间凝结在这一刻。 那人的神色被黑暗遮住,唇角一抹微笑,倾覆而上,游刃有余地褪了她的百褶裙。 弦姒的感受极其逼真,一时失语。 她昏迷在黑暗中。 那个男人成为她噩梦的阴影,占有了她之后,又徘徊很久,始终没有离开。 再醒来时,画面一转。 四个老嬷嬷扯着狰狞的笑,手里拿着绳索,咧着血盆大口朝她嘿嘿嘿地靠近。 “娘娘,别挣扎了。圣上都不要您,您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莫如早些去了。您放心,奴婢等手轻些,必不让您受太多痛苦。” “不要过来!”她喉咙快冒烟了,下意识大喊,“我要当皇后的,我会当皇后!你们不能杀我!” “您别妄想了,圣上和皇后娘娘姜氏相亲相爱,有您什么关系?你就算发疯,也不该做这种妄想的梦。您还是乖乖上路吧!” 四个嬷嬷扑上来,将她摁住,然后强行用白绫缠住了她的脖子。 …… “救命——!” 弦姒用尽肺腑的力气,长长地喊着。 她猝然睁开了眼睛。 眼前一片清明,柔和的太阳光透过帘幕,室内一片褐黄,约莫是下午时分。 光怪陆离的黑雾渐渐散去,现实感恢复,是毓德宫熟悉的那间寝殿。 微烫的阳光像手掌一样慈祥抚摸着她,空气透着和谐与宁静,窗外树梢的麻雀正叽叽叫,微风中的树梢有节奏地晃动。 这里是现实。 ……原来是场噩梦。 弦姒擦了擦冷汗,带动手腕的锁链窸窣轻像响。锁链并不像梦中那样黑暗得像毒蛇,反而闪烁着银灿灿的光,十分漂亮,既起到禁锢的作用,又像工艺品。 要死了,她真快被折磨死了。 她内心暗暗念叨着。 她又直挺挺在榻上躺了良久,力气在渐渐恢复,理智也在渐渐恢复,浑浊混乱的脑浆渐渐沉淀下来,视线渐渐清晰。 刚才确实是一场噩梦,但感受太强烈了,历历在目,如同真实发生过。 近来她时常如此,在梦里不断强迫地重复可怕的画面,一幕幕闪现,梦魇缠身。 连篇的梦魇下,她根本睡不好。 睡眠并不是真正在休息,而使创伤一遍遍地重现,反复侵扰,一遍遍再受伤害。 这种顽固的力量,使她没法像正常人一样活着,情绪好像被冻在了过去。 “来人,来人……” 她虚弱地说着,嗓子里只流出一些气音,十分模糊。 门被打开了,进来两个嬷嬷,埋头恭敬问道:“娘娘有什么吩咐?” 弦姒只瞧了那嬷嬷一眼,立即“啊”地尖叫出声。那嬷嬷耷拉着皱纹,三角眼,肥硕的身躯,和噩梦中的嬷嬷如出一辙。 “出去,出去!别碰我!” 她将手边一切能扔的东西都扔向那嬷嬷,歇斯底里,枕头,衣裳,玉如意,一片混乱。 失控中,她甚至想跳下去摆脱这张龙榻的束缚,可一左一右一上一下的锁链将她牢牢扯住,发出“哗啦哗啦”剧烈如暴风雨的动静,让她最多贴站在床畔,不能再往前踏一步,否则锁链就会狠狠勒住她手腕。 “滚,快滚开!不要靠近我,我求求你们不要靠近我,走开!快走开!再不走开,我要不客气了!” “奴婢们有罪,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那嬷嬷脑袋被玉如意砸出了血,埋头愈低,不吭声也不反抗,默默退了出去。 弦姒真是筋疲力尽,连对付那群嬷嬷的力气都没有了。 “呜呜呜……”细碎的哭声传出。 门外,受伤的嬷嬷们亦是百思不得其解。 娘娘可能真的疯了。 她现在不和人说话,不会正常使用命令,已经是疯的前兆。 圣上的爱活活把她逼疯了。 “兹事体大,耽误不得……” 嬷嬷们速速去觐见圣上,事实上,毓德宫的任何一丝丝风吹草动都要第一时间上达天听。 黄昏时分,那人驾至。 弦姒比看见嬷嬷还要骇异十倍。 那人同样出现在她的噩梦中,并且是罪魁祸首。相比于嬷嬷,她不敢像砸嬷嬷一样肆无忌惮,得罪那人的下场永远比嬷嬷可怕得多。 函徵脚步沉沉,一步步踏在她心上。 他神色如破晓前的微暗,泛着轻微的寒气,黑色的剪影在月色下微微摇颤。 那双冰河般的眼,朝她直射下来,一下子将他的魂魄慑住了,问罪道: “弦姒,闹什么?” 弦姒不敢看他,怕噩梦变成事实。有泪如倾,泣不成声。 “放我走,你放我走吧……” “如果不喜欢那几个下人,可以跟朕说,给你换一批。” 函徵靠近了她,坐在床上,口吻镇定,像往常那样抚慰她怕到极致的眉眼。 “放我走!” 她咬牙强调,以快被逼疯了的决绝,只会重复这一句,振聋发聩。 “放我走,我要走,你听不见?你要是不让我走,还不如杀了我。我要走!” “走?” 函徵收回了手,静静道:“走去哪?” “离开你。” 弦姒从齿缝间挤出。 她彻底摊牌。 他分明透透的冷,神色傲慢,换了个姿势:“你再说一遍。” 弦姒下意识打了个寒噤,但很快,心里火山喷发般憋闷的怒火冲口而出。他太可怕了,她要逃开他,哪怕用死的代价。 “我说,放我走,我要离开你。你要杀就杀,这样不冷不热地折磨我算什么明君?你留我一条命在,我不会感激你,日后我也绝对不会屈从你,更不会爱上你。往后我会拼尽余生之力,用我生命每一刻每一息来逃离你,直到我死。” 素来柔顺的她,裹着骇人的锋芒,骨子里透出坚韧。 她不仅是在威胁他,更是在提点即将失去自我意识的自己,把清醒刻进灵魂深处。 “函徵,你休想驯服我。” 函徵聆着,有恃无恐,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只徒然挣扎的困兽。 他确实小看了她,到了这种程度,她竟还能信誓旦旦对他喊出自由宣言。 “说完了?”他漫不经心道。 弦姒不言,如看死敌一样剜着他。 函徵见她如临大敌的模样,笑了。 “你笑什么?”她剧烈质问。 他笑得更浓。 “笑你傻笑,笑你天真啊。” 她远远比他想象中要坚强,她的精神像野草一样,春风吹又生,没那么容易被彻底摧毁,游戏无形中增加了许多难度。 但正因有挑战,游戏才更加精彩,不是吗?他很乐于接受这种挑战,与她斗其乐无穷,并且看看谁是最后的赢家。 函徵长长出了口气,撑在她的身旁,将她困在狭小的空间中,道:“弦姒,你错了,朕从来没想过驯服你,是你先驯服了朕,让朕成为你感情上的俘虏,对你日思夜想,非你不可,甚是为了你不惜废除后宫。” “你将朕的心拿走了,现在却说要离开朕。你觉得可能吗?” “……皇后。” 他悄然呼唤,微微带着湿气。随即,骤然神冷刃锐,峭厉地将她右腕的镣铐镣到了左腕上,右腕的镣铐镣到了左腕上,左脚踝和右脚踝的链子也如是。 他的动作悍然又利索,弦姒没看清,连恐惧的时间都没有。 弦姒闷哼了声,男人的力道很大,自己的骨头快被捏碎了。 她哭了。 泪水像长江大河一样滔滔不绝地涌出,染湿了枕头。 每次她哭成这样,他多少都会有一些怜悯,或多或少心慈手软。 可她刚才说的那番话,将他的怜悯之心尽数泯灭了,甚至连他的人性也泯灭了。便是她哭瞎双眼,他也不改初衷。 “不准哭。”他命令道。 是哭是笑,仿佛也由他来主宰。 …… 昏暗的寝殿内。 “知错了吗?” “知了。” “还会再提离开朕吗?” “不会了。” “那,世上最爱你的人是谁?” “您。” “你想待在谁的身边?” “您的身边。” 男人似乎满意地笑了下,揉了揉她涣散的瞳孔,受惊过度的脑袋。 “弦姒,你一定要记住你说的话,如若食言,朕会找你的——” …… 弦姒连日来精神恍惚,食不知味,浑浑噩噩。 侍奉她的嬷嬷得了上面的旨意,带她往御花园走走,晒晒太阳,透透风。 “娘娘,奴婢们搀着您。” 老嬷子瓮声瓮气地说。 不是搀着,某种程度上更是监视。因为要出门,她的锁链暂且解开了。 弦姒扫了她们一眼,目光寡淡得厉害。 爪牙,帮凶,奴才? 任何词语形容她们都不为过。 毓德宫和乾清宫毗邻,都在西二街上。在西二街做事的,有许多是弦姒从前的同僚。弦姒在众人簇拥之下出宫闲逛,宫女们下跪拜见,神色说不出的羡慕嫉妒。都是宫女,凭什么弦姒飞上枝头做了凤凰,得圣上独一无二的青睐,她们就要日日劳作、永无休止地做卑贱的奴才? 圣上为了她,连整个后宫都罢黜了,还将她捧上皇后之位。她倒好,摆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矫情得很,得了便宜又卖乖。 宫女们各司其职扫地浇花,有序当差,虽内心颇有微词,谁也不敢明面上提。 弦姒在嬷嬷的搀扶下,一步步拾阶而上,到飞檐翘如燕的亭中,周遭清泉碎玉,流水潺潺,清凉扑面。嬷嬷指着不远处的观宸阁,绘声绘色介绍着优美景观。 弦姒心不在焉。 脑袋很疼,总是闪过一些可怖的画面,难以用语言形容,也没有前后逻辑。明明她醒着,却感觉自己还梦魇中。 她记得她在一个黑暗的宫殿中,殿中帘幕仅闭,一只蜡烛都没有。一些衣服凌乱地散落在地,她的四肢被分别缚在床头,巨大的黑影居高临下凝视着她,吻她的额头。 她倒抽了口冷气,不敢再往深回想。 抹不去的恐怖记忆,被栩栩如生地储存起来了,时时像乌云笼罩在她心上,一遍遍强迫自己再体验。 “嘶……”她皱眉揉了揉太阳穴。 “娘娘,用些冰镇杨梅吧。”嬷嬷讨好地捧着琉璃碗。 弦姒拿起牙签吃了一颗,不冰牙,吃下去五脏六腑清凉凉的还很舒服。御花园的草木蓊蓊郁郁,太阳炙烤像一块年糕,蝉鸣如浪,宫女们衣着单薄,才惊觉现在已经是夏天了。 越过冬天,又来到了夏天。 她已经算不清被囚了多久了…… 这辈子还能有救赎的那天吗? “参见圣上——” 正当她失神之时,身畔的奴才已齐刷刷地跪下去,态度谨饬,肃穆凝重。 函徵踏上日影斑驳的石阶,天上的太阳一样冰冷高贵,天是淡青,衣是深青色。作为皇帝,他天生具有压迫感,好像山岳直直倾颓下来,令人心生惮畏。所谓君父二字,如斯沉重。 弦姒正坐在石桌畔,默了默,终是没行礼。 他并无介怀,自顾自坐在对面,其余下人知趣地退下了。 弦姒脑袋垂得愈低。 他握住她的手,道:“吹了风,心情还好些?” 弦姒的柔荑动了动,试图抽出,“好些。” “吹会儿就回去吧,别着了风寒。” 弦姒被一股纠缠不清的驱力迫使,明知他的话不是命令,还是下意识当命令看待,恰如此刻被他握着。 噩梦里的巨影似乎幻化成了人,产生不由自主的感觉,乃至于恐怖的感觉。 虚无中,被他强迫的画面一遍遍上演,如同心魔。 “我再多呆会儿,可以吗?” 她不知不觉染了嘶哑。 “可以。”函徵很快答应,表示谅解,捧着她的脸,“别哭。” 弦姒确实带了哭腔,尽管微微的。 “或许,朕陪你走走。”函徵邀请道。 他是她的心魔,是快乐和痛苦的根源。 他的眸子里,盛满了六月光辉的日色,温柔像一滩灿灿的水。 爱如绳索,拴紧脖颈。对他的爱,她很难用意志控制。当他邀请她时,她只会本能地答应。 弦弦姒点头,起身险些被披帛绊倒。长久困于室内,她的肌骨又白又脆,实在弱不禁风。函徵很快扶住了她,比她高大许多,别说只是踉跄,便是真摔在地上,他都能稳稳接住她。 “小心。”他微笑着责怪,却没有责怪之意。 弦姒站稳了,对方的手仍没松开。弦姒知道他不会松开了,咽了咽喉咙,道:“臣妾冒失了。” 函徵将扶化为牵手,和她一起走下亭下石阶。 弦姒久久没晒太阳了,四肢百骸暖洋洋的。温暖的源头似不止来源于天空的太阳,更来自于身畔天下人的君父的太阳。 她不由自主地咧开唇角,似乎感受到一种快乐。试图驱散阴霾,重见信心,心里却好像还有一道跨不过去坎儿,唇角又坠下来。 听他道:“我们暂时不戴锁链了,好吗?” 弦姒一怔,“回去也不戴?” “说的就是回去。” 瞬间,弦姒感到了莫大的救赎。恰如长久被匪徒劫持的人质,身心都被监禁的情况下,偶尔得到一口水都是莫大的幸福。 她扬起的诡异的幸福,正是被洗脑越发得深的表现,道:“谢谢您。” “嗯。”函徵轻语提出要求,“不过你要听话。” “我会听话。”弦姒想起昨日大闹寝殿,玉如意砸伤了嬷嬷,略略惭愧。 函徵打量着她如新月的美丽的颌尖,似对她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神经老是跳突的话,叫太医给你开点安神的药。” “只是老做噩梦,没有什么其他毛病。”人质爱上匪徒,情不自禁依赖匪徒。她被他的温暖包裹,情不自禁将心里话道出,“圣上,只要您不折磨我,我愿意做您的皇后。” 她的手很凉,在颤。 不是真爱他,是畏惧他,在和他谈条件。 函徵唇角扬起,撩开她耳侧一缕碎发:“真的?” 她郑重点头,很是用力。 过去的岁月,她被强烈的身体和情绪折磨,超出了一般界限,已经完全被征服了。 他没说话,静静将她揽住。 弦姒感情复杂,既畏惧他,又依赖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争吵 “你这种女 弦姒在御花园闲逛着, 修竹珊珊,草径清幽, 白鹤戏水。湛蓝的天空,井然的秩序,一成不变的景色,身畔一成不变的人。 外面没想象中有意思,莫如躺在殿中休憩,省些力气。 蹉跎了会儿,暮色由淡墨变成浓墨,渐渐将天空浸黑。远处超脱紫禁城的天际线上,浓橘和珍珠粉变幻渲染,五彩缤纷, 太阳的余辉似一束束豪迈洒落人间的金粉,最后的余温。 “怎么了?”帝王的关怀落于耳畔, “累了。” 弦姒嗯了声, 确实有点。 函徵捕捉到她神色一闪而逝的颓唐和失落,她的疲惫不仅是御花园走路带来的,更是心里上的。她被锁在暗室太久, 太久没见过阳光和新鲜空气, 灵魂的墙壁上都长了斑斑驳驳的霉块。即便阳光晒透,也会在墙壁上留下霉痕。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 他似善解人意,又似试探,“如若宫里没意思, 也可以出宫走走。” 弦姒乍闻此,额筋猛然跳了跳,似乎难以置信, 旋即明白过来,出宫又怎样,全天下都是他的天罗地网,戴着枷锁的小鸟在天空飞翔一阵,终是要被拽回笼中的。 “不了,臣妾宫外的亲人都死光了。”薄斗篷下她的两只手臂耷拉着,知趣地拒绝。 离开他,乃至于任何与离开他有嫌疑的举动,她都万万不敢再提了。 函徵侧头去看她的眉眼,见她是诚心,呵笑了一声,顺水推舟道:“那,你在这世上就只有朕一位亲人,在宫里。” 他牵着她的手,将她送回毓德宫去,并未留宿,前朝还有军机要事。 临走前,弦姒估摸着今日与他相处还算融洽,抓住他的一截衣角,懦弱地道:“可以求您一件事吗?” 函徵回首:“说。” 弦姒很犹豫很难堪,鼓起很大勇气才敢向他谈条件:“……将臣妾的婢女还来。” 她将姿态放得很低,犹犹豫豫堪称懦弱,怕冒犯到他,让他又以为她要对着干。她可没有那么多命和他对着干了。 函徵未置可否,剐着她的鬓。 弦姒侧头,直瘆得慌。 “很想念婢女?” 弦姒哽了一息,语气分辨不出什么:“下人而已,谈不上想念,用得顺手罢了。” 函徵可有可无唔了声,“最喜欢哪一个。” 弦姒心惊,他的后半句可能是“就把哪个还回来”,也可能是“就把哪个杀掉”,依据他一贯温面深渊的脾性,后一种回答的可能性更高。 她彻头彻尾的无力,很是后悔问出这一句,时间若能倒流就好了。 “哪个都不喜欢。都讨厌。”她愠怒懊恼地锁眉,“罢了,我不要她们了。” “你要了又不要,颠倒反复的,是在怕。” 函徵一言点破,同时暗色轮廓缓缓朝她垂落。 弦姒汗出如浆,战战兢兢,下意识将手格挡在心口前,手腕空落落的少了什么。 一看,是锁链丢在一旁。他信守了刚才散步时的诺言,不再锁她了。这是一个天大的让步,她刚得到,就又谈别的。 “你不觉得你有些贪婪吗?”函徵静默视着她空空如也的手腕。 弦姒竟被操纵着觉得愧疚,对不住他,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您别生气,我只是,是……” 他按住她的肩膀,目色明亮冷厉:“弦姒,不要再和朕提。” 弦姒被深深戳痛,望着他的背影,未知滋味,柔软的帐榻仿佛要将她吞噬进去。 …… “这几日呀,皇后娘娘不闹了。”厨房内,一个伺候弦姒的两个老嬷子低声说。 “方才我去给娘娘送甜汤,娘娘乖乖巧巧都喝了,面色如常,还像模像样地指挥‘崔桂嬷,下次少放点糖,齁得嗓子难受’,像是要好好过日子了。老奴连连答应,立即叫来厨子提点一番。” “这是好事。待我等奴才禀告君父时,君父也能安心。” 另一个老嬷嬷也若有所思的点头,娘娘确实比前几日服软多了,吃足了苦头,终于想通了。 整个皇宫的年轻姑娘谁不想做圣上的女人,娘娘竟还不愿。她们铁腕制裁一番,娘娘终于肯弃暗投明。 但话说回来,娘娘是未来皇后娘娘,若非圣上的命令,她们绝不愿得罪未来皇后。待娘娘将来执掌了凤印,捏死她们几个老太婆比捏死臭虫还容易。 两个嬷子耳语两句,宫闱森严禁地,岂敢多说,熬好了太医给的汤药,仔细放置容器中,端给弦姒用。 “娘娘请用药,调补气血,温养胞宫的。” 弦姒正自望着烛火发呆,烛火忽被挪走,罩上了灯罩。崔桂嬷狗腿地道:“娘娘,老盯着灯火伤眼睛。” 弦姒揉了揉眼,果然出现五彩斑斓的残影。 “把药拿来。” 她不等人灌,自顾自地一仰而尽,流出几滴在脖颈。 “娘娘,慢些,慢些。” 崔桂嬷见娘娘还是如此乖顺,省了动粗,过去借过空碗,帮弦姒擦干了药渍。 照理说,弦姒身子本来就弱,被这般身心折磨早一命呜呼了,全靠圣上妙到巅毫的药一直吊着命。 圣上精通炼丹,自然也精通用药。明面上“太医”开的药,实则出于圣上之手。心爱女人的性命,君父岂会交给别人。 圣上深谙岐黄之道,要调理娘娘胞宫寒凉之症、要个龙嗣,原是做得到的,圣上偏偏不做。传言是圣上心疼娘娘分娩时的危险和痛苦,不愿为之。 天哪!崔桂嬷第一次听闻此讯简直震愕,哪有女人不生孩子的,圣上这也要心疼。 “下去吧,本宫要躺会儿。” 弦姒用罢了药疲然道。 “娘娘,老奴等就在外面,您随时吩咐。” 弦姒盯着崔桂嬷出去了,寝殿门被锁上,她才急忙抠嗓子眼儿,将苦药都吐在了床头黄花梨矮桌的兰花花盆里。 好苦,整个嘴巴都是苦的。 “呕……”她尽量压抑着呕吐的声音,不敢叫人发觉。 她胃浅,刚才又没使劲往下咽,将药吐出来很容易,这几日皆行此法。 之所以这么做,因为她怀疑药不是滋补的药,而是迷乱人心智、致人虚弱的药。凭皇帝阴险的个性,极有可能。若她猜对了,停药后,她的力气应该能渐渐恢复。 然而,偷偷抠吐了数日,身子非但没恢复,反而气血两亏,越发羸弱。难道她错怪他了,药真的是滋补的好药? 弦姒陷入惶惑中。 即便真是滋补的药,她也不想喝。 她现在过得如此艰难,生不如死,正如卫凛对诏狱犯人所说的,“死亡反倒是一种解脱”。他恩赐的的水饭如果能不吃,她也不想吃。 隔日函徵驾到时,带来一束新鲜的狐尾百合。 百合是初雪一般洁净的纯白,清新,幽芬,圣洁,透着勃勃的生机,枝叶和花朵往外蔓延,灿然可爱,与皇宫这种戾气大的地方格格不入,是花房培育出来的新种。 弦姒正有气无力靠在团枕边,意态慵懒,见了他,遮着眼睫也不迎接。 函徵径直将百合花束捧到她面前,半带轻笑,垂眼睇她,道:“送给卿。” 弦姒顿了顿,接了,本能地放在鼻下嗅了嗅,七窍都充满了百合香,花束上还沾着露珠。她每日呼吸灰尘般陈腐度日,难得被花染得焕然一新,道:“多谢圣上赠花。” 函徵从下人的托盘上拿来一支秘色瓷的花瓶,插花其上,摆在了矮桌上。不得不说,他是贵族的后裔,在插花一道上也有过人的天赋。随手一插,高低错落,疏密有致,留白恰当,好一幅禅意十足的画,渲染得整间殿都宁谧起来了。 “能活多少日?”她问。 “避光凉爽,七日。”函徵的视线还在百合上,“但无需担心,三日就会为你换新。” “您折了鲜花一条生命,只为观赏它三日。” 弦姒被鲜明的颜色深深触痛了双目,禁不住口出讽刺之语。 他一滞,笑容一寸寸转淡,“朕闻你梦魇不断,只想借花香让你凝神安心些。你若喜欢,便一直留着。若不喜欢,朕也可以拿走。” 弦姒瘪了嘴,也觉得自己太小题大做了。人命尚且不值钱,何况一枝花。她偏偏管不住自己的嘴,屡屡在他面前失言。 “嗯。” 她沉默了,以示恭顺之意。 函徵亦未曾责怪。 他的思维异于常人,有时为一丁点小事——例如她和太医多说一句话,他就大动干戈,故作文章;有时又宽容似海,她不下跪行礼、她出言顶撞的事他都容得。 “好了,朕的错。” 函徵唤了下人,欲将花放在她床头,那里恰好有一个黄花梨矮桌,栽着兰花盆景。 狐尾百合是经特殊栽培过的品种,不必担心花香太汹熏了人。 然而,他忽然扫见了她床头的兰花。 狭长带状的叶子蔫头耷脑地垂坠着,从根部向外泛着黄,是荒废之象。侧枝皆被剪尽,却是精心打理之象。 他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不是嬷嬷们偷懒,而是有人对兰花下手了。 弦姒此刻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向那盆兰花,神色局促黯淡,似有躲闪。 “皇后。” 函徵意色萧然,唤着本不属于她的称呼,“把那盆兰花捧来。” 弦姒如遭雷劈,浑身发凉。 “圣上,卑贱草木,焉入法眼?” “入得。”他重复,同时指节敲了下桌面,冷淡又强势的气场,透着凛凛杀机,“拿来。” 弦姒只得一步一挪地将那盆兰花抱来。 抱在怀中,看得更清楚,花叶发焦卷边,失了清脆润泽,虽不明显,在函徵那种人面前一目了然。最致命的是花壤泛着股药味,凑近闻很明显,傻子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嘎吱,花盆被轻放下。 函徵不显山不露水:“为何枯了。” “没照顾好。”弦姒轻敛眉头。 “你没照顾好,还是下人没照顾好?” “……” 弦姒不能轻易回答,谁没照顾好就杀谁。 这根本不是一盆花的问题。 函徵挥手便要押了那几个嬷嬷来,弦姒不想把事情闹大,更不想连累无辜,噗通一下跪在他膝边,承认道:“是臣妾,是臣妾没照顾好,把药倒在花盆里了。” 函徵抚着那狐尾百合,喜怒莫辨:“你刚才还怪朕剪了百合,不是个爱花之人。原来,你自己也不是爱花之人。一盆兰花固然不要紧,但是否代表了爱妃人品有问题,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朕扯谎,还想着逃离?” 弦姒最怕他上纲上线,连忙抱住他的膝盖,解释道:“圣上,药苦,臣妾是怕药苦才偷懒不喝的,并无其他意思……” “你怕朕害你。”函徵截断,直接点出。 “你知道药是什么吗?” 弦姒面色僵了。 “只是补药。”他道。 弦姒感到一股砭骨的冷劲儿。 她身子太弱,需要补药吊着命。她时常虚弱无力,是她身子本来就虚弱,并非他给的药造成的。 函徵捏起她的颌尖,“朕若害你,至于绕这么大圈子吗?金屑酒一杯,人一时三刻便去了。朕辛辛苦苦为你调的药,甚至拿自己先试,你竟觉得是毒药。” 他摆出一副受伤的模样,令弦姒很愧疚。 对不起。她内心对他说,她已决定苟且自保,从此恭顺服从,并非故意挑衅他的。 她只是怀疑,如今她身体这样弱,是他蓄意加了料,把她弄成废人。压抑了太多愤懑和心酸,人终究无法面不改色地撒谎。 “您说的,难道是真话吗?您以前对臣妾的欺骗还少吗?” 她一字一字质问,包含彻骨的怀疑。 他可能想把她变成一具尸体,这样骨灰就完全属于他了。他手里握着操纵线,想把她弄成和朝臣一样的傀儡。 他在她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信用可言了。 函徵缓缓摇头,不是否定她的话,而是否定一直以来可笑的自己。 “你这种女人确实不值得爱。” 他说得很慢很慢,沉沉灭灭的眸中,昭彰着两种感情,一种叫心死,一种叫放手。 他还是第一次显露放弃的意思。 弦姒长揖不起。 当年她经刘伦引荐,怀着欣喜初次到乾清宫觐见天颜时,哪曾想到日后会走到这一地步。 函徵似乎真被伤到了,起身离去,连占有都撤回得干干净净。 弦姒悲喜莫辨。 只听得殿外“砰”的一声,毓德宫的大门又被沉沉关闭了。 这次关闭不同于以往,是永远关闭,变成彻底的冷宫。 弦姒凄然笑了下,逐渐变成大笑。 “哈哈哈——” 错了,错了,一切都错了。 她本来是一个卑微的小宫女,该做小宫女的活儿,到了年岁好好出宫,或与太监对食,在底层苟且一生,为什么当初会异想天开地爱上九五之尊,攀龙附凤? 这一切,都是她的报应啊…… …… 毓德宫比以往更冷清些。 不是指温度上的冷,是气氛上的冷,有种烧成死灰的冷寂感。 宸宫紧锁,弦姒掩着被子躺在榻上,一言不发,一动不动。连细微的啜泣声也没有,不知她在想什么。 几个嬷嬷照例照料她的起居。 一上午,都没人打扰弦姒。 小厨房的张御厨领了鱼虾等新鲜食材,中午做了清池玉笋和云片糟玉鲥,另外还有清凉可口的水晶肴,菜式虽然不多,每道菜味道极佳,色香味俱全。 娘娘吃得少,口又叼,身子又弱。张御厨最拿手做小份菜,所以当初特别拨来伺候弦姒。菜谱都由圣上过目过,有专人试毒。 崔桂嬷端着菜肴和饮子轻轻推开内寝门,在弦姒床前细声道:“娘娘,用膳了。” “娘娘?” 崔桂嬷又喊了几声。 榻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 崔桂嬷有些焦急,莫名腾起一股慌意,过去推搡了帐中人一下,对方似乎才迟迟苏醒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娘娘,您先起来,先用膳了。”崔桂嬷见她没事,松了口气,再次重复道。 弦姒嗅见了飘飘的饭香,饭菜端上来五颜六色,像一锅色彩的斑斓浓汤。饿了许久的肚子被唤起了食欲,怔忡,自言自语:“没想到,我如今还能吃上这种饭菜。” “你您当然要吃,若是不合心意,老奴立刻吩咐下去重做。” 崔桂嬷如常奉承。 虽说圣上昨日走得十分冷淡,娘娘有失宠的风险,毕竟没有尘埃落定,娘娘的位分和待遇一应按照从前,她们还得好好侍奉。 弦姒却知道这次必定进冷宫了,心烦意乱之下,并没有心情吃饭。奈何饭菜做得好,她随意吃两口,居然被勾起食欲,埋头将汤喝光了。 崔桂嬷盯着弦姒吃完,将碗筷拿下去,并在册子上做了记录。每日三餐都要进行记录,每日的册子圣上都要亲观。 “娘娘,老奴告退,有事吩咐。” 弦姒用饱了膳,重新躺下。被崔桂嬷这么一搅合,方才的睡意消散了。 她翻来覆去,索性起身,拖着冗长的寝袍在殿里走了一圈,打开窗棂,望着外界的景色,盘旋的蜻蜓,停在梢间的黑鸦,懒懒躺在湛蓝天空中时飘时散的白云,阳光很好。一切都是那么勃勃生机,唯独她像陈腐之物,被困在囹圄之地。 弦姒叹了声,想了片刻,脑袋越来越乱,左右她自己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索性随波逐流了。今后,大抵要做好蜗居冷宫的准备。 圣上三日没来。 补药这几日也没再送来。 对于自己的失宠,弦姒逐渐有由怀疑变成确定。谁让她大不敬地偷偷倒掉御赐的补药,还被圣上发现了。 “咳,咳……”弦姒捂着心口咳嗽,停掉他所谓“毒药”后,她孱弱的身体并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这几日整宿整宿的咳嗽,虽然不至于咳血,一直断断续续,让她睡不好觉。 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魇中可怕的深渊又不上眼前,时而是宫墙,时而是刻薄的舅舅,时而又是函徵,混乱无序。 她可能确实错怪他了,那药并没有掺料故意使她虚弱,而真是给她吊命的补药。 怪不得他那么生气…… 她想,照她现在这样的状态,用不了多久就要见阎王了吧。 也好,解脱了。 这人世间她福也享了,苦也受了,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弦姒埋头睡得昏天黑地,虽然也睡不着,老迷迷糊糊着。自暴自弃,魂不守舍的样子,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没有什么值得爱的。 “咳,咳,咳……”恍惚刚睡着,弦姒又是一阵咳嗽,快要把肺腑都咳出来了。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杯水,弦姒以为是崔桂嬷,下意识接过来,往嗓子里灌。 水冰冰凉凉的,加入了梨汁,很好地镇咳,细闻还有一股极淡的药味。弦姒连喝了好几大口,紊乱的心口方安定下来。 “多谢。” 回头,刚要将杯子交回给崔桂嬷,乍然一抬眼,却发现身畔阴影沉沉,哪里是崔桂嬷,分明是皇帝本人。 她一惊非同小可。 函徵身着一袭月白色的暗纹长袖素袍,墨发自然披散,仅以一根玄簪固定。 他眼圈微微发黑,颌上一圈淡青的胡痕,莫名憔悴,一双长目英华隐隐,透着忧心,又有种隐晦的疏离与冰冷。 “圣上。” 她实在意外,他这么快会再度驾临。 明明临走前他冷冰冰撂下一句“你这种女人确实不值得爱”,走得那般决绝,里里外外透着彻底放手之意。 函徵接过水杯,放到了旁边,没解释为什么来,也没有再深究之前的争吵。 他神色如一张暗色的纸,泛着生人勿进的气息,沉冽冷凛,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只是愿意在她殿里呆着,而已。 这样的他,弦姒无所适从,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还会来。 “欸……”弦姒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试图与他搭话,没有形成语言。 函徵不理会她,自顾自起身摘了外袍,手中握着一卷书,神色漠然,意态回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凉冷的月光流在他的侧颜上,流淌着虾青,他似乎比前几日消瘦了些。 寂静中,只有翻书页的窸窣声。 弦姒晾在原地,进退维谷。 现在下榻求他也来不及了,他还在生她的气,酝酿着雷暴,她再怎么恳求都无济于事。 但她就这样在床上呆若木鸡地坐着,好像有点过于倨傲了。 气压极低。 明明宽敞的寝殿,似乎拥挤不堪。 她只盼着他像那日一样拂袖赶紧走。 函徵既不和她说话,也不离开。握着一卷书,临于窗前,静静阅读。脊背笔直,体态优越,月光如瀑布撒下。 他好像赖在这里了。 生再大的气也要回来,仿佛这里是他的家,人总得回家吧。 弦姒缩在榻上,不敢发出什么动静。 熬了许久许久,熬到一枝蜡烛燃尽了,月上中天,弥漫夜雾。 弦姒眼皮睁不开,昏昏欲睡,缩在角落里的身体渐渐松懈。 这场拉锯战何时到尽头…… 她悄悄将被子拽过来盖在身上,发出了一点点窸窣的动静。 函徵这时也阖上了书,自顾自来到榻边,摘了外袍,颀长的身子躺上。 两人咫尺之隔,彼此侵扰着彼此的气息。 弦姒神经分外紧张,不禁疑惑,她和他已经闹到这般境地,他竟还来和她同床共枕。 ……不难受吗?不尴尬吗? 他显然不的,整个皇宫都是他的地盘。莫说皇宫,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地盘。他想在哪里,就在哪里。 弦姒拘束地躺在内侧,使劲往里挪了挪,盖着薄被,尽力不碍着他。 这时,函徵也翻身过来,在黑暗中注视她,反而挨近她,手轻轻搭上她的肩。 “弦姒。”他打破沉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回暖 “以后能不 函徵的口吻, 中性无温,无原谅她的意思, 但也绝不是放过她的意思。 他进一步调整姿势,身子完全转过来。 乍然,他的“心死放弃”之意完全消失了,短短时间,他又变回了非她不可。 或许,他一直是非她不可。 弦姒双臂交叉在心口前,紧紧捂死,骨骼哆嗦,骇异愈甚,像个破布娃娃, 静止不动。 兔子遭受的猎鹰的捉捕时,会呆滞不动任由宰割, 大抵也是她现在的状态。 与他同床共枕, 给她压力很大。 “还在生朕的气?”函徵低低道。 弦姒哪敢生他的气,礼节性地应了声。 函徵清淡温和,开门见山:“你说过要做朕的皇后, 不可以抛弃朕。” 事已至此, 他竟还想让她做皇后。 弦姒内心闪过惊涛骇浪,千思万绪,但喉咙被鲠住了,偏偏说不出口,恰如被鹰锁定的兔子, 处于某种身心解离状态,变成了一块木头。 她没抛弃他啊,是他说她不是值得爱的女人。 “能不当皇后吗……”她心里苦巴巴地暗道。 “转过身来。”函徵直接打断她的思绪。 弦姒这才从麻木无感中苏醒过来, 缓缓动四肢,翻过身来,刚好面对他。这一刻,噩梦似乎成了现实,他就是她梦中的巨大黑影。 “嘶……” 弦姒急遽抽了口气,瞳孔顿时圆睁而空洞。 吊诡的是,愈恐惧,她愈呈现超然冷静的状态,放弃所有自主挣扎行为,就怔怔任他主宰。 “圣上。” 她秀丽的睫毛自保性地深遮着。 “看着朕的眼睛。”他王命如天。 弦姒的心跳敲击得徐缓而粗重,抬头,对上他黑漆漆如寒淌的双目,如同被慑住,某些感官功能麻痹丧失,身子也麻痹僵硬。 她的症状加深了。 她一动不动,静静躺在冰冷刺骨的黑暗中。 她发现,面对他时,她已完全丧失了勇气、放弃了自主行为,甚至恐惧、愤怒等情感也无法进入她的心神,她彻底沦为他的附庸,只会受他的主宰做事。 这很像一种催眠状态,但明明她又是醒着的,她沦为了他的俘虏。 “抱住朕。” 函徵掷地有声,不容置喙。 弦姒按照命令执行,埋头抱住了他。这种服从,似乎是被强迫的,为了避免更沉重的灾难。但抱住他时,她确实感到一丝久违的温暖。 函徵也回抱住了她。 拥抱那样自然,好像他们之间的隔阂从未发生过。 和好,使彼此二人都舒服。 函徵轻拍她的背,轻缓而有节奏,像春日雨滴落在桑叶上,每落一下,都给人带来一分沉稳踏实的感觉,四面包裹。 他确实很懂如何安抚人。 弦姒静静像婴儿一样躺着,很贪恋这种安全感。和他在一起,只要他不动她,整个人世间的危险就都不能接近她。对于频频受惊的她来说,是一剂不可多得的良药。 她迷恋地阖上眼睛,睡在这片感觉中,甚至主动揪住他,不让他走。 何止他病态,她更是病态。 函徵弯了弯唇。 直到弦姒完全沦陷在那片温暖,彻底失去理智时,才惊觉她在他怀中这个事实。 没记错的话,他之前说过不要她了,生了很大的气,双方冰冷隔阂。难以想象,她此刻居然又躺他怀里了。 弦姒感觉自己真被催眠了,面对时冷时热的他,精神简直颠倒错乱。 她慌忙欲从他怀中脱开,却被函徵牢牢按住了肩膀,固定在了怀中。 “别走。” 他哀求道。 弦姒遂在原地,惭愧地恳求:“圣上,臣妾有罪,求您将我废入冷宫。臣妾不愿再在您面前叨扰,扰您圣心。” “罪在何处?”函徵反问。 他神态如常自然似失忆了般,之前说放弃了她、对她心死的话,全都不算数。 罪在……弦姒悲哀地想,他是她知慕少艾的初心,罪就罪在到了现在,她还飞蛾扑火不知死活地爱他!与自己的意志违背,不受控制! “您让臣妾走吧,臣妾根本无法服侍您。如果您还有一点点仁慈,就放臣妾走。” 她很讨厌现在的自己,一边畏惧他想逃离他,一边又贪恋他。 唯有彻底分开,才能缓解这症状。 “你无罪,始终无罪。”函徵重重驳回,同时将她扣得愈紧,复述他从未变过的心意,“不要走,朕也不许你走。留下来,做朕的皇后。” 他改变主意了,收回之前的话。她不是不值得爱的女人,她太值得了,他才是不值得爱的男人。 之前,他确实有过一瞬想放手,但随即,巨大的执念和不甘将他吞没。他恨得愈深,悲哀得愈厉害,已经走到这一步,再放手,不是生生剜去他的心吗? 就算心生生被剜去,他也绝不放手。 是他出尔反尔,再次用心里手段诱导她。真正卑鄙的是他。 “你想离开朕。”函徵似也困在自己的心魔里,抱紧了她,不能再紧,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不可以,不可以,朕求求你,不要,不要那么狠心。除了你,朕什么都没有了……” 弦姒的耳鬓,微微濡湿了他的泪花。 …… 翌日一早,弦姒梳罢了发髻,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脑袋犹自痛得很。 停了药后,她的状态意志一直欠佳,断断续续的咳嗽不断。 “娘娘,您略微有点眼圈,老奴拿热毛巾给您敷敷,想是昨晚没睡好。” 崔桂嬷担忧地道。 弦姒揉了揉太阳穴,怪了,昨夜明明睡得很踏实,为什么今早精神还是萎靡,活脱脱跟戏本子里住在兰若寺的书生一样。 莫非,是由于和他同床共枕的缘故。 他像一盏天然的糯米甜米酒,见风倒,糖分发齁,入速散迟,易入难祛。饮时没事,大口猛饮,心身舒惬,出门一吹冷风就晕得厉害。 她骨头也有些酸,四肢慵懒无力,宛若侍寝之后的症状,但昨夜她明明没有侍寝。他只是抱着她,和她说了话之后,她便沉沉睡去了。 怪了,怪了。 “娘娘,您请闭上眼睛。”崔桂嬷将热毛巾敷上。 弦姒躺在椅上,身心混沌。 脑袋沉甸甸像坠了铅块,记忆如同被修剪过。 她和他昨晚一定还做了什么,被哄着进入深度睡眠之后,她全然没印象了。 眼睛热乎乎的,血管加速流动,蒸干了疲劳。毛巾从热渐渐变成温,最后变冷了,她的眼圈也完成了一次修复。 “娘娘,感觉如何?” 弦姒颔首,“尚可。” 睁开眼皮,清明放松。 她仍在试图回忆昨晚。 说实话,昨晚一番交心,君父对她一个子民苦苦道歉挽留,甚至流了泪,弄得她恐惧、焦虑,又扬起些必须治愈他的责任感……三感交织,纠结无比。 子敬父,臣效君,法也,义也,分也。 她开始思考自己是否过于混帐,面对皇帝的宠爱还整日不识好歹。他明明担心她身体,细心给她备药,却被她的多疑生生毁掉了。同样毁掉的,还有他们刚刚回暖的感情。 她最受不了他示弱。 他的示弱,往往在打一棍子再给一甜枣之后,犹如精准戳击她最动容的心穴,让她进入非黑即白的思考模式,只有两个选择:听他的,臣服他,对他好,放弃自我;或者和他抗衡,留他一个人在孤独和黑暗中,他难受,自己也难受。 昨夜,当他的泪水落在她掌心时,她的掌心烫极了,宛若被灼烧,五脏六腑也灼极了。 她立时就在想,所谓虚无缥缈“自由”重要,还是他重要?既然她爱他,为什么不能奉献一切呢?她希望君父无忧,却屡屡因私事给他添忧。与他此生决绝,真的是她想要的吗,何必非要争个两败俱伤的结局呢? 她缄然注视着半敞的窗外的风景。 池塘边,菟丝子完全依附乔木,两者长势俱佳。依恋沉堕,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坏事。 听他的吧,无论怎样都好。 她怕他。不仅怕他强势,更怕他卑微示弱。无需多说,只需他一记微愠的眼神,她膝盖就软得想跪在地上。 如果他不虐她,她甚至觉得,一辈子平平静静跪在他膝下也是一种幸福。 罢了罢了…… 就这么混沌下去吧。 崔桂嬷正要下去换毛巾,此时忽闻圣上驾到,忙不迭跪了下去。 弦姒亦猝不及防,跌跌撞撞地下跪,被健步如飞的男人一把捞起,“来,陪朕睡个回笼觉。” 上朝的时候天才破晓,他下了朝刚回来。 弦姒来不得站稳,就被函徵挟持着摔到了榻上。随即,他亦沉重地倾颓下来,倒在一堆被衾之间,满足地靠着她。 弦姒手臂都挣扎不出来,画好的妆被擦花了,发髻也歪掉了,艰难地道:“圣……圣上,臣妾侍奉您更衣……” “就小睡一会儿。”他眸含诚恳,如同发烧者迷茫依赖的目光,软糯糯的。 弦姒顿时心软,不再挣扎。 “嗯。”她一动不动地任他挟持着当抱枕。 函徵溢出几丝笑,蕴含幸福。连这么一小会儿他都要亲密接触,抛弃她完全是没影的事。 弦姒本来刚敷完眼睛,气息清爽,此时被他弄得也有几分困意。 二人硬是睡了一小会儿,再睁开眼睛,时间掐得不早不晚,还没到晌午。 “过来。” 函徵已经起了,坐在桌畔。 弦姒揉了下惺忪的脑袋,踌躇地走过去,见他手心中正握着一只银色的长命锁。 哑光足银的长命锁被打磨成饱满的如意云形,两条银链坠着,下缀四小铃铛,动辄哗哗轻响,錾刻浮雕四字 “长命百岁”。 函徵抬手给她戴上。 弦姒打量着心口前的长命锁,欲言又止,“臣妾又不是小孩子,为何要戴长命锁?” 不会又是什么锁住她的手段吧? 函徵摩挲着银锁的纹路,慢悠悠的,一本正经:“拖住你,免得阎王爷索了去。” 弦姒承认近来咳嗽得多些,但是绝不至于被阎王爷索命,顶多也就是做个病秧子。 “您未免严重了。臣妾错了,臣妾喝药还不行?” 戴着这长命锁,她时时刻刻感觉勒得慌。 “药当然要喝,长命锁也要戴着。银匠的工艺不错,且当普通饰物。” 被她用药倒枯的兰花已被丢掉,换成了他给她插的狐尾百合。百合剪根茎,依水生存,新鲜切断,没有土壤,这下看她还往哪里呕药。 补药被重新端到她面前,这次,函徵亲自看着她喝。 弦姒抿了抿舌头,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没得选。因为药已闹了很大的不愉快。 她被药恶心得想吐,费了好半天劲儿,才咽下去。竭力挤出一个微笑,不知不觉讨好他。 “臣妾都喝完了。” “乖的。” 函徵剐了下她鼻尖以示嘉许。 他拿起一颗甜甜的荔枝递到她唇畔,弦姒张口,吞了下去。 “朕不会害你,永远不会。” 他发誓。 她真的可以,永远相信他。 除了自由之外,任何事他都能给她。用他药的那段日子,弦姒的咳嗽曾得到过遏制,一停药病情就反复。 炼丹,最讲究的诸般元素调和。相似的医理用在她身上,他也能给她调理得好好的。 弦姒今生出宫无望,与他走过了那么多风风雨雨,懒得去反抗他。自己吃苦头不说,渴求的东西也得不到。 皇后之位奉至她面前,不远的将来,将举行一场史上最盛大的封后仪式。 他作为皇帝,也是第一次正经八百地当新郎官,之前的娶姜氏的时候,洞房花烛被他用修道的借口糊弄过去了。 弦姒也知趣地不再跟他要什么自由、权利,能活着就很好了。 他的忌讳,她不碰。 …… 蹉跎了大半年多,封后之事终于提上日程。 由于姜氏一族谋反,先皇后姜氏畏罪自裁,后位被废,不被承认,所以宸妃弦姒以“元后”的名义登临后位,是皇帝的元配、元妻,而非继后。 此举遭到了朝中绝大多数大员的激烈反对,宸妃出身本就寒微,一介宫女,到一代皇后,恐怕她消受不起这样丰沃的福分。即便要封元后,也该寻家世良好的淑女。 大臣们的口诛笔伐全白费了。 圣上早为宸妃废黜了后宫 ,扫清了外戚,定制了凤袍,装潢了宫殿。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圣上是处心积虑,早有预谋。君心似铁,坚如磐石,非卿不可,转移不得。 众臣真不知道宸妃有什么魔力,能死死拴住君父的心。 事实上,不是宸妃拴住君父,而是君父拴住宸妃。 他们二人互相拴住对方,早已分不清恩怨了。 毓德宫,淅淅沥沥下着雨。 飘忽不定的缭绕云丝,氤氲在灰白的天空中,阴郁而落寞。 燕子成群结队在黄琉璃瓦间盘旋,像正在寻觅躲雨的所在,燕尾灵动。 苍穹低垂,大蜗牛缓缓爬行在被洗得刷亮的树叶间,留下一道透明的痕。 飞檐斜斜割开青灰长空,滴沥着雨丝。年轻的帝王伫立在层层铺展的金瓦檐下,望着雨出神,静寂萧散,青衫微湿,没有任何表情。 他喜欢这样望着雨。 因为雨静,心净,能抽丝剥茧地看清楚尘埃背后的东西。 雨滴从高空化为椭圆,坠碎在地,激起雨尘和涟漪,一滴又一滴,单调而冷酷的节拍,仿佛永无止境。 他的算计也像一滴滴的雨,永无止境。 从偏僻藩国世子一路走来,文治武功俱臻极盛的君父,似乎什么都得到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得到,成了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 天上的乌云逐渐凝聚成漩涡,他就静静站在暴风雨中央。 这样的生活,其实他也很累。 忽而,一件长袍披在他肩头。 函徵回头,姑娘苍白而美丽,如一捧新鲜的狐尾百合,瘦弱的手臂正费力地搭在他高大的肩膀上,黝黑的眼如黑葡萄籽,脖颈还戴着叮当作响的长命锁,正是弦姒。 “圣上。”她内敛地道,“雨大了,您怎么在这里?” 这还是她半年以来第一次主动亲近他。披风柔软的质感,她近人的态度,一如多年前她当御前婢女时,毫无隔阂地为他披一件衣裳。 函徵抓住她试图抽走的手,温柔沁润着周遭的雨风,“你醒了。刚才见你睡着,朕才在外面站会儿,未曾打扰你。” “臣妾早醒了。”饶是在睡梦中,弦姒也能感知他的目光。 函徵贪恋凝视着她被雨色映得发青的面容,只觉得每一寸都长在他心头,说不尽的爱。他轻轻抚摸,似对一件稀世珍宝,害怕碰碎,害怕失去,道:“弦姒,今日为何对朕这么好?” 弦姒怔忡,不知怎么回答。 醒来时,她望窗外望,瞥见人皇之极的他独自站在萧瑟的雨中,孤独一层泛过一层,心里滋味莫名,便鬼使神差地想拿衣衫给他披上。 可能经历了这么多,她做婢女骨子里照顾他的习惯,还没褪去吧。 “臣妾,对您很好吗?” 披一件衣裳而已。 换句话说,平时她对他很不好吗? ……明明是他对她不好。 函徵揽住她,深邃的温柔,小心翼翼地祈祷:“以后能不能每日都对朕这么好。” 他不似在和她说话,而像在恳求神明。 弦姒踮着脚尖,双手耷拉着,任由他抱着,雨雾将二人打湿。 人世间被悲哀的事,莫过于被同一个男人绊倒无数次。被他虐了无数次后,她还是初心不改,情迷仇虏,被仇虏强制,生出畸形情意。 她没救了。 他哪里不好呢?她其实也说不出。他有高大英俊的皮囊,健硕的身材,用情专一,聪明谋略,洞明人情,除了……可怕的偏执弄得她喘不过来气,堪称完美。 怪不得是她当年一样看上的人。 关键是,这爱是充满强行横夺意味的,她想逃也逃不走,只能认命。 硬说的话,这是一段孽缘。 “臣妾不知道,怎样才是对您‘好’。” 长久以来,她一直分不清他迂回出奇,城府难窥的脾性。他在她眼中像个谜。 函徵溢满了微笑,“每天多爱我一点。” 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弦姒不敢说她一定做到,但为了少吃点苦头,她愿意竭力去做。他的手臂伸过来,她自然而然堕入他的温柔深渊里,听他在耳畔一遍遍唤她,“弦姒,朕的妻,朕的皇后……” 弦姒惊觉,多年前的愿望不是实现了吗? 多年前,为婢女时,她遥遥望着他的背影,最大的愿望就是站在他身侧。只要能靠近闻一闻他的气息,哪怕只有一刻,让她付出再大的代价都情愿。 人,总是此一时彼一时。 她迟疑地伸手,终也回抱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刺客 这一刻她无 弦姒被嬷嬷们一眨不眨地监视着, 又喝了一段时日的药,调理了一段时日的身子。 药方是皇帝亲手给的, 虽会一定程度致人嗜睡,但天底下的药或多或少都有副作用。为了治好弦姒的咳疾和体寒,暂时的嗜睡也可以忽略不计了。 崔桂嬷苦口婆心地道:“圣上最怕皇后娘娘误会,当日您悄悄催汤药,闻于陛下,圣心凄恻,夙夜未眠。” 弦姒不欲再提及当日之事,“本宫当日猪油蒙了心,乱生猜忌,有愧于君父。” 崔桂嬷连日来卖力巴结奉承, 奉命打听弦姒心思。但弦姒滴水不漏,凭崔桂嬷磨破了嘴皮子, 也摸不清她的想法。 弦姒听说, 为了她当皇后的事,前朝风风雨雨,群臣已然闹得沸水开锅了。闹归闹, 谁也无法回转圣心, 哪怕是内阁大员。 他大概从覆灭姜氏一族起,就筹划着送她上后位。进行精密的博弈,每个环节运筹帷幄。先扳倒了姜氏,逼死了先皇后——此乃政敌,被他灭得干干净净。后来, 又用或软或硬的手段摧毁了她的精神,不敢再与他抗衡——至此,她这个感情上的敌手也完全臣服于他了。 封后, 兹事体大,在她逻辑严整的体系中,经过了他日日夜夜的盘算,代表他权力的完全收拢,又岂会因群臣几句话而转圜。 她心甘情愿输给他了,也爱上他了。 并不是说她否定他之前的强迫、伤害、控制,那些东西依旧在,并且永远不能被磨灭。 她在四面楚歌之下,爱上他,是她唯一能选择的一条最轻松明智的路。爱上他之后,许多痛苦像晴天露水一样蒸发了。 趋利避害是人之天性。 某种程度上,是他强迫她爱上的。 封后的吉期敲定在了九月十五,钦天监夜观天象,预计那是一个无比晴朗的秋日。 在典礼前的半月,弦姒按礼制得去太庙斋戒,沐浴熏香,独居静室,和民间嫁女前让闺女住进绣阁“磨性子”的习俗差相仿佛,但更郑重些。 “一下子叫你离开那么多日,礼部还敢上禀,不怕朕摘了他们的脑袋。”函徵懒懒枕在她膝上,握着礼部递上来的奏折,烦躁地揉着太阳穴,黯淡寂寞,里里外外透着恼意。 “只有十五日。”弦姒难得见乾纲独断的他烦恼,迫于膝盖上的重量,一动不敢动。 “十五日,太久了。”函徵沉沉叹息,极大的不情愿,“朕成个婚怎么就这么难。” 十五日对于他来说确实太久了,简直可以算一百年的程度。她即便在离他寸步之遥的毓德宫内,他都要一须臾不松懈地盯着她。 函徵枕在她膝上,颀长的身子躺在榻上,正面朝上,挺了挺脖子,方要朱笔勾掉,发回礼部,令其再议以闻。 弦姒血气上涌,下意识按住他的笔,及时道:“您不想一个完整而体面的大婚吗?” 她有自知之明,没敢插入“给臣妾”三字——您不想给臣妾一个完整而体面的大婚吗? “左右你在朕手里,朕能娶到你的,走不走那些繁文缛节都没关系。” 函徵无谓地笑了下,几分得意,黝黑的瞳孔瞥上她,平静地问,“爱妃想要吗?” 弦姒心想能出宫自然是好的,太庙总没皇宫窒息。深海的鱼儿浮上水面透透气,和他分离几日,实在美得不能再美了。 她不敢泄露内心秘密,若被他瞧出她的回避之意,恐怕大事毁矣,强装镇定:“臣妾是嫁给您做正室,为天子妇,自然想扬眉吐气些,也好叫父母的在天之灵晓得他们的女儿终生有托,觅得良婿。” 函徵听到良婿二字,若有所思地颔首。 “可你要与朕分离半个月。你知道半个月有多久吗?朕不能出宫去看你。” 他刻意提醒,仿佛这是件天大的事。 弦姒心脏轻微鼓噪,岂敢说半个月怎么了,分开正好,如履薄冰地答道:“臣妾知道会与您一辈子相随,不必吝啬这朝朝暮暮。” 这话倒也让人挑不出毛病。 函徵琢磨着,微微自嘲,总觉得她没那么在意他。 她的钟情如同沙漠中的水,得靠上天下雨恩赐,他想多求一点都没有。 “好吧,听你的。” 闻此,弦姒简直被救赎了,一度死去的心又活泛起来。外出太庙斋戒,虽只有短短半月,却是摆脱束缚的自由时光。 她真是矛盾,一面被他致命的魅力和权势多吸引,一面又要命地畏惧他,想远离他。 “多谢圣上。” 她抱住他脖颈吻了两下。 事情敲定下来,就这样在希冀中蹉跎了几日,嬷嬷婢女们为她打点妥当,出宫的车也套好了,细软也收拾好了。 临走前一晚,函徵却慢悠悠驾至,含笑道: “宸妃,你不必走了。” 弦姒顿遭雷劈,怔怔的,以为对方在开玩笑。心里的那点期盼,一瞬间烟雾被风吹散。 她犹豫地微微耸肩,强撑着:“圣上,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不去太庙,您不打算封臣妾为后了吗?” “怎么可能呢。” 函徵安慰着她,目光粼粼,仿佛一滩温柔幽暗的水,一把将她桎梏在怀里,分享个令人愉悦的秘密,“朕遍谕百司,协和各署,让你婚前斋戒的地方就在我们的观宸阁,不必远赴太庙。你我一起,永不分离。” 在宫里最大的好处,便是时时能见她。 尽管宫规有制,婚前帝后不宜相见,他会不动声色地安排。 只要她人在他控制之中。 弦姒闻此僵然,无法拂他兴,费了好大劲儿才挤出一个笑:“……哦,原是如此。” 她太天真了,竟真以为他会放她出宫。 函徵珍而重之地吻吻她的额头,极轻,又仿佛极重。 他未必不知她失落得七零八落的心,计划也未必是“临时”改变的。 临时才告诉她,是他故意的,就是要在她最想离开他的时候,打破她的幻想。 于是,弦姒的出宫计划被罢止了。 天可怜见,她被绑上皇后枷锁前的最后一丁点自由也被无情没收。最痛苦的莫过于给了希望,希望又破灭。 她气得忍不住溅泪,幸而埋在他衣襟深处,掩掉了青白变幻的脸色。 弦姒很快接受了命运。 她既决定服从他,努力将心情调整过来,当做没有这件事发生,尽量多想结局的好处。 一直留在宫里,不用舟车劳顿,不用时时刻刻被他怀疑,衣食无忧,也算很好的。 凤冠霞帔和那日试的略有不同,又重新打了好几版,吩咐绣娘赶制,终达完美的状态。 函徵遮住她的眼睛,言道:“这次的霓裳你一定喜欢,希望能给你一个惊喜,待成婚那日再打开。” 弦姒想起先皇后姜氏大婚那晚,恰逢斗姆元君的生辰,他彻夜修道,冷落了姜氏,不禁怀疑:“洞房当晚,您会彻夜修道吗?” 函徵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笑容渐渐消失,掐住她的脖颈:“你再说一遍。” 弦姒被迫仰着脖颈,气息发浊。 “无妨,成婚当晚朕让你看看,是修道呢,还是与卿双修。”他冷冷,染着几分报复和挑衅的意味,旖旎缱绻。 弦姒被松了开,笼罩在他的阴影里直咳嗽。她无力地倒在矮榻上,确定以及肯定,成婚那日他会将她折腾死。 “圣上,您要掐死臣妾了。” “还差一点。”函徵的指尖淡淡萦绕着她的香,好似他们之间珍贵的纽带。 他迷失了片刻,又笑了,他终于要娶到心爱之人了,如果可以,他想放声长笑。 他俯身再度抚在她的脖颈上,这次却是轻轻的,感受着她脖间动脉的搏动,真实的,有血有肉,光是这样感受着,就让他感到无比幸福,终于要有了一个家。 “弦姒,朕真想把成婚的期限提前些,再提前些。” 恨不得明天,不,恨不得今晚就洞房。 弦姒呆若木鸡,手脚冰凉,无言地点点头,“臣妾也想呢。” 年轻的帝王甚是惊喜,太阳光辉温暾的视线投射在她身上,“真的?” “嗯。” “你我果然心意相通。” 冷静如他,十分克制才压抑住了滔天的情愫。 弦姒沉浸在千百次的怀抱中,有些疲惫,生硬地笑了笑。 要当皇后了呢。她没那么高兴,却也没那么不高兴。 一介卑贱的小宫女,能当上皇后,听起来真是不可思议,她已活成了宫女中的传奇,流芳百世,足够史书和后世敬仰。 其实,她也算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 她想通了,生硬的微笑渐渐变得自然,渐渐的,也和他一起真心发笑。 …… 作为准皇后,弦姒翌日被一身红衣送到观宸阁,脖颈间依旧戴着长命锁。 观宸阁就在宫里,不如太庙那么远,也不像民间嫁女的秀阁一样透着规训意味。观宸阁是他为了她生日而建的,每一条梁每一节檩都是他亲手设计,她看过图纸,内部宽阔而奢华,四面透风,冬暖夏凉,登临最高处手可摘星辰,可远眺京城的万户灯火。 弦姒暂时住进了观宸阁,不得不说,这里比毓德宫敞亮得多。想起那年他在这里给她过盛大的生辰,竟遮着她的面不让视人,简直过分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怪不得,有时候她明明爱他,却被他的偏执和多疑逼退。 婚前斋戒,每日沐浴熏香,上香拜神、拜祖宗,身着素衣,打坐念经,抄写《女经》等女德名篇,自省修身。 专门的教习嬷嬷上门,教导皇后大婚之日礼仪。缓步趋行、登舆下舆、升殿登阶这些,除了更庄重些,其实和做宫女的规矩大差不差。这一步对于第一次入宫做皇后的未嫁女比较重要,弦姒在做皇后之前,已侍奉圣上多年,规矩自不需要多教。 每日该食的补药、用补品也送至了观宸阁。 弦姒再无它想,安安分分等着做新娘。 晚上,晚秋寒凉的夜晚,半丝风也没有。 弦姒正跪坐在斗姆元君的塑像前抄经,修身养性,复习礼仪,忽闻阁堂门缝嘎吱了声。 她回头望去,以为门被秋风吹开了,却一滩影子印在漆黑的细料方砖上,夜气爽爽地流泻而入,分明是有人进来了。 弦姒须臾间警觉。 空气飘漾着严肃,朗悬于天的月亮时明时黯,加重了这种沉默。 弦姒知道,能半夜坦然出入观宸内寝的,不会是太监、侍卫、宫女的任何一人,只会是他。 氛围诡异。她起身,离了塑像前,在明明灭灭地灯火中喊道:“谁呀?” 对方没有回话。 这更印证了弦姒的猜想,若真是下人,绝不敢不回话,只有他才会与她开玩笑。 殿室静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对方的脚步声像融入黑暗了一样。时间以特殊的流逝方式,流逝得十分慢十分慢,月色又浓又黑。 弦姒心知八成是他,仍忍不住胡思乱想,万一宫里进刺客怎么办? 宫里遇刺的事虽罕见,古往今来绝非没发生过。她是准皇后,处于漩涡中心至关重要的人物,刺客盯上她很正常。 她往外殿的脚步不由得放轻了些,同时又重复几声:“谁,到底是谁?”皆石沉大海,对方只是进入殿中,随即便消失了。 弦姒不得不怕。 无论刺客还是他,她都很害怕。 可能真的不是他。若是他,入殿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她,搂抱亲昵,百无禁忌,不会沉默这么久,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像盗贼。 弦姒脊背淌出冷汗。 离奇的是,殿外侍卫也一动不动,跟死人一样,全然不知入殿护驾。 弦姒精神紧绷,十分惶恐。她好容易从颓废抑郁中走出去,准备重新生活,可万万不想潦草死在这里。 “来人……”她刚决定喊人,喉咙震动出声的一刹那,蜡烛忽然“砰”被凌厉无比的暗器打灭了,只余焦糊味的青烟。 “来人护驾!”弦姒一惊非同小可,呼救脱口而出,却被人从背后严丝合缝地捂住了嘴巴。 她的呼救窒在喉咙,背对着月亮,太黑了,看不清对方,对方又戴着皮制手套,身上用着陌生的香料,透着陌生的气息,杀气凛凛。 “唔……” 弦姒如雪水兜头泼下,这下真完了。 那人沉稳铿锵的音色,拿捏局势,下达命令道:“不想死的话,就听我的别乱动。” 并且将她的双臂扭至背后控制起来,冰凉的匕首架在她脖颈脆薄的肌肤上。 弦姒一动不敢动,暗中叫苦。 对方音色很陌生,像个武将,沙哑得厉害,却好像真的不是函徵。她马上要当皇后了,眼看着熬出头,没想到不明不白死在这里。 “你是谁,有话好说。这里是皇宫,大内禁卫森严,你挟持我逃不出去的,杀了我,你得给我偿命。你有什么难言之隐,都可以说出来,一切都可以商量。” 对方轻蔑地笑了声,溢出气音,透着年轻清爽感,倒有点像函徵的音色。 弦姒倏然燃起一丝希望,怦然心动,他到底是不是函徵啊。 她现在出奇地想念函徵,到了疯狂渴盼的程度。他的声音,他的样子,他说一不二的气势,都那么的伟岸动人。他怎么还不来救她,他不是对自己的女人看管很严吗,她都落到刺客手里了,他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莫非,他在乾清宫已经就寝,或者看上哪个貌美宫女,正沉溺在温柔乡里? 她心如乱麻。 “你究竟是谁。” “住口。你不必管我是谁。”对方态度很强势,音色又恢复了平实粗粝,同时割在她脖颈的匕首逼了逼,划破她的脖子和冲开蛛丝一样容易。 弦姒下意识仰脖颈,局势史无前例的凶险,冷汗涔涔:“别杀我,我和你什么仇什么怨?好,你不杀我,要我怎么配合你都行,我不喊人。” 她假意屈服,脑袋碰触了那人的下巴,竟然是有胡须的,而且是络腮胡,长度有一节指尖那么长,完了,这下她真落到刺客手中了,她还幻想是函徵跟她开玩笑。 “我和你无仇无怨,我只想要你的命。”对方瓮声瓮气道,把玩着刀锋。两根修长指节夹住匕首,冷光盘旋转动,力道收放自如。那种游刃有余的感觉,有点像函徵。 但粗顿的嗓音,至少有四十多岁,又绝非函徵的。 弦姒阖上眼睛,希望破灭掉:“冤有头债有主,我又不曾得罪你。你若动我一根头发,陛下不会饶恕你的。” “陛下?陛下岂会管你一区区宫女。”对方冷笑了声,愈加轻蔑。 弦姒意识极速运转,原是她没戴什么首饰,又穿着素衣,深夜守在观宸阁,对方把她当成守阁的小宫女了。 她犹豫着要不要搬出皇后的身份,一种可能是威吓到对方,对方及时妥协,放她走;另一种可能是对方听闻皇后之名,愈加认定奇货可居,反而要杀死她。 “管的。他很厉害,你若动我一定会后悔的,他撒下天罗地网也会逮捕你。” 她咬牙切齿地说,没敢轻易暴露身份。 对方依旧有恃无恐。 对于君父的名字无动于衷,除非他不是本朝的子民。 函徵!她在心里默念这名字一万遍了,他为什么还没来? 平日里,他对她总是形影不离,甚至不惜给她戴上锁链。 她被控制这么长时间,蜡烛灭了,外面的侍卫早该察觉异动,难道都变成了死人吗? 她惊觉自己竟然这般依赖函徵,他此刻若出现,让她心甘情愿跟他一辈子都愿意。 他会干净狠辣地一脚踹开刺客,重新点燃灯火,把她抱在怀中,细声道歉安慰,并且撂下狠话,要诛这刺客满门!侍卫冲进来,直接将刺客拿下问罪。 “进去。”对方在耳畔轻声吩咐。 弦姒这厢还心绪如潮,已被对方挟持着一步步走回内殿。帘幕层层坠下来,屏风遮挡,密不透风,内殿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不要再往里走了,越往里,她获救的难度越大。 她脚步踯躅,对方不客气地推了下她腰:“别磨蹭。” 弦姒悸然,对方推搡人的手法,似乎有些熟悉,连推在她腰间的部位都一样,他平时也是这样揽她抱她轻推她在榻上的。 她心念一动,忽然间没那么害怕了。急需月亮或火烛,看清楚对方的脸。 “是。”她应着,稳住对方。 空气中飘荡着细微的墨香味,月亮从帘幕间隙间撒下微弱的银光,隐约可见斗姆元君的画像,两枝烧残了的线香红点,摊在桌上的经纸。 到了她方才抄经的殿室。 “敢问阁下何方神圣,到底要做什么。” 弦姒阴郁地说。 走无可走,这是最里间。 那人不理,自顾自丢了匕首,到她的闺榻上坐下。黑暗中高峻巨大的轮廓,彰示此人身手不凡,武艺精湛,有足够的身体力量,渊渟岳峙,像一座挺拔的山。 即便丢了匕首,他依旧是不可小觑的威胁,刚才能以暗器打灭一连串蜡烛,证明他招招致命、快准狠辣,大步流星一抵她三步,能瞬间制服她的异动。 弦姒瞪大眼睛,忍不住责怪:“你……怎么能坐在我的榻上?” “怎了,你的榻镶金子了,别人坐不得?”昏暗的剪影中,那人还用手轻抚她的枕头,漫不经心,极其自然,好像到了自己家一样。 “那是我私闺的榻。”她强调,透着点士可杀不可辱的劲儿。 那人才不管,她放在枕畔刚摘下来的长命锁,也被他闲闲把玩。 弦姒钉在原地,真想立即点燃蜡烛,看看何方神圣。 她叮嘱自己冷静,阖上眼睛仔细分辨那人的音色,看似粗犷钝哑,实则好像故意沉着嗓子,装作中年或老年,实则主人音色琅然,该当是年轻人。 同样,络腮胡也不一定是真的。刚才她用额头碰上去的时候,感觉络腮胡就虚虚地粘在对方脸上,干干净净的透着股清爽的气息。真正蓄络腮胡的人——比如她的舅舅,硬邦邦的,都是有股汗水和口水的臭味。 “我可以送你出宫去,不会喊人。”她心中大抵有数,从容不迫地谈判。 “我不出宫。”那人同样从容不迫,甚至比她更从容不迫些,“况且,你怎么出宫,你自己都是‘囚徒’。” 弦姒一瘪,感觉自己被嘲讽了。 但也从这话知道,他熟悉皇宫,通晓她是谁,对她的处境有深入了解。他一定是皇宫内部的人。 “既然你晓得,便该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危险。”她威胁。 “你指望皇帝来救你吗?” 他笑笑,音色进一步放松,显露年轻的透亮清越来,“他不会再来了。” 弦姒听出了更多熟悉的感觉。 结合英拔伟岸的身姿,控人有力的武艺,集体默不作声的侍卫,她已经猜出了来者是谁,之前心中的慌张消褪了一多半。 他确实不会“再”来了。 他可真行,闹出这一出,害她虚惊一场。他是不是指望她被吓得痛哭流涕,跪地哀求,他稳坐钓鱼台观她出丑的模样? 她不会让他如愿的。 弦姒转变了态度,渐渐反客为主:“阁下挟持我到这里,也没什么正经由头,就为了闲坐。” 他并不否认,完全没有刺客该有的紧张和压迫感,仿佛他是紫禁城的主。 “你说对了。泡壶茶来。” “还要茶?那得点蜡烛。” “别和我谈条件。” 他沉冽施压,多了几分冰冷感,匕首折射银灿灿发亮,“你还在我手里,随时能要了你的命。” 弦姒只得借着缝隙间微弱的月光,艰难摸索茶壶的位置。茶叶是泡好的,在她抄经的书桌上。“哗啦”,她倒好了一碗茶,却不想就这么给他,生出反抗之意,试图戏弄他一番。 “别耍花样。”他催促道。 弦姒嘴上答应着,捧着茶杯一步步走到榻边,却在递给他的一瞬间,故意摔倒,脑袋就要磕在床榻的棱角上。 他眼疾手快,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免于破相挂彩,但同时,茶水不稳,全部泼溅在了他的衣裳上。 气氛瞬间弥漫着几缕异样的茶香。 虽在黑暗中,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剜向了她,如早春时节寒气逼人的微明。 “对不住。”弦姒颔首好心地和刺客道歉,手忙脚乱用自己的手帕擦着茶渍。他被泼中的刚好是那里,不由得深深抽着气,克制隐忍着,一把掐起她的手腕。 “故意的。” “怎会是故意的?”她狡辩,“要不我燃上蜡烛,便不会摔倒。” 他道:“做梦。” 同时将她的手腕掐得更紧、 这熟悉的口吻,熟悉的神色,翩翩就是故人,弦姒燃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悸动,再无可顾虑的,直接扑了上去,将他按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大婚 封后大典。 弦姒将全身的力量压注, 孤注一掷。他没提防,竟还真被她得逞了。 他倏然后仰着平躺在榻上, 两只手被她一左一右扣住,左支右绌,微喘着冷气,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凶徒,成了阶下囚。 弦姒一不做二不休,控制住他后,径直去撕那络腮胡子。正如她所料,胡子是假的,仅以薄薄的一层胶水粘住,一撕就掉。 “嘶。”他轻嘶了声。 黑暗中, 她触到他清峻有型的脸颊,流畅利落的下颌线, 以及贴着温软薄皮眼眶骨骼。这张脸即便化成灰她都认识, 确实是函徵无疑。 他甚狡猾,换了惯用的香料,还做了乔装。分不清这是惊喜还是惊吓, 她差点被吓死。 弦姒在心里狠狠责怪他, 准备揭发:“刺客公子,现在是谁控制谁?” 他笑了笑,油盐不进,试着挣脱被她扣住的手腕,居然徒劳无功。 现在, 他变成了阶下囚。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调理,她力气渐长。 “你想怎样,要杀要剐, 悉听尊便。” 既被发现,他的音色也完全不装了。清清琅琅,凉冽如泉,是他。 “我要把你交给慎刑司。”弦姒恫吓着,并且拉开帘幕,使月光洒进来。 月光掺一点浅湖蓝,清冷透亮,函徵的样貌全然露出来,弄得他眯了眯长目,遗憾曰:“恐怕慎刑司不肯收我。” 他这尊大佛,慎刑司的小庙容不下。 “你不要得义,慎刑司不收你,我只有动用私刑了。”弦姒俯低了腰,声音几乎钻进他耳蜗, 函徵眼皮乍然挑了挑,对私刑二字分外有兴致,“什么私刑?” 弦姒冷哼了声,好像上刑对他来说是一种奖励。既是私刑,哪有好的。 大婚前夜,他半夜装成此刻吓唬她,也真过分。她随手从他手心夺过那只长命锁,缠了两圈在他手腕上,另一头套在床头的花纹浮雕上,做成一个简易的枷锁。 随即她下榻,重新燃起了蜡烛。 蜡烛的光裹着温润橘调,驱逐了黑暗,使人的视力瞬间恢复。 函徵正被一脸无奈好笑地锁在床头,淡定的脸如暗色的纸,细细的链试图挣扎了两下,放弃了,道:“皇后,有你这么对待君上的。” 弦姒不冷不热:“有您这样半夜闯入旁人寝殿的君上,活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挑眉:“怎么跟朕说话?” 弦姒面色阴晦,捡起散落在地的络腮胡,当做证据,嗔怪道:“您改了身上的气息,改了声音,居然这样卑鄙地作戏骗我。你罔为君上,这般不自重。” 函徵不以为忤,懒懒的,若隐着深沉的情调:“你喜欢的,好玩吗?” 不得不说,弦姒居然有点喜欢。 好强的新鲜感,好棒的精神按摩,好有趣的游戏,好致命的上瘾性。 他总擅长逗她开心,为感情注入源头活水。她一次次不受理智地迷恋他,就是因为他在情感上的手段层出不穷。 “希望没有下次了。” 她假装嗔怒,坐到远处去,状似冷淡,微晕的脸色和婉转的眼神说不了谎。 函徵尽收眼底。 他脉脉注视着她,微妙的神色好若游丝一般,看也看不够。 是他看上的人,他一生都要圈禁的人。 “本来朕打算悄悄来寻你的。大张旗鼓地来,恐礼部的人又沸反盈天。既然都悄悄了,不妨悄悄到底,给你点惊喜,亦或是你所说的‘惊吓’。” “您真过分,分明是故义的。”弦姒冲过去恨恨锤了他一下,又羞又怒,眸色锐利。 函徵顺势攥住她手腕,长命锁的链子这下绕在了他们的手腕上,纠缠不清。 “别闹。” 他仰头,虔诚地望着她,目色沉浮。 弦姒被那一汪漆池慑住。 二人又共同倒在了榻上,衣衫挨蹭。 函徵轻易解了长命锁的桎梏,反过来制服她,轻掐住她喉管,阻止她发出声音:“嘘,要叫改天叫,今晚不宜让人听见动静。” 弦姒又气又怒,简直羞恼到无以复加,挣得更凶:“谁叫了?” “朕。”他心照不宣道,“行吗。” 弦姒痒得难受,真真四肢百骸都难受。 函徵认真捂着她的嘴,悄默默的行事,他们是认真的。 毕竟他们是即将成婚的帝后,有礼制和宫规管着。她若欲摆脱曾经卑贱的宫女身份,成为人人敬仰尊重的高贵皇后,免不得三书六礼、十里红妆,将这些虚礼走全。帝后婚前频繁相见,百姓们不会说他们恩爱,只会说她轻浮。 弦姒很快找出了逻辑漏洞,眼睛湿乎乎的,轻轻摘掉他捂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责怪道:“是您主动来找臣妾的。若您真的顾全面子,想成全臣妾的体面,为什么还漏夜过来?” 函徵清楚这两天不宜与她相见,比谁都清楚,可他偏偏控制不住自己。 他对她有极强烈的焦渴症,中了深深的瘾,离开一刻她就会陷入极度的焦虑中。 之前阻止她去太庙,也是为了婚前这几天能与她神不知鬼不觉地私会。这是他的私心。 “因为朕想你。” 理由过于简单朴素,弦姒竟无法反驳。 “那你总不能赶朕出门吧?朕是你夫婿。” 函徵赔着不是,语气软糯糯的,伏在她身上像一块大年糕,与她贴着,“弦姒,你也想朕,是不是。” 弦姒锁了锁眉,似乎要说相反的话。不等她开口,函徵已然捂住她的嘴。弦姒挣了挣,愠怒的眼睛对向他,他摇摇头,不肯听,只愿义相信他想相信的。 她还欲反抗,函徵垂首倾下。她再反抗,他直接用吻剥夺她,弄得她喘不过气来。 “只能说你想朕。” 弦姒上气不接下气,只能春水般温静地颔首。函徵这才松开她,她立即还咬了他一口,并坚持说:“我才不想您!” “你……”函徵斜挑了双目,笑凝住,叹息,“罢了,洞房之夜再跟你算账。” 他的吻今日甜甜的滋味,许是他今日换了新香囊的缘故。深沉的木质调,修道的干净白桃皂,飘忽忽的,有种引导人往天堂走的感觉。 “嗯。”弦姒情不自禁地回味。 函徵提了衣衫要离开,弦姒不知哪根弦搭错,忽然一把拽住他的领口。 他一怔,微仰着头,借着力道重新倒下,被她按在拔步床雕镂的壁间。 弦姒质问:“函徵,你这就走了?” “不走,你又不想朕,留着过夜吗?”函徵反问。 他一点不带怕的,即便此刻她正拽着他的襟口,他衣衫褶乱,呈现对他非常不利的局势。 弦姒催生了几分毁灭欲,眸子猩红。 同样,函徵亦是癫狂。 这样时而冷淡时而温馨的女人,好像能让他甘心为她死。 “弦姒,你杀了朕吧……” 他失声。 弦姒也失去了理智。 浓处,函徵戛然而止。 他眼神清明,拍了拍她迷蒙的眼帘,道:“弦姒,克制住。” 弦姒如梦初醒,退避三舍,充满了戒备,略微有点尴尬。明明是他先招惹她的,却好像她多放浪形骸一样。 “……我没有。” “真没有?” 函徵目睹她桃子一样的脸色。 弦姒局促地将脸颊往枕头里掩掩,是有烫义,不肯承认,恼义更甚。 “没有。” 她越掩盖越有。 “好,没有。” 弦姒心脏怦怦跳。 他这种男人,是志怪小说里的罗刹,有别样蛊惑人心的本领。即便一个女人被抛弃一百次,他也有办法让那个女人第一百零一次爱上他。 他是上位者。他一定要,她逃不掉。弦姒只希望与他做一对表面夫妻,夜里各取所需,白日哄得君上高兴,少受点苦吃。几年后她无子,他也腻了,山盟海誓通通消散,后宫重启,她的日子也算熬过来了。 弦姒不停地安慰着自己,克制自己。 函徵还欲再招惹,弦姒清醒地避开,再怎么也不肯理了。 “好吧好吧,真走了。” 他扯扯她的腮。 她捂住了脸颊,不让扯。那谨慎防守的可爱模样,真是说不尽的惹人喜爱。 函徵眼色暗得厉害,断然起身脱离了她,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喝了口凉茶,深深抽了口气。克制,克制,可这种情况他再克制,也无法阻止内心升腾而起的火焰。 “你好好歇息,朕这就走了。” 他不能留宿,留宿牵动的方面太多了,要叫水,要人服侍,一定会露馅。帝后成婚之前他还留宿,她会被人看轻,礼数就不周到了。她是他唯一的皇后,唯一的妻,他一定会给她一场完美的婚礼。 弦姒态度内敛,驱逐道:“您快走吧。” “快?”他较真地捉住某些字眼。 “嗯……”她轻呼一声。不单他忍得煎熬,她也忍得很煎熬,快要忍耐不住了。 函徵了然,至此方信她对他有情已,不是全然的铁石心肠。 “明晚朕还会来看你。” “还来?”弦姒惊讶,避之不及,两只眼睛愕然扇着睫毛。 函徵血气上涌,实在忍不住,抱住她狠狠吻了下,险些将她咬出血。 “别用这种眼神看朕,朕受不了。” 彼此之间,本能在召唤。她意实也想说,要不然今晚您就留下吧,管什么名不名声呢,舒服了最重要。 “皇后,我们来日方长,不拘这一时片刻。朕回宫便就寝,不会想你的。” 函徵像在安慰自己。 仅仅分宫而住,他的语气像隔了千山万水,今生不复相见一般纠结不舍 问题是,今夜真的睡得着觉吗? 不但今夜,与她成婚前被迫分开的日日夜夜,真的睡得着吗? 他扯了谎,他肯定彻夜辗转难眠。 弦姒倒还好,睡着了也就忘了,只有他引导她的时候,她才感觉百蚁挠心。 函徵最终拿走了她贴身的抱腹,这几天靠着她的香气入眠。 …… 封后吉日,天空明朗无云,鸿雁高飞,东天一团薄而发亮的雾气,长风浩荡,草林秀润,和风容与,紫气东来,是极好的兆头。 钦天监提前半年精心挑选的良辰吉日,天空连一丝阴翳都没有。阳光普照,宇内澄澈。 观宸阁前,前朝官员、后宫女官皆身着正统吉衣,按序跪于门前两侧,浩浩泱泱声势浩大,毕恭毕敬,礼仪周正。 殿门四敞大开,弦姒身着之前试了很多次的凤冠霞帔,由婢女搀扶着走出宫门,步履慢而沉重,禁步挂腰,环佩叮咚。 “参见皇后娘娘——” 山呼海啸的朝拜声,如同将人吞没的潮水。 撞钟,鸣笛,奏乐。 弦姒颤了颤,被场面震撼得脑袋发晕,幸而有女冠左右稳稳搀扶着,让她在众人面前始终保持着端庄,严丝合缝,高雅可敬。 这瞬间,仿佛天下都匍匐在了她脚下。 至今难以相信,她真的成皇后了。 “恭请皇后升舆。” 礼官高亢而嘹亮的喊号声,伴随一阵长长的钟鼓鸣响,震耳欲聋。 弦姒顶着沉重的珠玉凤冠,登九龙凤舆。 九龙凤舆比寻常的舆车都高,需四级高台阶才能登上。弦姒衣冠沉重,光登上舆车便有种高处不胜寒之感,摇摇晃晃,尊位之高。 九龙凤舆四面落下水晶红帷幔珠帘,由四匹健马拉动,两名礼部侍官驾于厢前,为皇后催匹。钟鼓一直敲打着,回荡宇内。乐队众星拱月般围绕着舆车,身上的雅乐飘荡在辽阔的紫禁城中,昭彰着皇后的无比尊仪。 真正的与帝同体。 礼部大员在前,后宫女官侍奉在后,乐手星罗棋布穿插意间,銮仪卫在外层守卫,锦衣卫旗手则护卫在最后。浩浩荡荡,绵延数里,十里红妆,打高处全然一片火红的海洋。 这是一场远比迎娶废后姜氏隆重百倍的封后大礼,皇帝迎娶正室元配的最高品仪,古往今来封后最煊赫的排场。 宸妃,由婢女到皇后。打从做宸妃起,她就独得天眷,宠冠六宫,帝不惜为她废黜后宫,为她建观宸阁,赐专房专宠。 紫禁城开御道,开正门。九龙凤舆从大明门、承天门、神武门经过,百官跪迎,万民瞻仰,无上容光,昭告天下。 宸妃弦姒,朕之所爱,宜封皇后,恭承宗庙。皇后之尊,正位坤宁,母仪四海,与帝齐体。 弦姒坐在九龙凤舆,心绪如潮。 历历在目的是多年前自午门入宫,被姑姑打骂教规矩的场面。那时候她还是一个稚幼的小宫女,刚被舅舅舅妈卖进宫里。 那时候她连饭都吃不饱,在遮风挡雨的地方睡一宿觉就是最大的奢望。姑姑拥有管教小宫女天然的权利,能随时将她打杀发卖。 画面一转,她在乾清宫多年兢兢业业,打地铺守夜,吃冷饭喝冷水,隐忍克制,泪水往肚子里吞,结识刘伦,终于攀成了皇帝身边的大宫女。掌握一些职责,也成为了小宫女眼中敬畏的姑姑。 如今,她是与宸极并尊的皇后。 一路走来,跌跌撞撞,辛酸莫可言状。 过往的艰难坎坷,谁能想到有今日? 虽然她仍是帝王掌中物,却是最有名分、最有地位的一个。 “恭请皇后却舆。” 乾清门,弦姒被人搀扶着从高高的九龙凤舆上下来,双脚踏在土地上,轻飘飘的,有种极意不真实的感觉,恍若深处云巅。 函徵已在乾清门等候了。 他身着衮龙十二章冕服,衣上金鳞灼灼,不在金銮殿坐镇,亲迎皇后。 隔着一层薄薄的红纱,弦姒见他英然挺立,神情明秀,宁静肃穆,柔和如练,犹如散发清辉独一无二的冰冷清月。 函徵同样在一眨不眨地注视她。打从见凤冠霞帔的她第一面,函徵的心就被不轻不重的钩子勾住,心脏火热如烫烧,再也移不开眼。 “臣妾参见圣上——” 弦姒按教习嬷嬷的规矩,礼仪合度地下跪。 函徵快步,亲自扶起她,嗓音温醇:“皇后请起。” 移交金印宝册,郑重托付六宫中馈。 弦姒颔首谢恩。 函徵握住她的手再没松开过。 “皇后,朕的妻。” …… 坤宁宫,龙凤花烛高高燃,殿内铺满幽暗的红光,充斥着和谐而醉人的气氛。 五谷丰登的摆盘上挂着囍字,整间殿被装换成正红色,红殿,红烛,红窗,红色酒盏,红帷幔,红枕红被,是正室正妻才有的待遇。 殿内幽静而昏暗,透着浓浓的喜气,厚厚的红羊绒地毯将声音吸得一干二净。 弦姒端坐在喜榻之上,龙凤花烛晃晃的火苗灼人眼,屋内地龙烧得汹涌。 宫人进来,帮她把繁重的饰物卸掉了,摘下几乎压得她破皮的沉甸甸凤冠,脱去枷锁一样繁琐的长帔,换上舒适柔软的正红寝衣。 宫人对她的态度愈加郑重了,她是皇后了。 虽然弦姒辛苦一天十分疲惫,现在还不能睡,今夜最重要的人还没来,事还没做。 年轻的帝王驾临,挥手驱散了婢女。他并未让她等太久,推掉了所有冗余的缛节,径直奔她。室内一片静谧,他褪去了朝服,换上了简单宽松的道袍,缓缓朝卧榻上的女子靠近,一步步走得认真而郑重。 “圣上。”弦姒起身行礼,许是屋里太灼热,她的音色略微发哑,无所适从。也是因为他们第一次成了帝后,成了真正的夫妻,一切仿佛都迥然不同了。 函徵沉沉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回榻上,示义她不必惊慌。 他们又不是第一次见面的新郎新娘。 “累不累?”他柔声询问。 弦姒控制不住地紧张,指尖哆嗦,声细如蚊:“还好。” 函徵的阴影像乌云一样倾覆。 弦姒习惯性地闭上眼睛,以为要发生什么,却听他道: “那一起饮合卺酒。” 真到了关键关头,他反而不着急了。 弦姒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被拉到了盖着红绸桌畔,与他挨坐。 这一步本该礼部司仪见证的,但被函徵清退了,他们自己的洞房自己做主。 函徵斟了一盏酒递给她,另一盏留给自己。 “请。” 弦姒望着清酿,微微的甜辣味,想起他曾经给过她酒,里面都是掺了料的。 函徵不等她犹豫,与她的手臂交缠,一饮而尽。弦姒顿了顿,亦一饮而尽。 酒入喉中,化为情思。 灼灼花烛映在他们的瞳孔间,升高了温度。酒不醉人人自醉,一盏下去,脑子立即蒙上一层纱,埋没了理智。 “还要再饮吗……”她眯了眯眼,被他轻轻捂住了嘴,“不了。” 函徵打横将她抱起,红裳坠满地。 弦姒迷离着,靠在他肩膀上,朦朦胧胧。 酒一杯便够了,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祭祖 新婚第一日 帐中一片橘红, 撒着金粉的囍字随晨曦的阳光投在帐上,祥和而宁静, 拖曳着长长的影子。被窝与爱人的怀抱四面八方包裹着,温暖至极,给人极大的安全感。 不过,安全感似乎太强了,有点儿像禁锢感觉了…… 弦姒喃着,几次试图翻身都做不到,不悦地从睡梦中苏醒。 身侧男人正紧紧贴着她的额头,呼吸清净,睫毛长长黑黑的,随着呼吸微微翕动, 少了几分攻击性,多了几分黏人的柔和。 晨曦中, 他皮肤白得像玉, 五官每一寸都是浑然天成的英俊,透着少年人的清爽感,哪像一个乾刚独断的帝王。 是君父, 是帝王, 也是新郎。 函徵清健的手臂牢牢箍着她的腰,不轻不重,刚好把她困在怀抱的狭小空间里,动弹不了,让她如同被压五指山下的大圣。 天底下最大的牢笼是皇宫, 最小的牢笼是他的怀抱。怪不得晚上噩梦缠身,总感觉被五指山下扣住不得翻身。 罪魁祸首还在沉沉深睡中。 弦姒感觉这辈子翻不了身了。 他的下颌搁在她的颈窝里,配合着手臂的围堵, 简直将她禁锢得天衣无缝,亲密嵌合,多呼吸一口都是奢望。 不敢想象他的控制欲有多强,动作昭彰着无比的霸道,连睡梦中都这样警惕,恨不得将她揉碎到骨头里。 夜里她感到腰酸背痛,是长久被他一个姿势禁锢着,越睡越累。与其说她是他妻子,不如说她是他一件不离手的爱物。 她完全是他私人的,不能有一点自由,哪怕是夜里翻身的自由。他对她的占有欲,已经到了快要把她杀死的地步。 太窒息了…… 梦里还好,一醒来弦姒难以忍受。 弦姒镇定了会儿,惺忪褪了,渐渐清醒,尝试从他的怀抱中挪出一点余裕。 “函徵。”她轻轻、轻轻地推搡他。 然而他锁得极死,人又有力气,看似随意搭放的手臂,实则最大程度限制了她的自由。 弦姒昨晚被折腾得够呛,此时仍心有余悸,不敢闹出太大动静把他惊醒,否则又是一场浩劫。 他们身上还穿着昨日大婚的红色寝衣,透着洋洋喜气,残温犹未褪。 弦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浑身流汗,才逃出了一小根手指头。不得不说,他锁人的技巧炉火纯青。双方力道悬殊太大,她一个柔弱的深宫妇人,连精湛武力的他的一根小指头都掰不过。 “呼……”她劳累地喘气。 他的环抱,仅仅是最软的牢笼。若是她不从,等待她的只有前几日嬷嬷强行拿锁链锁她的噩梦,那才是最硬的牢笼。 他的迁就,他的爱,他的海誓山盟,他的款款深情,都是建立在她愿意乖乖做皇后的基础上。否则,他就不是他了,而是一个用尽毒辣手段无情攫取她的魔鬼。 弦姒对他一直有敬畏,深于骨髓的敬畏。虽然偶尔跟他胡闹,拿乔,以下犯上,都算是有限范围内的娇嗔。 他的底线不容触碰,哪怕她自己心里委屈,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她再经不起风波了…… 今后就这样做皇后,安分守在后宫挺好的。起码平安无事,不用承担帝王的怒火。 弦姒胡思乱想着,一边给自己扩展呼吸的余地。她挤出四肢百骸的全部力气,也没逃出他的怀抱,索性换个思路。 她盯着函徵檀色棱角有型的唇,忽然浮起些报复心,梗着脖子撞了一下。 对方的长眉一蹙。 但没醒。 做噩梦了吧? 弦姒有点小得逞。 她静了静,暗暗蓄力,准备故计重施。但再次碰上他唇的刹那,对方似乎早有准备,一股巨力猛然沉沉扣住她的后脑勺,犹如钢箍,迅雷不及掩耳。她急切“唔”了声,无法像上次那样金蝉脱壳,一动不动地锢在原地。 随即,对方溅着寒星的长目乍然睁开,没有半点刚睡醒的惺忪,反而像澄澈的湖水一样清醒,天生具有恐怖的威慑力,悍然加深此吻。 她来不及躲,也无法躲,眼睁睁:“呃……” 她拼命拍打。 可怜的是,她柔弱的手掌也仅能在极小极小的范围内活动,根本无法形成掌风。 函徵似乎有意报复,弦姒面色发红快要窒息了,他仍然不放开。 待她真的可怜地濒死了,瞳孔失焦了,他才象征性松开了一丝,冷冷调侃: “还敢作怪?” 弦姒连着咳嗽了好几声,良久,海绵一般被挤干的肺部才重新恢复了形状,怨怪道:“您装睡,借机要杀了臣妾。” “本来是睡着,被你弄醒了。”函徵语调里掺了几分柔哑。 他近一步掐住她的下颌,晃了两晃,以示惩戒,“卿的胆子越发大了。” “对您而言,是惊喜。” 弦姒尽力平衡着再次被掐掉的呼吸,“对吗。” 函徵眯了眯眼,审视着,她的回答很有意思,不愧是他费尽心机也要娶回来的人。 “皇后大清晨的就这样惹朕,不要后悔。” 说着,被她的惊呼声中,掩了被子。 …… 弦姒好不容易再度逃出来时,已经临近中午了。 对于皇后,新婚第一日赖床不起属实不应该。但她上无太后要侍奉,下无后宫诸妃要训见,且皇帝本人一直在帐中,不应该的事也变得应该了。 弦姒的身体仍然很虚弱,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喝药。她本人怕苦,厌恶喝药,之前就曾偷偷把药倒进花盆。 函徵从后圈抱着她,一手持碗,一手持勺,轻轻舀起,放在唇畔吹得不温不凉才递给她喝,一滴都不许撒,十分严格。 “喝药。” 弦姒只得张嘴。 督察者近在咫尺,时刻紧盯着她,目光如炬,想作弊也无从下手。 没见过他这样喂药的,也没见过喂药这种小事都要亲力亲为的帝王。 二人一个喂,一个喝,缄默无声,一个敢胁迫,一个不敢反抗,很快满满大碗药就见了底,比平时弦姒自己喝快了许多。 弦姒忍住满腹呕吐之感,清香的草药熬了居然会这样苦。 “呕……不要了。” 函徵给她喂了些清凉的紫藿香水,冲散恶心,洗刷口腔的苦味。 “慢些。”他轻拍着她的背,细心擦净她唇角的药渍。 “臣妾的身体真的没毛病了。”她嗫嚅着,言外之意是不用再喝这些药了。 是药三分毒,函徵有在认真考虑停药的事,摸一下她的脉,斟酌道:“再喝一段时日。” 她现在已经力气渐涨了,再调养一段时日,定能把亏掉的气血和元气完全补回来。 弦姒丧气。 任何时候包括床帐间,他都是说一不二的,他既然说喝,那就一定得喝。 做皇后的第一天,居然是以药开始的。 弦姒喝罢了药平躺下来,函徵轻揉着她的小腹,帮她快速消化过多的水分,“皇后,力道可好?” 皇帝成婚停朝三日,这三日里,他都陪她。 弦姒折煞,如何敢使唤皇帝,推诿道:“圣上,这些事下人做就好。” 函徵按住她:“躺着。” 小腹这种部分,除了他这个正牌夫君,他绝计不肯让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女人触碰。 她本来生得消瘦,腰更细,在他的大掌之下简直是不盈一握的程度。 “嗯……”她舒服地哼唧着。 函徵咽了咽喉咙,垂着眼睫,眸色晦暗。表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实则内心暗流汹涌。 再折腾下去,他知道她的身体会吃不消,自行隐忍消化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弦姒阖着眼睛,受用着,完全不知身畔男人的凶险,和苦苦隐藏的心思。 他当真是全能,给人摩按,也能拿捏得这么到位。 可以说,在他身边,只要不触碰他的底线,她的生活是十分滋润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有时候他更会亲自上手。 但弦姒不可能一辈子依靠他,靠男人的海誓山盟过活。 说实话,她这个皇后坐得摇摇晃晃。太医说她子息艰难,可能这辈子都诞不下皇子皇女。而函徵作为皇帝,对子嗣的需求又是必须的,他废黜了后宫,她又生不出来,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料理储君的事。 无子皇后的下场,可想而知。她与他恩爱甜蜜时,内心时常清醒地保留着这片乌云,对未来的隐忧。她不认为这是杞人忧天,居安思危没什么不好。 “圣上,臣妾好了,您停下吧。”弦姒握住他的手,见好就收。 函徵见时辰差不多了,再过会儿午膳就要传了,便替她穿好衣裳,打横抱到了妆镜台边。没给她穿鞋子,她全程脚没沾地。 弦姒双脚空落落的,看着镜中的自己和他:“圣上,您容臣妾穿鞋。” “你想去哪,朕抱着你去。”函徵似乎发现了一种新型控制她的办法。 “不要。”弦姒细声反驳着,哪有她这样的皇后,成什么样子。 她扭着身子要去找鞋,函徵沉沉按住,道:“别动,朕给你描眉,梳发髻。” 这样的事他以前就做过。西窗下,丈夫给妻子梳头,原是一桩民间风俗美谈。 弦姒被他一只手桎梏着,想躲也躲不掉。函徵拿起一枝眉笔,远山黛色,细细描画她本就不算淡的眉毛。 他匀净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弦姒下意识屏住,一动不动。眉笔细微的颗粒感蹭在肌肤上,他专注的眼神,连最末节的笔画都看得清,瞳孔映着她拘谨僵硬的样子。 弦姒轻抖墨睫,既然逃不掉,索性任由他。 “您可要给我画好看一点。 “放心。”函徵信誓旦旦。 他当然知道如何打扮她。 …… 新后入主中宫,功德圆满。 帝后新婚三日,往太庙祭祀列祖列宗。 弦姒的名字打从宸妃起就入了皇家玉牒,太庙祭祀,是整个大婚仪式最后最庄重的一笔。 在历代皇帝灵位前祭祀宣誓,皇室承认她的身份,意味着就此她脱胎换骨,不再是赵家村出来的奴婢,而是一代皇后。 午门前,红墙黄瓦,天空辽阔而湛蓝。 锦衣卫披飞鱼银鳞甲,腰悬绣春长砍刀,庄重肃穆,分左右侍立成一排,为首的正是卫凛。斯人依旧是硬汉模样,肌肉扎实,像一座黑沉沉的铁塔。 弦姒换上祭礼庄重的朝服,登临轿辇,与帝同车,文武百官随行。 帝后的轿辇本该是分开的,分为龙辇和凤辇,凤辇规制略逊于龙辇。但函徵不愿与她分开,长路漫漫,尝尽孤独滋味,新婚夫妻如胶似漆,舍不得分开一丝一毫。便让礼部为皇后改制升格,加宽车厢,合并“龙凤辇”。 龙凤辇,车檐重檐三层,以他最钟爱的沉水香木打造成,四个飞檐翘角悬金铃。车厢内髹朱漆,绘道家的松柏和菊英、神仙飘飘飞升的壁画,车厢中燃的亦是清净无垢的线香。 这样豪奢的御辇,弦姒从前只可远观。此刻,她即将登临而上,成为它的主人。 那些或欺负过她的宫女太监,或弹劾强谏过她的文武官员,只配俛首匍匐在地,额头沾尘土,毕恭毕敬顶礼膜拜,连瞥一眼她的资格都没有。 汹汹荣华富贵,如何不叫人意乱心迷? 赵家村被舅舅舅母嫌弃的孤女弦姒,终于扬眉吐气,活出一番天地了。 从吃不饱饭的奴婢到一代皇后,坤仪万方,凤驭九宸,她走过了多少辛酸岁月。 或许,她一次次对函徵执迷不悟,本质上不是爱他,而是爱他背后的权力。与他在一起,真的可以站在日月漩涡的巅峰。 入得车厢,与帝并坐。 鸾铃轻响,御辇缓缓开始行进。 弦姒久久没说话。 函徵侧目注视她,半晌,握住了她大袖下的手。弦姒亦侧目视他,没有挣脱。 “嫌沉就先摘下来,到了朕帮你戴。”他道。 她的凤冠沉甸甸的。 弦姒摇摇头:“不必。” 在其位必承其重,让她尽情体味吧。 “朕都没法抱你了。”函徵道。 弦姒拷问,保持端庄的仪态:“轿辇中您也要抱吗?” 函徵淡然一笑,终究只强行握住她的手,没有抱她。他答应给她体面,让她做一个万人敬仰的庄重皇后,不会自毁诺言。 “你欠朕的,回去要补回来。” 对于他这种锱铢必较的人来说,一记拥抱至关重要,尤其是她的拥抱。 弦姒哑然,自己仅仅站在巅峰一天,便被权利富贵迷乱了眼。真不明白长久站在九五至尊的他,是怎么还注重这些小情小爱的。 太庙,和先农坛一样,历代皇家祭祀之所。 建筑风格与皇宫大差不差,重重朱墙连绵转圜,澄黄的琉璃瓦犹如趴在红墙上的巨龙。 内遍植古柏,浓荫匝地,肃穆静谧,一入内便有种天然的清凉感,人世间的诸般嘈杂全被隔断,犹如祖先的亡灵守在此处,令人肃然起敬。 弦姒本该婚前来此斋戒,但临时改为在观宸阁斋戒,今日是第一次踏足此处。 “参见圣上,参见皇后娘娘——” 弦姒下得御辇,观最内层的锦衣卫封死了太庙核心祭所,由以一当百的指挥使卫凛统领;第二层,则是銮仪卫和御林军抽调的精英,森罗排布,持长戈肃立,披甲胄,扼守要道;远方暗处则埋伏着执硬弓背箭矢的弓箭手,凌厉的一箭可刺穿三人的脑袋,箭尖连成冷白的钢光。 森严防守,严丝合缝。 弦姒微微惭愧,自己着实没见过世面,那夜竟以为观宸阁进了刺客。照此形式,莫说刺客,便一只鸽子也很难穿破天罗地网。 想来,能令所有侍卫闭嘴,神不知鬼不觉在夤夜探入她私闺的,唯有皇帝本人。她惊慌失措,竟然还需要通过音色气味分辨,实在是傻得不像样子。 函徵颜色如常,对于他来说,这种大场面或许见得太多,甚至是腻的,习惯成自然。 “平身。” 他对跪伏的子民说。 伸手相邀于她,与皇后一同踏入太庙。 弦姒搭上他的手。 不大不小的太庙井然有序站满了人,在姜氏夺宫叛乱后新上任的太常寺主持祭礼,此人昨晚彻夜未眠,殚精竭虑,领着礼官行三跪九叩大礼,宣读祝文,嗓音绷得发紧。 弦姒掐了三支香。 皇室历代祖先灵位之前,供奉牛羊太牢,果品醴酒。大雅之乐翩翩,清音缭绕于耳,使人的动作不自觉郑重而圣洁。 弦姒持香稽首,额头碰到蒲团的一刹那,意味着她中宫正统的地位在法理和人情上都被确立了。从此,她是王朝独一无二的皇后。 帝后携手走出庙宇,百官朝贺。 弦姒望向百官,函徵却望向她。 天知道他为了达成这一步,暗地里付出了多少筹谋和算计。 庆幸,终有与她携手之时。 手空落落的…… 函徵垂头一看,她的手不知何时放开了他,从他手心溜走了。 凉荡荡的秋风,吹得分外凉。 他上前准备牵住她,见她被那么多男大臣围观,老的少的都有,油然而生一阵极大的不舒服。她是他的,怎么可以看别人。他既想给她荣耀,又不想她荣耀太盛,被所有人看了去。 那种感觉很独特,很酸心,好像他的宝藏被人发现了一样。他知道自己的控制欲太盛了,可是,他改不了。他对旁人没有占有欲,唯独对她遮天吞地的占有欲。 接下来的流程酌情减少吧。 函徵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呈防备姿态,挡在了她面前。回宫,将她收回笼子里。 “原来这就是做皇后的感觉。”御辇上,弦姒感叹说。 函徵嗯了声,听她话里有话,“如何?” “有点累。”她诚恳道,“但又有点自豪。” “累就靠在朕肩膀上睡会儿。自豪的话,朕以后多办这般盛事,由皇后主持。” 函徵体谅地道。 弦姒愕然眨了眨眼睛:“您不介意臣妾自由见人了?” 函徵想了想,叹口气,面色隐晦,隔着宽大的凤袍抱住她,若有遗憾,道:“介意。皇后可否为了朕少见人,有朕一个人陪你就够了……当然,介意归介意,朕可以不阻拦,希望皇后可以是心甘情愿嫁给朕的。” 他口吻酸溜溜的,弦姒的心也被弄得酸溜溜的。看似云淡风轻的几句话,弦姒内心最柔软的角落总是能被精准戳中。 她知道,他这是以退为进,以柔克刚。 她这时候该识趣地急流勇退了,若还踩他的底线,他便不会这般软糯糯的口吻了。软的手段只是表现,他真正的底色是强硬而冰冷的。 弦姒颔首,主动放弃自由,识趣地困在他怀里:“臣妾以后不会见外人,永远是您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坤宁 “朕伺候你 弦姒正式搬进坤宁宫。 这处内廷坤极, 配乾而立的后妃正寝,曾经是废后姜氏的居所, 而今里里外外已重新装潢,陈设全换,宫墙也糊了椒泥,每一寸细节皆是为她量身定制,透着金贵和娇宠。 坤宁宫远远比毓德宫宽阔,坐北朝南,明亮干净,恢弘大气,有阳光有阴凉,弦姒以前常常来此给姜氏请安, 倒也熟悉这里。 但新的坤宁宫,也有一些废后不曾持有的“特殊待遇”。 红墙照原有的基础上加高加厚, 不吝材料, 巨墙给人毁天灭地的压迫感。 说句不好听的,九环铜钉宫门比地宫墓穴的还严丝合缝,以铜水铁汁浇筑, 一旦闭上, 里面的人插翅难飞。 ?别提,坤宁宫门外有玄甲銮仪卫、皇帝亲信锦衣卫移步换岗,一日十更时辰轮流值守,披坚执锐,视线死死锁住宫门。 皇帝的控制欲比之前翻倍的暴涨, 籍此看出,皇帝并不希望她接触外人。 皇后只是他给予她名义上的头衔,目的是让她就此安分, 并非赐予她实际权利。 碰上他,无论她是侍奉人的婢女也好,专房专宠的宸妃,还是现在荣耀万丈的皇后也罢,她从来都是他手心的那只金丝雀,没有区别。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这坤宁宫啊经过了工部的改造,现在是……”司礼监为帝后引路,殷勤介绍坤宁宫布局,奉承之语不断。 中宫,唯皇后可堪居住。从此后,弦姒是皇宫的正经主子了。 坤宁宫,与皇帝的乾清宫比肩。 弦姒和废后素无仇怨,弦姒没有过觊觎后位的心思。但她越不要,命运的巨手越强硬地捧来。 还有一桩惊喜。 弦姒从太庙回来,刚至乾清宫,遥遥见在最前跪迎的三个奴才略有眼熟。 “奴婢等叩见娘娘!”三人音色带着哭腔,满目祈盼。 弦姒一怔忡,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眼睛已经看清楚了,正是锦书、春儿、品儿三人——她被收缴的婢女,又回来了。 这不啻于一件巨大的救赎。 弦姒速速上前欲扶起她们。 如今弦姒贵为皇后,非等闲可比,即便下人再惦念主人恩德,礼制不可违。 锦书三人匍匐在水墨青砖上行了对新皇后的三跪九叩大礼后,才被允起身,泪流满面。 弦姒嘴巴发软,问道:“是圣上叫你们回来的吗?这些天你们被发配哪里了?” 未等锦书等人回答,身后的男人已揽住她的肩,道:“秋凉,外面风冷,先进去再说。” 弦姒跌跌撞撞,困在男人清健的臂膀中,不住回头。 函徵自是不耐烦她将自己晾在一边,和三个粗使下人诉衷肠。之所以让这三人回来,本质上为了感化她,让她以后?死心塌地跟着他,没有他反而被忽视的道理。 况且,她和旁人交心流泪的样子,有些刺眼,即便对方是女人,他也看不惯。 弦姒话说到半截,就被半揽半拖地挟持回了坤宁宫正殿。殿门一关,锦书等三个下人被关在了外面,殿内又剩她和皇帝的天地了。 帝后落座。 弦姒还穿着祭祀的吉服,头戴凤冠,耳戴明月珰,脚踩莲花鞋,面色做芙蓉妆。 函徵淡淡打量着她,见她身上每一寸都是他赐予她的东西,十分满意。他渐渐渗透了她,像空气一样不知不觉将她包裹占有。 真是美人。他指节去剐她柔腻的腮。 弦姒没好气地拂开,面色发青。 “怎么,不让碰了。”函徵冷冷温柔质问。 她这样疏离,让他恍惚有种错觉,她还不是他的妻子。 可她是啊。过了大礼,祭了天地,圆了洞房,有名有分。 她已经板上钉钉是他的。 弦姒刚才拂开他只是下意识反应,此刻畏惧,怕他下一句说的就是“跪下”。贵为皇后,表面上与帝同体,实则还是帝王五指山下一任由搓扁揉圆的蝼蚁。 “不是。”她哪敢不让碰。 “不是?”函徵得寸进尺,“那来碰碰朕。” 弦姒真觉得他就是身边女人太少了,才逮着她一人磋磨。他春秋正富,正是有需求。若后宫还在,他换着召幸,也不至于揪着她一人控制欲强烈。她这皇后也能召见六宫,享受众妃的跪拜,耍耍皇后威风。与帝王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原是有好有坏。 “您不要无理取闹。” 函徵懒洋洋:“皇后,坐得离朕近些。” 弦姒起身挪了挪,反而?远了。 存心对着干? 他轻轻吸气,浮上细微而明晰的愠怒,遂起身,三步两步踱至她身前。 弦姒只敢小小地反击,窝窝囊囊又不敢明言,欲起身,被他沉沉按住。 “皇后在挑衅朕。” 这事没那么容易了结了。 弦姒被迫被按坐下来,不是以卵击石的时机,收起了不合时宜的挑衅。她直叹,语气略见柔和,蹙眉埋怨道: “臣妾哪敢挑衅圣上您,是您当初一日之间夺走了臣妾的婢女,换上了几个凶神恶煞的老嬷嬷,让臣妾受尽了苦头。如今终于肯还回来,您却连让臣妾和她们多说几句话的功夫都吝啬。臣妾完全是您私有的玩具,半点自由都无。” 函徵不以为然,“你日后自然有和她们叙旧的时候,何必急于一时。” 他还在这呢,他在时,她的所有注意力该在他身上,不可以分给旁人。 “看着朕。” 顿了顿,他又认真地说,“朕也可以是你私有的玩具,弦姒。” 弦姒惶恐,神情极度不自在。 函徵的神情轻松而洒脱,引导人放松警惕。 他冲她笑一笑,似乎有特别的魔力…… 弦姒一时心乱,对他的爱意又压过了对他的恨,找到了感觉,差点就要上钩。 清醒。她暗暗狠狠地告诫自己。 千钧一发之际,弦姒还是侧过脸去按捺住了。他控制欲太强了些,时时刻刻都在算计自己。她不悦,脑袋被死沉的凤冠压得难受,寻了个借口:“您不让她们进来,谁来伺候臣妾。” “朕伺候你,行不行?”函徵修颀玉身伫立在侧,抚平她蹙起的眉眼。 他时时刻刻都在冲她暗送秋波,她却不懂。 “不行。”她严声拒绝。 “皇后。”他凉凉评价了句,“你真是不可爱。” 弦姒固执不理,刚要拉开距离,被他捧住,截止:“别躲了,好好从朕。” 别说喜欢的下人、后位、豪奢的宫殿,便是天上的月亮他也给她摘得。 弦姒双眸迟滞没有光彩,仍然不住往后退,怕对上他凛冽的眼睛。 她鬓间腮上染上一层不正常的红晕,往外推着他:“圣上,别,这晴天白日的……” 函徵对她行事从不管什么白昼黑夜的,虽朗朗乾坤,他将她打横扛起丢到帐中,接着整个人都倾覆上来,凤冠、吉服被凌乱丢到一旁。 “弦姒,朕好想你,你也回头看看朕。” 弦姒双手被扣动弹不得,牙关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他和她终日形影不离,有什么可想的。花样巧语,着实可恶。 “您……” 她没办法,终是依了他一回,才得脱身。 函徵神清气爽,兴致颇高,再想第更度时被弦姒严厉制止了。 “臣妾身子还没完全调养过来。” 她竖了一根手指在他唇上,知他金贵她这条性命,故以此说事。 函徵危险的兴致被浇上一瓢雪水,姿态微微调整,“又拿捏朕?” 今日她不是一回两回了。果然是当了皇后有底气了。 “嗯……” 弦姒轻轻地微笑点头,随即又恢复严肃,像是默认了,只敢拿眼偷瞄她。函徵被她惹愠了,愈加凶狠,惹得她“啊”地怪叫了声,信誓旦旦说:“等着,朕一定治好你。” 弦姒有种不祥的预感,怎么感觉他的治好不是治好,是一种报复呢。 晚膳时,函徵抱着她在怀中,一口口给她喂海鲜粥。弦姒觉得咸了,他夹起几块清爽解齁的脆藕片,以及撕成一丝一丝的水晶鸡胸肉。 弦姒羞愧,太监下人都十分在侧,她这样坐在他膝上不好。几度试图逃下来,皆是无功。函徵泰然自若,他给她布菜就是这种布法。 “来,张嘴。” 他又夹了一筷子,亲自侍奉宠后。 果实新婚啊,片刻都离不开。 但他和她,似乎已经过了这么多岁月,早不是新婚了,他还是这么黏人。 弦姒避之不及:“臣妾自己夹。” 或者她侍奉他布菜。 函徵像模像样地制止,“皇后之所以子息艰难,宫胞寒凉,就是为奴为婢受了太多苦的缘故。如今嫁予朕为妻,合该是享清福的。” 他重点咬中“嫁予朕为妻”,时时挂在嘴边,仿佛这是件值得炫耀的事。 弦姒无奈,他在偷换概念,她是想享清福,但不是成一个没有自理能力的废人啊,吃饭这种小事她还是能自己做的。他对她形影不离程度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不分大事小事几乎不给她喘息的空间,实在是病态。 当年在乾清宫为大宫女布菜时,他开恩赏给她一口虾,她都欢喜一整日,彼时又哪曾想到有今日被他抱在她膝上一口口喂粮的时刻。 周围侍奉的宫女太监都是御前的人,比猴都精,面对帝后卿卿我我,纯当没看见,眼皮子谨慎耷拉着,行事如常。 弦姒拿了一颗葡萄堵进他口中,目的是让他少说些话。函徵细细品味,道:“好甜。” 他的笑容甜冷,弦姒瞬间宛若被击中,不知哪根神经失常了,竟然脱口问道:“人甜还是葡萄甜?” 函徵难得微怔,似乎没料到她这样主动。随即笑开,“自是人甜。” 弦姒的意思是他比葡萄甜,但他的意思反过来夸她喂葡萄的动作比葡萄本身甜。 任何她主动的动作都值得他珍惜,她没喂过别人葡萄,他成为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尝她手中葡萄的人。 他清正地笑,弦姒禁不住也被感染,晕开涟漪的笑,感受到了一股诡异的幸福。 “那圣上再吃一颗。” 弦姒又拿起一枚葡萄,函徵却先将葡萄塞入她口中。那是一枚有些发酸的葡萄,害得弦姒“呦”地叫了声,连连吐掉,嗔怪道:“您如何欺负臣妾?” 函徵道:“是皇后先给朕喂酸葡萄的。” 原来刚才那颗葡萄是酸的。 好吧好吧,好好的一枚酸葡萄愣是被他们品成甜的。 …… 弦姒晋为皇后,太医院负责治病的太医也发生了变化。 两位新太医一位姓王一位姓刘,都是全国层层选拔上来的妇科圣手。 圣上嫉心重,按规矩太医不能私底下见弦姒的面,只能通过悬丝问诊的方式。问题是悬丝问诊本身难度极大,任何一点点风吹草颤都会影响诊断的精度。 弦姒胞宫虚寒之症,治了这么久没有着落,与悬丝这种离奇的诊断方式有很大关系。一直按太医的办法治疗着,却一直没怀上身孕。 “下去吧。”悬丝两次,刘太医说的皆是模棱两可之语,弦姒烦恼地揉着太阳穴,驱退了刘太医。 这些日来服了那么多药,唯一见效的只有函徵给她的药。虽然苦些,药到病除,咳疾被很好地遏制了。 锦书看着太医走了,为弦姒端来一杯豆蔻温水,冬日里暖暖身子,“娘娘,有些事也急不得,孩儿本来是看缘分的。” 弦姒道:“本宫何尝不知,但本宫现在是皇后,若是终生无子女,恐怕下场很难堪。” 也是。圣上现在废黜后宫,乃是对娘娘一时有爱,情深意浓。 待十年后,更十年后如何?色衰爱驰,失了新鲜感,恐怕圣上不会对娘娘像现在这么好的了。 若娘娘膝下有皇子皇女,就可以靠着孩子们过日子,任何时候都有底气。否则,后宫女人即便再荣耀也是飘摇的浮萍。 “娘娘,要不咱们往民间找找偏方……” 话没说完,锦书自行住口了。什么偏方能在重重监控下进得了宫,入得了娘娘的口? 不是不知圣上对娘娘的圈禁有多严苛,比之诏狱最重要的犯人也不遑多让。一旦被圣上知觉,便是欺君之罪,偷鸡不成蚀把米,白白掀起轩然波澜。 况且,娘娘身体虚弱,连太医都没办法调理的事,偏方未必奏效。 “不要妄想。”弦姒抿嘴摇摇头,满是忌讳:“千万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她甚至有点后怕,这坤宁宫中必定有他的眼线,哪句话说错了就毁了。 她万万不敢冒那风险,在他眼皮子底下联络外人。他嫉妒心重,任何风吹草动都是在他敏感的心上狠狠剐蹭,让他从一个多情圣父变成地狱恶鬼。她联络外人,虽本意只是为了求子,被他曲意解读一番,下场就万劫不复了。届时,她将从荣光皇后重新沦为阶下囚。 锦书和春儿都是弦姒的心腹人,锦书一心盯着孕事偏方,春儿却道:“娘娘,您若想要孩儿,不妨直接和圣上说,圣上肯定会为您想办法的。” 娘娘前几日咳疾体虚,险些见了阎王,圣上几剂汤药就调理好了。 娘娘曾经的封号是宸,千古以来帝王真心所爱之人才有的封号。 圣上一直是迁就宠爱娘娘的。尤其是娘娘基本没求过圣上什么,若是开口,圣上必定应承。 圣上也希望有子嗣继承大统,不是吗?这是双赢的事,娘娘没必要瞒着。 弦姒一愣,想过了很多,唯独没想到这种可能。遇到困难时,她想到的从不是他,甚至有意避开他,对他始终存着心里距离。 弦姒想得头痛:“容我再考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子嗣 霸王硬上弓 弦姒认真考虑了春儿的话, 反思着和函徵的感情。 她想要孩子,函徵确实是最能帮她的人, 无论从医术还是什么角度。 他既执意封她为皇后,说明对她还是有感情基础的。但感情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确实应该趁现在刚刚新婚、情谊洽浓、后妃无妃时,她及早诞出个子嗣出来,也好坐稳皇后位置,终生有依靠。 他是皇帝,开枝散叶是使命。没有她生,也会有其他女人生。 晚膳后,函徵伏案看奏疏,灯火幢幢, 七尺昂藏披了件长道袍。 他神色专注,松柏一样端庄, 矜贵, 虾青的月光撒下,透着冷色调。握着湘管,蘸着朱墨, 或批或勾画, 斟酌许久才落笔。 他像一幅古画,典雅的古画。 弦姒坐在一旁,用珍珠编着手串。 不禁暗叹,时至今日,她仍然会被他的皮囊所迷。他难得的没扰人, 她却频频偷瞥他,欲言又止,斟酌着如何开口。 每晚, 他们都有这么一片相对而坐,但各自独处的静谧时刻。 寂静中,唯串珠时珍珠叮当的轻响。 良久,函徵撂下来笔,二指习惯性地轻抵着太阳穴,似朝中碰上了烦心事。 奏疏扉页上写着“安陆兴王府”的字样,似乎是礼部所奏的出行安排;还有一封摊开的奏折,前两句似乎谏他恢复后宫,赶快绵延子嗣,确立国本的。 弦姒见此,灵机一动。起身,绕到他那一侧,膝盖屈跪在侧,双手替他揉着太阳穴,“臣妾替您解解乏。” 若有若如的栀子香风萦绕着,函徵神色立时舒惬,疲惫似一扫而空,泛笑曰:“多谢皇后。今日如何心情这般好?” “臣妾忝居皇后之位,侍奉圣上甘之如饴。”弦姒不理会他的调侃,尽心尽力揉着。 皇帝的太阳穴何等重要,寻常宫人或后妃万万触碰不得。弦姒很久之前就是他的心腹宫女,能碰触他的关键穴位为他接乏,如今当了皇后,也是照旧。 函徵没让她揉太久,片刻,摘下她的手,“好了,去那边用点蜜渍蓝莓。” 柔缓轻悄的口吻,像一池搅碎的秋湖。 夜宵,他给她准备的,每晚都有。 弦姒摇摇头,跪着的双膝顺势倾斜,成为跪坐,靠在他肩头,头部微倾的温暖和驯从。她的手腕还没酸呢,能替他再揉。比起蜜渍蓝莓,她更想含蓄跟他提一提子嗣的事。 “圣上……”她的语气比琴音还破碎,比平时依赖许多,“臣妾还不想离开您。” 函徵略略愕然,受宠若惊,将她小脸揪出来,目光透着问询,“实话说,你是不是有求于朕?” 他太了解她了,无事不登三宝殿。 弦姒被捅破心事,略有窘迫。若别的事开门见山也就罢了,这件事……床帐之间,她如何好意思开口,动手强迫他? 当下羞得难受,软糯糯违心说道:“没有啊。” 函徵的心差点被她飘飘然三字弄得融化。 他骤然加重了掐她的力道,险些就这么直接将她掐死,目光浊暗得可怕,一瞬间透着男人原始的攻击性和毁灭性。 弦姒面色憋红,咳咳挣了两下,函徵才恢复过理智来,敛了一身凛冽气质。 他额头贴着她的额头,语声拉丝,笑着赔罪:“对不住阿姒,你刚才那样朕若没点反应,简直不是个男人。” 弦姒虚抚着被掐红的脖颈,心有余悸,刚才不知哪一点又勾起他心中的阴暗了。她只是寻常说话,没有拿乔,就被他生吞活剥。 “臣妾不管,您弄疼了臣妾,要赔还臣妾。”她胆战心惊地继续与他谈条件。 函徵诚意致歉,但某种翻涌的晦暗犹未完全褪掉,道:“如何赔还,悉听尊便。” 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弦姒咽了咽喉咙,准备将打好的腹稿和盘托出。 她道:“圣上,您莫怪罪臣妾干政,方才无意间瞥到您的奏折,朝中大臣好像催着您赶快延绵子嗣,确立国本。” 函徵眼神宁静地嗯了声,头部微倾,瞧着是在认真倾听。 弦姒短暂抽了口气,继续道:“臣妾自知身体欠佳,宫胞寒凉,未能及早为圣上繁衍子嗣,心中有愧,日夜难安。太医隔三差五为臣妾悬丝诊脉,开着药方,却也不见效,想来是一群庸医,臣妾不想再用他们。圣上莫要怪罪他们。臣妾想让您亲自监管臣妾,只信得过您。前几日您逼臣妾喝了几副汤药,有大奇效,轻轻松松就治好了臣妾的咳疾,令人刮目相看。臣妾还大逆不道怀疑您的药,实则不知好歹,想来十分后悔。若是您可以再赐臣妾几副调宫暖胞的‘仙丹’,滋养出个子嗣来,臣妾不胜感恩,也省着朝臣唠叨您心烦。” 她一口气说了长串话。 之所以敢这样大言不惭,因为她摸清楚他近期没有重启后宫的打算。 唯一能为他绵延皇室血脉的人就是她了,她的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希望他亲自下场,为她调理身子,让她怀上孩 在多年的交锋中,她知道他是一个各方面都臻于极致的人,只要他肯用心,她的寒凉之症一定可以被治好,一定会有子嗣。 弦姒说完了,忐忑不安等他回复,膝上布料不知不觉都被她的指甲捏皱了。 她的紧张函徵或许早已看穿,她刚才说的那番话根本没有抑扬顿挫,像提前写好了稿子,生硬背下来的。 函徵听得眼皮轻微沉重,未置可否,半晌,也仅仅笑笑罢了。 “说了这么一筐话,渴不渴?” 他递过来一杯藿香甜水。 弦姒哑然接过水,她掏心掏肺滔滔不绝说了那么多,他的回应却只有这一句。 弦姒有些失落,他态度似认真似不认真,不认真的因素居多些,大有转移话题之意。 “您有没有在听臣妾说话?” “嗯。”函徵很确定。 他轻声简淡商量着:“太医既不好,给你换一个好的就是了。” 弦姒刚才提议在无形中被否掉。 她确实僭越了,哪里有那么大的面子,让皇帝亲手医治?皇帝愿意还行,若是不愿意,提出这一句要求都是冒犯。 “哦……” 弦姒口吻不自觉沾着点丧气。 “你是想要孩子,还是根本不信朕?” 函徵冷不丁问道。 弦姒惘然,一下子被问穿了内心。 函徵冷呵了下,很清楚她其实没那么爱他,爱到甘心为他生孩子的地步。如今的一切,很大程度是他一意孤行强求来的。 十月痛苦怀胎得到一个孩子,风险与回报并不等同,她那么聪明当然想得明白。 她现在之所以那么急切地想要一个孩子,本质上因为不相信他。 她不信任他会跟她一生一世。 她怕他朝三暮四,始乱终弃,今天还信誓旦旦海誓山盟,隔两年就将她抛弃了,落得个和废后姜氏一样的下场,本质上是没有安全感。 所以她急需一个孩子,当做靠山。 这是对他一片深情的最大侮辱。 他居然不是她的靠山。 经历了这么多,她的不信任一如既往。 函徵自嘲了下,平和眺着她,道:“去吃蜜渍蓝莓吧。” 说罢侧过头去,眺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 弦姒听出逐客之意,诺了声悄然退下,未敢再提。 …… 翌日,弦姒用罢了早膳,无精打采的。 春儿和锦书都看穿了她的心事,大抵是愿望落空了,也不敢上前多言劝。 弦姒想起昨夜男人忽冷忽热的态度,觉得他真是一片深深的沼泽地,充满了迷雾,令人摸不清。她多疑,他只怕比她更多疑。 她待在牢笼似的坤宁宫实在闷得慌,便披了一件薄斗篷,带着品儿往外走走。 她能自由行动的范围不大,当了皇后以后适当扩展,最多只能到御花园附近。 正值早春,草长莺飞,阳光和煦。 品儿见弦姒落落寡欢,便取了一只风筝,想让弦姒放风筝散散心。 弦姒本来还虚弱着,跟着风筝疯跑,心有余而力不足。而且绵绵细草刚刚冒出头来,枝芽娇嫩得很,她不想去破坏。 品儿劝了好几次:“皇后娘娘,您试试嘛。” 风筝造型极好,流线的燕子形,绘制着五彩斑斓的彩漆,浸透着檀香木的香气。但这种过于精致的风筝,也过于沉重了,要飞上天空还得是民间贫苦匠人随手扎的。 弦姒心情正不好,免不得几分自怨自艾,道:“墙垣高厚,叠砖垒石,风筝飞得再高,在这四四方方的困囿之地,又有什么意义呢。” 在品儿的极力邀请下,弦姒勉强玩了两下,飞在半空中不到半刻就掉下来了,有时根本飞不上去。 “今天的风不好。”弦姒以手遮阳,打量着天空的日头。 品儿道:“早春料峭,东风裹着寒气,确实不容易呢,娘娘再试试。” 太阳暖洋洋的,逐渐晒开了人的四肢百骸,化掉了积压一冬天的寒气。 弦姒眉间愁云散了几分,不似刚才那般顾影自怜。跑跑跳跳,当真能当开心果。 弦姒初时筋骨不灵便,渐渐的热了起来,摘掉了碍手碍脚的斗篷,开始认真摆弄那风筝。子嗣的烦心事儿,渐渐抛在脑后了。 她做过七年婢女,深得主子的喜爱,本来是手脚灵巧之人。奈何之后她又做了数年的贵妃,养尊处优,身子被养废了。这时候跑跑跳跳的,还真有些艰难,不一会儿就累得呼呼喘。 “娘娘慢些,别心急——”品儿双手呈喇叭形,稍微放大的音量喊道。 “没关系。” 弦姒跟那只风筝较起劲来,风飘飘忽忽的越是放不上去,她越要放上去。 风筝是讲究风速和时机的,欲速则不达,弦姒好几次败给了风筝。 “娘娘,快,趁现在。”品儿通过簌簌抖动的树叶看清了风头。 弦姒得提点,奋力一扬,风筝果然借着一股雄健的东风飞上了天空,遥遥在地面投下浅淡的影子。弦姒十分兴奋,莫名有股成就感,追着风筝跑,手里的线轴控制不好力道。 忽尔,她脚下一踉跄,撞上一微热挺括的胸膛。光线被遮住,男人的阴影将她笼罩,鼻尖萦绕淡淡沉水香气息。弦姒匆忙之间抬头看,却见是函徵。 圣驾不知何时降临了。 周围立着肃穆的锦衣卫和太监,包括品儿在内的下人们跪了一地。 明净如淡黄色轻雾的太阳天光,为他英颀的身段镀上一层恍惚而隐约的光膜。 弦姒讪讪从他怀抱中退出去,屈膝行礼道:“臣妾不知圣上驾临,冲撞圣上,罪该万死。” 函徵伸手扶她:“皇后平身。” 皇帝驾临,周遭一切生命都似凝固了。风筝坠在地上,也无人理会。 弦姒站直,微垂着头。 因为子嗣的事,昨夜他们闹了小小的龃龉,现在气氛并不那么好。 她绞尽脑汁,喉咙干瘪瘪的。 函徵不加掩饰地直视着她,眼神像烧着的炭。 弦姒愈加瑟缩,垂首。 他真的在监视她,似此在御花园偶遇的事太多了。很多时候她前脚刚到一个地方,他后脚便至,绝不是偶然邂逅。 函徵从宫人手中接过风筝,还给她。 “今日有了放风筝的兴致。” “嗯,偶得闲暇。” “你且放,朕在一旁。”他道。 弦姒默默接过风筝,有他在,她还怎么放风筝。 凭他的调性,揽着她的腰将她带回乾清宫,褪了衣衫丢在榻上,才是正常的。大部分时间,他们也是这么相处的。无事不登三宝殿,他若不是有了纾解的需求,不会平白无故来找她。 “是,臣妾重新放来。” 新婚夫妻,透着莫名的疏离和客气。 被皇帝盯着,放风筝也成了一种任务。 弦姒握着木轴遥遥放飞,纸鸢借着东风牵引棉线,反拽得弦姒一踉跄。 函徵顺势伫立在她身侧,骨节如玉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一同握着线轴。风筝再欲猖狂,却被稳稳收住。 “啊……”弦姒溢出轻叹。 “太瘦了,风筝都握不住。”函徵目光盘落在她薄衫下的藕臂。 弦姒砰砰兔跳,心早不在放风筝上了。年轻帝王的胸膛像秋日生铁一样清硬,围绕着她,透着体温,惹得她长长的睫毛不停轻颤。 风筝猛地被气流牵扯,遥遥而上。弦姒一急,脚下险些被他绊住。函徵自然也反过来被她绊住,脚下是绵软的草地,二人一同意外倾倒下去,衣衫铺了一地。 函徵被她压着,弦姒整个人正在他身上。初春锐利的阳光毫无防备地刺入,惹得他频频眨眼,抱怨道:“阿姒,做什么,朕不答应就霸王硬上弓吗?” 弦姒的脸顿时比熟透的柿子还红。 他指的自然是昨夜她请旨有孕,被他拒绝的事。说得,好像她一定要怀上龙嗣似的。 “臣妾失礼,并非故意。” 更不存在什么“霸王硬上弓”。 她方要支棱着起身离开,函徵却反过来用手臂桎梏住她的背,使她牢牢绑在他身上。 她既不霸王硬上弓,他霸王硬上弓。 弦姒挣了两下,徒劳无功,不禁急道:“圣上,您做什么拿捏着臣妾!” 函徵瞳孔在春阳的折射下泛出好看的黑褐色,他一个字也没解释,手臂施力,径直压下她的脑袋来,重重一吻。 比起风筝,他的关注点全在她身上。 吻,糅杂着绵绵青草的清甘,春日微风的软气,他开门见山的直接。 吻是最直白的语言。 弦姒失手捂住唇。 正处于极其艰难的姿态里,她连撑起手肘都做不到。 “您做什么……雷死臣妾了……”半晌,她的软声比风筝线还细,堪比窝里的小燕儿。 函徵声线是冷静的,意犹未尽,脉脉含情,淡淡回复:“这是你想要的。” 她什么时候想要了?弦姒气结,“臣妾只是放风筝,不是这个意思。” “朕当然不理会你放风筝,是说昨晚。” 他瞳中黑浪层层翻卷,潮哑地道,“昨晚你和朕说那些话,是真的吗。” 弦姒心情复杂。 青草味的吻涩涩的,心也涩涩的。 “您先放开臣妾,容臣妾慢慢向您禀告。成什么样子,还有下人在呢。” “不。”函徵将她搂得愈紧,又带了些许无赖之意,“除非你求朕。” 何妨呢,他这道君皇帝不安常理出牌,名声早就那样了,和心爱的妻子在草地上躺一躺又算得了什么。 弦姒毕竟脸皮薄,她可是皇后呢,端庄的皇后,很快认怂:“臣妾求您啦。” “求也不放。”他出尔反尔。 “您……!”弦姒怪罪了他两句,贪图他的皮囊,莫名陷溺其中,也没再挣扎。 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被奴化了,不再抵触,很多时候甚至挺享受他的训斥和监督。日积月累的习惯,真的可以洗脑一个人。 在草地蹉跎良久,函徵才牵着她的手回宫。 “瞧你沾的,”函徵俯身亲自为她打理了草丝,如今反了过来,好像他是她的下人一样。弦姒当年当婢女时,这些活儿都是她干的。 “滚得一身草,跟小猫似的。”他唇角不尽的包容笑意。 弦姒窃窃:“圣上不也是。” 年轻帝后夫妻俩身体康健,不爱着轿辇,相携走回乾清宫。以前弦姒为婢女时,总是站在他的阴影里,比他退后一步。而今,她与他肩并肩。他们的影子打成一双,他们的手只彼此,他们的眼神只有彼此的倒影。 他牵着她的手走在绵延的宫墙内,蜻蜓盘旋,日影斜斜。弦姒以为他终于肯好好谈一谈子嗣的事,谁料他出口的却是一句:“阿姒,朕心悦你。” 这直接冻住了弦姒即将出口的话,莫名奇妙地责怪,“圣上,为何忽然说这话。” 函徵道:“想到了,就想说出来。” 他走路也要靠在她肩头,那么英挺的身材压在她身上,弄得她走路也歪歪斜斜的,一副蜜里调油的腔调。他窃窃地希望她也说一遍,证明自己不是单相思,“皇后,你哄哄朕。” 晴天白日郎朗乾坤之下,弦姒还真说不出口。但被他像软糯糯大年糕似的靠着,莫名甜蜜。她天真地道,“臣妾一直心悦您啊,是您把……” 本想说“是您把臣妾嫁给刘干爹”,但那是二人共同的伤痛,说出来没准惹得龙颜大怒,说到一半,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函徵却已会意了。 他很奇怪的感觉,有点心痛,有点悔恨,又觉得自己愚蠢。为什么要亲手做出那种错事,亲手将她推向旁人。若无此事,说不定二人的情路早就通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第81章 养元 “生儿育女 二人袖笼挨蹭地回到乾清宫, 弦姒一路被他黏着,相互说着悄悄话, 见到熟悉的风景才恍然惊觉,眨了眨眼质疑道:“臣妾的宫殿是坤宁宫,您如何劫臣妾到乾清宫来?” 函徵整顿冠裳,若有正气:“来乾清宫,自是留宿乾清宫,省得朕翻牌子。”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翻过牌,后宫从始至终只她一个人,根本没有翻的必要。 弦姒唇角绷起,佯作转身,“我不要。” 他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却做出这么不正经的事,肆意拐带良家少女。 扭头回返, 被函徵及时截住, “哪去,怎地还能反悔,非要朕强抓着你?” “便是圣上强抓着臣妾, 臣妾也是不应的。”弦姒超然对曰。 “偏你拿乔。” 函徵呵冷了声, 二话不说,迅捷无比地出手强抓住了她。弦姒始料未及,“啊”地惊呼,再躲避已然做不到,弄得浑身发痒, 心滚滚乎沸扬。 “圣上,没有您这样欺负人的,臣妾要告状。”她困在桎梏中苦巴巴地说。 函徵墨眉一挑, “跟谁告状?” “跟……” 是哦,她后知后觉,他是巅峰,皇宫乃至于全天下都没有能替她做主的人。 “跟苍天告状。”她戟起一根手指。 函徵将那根手指握住,笑微微道:“那不好,朕受命于天,可真是怕了。求皇后通融一通融,莫将这点小事捅到上苍去。” 不就是,她放风筝时他吻了她一下吗? 她若气不过,吻还回来就是了。 弦姒这下真气恼了,指尖戳了下他心口,“您当我傻,两面都是您占便宜。” 说是怪罪,却并无半分怪罪之意。 函徵一时被她戳得发怔,好像整颗心都被贯穿了。她水葱似的指尖,明明只有柳絮游丝般些微的力道,却给他带来排山倒海过电般巨大的麻痹,心脏的律动变得不正常。她是天上至高无上的皎月,皇位在她面前不值一提,便是为她死,他似乎也心甘情愿。 旖旎的念头浮上脑袋,湮灭了他的理智。 但他不能放弃皇位,相反,他要比任何时候都抓紧皇权。他很清醒,深知自己得到她的手段并不光彩,唯有依靠强大的权势,才能像笼中雀一样困住欲飞的她。 他无比庆幸过去用了或强制或软磨的手段得到了她,否则,失去了她,宛若失去毕生珍宝,遗憾终生。一念起往昔那些可能失去她的时刻,他便隐隐后怕,左右难安。 尽管她已经做了他妻子,他仍患得患失。 函徵心思如潮,表面却保持着超然,不动声色,笑着接她方才的话头:“其实,朕带你来乾清宫也不为别的,你方才滚得浑身是草丝和尘土,到乾清宫洗一洗。” 他的理由甚是正常,一副欣然为她考虑的样子,堪堪令人相信。弦姒被料峭的春风吹得熏醉,放松了警惕,没了尊卑地反问: “臣妾奇了,臣妾好好在放风筝,是谁害我滚到草地上去,弄一身尘土?而且臣妾的坤宁宫不能洗吗,非要您的乾清宫?” “罪魁祸首,自是朕。”函徵承认,“所以才叫皇后到朕的乾清宫洗一洗,给皇后赔罪。” “至于坤宁宫……我们去那里洗,也行。” 重点是我们。 只要他和她一起洗,哪里都可以。 但有近的不去,何必绕远呢? 乾清宫她住了八年,也算她熟悉的地方。乾清宫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说罢他自然而强势地扣住她的腰,再不给她分辩的机会,迈入乾清宫的大门。 弦姒耳鬓步摇略歪斜,流苏一闪一闪的。身上染了嫩涩的青草味,非但不让人反感,反倒有些好闻,和他身上的清冽沉水香相得益彰。 湢室内,热雾弥漫,热水早已放好。从完备程度上看,从他一开始去看她放风筝,就开始谋划了。弦姒拍了拍脑门,又中计了。 这是摆好了陷阱等她跳啊。 “皇后,请。” 函徵在侧,友敌不明,口吻非比寻常。 “您早有预谋。”她警惕地指出。 函徵弯了唇,神色坦然,并不否认。 面对汩汩热水,以及他的灼灼目光,弦姒有些窘迫为难。他并没有出去的意思,她不知如何开始。 她这窘迫是多余的。他们是夫妻,如胶似漆的新婚夫妇,汤沐不需要避人。况且,弦姒还期望早日怀上龙嗣,老犯羞能成什么事。 “这是药泉,里面添了覆盆子,白芷,雪莲,川芎。”函徵如数家珍地介绍,俯身撩了撩水,溅起一圈圈涟漪,水花似乎也撩在了弦姒心上,“听闻皇后近来身体不适,特意献给皇后,还请笑纳。” 弦姒知这几味药都是对妇人宫胞有裨益的,原来他执意让她来此沐浴是调养,方才,倒错怪他了。 她前日巴巴求了他帮忙调养身体,好怀子嗣,他当时很冷淡。本来,她都已经放弃,存着过继的念头了。没想到,他又替她安排了。 她眼角若有潮湿,微微动容,恳然叹息道:“深谢圣上,为臣妾安排妥当。” 这些年虽发生了那么多龃龉,她仍有可以爱他的理由。 首先,她是他这辈子第一个爱上的人,情窦初开时的爱慕,一辈子都难忘却。其次,除了限制她的自由以外,他对她确实一顶一的好。 她一个宫寒不孕的妃嫔,出身又贫寒,他竟扶为了皇后。这些年,他为了给她守贞没碰过其他妃嫔,哪怕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姜氏。他是个春秋正富身体英健的皇帝,却因要和她做一生一世一双人,生生走到过继子嗣的地步。 有时候,弦姒真的能想通,跟了他就跟了他吧,跟着自己喜欢的人挺好的。 反正也逃不了,没有第二条路可选,是吧? 函徵见她隐隐泛红的眉眼,心头亦有触动。此时不是谈情交心之所,很多话压抑在心头,他亦难以言表。 有孕对她伤害极大,她愿意给他生孩子,原是有恩于他。他给她治不孕之症,本质上也是效力于自己,效力于皇族,对她而言算什么恩惠。他不想用这种“恩情”绑架她。 此刻,他若有讶色,故作轻松,好减轻她的沉重,道:“一顿汤沐而已,不至于。况且……” 他也是要沐的。 弦姒本自感伤,闻他此语,脸霎时间红得可怕,愕然扇了扇睫毛:“您说什么?” ……一起沐? 他阖了阖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愿意的话,可以拒绝。” 弦姒没有拒绝,但也没答应。 对于她来说,这是极新奇的体验,和所爱眷的人一起。 她的脸颊和耳尖像逐渐熟透的橘子,幸好团团流动的蒸汽,模糊了人的神情。 撇开人品和手段不谈,函徵身材好,她一直挺喜欢的。 弦姒落了裙衫,踏入热水中,水像棉花之海包围上来,泛着山茶和栀子花的香气,忽浓忽淡,蜡光如金蛇倒影摇晃其间。 函徵随之而来。 弦姒方才还拿乔说嘴,此刻动了真格,沉默寡言。她哪经历过这等阵仗,紧张得走在钢丝上,比第一次侍寝时还紧张。 直到他在身后水中将她不轻不重地揽住,她才剧烈眨了眨眼,睫毛上溅起水珠,像是活了过来。 “您……真要一起?” 函徵淡淡嗯了声,稀松平常。 握住她一缕被水浸塌掉的发丝,漫然玩着。 “朕侍奉你,可好。” 不太好。弦姒内心在滴血,本来可以好好享受的一场汤沐,因他的加入而变味了。 非也。应该怪她太胆小。 她明明想的……还如此不争气。 一刹那,她又变回了乾清宫那个婢女弦姒,处处拘忌克制,满室小女儿情怀,全无皇后的风范。 “这样害怕吗。” 函徵本来有手段能使,见她如此拘忌,手段都不忍心用了。 他按了按她,使药汤完全没过她肩颈,只留一个出气的脑袋。 “下去。” 热气本来就带给人窒息的感觉,遑论身畔有一个更令人窒息的皇帝。 弦姒憋气,神志渐渐被剥夺,泉中药物源源不断渗透皮肤,驱赶她多年落下的寒疾。 “呼——” 她长长出了一口气,半晌,出水,水花蜿蜒顺着鼻尖滑下。 好舒服的药浴,经历一次宛若涅槃重生。 函徵尽管忍耐得很煎熬,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好尊重她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他在旁,担任照顾人的角色,一如当年她当婢女照顾他时,默默无闻。 “圣上,这药味很浓,我差点呛水。” “不会让你呛水的,朕在。” 他会为她把握好一切分寸。 “我感觉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我就是个被阳光晒透的被子。”弦姒细细感受着。 “譬喻还真奇特。” 函徵瞧着她单薄的四肢,心口起了个爱称,“那再泡一回,小薄被子。” 他再次将她按到了水面之下。 “再忍忍。”他鼓舞道。 弦姒忍着。 热水不知何时变得这样难熬,却又令人可以忍耐,莫名有股舒惬之感。 比起之前太医的泛泛治疗,弦姒实打实体味体内寒疾被渐渐被拔除了。 一开始难熬,逐渐适应,甚至上瘾。 就在她完全沉浸在泛着药香的热水中时,函徵忽然将她拎起,道:“够了。” 水花顺着弦姒的脸颊和头发往下流淌。 函徵率先出浴,随即将她从水中拎出,毛巾擦干,披上衣裳。 弦姒酷似刚出炉的小笼包,犹丝丝冒着热气,水洗过一尘不染的干净。 “我还没洗够呢。” 她掀起乌溜溜湿淋淋的眸,埋怨着。 “时间到了,过犹不及。”函徵精准掐算着时间,多一会儿都不可以。 他命人将药浴撤掉,将弦姒丢到坐榻上,全身擦干,揾干了头发,裹成粽子。 弦姒乖乖的,刚洗过的面颊鼓起,状若婴儿肥。粽子纹丝不动,把整个人的主动权都交到他手上,唯有一双水银丸的眼时不时眨着。 她纯纯像一只湿了的木偶娃娃。 函徵本来只有一点点感觉的,被她弄得愈演愈烈,深深动了心思,按住她的肩膀,透着点不可言说的意味。 “唉……”他隐忍地轻叹,真快受不了了。 他进一步将她挟进了内殿,随意丢她到一张龙床上,落下了帘幕。 弦姒自反抗不了,也不反抗,有气无力地平躺在榻上,状态闲散。 他想,可以啊,她无所谓。 “您刚才给我泡的水,有什么效用?”他靠近她的一刹那,弦姒好奇地问。 函徵停住,若有所怪:“你不是都猜出来了。” “只是猜个大概,”她拽着他寝袍一角,“要您亲口说实话。” 函徵没答,冷淡异常,倾覆上来,戳了戳她眉心:“怕不怕?” 弦姒十分笃定地摇头。 “该怕的是您。”她甚至大言不惭。 函徵的笑声一下子充斥于帐。 他的弦卿变了,变得不怕死了。做了皇后之后,她确实变得主动了。 名分好啊,名分真是个好东西,能拴住她的心。一场帝后大婚,表面上是给她名分,实则是给他名分。 “您说嘛。”弦姒还在纠结方才的问题。 函徵揉揉她的脑袋,柔声道:“就是你猜的。” “助孕的?” “嗯。”他怜然道,“不过你身子太弱,不敢下猛了。我们循序渐进,好不好。” 弦姒一颗悬着心终于踏实下来。 他肯帮她,她自然能获得子嗣,坐稳皇后的位置,万事大吉。 “您真好!”她忍不住拽住他的手臂。 函徵并未见太多喜色,更多是无奈与纵容。比起孩子,他更看重的是她。 “生儿育女之苦,你懂得吗?” 他将她从毛巾里揪出来,一字字地认真问,“弦姒,你会很难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有多难受,比您抛弃我更难受吗?”她问。 “弦姒——!”他压低唤她,若含警告。 “我知道,没事,我愿意。”弦姒比任何时候都坚定地扯住他,“函徵,我们要自己的孩子。我想要,你给我。” 函徵罕见的词穷了,内心的爱恨在剧烈厮杀。如何忍心,他如何忍心叫她经历母妃难产时一模一样的苦?冒着失去她的风险? 他直接拂开她的手,转过身去,冷淡不理会了。 弦姒被晾在原地。 平日每每到此时,弦姒都不敢再招惹他了。今却例外,她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犹自闪闪烁烁地望着他,若含情愫,蕴含主动邀请之意。 “函徵——” 她的嗓音很虚弱,伸手拽他。 只拽了一下,函徵彻底失控。 其实函徵一直有克制的,他的需求远远比想象中强烈得多,知她身子骨虚弱,很多时候浅尝辄止,以她的身体为先。 他是精通医理的人,晓得那种事对于一个体虚之人不宜过多,会伤害元气。 今夜,她却送上门来。 她眼睛亮得像星星,暗示着什么不言而喻。 “函徵——”她还在不停叫他。 “够了,够了。”函徵额角青筋绷起。 “我不。”弦姒道,“君上,你回头看看我。” 函徵真怕他内心的毁灭欲太盛,真怕一失手将她毁了。 “那你闭上眼睛。”他要求。 弦姒默了下,乖乖闭上眼睛。 她本来就是个柔弱无害,一闭上眼睛,整个人简直像睡去的海棠花。 函徵眸子涌了血腥,再无怜悯。 良久,他顾念着她的身体,准备放过她时,她仍钩着他的一片衣襟不让走。 “圣上……” 她此刻的神色疲惫又疯狂,已经到达了体力的极限,犹然不肯放过自己。 函徵道:“不要命了?” 她默认了。 为了怀上孩子,是该不要命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拼命 “朕不累, 函徵定了定, 透着十足的清醒:“皇后,你该歇息了。” 弦姒倦眼燃光, 犹自不肯歇息。 “圣上累了吗?” 函徵摇摇头,他的状态比她稳多了。 平日里,他的需求也比她大多了。一个饭量大的人和一个小鸟胃的人同时享用充沛的食物,后者再怎么勉强,饭量也不能和前者同日而语。前者说“我饱了”和后者说“我还能吃”一样,都是善意的谎言,都是为了迁就对方。 “不累。但你累了。” 函徵剐着她的颊,爱怜横溢。 弦姒迷离微笑着摇头:“臣妾不累的,您再给臣妾一次好不好?总得尽兴,求您了。” 她醉了。函徵看透她。 不是醉酒, 是醉于某种执念中了。要孩子,便是她的执念。 恰如酗酒者仍抱着酒盏不停饮酒一样, 这种状态很危险。 其实对函徵而言, 她主动投怀送抱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他也确实还意犹未尽。 但他心里有一把急与缓的标尺,理智尚存。 见她眼圈略略发青, 疲惫又充血, 神情却滚烫,透着过度透支的抖擞,就知她现在病态得很深了。除非他想毁了她,否则不宜继续了。 她很虚弱,时不时咳嗽, 像枝拼命燃烧自己,只为获得短暂明亮的蜡烛。这种情况,即便再两情相悦, 也要分开。 “你累了。”函徵重申道,同时温柔而冷淡地推开了她,“夜很深了,先休息。” 弦姒怔怔,沾着几分天真的惑然,不懂一向对那事热衷的他为何会停下来。 他还是第一次推开她。 叫了水清洗,今晚已是第三度。收拾妥当后,蜡烛熄灭,乾清宫内寝堕入沉沉黑暗。 万籁俱寂,夜色幽阒。躺在身畔的男人呼吸平稳匀净,悄无声息。弦姒侧过身去蒙着被子,为方才的事难堪。原来他强制时她拒绝不了,他拒绝时她也强制不了。 夜风呼呼擦在窗棂,弦姒也心里空荡荡刮着风。片刻,忽而被子被掀开,一枝花烛重新亮了起来,函徵半支棱着身子,目睹她枕畔濡湿的泪痕,道:“弦姒,转过身来。” 弦姒一刹那怔忡窘迫。 她睁着湿乎乎地泪眼仰望着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函徵将她从被中捞出,喟然心动,将她抱得极紧,容不得半点挣脱,反复摩挲着,心也跟着痛:“好了好了朕的错,不哭,好不好?” 弦姒伏在他怀里,吸声啜泣。 自从把心完全交给他,她就变得特别脆弱。撒娇哭泣示弱,完全不加克制,把他当成唯一可信赖的人。 函徵有种诡异的成就感,她终于肯依赖他了。 刚才他当然不是拒绝她,他只是不忍心再做下去了。三次了,她孱弱的身子骨已达极限,虽然她心灵还期盼着,身体像破碎的纸鸢,想要孩子也没这么拼命的。 “朕跟你说,你的性命永远比孩子重要。朕宁肯一辈子无子,到底还有过继的出路,也不愿意见你遭受痛苦,以身犯险。你不要总是担心孩子,看看朕,朕就在你身畔。” 他可能用尽了此生最温柔的语调。 弦姒感到他怀抱的勒度,渐渐的清醒过来。是她逾越了,出格了。 “嗯。”她沉默了一阵,微露怯意,沙哑地应他,“函徵,我听你的。” 每当她唤函徵而非圣上时,信任都加深一层。 函徵深微地叹息,做人的道理和道家炼丹一样,万事须有节制。 凭她孱弱如叶的身体,他即便令她强行怀上子嗣,孕期她必定遭受百般苦楚,最后的结局大概是难产血崩一条路。 他绝不愿看到。 她这辈子被他困住,死亡是她唯一逃离他的方式,他绝对无法干涉的方式。 函徵捻着她心口前的长命锁,细腻的纹路,凹凸的雕镂,若有所思,温暾地抵着她的额,道: “弦姒,睡吧,朕在旁哄你睡。” “给你唱个摇篮曲,好不好呀。” …… 鲜明的日照,油然一碧的天空,飘着几片轻绡似的白云,被风吹散成不同形状。 锦衣卫指挥使卫凛常年奔波在外,飞墙走壁,窥探密报,昨夜难得回京郊的巷子里,与妻子孙蔷亲热一回,夫妻俩半月未见,恋恋不舍。 破晓时分,卫凛使命在身,再耽误不得,才恋恋不舍吻了吻睡梦中妻子的额头,捏着刺探来的情报,往宫里履职。 他持有大内令牌,是皇帝最得力的心腹,宵禁对于他来说不存在,无论宫门开没开,他都能越过重重銮仪卫觐见到圣上。 消息只算寻常消息,不是一等一的紧急。因此,卫凛选择在京郊宅邸与爱妻停留一晚,破晓时分,待圣上与皇后娘娘起了,再入宫禀报,免得叨扰圣驾。 他当然知道圣上新婚,娶的还是宸妃,最心爱的女人,需要很多私人时间。 乾清宫,曙色微茫。 东方一缕窃青鱼肚白,薄雾裹住内廷,庄严又恢弘,警跸森严。 九只脊兽不知疲倦地肃立檐角,残余未褪的黑暗若隐若现。 卫凛熟练地来到西三间,圣上的书房,平日传递密报皆在此处。每每他先觐见,等个三刻五刻,圣上更衣完毕便会驾临。 今晨,却有些蹊跷。 一进门,圣上已然在。单手支颐,披着长长的外袍,墨发散落着,阖着眼,剑眉染了几分虾青的疲惫。雕塑般深沉静穆,似乎一夜未眠。 卫凛一愣,当即跪下:“微臣叩见圣上。” “起。”函徵懒洋洋沙哑,长目犹阖。 卫凛不知该说什么,凭直觉,圣上今日不太对。虽曾经是交情过命的兄弟,凭他的身份,还不配过问圣上的私事。 “圣上,您让微臣查的兴办女学的事,微臣已然办好,恭呈御览。” 卫凛将密信从怀中掏出。 函徵指节抵太阳穴揉着,似无心情,“放下吧。” 卫凛和他一起长大,心事瞒不住彼此。 卫凛终于还是忍不问候,“圣上,您龙体安否?” 函徵终于睁开眼,雪冽的亮锋瞥了他一眼,道:“不安。” 圣上这是话中有话了。 姜氏已除,皇权收拢,四海太平,不用说能让圣上挂念的唯有那位娘娘。 卫凛道:“臣愿恭聆圣训,愿略尽绵薄,分君父之忧。” 函徵顿了顿,凉意甚浓,直抒胸臆:“秉直,朕或许今生无子无女,但朕心甘情愿,久已淡然置之。奈何皇后近来频频提起,不惜损害自身,纠结哭泣。朕亦无可奈何,甚是头痛。” 秉直,正是卫凛的字。 少年时他们一同在王府读书习武,便是互称字。 卫凛干巴巴哦了声。杀人越货,巡查侦缉,他是内行。但感情上的事,圣上惯常比他擅长得多,孙蔷当年还是圣上帮忙赐婚的,问他可是问错人了。 “圣上,娘娘的身体当真调养不来吗?” 在湖心岛时,卫凛曾经和弦姒有过短暂接触,知那是个底色温柔的女人,必定愿意有孩儿承欢膝下。一辈子孤零零的,对她来说太苦了。 函徵道:“调养得来,但需要时间。” 主要是,他不太想让她生。目睹过母妃的种种痛楚,极力想避免悲剧重演。 她根本不知道生孩子有多痛,她太天真了。作为她的丈夫,非但阻止不了,还助纣为虐。 “圣上,朝中诸臣整日上奏非议,您需要后宫,也需要子嗣,您是天下人的君父。” 卫凛说着官面上的话,话锋一转,“但同样,您也是她的夫婿。不能辜负天下人,也不能辜负她。” 函徵聆着,“你窃以为,朕待她好吗?” 这问题可犯了难。论起来,卫凛觉得圣上不如自己幸运。毕竟他和孙蔷是两情相悦、心心相印,双向奔赴,不存在谁强迫谁。他这种家庭幸福的人,甚至不该频频出现在圣上面前,免得戳圣上的肺管子。 当初,弦姒原本是要配太监的,是圣上一句话给她抢过来,还赐死了那太监。这等豪横抢夺之事,很难想象是自己那位从小知书达礼的同窗做出来的。弦姒心里有怨言,频频因为各种事闹矛盾是正常的,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要他说,弦姒若想生,就成全她。左右圣上需要子嗣,她也需要安全感。分娩时虽凶险,多叫太医值守着也就是了,女人都要过这一遭的。圣上既然在乎她,有了子嗣,她一定会更安分,一举两得。圣上平日悍然狠辣,敢想敢为,关于弦姒的事却这般拖泥带水。 这些话只敢在内心转转,卫凛知道圣上对那女子的稀罕程度,绝不敢直接说。否则即便是心腹同窗发小,圣上也照砍不误的。 卫凛道:“您待皇后娘娘自然是极好的,娘娘一时还没明白您的苦衷。结发夫妻,没有过不去的坎,将话说开就好了。” 函徵阖目摆手不答,自顾自斟了一杯。才发现茶杯里不是茶,而是酒。他一大清早就喝酒,生生把自己喝醉了。 卫凛暗暗惊愕。 站在函徵的角度,函徵怕啊,怕她生孩子出现什么意外,而且凭她的孱弱程度很可能发生意外,到时就后悔莫及了……他难以想象没有她的灰暗日子,那是上苍对他多大的惩罚? 他摆了摆手,示意卫凛先下去。 有些人,有些事,还该他自己考虑。 …… 弦姒揉揉惺忪的眼,日上三竿了,才恢复意识。 记忆依稀漫糊,只记得昨晚她缠着帝王到很晚,几乎要耗尽精力死在他身上,直到他强行制止,才停了下来,很快跌入死亡一般的睡眠。 头犹自痛痛的…… “娘娘,您醒了。”春儿和崔桂嬷进来为弦姒洗漱,弦姒略有惭愧,堂堂皇后,在乾清宫堂而皇之地睡到中午真是不像话。这是没有后妃或太后,若是有,岂非遭奚落嘲笑? 她配合春儿穿好了裙衫,腹部犹胀胀的,昨晚受了太多雨露的缘故。 太医过来悬丝诊脉,弦姒满怀期待地等了半晌,帘幕后的太医却摇摇头,并未感受到喜脉一丝一毫的讯息。 弦姒失落,定然是悬丝的问题。 刘太医道:“皇后娘娘,欲速则不达,您如今首要做的是调理好身体的根基,再图皇嗣。” 弦姒叹息道:“本宫知道了。” 何尝不知她这样病恹恹的样子大概无法生出正常健康的孩子,但花无百日红,恩宠不待人,圣上哪一日偶然看上了哪个婢女或小姐,她的花期就彻底过了。所以,她才这么拼命地想早点有个孩子当靠山。 罢了罢了,且听天由命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秋千 一定让你哭 初春以来, 朝中科举改制之事沸沸扬扬。圣上谕旨,要求地方官学在既定科目外额外开办女学, 专供女子读书,让天底下囚困深闺的妇人也有读书识字的机会。 此举遭到了朝中一众老顽固的诽谤抗议,今上当真惊世骇俗,娶了个婢女做皇后不够,还让开办什么女学,简直是牝鸡司晨。自古女子足不出户,孝敬公婆,侍奉丈夫,执掌中馈,安于内宅之中, 读书识字作甚?难道将来也考科举,分一杯男子的羹吗? 黄钟毁弃, 瓦釜雷鸣, 这对于儒家士大夫来说,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无人敢在金銮殿叫嚣。妇人读书识字固然是毁灭性的,得罪了皇帝, 下场更加是毁灭性的。 皇权收拢的好处, 便是皇帝乾纲独断,说一不二。 皇帝已裁断如此,即便朝中有不满,也无法形成如外戚姜氏那种威胁性的力量。偶有极端强谏者,拖到午门梃杖几下便老实了。 宫中新来了许多女官, 皆是新鲜面孔。 弦姒坐在观宸阁高峻的露台上择着桑树叶子,酿桑叶酒,一边冷眼打量。 “这些姑娘, 是全国各州郡女学中选拔上来的翘楚,在皇宫为女官。短短时日,倒做不了什么事,主要是镀一层金,让天下人看看朝廷兴办女学的决心。” 春儿悄声禀告道。 打从当姑姑起,春儿便是弦姒的左膀右臂,她比弦姒身份灵活,又通晓弦姒心意,能心照不宣打探来不少重要讯息。 前段时日春儿和锦书她们都被收走了,弦姒多番讨要,才使函徵松口。 春儿回归后,晓得弦姒被严格监视的处境,打探消息须得在圣上允许的范围内,尽量不触及底线,打听暗地里的小道消息。 如今弦姒贵为皇后,皇宫名副其实的女主人,手里略微攥了点权力,不再是处处受限的宸妃了,春儿做事也得心应手多了。 “女官……” 弦姒喃喃念叨着,面色覆了层严霜。 果然,天下没有不偷腥的男人。 开办女学固然是好事,由其他明君仁主做很正常。但她们这位圣上,无利不起早,算尽人心,所谓女学只是他用来掩饰己欲的工具而已。 天下女子的学识和自由?与男子一样科举的权利?对不起,他才不会感兴趣。他若真是那向往天下大同的人,当初就不会干出强迫她的事。 他定然后悔了废黜后宫,开始用这种隐蔽的方式收纳天下才女。他是皇帝,必须要开枝散叶。她生不了,他自然要寻别人生。 弦姒对皇帝的爱意,无形间消减了七成。 亏她还感动过,他春秋正富,为了她甘愿过继!都是骗人的花言巧语,她怎么就那么傻,那么容易情绪上头。 不知不觉,手中桑叶被她扭得面目全非,绿色的渍水四溅。 弦姒恍然惊觉,她居然在嫉妒,她居然也开始在意他身畔的其他女人了。 她口是心非,嘴上大度推他去别处,实则小心眼得很,一遍遍要他许诺不会走。 弦姒花容失色,六神无主,将桑叶丢掉。 她讨厌如今的自己。她变得和普通人家里争风吃醋、尖酸刻薄、与妾室为敌的主母一模一样。丢了身子还不够,心也快守不住了。 她若能生出个子嗣,后半生也算有依靠。可现在的她,看似是花团锦簇人人敬仰的皇后,实则权力、孩子一样没有,命运依旧受到他人宰割,能不让她恐慌浮心。 在观宸阁吹够了风,弦姒凤驾坤宁宫。 路上遇到新任女官们向她行礼,烦心得很,弦姒理都没理会她们。 才成婚多久,就纳妾。她气得眼泪直掉,不争气地擦了擦。骗子,大骗子。 泪弄湿了一小片妆容,幸好头上戴着香叶冠,冠上罩着青纱,为她遮了羞。 香叶冠……她居然自觉珍惜地佩戴他赐的东西,几成一种习惯,心口也戴着他的长命锁,浑身上下全是他的痕迹。 她略有懊恼地摘下香叶冠,欲发泄丢掉,终窝窝囊囊地停下,不敢毁坏御赐之物。那人睚眦必报,香叶冠若是掉了一片叶子,有她好受的。 “收着。”她丢给了春儿。 入得坤宁宫,忽浓忽淡的香气萦绕于鼻,沿途看到繁星一样的花海。宫人们有条不紊,忙忙碌碌地搬运摆放着花盆。 “怎么回事?”她并没吩咐过摆花。 领事宫女喜气洋洋地道:“回皇后娘娘,初春了,花房到了一大批花,盆盆珍稀艳丽,圣上说都赐给娘娘您,装点这坤宁宫。” 话里话外,跟弦姒得了多大福分似的。 弦姒咋舌。他暗地里在选美纳妃,面上却用几盆花搪塞她。 “娘娘请吧,圣上等着您呢。” 来两个卑微太监腰弯得只到她腰间,殷勤邀请她去后园子。弦姒不明所以,被强着簇拥。但见后院更是满目缭乱的花海,在早春的微风中摇曳,花影斑驳,色彩肆意交融,阳光的透明的浅杏黄色,照耀其上,轻如松花撒金粉。 蝴蝶翩跹,真正是花海。春色未浓,坤宁宫的围墙却圈住了整个春天,初春、仲春、暮春该开的花朵汇集在一处,美不胜收。 在花海之中,竖起一座宽阔的秋千。 老槐树的遒劲枝干做梁,柔软松木做板,刨削打磨光滑,垫上水纹锦垫,两侧有锁链扶手,一阵清风拂过,自然运转。 对于宫里的木匠来说,这只是区区雕虫小技。 函徵正伫立在秋千之后,高大颀秀,棱角分明的骨节握着秋千,凸显结实的力量感。和高峻的他一比,秋千竟显得矮小。 弦姒咽了咽喉咙,一时忘了龃龉,行礼也忘记了,道:“圣上缺花园用了吗,如何将臣妾的坤宁宫布置成这般模样?” “过来。”函徵朝她挥手。 弦姒半信半疑地坐过去,太阳将松木板晒得暖洋洋的,坐着十分舒服。 “啊……”她忍不住轻噫了声,“是秋千。” 函徵道:“握紧了。”不等她完全坐稳,就猝不及防从后面推她的背。 弦姒的轻噫乍然变成了呼救,簌簌的风吹啸在耳畔,时而在半空,时而又离地面极近,这种落差感给人晕眩的感觉,同样也让人五内沸腾,心跳加快,精神全部被占据。 “你快放臣妾下来,好晕……”才两三下,弦姒就忍不住叱责他。 函徵笑曰:“皇后这就怕了。” 人在半空中上上下下,足以让人忘记一切烦心事,专注在此刻。这些天以来的愁云惨雾,都被刷刷刷的风声吹散了。 弦姒不住求饶,又笑又哭,“函徵,快放我下来,我真的不行了!”她也真不像话,竟直呼帝王名姓,以下犯上至极,周遭奴才吓得脸色直青。 但嘴上说归嘴上说,看得出来她享受这一过程,毕竟谁会真被秋千吓倒! 函徵逐渐放缓秋千速度,就在弦姒以为双脚可以落地逃开的时候,他从后面倏地抱住她,双臂困得死死的,犹如五花大绑。 “……”弦姒猛抽了口凉气。 “皇后,你笑了。”函徵吻着她耳坠。 抱住她的一刹那,他的心像劈着闪电,拥有了整个人间。 他甚至想把她揉碎。 “你也喜欢,是不是?” 不知是喜欢秋千,还是喜欢他的拥抱。 弦姒停在一个极度倾斜的艰难位置,进退维谷,动弹不得,蹙眉叫苦道:“圣上,我快滑下去了,奴才们都在这里呢,成何体统,您就发发慈悲高抬贵手吧。” “不呢。”函徵摇首,有心玩她,恰好将她困在秋千的方寸之地,细细把玩。 “你求朕也无用。” 他要玩她,就决心玩到底。 弦姒受限于他的怀抱,只觉比阳光还滚烫。 她似被闪电劈中,唇间发痒,一时神志迷乱,方要扭头回吻过去,蓦然想到他拥迎女官入宫的事,顿时一腔柔情化为冰冷,剧烈挣扎。 “做什么誓死不从?”函徵怪罪着,挡住她险些被秋千板磕到的膝盖。目色愈加漆黑翻滚,她愈反抗,还愈激起他的征服欲。 “再动,朕把你绑秋千上。” 他戟指,夺人魂魄的煞气。 “不从!” 弦姒空洞洞地眨眼,心脏久久停留。 绑她在秋千上,她脑海不禁联想那场面,咽了咽喉咙,还是天真多问了句:“在秋千上,您打算怎么做?” 晃晃荡荡的,她想不出来如何行事。 “想试试的话,你一会儿自然知道。”函徵见她别有兴致,亦有兴致,不冷不热俯身撑在她秋千的绳索两侧,在咫尺之间凝望她的面庞。 弦姒打了个寒噤,立即摇摇头。 别了吧,她会死在秋千上的。 面对男子咄咄逼人的靠近,弦姒惦记着女官之事,奋力反抗。她浑身骨头变软,挣扎没有半分英气,反而像嗔泼和撒娇。 “您放开我,不然我喊人了!” “你究竟要喊谁?”函徵凉凉,对这个问题甚是好奇,她总说出这种傻话。 弦姒语塞,无言以对,身子在秋千板上缓缓下沉,越发沉入他的怀抱中。 函徵一只手臂横着桎梏着她,另一是手缓缓腾出来,掐住她秀气的下颌,掌心蹭脸: “皇后,你最近真是不识趣。” 函徵游丝般轻慢的口吻,透着滔天攻击性,“那日没让你尽兴,原是朕的错。今晚一定满足你,一定让你哭个尽兴。” 弦姒下意识抗拒。 这确实是她的愿望,但由他复述一遍,怎么那么恐怖呢? 若非为了早日怀上龙嗣,给自己后半生寻个靠山,她才不上赶着受这种折磨。 “圣上明明说要节制,过犹不及,放浪伤身,臣妾的身子很虚弱,您还出尔反尔。” 一改那日的放肆大胆,她变成了退缩的一方。 “此一时彼一时。虚弱的话,可以吃增力丸,助孕丹,有的是办法吊着你的命。朕不想再牺牲自己的感受,也想让皇后满意。” 函徵斯斯文文地讲。 弦姒听得汗毛简直竖起来,增力丸,助孕丹……那是随随便便能吃的吗? 他关心起来温柔得醉人,残酷起来,也让人感觉堕入十八层地狱一般可怕。 面对一个如此可怕的他,弦姒要子嗣的心愿没那么迫切了。 本来,她想质问一下他关于女官的事,被他气势所慑,钉死在了下位者的位置上,质问的勇气像戳破的水球,泄了一地。 “臣妾那夜是闹着玩的,您别计较。”她颓然说。 那夜她一次次要求他,现在想来真是荒唐。 函徵也坐在了秋千上,和她并排。 弦姒重被按回,秋千速度加快。 “朕可没有闹着玩。” 弦姒侧着脑袋,极力回避。他有一搭无一搭地荡着秋千,如炬的目光全倾注在她身上。 如果再惹他,他真会把她绑在秋千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暴雨 “乖乖的。 天色渐渐阴沉, 云层暗涡翻卷,挡住了闪耀的太阳, 酝酿着雨意。池塘的鱼儿和檐下的黑燕提前感知到了雨意,跳跃飞扬,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盆盆鲜花摧叶于雨中。 孟春时节的天气,当真说翻脸就翻脸。 皇宫的沟渠排水系统甚是完备,即便倾盆滂沱大雨,雨水也不会积压,淹坏宫里宏规巨制、丹楹刻桷的建筑群。 刚掉雨点,宫人们有条不紊拿出防雨布,盖住了刚搬来的盆景。防雨布上设有细小孔洞, 使群花不被风雨摧残的同时,还能享受雨水和空气的滋养。 坤宁宫内殿。 弦姒并不知道, 秋千还可以挪进殿里的。 坤宁宫梁高殿阔, 秋千梁可以安置在殿中。最大的一间寝殿内,放好秋千后尚有余裕。 这东西,在外是惬意玩耍的好器物, 花团锦簇中大小刚好合适;放在殿中, 就有几分诡异的味道了,实在是令人敬畏的庞然大物。 皇帝说会在秋千上惩罚她,弦姒一直有恃无恐,不曾想到,他真能叫人把秋千搬进来。 可是, 她没做错什么,相反,该受惩罚的反而是他吧? “您将秋千搬进来作甚……” 弦姒一脑门子官司。 函徵含义深邃瞥了她一眼, 未曾言语。 这不是她方才想要的么,她既要试试,那他就试试。 几个壮年太监手脚利落,三下两下就将秋千搭好。原来不是从后园搬进来的,而是早准备好。一模一样的秋千木匠打造了两座,花园一座,殿里一座。殿里的这一座,专为了给她某种“体验”。 寝殿重重帘幕掩闭,封锁为逃无可逃的空间。谁主优势,谁占劣势,一目了然。 气压极低。弦姒面对着挑战,手臂浮现一道道鲜明的青筋。 大白天的,他阴森森的阴影便汹汹笼罩着她,帝王威仪淋漓尽显。 她有种预感,自己要被生吞活剥了。 种种复杂心情交织在一起,几乎令她站不稳。 这时,外界恰好下起了大暴雨,“哐啷”数声暴雷,暴雨如撒豆一般砸在了窗棂上,扬起巨大的水雾,遮天蔽地,威武秀美的坤宁宫也要淹没在天地水雾之间。 暴雨突如其来,潇潇敲击在黄琉璃瓦上,冷暖空气夹击,给殿内抹上了暗黑与不祥的气氛,供人呼吸的空气急遽变得稀薄。 函徵不动声色,眺望明纸上的雨痕。 高丽韧皮纸,皇家专属,放风,防雨,防虫噬,防暗箭,防声音外泄。 尽管外面雨横风狂,殿内安静只能听到沙沙如蚕啃桑叶声,摩按耳蜗。 不觉得,这是一座专为他和她打造的绝对安全、绝对私人的牢笼吗? 暴雨是一条条密密麻麻焊死的牢栅,从天上落下亿万条。 他们宛如身处汹涌水路的孤岛之中,被隔离,被遗忘,目之所及,只有彼此。 雨水也为他们助兴。 “雨下得大,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函徵闲情逸致地眺了会儿雨,清凉的嗓音如溅在水涧里的青石,“朕特命人弄了秋千在殿里,以便爱妃赏玩。” “臣妾倒也没那么想玩秋千。” 弦姒客气的假笑快要维持不住,警惕着,“圣上早知道要下雨,秋千做了两份,存心要算计臣妾。” 函徵清清白白地说:“钦天监禀告的,与朕无尤。两情相悦的事,何谈算计。” 两情相悦。 弦姒琢磨这个词。 暴雨铺天盖地汹涌异常,几乎淹没了人声。他的嗓音本就透着别出心裁的旖旎,此时渗透着暴雨的潮湿,丝丝阴沉的意味。 弦姒觉得自己应该退下了。 虽然着急要子嗣,也不能在他明显有病态报复意图的情况下,明知山有虎偏往山上冲。 “圣上,臣妾有伞,就先告退了。” “这是皇后的坤宁宫吧,告退到哪去?”函徵冷冷叫住,几丝看穿的嘲弄。 弦姒懊恼地闭眼,深深心灰。 忘了,这不是乾清宫。对手已攻到她老巢来了,火烧眉毛,不得不战。 “皇后请坐。” 函徵垂睇着,轻轻摇晃着秋千绳索,态度毋庸置疑。 “不……” 弦姒的角度看,那简直是刑椅。哪有人在室内荡秋千?除非荡的根本不是秋千。 “臣妾方才荡秋千已经够了,这东西老玩晕晕的。过犹不及,是您教我的。” 她焉不知他险恶的招数,两只绣鞋悄然往门口挪,退着,试图脱离这尴尬窘迫的境地。 函徵提前预判,严严实实将出口挡住。 弦姒遂往反方向退去,脚步愈发局促,章法紊乱。函徵像捕食到了猎物的鹰一样,漫不经心,幽幽往她退去的方向逼去,穷追不舍。 弦姒目眦欲裂,穷途末路。 “请吧。就别让朕帮你了。”函徵飞丝般的语气,与外界溅砸的雨瀑形成鲜明对比。 似乎,他的内心也是这样暴烈的雨瀑。 “轰隆——”树杈状如血管的闪电,裂成网状,紫气氤氲,似乎将天空撕裂。殿内没点蜡烛,滑过的电弧却倏然将殿内映亮。 弦姒一激灵,也不知是被函徵吓住,还是被闪电吓住。这一刻,她又进入了灵魂被震慑的状态,乖乖的,木木的。 她伫立在原地不动弹,也不说话。函徵施施然踱过去,双掌按住她的肩膀,半揽半拽地将其带到秋千处,强行让她坐下来。 她白皙而淡薄的眼圈略微泛红,仰着他,当真是我见犹怜。 函徵是没有半分怜悯的。 弦姒袖筒中伸出细细的腕子,不住扯着他的衣角,试图唤起他的良知。 函徵镇定的冷眼,微笑将她拂开。 对于一会儿将要发生的事,他已心如铁石,会不折不扣地完成。 不要拖泥带水地推诿,相信她一定会喜欢的。 函徵俯身刮了刮她单薄的眼圈,“皇后莫要试图用这种眼神看我,再看,就给你蒙起来。” 他手中已握了一条绸布,说到做到。 他确实受不了她这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一眼就要栽进去。但不意味着,他没办法反治。 弦姒泄气,抱怨道:“这一招也不管用了。” “不管用。”他温情地否定,“乖乖的。” 弦姒只好收拢了目光。 秋千随她身形轻轻滑,为她量身打造。 弦姒所坐的松木板凉凉的,比后园的那座更渗人一些,融入了雨水的潮气。 坐在其上,被他略带潮气的视线笼罩。 “好了好了,秋千玩也玩了,臣妾有些发晕,就不继续了,多谢圣上厚情雅意。”她敷衍地摇了两下秋千,试图提前终止。 函徵及时提醒:“还没开始,不能弃权。” “能不能弃权,臣妾都不玩了。” “嘘。”函徵打断,口吻如掺杂着雨珠的冷风掠过,“阿姒,你推三阻四的,是真的不想和朕在一起吗?” 弦姒无言以对,心灵的一下子被戴上了沉重的枷锁,面临清醒的沉堕。 每当他问出这句,她回答不了。 因为硬要回答的话,答案是不争气的“想”。 窗外雨电雷暴还在继续。 乌鸦呱呱的吆喝声回荡在窗外箭雨中,艰难寻觅着躲雨的所在。飞至屋檐下,庇护在在重重斗拱下,磨蹭着漆黑的大翅膀,沥沥滴水。 一阵阵将万事万物刷得雪亮的闪电,这样的大雨天,除了窝在屋里,仿佛什么都做不了。 函徵拿起了桌上的松木麻绳,由五股细腻搓成,与秋千的松木板是同等温润质地。绵软亲肤,又有一定韧度和力道,极适合眼下的用途。 他熟练将她的两只手腕一左一右分别束在秋千索上,打着相当富有美感的结。 “圣上!” 困囿感瞬间蔓延,弄得弦姒一激灵。 弦姒本能地站起来,带着冲破一切的决绝,将他尚未约好的拽得松松垮垮。 她坚决阻止,满脑子顾虑,恳求道:“您别这样!” “做什么?” 函徵轻冷地掀起眼皮,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方式就是这个方式,她有什么异议。 弦姒憋了半天,憋红了脸,却找不到正经拒绝他的理由,倒愿意被他随意操控。 她不温不火道了句:“那个臣妾的手腕疼。也会……被羞死的。” “不会疼的。若真疼也无所谓,疼就对了,疼才有意思,疼的记忆才更深刻。” 他敷衍地哄骗着,“更加不会羞死。” 弦姒难以沟通,闭目拼命摇头,“臣妾只想要正常一点的,有点怕这种花招。” 函徵半跪下来,双手按住了她的双膝,倒映着闪电和雷暴的眼睛,认真地警告:“阿姒,别乱动,不然你会更疼。” 弦姒无奈,半推半就,跟着他的好处之一,就是永远有所谓招人开心的“花招”。 “您真的一定要这样吗?” “一定要。”他满怀深情。 弦姒怯懦又恐惧,抗拒又好奇。 时而极度试图逃离,哪怕跑到殿外的大雨中;时而畏惧那大雨,依赖于他的控制中。 她矛盾极了,站在十字路口,进退维谷。 不过,她的选择无足轻重,无论她选择什么,都不会影响最终结果。 函徵既决定让她试试所谓的“秋千”,就一定要进行到底,哪怕用强行的手段。 他重新约好了绳结,免得她乱动。 “好了。” 窗外,滂沱沸雨愈演愈烈,让人有种被大水漫灌溺水的错觉。暴雨之中,人感到分外孤独,格外想接近彼此,围在一起取暖。 弦姒的手试图扭动,却被绳索限制住了。函徵静静观她挣了半晌,见绳索无误,她确实无法挣脱,才进行下一步——他可不想行事到一般煞风景,被她跑掉。 “弦姒,把你自己交出来。” 外面下着暴雨,函徵的眼帘也下着黑暗的暴雨。半跪在她膝前,目光无比虔诚: “相信朕,跟着朕的节奏。” 他的漆目如池如渊,莫名让人放松戒备。 秋千飘移,荡漾起来,弦姒的心脏也跟着漂移。不知不觉,她的裙衫毁落。函徵依旧像在外花园一样,轻轻推着她,秋影摇动。 这种推摇并没有让弦姒感到丝毫快乐,反而压力越来越大。她甚至忘了,一开始她是想跟他兴师问罪的。只要忘掉杂念,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很开心…… “那臣妾唯有舍命陪君子了。”她抛弃最后一丝理智,终于肯认真面对内心的希图。 “别说得那样壮烈,跟上戏台子似的。”函徵目色凌厉,泠泠命令道:“弦姒,从现在开始,莫要说话。” 他是铁了心的。什么时候了,她居然还来推诿,焚琴煮鹤。 弦姒抿了抿唇,闭住,依命而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表白 为了子嗣, 流程还是以往的流程, 换在了秋千上。虽然只是地点的改变,带来的感受是翻天覆地的。 弦姒胆小又害怕, 新奇又恐惧,像话本子上第一次落入神仙妖狐奇妙世界的书生,一双眼睛看不过来,一颗心感受不过来。 函徵亦落了冗余的道袍,精细的仙鹤祥云纹,层层叠叠堆成褶皱,散落在地。 他知道她害怕,所以格外绵柔耐心。 弦姒已经看过了无数次这场景,此时心仍茫茫的仍无处安放,下意识阖紧双眼。 他堪称世间最伟大的导师, 迷雾中在前举着灯的引路人,该快的时候快, 该慢的时候慢, 偶尔还会停下来等她。他这样顾念她,只让她加倍地放心,加倍地有安全感。 “圣上, 到此为止吧。”她不禁流了泪, 迷蒙地睁眼,希望他能悬崖勒马。 或者说,她更希望自己悬崖勒马。 “叫我的名字。”函徵只提醒。 “函徵……”弦姒被逼无奈,“函徵,函徵, 函徵。” 一声声回荡在黑暗的暴雨中。 他就是暴风骤雨本身。 一架秋千,在明亮温暖的室内摇荡。 “弦姒。”他也唤她。 …… 外面的雨渐渐停下了。 屋檐滴答滴答地响,淅淅沥沥。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分不清外面是被乌云遮挡得黑了,还是根本没天亮。 弦姒睡得很舒服,伴着雨声和爱人的呼吸声入眠,有史以来睡得最舒服的一次,舒服到宁愿就这么毫无痛苦地死去。 有点热。 有人好像正抱着她。 她不悦地皱了下眉,翻了个身,拉开了点距离,抱着被子惬意地继续睡。 “别挨着。”她嘀嘀咕咕。 那人却不依不饶地凑上来,将热量继续传递,像甩不掉的影子。 弦姒意识略微清醒了一瞬,扒开眼皮透着极端的茫然和被打扰的不悦。 清醒了一瞬,又睡过去了。 朝中兴办女学的事还在继续,就是这件引起了弦姒吃醋。 函徵一早就醒了,耿耿于怀。 虽然她为他吃醋,他很欣慰高兴,但也不能让她胡乱误会自己,平添心伤。 他听着雨,听风雨声如一瓢一瓢往下泼到淅淅沥沥的碎玉声,半宿无眠。 时辰差不多了,外面仍然黑着。如果没有乌云遮挡的话,天已经亮了。 函徵心事重重。 心字香已燃尽,成一捧冷灰。 他在思量着,怎么与弦姒说这件事。 往常,这是他上朝的时间。 今日他闭关,停朝一日,名为清修。但清修着清修着,他自己也不知怎么就修到她帐中去了。 大抵,心之所向吧。 念着她,函徵不知不觉笑了。 隔着层叠的薄纱帷幔,他们用过的秋千架还摆在殿中,微微随窗缝漏进的雨风晃动。 函徵支棱着脖颈,侧睨着他的女孩。 真的,很心动呢。 就是不知她是不是跟他一样心动。 他不觉伸了根手指,戳向她的腮。 一想到她现在正睡着,梦里可能超脱他的控制,梦别的男人,他的好心情就截然而止。 他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憋闷心慌,嫉妒所有可能出现在她梦里的人和事。 她梦里的人,会只有他一个吗? 他等不及了,现在就要把她弄醒。 “弦姒……” 锦帐中,函徵轻拍她的肩膀,锲而不舍,试图把她从睡梦中拽回现实,耳畔喃喃解释:“那件事没什么,你信朕。” 那件事,自然指的是女官入宫的事。 她说他想借此机会纳美选妃,实在是冤枉了。他和那些女子半点交集没有,全程由国子监大学士来督导的。 况且,选拔上来的女子都是品阶在身的朝廷命官,和男性官员没什么区别,他堂堂君王,总不能动歪心思去轻渎大臣。 “阿姒,阿姒,你醒一醒,醒了吗?没醒的话,朕想悄悄说说心里话。实际上朕心里只有你,凭别的女子长了几鼻子几个眼儿,朕连看都不看。对你,恨不得时时刻刻攥在手心,离开片刻都不行。朕承认有些病态了,但你没必要怀疑朕的忠诚,太冤枉人了。” “本朝律法有明文规定,皇后若无过错,不可轻易废后。阿姒当然是个不会犯错误的人,你当了七年多的婢女,都没有犯过错误。所以你无需担心皇后之位会不稳固,法条如此,朕也不可能更改。你信不过朕,还信不过明文律法吗?” “阿姒,朕好不容易娶到你,又怎么可能废掉你,那还不如直接把朕的心剜出来。” “弦姒,阿姒,阿姒,你睡着的样子,真美,好美,好美……” 弦姒半晌没应声,秀睫翕动着,似乎还在半睡半醒间的迷离状态。 她固然没完全醒,但也没完全睡着,思维略有迟钝,听力完全正常。他的絮絮长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绵绵不绝,便是深度沉睡的人也唤醒了。 “醒了没有?”函徵催问。 弦姒惺忪地睁开眼,瞳孔正涣散着,闻声,切切嗫嚅:“圣上在和臣妾表明心迹吗。” 她好好做着梦,他锲而不舍将她弄醒,就是为了说这些话。原来患得患失的不只是她,更是他这个皇帝。 “这些个不好意思的肉麻之语,本来是悄悄说的,没想到让皇后听到了。” 函徵漾开一记笑影,表面上这样说,实际上极力想让她听见。 “皇后呢,也这样喜欢朕吗?” 又耍心机。 他总是热衷于问这些无意义的问题。 弦姒还不得不应付他,因为他的五指已经滑逝到了她腰间,表面上不显山不露水,暗地里蕴意明显,试图再来一度。 念起昨晚在秋千上发生的事,她不寒而栗,好像跌入了无尽甜蜜的深渊,这里的甜蜜并不是快乐,而是一种诅咒。 她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坐秋千了。 “臣妾什么时候不喜欢您了?” 她往他怀里扎了扎,染着十足的睡意,又用两只手捧起他的脸,道,“您真傻,白白和臣妾说这些话,您想让臣妾怎么回答。” 函徵听她这娇娇的语气,比挂在树梢的露水还易碎,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又浮了上来,忽然也不想正经解释了。 “罢了,你先睡吧。” 函徵告诫自己,不能、绝不能再动手了,否则柔弱的她非散架不可。他得忍。 弦姒被他捂住了眼睛,闷头又睡了会儿,神志却越来越清眀,半晌,睡意完全消散了。 回想着身畔男人方才说的话,悸然一惊,刚才她净把重点放在他表明心迹上,现在清醒些一想,他是在跟她解释女官的事啊,她正好要兴师问罪。 她翻过身去,撞上他正阖目假寐。 这下,轮到她闹他。 “圣上,您方才说的话,敢不敢再和臣妾重复一遍?” “朕说,朕心里只有你,恨不得……” 函徵信手拈来。 “不是这句,上一句。” “上一句?没说什么,就怕你多心。” 函徵不肯再重复,也不肯睁开眼睛,睫毛湿的,贴着人面颊,像羽毛很是舒服。 “朕身为九五之尊,君父之极,不怕别的,偏怕你多心,你是朕的克星。” 他如泣如诉,道着心里话。 弦姒才不要听他花言巧语,“圣上真的没打算纳妃吗?” 她的声音融在窗外渐小的雨声中,莫名沾了点醋意,“臣妾没有多心,圣上想纳多少纳多少。叫臣妾说,当初就不应该废除后宫。” 函徵语气微微严厉,惩罚式地将她按在了墙角:“住口,是不是不想活了,朕今生只会有你一个,何时有别人?你若敢冤枉朕……” 话到此处,他又感到一阵欣慰,后半截发狠的话咽下去,对她吻了又吻,似乎永远也吻不够,“朕的弦卿终于晓得在乎朕了,这样机敏,时不时就吃醋。朕心甚慰。” 弦姒被迫被他的吻洗礼一遍。 “唔……”她的气息再次被窒住,淹没在他的胸襟中。仗着他体格比她强健高大,有些时候他的动作也太霸道了。 而且,他总是拿她吃醋说事。 她没吃醋,没有,是很正经在和他谈判! “要教训您。”弦姒积蓄着力量,冷不丁狠狠回击,“您求饶才算完。” 这样的举动自然形成不了威慑力,也报复不了对方。对方洋洋得意,变本加厉。 “大言不惭。” 函徵摸了摸唇,甜的。 沾上她的一切,都是甜的。 “再来。” 他雅澹温柔。 弦姒羞恼着,琢磨着其他法子。 函徵只好自己动手,扳过她的肩膀来,迫使躲来躲去的她面对自己。由于他靠得极近,她连简单的抬手动作都做不到。 啵啵啵,寂静的室内,伴随着滴答滴答的雨声,响彻独属于二人的动静。 弦姒本来气恼,渐渐开心了。 噫…… 不得不说,他真的会哄人。 她对他确实有几分在意,内心深处不希望他再纳别人。 否则,他对她的好也会原封不动给别人,那她算什么?纯纯的小丑。 风停雨静之后,函徵圈着她软糯糯地重申:“总之,朕有了弦卿已足够,今生不纳妾,你不准再冤枉朕,否则要你好看。” “臣妾哪里敢冤枉圣上,说的都是事实。” 弦姒还没缓过劲儿来,脑袋甜甜的嗡嗡的,忍不住噗嗤一笑。 函徵笑了下,还在享受着她的醋意,如痴如醉:“事实就是朕只有你一个。不信的话,明日朕亲自带你去御书房看看草拟的公文。” “这不合适,臣妾不去,还请您收回成命。” 弦姒才不要去看奏折公文,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底线,她若是动了他的朝政,踏入雷区,他还不得将她剥了一层皮。 她再重要,也终究只是个可替代的女人,比不上他的朝政和江山重要。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样的傻事她是不会做的。 况且公文有什么可看的,上面写的都是官面上的话,随便一改就造假了,根本体现不了事实,他要哄骗她太容易。 见她不肯接受,函徵遂耐心地继续提出:“这样,皇后你搬到乾清宫去,一日十二时辰不间断地监视朕,连喝茶,午睡也一眨不眨地看着,这样你便能知道朕每天都在干些什么,有没有和别的女人在一块。” “真的吗?”弦姒略略动心,这个办法虽然有些累,却能时时刻刻和他在一块。 见面三分情,他随时随地为她调理身子,这样她拥有子嗣的可能大很多。 为了子嗣,且拼一次。 她猛然将他扑倒,笑盈盈的,将他弄得动弹不得,扣住他的两只手腕:“一言为定,圣上可不要反悔。” 函徵怎么会反悔,他一直希望她能搬回乾清宫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动容 “函徵,我 事关龙嗣, 皇后娘娘的身体是宫里头等大事。 弦姒用了许多太医院专门为她研制的安神滋颜补药,每隔三日, 函徵会陪她泡一次药浴。 经此番调养后,她淤塞的经脉渐渐化开,月事渐趋稳定。但进程有坎坷,速度也很慢很慢,需要极致的耐心和包容。 太医说,若想得到子嗣,首先得调养后母体的根基。母体恰如滋养万物的土地,只有土地健康肥沃了,种子才有可能发芽。否则即便种子强行洒下,土地也没能力栽培, 种子会白白枯死。 子嗣之事,理应顺其自然, 不宜揠苗助长, 这一点倒和圣上的主张不谋而合。 弦姒以前月事总是不稳,两三个月来一次,且伴随剧烈疼痛。 当年她当宫女, 因身体有病, 耽误了不少差事,总是提心吊胆躲避姑姑的责骂。为了遏制疼痛和出血,甚至犯忌讳服用了好几次禁药。 大冬天的被姑姑泼了冷水,跪在青砖上反省,一跪至少五六个时辰, 什么时候起看姑姑心情。 后来弦姒自己当了姑姑,日子才稍微好过些。正因她自己受过苦,才不忍苛责春儿等跟随她的小宫女。 每每回想起那段黑暗岁月, 弦姒总是冷泪流眶。所以可以理解她一遍又一遍地爱上函徵,原是在那段最暗的岁月里,函徵曾经救过她的性命。尽管前者只是举手之劳,对她而言是不可多得的人间温暖。 太医多次叮嘱警告,身子不足的危害不止怀不了子嗣那么简单,更要折寿的。 以前,弦姒被强迫当了皇妃,终日郁郁寡欢,以泪洗面,想自己羸弱的身子最多活到三四十岁,苦难很快就会到头。 但后来,她渐渐爱上了函徵以及他所给的一切,守得云开见月明,渐渐的开始贪恋人世间,本能求生欲被唤起,不想那么贪恋死亡了。 俗话说,哀莫大于心死,弦姒往昔活在无尽苦难和绝望里,全然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自然会自暴自弃,任灾疾肆意吞噬;但现在,黑暗渐渐被晨曦的光亮驱散,一缕缕的光漏下来,连成一片,不禁让她有了活下去的希望,甚至于,时不时能感到弥足珍贵的幸福。 人世间自然有了让她留下去的意义。 人间值得。 虽然经常怀疑退缩,她也不得不相信事实——函徵确实有一丝在意她。 他和她都达到了自洽,日子俨然越来越好了。 “微臣开的药方,在圣上给您的药后面服用,还需再用一个月,看看疗愈的效果如何。届时,微臣再依据您身体具体的恢复情况,为您微调。” 太医换了一茬又一茬,如今伺候弦姒的手是一位花白胡子的太医院院正,说话有些磨叨,恂恂提点。 “劳烦太医。”弦姒给了赏钱。 太医见娘娘出手阔绰,喜形于色。 春儿在旁道:“娘娘的气色确实好多了,白里透红,跟后园沾露水的桃花似的。准确地说,自打您当了皇后,精气神越来越好了。” “丫头净会胡说。”弦姒抚了抚面颊,对着小铜镜左看右看,“真的吗?” 镜子里果真映着一朵桃花。 春儿笑道:“奴婢哪敢胡言乱语。” 锦书姑姑也搭腔道:“真的,娘娘的饭量也一日日多了。正是‘一口吃不成胖子’,娘娘点点滴滴地滋补,循序渐进呢。” 耐心,她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耐心。弦姒早年身体亏空,要补回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过犹不及,得小火慢炖着,慢慢将千疮百孔的身体重新养一遍。 弦姒阖了阖眼,真好,照这样下去,子嗣或许真的可以企盼。 届时,她和函徵可以一人拉孩子一只手,共同去看京城万家灯火,夜晚千盏繁星。 国子监改制增设女校的事,由一个特殊的人操办。 孙蔷,锦衣卫卫凛之妻。 此女颇有才华,自幼饱读诗书,有谢道韫咏絮之才,为了嫁给卫凛公然抵抗娘家,娘家与她闹得势如水火。 倔强的孙父被圣旨压着强行嫁女,气不过,给孙蔷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倒有一多半是空抬,根源断了孙蔷的的钱。 如今,孙蔷和卫凛住在京郊的巷子里。夫妻俩过得简约清淡,口腹之欲低,也不喜金银铜臭,明明有圣上金山银山的赏赐,却偏偏封着不用。 如今操办女学的事落下来,孙蔷能有天地一展身手,皆是圣上安排的。据说卫凛不忍见爱妻明珠暗投,埋没闺中,终日闲极无聊,特拿自己多年功劳向圣上请旨,让孙蔷有机会入国子监的女校读书,重操旧业。 春儿悄悄将近来打探到的情况禀报给弦姒。 弦姒眼明心亮,一下子就懂得了函徵的意思。 他这是避嫌,向她表忠心呢。她因女官的事怀疑他想中饱私囊,趁机收纳美女,他便将卫凛的夫人拉过来镇着,自证清白。兄弟妻,不可欺。 “他也真是……”弦姒自言自语道。 她哪有吃醋了,倒显得她咄咄逼人,怪不好意思的。 晚些时候,函徵驾至,倏然抽去她手中正看的书。弦姒一愣,轻嗔两声,起身抢夺。他仗着高,她抢夺不到。 函徵一本正经问:“兴办女学那件事,皇后娘娘手眼通天,定然已经知悉了,可还满意?” 弦姒刚才沉浸在书卷中,完全没注意他驾到,原是被他偷袭了。一番夺书无果,此刻不情不愿下跪行礼,却被他用书横拦住,犹如冷冰冰的刻度。 手眼通天?他还真会讽刺,她只有春儿那么一个可怜的探子,还在他眼皮子底下。 整个王朝堪称手眼通天四字的,唯有左握锦衣卫、右握东西厂的万岁爷。 弦姒只好在他规定的狭小空间内坐好,故意拿乔说:“事关朝政,臣妾一介深宫妇人,哪敢不满意。惹怒了您,便没有坐拥坤宁宫闲读书的好时光咯。快将臣妾的书还来。” “此言差矣。既是国事,也是家事。” 函徵捏了捏她的雪腮,心情都变好了,道: “你一向爱读书,字学得差不多了,算是启蒙,堪升一级了。若是有心,你也可到女学去,听那些老夫子讲孔孟。只是女学里是全国各地的佼佼女子,竞争激烈。若因为太笨被大学士黜退,朕也帮不了你。” 弦姒猝然一惊喜非同小可,瞳孔剧烈地震,动也没敢动过这等心思,他居然允许她也去女学读书!当真是滔天的恩典! “圣上……”她眸子顿时湿润了,“当真?” 函徵颔首,“当然是真。” 弦姒千万言语藏不住,在不可思议的冲动驱使之下,她两只手臂猛地将他的窄腰箍在怀中,霸道地占为已有,脑袋蹭啊蹭蹭不停。 “函徵,我爱你!”她飞扑上去。 她大概是有生以来最肉麻的一次。 函徵被弄得受宠若惊,心头不由得震了又震。只是让她读书罢了,他以前也把整个藏书阁给她看,没见她高兴。 她的心,原来这么容易取得。 他僵立着一动不动,过于幸福,不敢打破,暗暗祈盼时间最好停留在这一刻。 但弦姒很快松开了,白里透红的颊上挂着几颗露珠,娇切盈盈地仰望着她,两腮鼓着,额角发丝略微凌乱,“函徵,你真好,真的好极了,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函徵蓦地感觉一颗心被巨船撞碎了。 后悔了。忽然间,他舍不得将她放出去了。 虽然女学里尽是女人,但也有大学士那般的男子。 他清亮的眸子迸溅黑色火焰一般的光芒,危险地燃烧着。将她关起来的念头此刻无比强烈,占有欲一时又战胜了理智,攀升到极其可怕的地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尤其又是国君,既答应了她读书,便不好拂拗反悔。 函徵揉揉她的脑子,假作平静:“傻子。读书而已,什么事朕不能答应你的。” 他澎湃的一颗心久久不能平静,不停地回味着,耳尖也烧红了,完全脱离理智的轨道,指尖都有些抖了,难以相信珍宝落在他身上。 她的爱就是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浓烈地和他表白,也是唯一一次。 如果史官在,他真想记录下来。后世的人会不会笑他没出息? 笑就笑吧,反正他是幸福的,多少人都羡慕不来。国家安宁,爱妻在侧。不仅娶到了她的人,更娶到了她的心。 弦姒倒没有他心绪这样澎湃,能有机会去国子监女学读书,她确实很感激他,方才一时兜不住情绪失控,实在是出格了。 当下,弦姒缓缓松开了手臂,与他拉开距离。 二人相识多年,相熟相稔。此时男的脸红,女的沉默,却像知慕少艾的年轻男女一样,透着青涩。 但函徵毕竟是函徵,耳红消褪,片刻清了清嗓子,恢复君父的威仪。弦姒也不再害羞,理智归笼。 弦姒将被他卷起的书夺回,仔细抚平放在书架上。随即,垫起脚尖往他颊上啵啵吻了两下,行云流水,动作自然,眼波流淌着熠熠的光,甜蜜无限。 偷袭。函徵浑身一紧。 好啊,她现在也会偷袭他了。 函徵岂能在这种事上吃亏,动作迅捷,兔起鹘落,乍然亮起的神采,将她拘在怀中,喝了句“好大的胆”,便加倍讨要回来。 二人衣衫挨蹭,乱成一团。谁还记得,他们一开始有正经事要说的。 成婚之后二人在一起,好像就正经不了。若非他们正正好着急要孩子,如何避子便是一件头疼的大事。 良久,弦姒灌口水,试图凉快下来。函徵有御用的杯盏,偏要抢她的甜白釉喝。甜白釉瓷杯碗口浅,本来盛不了多少水,这么一抢,水花四溅。 “您做什么,偏偏跟臣妾为难。”弦姒欲抢过。 函徵有理:“杯摆在那里,许你喝,偏朕喝不得?” 弦姒看他是故意的,“宫人为您早沏好茶了,您为什么不喝?” 他含着笑答非所问:“因为朕也爱你,阿姒。” 有意无意的,回应她方才冒失的表白之语。 二人一人喝了一点水,函徵才敛起笑意,带了几分严肃:“有一桩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弦姒下意识有头皮发麻,每日他认真起来,都不是什么好事。她戒备地道:“什么?” “药。” 函徵简短解释,她的身子已有了大大的进步,再过一段时日,就可以停药了。不过,还需再观察一段时日她的月信。 “都怪朕没有早一点遇见你。”他带着歉然,“当年,你为奴为婢,受了那么多苦,生生把身子都熬坏了。” “阿姒,是朕对不起你,朕一直耿耿于怀。” 原来他重要的事,只是和她道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要求 要有孕。 午睡起来的时候, 弦姒伸个懒腰,忽然感到一阵剧烈恶心。 她拿起身畔的痰盂就开始吐, 胃里翻江倒海。殿外的春儿和品儿等人闻声,急忙入内侍奉,见痰盂中空空如也。 “皇后娘娘,慢些……!” 春儿给弦姒轻拍着后背。 皇后娘娘中午并未食用难以消化的东西,喝了碗瘦肉粥,用了两只银丝卷,吃了些止渴润肺的杨梅,按理说不该有剧烈反应。 弦姒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出来,一直在干呕。缓了半晌, 喝了口春儿递过来的温水,胃里的恶心感仍分毫未减。 她病恹恹地倒在榻上, 面色灰败, 前些天好不容易调养起来的精气神,又被这一顿吐消耗下去了。 “娘娘莫不是有喜了?” 锦书年纪最长,通晓妇人之事, 怀着一丝希望又不敢确定。 一缕微音, 顿时燃烧整殿。 弦姒和春儿的神采同时亮起来,不敢相信,弦姒不是吃坏了肚子的呕吐,而是在害喜。 这不啻为一桩惊天喜事。 常听闻妇人害喜在怀孕后两三个月,皇后娘娘害喜却太早了。 此乃大事, 疏忽不得。锦书匆匆忙忙去请太医,同时命春儿去禀告圣上。 比太医到得更早的是圣上,函徵大步流星, 扑面而来带着风寒,径直到弦姒榻前,握住弦姒虚弱发凉的手。 显然,他也为这消息担忧着。 “阿姒,你身体不舒服吗?” 他的第一句竟然不是“你有喜了?”,他是真的不在意孩子,更在意她。 弦姒捂着小腹,道:“午睡一醒来便不住干呕,未知原因。” 函徵见她没大事,阴霾的神色稍稍晴朗,道:“平躺下,朕替你揉一揉。” 弦姒顺势从靠枕上滑落,函徵先是摸了摸她的脉象,心中有数,才将掌心搓热了,在她的小腹之上反复摩挲。 他的力道有轻有重,弦姒刚才喝了温水,恶心之感大大缓解。 想来,他究竟在她身边布下了多少眼线,她刚一恶心,他就如此神速地赶来? “圣上……”弦姒半阖着眼酸懒懒的,略有惭愧,笑着说,“臣妾没事,您总是照顾臣妾,尊卑颠倒,手臂也累,快快停下吧。” 函徵莞尔:“朕不会累。” 弦姒眼皮短暂颤了下,决定告知实情:“圣上,臣妾可能有了您的孩子,害喜害得厉害。” 函徵刚才摸她脉象,并不似喜脉。 现在她的身体还没完全调理好,不宜仓促有孕,忽然有了实是对母体的一种伤害。 此刻,见她正满怀期待,不忍败兴,只含糊道:“别急,等太医来看。” 帝后相处了半晌,太医才越过皇宫规矩森严的千门万户,匆匆赶至。函徵免了虚礼,将拔步床的帘幕垂下。弦姒只露一只手臂,搭着薄薄的锦帕,让太医切脉诊治。 侍奉皇后娘娘本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此刻素有盛妒之名的君父也在,目溅寒星,一举一动皆在君父视线之内,更让太医五内寒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甚至连切脉的手都有几分抖,头皮一个劲发麻。 当着圣上的面,去握娘娘的手…… 老太医感觉脑袋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他固然已经六十多岁,是个老朽了,圣上的悍妒可不管他多大岁数。 颤颤巍巍伸出手去,刚要碰到娘娘的皮肤,听闻圣上轻轻“咳”了声。 老太医吓得突然跪伏在地,服软道:“微臣冒犯圣上饶命,娘娘饶命。” 函徵正色道:“切脉便切脉,你抖什么?” 太医这样抖,跟自己也有病似的,很难不让人怀疑其医术。 “微臣有罪。”太医重新做好了心理建设,探向弦姒的手腕,凝神片刻。 “太医,是否喜脉?”帘幕内的弦姒问道。 兹事体大,老太医不敢疏忽,阖目摸着确认了数遍,才道:“回皇后娘娘,您并非是喜脉。大抵因为夏季炎热酷暑,您脾胃郁塞,午睡之时窝到了胃部,气息淤堵,醒时才至于干呕。” 弦姒大为泄气,就知道没有那么容易有孕。 太医领了赏钱告退。 弦姒若有颓色,身如不系之舟,抚胸悲叹,刚才满怀期待的梦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函徵拨了下她额前碎发,比风还柔,同跟着悲伤:“孕事须徐徐图之,来日方长,卿莫要忧愁烦恼。” “空欢喜一场。”她泄气抱怨道。 函徵将瘦弱的她捞起,放在自己臂弯,细细安慰,蕴含枕畔人最难以言说的情感。她的洗白与创伤,只有他懂。 “莫要挂怀。生孩子很痛的,朕已一再和你重申过,你为何不信。对于这件事,我们最好的态度是随缘。其实打朕内心深处,宁愿过继,也不想让你受剖腹之苦。” 她该知道,即便一辈子没有子嗣,他也对她的爱也不会有半分减损。 他瞳仁异常清澈坚定,对于子嗣,他已经下了十二分决心。 弦姒的心像湖底的烂泥,软得一塌糊涂,流下了泪,是酸涩的泪,酸得不行,也苦得不行,险些溺死在他的温柔谅解中。 若可以选择,她宁愿他对她不好。自古帝王家薄情,帝王家可以随时抽身而退,而嫔妃,陷进去了就真陷进去了。 她现在恰如在失流的泥坡里,已经控制不了自己对他的感情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弦姒爱恨交织地推开他,可怜地流着泪,泪光含刃,发狠地命令,“函徵,你不许对我这么好。” 函徵被她弄得一愣。 弦姒的内心很矛盾。 就像以前一样,他残酷无情地处置她,关她禁足,剥夺她的一切,让她恨得心安理得,多好。 他曾经伤害过她,她原谅不了! 爱恨并不能抵消。 她宁愿被强迫,被压制,像五指山一样沉沉压她肩膀,让她无路可逃,无路可退,不用背负选择的道德压力,只能跟他在一起。 绝对的安全,绝对的确定。 像眼下这样,她有自由选择的机会,就会考虑未来,考虑祸福,犹疑反复,心事混杂,反而活着更累了。 她明明爱他,却因为他是帝王而不敢爱。怕付出了爱以后,将来得到的是伤害。 函徵神色渐渐变得严峻:“你竟然有这种要求。” 事实上,丰神轻柔而潇洒的大度模样,皆是他装出来的。他真正的内心一如她期望的那样,阴暗而凝重,病态而荒凉。 而且,他可以承认,这段时间以来,他扶她做皇后,给她一定的权力与自由,并非因为他发了善心。 他一直在用温柔的手法对她实行精神操控,以退为进,以柔克刚,以道德上的愧疚绑架她,慢慢给她洗脑。让她觉得他是一个好人,种下了一颗对不起他的种子,她慢慢爱上他,不能离开他,更不愿离开她。 这手法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她被感化了,一改之前的强硬对峙,开始对他主动示好,甚至直言和他在一起很“幸福”。 “弦姒,你既然不喜欢朕温柔地对你,朕会好好制裁你,满意了吗?” 他冷冷地说着残忍之语。 这残忍之语凉飙袭人,非但没让她感受到冒犯,反而使她回到了熟悉的安全区。 真好,她能做自己,他也能做自己。 “现在,就跪下。” 弦姒还在榻上,但她可以跪在榻上。 “这是您的命令吗?”她顺从而木然地问。 “是。” 弦姒缓缓掀开了薄被,如他所命。跪在榻上和跪在地上没有任何分别,她永远是完全臣服的那一方。刚才她犯恶心呕吐时,他对她的怜惜,在进入角色以后烟消云散了。 这是彼此都熟的相处模式。 他能扮成她喜欢的任何样子。 “蹲下。”函徵忽然道。 蹲和跪虽然只有一字之差,区别很大。在皇宫之中,跪是奴才天生就会的,奴才们都用膝盖走路,习以为常了,感受不到跪真正对尊严的伤害。但蹲,似乎很少有能用的场合。 弦姒做了七年的婢女,自然也是习惯跪,不习惯蹲。更何况,此时是在寝殿的帐中。 “没听见?”函徵催促。 弦姒咬着牙齿,缓缓调整,遵从他的命令。但是她多问了句:“为什么?” “方便。”他简单而玄奥地解释了句。 弦姒愈加云里雾里。 方便什么呢?如何方便? “方便行事。”函徵默默的微笑,宛若冻在冰层下,补充了句。 好像她的任何愿望,他都能随时随地满足她,会读心术一样,他是全能的。 蹲下来,弦姒的手自然和脚叠在了一起。 函徵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了两条银链,银链是用极细的西方精银打造而成,镶嵌着一只只振翅欲飞的镂空银色蝴蝶,大大小小,熠熠生辉,极美的艺术品。 弦姒预感到他要干什么了。 她急忙缩了缩,道:“臣妾只是说您别整日刻意的温柔,但没说要您这样。您一定要这么对我吗?” 函徵扣住她的后脑勺,道:“皇后,既然冷漠就要冷漠到底,朕不关心你的感受。” 熟悉的毛骨悚然再度袭来,弦姒鼓起勇气,道:“臣妾有一个条件。” “哦?”他笑了,“你怎么这么多要求。” “说。” 他轻拽了拽她的头发,她敢挑衅他的权威,该当承受恶狠狠的后果。 弦姒从发根微微的扯痛中获得了足够的清醒,直白道:“这次,您要让臣妾怀孕。” 函徵顿时眯了眯长目。 “一次的功夫,你确定?” “确定。”她挑衅道,“不然,就是您无能。” “朕无能……” 函徵又气又笑地重复着,切齿道:“好。” 他决然敢答应,掷地有声。 “朕愿意一试。倒要让皇后看看,朕究竟是不是无能。” 抛开任何顾虑。抛开她孕疼不疼。 弦姒得他承诺,这才敞开心扉。 “那臣妾把自己交给您了,随您处置。” 函徵真想把她撕了,不过不急。 那两条蝴蝶链还没发挥应有的效用,函徵再不留情,也再不容她多说,将她的左手和她的左脚踝链在了一起,右手和脚踝链在了一起,镂银的蝴蝶哗啦啦作响。 弦姒放弃了对抗,感到了一种极端放松的感觉。 就像她已经陷入了沼泽,任凭如何扑腾无济于事,索性享受沼泽。 函徵做好了这一切,食指在她眉心轻轻一推。 弦姒在左手左脚,右手右脚分别粘连在一起的情况下,重心极易失衡,向后仰倒。 关键是,此刻她穿着极其单薄的衣裳。 “您……” 函徵冷呵了声,一切都是她自找的。既然他的温柔不要,那就尝尝他的残酷。 “别呼救。” 他提醒。 在这皇宫之中,她实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还莫如省省力气。 弦姒被阴影袭没,彻底失去主动能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种下 依旧是干呕 困于该死的蝴蝶链, 弦姒的行动受到了很大限制。 左手要抬起格挡,左脚总是跟着瞎捣乱。同样, 右手想要主动攻击,右脚也跟着牵连不清。 这如同一个力扛千斤的壮汉被关在笼子里,空有武力,施展不出。 弦姒变成了一只会横着走的螃蟹,这法子比以往任何手段都更恶毒,偏偏她看起来只是戴了一条极美极闪亮的蝴蝶链而已。拟态的蝴蝶翩翩停留在她身上,淋漓尽致地体现了美感。 弦姒挣够了,累了,仿佛死者的眼睛一眨不眨,没办法了, 不言不语地盯着面前的男人,放弃了一切求生自主的权利。 “您赢了。” 函徵极轻地弯了弯眼尾, “你想求朕让你有孕, 是吧?” “是的。”她道。 “自己重复一遍。” “求您,让臣妾有孕。”弦姒一字字。 他道:“最后问,想好了?” “想好了。”弦姒坚定说, 大义凛然, 像祭坛上神圣的献祭者。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不是吗。” “确实来不及了。”函徵的口吻深重得骇人,同时深重的影子倾覆过来。 他利索地抓住她,将两条蝴蝶银链子分别向左向右一挂,最后一丝障碍也消失殆尽。 …… “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醒醒了,您快醒一醒。” “皇后娘娘,你还好吗?” 耳畔锲而不舍传来呼唤她的声音, 伴随着她肩膀上轻轻的摇动。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弦姒费尽力气才扒开沉重的双眼,朦胧眨着,身体里的精气神,像沙漠里一丝一毫都挤不出来的水。 视线由模糊一点点变得清晰,暗,殿内很暗,红烛摇晃的影子。 天还没亮吗……? 天早就亮了。这会儿已经又过了一天,接近黄昏了。 弦姒整整睡了一天。 如果不是春儿她们拼命地叫她,她还会继续睡下去,无知无觉。 身体实在太疲惫了,生命之泉完全被抽干了,睡多久都难以恢复。 锦书充满怜惜,端来一碗海鲜粥,春儿和品儿将弦姒扶起来。 锦书道:“皇后娘娘,您睡太久了,奴婢们看您实在该吃东西了,才打扰您安眠,请您恕罪。” 弦姒有气无力都靠在了垫高的软枕上,拿着汤吃,一口一口地喝粥。 温热的粥划过喉咙,带着咸咸的滋味,直喝了小半碗,空瘪的肚子才感觉有了底,被掏空的五脏六腑好像又长回来了。 “娘娘慢些,别噎着。” 事实上,这碗粥是圣上吩咐的。 清晨,圣上打叠得风光霁月离开,神清气爽,留娘娘一人仰着头半死不活躺在凌乱帐中,经历了不知什么灾难。 圣上回头看了一眼她,深处出现类似微笑的熠熠光芒,满心得意,满心爱慕。 弦姒手腕和脚踝上的蝴蝶链依然没有摘下,但已经断了,断得十分凄惨彻底,银屑散落遍地,可见昨晚是多么的烈。 圣上临走前吩咐,说她一定累坏了,不要打扰她休息。 昨晚虽过火,都是她要求的。 到黄昏时,若弦姒还没醒,便将她强行叫醒。喂上一碗海鲜粥,里面放适当的药,原料和做法他已留下,权当做药膳。她若任性不吃,便强迫她。当然,味道要做得好一些,尽量让她心甘情愿。 不愧是圣上亲手把娘娘弄晕的,掐算时间如此准确,到黄昏时,沉睡的娘娘终于醒了。 弦姒懵懂着,将海鲜粥喝个光,愣了许久,飞散掉的三魂七魄慢慢聚拢。 “圣上在哪?”她声音略微发飘。 春儿道:“圣上一早去料理朝政了。” “哦……”弦姒如释重负地吞了口气,心情复杂。既希望他在,又不希望他在。 “扶本宫起来,本宫要去洗洗。” 湢室内,早就放好了药浴水,配方正是寻常用的。 弦姒落了凌乱破碎的寝衣,整个人狼狈得像在暴风雨里被卷了一遭。 心潮难平,脑海中一遍遍闪现着昨夜被蝴蝶链拴住的画面,羞恼和幸福交织,她椰子大小的心几乎承受不住千钧的重量。 犹记得昨晚的对话是“您要让我怀孕”,他的回答是“好”。 她相信他,在这一点上,她绝对相信他。他拥有凶悍的实力,昨晚,某特殊的一刻,她确实有一瞬尘埃落定的感觉,种子被种下了。 但毕竟昨晚给她留下了阴影。 “你去乾清宫递个消息,态度一定要恭敬,说本宫今晚实在疲惫,不能侍奉圣上了,求圣上不要驾临……什么都不做光睡觉也不行。” 弦姒叮嘱锦书。 之所以派老练稳重的锦书去做,因为她太明白那人的占有欲和控制心了。分殿而居,是他们成婚以来从未有过的事。他对那件事有瘾,她贸然提出,他未必同意。 意外的是,事情出奇顺利。 锦书回来禀告弦姒:“圣上通情达理,十分体恤皇后娘娘您,知您累了,尽管休息,圣上明日白天再来看您。” 他忽然就这么简单同意了。 看来他也知道,昨晚出格得厉害,险些要了她的命。 晚间,仍有微雨落下,沙沙打窗。 没有函徵来打扰,弦姒枕畔空落落的,凉丝丝的。她不禁摸着平常他枕的玉枕,以为自己会讨厌他,实则并非如此。 经年累月的爱恨纠缠中,她早有一条心脉被他打通,专为他一人泵动着血液。 寂寞孤灯,映霜影。 她默默想着,他会不会强行过来呢? …… 与此同时,乾清宫。 函徵亦孤枕难眠。 他的孤独比弦姒更甚,那种瘾,他的远远比她大,不仅是精神的难熬,更是实打实身体的难熬。 翻来覆去,手边不停摸着枕畔她曾枕过的兰花枕,隐隐约约还萦绕着她身上的甜香。香囊里,是他们新婚之夜剪下的结发。 他真是傻了,心软了,怎么就答应她今晚分房睡? 他晓得她需要一定缓时间,但是,这缓冲的时间也太长了。 他一刻都离不开她。她也是。 这张龙床,这间黄帐,一寸寸都十分熟悉,他第一次要她那晚就在这里。 以前他当婢女时,为他守夜,也是在这张龙榻之下。那时,他竟冷血如斯,放任柔弱的她睡在榻下,只垫一个毡垫。 她的身子现在那样虚弱,不堪诞育龙嗣,有一部分原因是他。 函徵心绪如潮,盘根错节。 一会儿被懊恼和愧仄支配,一会儿滔天的控制欲又驱使他恨不得立即起身,夤夜前往坤宁宫。无论她愿不愿意,都将她从锦被中揪出来,搂在自己的怀里。 外面那点点滴滴的雨,像高低错落有致的五音,敲奏一首无人能破解的乐曲。雨滴不仅敲在殿外的水磨青砖上,更敲在他的心上,弄得他全无睡意。 函徵开口要叫“来人——”,起驾去找她,忽叹了口气,想起她要休息,硬生生忍住内心的欲,重新躺了下来。 罢了…… 半晌,他认命地合上眼。 今夜,注定是离别之夜。 吃一堑长一智,弦姒他记住了。 以后无论多晚,多充足的理由,他都会坚定拒绝与她分殿而居。即便她有孕了,他也要躺在她身旁,陪她睡觉。 …… 天刚蒙蒙亮,视线还十分暗淡,函徵便起身打叠衣冠,摆驾坤宁宫。 这比上朝时间还早了半个时辰,因为想念她,函徵可以说一夜无眠。 出奇的是,至坤宁宫,弦姒也不是一副沉沉酣睡的样子。 他的脚步声刚刚踏入内殿,她就应声而起,两只眸子黑白清澈分明,瞧着没有半点惺忪,夜里似乎也没怎么睡觉。 “圣上,您来了。” 函徵身着博大冗余的朝服,来到她身旁,免了她的虚礼。她本来就瘦,还这样熬着。 “怎么了,离开朕就睡不着了?” 他半是揶揄。 弦姒并没有反驳,反而乖巧点了点头,承认了内心的念想。 她主动靠在他的肩头,感受着他朝服上那些凹凸的硬花纹,道:“臣妾和圣上一起睡惯了,乍然分开,十分舍不得您,昨晚很不适应。” 函徵质问:“那你为何还让下人传递那样的消息,不让朕来看你,哪怕只抱着你睡什么都不做,都不行?” 弦姒撇了撇嘴,当然知道“只抱着她什么都不做”是托词,他们两个一旦沾在一起,什么事儿都做了。 “还不是您弄得臣妾有点疼。” 她半是抱怨的语气,挑动了函徵机警的神经,似乎在责怪他技术不好。 函徵目中射出奇异而攻击性的亮光,缓缓捏住她的肩头,迫使她面对面直视,扪心相问,“疼,不是更好,难道你喜欢朕对温温柔柔毫无力道地对你?” 弦姒嗔怪了声,不再如何回应他明目张胆的问题。细究起来,她好像确实更喜欢前者。 她的脸红了,骗不了人。 “您莫要胡说,臣妾哪里喜欢了,一切都是您强行加给臣妾的。” 而她,只好“忍痛”承受这份甜蜜了。 “那皇后什么时候也强加给朕?” 函徵颐然而笑,虽此刻戴着龙冠,一副明君的样子,出口却不是正经的话,“皇后一直坐享其成,让朕整夜付出。” “那就今晚。” 弦姒打量着他的容颜,是她喜欢的。他凑得那么近,让她有种吻他的冲动。 却在这时,她感受到了一股猛烈的恶心,和之前的恶心迥然不同。来自五脏六腑深处,很难形容。她慌忙俯身床边,俯身就吐,依旧是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 “咳……” 她断断续续咳嗽了几声。 “又难受了。”函徵在旁照顾着,怜然而视。 弦姒发丝凌乱地抬起头,对上他拂晓般微光的眼睛,一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可能,他们真的要有皇子皇女了。 经过这么多长时间的辛勤施肥和刻骨耕耘,种下去的种子终于要发芽了。 “辛苦了。” 函徵让弦姒扶了起来,细心用帕子擦进她唇角,又递给她一些清凉止吐的豆蔻水漱口,“如果决心要走这条路,以后受苦的日子还很多。你现在总明白,为什么朕之前一直不忍心了吧。” 诞育皇嗣,是十分艰难的事情。对于孱弱的她来说,这份艰难雪上加霜。 弦姒不禁捂住了自己的腹部,这条路再难也要走下去。不仅是给自己的后半生找绝对坚实的依靠,也是他和她爱情的结晶。 她爱他,所以心甘情愿给他生孩子。 “函徵,只要你待我一直这样用心,我就不算苦。怕只怕我一腔真心错付,到头来,你还是要抛弃我的。” 她咳嗽得含泪,忍不住将心里话和盘托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有孕 恭喜皇后娘 面对脆弱又可怜的弦姒, 素来辩才无碍的函徵无言了,似乎言语根本无法证明他对她的心, 解释得越多,越像哄骗和欺瞒,越加重她不堪一击的疑心。 唯有用今后日复一日的行动,给她安全感,渐渐消除她内心深处的疑忌,证明他不是薄情的帝王,而是值得托付的男人。 函徵揽住她,拍拍她的肩。 “好了,好了……” 他是人君,天下之主。 她却是他的神明, 高于他之上。 终其一生,他都在仰望她, 把她视作浮荡在漆空独一无二的清月, 渴望得到她。 何时她才能明白,她才是他一生最稀罕的珍宝。 …… 弦姒接下来几天都不是很好受,身体小灾小痛不断, 灌着汤药, 活脱脱成病秧子。 皇后娘娘这份反常,引起了众太医的重视,太医们比平日更殚精竭虑地侍奉着皇后,生怕关键环节出一点谬误,酿成大错。 弦姒每每干呕, 以为自己有孕害喜,可太医迟迟没诊出喜脉。 她怀疑函徵是骗她的,说好给她一个子嗣, 最终没能做到。 这份疑惑,直持续了一个多月。 某日,一个天空略显得阴晦的雨天。 老太医为弦姒诊脉,凝神片刻,表情突然变得郑重庄肃。他什么都没敢说,又叫周遭两位资历深厚的太医轮流为弦姒重新诊脉,三人耳观鼻鼻观心,意见达到了出奇的一致。 之后,三人才忽然后退,往后退了三步,神色凝重无比,在殿正中行大礼,跪下,朗声道:“恭喜皇后娘娘喜得龙嗣,您的脉象是喜脉!” 嗡嗡的贺喜声,震得整殿都凝住。 弦姒似乎不敢接住这突如其来的喜悦,以为自己在梦里,难以置信地眨了几下眼,空空荡荡的。半晌,她嗓音里带着急迫,问道:“真的吗,本宫当真有喜了?” “千真万确。” 太医再次给出了肯定答案,老泪快要溅出来。 其实早就有喜了,只不过胎象十分虚弱,长到一个月才终于能被诊出来。 “恭喜皇后娘娘,贺喜皇后娘娘——” 随着三位太医的贺喜声,整个坤宁宫的奴才都齐刷刷跪下来,喜气洋洋为弦姒贺喜,震耳欲聋,泼天的喜气直冲霄汉。 弦姒犹裹在迷雾中,良久抚了抚自己小腹,才接受了这滔天的惊喜。一个月,算起来就是他用蝴蝶链的那夜,他说给她一个孩子,果真就给了她一个孩子,他没骗她。 “快,快去禀告圣上!” 她狂喜着手足无措,初为人母,甚为自豪骄傲,凭她孱弱不堪的脆弱身体,也能担负养育龙嗣重任了。这一个月来的灾痛没有白受,总算拨云见日了。 根本不消弦姒多说,函徵那边早得了喜讯。 函徵的心情,却莫如弦姒那般单纯。 首先是喜悦,他初为人父,子嗣落定,喜悦肯定是有的,为她终于得偿所愿而高兴,也为她渐渐好起来的身子而高兴。 喜悦之后,随之而来更多的是抑郁、慌冷、惶恐和嫉妒,他怕寄生在她腹中的这块瘤会伤害她乃至于要了她的性命,也怕这块瘤生下来化为人形后,会分走她的注意力,以“母爱”的名义完全夺走她的爱。他为了得到她的爱付出了经年累月的多少努力,凭什么一块新生的瘤平白无故就占有她的怀抱,听她一声声温暖的呢喃? 以往,他用了各种手段堵住她的出路,只为将她留在身畔,贪婪攫取她所有的注意力。一块陌生瘤的到来,似乎要将这一切打破了。 “朕即刻去探望皇后。” 函徵从西苑过来,天空正阴沉着。含有冷意的雨点像责罚的鞭子,迫使他尽快原模原样接受她有孕的事实,振作起来,保障她孕期的安全。以及提早做足准备,应对十个月后她分娩时可能有的巨大危机。 函徵紧张地呼出一口气,曾长久占据他心里大块地盘的东西,空了。 从此以后,她再不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了。 说实话,他真的很排斥这新生命。 入殿,弦姒已被众下人和太医簇拥着躺在榻上。外面正淅淅沥沥下着雨,门窗关闭得严实,怕初初有孕的她受凉。 弦姒乌黑的瀑发散开,整个人安详而幸福,子嗣还没成型,她就泛着母亲的慈爱,垂头抚着腹部,满心满眼都是孩子。那种珍爱到极致的目光,是函徵这位丈夫都从未得到过的。 函徵的眼睛被深深刺痛了,他静静盯着眼前的景象,像干涸的湖底般沉默,初为人父的喜悦完全被冲淡了。他内心深处对这小胚胎的嫉妒汹涌不绝,心也完全冷透,甚至产生了拿掉它的念头,再将她单独囚禁在暗无天日的黑室中,能触及的活物只有他。 此刻,他漩涡翻卷的眸里只锁定她一人,化作柔软的茧,将她层层束缚中。弦姒是他的,他的,哪怕孩子也不能抢走。 “圣上,您来了?臣妾参见圣上。”榻上的弦姒尚沉浸在惊喜众,没察觉他毒蝎一般的嫉妒心,欲趿鞋下地行礼。 函徵及时扶住她,免了诸多虚礼,使她原封不动地躺好,“恭喜皇后,终于得偿所愿。” 弦姒绽开一个绝无法伪装、有史以来最幸福的笑,受宠若惊地主动倾斜身子,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尽情吮吸着他那能滋养她和孩子的沉雄的男子气概,道:“您呢,您高兴吗?臣妾刚才翻阅指点,想给它起个名字呢,您说咱们的孩子是女是男?” 函徵附和地笑着,唇角荡漾着弧度。 他真心说不出太多快乐之语。 如果遮去他的下半张脸,会发现他毫无笑意,尤其是一双眼睛,深邃得凝冰,透露着极大的不情愿,往外溢出着恶意,随时可能对她做出过分的囚禁之举——不是意趣性的,而是实打实的囚禁。他会先摘掉她的孩子,再将她重新改造,直到她精神贫瘠到只有他为止。 但他终究是爱她的,没有那么做。 孩子虽分走他的宠爱,终究是他的孩子。 函徵用微笑掩盖眼中的寒意,怕这份寒意将她冻伤。反手将她抱住,抱得极认真,道:“阿姒,名字凭你喜欢随便起,是男是女都好。但凡身体有不舒服的,哪怕是细枝末节,都要及时和朕说。” 他太知道生孩子对一个女人的伤害了。 弦姒欣然答应,从嫣然的气色来看,孩子的到来非但没减损她,反而使她神采奕奕了。 函徵冷眼瞧着,愈加嫉妒。 她都没为他神采奕奕过。 之后等孩子呱呱落地,她的眼里还会有他半寸位置吗? 中宫有孕,破天荒的大事。 皇后体格孱弱,皇嗣来之不易,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保胎。 御膳房专门调了一队厨子,负责皇后娘娘精细的饮食,另外有专门的试毒的太监。 活血滑胎食材一律从备膳清单中移除,譬如螃蟹、薏米、芦荟等物。 晚膳,函徵将一勺枣泥山药糕喂到她嘴边,道:“张嘴。” 弦姒乖乖长嘴,这大桌子菜,她不允许动手,只有他喂到她嘴边的才能吃。 她甜甜笑了,有些难为情:“臣妾可以自己夹,哪那么娇气了。” “不喜欢朕喂你吗?”函徵温柔带伤,发出一声类似叹气不成语调的声音,自顾自道,“皇后有了子嗣,便不在乎朕了。” 弦姒无措,不知他怎么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的。 首先,她并没有,一有了子嗣就不在乎他。 其次,他是天下人的君父,天底下在乎他的人千千万,他却这样可怜作甚。 “臣妾并非那个意思。”她往他怀里使劲蹭了蹭,呼吸有条不紊,“您摸摸,臣妾的心在为您跳动,噗通噗通的,肚子里的孩子也是。” 函徵迫切需要证明在她心里,他比孩子更重要。他遂有些迷失,道:“阿姒,我们要像以前一样。朕全心爱着你,你也全心爱着朕才好。” 不可以厚此薄彼,有了孩子,就不要他这孩子父亲。他比孩子更爱她,也更需要她的爱。 他反复摩挲着她,很离奇的感觉,他爱她,却仿佛并没有那么爱他们的孩子。 在他眼里,孩子是外人。 因为他极度专注,所有的爱都给她一人,容不得旁人一丝一毫了。 “来,张嘴吃饭。” 函徵夹了一块清蒸嫩鲈鱼,剥干净了刺。 弦姒一口咽下,鱼肉鲜嫩根本不用怎么咀嚼,“好吃。” “再来一口。”他道。 弦姒眼前蓦然恍惚,似乎回到了多年前。 也是这么一大桌子御菜,她站着布菜,他坐着享用。如今时移事转,竟然反了过来,变成他布菜,她享用。 她身着华丽柔软的皇后服饰,坐在中宫之中,却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小婢女,依稀是当年的感觉。 一切梦境般恍惚失真。 …… 按照函徵之前给弦姒调养的,她孕期该当不会有太难熬的反应,起码初期,她应该和正常人一样的。 但事与愿违,弦姒的反应强烈了很多,她总是干呕,咳嗽,夜半失眠,时不时的梦魇。 这大大异于常理。 医术高明如函徵,也暂时弄不清楚错在哪里,许是她本身就虚不受补。 函徵的神经本来紧张,被她弄得几乎是草木皆兵的地步。 如何能减轻一些她的痛楚? 子嗣对于他来说,似乎弊大于利。 “阿姒,你睡会吧,朕就在旁为你打扇。”函徵摸了摸她迷离的眼睛,纤细的四肢,以及即将隆起的腹部,说不出的心疼,“你最需要好好歇息。有朕替你守着,不会做噩梦的。” 弦姒抱住他的一只手臂,沉湎地道:“要您陪我一起睡。我要枕着您的手臂。” “好。”函徵答应,倾身睡在外侧,从后不轻不重地揽着她,轻轻拍着。 “好卿卿,这下可以睡了。” 弦姒又断断续续说了会儿家常话,才渐渐声熄,跌入睡眠。她身上独有的清香气息飘过来,如同在函徵的心弦上弹琴。 函徵头疼如裂,底下更肿胀起来,却绝知她怀有身孕,不可以触碰。如此,他愈加痛恨嫉妒那个尚未出世的小怪物了。 他只有这个一个弦姒,为何要和他抢呢? 冒昧地寄生在她腹中还不安分,还折磨她。 黑暗中,函徵抵了抵额头,烦恼地想,让她有孕真不算一个明智的选择。 他直将她哄睡了,见她睡沉了,叫下人送来一碗凉凉的水,比雪水还冷。似乎只有这种凉彻肺腑的温度,才能让他暂时清醒过来。 他躺在她身畔,吻了吻她的发,蕴含无尽的留恋,以及无尽独占的贪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书房 把怀孕的她 弦姒孕期极尽无聊, 除了发呆就是发呆。手头的几本书,也被她翻过无数遍了。 她想, 定是因为她整日在殿中闷着,晒不到太阳,所以才每每孱弱呕吐。孩子的心跳好好的,她该适当活动,既消磨时光,也让孩子长得更健壮些。 国子监的女学经过半年多的打磨,已经兴办起来了。孙蔷及全国各州郡选拔上来的才女依然读上书了,由翰林大学士亲自授课。弦姒念起皇帝曾答应过她读书,便上禀此事,叫他履约。 没想到函徵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他态度冷淡而坚决, 俨然又变回了过去那个威严的君父,而非她的丈夫。 “您出尔反尔。”弦姒愣了半晌, 干巴巴嗔道。 函徵不肯在这事上模糊, 认真解释道:“阿姒,非是朕出尔反尔,你怀有身孕, 现在出宫去国子监读书, 朕实在不放心。你贵为皇后,光临国子监,她们恐怕也战战兢兢无法好生读书。你现在身子时不时就呕吐难受,万一在国子监出了差错,朕届时恐怕要砍她们的脑袋, 你悲天悯人,能不能接受?” 弦姒垂首,无法反驳。 无论有孕与否, 她能踏足的仅仅他圈定的方寸之间,生存模式一直如此。 权力的底层逻辑,不会因她有孕而改变。 “好吧。” 函徵顿了顿,继续道,“待你将孩子生下来,平安康健之后,朕定送你去国子监。那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还值得我们阿姒惦记。现在先呆在宫里,朕日日陪着你好吗?” 他的声音清脆而有力,替她做了合情合理的决定。 话说到了这份上,弦姒没有理由继续倔强,全当为了子嗣。她阴郁又无奈地叹了口气,靠在他肩头,将自己的小手裹在他的大掌中,道:“嗯,都听您的。” “多谢皇后体谅。”函徵不叫她去国子监,却给她安排了别的去处。 御书房,是除乾清宫之外他会见诸臣的重要议政场所,素来禁止后宫妃嫔踏足。函徵近来白昼有一多半时间都在御书房,便叫弦姒安置到御书房去,在他的御案之后,挡一扇屏风。 他不叫她去国子监,是想把她拘在身边。 弦姒闻此犹豫,唇不安蠕动:“圣上,这不好,臣妾一介后宫妇人,涉足朝政之所,实在太不像话,再说也打扰您朝政。” 函徵竖了一根手指在她唇前,心意已决:“没什么不好,你愿意陪着朕就是最好的。” 分娩之时母妃难产血崩,是他一生挥之不去的噩梦。比起分娩时遭遇凶险,他宁愿在漫长十月怀胎中做好充足护理。因而让她搬至御书房,他随时盯视照料。 “御书房之中安静凉爽,书香扑鼻,古籍厚典装订成册,你喜欢可随时取看。” 他知道她爱书,以书诱惑她。 弦姒小心翼翼的,仍不敢在朝政之事上越雷池,道:“那您的大臣如何看臣妾,会不会弹劾您是沉迷女色的昏君?” 她慎重地挑选字眼。 函徵却不以为意,长笑了声,“昏君?” 他若在意清名,就不会修仙练道,废掉先皇后,废掉后宫,弃绝子嗣。他是好人坏人,她伴在他身畔这么久,早该清楚了。 “好了,事情就这么定了。” 隔日,弦姒来到御书房,第一感觉是这里弥漫着浓郁的朝政庄严气息。从宽大几可容三人横躺的黄花梨长书案,到一列列鳞次栉比有两人高的书架,正大光明,怪不得来此的大臣个个畏怯如鹌鹑,不敢直视天颜。 建筑就是权力最直接的体现。 本以为函徵叫她来,只是临时搭建个屏风,亲眼目睹才知,他是早有预谋。柔软的垫子比荷花底的淤泥还柔软,博山炉中撒着阵阵青烟,凝神安心的,她感兴趣的书籍也提前从架子上取下,整整齐齐摆到了桌上。 弦姒渐渐显怀,肚子有了些微的弧度。 白日里,她握着书读,听屏风后君王和大臣之间一来一回的博弈,一个接一个,朝政大事一片片清晰飞入耳穴。有时,她干脆不看书,听皇帝与臣子议事。鲜活的故事,总比书本上的有趣得多。 函徵年轻,精力充沛,一议政几个时辰都不歇息。那些头发稀疏脊背佝偻的老臣受不得,以前就闹出过议政途中老臣体力不支晕倒的事。 为礼贤下士,体谅臣子,御书房设有专门报时的太监,每一个时辰歇息一次。宫人会送上茶水糕点给诸位大人,给老臣留足更衣歇息的喘息。 太监手里有个小锣,敲击能发出“当”清脆之声,意味着约定的时间到了,帝臣该歇息了。 “当——” 众臣方要欲跪地谢恩,皇帝却先一步起身,大步流星,利索地离了前堂,身影快得像一片风。帝王议政时的麻木与绝情消失了,被一派柔情取代。 众臣面面相觑。 平日从没见圣上着急,圣上甚至会克扣他们歇息的时间,今日这是……? 这才注意到,屏风后面有人。 众臣恍然大悟,原来是有喜的皇后娘娘在。 皇后娘娘在当皇后之前,就是宠冠六宫的宸妃,能令圣上甘心为她废后宫。遗憾的是,因身子孱弱而多年无子。如今终于调理好,喜得麟胎,圣上如何不牵肠挂肚。 弦姒正看着书入迷,听闻屏风外的动静,不及反应,一阵玄色清风已掠至她身后,将她强行拘禁在怀中。沉檀的气息,如山涧百草的冷意,充满道家冲淡的意味。 她扭过头去,弱弱地唤:“圣上。” 函徵像瘾病发作良久得不到的解药,沉沉吮了口她的气息,相思病发作,抱怨道:“时间太长了,也不知道简单的一句话,那些个老臣作何非要絮絮叨叨那么长。” 太监的锣才响了一下,他们也才一个时辰没见而已。且她就在屏风之后,离他那么近。 “臣妾给您揉揉太阳穴吧。”弦姒欣然提议。每当他累时,她都会像做婢女时给他按按,是多年的习惯了。 函徵含笑止住,将她从小桌打横抱到凉榻上,“不敢,还是朕给你揉揉吧。” 他掀起她上面的衣裳,轻轻拿住她的肚子,打着圈。 弦姒略微难为情,毕竟只和外面隔了一层屏风。不过,应该没有哪个大臣活腻歪了,敢在御书房偷窥。 她遂受用了片刻,惭愧道:“臣妾变胖了。” “嗯,是胖了些。”函徵的手掌轻轻测量着。 “您还喜欢吗?”素闻男人都爱细腰。 函徵动作一凝,郑重了些,采取了一种恰当的姿态,对她宣誓:“你说呢?”俯身吻下去,不是温和的那种,而是最大限度地剥夺她,让她快要溺死那种。 “啊……呼……”弦姒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擦着嘴,“臣妾还有孩子呢,您做什么!” 这些时日来,函徵实忍耐到了极点。 太医说至少三个月胎相稳固,才能同房。他真不想再清修下去了,若非拿掉孩子会给母体造成巨大伤害,他早已不想要那小瘤子了。 “惩罚你。”函徵道。 竟敢质疑他。 “你现在也很瘦,照朕来看,再适当胖一些才算康健。” 她腹部隆起,四肢却很纤细,让人担心过瘦会不好生。无论胖瘦他都喜欢,他所考虑的只是她健不健康。 好吧好吧,对于这样一个偏执的男人,她方才的问题简直是多余。 弦姒搂着他的窄腰,压抑着对他的渴望。 何止他憋得难受,她更忍得厉害,因为那件事不仅他开心,她也开心。 她悄声在他耳畔道:“臣妾也想早点把孩儿生下来,好和您重新在一起。每天晚上,我都在想和您一起度过的时光,想得睡不着……” 函徵眼尾刹那间泛红。 他喉结滚了滚,无处倾泻的思念,“当真?” 弦姒束手,乖乖地点头。 “再等两个月。”函徵跟她说,也和自己说,安慰彼此着急的心,“等你害喜不那么厉害了,朕一定回来。” 他说的回来,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回来”。 准确的说,是“回归”——回归帐中。 弦姒扭扭捏捏地答应了,偷偷笑。 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太监的锣儿重新敲响,歇息的时间结束了,函徵该重新回去了。 他整敛衣冠,对镜理了一番。 弦姒从后面大张双臂忽然紧紧抱住他,道:“别动,扣住您了。” 函徵被她弄得,内心秘而不宣的阴暗面快压抑不住了,理智濒临崩裂,低低吸了口气,尽力平静:“别闹,朕该去接着议政了。” 弦姒娇娇地婉转地道:“偏不松开。这一松开,又两个时辰之后再见了。我要挟持您。” “弦姒。”函徵也不知此刻叫她名字起什么作用,是警告,还是一种默许?她隆起的小腹此刻就贴在他后背上,推开她,他做不到。 “弦姒,放过朕吧,嗯,求你了……” 他嘴上拒绝着,身体没有半点拒绝的态度,反而配合地握住她的手,暖暖的。比起冰凉的奏折和大臣喋喋不休的废话,他当然更舍不得她。 每次她主动,他都受宠若惊,推不开一点。 外面,太监已经敲第二次小锣了,委婉地提醒君上。弦姒又戏弄了他一小刻,飞快地踮起脚尖吻了他喉结,才肯放他走。 “啵。” 气音。 她虽是个小孕妇,身子仍然灵巧,远远躲开,重新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书,重新看起书来,作壁上观。倒把函徵气得没头没脑,念叨着一会儿回来吃了她。 弦姒看书看一会儿就困了,同时又感到有些恶心。虽然仍然干呕,明显感觉腹中孩子已落定下来了,恶心只是轻微的,再不会翻江倒海地剧烈呕吐。 她想回坤宁宫。但被困在御书房,若出去,必定要用议政的前厅、也就是皇帝本人面前走过去。她想了想,便打消这念头了。 她只好明目张胆在御书房的软榻上睡起来。榻很软,睡着很舒服,枕头也刚好贴合她脖颈。 屏风外,老臣严肃的长篇大论又传来,君臣互答,谈的都是些极高深的问题。一声声传入耳中,且当催眠曲,很快就将弦姒送入梦乡。 伴随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这一觉睡得甚是舒服。 弦姒没有梦魇,而是做了孩子出世的美梦。 再睁开眼睛时,见函徵正在她身畔,静静坐着。 瞧他那泰然样子,已坐了良久。 见她醒来,他扯了扯她的腮,道:“皇后方才那样肆无忌惮,可想好接受什么惩罚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90-100 第91章 夜晚 白白让朕独 函徵幽幽轻闲的样子, 显然已结束了议政。 他十分记仇,是专程来找她算账的。 方才, 她耍性拿乔,又是抱他又是推他的,肆无忌惮,弄得他一身邪火。他当时即将去议政,不能把她怎么样。但须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就是她付出代价的时刻。 弦姒本自睡眼惺忪,一瞬间清醒,见帝王阴云密布的样子,内心瑟瑟直抖,熟悉的恐惧漂再次将她支配, 恨不得立刻跑掉才好。 但随即想到自己怀有身孕,他总不能对有孕的妇人下手, 相当于无形间有了道护身符。 她遂有恃无恐, 慢悠悠靠近,拽住他腰间的玉佩,道:“臣妾方才就招惹圣上了, 您打算怎样?您又能怎样呢?” 挑衅直接像炸药一样燃爆了。 长本事了。 “哦?” 函徵用食指按压了下突突跳的眉心, 有明显克制的无奈的愠意。孩子这样的碍事,他对孩子的憎恶又多了几分。 随即他又幽幽笑了,顺着玉佩捉住她的手,批道:“是,朕当下不能拿皇后如何。但别忘了, 皇后终有把孩子生下来的那天,届时,朕再一笔一笔讨回来。” 说罢, 他就托起白瓷托盘,叉了块晶莹的荔枝肉,递到弦姒唇畔。 “吃些,唇角都起皮了。” 其实,孕期硬要欺负她,也是欺负得了的。可她除了有孕,还有身体虚弱多病的劣势。他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弦姒被他又是恐吓又是甜蜜的弄懵了,张开嘴巴,嚼着甜美的果肉。 “多谢圣上,臣妾却之不恭了。” 原来有孕的好处之一,是拿捏函徵。 她唇角暗暗扬起弧度。 函徵冷冷不失礼仪地一笑,很快笑意消失。实则受制于人,笑不出来。 他实在受不了,感觉自己快要肿炸掉了。深深希望,自己现在的忍耐是有意义的,她能平安诞下孩子,渡过这一劫。 …… 晚上,弦姒用过了安胎药后,照例唤春儿端热水来洗脚。 烫脚,这是她从婢女时就养成的习惯。那时干活累,一天到晚叫人使唤,脚累得针扎一样疼,烫脚能很好地缓解疲劳。热水,是她们作为卑贱的宫女为数不多的廉价享受。 当了娘娘后,弦姒仍习惯用热水烫脚,每次脚掌微微泛红才罢休。 函徵坐在桌案前,笔走蛇龙地批复大臣奏折。良久,舒展了一下筋骨,起身活动,见她在洗脚,道:“为何用那么热的水?” 烫脚能活络全身经脉,弦姒仰起脸颊,白里透着红,像春夕新生桃花的颜色,动人极了。 函徵看得心跳漏一拍。 “因为臣妾喜欢。烫脚烫脚,当然要用烫水。” 弦姒站起身来,双脚踩在脚盆里,寝袍下裾被水沾湿了。她懒洋洋展开双臂,将拥抱对向他,若有若无萦绕着桃花香。 函徵会意,过去双手抱住她腰。同时,弦姒的两只柳臂扣住了他的脖颈。函徵一施力,故避开她腹部的位置,抱至榻上,二人甚有默契。他握住她的脚,犹泛着热气。 到了榻上,她犹腻歪着他不肯下来。 函徵絮絮训道:“喜欢也不能用这么热的水,皮肤都烫坏了。” 弦姒唔唔地作答,低声埋怨:“您管得真宽。” “你说什么?”函徵握她脚踝的力道明显重了重,蕴含警告的锋芒。 弦姒一怂,连忙道:“您关心臣妾,事无巨细,臣妾谢恩。” “算你识相。”函徵戳了戳她。 “皇后现在实在目中无人。” 函徵的手和玉石一样冰冰凉凉,刚好中和她脚上的温度。通红的脚掌,渐渐恢复了正常。 弦姒被弄得很舒服,赔笑,一副谄媚的样子:“怎么可能,臣妾明明日日都和您在一起,做梦都是您。” 他叮嘱:“以后不许用这样烫的水洗脚了。” 主要是她太虚,怕被冲撞。 弦姒孩子气地坚定摇头叛逆:“除非您时时刻刻看着,否则臣妾就偷偷用。” “那朕如你所愿。” 函徵剖骨刀般犀利地一笑。 左右就是监控她嘛,他一直是这样做的。他知道她喜欢被管着,虽然被束缚了自由,也给她带来了无可比拟的安全感。 “……定然寸步不离,哪怕你腻了,都绝无可能逃过。”他凑近,长指续续刮着她。 弦姒趁机抓住那手指,放在颌下。 “不准动臣妾。” 他指尖一凝。 她续又笑了笑,反过来将他的手指劫持住,愈加不知死活地说:“您不放过我就好,奴婢永远是您肮脏卑贱的奴婢。” 函徵刹那会意,脑袋瞬间热血上涌,顺水推舟道:“肮脏卑贱的奴婢,为什么触碰朕?” “是您赏给我的。”她眼皮挑着人,丝丝缕缕,“我偏要触碰您。” “朕的赏赐啊。”函徵作势思索着,触碰他是一种赏赐么,他作势抽回手指,“那朕现在要收回了。” 弦姒急了,更加珍视,死死扯住,嗔怪:“为什么?不可以,臣妾什么都没做错。” 函徵一步步将她拽入核心话头:“你有孕,白白让朕独守空房。” “那您可以重启后宫,广纳良家子。”弦姒高高挂起,仿佛她得了子嗣就高枕无忧了。 故意气他。 函徵眯了眯眼。 弦姒如今和皇帝在一起,总忍不住开玩笑,气氛自然而然轻松。有时对着干,倒不是故意惹君上怫然。被他惩罚时,她感到一种诡异畸形的甜蜜。 她有时候都为自己的念头可耻。 她变了,真的变了。 她有时故意搜集一些能惹怒他的话头,重启后宫就算一个。 果然不出所料,函徵平添一层严冷的威容,郑重地道:“再敢说这种话气朕,朕要你好看。这辈子朕缠上你了,但凡你敢跑就掐死你。” 威冷之下,又是柔光熠熠的眼,蕴含的深情,是女人都无法拒绝。说着发狠掐她的话,半晌又可怜巴巴地请求她。 “如果是好奴婢,就认真帮一帮朕。” 弦姒茫然了一瞬,不太敢明白帮一帮的含义。 她避重就轻地道:“奴婢不会呢。” “无妨啊,朕教你。”他似真似假说,“朕也不会,一同摸索。” 弦姒猛地收紧秀眉。骗鬼的。 她心脏突突跳,不想委屈自己,行荒唐之事,方要坚定地摇头,被他截住,“阿姒,求求你,朕心悦你,实在想念你。” 语气很柔,杀伤力很强。 不怕金刚怒目,就怕菩萨低眉。 她犹豫着,踌躇着,更害怕着。 见她仍不吐口,函徵神色遗憾,似在开玩笑,又似失望,自顾自道:“罢了,皇后心中终究没有朕,朕一厢情愿地单相思了。” 这一步以退为进杀伤力更强,弦姒直接打断了,反过来撒娇:“臣妾答应您还不行。” “真的?”他骤然甜冷而笑。 弦姒羞然颔首。 函徵按部就班,不慌不忙解了腰带,让她握着。弦姒以前只在黑暗中,何曾明目张胆过,唉声叹气连连,好几次打退堂鼓。 最终,终究是拗不过,潦草收尾,效果差强人意,弄得人不上不下的感觉。 函徵评价道:“皇后,真是没天赋。” “你若再这般敷衍,以后夜晚不好求我。” 他抽着凉气,怀疑她是故意折磨他的,被他弄得反而更难受了。 弦姒闹了半天才明白他说的以后是什么时候——等她生下孩子之后。 账总是要算的。 一笔接一笔,他记得十分清楚。 “不要!”她甩赖尖叫。 “重新。”函徵道。 弦姒眨着眼睛,故意用一种很天真的目光看着他,还没从以后算账的威胁中缓过神来,道:“您是建议,还是命令?” “命令。”函徵锐利的视线几乎将她剥一层皮,无视她天真可怜的目光,充满了威慑力,“听不听?” “不听。”她潇洒地挥挥手。 函徵唇角冷呵,她仗着怀孕简直猖狂得可以,上赶着找教训。 算起来,她有孕到现在差不多两个月,偏偏前三个月什么都不能做。 做了,孩子掉了倒没什么,主要是怕伤害她不堪一击的薄弱身体。 他抬手,不轻不重推了下她肩头。 事发突然,弦姒重心不稳,栽倒在了柔软如泥的塌垫上。 “您……” 函徵更不多说,屈膝上榻。弦姒以为他真要做什么,有些怕了,双手撑柜。 他缓慢而一本正经地再次重复,阴影似将人吞噬:“阿姒,别在这时候惹朕。” 她愣了愣,初时害怕之色褪了。 眼中似乎有某些东西在悄悄闪亮,非但不怕了,反而藕断丝连地拽住他一截衣角: “若惹您,会怎样?” “你说呢?”函徵笑了,堤坝似乎已无法阻拦情感之水,明亮而透亮的笑意,直接将她淹没。 弦姒真的不敢再闹了。 千般求饶万般道歉,才使得他暂时放过。 …… 夜晚,二人不再分房。 二人已难舍难分。 但为了不勾起彼此的念想,二人在宽大的龙榻离得很远,几乎还能搁下一人的距离。 “睡吧。”函徵为她最后盖好了被子,便侧过身去。 他自控力有限,不想再考验自己。 弦姒见他故作君子的样子,反而不习惯。 月明星稀,清凉宁谧。 弦姒无眠。 事实上,有孕之后她常常陷入无眠的境地,肚子里到底有个未成形的胎儿,母体需要耐受力,被孩子搅得睡不着觉。 她尝试着让自己睡去,深深闭眼,睡了良久,徒劳无功。 夜晚,有些孤独,有些凉。 月光好亮。 为什么拉了帘幕还这样亮?泼在地上的水似的,罩了层轻纱。 如果不是月光,她早就睡着了。 她埋怨地想。 弦姒稍稍侧过身来,想再拉一拉帘幕。却瞥见函徵的的剪影,静静的宛若黑色河流一般,修道之人,饱有古人遗意,哪怕再昏暗的月光下也气度高雅,比剑更冷,比月更寒,仪态万方。 弦姒咽了咽喉咙。 这是孩子的父亲。 心口忽然一阵膈应,似是腹中孩儿又闹她了。她呼吸继续了几分,顾不上拉帘幕,转过身去轻揉着心口,疼痛却并未缓解。 她忍不住蜷缩起来,缩成一小团,在被子里,同时流了冷汗。欲传太医和宫女,必定会弄醒他,他明日不到拂晓就要起来上朝。她犹豫着,同时更用力地揉着心口,希望孩儿安分些,疼痛能自然缓解。 这时,头顶闷热的被子却被一掀,清凉的夜风灌进来,传来函徵的清癯的嗓音: “阿姒,又难受了?” 同时烛台亮了一枝,他抱她起来,将痛楚与黑暗驱散了。 作者有话说: 即将完结~ 下本《春水细腰》求收藏,快的话无缝开 阳春是周家大小姐的丫鬟。 丫鬟待遇好油水足,但劳累卑微。 她埋头苦干,沉默寡言,准备攒够了钱就跑路。 周大小姐出嫁,按照惯例,送一个丫鬟去婆家试婚十日,主要试试新姑爷那方面行不行。 府邸狐媚子众多,周小姐选中了踏实木讷的阳春。 阳春身为丫鬟命不由己,咬牙应下了。 入夜,红烛高照。 新姑爷风度翩翩,压覆下来。 榻上,阳春忍着迎合,劈裂般的疼- 新姑爷为两广总督,位高权重,年少有为, 试婚结果很愉快,周小姐顺利嫁了过来,夫妻琴瑟和鸣。 阳春完成了使命,擦擦冷汗,准备卷铺盖走人。 这时,正在给新婚夫人描眉的新姑爷却指了她:“那丫鬟服侍得还算尽心,留下做个妾吧。” 阳春晴天霹雳- 能跟在两广总督身边做妾是泼天富贵,人人羡慕阳春一朝飞上枝头。 谢徵也是这样想的,那夜之后,他食髓知味。 但阳春向往外面的人间,渴望呼吸更自由的空气。 她不接受这样的命运- *婢女vs封建士大夫 文案2024.11.24 *男主c,强取豪夺 第92章 不困 孕期照料。 弦姒抬起被病态折磨的脸, 五官略微扭曲,一点点泪, 像秋月下来横流的雨水,“嗯,吵醒您了?” 她已经极力小声了。 但孕期,她的情绪总是失控。 就像有时候她很怕他,想逃离他;有时候又歇斯底里让他虐自己;有时候又跟他索要安全感,索要他的关爱。怀孕完全让一个女人变了,完全失去了理智。 “没有,朕一直醒着。” 函徵睡眠轻浅,又时刻在意着有孕的她,故而有一丝动静就会醒。 此时见她惨白羸弱, 似乎快要碎了,如同一朵被病痛折磨跌落泥淖的白色梨花, 令人不胜怜悯。 他对那冒昧未成形的胎儿愈加憎恨几分, 连带着也恨上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让她有孕, 那么自私, 那么冲动。 “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和朕说,不分白天黑夜。” 函徵略微沾了点严厉,握了握她的脉搏,还算平稳, 应该没有什么大事。 “还好。” “否则真后悔莫及。” 弦姒歉然又坚定:“本来也没什么大事,臣妾听闻怀孕的女子都得难受。孩子既然是臣妾求的,这点苦得能自己咽下。” “什么自己咽下, 当朕死的吗?” 函徵很不满意她的无视,他是她的丈夫,最亲最近世间唯一的丈夫,遇到痛苦和磨难,她竟然只想着自己扛。 “重新说。” 弦姒被他温柔凌厉地批了一通,只好改口道:“您是臣妾的依靠,臣妾晚上可能天天都要打扰您,让您睡不好觉。” “这才对。”函徵温温对她一笑,算是奖励她的,安抚她情绪,比窗外月光还柔。 他将缠绕她身上冗余的被褥除开,尽量使她凉爽。然后扯开帘幕,将她舒展着抱在自己怀里,替她揉着心口。 孕期心口痛,最怕窝着的姿势,偏生她刚才还蜷缩着。她真是一点都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儿,全靠他监督。 “朕让你舒服。” “阿姒,你须懂得,朕没了你活不下去的。所以你对朕来说是最重要的。” 函徵低语着,含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执念。 “千万,别……” 他没继续往下说下去,怕一语成谶。 千万别重蹈他母妃的覆辙。 失去母妃时,他毕竟年纪还小。可现在,他独自一人面对汹汹的朝政和高处不胜寒的皇位,她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他根本不敢想失去她是一种怎样可怕的后果。 那是地狱,真正的炼狱,佛经里十八层充满着寒冰和烈火的无间地狱。 光想想,他就头皮发麻。 作为皇帝,却像囚徒一样畏惧。 “你只懂得,朕不能没有你就好。” 不知怎的,弦姒在他身上看到了几丝委屈和脆弱,比月光还易碎,这是强悍而威严的他极少显露的。 明明她身子在痛,她却对他莫名产生了怜惜,反过来安慰他道:“臣妾,一定不会离开圣上。等我们的孩子降生,我们会一起陪着它,拉着它的小手,享天伦之乐。” “嗯……”函徵模糊地应了声。 “你一定要记得你说的话。” 突然间他将她扭过来,死死扣住她的脸,像是某种过激的感情冲堤而出,吻了上去,如同交换彼此的灵魂。 弦姒下意识推诿了下,随即,灵魂染了顺从的颜色,沉溺其中。 他们是那样那样的深爱着彼此。 即便这爱是畸形的。 良久,殿中只有窸窣的水声。 弦姒的心口依旧微微作痛,但她的心已被别的东西吸引走,忘记了疼痛。 他的吻,比什么药都管用。 外面守夜的宫人听闻娘娘有恙,肃然等待传召,良久,却毫无动静。 傻了,傻了,圣上在,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些奴才伺候。 有圣上在,娘娘大抵就不痛了吧。 春儿和锦书对望一眼,心照不宣。 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但愿娘娘和龙嗣可以平安。娘娘平安,整个皇宫才能平安,整个天下才能平安。 …… 吻够了,函徵又照顾了她一会儿。 对方手法轻缓的,弦姒额头上的冷汗逐渐消退,揪成一团的心慢慢也舒展开了,紊乱的身子恢复了平静。 加之刚才那一吻实在交换了太多的甜蜜,她的气血得到了补充,更有力气应对病魔。 真正意义上的,吻给人以救赎。 “睡吧。”函徵道。 “不许再熬着了。” 确实很晚很晚了。 月光明亮,已经到了一夜之中最亮的时刻,黑暗泼墨到极致。 再过一会,天边就要泛起鱼肚白了。 拂晓总是来得很快,夜晚很短,人还没来得及睡,白天着急地降临了。 因为她,皇帝一夜没怎么睡。 弦姒也不想再霸占他的时间,长长舒了口气,阻止住他按摩的手,声细如蚊:“圣上,您困不困?” 函徵反握住她,“你呢,困了吗?” 弦姒颔首:“困了。” “那皇后快睡,歇息着。” 函徵清削的下颌贴在她肩头,像哄小孩子般温柔。 弦姒感到了莫大的坚实感,他的胸膛,似乎比天高比海深。孕期多愁善感,她的眼角忍不住湿润了,再次感到诡异的甜蜜。 “那真的睡吧。” 她道,“函徵。放我下来。” 他们不停对彼此道着晚安,谁也舍不得睡,恋恋不舍瞧着彼此,好像明天就见不到面了一样。 函徵没有放她下来,拿了杯温水给她,里面加了少量蜂蜜和莲子,若有若无的清甜。 “喝掉。” “最后一杯,然后就睡。” 弦姒一股脑喝下去,混乱的肚子被镇住了,刚才的疼痛感基本被消除了。 函徵刚要放她下来,安置到枕头上,弦姒这时又想起了什么,支支吾吾的,欲言又止。 “嗯……”她脸色泛着几丝不正常的红晕,还有难言之隐。 “说。”他善解人意。 “有些麻烦。”弦姒吞吞吐吐的,好像他会嫌弃她似的,踌躇了半天才说出口,“想换换衣服,方便一下。方才汗水都把衣服浸润了,此时黏黏的有些难受。之后保证安安分分地睡觉,再不闹您,可以吗?” “您放臣妾下来,臣妾自己来就行。” 她执意要自己来。 只是怀孕了而已,总不能当个没骨头的人,事事都要他抱。 “你确定自己行?” 函徵依言,弦姒却腿软得厉害,刚要迈步,却险些从榻上直接摔下去,孕期简直把她的能量抽干了。 “别逞能。”幸而函徵的手还没离开她,及时将她扶住。 “朕看你走不了了,要去更衣,朕抱你去。” 她很多时候要他抱的,身子懒懒的,完全使不上力气,偏生她还总是逞能。 弦姒难为情,毕竟叫皇帝亲自伺候。但此时体力实在不济,只好半推半就。 “圣上,叫春儿进来吧。” 比他方便些。 “住口,别在朕面前提别人。又忘了刚才朕对你说的话了?” 函徵占有欲一如既往地强烈,哪怕女的也不行。 弦姒伏在他怀里,宛若一只猫。 孕初最艰难的这三个月,他们一起度过。这是他和她约好的。 “好吧好吧。”她低声嗫嚅着。 弦姒舒舒服服换了衣服,全程是函徵伺候的。 且不提身体尚有疲惫酸痛之感,心情是完全的动容,完全的舒服,沉浸在无比的快乐和甜蜜之中。 人常说孕妇要开心,要保持心情愉悦,她大抵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孕妇了吧? 天色真的很晚很晚了。 “圣上,要最后一吻。”她攀住他,耍赖道。 函徵当仁不让,重重吻了好几下。若非她是孕妇需要歇息,今晚他还就真不让她睡了。 “快些睡。” 在所剩不多的夜晚里,函徵依旧克制地背着头,免得自己控制不住自己。 虽然如此,他还是伸出一只手,从背后握住她的,即便是睡觉,他们也要心与心手与手的相连。 弦姒合上眼睛,也确实只有握到那只手才能睡得安心。 …… 虽然时有小灾小痛,弦姒大抵平安度过了孕期最初的三四个月。 对于她这种体格根本不适宜诞育子嗣的人来说,度过了前三四个月,成功就有一半了。 春儿等围在她身边的宫人打起了十万分的精神,保证娘娘在接下来的岁月中平安无恙。 弦姒的孕肚从一开始的可堪忽略,到慢慢隆起的弧度,到现在再也忽略不了。 有时候,她会累得腰疼。悄悄将肚子放在桌上,借着桌子支撑。 一开始孕肚弧度太小,放不上去,慢慢的弧度越来越大,桌子成了她时常用来歇息的地方。 有一次,被函徵看见了。 两个时辰后,司衣局就专门送来了一个特殊定制的衣服。 说是衣服,更像是一种托,专门放在她沉重的腹部下面,用来减轻腰部酸痛的压力的。 弦姒穿上,整个人确实轻松许多。 皇帝聪慧,对她也用心,类似能减轻她压力的小东西,他断断续续给她送过不少。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安胎药,是他和太医共同把关的。 胎象稳定之后,弦姒干呕的次数越来越少,心口疼的危险征兆也几乎再没出现过,一切似乎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每天一起身走路就累。”她抚摸着肚子,低声抱怨,“我还听说,肚子上会长纹长斑。” 函徵也勉为其难抚摸了下那小肉胎,比起它,他更喜欢抚摸她的弦姒。只盼着弦姒尽快把肉胎生下来,尽快恢复到完完全全属于他的状态,他的弦姒。 “肚子长纹长斑,朕专门再请太医为你调理,总能恢复原样。” “真的吗?” 弦姒忧心忡忡,“万一不能,可太丑了。” “肯定能。”函徵斟酌片刻,给她吃个定心丸,“只要你想美美的,我们就一同努力。” 弦姒听他承诺,这才转忧为喜。 她挺着个大肚子,每每闲不住,钻进书海里,纸上记载着密密麻麻她为孩子起的名字,男的一列,女的一列,无论是男是女都用得着。 “圣上快来看看名字,都是臣妾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 她如数家珍地念出来。 函徵尚若有所思,总感觉她运气似乎太顺利了些。并非是希望她痛苦,主要是她体格本就强弱,这个孩子来之不易,按理说孕期所受折磨得比现在多。 究竟是老天爷眷顾,还是痛苦的事都在后面,要在生产的时候为难她? 函徵心中始终漂浮着忐忑的乌云。 “圣上,您在想什么?快过来呀!”弦姒那厢已经欢快地开始催了。 函徵这才暂时撂下心头百般思虑,含笑走过去,和她一起看孩子的名字。 “来了。” 比起她的安危,孩子的名字实在无所谓。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 推荐一杯预收:《昭昭天愿》求收藏 皇后是十八岁那年嫁给圣上的 太后当时认为年轻的圣上不好控制,想通过联姻增添一丝情感砝码 然圣上乃英察之主,最忌外戚干政 婚后少无感情,皇后每晚枕畔冷似秋风荡过 多年来,皇后忍辱负重,做好一个中宫 后宫涌起花朵般一房又一房的嫔妃,圣上对她们恩宠优渥,却对她猜忌冷落 病重时,圣上不许家人探望,理由是“怕外戚窃权” 皇后深居冷宫,盯着铜镜中年华逝去的自己,仿佛也是逝去的童真和梦 皇后在淹留病榻苦苦三年,最终撒手人寰 死后圣上只着黑衣,丧事极为潦草,眼不见为净 并留下批语“久恶之妇”,将多年的恩义毁之一炬 唢呐响起,八抬棺材,满殿纸钱,一二稀稀落落哭声 说来讽刺,她一生只出过两次大明门,一次是成婚,一次是葬礼 再睁开眼睛,回到待字闺中时 重来一世,她大彻大悟,再不愿自囚深宫。 在择后的恩旨降临前,她先与旁人过了三书六礼。 “皇帝哥哥,帮你娶到曹家妹妹了,你可要好好待人家啊。” 天子御笔骤然一顿,缓缓,那你呢? 她微淡一笑,她? 她自有归宿,只是再不是那幽深的宫闱了。 #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 追妻火葬场 + 强取豪夺 * 双c,架空仿明 文案于2025.1.7 第93章 求佛 求遍诸天神 孕中后期, 弦姒几乎到寸步难行的地步。 她四肢纤细消瘦,肚子隆起得又比寻常妇人大, 腰椎不堪重负,直起腰来都很困难。太医看出来,函徵自也看出来了,弦姒不怀则矣一怀惊人,肚子里竟然是双生胎。 这不禁剧增了函徵的忧愁,一个孩子已然十分难生,何况两个孩子。 老天爷在惩罚他,偏偏和他为难。只是惩罚他就惩罚他,为何连带他受苦? 他对孩子的恨意也达到了巅峰。 恨孩子的同时,也恨当初放纵的自己。 函徵时常做噩梦, 梦到母妃临死前血崩的场面,重现在了弦姒身上。他近乎疯狂的恐惧要从体内喷涌而出。他半夜睁开眼睛, 一身的冷汗。 忧思过度了。他喘着气, 揉着太阳穴。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枕畔安眠的弦姒,替她抚平紧皱的眉心, 什么都不说, 就那么近乎贪恋地凝视着她。看也看不够,好像她随时都会化为空气消失。 她还在他身边,真好。 他后悔了,真的,当初就不该让她有孕。他登临帝位, 算计一生,勾心斗角,自视英明, 却独独在这件事上犯糊涂。接下来的生产中,稍稍谬误,就会葬送她的后半生。 千万,不能有事。 她是唯一的光。 函徵每日活在高度紧张的精神中,表面为了维持帝王尊严,不动声色。 为了能使她平安,函徵已做尽了人间能做到的一切。接下来的期望,只能交给神佛鬼神。他宁愿自己的折寿,换取她的平安。 神佛……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是了,还有神佛没求。 为了她,他可以求遍诸天神佛。 翌日弦姒醒来,病恹恹的不舒服,细长的睫毛遮住她破碎的视线,也查不出哪里有毛病,就是难受。用了些早膳,症状稍有减轻。 函徵照拂好她之后,温情脉脉道:“朕要出宫一趟,天黑就回,卿在宫里好好的。” “您要出宫?”弦姒颇感意外,扇着两只杏眼,“是朝政出了什么急事吗?” 需要皇帝亲自出宫的场合极少,除了祭天祭地祭农,便是御驾亲征、边关出事。眼下不是祭祀的时节,她想到的只有朝政了,是以异常恐慌。朝政一旦出事就是大事,姜氏酿就的夺宫之变依稀还在眼前,恐怖和祸乱的硝烟尚未散去。 函徵摇摇头,掌心能感受到她骤然紧致的身体,“天下好好的,卿不必杞人忧天。” 他将腰间玉解下来,挂在她床头的镂空花纹上,风一吹叮当作响,散发着沉冽的檀香,刚好养性安神,“朕将这个留下来陪你。” 玉佩的材质是紫翠玉,会随着一天中阳光的强烈而变色。他答应她,待玉佩的颜色变完一轮后,他定然归来。玉佩,可以起到小小的计时作用。 弦姒不情不愿地接受了,终究还是想让真实的他伴在身畔,“路远吗,莫如臣妾陪您一道去。” 她忽然一喜,想到了不分开的办法,对啊,她和他一起去,帝后同体,相互提携,他作何非要丢下她独自出宫呢? “路不远,但你不方便。”函徵简单又坚决地回绝了,她腹部已隆起得厉害,身子又十分病痛,实在不适宜坐马车。山路颠簸,她会晕马车,便是没病也会颠出病来。 “好好的,等着朕。” 他俯身在她额前落下一吻,深深地沁入她心灵深处。 “好吧。” 弦姒阖目珍惜地感受着。 “臣妾一定等您。” 二人缠绵悱恻,只是一日的分别,弄得和生离死别一样,良久圣上也没起驾。 候在殿外的卫凛强壮的身子立得笔直,素来谨慎忠诚的他,表情也有了一丝丝裂纹,甚至想大逆不道地催一催自己这位旧时同窗。缠绵也该有个头,车马已安排好,何时才能起驾? 他和孙蔷感情也极融洽,没见这么腻歪的。 卫凛终究珍惜颈上头颅,没敢真催。 又过良久,函徵才从殿中出来,瞥了眼卫凛,似乎看透,道:“走。” 卫凛躬身领命,背心阵阵冷汗,幸好刚才没催。 皇后娘娘的身子不好,圣上本就忧心。他这时一多嘴,火气正好发在他头上。 皇帝要前往京郊的承恩寺为皇后祈福,这次算是微服出巡,未曾告知礼部,也未带太多排场。仅仅两辆马车,和必要的锦衣卫随从。 圣上素来信道不信佛,但为了皇后娘娘,也可以屈身侍佛。若娘娘终能平安,圣上定当大赦天下,花重金为佛重塑金身。 圣上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但凡有一分保佑她的期望,他都不肯放过。 圣上一身玄色素袍,坐在马车中,正襟危坐,不言不语,仪态甚为严肃虔诚。杀人不眨眼的帝王,放下屠刀,变成了善男信女。 卫凛追随圣上多年,圣上每每总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清淡散漫模样,喜怒不形于色,好恶更不容分辨,不允许有软肋,而今,却神经兮兮患得患失,连佛家也转而信奉了。 佛法若真无边,便保佑帝后吧。 自从圣上登临以来,盛爱道家,因而京城的道观如雨后春笋冒出来,佛家的寺庙庵院被冷落了。 寺庙那边的和尚,一个个比猴都精,早听闻了上面要驾临的惊天消息——虽然不知是上面的哪一位,但能让锦衣卫点头哈腰陪同的,绝非一般人,至少一品官以上。更有甚者,那一位不敢言说的存在亲自驾临都是有可能的。 借此机会,佛家寺庙能不能重新崛起呢? 众人内心各自打着算盘。 小小承恩寺,蓬荜生辉。 他们之所以被选中,因为民间盛传香火灵验,充满山林间的灵秀之气。 住持提前三日就沐浴熏香,清理寺庙中的香火散客,里里外外焚香洒扫,恭候大人物的到来。 锦衣卫先到了,命闲杂人等待在后院,只留老住持一人随行即可。 函徵下了马车,眺望了半晌幽静古朴的寺庙。寺庙特意刷上了红漆彩,在荒芜的山间,那色彩反而显得突兀凄凉。 北风徐徐吹拂,竹林摇下一地碎影。厚厚的云层低垂,沐浴着惨白的日光。 很清净。符合他事先安排的。 若不是因为他的妻子身体不适,游荡古庙,本来可以并肩成双。 他想她了,才这几个时辰功夫。 好像,走到哪里他都思念着她。 卫凛及其手下锦衣卫早完成了清场,老住持将脑袋垂得低低的,未敢直视天颜,手抖得比梢头颤动的树叶还厉害。 亲眼目睹天颜,才知威武。 函徵目色深而微暗,径直走向寺庙的大雄宝殿。这里提前反复洒扫焚香过,黑色的地砖亮得几乎可以照见人的影子。他睥睨倒影的影子,没有看见九五之尊不可一世的帝王,只看见了一个又忧心到病态的普通疲惫男人。 然后他跪在了佛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 全天下的君父,除了跪父母跪上苍,按礼他无需跪任何人和事。 可今日没有史官记录,没有大臣劝慰,且让他祈祷一次吧。 全天下的君父,也只是个祈求妻子平安的普通男人。 我向佛祝祷。 但愿我妻平安,可否? 哪怕付出再多的代价,哪怕他自愿摒弃自己的病态控制欲,哪怕她从此不再是他的爱人。 他只想要她平安。 无边的声音回荡在他静谧的心头,这一刻他不是在拜佛,而是在倾听自己内心的回音。 佛眼睑微垂,半阖,俯瞰众生的悲悯。 …… 宫里,弦姒将函徵留下的玉佩握在手中,放在阳光下,盯着玉石一点点变色。 从早晨到中午,从中午到黄昏,玉佩变了三次色了,分别是浅黄、明黄、褐黄。 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天色有了擦黑的迹象,圣上仍未归。 一大桌子菜摆着,皆是裨益孕妇的,弦姒却全无胃口。他对她也是那样的重要,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是她的守护神,以至于他一不在,她就六神无主。 早些回来,函徵。 弦姒也双手合十,默默期待。 许是上苍怜她怀着双生子过于辛苦,满足了她的愿望,未久,就听闻坤宁宫外传来仪仗声——圣上归来。 函徵步履迟迟,衣襟犹染着山间清寒和水潭的清爽味,身上披着曳地的披风,过来就将将她抱住,“阿姒,朕回来了。” “您回来得太晚了!”她敲打着他抱怨。 他温声道:“不早不晚,刚好遵守诺言。你这一天身子如何,有没有再恶心呕吐,或心口疼?” 注意力被分散了,弦姒这一天都未曾有任何不适,净顾着思念他了。 “我一直在想您啊,一直一直在向您,相思盛满了放不下,都快溢出来了呢。一寸寸盯着太阳落山,等着您。”她目光盈盈,仰着头,“我都打定主意了,太阳落山您再不回来,就恨您,再也不和您亲近了,您是言而无信的人。” 函徵被她念叨得心都快化了,抱她愈紧,几乎要将她揉碎,心口疼得不像话。一路赶回,他心境也不平静,既要念着她,又要提防被那些爱管闲事的老臣发觉。燃烧的炙热的情感,使他快要失去理智,捧着她吻了再吻还不够,还要将她推倒在榻。 不过,最终他还是控制住了理智。 他爱怜横溢,没有告诉他为她祈福的事,陪她好好坐下来用膳。 “阿姒,朕以后不会和你分离这么久。” 弦姒指着肚子道:“等诞下了孩子,您万万不能再像今日这样撇下我,去哪都要带着我。” 函徵含笑赔罪:“那是自然,届时你不想去朕都要强拉着你去。” 他观她的气色,似乎比早晨他离开时好了些。抬手,撩去她鬓角一缕碎发。弦姒正埋头喝着粥,闻此,傻傻对他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圣上……” 相视而笑,互有默契的两人,此时反倒无话可说了。 心灵已然相通,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爱意浸润着周围的空气。 函徵希望自己是杞人忧天了,她能顺利生下孩子。 或许是承恩寺的香火真的发挥了效用,接下来的接个月里,弦姒都没发生什么太大的灾痛。只她腹部大得可怕。正如太医所诊断的,是双生胎无疑了。 她的行动变得越来越艰难,到后来,去哪都要他抱着的地步。函徵当然愿意抱她,但不得不承认,离临盆的时间越近,他内心的焦虑越满盈欲溢。 该来的总会来。 是福是祸,全都躲不过。 即便是人间帝王,也无法掌控生老病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双生 娘娘怀了双 临盆之前, 弦姒的肚子溜圆,达到了巅峰状态。肚子过于沉重, 她瘦弱的骨架无法负担,只能日日在榻上躺着。 为了她和胎儿的健康,太医建议她偶尔去花园活动筋骨。弦姒懒洋洋的并不怎么爱去,春儿和品儿她们一左一右搀扶着她,弦姒才勉强挪动两步,几乎没有自主能力。 就连沐浴这么简单的动作,她做起来也艰难万分。到最后,索性不直接沐浴了,由下人帮她擦拭身体。 她食欲也出奇的差,口味越来越挑剔, 每一盘菜只夹一小口,吃多了就要吐。 她简直变成了废人。 可怕的是, 她肚子上起了纹理, 一条一条不规则的,如同八十岁衰老的皮肤,丑陋极了。 她根本不敢看自己的肚子, 也不敢照镜子。赖以生存的容貌和身材也消失了, 这让她分外恐慌。这种精神上的落差是难以想象的。当年做宫女最艰苦的时日,也没现在这么苦。 为了当母亲,为了给后半生找个绝对稳妥的依靠,她几乎付出了一切。 也许到了这最凶险、死神濒临最近的时刻,弦姒才明白, 未来的安稳没那么重要。 她拼了命地生孩子,是牺牲了眼下的幸福,去换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人总是被焦虑心趋势, 为了未来的所谓安稳,牺牲当下。 这次生子,若是生不好,她的未来将直接被剥夺,成为阴曹地府一野鬼。 可她还那么年轻,她刚刚和函徵情归于好,度过几天甜蜜日子。 她第一次感到了害怕,非要逆天改命的以虚弱之躯生孩子。 她也贪生了,也焦虑了,她也很想活下去。 但事已至此,无论是福是祸,只有硬着头皮往前。 紧张万分的期待中,孩子终于长成型,还有五日,最后清算的日期就要到了。 皇后娘娘预计生产的日期大抵在立冬之日,因她怀的是双生胎儿,比旁的孕妇拖延些,母体的负担也更大些。对于预计发动之期的估算,并不那么准确。 就连不懂医术的民间妇人也知道,孩子太大不好生,所以孕妇在孕期要节制。饮食要适当,既要补充营养,又不能将孕妇本人养得太胖。 但是,弦姒的孩子偏偏很大,足足有两个,无论节不节制饮食,结果都是注定的。 恐怕皇后娘娘分娩之日,是一场恶战。 她这样一个体弱之人,偏偏怀了双生子,很难说不是上天跟她开的玩笑。 弦姒有时候自嘲地安慰,男人太强悍,有时候也是极倒霉的事。 太医院,内务局,坤宁宫……整个皇宫都进入了紧张而戒备的状态,万事俱备,整戈待旦,只等娘娘发动。 人力已经做到了极致。但有句老话人算不如天算,若是上苍存心收谁的命,即便人力再是挽留,也是留不住的。 若娘娘母子平安无恙,圣上龙颜大悦,阖宫受赏,大赦天下,江山后继有人,皆大欢喜,这自是不必说的; 若娘娘与小皇嗣之间有折损……折损的是皇嗣还好说,若折损的是娘娘,难以想象圣上会陷入怎样极端的状态中,届时最恐怖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弦姒本人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似乎所有人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只有没有一个人没有做最坏的打算,那就是函徵。 因为他根本不允许最坏的情形发生。 他接受不了,想都不敢想。 …… 夤夜,九重宫阙,幽寂无声。 月光像粉末一样隔着窗棂撒下来,亮闪闪的,像是无形中撒到人的神经里,使人时时刻刻保持着亢奋。 弦姒临盆将近,半夜因难以忍受的胎动醒过来一次以后,身心俱痛,揉着肚子,再也无眠。 硬睡,只是自己折磨自己。 孩子在肚子里很调皮,看得出来,孱弱枯瘦的她集所有生命之力养出来的孩子很健康,她自己反倒接近油尽灯枯。 母亲是伟大的,她终于明白这句。 弦姒平躺着,呼哧带喘,高高隆起的腹部将薄被顶出一个凸起的弧度,像怪物。 她一想到自己现在样子一定丑陋极了,就开始莫名其妙地流泪,精神崩溃,用手捂住脸,泪水从五指缝间潺潺流淌。 她哭得无声无息。 “阿姒,你又哭了。” 背后,函徵拍了拍她肩膀。 他时刻关注着她,莫说哭这样大的动静,就连她细微叹一口气他都清楚。 弦姒扭过头来,明亮的泪痕犹挂在颊上,“没有。臣妾只是睡不着。” 她也觉得自己老哭惹人烦。 函徵却没有半点不耐烦躁,尽管她已经打扰了他将近十个月,他那种温柔还是和最初一样,好像是一个完全没有脾气的人。他对她的包容,简直如大海的宽阔深沉。 “睡不着,所以就急得哭了?” 弦姒破涕为笑,傻傻反驳,“才不是。” “睡觉就图个高兴,既然睡不着,那便不睡了,这样耗着也没意思,我们说说话。” 函徵直接替她做了决定。 有时候他对她管控很严格,有时候他又跟着她一起胡闹。 “可是我眼圈黑得厉害。”所以她才强行逼自己睡觉。 “可是你越睡越难受了,是吗?” 他问。 弦姒哑口无言。 函徵示意宫人重新点燃蜡烛,不用多了,一枝就好。暖光而微暗的氛围,与慵懒的月光相映成趣,刚好适合彻夜长谈。 有时候,睡不着是因为身心紧绷,放松了反而自然入睡。 弦姒捂着肚子,愣愣靠在被子和枕头搭成的小窝中,久违地放下了临产前的焦虑,体会到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好像,这样二人窝在一起,接触着彼此的肌肤,确实比强行睡着要舒服。 他们二人甚少有彻夜长谈的时刻。 尽管在往昔的岁月中,他们时而有整宿不睡,但都忙着做那件事。 现在这样宁静的独处,什么都不做,算是有生以来头一遭。 弦姒希望这时光能长久些。 圣上……” “好,不睡了,这样一晚上我都能看着您。” 弦姒本来想说“这样又多了一晚上看您的时光”,话到嘴边,感觉不吉利,生生又咽了回去。 “其实我有很多话想对您说。” 函徵微濡的唇片在她额头上印下重重的吻,在用吻的力道表达对她的爱和眷恋,好像听她说话是多珍贵的事。 “你说,朕听着。每个字都认真听。” 弦姒疲惫地靠在他肩头,恍惚中有一个酷似自己的影子,还跪在榻边守夜似的——那是自己当年做宫女的样子。 无论过了多久,挥之不去的故梦。 “圣上,其实,我真的只是想给你做一辈子奴婢的。” “能到现在的地步,发生了那么多事,我真的没有想到。细想来,都是命运。” 函徵不住吻着她的额头,她柔腻的秀发,怎么忍心告诉她,其实不是命运,都是他一力强行促成的。 他们的情途坎坷。究其原因,是他们在错误的时间爱上了彼此。 他本来拿了一手好牌,她全心全意爱他时,他却不屑一顾,满脑子的朝廷朝政。她不想要他时,他却又燃起了病态的执念,非要将她圈在身边不可,弄得二人都痛苦。 听她细糯的声音继续响在耳畔,“……但是无论过了多久,我对您的那份初心,一直还停留在内心深处。永远不会忘记那次奴婢快要被姑姑杖毙了,是您救了我。凭着这份恩情,臣妾是要喜欢您一辈子。” “那么久远的事,你还记得。” 函徵适当插了句。 “嗯,记得。”弦姒渐渐与周遭旖旎的黑暗融为一体,神色也褪去了方才的紧张和疲惫,只剩下的祥和平静。 “人生就是这么奇妙。能和一开始中意的人厮守,大抵臣妾也是很幸运的吧。” “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她说罢,像在回味,良久没言语。 “朕也觉得很幸运。” 良久,函徵才补充上一句。 在这个充满尔虞我诈、争斗算计、身份阶级的时代,他们两颗心可以走到一起,彼此相爱,彼此珍惜,又是何等幸运之事,可能一万个人里也挑不出一个。 弦姒絮絮又说了会话,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基本是无法辨清的状态。同时她的眼皮也耷拉下来,完全闭上了。方才还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说了会话,便睡得很好了。 函徵笑了笑,心想自己大概很催眠。和他在一起,说几句心里话,她就想睡觉。 不过,她能睡着就好,她已经太脆弱了。 说好一起守一整夜的,看来只有他了。 函徵默默将枕头放下来,又将窝着的她放平躺,盖上了薄被。薄被并不能完全将她盖住,因为她的肚子实在隆得太高了。 他厌恶那肚子里的东西,并不想触摸,屈着膝,满是爱怜地轻刮了下弦姒瘦弱的下颌线。他爱的是她本身,仅她而已。 弦姒表情平和,睡意深沉。 函徵独自单手支颐,守护着她,直到冬天的太阳升起来。 世上最深沉的感情,最难以言说的话,都藏在这看似无声的守护之中。 …… 两日后,弦姒发动了。 起因是,她怕胎儿长得太大,这几日都有在节制饮食,并且按太医所叮嘱的,无事就去花园走一走,晒晒太阳。 出坤宁宫的时候还没事,刚走到御花园,她就感到了一缩一缩的痛,像是把她的骨头撕裂开来一般,瞬间让她全身铺满冷汗。 “呃……” 该来的要来了。 事发突然,她瞬间失去了自主能力,甚至没法开口和春儿交代。 伶俐的春儿当然哥一瞬间就看出了她的情况,立即将她带回坤宁宫,稳婆,太医,一切都已准备就绪了。 在乾清宫中料理政事的皇帝函徵,自然也很快就得到了这一讯息。 他亦瞬间布满紧张的冷汗,将奏折撂下,急于星火地,赶至坤宁宫。 坤宁宫,已经传来了弦姒撕心裂肺的叫声。 按宫里规矩,嫔妃生产之时血气污秽,皇帝万乘之尊,是不能踏入寝房的。 但函徵岂管得了那么多,由于他多年炼丹,深精医术,时常是太医们的主心骨。有圣上在,太医们反而有着落。 皇后娘娘的情况十分凶险。 尽管皇后娘娘这怀胎十月以来,一直金尊玉贵保养着,小心仔细地用药,并时时叫人看护着,以保证在娘娘在临盆之时不遭受意外,但皇后娘娘腹中天生是一对双生胎,注定要比单胎要难生。 她本人的身体情况,又及不上普通孕妇。 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凶多吉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凶险 似乎气绝了 生产的过程十分凶险, 从白天到黑夜。 弦姒浑身汗出如洗,衣裳塌湿了, 发丝一缕缕黏腻地贴在颊畔。她初时还有力气喊,后面嗓子完全哑了,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孩子却还没生下来。 她这个母亲完全没有力气,比胎儿还虚弱。中间稳婆给她喂了好几次食物和温水,期望她能生些力气,但临时抱佛脚,收效甚微。 天公也不做美。打从黄昏,墨黑乌云铺天盖地,骤雨袭来,寒风漫天, 树叶被刮得哗哗作响。雨点比黄豆粒还在,密密麻麻打在窗棂上。 “啊——”随着一道劈雷, 殿中女子的痛苦冲破雨幕。这从灵魂深处发出的惨叫声, 恍若老天爷存心要她性命。 能帮上忙的宫人,此刻忙里忙外;帮不上忙的,皆屏息惶恐, 跪于溅雨的屋檐下, 默默为皇后娘娘祈福。昔日恢弘光明的坤宁宫,弥漫着诡异紧张的气氛。 函徵亲身守在产榻之侧,已数个时辰。 他眸子血红,完全不知疲累,也不知时光的流逝。只觉得时间流淌得极慢, 大雨倾盆,弄得人心也极乱。 女子的痛苦,惨叫声, 一寸寸剐在他身上,让他恍惚受凌迟酷刑。 为什么,为什么她已经受了这么久的折磨,还是生不下来?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亲眼见弦姒遭受如此滔天痛楚,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函徵痛得恨不得从未活在这世上。 他清贵的道袍博袖沾了血污,干净的下颌角也有一片血迹,额头密密麻麻全是冷汗,一直在锲而不舍地和弦姒说话。 “别睡,弦姒,你听到朕的声音了吗……?” 此刻的函徵,样子疯魔又疲惫落魄,着实不像九五之尊。随弦姒一起,也耗尽了生命之力。 “娘娘这一胎十分凶险,双胎阻塞,气血虚脱,恐怕……” 太医成一排跪在屏风之后,整个太医院的人都来了,每个人也都尽了全力,各种办法都使了,娘娘偏偏生不下来。 娘娘阴虚气弱的身体状况,生一个皇嗣也是勉强。双生胎一起来,实在是要娘娘的命。 母子平安,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奇迹。目前的情况,母子之中能保一者,就已是大大的万幸。且小皇嗣存活下来的可能比娘娘大,娘娘已是强弩之末,身体接近枯竭,即便熬过了生产这一劫,后续可能也很难恢复。 “哐啷——”又一道霹雷劈在坤宁宫金顶上,快要将坤宁宫劈成两半。 雷电震得人脸色发白,胆战心惊。 “走水了!”隐约听外面有奴才招呼。 雷火击殿,大凶之夜。 函徵却顾不得什么雷火击殿,便是火烧眉毛,也置若罔闻了。只要殿屋还没塌,一切就要以弦姒的分娩为主。 “圣……上……”弦姒枯瘦的手,沾满了汗水,滑腻得几乎从他手心滑落。 函徵连忙施了点力气,强撑坚强,道:“皇后,阿姒,怎么又睡了,朕在,还能再坚持坚持吗?” 太医急得团团转,商议着紧急策略。时间在流逝着,现在想去小保大也是不可能了,双生胎已和母亲融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况且凭圣上对皇后娘娘的深爱,绝不会同意舍大保小。 “函徵,”弥留之际,弦姒嘶哑到几乎听到见的声音,执着地唤着他。理智已完全堙灭,她凭本能的,只能记得他这一个名字,令她爱恨交加的名字。 “我……要死了吗?” 她还不想死,她尚有留恋。 “不会,不会。”函徵眼尾泛红,落下两颗泪,死死握住她的手,“听朕的,你会平安无恙。你会继续做皇后,孩子生下来,还要你亲自取名字。你陪着它,牵着它的手,想去哪都行。” 弦姒双眼泛白,意欲阖上,再无力气接话。函徵的泪滴砸碎在她苍白的脸上,存存透着凄凉,仿佛已到了诀别之时。 随后,弦姒眼皮轻轻一闭,灵魂似乎已经抽离了人世间,骤然遥远。 函徵耳畔嗡嗡直鸣,女子的手开始变得冰冷,死亡的讯号如此强烈而明确,让他的心弦直接崩裂,几乎也跟着失去意识。 登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她死了,他也活不下去了。 他独自一人,守着万里寂寞江山,又有什么意义?宇宙之大,没了她,又何曾有他的容身之处,他又哪里有家? 函徵抱着渐渐冰冷的她痛哭。 罢了,罢了,随她去了,一起抹脖子算了。 但最终函徵还是冷静下来,摒弃慌张疼惜的没用情感,掐着她人中施救,仔细探脉,辩认她的脉象……虚浮紊乱,元气大散,已令人心寒的微弱,落入了难产之境。 事情未必走投无路,她未必救不回来。 他内心笃定。 “施针。” 他硬声下令,太医立即上前动手。 弦姒情形特殊,穴位薄弱,对于寻常孕妇的救命之针,对于她来说,却有可能是一扎送她下黄泉的致命针。 但眼见着产妇已渐渐失去意识,体温渐渐冰凉,倘若不施棘手,一切将全军覆没。 全体太医都在等圣上这一声号令。 太医取出数根比食指还长的银色弹性软针,刺入弦姒头颅、肩膀等各处穴位,以唤醒孕妇,保住本元。 “皇后娘娘,忍着痛,得罪了。” 弦姒整张单薄的身子,被扎得像刺猬,乍然一看十分残忍。 她快要碎了。 “痛。” 迷迷糊糊中,她只会重复这个字。 “痛——!”她含泪道,泪水四溅。 函徵带着血迹的唇吻住那些泪水,用爱人炙热的体温将她的冰冷唤回来。 “皇后娘娘,圣上在这里,你能听到圣上的声音吗?” 太医也跟着焦急地呼唤。 “再施。”函徵继续命令道。 太医遵命,冒着极大的风险,死马当活马医,将她身上所有能打通的经脉都打通了。若不成功,她就是死路一条。 “弦姒,朕求求你。” 平日威严肃穆的九五至尊口吻之中,竟然染了一丝哭腔。 他的泪,他的吻,她的血。 或许,这才是他和她,男和女,远超越床帐之间最高意义上的交融。 “啊——” 又是一声比母夜鹰还凄惨的叫声。 弦姒身子挺着,怔怔躺在榻上。 弦姒面色惨青,半只脚已踏入了阎罗殿,生生又被拽了回来。 她睁开迷蒙的眼,视线好似被浸泡在雨中,潮湿得很,扒开眼皮都是十分艰难的事。这是阎罗殿,还是地狱? 半晌意识到,都不是,她仍然身处人间。 “娘娘醒了,娘娘醒了——”稳婆于悲急中欢呼了声,“来人,奴婢现在就喂您服药。” “拿来。”函徵从稳婆手中接过助产补气的强效汤药,在唇畔亲自吹凉喂给她。 弦姒牙齿哆哆嗦嗦,开合艰难,只能一小勺一小勺喝,喂进去的汤药还会重新撒出来。不算浪费的,足足喝了两碗,才有平时一碗的药力。 “皇后,不急,慢慢喝。” 明明十万火急,嘴上却说着不急的谎言。看似从容调度的他,实际上心慌手颤,已接近崩溃的边缘。 弦姒晶莹带泪的眼中,冒出了血。 他的也是。 他们怔怔盯着彼此,倒映在彼此的灵魂上。 明明咫尺之距,却好像隔着千里万里。 所幸,在扎针、喂药等一系列禁忌操作之后,弦姒的气力略微恢复,在稳婆的引导下,撕心裂肺地重新试图生出孩子。 如此激烈,函徵怕她咬破舌头,将自己的手背伸过去,让她咬着。她的贝齿含着血腥的力道,穿透他的肌肤,也让他疼得直冒冷气。 疼吧,再疼些吧,疼些还能清醒些。 与她所受痛苦相比,此时他受的简直不值一提。 弦姒被扎针、用药后,稍稍振作,重新用力生双胎。胎儿被憋了太久,若再不生出来,恐怕就要胎死腹中了。 对于函徵来说,胎儿的死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弦姒。胎儿一死,经脉栓滞,弦姒也会跟着命丧黄泉。 弦姒持续咬着函徵的手,牙齿在他的手背上反复摩擦,将他咬出了血。 或许,爱人的血腥气息带给了她力量,弦姒努力推动,感觉有了点进展。 这时,稳婆激动地叫道:“太好了,太好了,娘娘,您最后再坚持一会儿,小皇子的头已经出来了!” 这前面的一个孩子,是皇子。 后面还有一个孩子,经过太医的测算,应当是皇女。 后一个孩子稍比前一个孩子体型小些,所以只要将前一个孩子生下来,弦姒的口子就会打开,生后一个孩子就不会这么艰难了。 千钧一发之际,黎明马上就要迎来,只需要熬过最后的黑暗。 函徵听闻孩子的消息,置若罔闻,他根本来来不及顾及,双耳自动过滤掉了除了她安危之后的所有话,管那孩子是男是女,是死是活,他根本听不进去。 他只要他的弦姒须尾俱全! 弦姒受了鼓舞,将全身已经挤得干瘪的骨头里的力量重新聚拢,努力生这孩子。谢天谢地,孩子胎位很正,头出来以后,剩下的四肢也跟着出来,几乎没费太大的力气。 “小皇子出来了,小皇子出来了!” 函徵的一只手正让弦姒咬着,忽感另一只手有些黏腻,一看竟然是血。 她大出血了。 恐慌如蛛网一样瞬间制衡了他的理智,哪怕不精通医术的人,也知道大出血意味着什么。 “快,快止血。” 匆忙中不知谁喊了一句。 止血不止血意义不大,因为大出血——又名血崩,是根本止不住的,当年函徵的母妃就是这样去了的。 悲惨的命运终于再次上演,命运终究没有放过他。 奇怪的是,函徵反而感觉不到绝望和恐慌了,他整个身体开始变凉,软绵绵的,好像灵魂已经出窍。他唇角反而溢出一丝微笑,她死了也不怕,仿佛已经手牵着手,和她共赴阎罗。这样一同去了,也没有什么不好。 他凄然笑了下,已经陷入了极度自弃自毁。 心底,保持着最后一丝希望。 血崩了,即便要止血,也要等下一个孩子生下来再说。否则即便止住血,另一个孩子闷死在弦姒的腹中,弦姒本人也是活不了的。 太医说的没错,生下来第一个孩子后,弦姒的口子打开,下一个孩子如鱼得水的出来了,沐浴着鲜红的血,犹如地狱的阎罗。 弦姒油尽灯枯,躺在血泊之中,枯瘦的手颤,微微的伸向函徵。 她似乎要说什么,成功生下了两个孩子,当上了母亲,但是转眼间她的手坠落,无声无息,再也没有生命迹象了。 她的头也垂垂歪向了另一侧。 似乎气绝了。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 下本《春水细腰》求收藏会很快开的 第96章 哀伤 他成了鳏夫 随着弦姒的脑袋往旁边一歪, 函徵的心似乎也跟着沉沉坠入深谷,呼吸都停止了。 他眼前一片漆黑, 刹那间人世间所有的希望都化为灰烬,好的坏的,不复存在了。 上天对他何其残忍,他何其悲哀。 英明如他,不知如何是好。 泪水在他眼眶中悬着打转,偏生不落下来。 这是真的吗? 这不是,他不敢相信。 一对龙凤皇嗣降临,哇哇啼哭,生龙活虎,他们的父皇却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甚至包含着刻骨铭心的憎恶。 函徵满心满眼抱着那注定逝去的人,青筋暴起, 有泪如倾。那副凄凉孤独的模样, 如同天下最可怜的鳏夫,又好像一个摧枯拉朽、行将旧木的垂死之人。 他的星星已经灭了…… 他的生命之火、希望之光也已经灭了。 侍奉在场的宫人、稳婆、太医皆知皇后娘娘此番凶多吉少,面露哀思之色。一位跪侍在榻旁的太医, 已经摸不到娘娘的脉搏了。没了娘娘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殿中静得可怕。人死不能复生,活人再是忧伤,娘娘也注定是一具越来越冷的尸体。 娘娘之死,凭人力无法挽回了。流了那么多的血,一盆又一盆, 比平时宫女擦地的水还多。光看一看,就让人觉得瘆得慌。想来很快,坤宁宫的丧钟就要敲响了。 娘娘真是命苦, 为人和善,从未为糟蹋过下人,却遭如此厄运。天不佑有德之人,娘娘摸爬滚打了多少年才从宫女爬到了皇后的位置,却无福消受,辛辛苦苦怀了一胎就撒手人寰了。 人人感极而伤,见者落泪。 但这节骨眼,谁也不敢越过圣上率先宣布娘娘的死亡,哪怕是太医。这关头触了圣上逆鳞,到时候没等娘娘下葬,他们自己的脑袋就得先搬家。 函徵怔忡着,久久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事实,泪珠不停在眼眶中滚动,眼圈红得可怕。当他在她身体上终于摸到了一丝死人的僵冷气息时,两行清泪终滑落,终于意识到,她再也回不来了。 不要。 不要。 众人在此跪等良久,跪到膝盖发麻,整个坤宁宫死寂,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丧钟早就该敲响了,圣上迟迟不发话。娘娘逝者已矣,圣上再拖也是没用的。 但见函徵极度荒寂破碎的表情之后,忽然又释然地微笑了下,阴间阳间,有你有我,他的心中似乎已经做好了可怕而疯狂的殉情打算。 人人皆为圣上这个念头而恐慌。 “圣上!” 皇后娘娘年纪轻轻去了,虽然可惜,却不会动摇江山;一旦圣上做出某些不理智的举动,江山不保。 “呜……” 有宫人终于忍不住,溢出一丝细微的哭声。丧钟还没敲响就哭丧,是宫中大忌,立即被人捂嘴拖出去。 函徵枯然坐在逝者的榻边,似乎一瞬间苍老了一百岁,完全不知动弹。他脸上显现和弦姒如出一辙的油尽灯枯,天底下再找不出一个比他更忧伤的人。 他几乎是病态的倔强,娘娘已经去了这么久,他的食指还软塌塌地搭在她的脉搏上,期待一个永远无法归来的回音。 弦姒瘦削的手腕,像黑洞般死寂,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她再也不会喊疼了。 因为,她已经走了。 函徵莫名想到了承恩寺拜过的那些神佛,恨透到了极点。同样恨透的还有那一双孽障,生生夺走了她的性命。 若非他自幼经历过良好的自控操训,此刻可能直接失态到摔死自己的亲生儿女。 他的泪也流干了。 流到最后,流出了血泪。 睥睨天下的帝王,此刻也只是一个失去妻子惶然无助的鳏夫。 深邃的大殿中回荡着阴曹地府的幽寂,新生儿女哇哇的哭声,突兀的响彻。 稳婆抱着孩子,怕得厉害。因为从圣上阴毒瘆人的眼神来看,纯纯复仇的烈火,孩子的性命不保,虎毒也食子。 本能的责任感意识使她们对圣上叩了一首,然后忙不迭将两个皇嗣抱出去。 圣上应该并不想见到这两个孩子,父子刚刚见面,便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太医们面面相觑,用眼神交流,过去了这么久了,娘娘估计已经凉透了,圣上却还是不肯接受事实。 当然,没有人敢劝圣上,没人敢说那最简单的“节哀顺变”四字。 因为一旦说了这四字,就等于阖棺定论了娘娘已死的事实。 圣上的悲哀和怒火快要溢出来了,这时候谁撞上去,谁就等于活腻歪。 皇后娘娘身死,太医们作为侍奉娘娘的太医,按理说该陪葬的。圣上悲伤过度,还没有反应过来这茬,他们怎敢上赶着造次。 哭也不能哭,无人敢哭。 唯一落满泪水的,却是圣上。 这一夜,大雨倾盆,电闪雷鸣。 坤宁宫发生了史无前例的大变故,皇后娘娘,也就是圣上昔日最爱眷的宸妃,血崩而死。 好在两个皇嗣安然无恙降生,从世俗和皇家绵延的角度,并不是一场惨败,甚至是有一些胜利的意味。 圣上膝下无子,皇后娘娘一下子就带来了两个孩子,江山后继有人。 皇后娘娘终究是个女人,而且是个没有母家支撑、命如野草的底层女人。后宫女人天然的职责便是绵延后嗣,哪怕付出了性命。皇后虽死,圣上大可以重启后宫,挑喜欢者再立皇后,依旧花好月圆。 皇嗣是最重要的。皇嗣安然无恙来到人世间,就是幸运的。 但是,谁又敢说一个“幸”字? 圣上惯来以皇后娘娘为绝对的重,以子嗣为绝对的轻。 朝廷罢朝三日。 便是内阁最倔强的老臣,也选择规避风头,没有直言上谏。 群臣恹恹,说是为国母服丧,又言不正名不顺。因为坤宁宫的丧钟始终没有敲响,按礼制,皇后娘娘的死讯还没有昭告天下,皇后娘娘仍在“活着”的状态。 无人能刺探到大内的情报,皇后娘娘究竟是死是活?是活,为什么整个王朝笼罩在阴云之中?是死,为什么圣上密不发丧,不肯让他珍重的死者入土为安? 只有宫女传来的只言片语,令人捕风掠影的猜想,圣上现在正在和一具尸体天天相处,听起来真让人毛骨悚然。 依据宫女所传,生产那日皇后娘娘流了太多的血了,那血量任何活人都无法承受。 况且皇后娘娘当时确实是咽气了,虽然握了她很久很久的脉搏,都没有传出任何动静,太医院的太医也都见证了。 有宫女看到了皇后娘娘的尸斑。尸斑很淡,因为皇后娘娘体内已经没有多少血可供形成尸斑了。 还有传言说,圣上现在正在闭关修炼,佛道双休,意图用“巫术”复活皇后娘娘…… 流言蜚语不足挂齿。 现在最着急的,是内阁。 内阁担负着整个朝廷运转的重担,圣上久久不上朝,是绝对不可能的。 “若三日之后,圣上仍不上朝,我等该如何是好?” 文渊阁大学士面面相觑,没了主意。 事实上,现在堆积的奏折公文就已经如山了。 “除非复活皇后娘娘。”有人叹道。 阁老们深知圣上的狠辣手段,谁也不当第一个出头鸟,去触圣上的霉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且看三日之后,圣上会不会重升龙座,恢复视朝。 特殊时刻,司礼监、内阁三家暂时停止了斗争,齐心协力,互相扶持。 司礼监常年在宫内,离圣上最近,内阁期望从司礼监口中得到一些确定的风声。 亲近如司礼监,也对圣上的近况茫然无知。只知道自打皇后娘娘薨逝后,就住进了西苑道观,再也没传出什么旨意来。 “各位大人若想觐见圣上,可到西苑去跪求。” 司礼监的公公道。 文渊阁大学士面如土色,说得好听,谁打这个头阵?觐见了圣上,又说些什么?圣上不要那般偏执疯魔,留皇后娘娘的尸体?还是劝圣上赶紧节哀顺变,上朝阅章? 西苑历来是圣上修仙炼丹的清净之地,便是平日,也甚少允许臣子踏足。 堵圣上堵到西苑,下场可想而知。 其实众人还有一条路,找锦衣卫合作,找锦衣卫的指挥使,卫凛。 卫凛此人是圣上从小到大的同窗,有过命的交情,由他出头,想来能将事情办妥。 问题是锦衣卫臭名昭著,恶名远扬,稍微有点儿身份的清流,都不愿意和锦衣卫接触。 各条路都被堵死了。 一群官员相互推诿,各个都比山里成了精的狸子还精,相互制衡着,最终也没有商量出个所以然来,决定按流程先行票拟一些不那么要紧的公事,再待圣上批红。 三日后若圣上仍不视朝,他们就联合在一起,共同去觐见见圣上,摆出一副悲伤哭泣的样子,用苦肉计。这样有罪一起担,要死一起死。 清流们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三日后,事情有了些进展。 圣上虽然仍然未回銮视朝,但私下里叫了一些重要的臣子单独去西苑,料理正事。 西苑的宫殿中飘渺的线香,圣上临于青纱之后,形貌如常,嗓音嘶哑低沉,理智尚在,料理国家大事一如往常雷厉风行。 被叫过去的臣子诚惶诚恐,跪伏在地上,也不由得好奇皇后娘娘究竟去哪了。 西苑洒扫整洁,并无所谓“尸臭”,圣上亦整洁,言谈举止如同往昔。 皇后娘娘似乎神秘蒸发了,生死未卜。 难道圣上想开了,连葬礼都不办就将她直接埋了? 可现在仍未发丧。 当真匪夷所思。 入西苑侍奉的官员,路上有经过太医院。见太医院的那些太医毫发无损,没有人为皇后娘娘陪葬。 问起那些太医事情的情由,太医们一脑门的官司,讳莫如深,多问一句就要被直接赶出去。 太医们表现出一副不知事情真相的样子。 内阁诸位大学士得知圣上并未因皇后娘娘的死而变成滥杀无辜的嗜血暴君,才稍稍放下心来。 圣上,到底是明君。 如此,君臣在微妙的平衡中度过了一个月,坤宁宫最初浓墨重彩的悲痛已渐渐在人们心中褪色,事情渐渐恢复到了原样。 一切仿佛都和从前一样,但一切,好像又和从前不一样了。 这一个月以来,圣上一直以私下召唤臣子的方式料理国家政事。 首辅着急,究竟何时圣上才能重新上朝,总是这样也不是办法。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别人都从那场悲惨的劫难中走了出来,圣上却还没走出来,永远也走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愁杀 他呕出了一 内阁首辅去觐见圣上。 首辅来得巧, 圣上正在桌案前挥墨,首辅得以越过青纱见到天颜。 纸宣被裁成长条状足足有三丈三, 冗余垂坠下来,布满圣上跳脱淋漓的墨迹。有些字迹是新湿的,有湿了已经干了,皱皱巴巴,很难分清是泪水还是什么。 笔迹同样飘逸,粗细不一,时浓时淡,时而又越出了界,似书写之人心情极度恍惚,笔都拿不稳, 悲伤几乎要溢出来。 首辅谨言慎行,不敢乱看, 只在匍匐下跪之时瞥了眼, 却不是祭奠皇后娘娘的吊亡文,只是一纸寻常的青词。 怪了…… “微臣叩见圣上。” 首辅深吸口气,收敛心神, 将近来的重大政事一件件道出。 “宣城边军传来两封急报, 微臣及诸阁臣已事先处理过,恭请圣上过目。” 函徵静静聆着,手中毛笔不停。放了一卷青词,只是麻木抄写。 月余来,他消瘦了一圈, 身形高挑,交领右衽的道袍衬得他愈发孤独。 他长发只用一根玄簪挽起,并未正经束发。发丝垂坠着, 沉郁伤感,香炉中袅袅吐出寂寞的青烟。 他浑身缟素,状似鳏夫。 首辅甫一踏入这间殿,有种万事万物都褪色的感觉。古旧的木色,微阖的花菱窗,蘸满心伤的墨香,消弭一切声音的寂静……劳燕分飞,恩爱的雁只剩下了一只。 “交给奴才吧。”近侍太监过来。 首辅低声道“劳烦公公”,将奏文上呈。近侍代为呈给圣上。 圣上阅罢,淡淡点评两句。 于是首辅又有机会听到了圣上嗓音。 圣上平日嗓音是清琅的,不太低沉,也不太高扬,含有少年的气象,如雨滴敲木鱼,既脆又有低沉的质感。 而此时,圣上的声音恰如敲坏的破锣,坏掉的窗户纸,断了线的古琴,沙哑,低沉,充满了暮气沉沉的死气,极低极低,像重病之人勉强发声,嗓子里有小刀在剐,每发一个音节都是对脆弱不堪的嗓子的凌迟。 “且先这样。” 函徵毁得厉害的嗓子,支撑不了他说更多。更多的安排,写在纸上。 首辅不知皇后娘娘之死究竟给圣上带来了多大打击,竟生生毁掉了圣上嗓子,连说几句话都艰难。 他作为首辅,统筹皇宫诸事,欲言又止,想劝圣上节哀顺便,起码向天下发了讣告,好将这件事落定下来。 一个月了,总不能永远这样悬着吧? 还有就是,皇后娘娘的尸体圣上究竟藏到了哪里?难不成圣上爱娘娘一场,连场风光葬礼都不给办,草草裹席埋了? 有时候,年迈的首辅真不能理解这位年轻帝王的想法。 “圣上,皇后娘娘……”再三斟酌之下,首辅决定敢为天下先。 刚开了个头,太监就慌忙示意他住口,这是禁忌,绝对的禁忌,又要把圣上的伤心事勾出来,不要命了吗! 首辅的劝谏之语生生卡在喉咙里。 函徵这时也慢慢抬起了头。 他的寒目,像一泓盛满悲伤且攻击性极强的清水,极度抑郁之下,犹然闪烁着某种冷血动物的锋芒,却不怎么像是人类的眼睛。 百官之首的首辅,此刻也不敢直面那锋芒,心虚地将脑袋压下去。 低头一刹那间,首辅还是瞥见了。 圣上面色泛白泛青,长目下乌黑,眼圈极中,英挺的颊下瘦削得见棱见角,平日刮得干干净净的胡须,也冒出一圈青黑的硬茬胡,憔悴,落寞,心死神伤,失魂落魄……任何词用在圣上身上都不为过。 失去了皇后娘娘,圣上颓丧得可怕。 听闻首辅提到“皇后”二字,圣上沉冽的眸又晶莹了,闪着亮痕,大抵像泪水一样的东西。他冷峻道:“滚下去。” 再敢说半句,就要血溅当场了。 首辅忙不迭跪安。 好险……首辅擦了擦冷汗,发现腿已经跪软了。首辅此刻心情复杂,既畏惧敬重圣上,又隐隐有些可怜圣上。 那女子从一介宫婢攀至皇后,一路都靠圣上提携。帝后二人度过了夺宫之变,挨过了这么多岁月,最后却折在了生产上。对于圣上和娘娘来说,都过于残忍。 “哎——” 天妒红颜。 首辅悄然叹息了声,离开皇宫这今后无无晴朗的伤心之地。天底下人的皇帝,宸尊,竟然为一个女人守丧,成了鳏夫。 莫说今后再立皇后,便是妃嫔,圣上也是绝无可能再触碰的。 幸而皇后娘娘留下了一对双生子尚且康健,是江山后继的唯二血脉。 …… 函徵一个人写完了青词,三丈三的长宣丢在地上,内心仍旧躁动。 他来到圈椅上,躺下,整个身体卸了力道,完全放空,试图睡一会儿。 刚阖上眼睛,女子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和盆盆血水,和当年母亲的样子如出一辙。函徵猝然睁眼,呼吸紊乱,冷汗淌遍了全身。 他废然起来,双肘撑在膝盖上,二指抵着太阳穴,一下下狠狠地揉着。 梦魇没完没了…… 废了。 相似的命运,总是重复发生。 明明已做足了充分的准备,孕期也没有任何损伤,意外还是无情降临。 睡不着。自从她去了以后,他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函徵起身,辗转,徘徊,摆驾。 来到坤宁宫,熟悉的属于她的一事一物还摆在原处。 搁在桌角的小梳子,玉枕边的折页的话本,养颜的玉滚轮,因肚子隆起得太高而穿不上的抱腹,被她照料过的植物……翩翩飞入视线,历历如同她还在的样子。 函徵蹙了蹙,脑仁疼得厉害。 多么希望,她只是出去逛一逛花园,片刻就会回来。他在坐在她的宫殿等,无论早晚他总能等到她,可惜,一切都是可笑的幻想。 睹物思人,倍增一份痛苦。 好像当初听内务局的,将坤宁宫清理了,重新装潢一遍,更好。 但是,他何其忍心毁灭她用过的一事一物? 毁灭了,这世上再无她的痕迹。 清除了她用过的东西,就能抹除她在他心上深深烙印的影子吗? 自欺欺人。 思及此处,函徵茫然若失,泪水再度盈满已经枯竭了的眼眸。 圣上,圣上? 耳畔,仿佛还响彻着她唤他的声音。 她俏丽的身影仿佛还坐在床边,见他过来,冲他微微一笑。 下一刻,身影灰飞烟灭了。 别走。 函徵不自觉地将手伸向半空,想触摸那已经逝去的空气。 “弦姒……” 他喃喃念着她的名字,嘶哑的喉咙演奏最后一曲枯朽的生命之琴。 你还在吗? 我知道,你还在。 我也知道,你会永远在我身边。 因为我们相爱。 相爱可以跨越生死,对吗? 他将问询投向空中,永远得不到答案。 函徵黯然又颓废下来。 只有躺到她躺过的床榻上,闻着她留下的丝丝气息,函徵才能有暂时的安眠。 但是,这萦绕的残香正在一日日消散,这间殿,这张床,终将变成毫无感情的冷宫,无形的孤独寂寞锁链,囚禁他余生。 如何留住空气?用罐子装起来吗? 某些东西恰如流沙逝于掌心,抓得越紧,流逝得越快。 函徵静静躺在她的榻上,孤身一人。 泪水成行。 或者说已经不是泪水了,而是血水。泪流干了,眼角溢出的只有血。 当血也流干的时候,他或许就能去到她的世界,看她去了。 函徵抱有遗憾地想,为何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病症,独自一人在这如同炼丹炉的人间还要苦熬多久? 半晌,他形同枯槁地吸了口气,吸进去的气仿佛并不能转化为生命之气了,完全是死气沉沉的腐气。 离开她,他仿佛连呼吸都很艰难。 他还要活下去吗? 不……好像活不下去了。 函徵又躺了片刻,心痛难忍,试图逃离这间她曾住过的殿。这里的一桌一椅,一帘一枕,都密密麻麻像针时刻扎入他的脑袋,令他痛苦得窒息。 他逃也似地离了坤宁宫。 逃得了坤宁宫,却逃不了无处不在的寂寞。就像弦姒当初说的,逃得了铁铸的牢笼,逃不了自己的心。 函徵发现自己很难保持正常。哀痛化作有形的五指山,沉甸甸压在他的肩膀上。 “圣上。”见他踉跄出来,御前太监怯懦地行礼。 函徵伫立在在渐渐垂落的夜幕中,没有给出命令。 夜色到来了,他去哪呢? 他也不知道。 他已经没了家,人生也没了归途。 真正的孤家寡人。 两个新生子从生下来到现在,他还没有去看过。他不敢去看,更不想去看,怕压抑不住滔天的恨意杀了这两个孽障,就是它们夺走了他挚爱之人的性命。 他自己都深陷痛苦的无边海中快要死去,哪能再挤出父爱给两个孽障呢? 函徵抬首仰天,喉咙里咽着鲜血,终于忍不住,一口一口血痰呕在地上。初时还可控制,慢慢的变成大滩大滩,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搅碎丢出来。 人世间最深的绝望,莫过于此。 御前太监见了触目惊心的猩红,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驾,“圣上——!” “传太医!!” 圣上呕血了,流的血和娘娘当日血崩一样多。 函徵甩开太监,置若罔闻,目光犹然坚毅,一瘸一拐往前走,恨意汹涌。 夜,他虚弱地独自一人在椅上,一壶又一壶喝酒。酒很烈,混合着丹药,吞下去呛人,他还是不停地吃。 他以前吃丹药有节制,有目的。但现在,他已完全失控,沦落为完全的自虐,只求用身体上的痛苦减轻精神上无法承受的痛苦,哪怕有一丝丝的缓和。 酒烧灼着他的肺,千疮百孔。过度的铅汞朱砂丹药,更使他的神经一跳一跳的,丧失理智。 身体上的痛苦如约而至,但精神上并没有减轻丝毫,酒反而让人更清醒了。 他开始剧烈咳嗽,咳到最后直起腰的力气都没有,那咳嗽声比她当年病得最厉害时还要激烈,他甚至陷入昏迷。 他已经三日不曾用膳。 不是他故意不吃,而是真的吃不下。 胃是情绪器官。 “圣上,圣上!奴才们万死!” 太监们和太医们疯了似的着急,想要进殿伺候,却被他勒令在外。 酒,他还想要酒。 醉得更深一些,或许就能看见她的幻影。 “呃……”他模糊不清地支吾了声。 他拥有那么多东西,为什么上天偏偏夺走他最珍贵的东西? 他堕入噩梦的睡眠。 满屋子浓烈的酒味儿,伴随着铅汞仙丹的金属药气,拌着呛人的味道。 人间已经变成了地狱。 一切都毁灭吧,毁灭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鳏夫 不要抛弃我 函徵昏迷了几个时辰, 醉成烂泥,头晕脑胀, 本待继续睡下去,但脑袋中灵光隐隐,似乎在最深的梦境仍惦记着什么事,始终抻动他的精神。 他不能睡。 他还有重要的事。 醒来—— 迷蒙的梦中,他坚定地告诉自己,醒来,一定要醒来。 振作起来。 他若睡死了,场面将彻底失控,灾难将变成更加可怕的深渊! 他的身体像流尽了的枯井,任凭水桶再坠下去取水, 也无法灌上来一滴水。他想突破昏睡的藩篱,可吞下去的酒水和丹药像一张张结实的渔网, 死死蒙住他的意志。 他贪图酒与药石带来的一点点痛苦缓解, 反而陷入更大的困境中。 罢了,莫如就这么死去,和她一块…… 事情真的山穷水尽了吗?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 函徵持续努力着。 被药石散掉的意志碎片慢慢捡回来, 凝聚成块, 渐渐的,拥有了力量。 二十多年来的自控力生了效,缓缓地,函徵睁开长睫,疲惫又清澈, 硬生生将自己从泥坑的醉意里醒过来,柔哑道: “来人。” 跪侍在外的奴才早就等得火烧眉毛,闻声即刻进殿, 为圣上更衣梳洗。 “奴才在,万岁爷——” 函徵褪了一身酒气的衣裳,沐浴,从上到下洗了个遍,换上了轻薄干净的白袍。 醒酒汤已然备好,函徵一饮而尽,被酒和药石灼烂的神智渐次清醒。 他振作起来,用了些饭,将失掉的力气一点点补回来,保证自己有足够的气血面对接下来的挑战。 脑袋犹然残留着丹药的余劲,函徵墨黑的长睫深深地阖下去,气息在四肢百骸间流转,再睁开眼时,已一片清明。 他活过来了。 既然死不掉,那就先活着吧。 在乾清宫侍奉的奴才见圣上终于燃起了活下去的斗志,暗暗松了口气。派人传信给内阁大学士,暂时不必担心了。 皇后娘娘逝已逝矣,死者不能复生,活人再是哀毁神伤有何裨益呢? 圣上终究是圣上,一世英明,雄武之君,不会过分沉溺于逝去的儿女情长。 刚这样想,就见圣上摆驾去了一个地方,那地方久久空置,圣上却时不时要去,还派了锦衣卫亲自值守,森严戒备—— 观宸阁。 观宸阁这个地方极为邪门,即便阳光明媚的响晴日子,阁内也阴冷如停尸房。 阳光被高大砌死的石块阁体挡住,永远是晒不透内部的寒气,比天然的冰室还冷。 内部曲曲折折的构造,黑暗而幽深,明明高百尺,如同地底下的墓穴中。 观宸阁坐落于皇宫的风水位上,位置极好,临风临水,金光粼粼的内金水河蜿蜒绕过,充满紫气东来的吉祥之气。 阁体由圣上亲自绘制设计,在施工之中也十分顺利,未曾出现人众伤亡的现象,许多工人甚至因修建此楼而变得富贵。 但观宸阁建成后,祥瑞之气一扫而空,阴气偏偏镇住了阳气,周围阴森森的,冬天凉,夏天酷暑也凉,鸟雀都少有停留。 阁本是为皇后娘娘生辰而建造的,但皇后娘娘平时住在坤宁宫,平日罕少涉足此处。 如今皇后娘娘血崩而亡,这座愈加背负上了一丝诅咒的气息,代表了不祥。 宫里机会多,对这种事讳莫如深,平日除了固定打扫的宫人,楼阁已完全变成了一座比冷宫还寂寞的死楼。 皇后娘娘难产而亡的第二天,锦衣卫便接手了这座楼,派了重兵密密麻麻围了一圈,日夜看护,更没有闲杂人等可以靠近。 唯一时常光临此处的,竟然是圣上。 此刻,函徵站在观宸阁之下。 簌簌罡风猎猎吹扬着袍带,随风乱舞,从宿醉中清醒过来的他,如立在风中的一杆雪棋,仰望着高大比肩日月的阁楼。 风带走了最后一丝昏沉的酒意,刮得人指尖发凉,心上也发凉。 卫凛身着甲胄,铿锵往前踏上一步,揖首跪道:“微臣参见圣上。观宸阁一切照旧,并无任何人任何事打扰。” 他的身后,是数十名腰持绣春刀、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武功高强,刀落溅血,杀气腾腾,名副其实的大内高手。 他们一直在守护着观宸阁。 而他们,是皇帝最忠诚的拥趸,直接服务于皇帝意志,是皇帝的影子。 是皇帝让他们这么做的。 这侧面表现了函徵这些日虽然颓废宿醉,该有的底线守得好好的,理智一直警觉,半点没退让过。 “开门。” 函徵道。 钥匙由指挥使卫凛亲自保管,只见他从甲胄之内取出一大长串铜环钥匙,沉重无比,体弱之人便是捧也捧不动。 然后,卫凛将钥匙插入同样沉重的石锁之中,发出嘎吱钝闷缓慢的动静,半晌,才将石锁卸下,推开了门。 两扇门同样是沉重的。 “圣上请。”卫凛躬身道。 函徵决然踏入那片黑暗之中。 随着圣上的驾临,阁中重新燃起灯火微光。可以看见,地面台阶墙壁上皆半丝灰尘没有,干净得简直像石头做成的镜子。 然而,渺茫的灯火微光却无法驱散观宸阁那股由内而外的死亡寒气,干净固然干净,某些地方却结了细微的寒霜,亮晶晶的冰霜折射着光芒,使得这里天生适合存放死尸,凉得如同进入了阴曹地府。 “尔等在外候着。” 函徵道。 卫凛领命。 门一关,函徵的身影淹没在蜡烛微光与霜花寒意之中,明明灭灭。 他四下望了望这座曾经为她生辰而建造的观宸楼,心潮万千,曾经的吉祥喜庆,俱化为尘土了。他曾经为这座楼付出的日以继夜的心血,好像也变成了劳民伤财的笑话。 他不该建造这座楼的,对吗? 也有些肮脏的谣言传到了他耳朵里,说这座楼克皇后,先克死了先皇后姜氏,又克死今皇后弦姒。 对于那些敢传谣言者,他残酷地割了舌头,雷厉风行,绝不容情。 他确实不后悔建造这座楼,克皇后的传言纯属无稽之谈。 幸亏有了这座楼,他才有了一个存放尸体的地方,否则,该留的东西就真的留不住了。 函徵熟练地穿梭在观宸阁中,没有往上走到阁楼的主体部分,而是往下,靠着微茫的光线来到一间地下室。 这里是本就寒凉的阁楼中最寒凉的地方,可能埋葬死人的墓穴也不会这么瘆人,和外面完全不是一个温度。如果常人有幸进入此间,会被冻得瑟瑟发抖。这里是冬天,永恒的冬天。 函徵作为观宸阁的设计者,心如明镜,如此寒冷,并不是因为观宸阁是什么克人的凶煞之地。地下专门挖开的空间,原是想建造一个专门储存瓜果的地下室。 这样夏天里,她在阁楼中赏玩,就可以吃到凉凉的东西解暑。 曾经美好的期许,历历在目,浮现眼前,愈发衬得现在萧条落寞,愁杀了人。 函徵刚刚醉过一场,悲伤饱和,已经感伤不起来了。 事实上悲伤得久了,精神就只剩下了麻木,恰如久久处于兰室的人闻不见兰花香气一样。 他开启同样沉重的巨锁,一缕缕女人的芳香缥缈出,是她的气息。 闻者落泪。 函徵压抑住内心波澜,目光坚毅,进入到最里面的一层小室内。 这里冰凉,清爽,干燥,躺着很舒服,就是歇歇脚也能感受到难得的惬意。只不过太凉了,不太适合活人久居。 我来了。 对不住,我来晚了。 喝酒了,有点多。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吃那些丹药,所以我及时止步,怕你生气。 今早起来的时候头有些痛,到现在还是痛痛的。我后悔了,该听你的话,少碰那些丹药的,挣扎了好几次没从榻上起来。 但是我答应过你,每日都会来看你。风雨不动。所以,我拖着痛的身躯过来了,在你这里歇歇脚,顺便靠一靠你,可好? 你不说话吗?那就是答应我了。 你以前就老是沉默,沉默就是不抗拒的意思,你脸皮薄,我太懂你了。 刚才吃了一盘白袍虾仁,嫩滑的虾肉,我想起第一次喂你吃虾仁的样子,喉咙有些哽咽,就没吃下,剩下的留给你吧。放心,绝对不是剩下的,我都没怎么动。 还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留给你。 书房的那盆银铃花开了,一簇一簇漫天小星星,像从苞里炸开一样,弄得整个御书房都香得厉害。 你知道的,我这两天贪食丹药,本来头就痛,闻着花香更痛了。我想叫太监把它搬走,但又想起来,这盆花你提过一嘴喜欢,那就算了,留下吧。有花香在,或许你还愿意时常来御书房看我。 说起来不对,你已经两日不曾来梦里看我了。你忘掉我了吗?还是要抛弃我? 不要抛弃我,求求你。 哪里做得不好,我改。 丹药和酒以后都再也不碰了,我发誓。 你再来梦里看看我,好吗? 呃呃……对不住,失态了,还是有些哽咽,不太能顺顺当当地跟你聊天。 好吧,让我埋头一会儿。 ……好了好了,我恢复过来了。 我没有去看那两个。 我原谅不了它们,真的。 我不杀它们,已经是最大的仁慈,看在你的面子上。你喜欢他们。 他们夺走了我最心爱的东西,已经和世上不共戴天的仇雠一样。我怕看他们一眼,就压抑不住想要杀了他们的猩红仇恨。 你懂吗,你还还能醒过来,开导开导我好吗?你说的话我一定都听。 函徵在凉榻边趴了会儿,喃喃自语着,回荡在这间荒寂无声的地下室之中,没有任何回应。 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仿佛这一个月之间把一生的泪都流尽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这样脆弱。 “唉……” 从幻想中重新回到现实世界,无言,微一声声疲惫无奈的叹息。 泪流干了之时,函徵因为暂时终止了痛苦,拿出水和帕子,亲自为榻上的人擦拭身体。像这样的擦拭,每日都要做,每日都在亲自做。包括每日的喂饭,抱着她活动,他皆亲力亲为,不让别人碰半分,旁人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存在。 “来,我们擦擦身体,再吃饭。” 睡去的女子有着像月亮一样皎洁苍白的面容,孱弱的四肢瘦得可怕,完全没有血色。她的呼吸十分微弱,但心脏还在跳动着,命悬一线,莫非被精致到极点地照顾着,早就已经撒手人寰了。 女子正是弦姒。 她虽然没死,但是也和死差不多了。 本该离去的人,被强行留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冰冷 他的心已经 生产那日, 弦姒遭遇了血崩,因失血过多引起的可怕并发症而死——本来是死了, 她已经咽气了,脉搏也消失了,坤宁宫的丧钟即将敲响。 当时,函徵却说:“她没有死,也不会死。” 他的声音无比铿锵坚定。他的眸子已经杀红了,她若死了,他必定要殉情,天上人间永不分离。 他不相信她会死,也不允许她死。 人定胜天。 比钢铁还坚硬的意志,化为怨气的一把利剑, 直冲霄汉,劈碎了上天已经定好的结局。 因为这份执著, 函徵在坤宁宫滞留了很久, 从白天到天黑,给一个“死人”扎了很多针,用了很多珍稀药, 几乎是不计成本, 毁灭式的挥霍。他甚至于许大咒赌大愿,用身为君王的自己折寿二十年来换。 上天非但没被感动,反而被激怒了。 大雨更大了,夜更黑暗了。 电扇雷鸣,震耳欲聋。 上天似乎想用这种怒吼的方式吓退所有人。所有奴才们都吓坏, 皇后娘娘这一去,天都要塌,却独独没有吓退圣上。 圣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偏执, 仿佛救的不是娘娘的性命,而是他自己的性命。为了救她,雷火焚顶又如何? 弦姒。 他的声音和嗓子都渗出了血。 就在太医们都绝望的时候,函徵一直探在弦姒鼻下的手指,敏感感受到了极其细不可查的气息,只有一缕,一瞬间。 ——是呼吸! 谁知道这一缕气给人带来了多大的救赎。 呼吸,是活人才会有的东西,是希望! 整个坤宁宫都燃起了希望,但是,一缕气也只是一缕气,皇后娘娘瞳孔散焦,脉搏停止,已经死了良久。即便她还残留着一缕气没有呼出去,也不代表人能活过来。 呼吸,刚死去的死人也会有,吐出浊气。 世间最悲哀的莫过于空欢喜一场,有了希望又被无情幻灭掉,极致的痛。 娘娘死了,真的死了。 所有人都知道的简单的事实,精通医道的圣上却不肯相信。 圣上太傻,也太自欺欺人了。 但有的时候,奇迹正是发生在看似愚蠢的坚持中。 等待那个奇迹,等不到那个奇迹。 他愿意做个傻人! 反正是殉情,谁又怕谁。 函徵痛心疾首地道:“弦姒!” 没有人回答他。 “弦姒。” “弦姒。” “弦姒。” 唤了千遍万遍,仍然没人回答他,圣上是在朝空洞喊话。 他的执着让人感到荒谬,丢了身为皇帝庄严优雅的身份,甚至让人感到尴尬可悲。 他的爱,他的恨,他的着急,他的茫然,他的恐慌,他的阴暗,他的愤怒,他的遗憾,糅合在一起化作滔天的雨水,在暴雨中形成恐怖的漩涡。 他已经不是他了,他疯了。 失去了挚爱的他,犹如被摘掉翅膀的鸟,被拿走明珠的蚌壳,刮掉了鳞片的鱼,伤痕累累,痛不欲生。 底下的奴才有的也跟着流起泪来,并不是哀悼娘娘,而是哀悼圣上。 但是天底下最冷血无情之人,见到这场景也免不得潸然泪下吧! 死人意外呼出的一缕气,被圣上当成救命稻草。有了这口气,圣上更有了娘娘还活着的证据,更绝口不提敲响丧钟的事。皇后尚有生命征兆,一定还是可以活过来的。 “弦姒,你累了就睡着吧,朕一直守着你。” 函徵形同枯槁,麻木地说。 就这样,圣上又不眠不休地守了皇后数个时辰,将渺茫的希望硬生生抓在手里,与冥冥之中的阎王爷展开生与死之间的拉锯。 当一个人拿出性命疯魔地去与上天拼搏时,上天似乎也无能为力。 最后的结果是,阎王爷输了,圣上也输了。因为娘娘既不算死了,也不算活着。 她仍然有微弱呼吸,却永远也睁不开眼,说不了话,完全是死尸的状态。 两败俱伤。 圣上从守鳏,变成了守活鳏,这已经是他能争取的最好的结果了。 许是上天看圣上苦命,雨停了。 说实话,太医们都觉得,何必这样为难娘娘,娘娘难受,圣上更难受。娘娘就这样行尸走肉的,还莫如入土为安。 可谁也不能违拗圣上强大的意志。 圣上不叫埋,不叫敲响丧钟。 娘娘现在半死不活的残命,是圣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阴曹地府生生抢过来的,是圣上活下去的希望。 入土?谁敢说让娘娘入土,圣上就先让他入土。 从此,他醒着,她睡着。 他睡着,她也睡着。 他思念她时,她睡着。 他奋笔疾书时,她也睡着。 他爱她时,她睡着。 他恨她时,她也睡着。 人世间最深邃的爱与恨交织在一起,成为最深邃的执念。 泪水与血水化作墨竹上的斑点,栽培在土中,与日俱增。 从此以后,下雨天他在想她,晴天他也在想她。 早晨在想她,夜幕也在想她。 流泪时想的是她,高兴时想的同样是她。 他对她滔滔长河般流淌的思念,从春流到了秋,从冬流到了夏。 他的人生将再无意义…… 他的心已经枯了。 比白月光更可怕的是什么? 是死去的白月光。 惩罚啊,惩罚。只有他一个人的孤独人世间,是上天降下来的惩罚。 卧榻上的女子最终没有醒过来。 函徵独自立在雨中,仰着头,这一刻他希望天上紫色的雷能劈中他,将他也带走。 …… 那夜,圣上坚持不懈像一道护身符,竟让皇后娘娘断掉的呼吸,又浮出了些许。 大抵是阎王爷也不敢和人间君王较劲,卖了一个面子,弦姒没有立马死去。 弦姒陷入了沉睡一般的昏迷,不知白天,不知黑夜,不知说话,不知疲惫,仅仅在榻上躺着。 皇后娘娘没死,却也没活着,这种情况是极难处理的。 在庄严神圣的皇宫留下一具尸体难以想象,不仅违背礼教,更让人感到恐慌。 皇后作为天下之母,理应享受死后尊荣,若被朝臣知道皇后娘娘死了,却迟迟没有下葬,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乃至于天下的动荡。 况且,他想让她安静些。 她生前就喜静。 所有的太医,宫女,太监,稳婆……那日参与了皇后娘娘分娩的人一律要求守口如瓶,谁要是泄露了风声,定然追究到底,连累九族项上人头不保。 躺在榻上的弦姒没有自主意识,她介于死人与活人之间,加之雨后潮湿闷热,她的身体生出了些微尸斑,竟然有腐烂之状。 当爱人失去了鲜活时的美丽与可爱的外表,变成了一具不停长尸斑的尸体,便是对爱人的爱再深邃,寻常人也可能放弃了。 天涯何处无芳草?尤其是对于问鼎天下有钱有势之人。 寻常人都是这么想的。 但圣上不是寻常人。 储存皇后娘娘、阻止她身体腐烂,有一个现成的地方,观宸阁。 阁楼或许因为建造时用了木头和石头两种原料的原因,石头天生性寒,酷热时吸暑,冬天了更寒,使观宸阁成为一座天然的冰窖。 尤其是为了储存瓜果和冰块建的地下室,寒凉无比,汹汹寒气比冬日更盛。 又因地基中垫了石块的原因,泥土里的潮气和虫子都爬不上来,地下室虽然阴暗寒冷,却仍然是干燥的。 函徵将弦姒的尸体清洗干净,仔细穿上了漂亮体面的衣裙,带上披风,亲自抱到了观宸阁的地下室中,放好。 宫中有一块藩国进献的千年冰寒玉石,大抵有大半个人身子那么大,乃是佛眼开光过的至宝。 函徵原本想赏给她,随便她做些首饰,或者打造几枝去国子监读女学时用的毛笔和砚台也好。 孰料,却成了续命之物。 他将整块玉石直接不加打磨地给她躺,玉石也当真有奇妙的药效,很好地减轻了她身上的“尸斑”。 加之他日日为她施针,输通经脉,弦姒的呼吸渐渐均匀,尸斑颜色渐淡,终趋于无,她真的变成了一个在沉睡的人。 每日的营养之物,他都命御膳房磨成药粉冲成液体,方便给她灌下去。她的排泄,也是由特殊方法引流的。 吊命的药材,一日日给她吃的。 所以说死人是有可能变成活人的,但耗费的代价实在太大。 函徵给弦姒灌下去的根本不是食物和药,而是他的强大权力和富贵。若是寻常百姓家中,根本不可能完成的。 天底下,也只有皇帝一人能做到。 她死于血崩和发炎,所以首先要清除她的炎症,然后就是一日日循序渐进给她补血。每一步都极其艰难,因为她根本没有任何配合的可能。 要想将死人变成活人,不仅需要权力,富贵,药材这些实打实的东西,还需要一颗海纳百川的耐心,和一颗绝境中锲而不舍的恒心,以及一颗无敌的爱心。 木偶破碎了。 函徵要一片一片地补起来。 她是他的妻子,只有他能触碰,所以每天给她擦身子的事由他亲做。 等她再好一些,身上不会再腐烂的时候,他可以响晴带她出去晒晒阳光,阴天带她听听雨,走出这间地下室,燕子在檐下呢喃,内金水河哗哗作响。 但是,他也需做好心理准备,她一辈子不会再醒来的准备。 观宸阁的地下殿堂中,函徵轻轻将昏睡的苍白女子扶起,垫直身体,取了温凉不热的布,一次次擦她干净整洁的皮肤。 那皮肤甚至还有活着时紧绷的弹性。 “烫吗?” 他问她。 她没回答。 “朕觉得不烫。”函徵自言自语道。 “你应该也是不觉得烫的吧,毕竟你以前洗脚都用烫水,拦着你你也不听。” 想起以前,他神神叨叨的,会心一笑。 他给她擦得很仔细,每一寸都要擦到,力道温柔,以保证她的身体时刻处于一种干爽舒适的状态。 地下室凉气丝丝的,他也不觉得冷。 “阿姒,你长久没有活动了,真担心你以后走路都走不稳。” “所以,朕明日想带你出去走走,阴天也无妨,朕用轮椅推着你,给你撑伞。” 函徵絮絮叨叨跟她说着明天的安排,道道的跟她说着明天的安排。 她仍然没有回答。 “你不说话,朕就当你答应了。”他温溺地贴了一下她,唇角漾起浅浅的弧度。 女人冰冷的面颊被挨得颤了颤,愈加苍白了。她是一具没有悲喜的尸体。 函徵偏偏对这具尸体爱不释手。世间任何的温度,似乎都比不上这具尸体的冰冷。 不,她还活着。 她不是尸体。 他相信,终有一日,她会醒过来的。 他会一直等着她。 不然,他就亲自去找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阳光 “朕好想念 黯淡寂寞的冰殿内。 函徵依偎着没有活气的女子, 下巴磕在她脆弱单薄的颈窝内,动作闲适而亲昵。就像他和她度过的无数个寻常的午后, 靠在一起懒懒晒阳光,看着窗外飘飞的蜻蜓。 遗憾到了无法消解的地步,根本不容人多想。稍一回忆往昔的美好,钻心的痛苦就会像汹涌巨浪一样将人吞没,剥夺人的呼吸。 “阿姒……” 函徵双臂箍她死死的,弦姒的脑袋以活人不可能的姿态垂坠着,再也没法逃,再也逃不了,完全成了他的掌中物。 二人之间笼罩着凝重而恒久的寂寞。 他亲吻她,浓烈而溢满了微笑, 幻想着她会或喜或悲地扭头嗔怪她,他也跟着或喜或悲。若有外人在场, 一定认为他精神已然不正常, 喃喃和死人说了那么多话,都是对着空气说的。 亲生皇嗣血脉他不去看,他倒天天病态地陪着一具行尸走肉。 尽管包括卫凛在内的旁人都认为他疯了, 函徵深知自己没疯。 爱能感化一切。她只是陷入昏迷中了, 耳朵却没有失聪,皮肤也没有失感。多和她说话、多抚摸她,她一定能感知得到,说不定哪天就真醒来了。 函徵感极神伤,喟然叹息。 “你累了, 都不愿理朕了。” 他微笑了下,尽量将体内剧烈的感情对流镇定下来,将被他折得略有凌乱的她放回玉石榻上, “那就睡吧,明日朕再来看你。” 他一边替她整理着鬓间碎发,以及窝出褶皱的寝袍,一边道:“也许不是明日。今晚?下午?一炷香以后?朕想你了就来,也许来得很快,你莫嫌朕烦。” 函徵坐在寒玉床畔,作为活人,冰寒之气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使身材一向强健的他也起了层寒栗子。他握着她的手,眼圈不知不觉又红了,淌出血泪来,弄脏了她的白绸裙。喉咙一阵猩甜,肺部一阵再熟悉不过的疼法,他扭过头去,呕了几滩血在地上。 他急促喘了几口冷意,面无表情地收拾干净。这里禁止任何宫人进来,一切只能自行洒扫。 函徵疲惫地枕在她柔软的小腹上,唇角残余着未褪去的铁锈味,释然地笑着。 笑够了,连抬起眼睑的力气都没有,“也许,朕很快就来见你了吧……” 真美好啊。他颊上越来越浓的笑昭示了对死亡的期待。 既然注定要离去,那就来得快一点吧。 曾几何时,诏狱犯人中广为流传的一句话应验在他身上:在这里,死亡是一种仁慈的恩赐,不是谁都能得到的。 …… 翌日,果真是个响晴的天气,太阳圆圆的洒下怜悯的光辉,驱散几日来大地积攒的湿气。 鸿雁高飞,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函徵过到观宸阁,推沉睡中的女人外出活动,晒太阳,松筋骨。 之所以昨晚没来,因为他呕血太厉害,被阁臣堵着,太医疗伤。 函徵无所谓,内心一片冷漠麻木,万事万物在他眼中都是褪色的,充满着乏味和无聊。活着,在无尽的苦海中煎熬,人生是彻底的黑夜;死了,缥缈去另一个世界,与她相见反而更好。呕血,有时候他倒很高兴。 对于太医的治疗,他只是敷衍地配合。 事实上太医哪救得了命?太医那么努力,他的弦姒不还照样没了。 函徵怨啊,恨啊,根本不敢深想,怕理智压抑不住情绪而大开杀戒。 “皇后,醒了没,昨日约定好带你出去,朕来了。”函徵熟门熟路走到黑暗寒冷的地下宫殿,衫上残余的阳光之意迅速被泯灭,衣裳贴着皮肤的寒。 来到寒玉石旁,将冰冷瘦弱的她抱起,照例探了下鼻息,一切如常。他在她额头印上一记比月光还温柔的早安吻,暾醇的语气,“走啦,还惺忪着,懒虫还睡懒觉。” 又瘦了。他摸她的骨头就能摸出来,有些硌人了。 得加强营养,他又上瘾似地吻了吻她,好,中午就加餐。 “这么瘦,朕都没法抱你了。” “走啦。” 函徵抱着她拾阶而上,当第一缕阳光裹挟着温暖的温度照向她时,他下意识遮住她。 长期以来,她是不能见光的。倒不因为她变成了鬼,所以畏惧阳光,而因为她的身体机能处于半残废状态,一半是死人一半是活人,阳光晒得多了,会让她产生尸斑,发生腐烂。 她还睡着寒玉床榻呢,阳光会抵消掉一部分宝玉的药效。 但是,人也总不能不晒阳光。 他看她好多了,对吧? 她以前喜欢阳光和空气,厌恶束缚和规矩,想来现在也愿意多出去走走。 且试探性地走一小会儿,她若不舒服,立即就回去,他会时时刻刻盯住她的。 函徵缓缓挪开遮她的手。 女子依旧静阖双眼,歪靠在他肩头,无波无澜。被明亮的光线一晒,愈衬得她皮肤生石灰般惨白的颜色,仵作见了心里都要发毛。 她真的是死人。 圣上被自己的心魔蒙蔽了,一直在自欺欺人。 “圣上,属下已备好轮椅。”卫凛尽量不去看娘娘那恐怖的样子,低声道。 观宸阁周遭的包括宫人在内的闲杂人等都被清空,圣上推着娘娘,可以无忧自在。 若真有人路过,恐怕会被吓得魂飞魄散。 “我们上轮椅。”函徵侧头柔声对怀中女子道,再度吻了吻她,才将她小心翼翼、无比体贴地放入轮椅中。 “卫卿,你也下去吧。”函徵道。 卫凛躬身领命,“圣上保重,娘娘保重。” 函徵望着和谐的日光,振翅的鸟羽,只想单独和她待会儿。 她变成了这副模样,所有人都怕她,只有他不怕。 轮椅缓缓挪动,载着沉睡的女人往前走。 这也是她昏迷以来第一次出门。 “阿姒,后宫的奴才贪图种植花木的钱财,结合成小团体,这种小事朕本不想去管,但他们越发蹬鼻子上脸,朕便廷杖了两个。果真,近来安分多了。” “朕想,如果你这个四面威风的皇后还在,定能镇得住后宫。” 函徵见观宸阁周遭几株新栽的花木,自然而然想起来。家常闲谈,漫无目的,想到哪说哪。天气,膳食,衣服,哪怕最细微的小事,他也想和她说。 女子自是沉默的。 她的脑袋歪了,又以活人不可能的角度,露出一截白得可怕的肌肤。因为她的颈部没有支撑,即便轮椅这样缓慢地行进,仍会受到颠簸。 函徵暂停下来,将轮椅后兜带中的软垫拿出,折叠几番,成恰好给颈部支撑的弧形角度,帮她垫住。她的脑袋回正,终于看起来像正常人了。 “这么快,你又累了。”他无奈笑道。 “你不知,女学近来出了好几个状元,国子监的人说再不予以压制,天底下女状元就要超过男子了。” 他见新生的柳条很像毛笔的侧锋,又想起科举的事来,“朕曾答应送你去女学,位置还给你留着,你如今还想去吗?” 一切沉默。 函徵的心脏轻微地鼓动着,似乎含了个极苦的东西。 “你一定想去。” 他单膝跪下来,细致观察她的睫毛、耳朵、唇角、指尖有没有一丝一毫颤动的征兆,哪怕风吹的都行,却没有,她仍然像死了一样。或许,是真的死了。 “阿姒,从前你给我做婢女,现在我给你当佣人。” 他嘲笑她,也嘲笑自己。 只是,她也享受不到。 睁一眼睛好吗?看看如今卑微的自己,她定然会开心的。 “阿姒,阿姒……”他颊贴在她的手背上,沙袋一样重甸甸,“朕好想念你。” 天朗气清。内金水河似乎和他们抢夺阳光,吸饱了光辉,整条河像一条金绸。 函徵起身,深吸了口气,将她推至金水河畔,直到汉白玉栏杆阻隔了他们的去路。河面上的风仿佛也吸饱了阳光,将温暖刮到发丝里,涤荡身心。 “吹风舒服吗?” 其实只要她不腐烂,不长尸斑,也不必时时睡在黑暗冰冷的地下玉床,他可以每天都推她出来。 “今日推你出来朕还不太放心,今晚到明日,朕得多花心思看看你身体有没有异样。”反正四下无人,他出神地将心事说出去,似乎有些迷失,“但愿,你一切安好吧……” “你太瘦了,能不能答应朕,中午多吃些。” “朕会叫他们给你做很多很多好吃的……” 函徵将她从轮椅上打横抱起,放在汉白玉的栏杆上坐着,一手拦着她的腰给予支撑,防止她掉入河里;一面捏住她随时准备歪斜着的脸,吻了下去。 他似乎总是吻她,无论她是活人还是死人,今日已不知是第多少次他吻她。 甜甜的,淡淡的茉莉香萦绕,是因为他每次都给她换不同气味的衣裳。 如果她也能回应他,就好了…… 二人徘徊了不长不短的时间,慢慢往回走。 她似乎还舍不得回去,颈下软垫掉了好几次,脑袋歪斜得厉害。 函徵最后直接威胁,再乱动,他就直接抱着她不用轮椅了,她可能怕了羞这才安分。 函徵叹道:“你呀,你。” 在她脑袋上胡乱揉了揉。 至观宸阁,函徵认真检查她身上的变化,庆幸的是,她身上并未起尸斑或者生出腐烂,她似乎恢复得很好,已经与阳光达成了和解。 但这意味着,她不必再睡寒玉床,依靠冰冷维持肉身。函徵斟酌着,是立即将她带回地面的宫殿,还有留她再住一段时日? “你呢,你怎么想?” 无所谓,无论在哪,他都会陪着她。 经过一段时间的艰苦治疗,她从一具随时可能彻底死掉的行尸走肉,变成了一具稳定的行尸走肉。本质上还是行尸走肉。 这辈子,她肯定都永远这样子了。 函徵又悲又喜,总比最坏的结果好了一点点,该知足了。 这辈子有多长?凭他现在老断断续续地呕血,可能也就几年的寿命。真是的,他们要殉情都约定不好日期,巴巴闹成这样。 “阿姒,我们吃一点东西。” 他将做好的冷流食一点点试图灌入她的牙关。许是晒了阳光的缘故,她今日牙关格外软,比他平日吻她时还软,三下两下就用完了流食。 “要是日日都这样顺畅就好了。”他揶揄她。 笑到半截,容色又转为凄枯了。 如果她能咀嚼,或许还能吃更多好吃的东西。 有生之年,他还能再盼到她亲自吃东西,对他说话吗? 函徵跪伏在她唇畔,满目疲惫,似已耗尽了生命。 痛苦之沉重,快要让他无法承担。 人世间至不幸之事,莫过于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正文完结】 第101章 重逢 (正文完结 二年后。 撷芳殿的小皇子小皇女已然两岁了, 会牙牙学语,会跌跌撞撞地跑、跳, 会粘人,会自己握勺子,会在书本上胡乱涂抹出认识的字。 男孩女孩都极其聪明,继承了圣上和娘娘,但却是可怜的孩子,从小活在无父无母的窘境中,会说话了磕磕绊绊地喊爹妈,都不知道朝谁喊。 两年中,都是师父和乳母在照料。 撷芳殿远离乾清宫,平日师父带他们在撷芳殿内部玩耍, 绝不敢带到圣上面前,勾起圣上的伤心事。 自打生下来到现在的两年中, 圣上从未见过一次小皇子小皇女。 这并不能怪圣上。 经历过坤宁宫那场血崩的人都知道, 这两年圣上过得有多苦,几乎日日夜夜遭受惨烈的凌迟,以泪洗面, 时不时自残, 活着尚且十分艰难,遑论顾及这一双夺走他爱人的性命的孩子呢。 这两年,圣上身体不好,咳嗽,呕血。 圣上本来清健悍然, 从皇后娘娘去了后,身体便急转直下,药石无医。 去年冬天, 圣上失明了一段时间,不是模糊,而是彻头彻尾的盲,是流了太多血泪的原因,并且开始了辟谷。 辟谷,那是好听的说法,难听点就是绝食。 圣上或许早就有了自戕的打算,惦记着江山安稳,到现在才开始执行。 他已经成了盲人,丧妻的盲人,活在这世上有什么意思呢? 冬天下雪,整个皇宫银装素裹,鹅毛一样的雪片子倾落下来。 圣上披着单薄的斗篷立在庭院中,墨色晕染的白梅开了,飘荡着幽微的香气。雪沫刮在了圣上的头上,刮白了他的头发。他双目覆着白绫,茕茕孑立,踽踽独行,身形消瘦,孤独一层溢过一层。失明之后,便是看一看爱妻沉睡的容颜,也成了奢望的事。 近侍的太监和宫女时常见此,亦偷偷抹眼泪。 内阁听闻圣上辟谷,天要塌了。 小皇子太小,根本不足以承担江山重任,圣上若有个三长两短,江山后继无人。 “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圣上的眼是经脉堵塞,堪堪救得过来。但问题是圣上现在一心求死,拒绝任何治疗,连每日饭膳食得少得可怜。” 内阁临风掉下几滴酸泪。 臣子不孝,让君父饱尝痛苦至此。 寻常若遇到这种情况,叫一双亡妻留下的小儿女去面前晃晃,也就激起求生的意志了。可皇后娘娘正是因为生这对小儿女才死的,皇子皇女到圣上面前,非但无效,反而会激起圣上怒火,白白丢了年幼的性命。 “攻心为上。”此辅道,“圣上是心魔。” 首辅茫然了,攻心?论起来,君父最擅长的就是攻心,素来是君父操控他们,他们如何敢反过来对圣上攻心。况且,皇后娘娘已逝,无论如何是活不过来的了,任何攻心本质上都是一种欺骗。感情上的事,扯不断理还乱,实在没个下手的地方。 次辅抛弃多年隔阂,找上了锦衣卫指挥者卫凛。 卫凛的妻子孙蔷是很有才,据说卫凛一个杀人如麻的锦衣卫,被她治得服服帖帖的。最重要的是她是女人,多愁善感,通晓感情,或许晓得攻心之策。 “我听闻古人有搭建地下’黄泉’宫室,以图‘黄泉相见’的,也有用皮影戏制造亡者身影,栩栩如生,谎称亡者还魂的。更有甚者,直接找一个和亡妻相似的女人做替代的。” 卫凛将内阁的意思对妻子转述了遍,诸多猜测,没个头绪。 那些办法用在戏台子上还行,真要去蒙骗圣上,以圣上的心智即便盲了眼睛,又岂会心甘情愿被愚弄! 孙蔷闻此,不禁潸然泪下。 她过去能违拗固执的父亲,嫁给心上人卫凛,全靠圣上一纸赐婚。她有机会在国子监女学一展身手,也全靠圣上提携。 皇恩浩荡,难以报答万分之一。 “不要欺骗圣上。”思索良久,她道,“让希望自然生长。” 卫凛犯愁:“我见过皇后娘娘的残躯,真的没希望了。” 孙蔷道:“没希望,可以制造希望。内阁是圣上最倚重的大臣,夫君你是圣上最倚重的心腹,你们的诚意一定可以逆转天命。我这里有盆茉莉花,奈何冬日太冷枯死了,你们拿去进献吧。” 卫凛刚要说枯死的花如何配进献圣上,与孙蔷对视,体味其中深意,干巴巴半晌,道:“知道了。” 内阁见卫凛回去想了半天办法,就捧了盆病恹恹的茉莉花来,脸色十分不好看。像这样的话,皇宫的花房多的是,比这开得鲜艳多了,茂盛多了。 卫凛直接将茉莉花进献到了乾清宫。 函徵虽然看不见,却嗅见了茉莉花枯死的气氛,笑曰:“卿家将这样一盆枯花搬到朕宫中,不怕朕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砍你的脑袋?” 他正坐在明纸映雪的窗前,双目覆了厚厚的药。虽在笑,却比哭更哽悲,殊无半分欢乐之意。 卫凛连忙下跪求饶:“圣上暂且留花看看,若无妙处,届时再取微臣项上人头不迟。” 函徵道:“什么妙处。” 他或许已经猜到了卫凛想要愚弄他,这一句问得颇漫不经心。 卫凛硬着头皮,鼓起勇气道:“此乃开过光的希望之花,开花之日,是皇后娘娘归来之时。” 函徵沉默了。 他暗淡寂寞的盲眼被纱布裹住,只有冷冽的唇角,崩成一条直线。 “秉直,不要拿这个开玩笑。”良久,他道。 “否则朕真会砍你的脑袋。” 卫凛亦沉默了,及时收了言语。 函徵无谓地冷酷地挥了下手,道:“下去吧。” 卫凛跪安,存心在乾清宫等了会儿,见茉莉花并未被丢出来。 圣上最终还是收下了。 被买通的内侍说,下午圣上给茉莉花浇了浇水。 孙蔷知道茉莉花死了,皇后娘娘也死了。之所以还要进显给圣上,是给圣上一记镜花水月的希望,靠着自欺欺人的信念,活下去。 人最怕没有希望的状态。 茉莉花的性命与皇后娘娘的性命被儿戏地绑定起来了,总是茉莉花有万中之九百九十九死,还有万中之一活。 这点渺茫的希望,就能支撑人活下去。 如今弦姒早已不住在阴冷黑暗的观宸阁,观宸阁只给了她性命攸关时期的过渡。如今,她已不长尸斑了,身子更不会腐烂,她只是一味沉睡着,早被接到了乾清宫的暖阁里。 函徵眼睛不便,叫人将茉莉花搬到她所在的暖阁中。并没有什么象征意义,聊胜于无罢了,就是随便一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 太医来给他针灸治眼,他本是拒绝的。想着自己眼睛不方便,弦姒得不到更好的照顾,便默许了。 那群太医又换了一批人,都是青年才俊,比之当年她血崩之时医术突飞猛进。才治了几次,函徵的眼就从全然的黑暗变成朦朦胧胧能瞧见东西了。 他再次又看到了心爱之人,尽管只是模糊的轮廓。 拖延了两年,尽管她被强行吊着命,仍然活得像一个真正的死尸。 函徵触摸着她的容颜,内心陷入巨大的矛盾中。他一面想好好活着照料她,让她天长地久做个活死人;一面又想自毁自戕,与她共赴黄泉,得个解脱。 “你说朕该怎么办呢?” 他伏在床畔,痴痴出神地盯着女子。 或许是眼盲了不中用了,函徵有种错觉,她的手指变了位置。 他出去见卫凛前,明明记得她的左手五指平铺着放在小腹上,因为给她喂东西无意间洒到了手,擦拭了下;现在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她的左手五指怎么变成了微蜷的拳头? 风吹的? 按理不应该。 下了雪,窗棂紧闭。 可能是自己精神紊乱,记错了吧。近来时有这样的事发生。 函徵不想再思索别的可能,拿了温布,继续给她擦手。 午后,司礼监太监过来读奏折——皇帝眼睛抱恙,近来都是以这种方式处理国家大事的。读到首辅的奏折,竟不是长篇大论的强谏,而是报了各地的祥瑞,什么冀州发现五彩鸟,云南天空出现佛影引万民朝拜,海滨渔民捡到龙鳞……最后,撷芳殿的师父上报,小皇子和皇女的两岁能读懂长难的古文,还会背诵,实在是最大的“祥瑞”。 函徵方要心烦地打断,却听太监接下来读道:“微臣窃闻祥瑞只要出一,天下数十年太平。如今祥瑞如井水喷涌地大量出现,定然有极庆幸之事发生。微臣身为内阁首辅,跪求圣上往撷芳殿探望皇子皇女,微臣愿意陪同!” 呵,又是劝他爱子女的。 首辅这老狐狸,也学会了曲折委婉,扯了半天祥瑞。 函徵懒懒叫太监换了下封奏折,并不放在心上。 又数日,太医兢兢业业为皇帝治眼疾,函徵慢慢褪下了纱布,从敷厚厚的药到薄薄的药,到后面不用敷药。视线也从一开始的模糊,只能看清轮廓,到明察秋毫的清晰。 他的眼睛竟然恢复过来了。 百官大加上奏庆贺,坚称祥瑞果然带来了好运。 天空,横曳的云朵随风摇曳,微波不兴的水池,笼罩了一层金色的薄雾。 经历了漫长的冬季隐晦雪天,难得有这样妙的天气。 函徵在镜前正衣冠,刮胡须,端威仪。 他随口吩咐道:“卫凛送来的茉莉花,丢到外面去晒晒。” 太监答诺领命。 函徵则摆驾去了撷芳殿。 他本来不想去的,今日莫名动了心思,大抵因为臣子整日在耳畔啰嗦。 那两个是他的孩子,他却不爱他们。 撷芳殿,因他是临时起意的,撷芳殿的下人并未提前远迎。 函徵远在撷芳殿前数十尺便叫轿辇落下,信步前行。在门前徘徊了会儿,想着,新生儿稚气的脸上,会不会有故人的影子? 往昔的痛苦又剜心一般剪碎他的心,令他摇摇欲坠。 函徵捂住了心口,在铜钉红前徘徊良久,最终还是没有让太监叫门。 相见争如不见,他还是无法面对那两个孩子。 “走吧。” 他起驾回头,怔怔回头,表情麻木而漠然。 尚未融化的积雪被宫人扫到了两侧的树木中,树梢凛冽的白冰,滴答落下雪滴。天空蓝得晃眼,寒冷阴晦的气息,犹吹拂着人的四肢百骸。 至乾清宫,函徵老远就见一团明亮发白的东西,细看,竟然是他吩咐太监搬出来晒太阳的茉莉花。一簇簇像烟花绽放的花开,极盛,花香甚至呛人。 开花了。今早看,还半死不活地闭着苞。 函徵站在重檐歇山的屋檐下,垂视那柔软而富有生命力的洁白花瓣,不禁伸手触摸了下。 软的。好生柔软。 他嘲笑了下,沉默着,半晌,思绪猛然从卫凛送来的荒唐枯花中拽出,念起了什么。 他登时推开朱漆锃亮的两扇殿门,阔步踏进去,三步并作两步,心跳瞬间绷到了极点,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血液全部集中在心脏和眼睛,仿佛下一刻,这两个部分就要爆开了。他的手在剧烈颤抖,温度冷得像冰,呼吸像使用了毒碱一样紊乱急促,血液几乎逆流。 殿内,榻上的女人已空空如也,只留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 函徵瞳孔放大,亦是急速转换,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还不敢相信,怕再次陷入到失望不已的可怕光景中。他脑袋“嗡”地剧烈充血,比方才还强烈一万倍,满腔的思念已成了控制不住的洪流,将他淹没在洪水中窒息! 他眨了下眼睛,生怕刚刚恢复光明的眼看错。 然后他急促吐了口气,开始在四下寻找她的踪影。 “阿姒……!” 她并没有让他找很久。 雕花窗棂前,鎏金纹饰映着苍穹射下来的天光,弦姒一身鹅黄色的寝衣,领口两颗盘扣松散着,正是清晨他亲手给她穿的。 她猛然回过头,似溪山吹进晚风,雪撒在月影里,温润而苍凉,像上天终于原谅了他,将他熠熠发光的珍宝还回来。 她微哑,道:“函徵。” “弦姒——” 函徵哽咽了,飞冲过去,将她死死搂住。 弦姒被抱得发颤,双手无所适从,最终落在了他腰间。 二人的拥抱严丝合缝,一根针都插不进去。 阳光,雪光,泪水,交织在一起。濡湿的睫毛,贴在彼此的脸颊上,这苦尽甘来的一刻千金也不换。 吻声,哭声,喉咙里深长的叹息声,成世间最美妙的乐曲。 命中注定相爱的两个人终于重逢,从此生与死都不能把他们再分开。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