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绑定郭奉孝,谋定三国风云》 1、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光和六年,春。 济南郊外。 暖风和煦,拂动着原野上的青草,空气里满是泥土与新芽的芬芳。 “驾!” 一声清亮的少年呼喝划破了这份宁静。 荀衍策马奔腾,带起的风将他的发带吹得猎猎作响。 十二岁的身体尚显单薄,但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颍川荀氏子弟特有的俊秀与沉稳。 这是他胎穿到东汉末年的第十二个年头。 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除了一个属于现代人的灵魂,他一无所有。 为了不堕了荀氏“王佐之才”的门楣,也为了能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中活下去,他付出了远超常人的努力,跟随父亲荀绲读书习字,砥砺品行。 今日,是难得的踏青之日,与几位同窗好友纵马嬉戏,算是这十二年苦读生涯中少有的放纵。 然而,就在他心神畅然之时,异变陡生! 身下的马匹不知踩到了什么,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前蹄猛地扬起,整个马身几乎直立起来。 荀衍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就被狠狠地抛到空中,居高临下,他清晰看到同窗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成了惊恐。 “砰!” 后背重重砸在地上,五脏六腑仿佛都错了位,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眼前更是阵阵发黑。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身体却有些不听使唤。 “吁——吁——” 那匹受惊的马双目赤红,在原地疯狂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混乱中,它调转方向,硕大的马蹄朝着他倒地的头颅狠狠踏来! 强烈的求生意志在胸腔中炸开,他不甘心!他努力了十二年,不是为了以这种窝囊的方式死在这里!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他脑中响起。 【滴!检测到宿主强烈求生意志,‘天机’系统紧急激活!】 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一幅模糊却关键的画面在他眼前一闪而过——那只覆盖着黑色鬃毛的马蹄,精准地落在他左侧太阳穴的位置。 没有时间思考!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荀衍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扭动脖颈和上半身。 马蹄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落下,砸在他耳边的地面上。 碎石混合着泥土四处飞溅,几颗石子划破了他的脸颊,温热的血珠顺着脸侧滑落。 好险! 惊马一击不中,更加狂躁,再次扬起前蹄。 荀衍的脑中,新的画面再次闪现——这一次,是他的胸口! 他再次狼狈地翻滚,沉重的马蹄踩碎了他刚才躺卧之处的地面,留下一个清晰的蹄印。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荀衍都能在系统画面的指引下,提前判断出马蹄的落点,险之又险地避开。 他的身体在地上翻滚,蹭破了手掌,划伤了手臂,原本整洁的衣袍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远处的同窗和家仆们已经吓傻了,直到有人反应过来,才手忙脚乱地冲上来,七手八脚地试图控制住那匹疯马。 终于,在一片混乱之后,惊马被数名家仆用绳索套住,强行拉开。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同窗们惊慌失措地围了上来,呼喊着他的名字。 “荀郎君!” “阿衍!你怎么样?” 荀衍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一股虚弱感就将他彻底淹没。 身体像是被掏空了,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警告!宿主生命本源严重透支,‘天机’系统即将进入休眠状态!】 【紧急预案启动:系统能源补充方案生成中……】 【方案已锁定:需吸收现时代“智力天花板”的智慧波动,补充能源,维系宿主生命。】 “智力……天花板?” 荀衍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心中发问。 【开始搜寻方圆五百里内最高智慧目标……】 【搜寻中……】 【目标锁定失败!目标当前不在探测范围内!】 “……” 荀衍眼前一黑,几乎要彻底晕厥过去。 “你这破系统……迟到了十二年……” 系统的机械音里居然带上了一丝……歉意? 【……抱歉,宿主。时空锚点校准出现意外延迟。】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这迟到了十二年的系统,也一样。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念头。 房间中弥漫着药味,荀衍费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榻帷幔,以及围在床边的一张张焦急的脸。 “阿衍,你醒了!”母亲首先发现他醒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荀绲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声音嘶哑地问:“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父亲,母亲、兄长……”荀衍的嗓子干涩沙哑,说出几个字都费力。 “别说话,你刚醒,好好歇着。”荀绲连忙安抚他,回头对下人吩咐道,“快去请医者过来!” 荀衍没有再开口,他默默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 坠马的伤痛还在,但最要命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所谓的“紧急预案”,那个需要吸收“智力天花板”智慧波动的续命方法,是他现在唯一的活路。 “智力天花板……”荀衍在心里默念着。 身处三国时代,提到这个词,他那点贫乏的历史知识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名字就是——诸葛亮。 卧龙先生,未出茅庐,便知三分天下。 后世甚至形成了一种刻板印象,姓诸葛的就一定聪明,要是谁家姓诸葛的孩子考试考砸了,家长都会用一种“你丢了老祖宗的脸”的眼神看着他。 这,就是品牌效应! 可诸葛亮现在在哪儿? 荀衍努力回忆着那些早就还给历史老师的知识碎片。 他依稀记得,诸葛亮年少时好像是跟着叔父诸葛玄,后来师从水镜先生司马徽。 司马徽……在荆州! 对,就是荆州!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找到了方向,荀衍的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必须去荆州,找到司马徽,然后通过他找到还在求学的诸葛亮。 可是,怎么去? 颍川距离荆州路途遥远,他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跑那么远。 他需要一个完美的借口。 荀衍转了转眼珠,看向围在身边的家人,一个绝佳的理由浮上心头。 他自己的身体状况,就是最好的借口。 当务之急,还是先将身上的伤养好。 医师开了药,吃了一段时间,伤口已经愈合,可自从那天惊马后,荀衍便时常感到虚弱无力,精神不济。 府上请遍了名医,都查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受了惊吓,元气大伤,需要静养。 可这“静养”了快一个月,也不见好转。 待父兄再来探望他时,荀衍便决定提出外出求医。 他撑着身体,挣扎着想坐起来。大兄荀谌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了个软枕。 “父亲,”荀衍喘了口气,脸色苍白地开口,“我自觉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济南的名医都束手无策。但是我不甘心就这么……就这么躺一辈子。” 他的话让在场的两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我听闻,荆州地界,名士云集,能人异士颇多,或许……或许有能有医治的方法。”他抬起头,用一种混杂着渴望和恳求的目光看着父亲荀绲,“父亲,我想去荆州求医!” 荀绲看着自己素来聪慧的儿子如今这般病弱模样,心中刺痛。 他何尝不想治好儿子,只是…… “阿衍,荆州路远,你这身体如何经得起长途跋涉?”荀绲忧心忡忡。 “父亲,正因如此,才更要搏一搏!”荀衍抓着父亲的手,态度坚决,“若是死在求医的路上,也算是为自己争过了!” 荀绲被儿子强烈的求生意志打动。 他沉吟片刻,又想到荆州牧刘表素来有仁名,境内安定,且确实名士众多,说不定真有什么隐世高人。 与其让儿子在家里耗着,不如出去闯一闯。 “好!”荀绲终于下定决心,“我允了!不过,你一人前去,我们绝不放心。” 他看向长子荀谌:“友若,你为人最是稳重,便由你陪同阿衍一同前往荆州。路上一切,皆由你打点照料,务必护得你弟弟周全。” 荀谌立刻躬身应道:“父亲放心。”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荀衍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知道,求医是假,去水镜山庄寻找未来的卧龙先生才是真。 在出发前的几天里,荀衍没有闲着。他强撑着精神,将自己脑中所有关于荆州名士圈的信息都回忆了一遍,用笔歪歪扭扭地记录下来。 司马徽、黄承彦、庞德公……这些名字,都将是他接近诸葛亮的敲门砖。 在家人担忧和期盼的目光中,荀衍躺在宽大舒适的马车里,在兄长荀谌的护送下,踏上了南下荆州的道路。 车轮滚滚,他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物。 乱世将至,若无自保之力,即便拥有金手指也难逃一死。 旅途漫长而颠簸,荀衍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以节省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 大兄荀谌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汤药、餐食,事必躬亲。 看着大兄日渐消瘦的脸颊和担忧的眼神,荀衍心中既有愧疚,又有感激。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发誓,等自己挺过这一关,一定要好好报答家人的恩情。 经过数十日的长途跋涉,襄阳城高大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为了把戏做足,荀衍在大兄荀谌的安排下,先是按部就班地拜访了襄阳城内的几位名医。 结果自然是毫无效果,大夫们无非开些温养元气的方子,不痛不痒,不说毫无用处,只能说杯水车薪。 走完求医流程之后,荀衍适时提出:“听闻此地名士领袖,水镜先生司马徽,学究天人,或许他会有办法。” 察觉荀谌有些犹豫,他立刻做黯然状:“即便不能治病,能得见这等大贤,聆听教诲,也不枉此行了。” 一句话让荀谌眼中露出痛色,又怎能不满足幼弟这小小的要求,何况,万一可以呢。 2、两岁的卧龙先生 所谓病急乱投医,不外乎如此。 颍川荀氏的名头在士林中还是相当响亮的。 荀谌以侄子辈的身份递上拜帖,言辞恳切,称自家六弟自幼聪慧,久闻水镜先生大名,特来拜见,希望先生指点一二。 帖子递上去没两天,回信就来了。 水镜山庄坐落在山林之间,清幽雅致,果然是名士隐居之所。 在山庄的草庐中,荀衍见到了传说中仙风道骨的司马徽。 他身边还坐着一位样貌奇特的文士,后来经介绍,才知是名士黄承彦。 荀衍收敛心神,将自己扮演成一个知礼守节的世家子弟。 他躬身行礼,言谈谦逊,举手投足间,尽显颍川荀氏的良好教养,给司马徽和黄承彦留下了不错的初印象。 一番寒暄过后,气氛渐渐融洽。 荀衍这才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开:“晚辈此来荆州,除了求医之外,也对荆州的人文风物十分向往。听闻此地人杰地灵,少年才俊辈出,晚辈希望能有机会结交一二,相互切磋学问。” 司马徽抚须笑道:“颍川乃名士荟萃之地,荀氏八龙更是名满天下。阿衍你如此年少便有这般见识,实属难得。若论荆州少年才俊,确有几人不错,如那襄阳庞家的庞山民,南郡的向朗,都是勤学好问的少年郎。还有我那劣徒徐元直、石韬,亦有几分才气。” 荀衍认真地听着,心里却有些着急。 司马徽提到的这几个人,他都有印象,但偏偏没有他最想听到的那个名字。 难道是自己的历史知识出了错?还是诸葛亮此时太过年幼,尚未在名士圈中崭露头角?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晚辈斗胆,曾听家中长辈偶然提起,似乎有一位复姓诸葛的少年郎,才思敏捷,不知先生可曾听闻?”荀衍只能硬着头皮,将问题抛了出去。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司马徽闻言,与一旁的黄承彦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半晌,黄承彦才笑着开口:“复姓诸葛的少年才俊?嗯……德操(司马徽的字)啊,你我相识的友人中,姓诸葛的,莫不是琅琊的诸葛珪?” 司马徽恍然点头:“哦,你说的是子贡(诸葛珪的字)啊。他确实才华不俗,不过,若论少年,他可算不上了。我记得,他已有两个儿子了。” 两个儿子! 荀衍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希望涌上心头! 他强压着激动,用颤抖的声音追问:“不知……不知诸葛公的两位公子,名讳为何?” “嗯,我想想,”司马徽回忆道,“长子名为诸葛瑾,次子诸葛亮。” 诸葛亮! 就是这个名字! 荀衍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只能死死掐住手心,用疼痛来维持表面的平静。 “那……那两位诸葛公子,如今……可是在荆州?” “在的,在的。”黄承彦笑着接话,“子贡前些年丧妻,又逢朝中变故,便带着两个儿子并女儿,投奔荆州牧刘景升(刘表)来了。说起来,那两个孩子,一个九岁,一个才两岁。” 两岁? 一个还在穿开裆裤,说话都说不利索,可能还在玩泥巴的奶娃娃? 这真的能称之为当今的智力天花板吗? 他千里迢迢,耗尽心力,从颍川赶到荆州,就是为了找一个两岁的奶娃娃? 一个两岁的孩子,能有什么智慧波动让他吸收?怕不是只有奶香味的波动吧! 这一刻,荀衍感觉自己像是被命运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他费尽心机营造出的沉稳形象几乎要当场崩裂,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甚至能想象到脑中那个破系统如果此刻有实体,一定也在跟着宕机。 系统表示这锅他不背,明明是你自己决定来荆州的。 荀衍的心思急转如电。 诸葛亮这条路,暂时是断了。至少十年之内,指望不上一个孩童来给自己续命。 可来都来了,绝不能空手而归! 日后需要使用系统,必然会展露出预知的能力。 若无一个合理的来源,迟早会被人怀疑。 必须找到一个完美的伪装!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他的目光落在了眼前这位仙风道骨的水镜先生身上。 司马徽在荆州乃至天下名士中地位尊崇,更关键的是,他以知人善任和卜算闻名于世。 如果……如果能拜他为师,学一些推演之术,不就是为自己未来的神算行为,找到了最好的出身和掩护吗? 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虽然暂时找不到智力天花板,但他不频繁动用天机,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乐观点想,三国谋士那么多,他荀氏子弟的身份,总有机会见到。现在未雨绸缪,为日后铺路,正是最佳时机! 想通了这一点,荀衍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重新燃起了斗志。 目标,从寻找诸葛亮,转变为拜师司马徽! 辞别了司马徽和黄承彦,在返回驿馆的马车上,荀谌看着自家六弟沉默不语,只当他还在为求医无门而失落,不由叹了口气。 “阿衍,莫要灰心。荆州既无良医,我们便回颍川,再寻他法。天下之大,总有能治好你的人。” “大兄,”荀衍掀开车帘,望着窗外苍翠的山林,眼神却异常坚定,“我不回去了。” 荀谌一愣:“不回去?为何?” “大兄,你觉得水镜先生学问如何?”荀衍不答反问。 “自然是高深莫测,不愧为当世大贤。”荀谌据实回答。 “我想留下来,拜水镜先生为师,在此求学。”荀衍语出惊人。 荀谌眉头紧锁:“胡闹!你身体孱弱,此地离家千里,如何能让你一人留下?求学之事,待你身体好转,回颍川族学也不迟!” “大兄,在哪里修养无甚差别,孔子曰:朝闻道,夕可死。又或者水镜先生精通推演之术,或许能为我找到一线生机!” 看着弟弟眼中那股强烈的求知欲,荀谌的心软了。 是啊,与其让弟弟在病榻上耗尽心神,不如让他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最终,他长叹一声,妥协了。 再次登门水镜山庄,荀谌言辞恳切地替弟弟说明了求学的意愿。 颍川荀氏的子弟愿意留在山庄求学,司马徽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当世文风依然开放,名士收徒,看重的是资质与品性,远没有后世那般敝帚自珍。 于是,荀衍顺理成章地留在了水镜山庄,成为了司马徽的一名记名弟子。 荀谌又逗留了数日,见弟弟安顿妥当,精神似乎也好了几分,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踏上了返回颍川的路。 送走了兄长,荀衍彻底放下了心。 他一边跟着司马徽学习经义,调理身体,一边将自己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那些看似玄之又玄的推演之术上。 当然,他真正的依仗,是脑中那个来自后世的灵魂。 一日,司马徽与黄承彦在草庐对弈,荀衍在一旁侍奉。 司马徽落下一子,随口问道:“阿衍,你近日专研推演之法,可有心得?” 荀衍放下手中茶壶,躬身道:“回禀老师,弟子愚钝,只觉天机浩渺,人力有时而穷。然观星象、察民情,亦能窥得一丝未来之兆。” “哦?”黄承彦来了兴趣,“那你说说,可窥得了什么?” 机会来了! 荀衍心中一动,脸上却故作凝重,沉声道:“弟子斗胆断言,不出一年,天下将有黄巾之乱!” “啪嗒。” 黄承彦手中的棋子掉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司马徽抚须的动作也停住了,他抬起眼,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弟子:“此话怎讲?” “老师请看,”荀衍不慌不忙,侃侃而谈,“如今朝中宦官当道,朝政日非,地方上土地兼并严重,流民四起,此为乱世之基。更有那太平道,以‘符水治病’为名,短短数年间,信徒遍布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多达数十万。其人数远超寻常教派。” “弟子以为,这太平道,名为传教,实为敛众。一旦时机成熟,张角振臂一呼,这数十万被裹挟的愚民,便会化作席卷天下的洪流!届时,州郡失守,社稷将危!” 黄承彦看着面色苍白的荀衍,对司马徽沉声道:“德操,这孩子元气亏损!恐怕……真是因窥探天机,损耗了寿元!” 司马徽抚须长叹,看着荀衍的眼神充满了惋惜。 时光飞逝,转眼荀衍在荆州已待了三个月。 这一日,荀衍照例来到山庄,就见到黄承彦身边坐着一个粉雕玉琢、虎头虎脑的男童。 “阿亮,快来见过你荀衍师兄。” 那男童约莫两岁光景,走路还有些摇晃,却已认得不少字,正捧着一卷竹简,看得津津有味。 听到他的话,他才抬起头,用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奶声奶气地行礼:“师兄安好。” 正是诸葛亮? 荀衍站在一旁,看着那个正在学习《急就篇》的未来卧龙,心中五味杂陈。 他悄悄在心中对系统发问:“可以绑定吗?” 系统的机械音毫无波澜地响起。 【目标年龄过低,智慧波动未形成有效场域,无法进行绑定。】 果然如此。 荀衍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既然既定目标行不通,那就只能改变策略。 “系统,”荀衍在心中平静地沟通,“既然诸葛亮不行,那你能不能帮忙搜寻当时代智力最高者?总不能让我吊死在一棵还没长大的树上吧?” 【……】 系统再次陷入了沉默,似乎在进行复杂的运算和权衡。 许久之后,机械音才再次响起。 【评估完毕。方案可行。】 【‘天机’系统将进行一次覆盖全球的广域扫描,搜寻当前智慧波动峰值最高的目标。】 【搜寻开始……预计耗时,一年,请宿主耐心等待。】 一年? 今天又是努力撑住的一天呢! 荆州之行,目的已经达成。他意外获得了师从水镜,精通卜算的完美人设。 是时候回家了。 3、初遇 次日,荀衍向司马徽告辞。 草庐内,茶香袅袅。司马徽看着眼前这个自己颇为欣赏的弟子,眉头微蹙:“阿衍,为何如此突然?可是山中清苦,住不惯了?” 荀衍微微躬身,苍白的脸上露出孺慕与歉疚。 “老师明鉴,非是弟子不愿侍奉左右。只是离家日久,父母常有书信前来,字里行间,皆是对弟子身体的忧虑。纵然弟子有意继续求学,也不愿父母日夜悬心,寝食难安。” 司马徽看着他,目光中原本的一丝不解,化为了然。 东汉时期举孝廉,孝道可是排在首位。 “也罢。”司马徽长叹一声,起身走到书架前,亲自取下几卷竹简,又从一旁的木匣中拿出几个精致的瓷瓶。 “这些是我早年游历时收集的一些孤本典籍,你带回去好生研读。另外,这几瓶是山中所藏的名贵药材,或可为你固本培元。” 他将东西递到荀衍面前,温声道,“你体内的亏空,非一日之功可补。切记,天道循环,凡事不可强求。卜算之道,窥得一丝已是极限,万不可再轻易损耗心神。” “弟子,谨遵师命。”荀衍恭敬地接过,心中划过一丝暖流。 这几个月来,司马徽待他如亲传弟子,倾囊相授。 这份恩情,他记下了。 师徒二人又叙话片刻,荀衍这才郑重行了大礼,转身离去。 望着他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一旁的黄承彦才走出来,忧心忡忡道:“德操,此子虽聪慧,但命数……恐怕多舛啊。” 司马徽抚须不语,眼中却是一片深邃。 归途漫漫,车轮滚滚。 马车终于驶入颍川地界,熟悉的乡音传来,荀衍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致,深吸了一口气。 一日,他正翻阅着从荆州带回的典籍,荀彧走了进来。 “明日城西有一场雅集,颍川各家的年轻子弟大多会去,你身体若还撑得住,不妨也去走走,散散心。” 荀衍放下竹简,抬起头:“都有哪些人?” 荀彧想了想,报出几个名字,都是当地士族的后起之秀。 荀衍听着,心中并无波澜。这些人,在历史上都算不上顶级。 “对了,还有郭嘉郭奉孝,”荀彧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此人虽才华横溢,但……为人放荡不羁,我担心阿衍你不喜他的做派。” “不过奉孝此人,博闻强识,本性其实极为善良,只是行事随心了些。若能得他为友,于学问、于时局,必有大益。” 兄长这是怕我瞧不上郭嘉,还在极力推销呢? 荀衍心中失笑。 之后兄长向曹操引荐郭嘉是不是也如今日这般对他颇为推崇。 不喜?我怎么会不喜! 虽然脑中那个破系统还在慢吞吞地进行着全球扫描,但荀衍已经将郭嘉这个名字,用朱笔重重地圈了起来,列为头号重点怀疑对象! “智力天花板”,除了卧龙凤雏,前期的鬼才郭嘉,绝对是当仁不让的人选! “兄长放心,”荀衍微微一笑,脸上透出几分真诚的向往,“衍想要结交者,乃经天纬地之才,而非循规蹈矩之辈。” 在荀衍的期盼中,那场由颍川几大士族联合举办的雅集,如期而至。 城西竹林,曲水流觞。 雅集设在林间的一片开阔地上,四周熏香袅袅,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颍川郡内的名士、才俊汇聚一堂,或高谈阔论,或低声唱和,气氛热烈非凡。 荀衍由兄长荀彧陪同着,缓步踏入席间。 荀衍的出现,在雅集上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荀氏声名显赫。 而荀彧,更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风姿俊朗,学识渊博,是无数人想要结交的对象。 他那个坠马后便病了许久的弟弟,在颍川上层圈子里也并非秘密。 今日荀彧竟会带着他一同前来,自然引来不少探询的目光。 荀衍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只是安静地跟在兄长身后,仿佛与周遭热烈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的视线越过一个个正襟危坐、言谈风雅的士子,目光锁定在了竹林深处的一角。 那里,一人斜倚着竹席,衣襟铺散开来,姿态随性,一手执杯,一手挥洒,正与身边几人高声谈笑。 他不像是在参加雅集,倒像是在自家后院饮酒作乐。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年轻而俊逸的脸上,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笑意。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荀衍也能感受到那人身上散发出的独特气场——自信,张扬,仿佛世间礼法于他而言,皆是无物。 这便是郭嘉,郭奉孝。 果然如兄长所言,放荡不羁。 也就在荀衍的目光与那身影交汇的瞬间,他沉寂已久的脑海,被一道疯狂刷屏的机械提示音彻底引爆! 【目标出现!智力最高者锁定!】 【开始吸收智慧波动……】 【宿主体力值+0.01,+0.01,+0.01……】 找到了! 荀衍的呼吸有那么一刻的停滞,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擂鼓。数月的奔波,所有的希望与绝望,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他压下心头的狂喜,指尖却在袖中微微收紧。 “阿衍,怎么了?可是累了?”荀彧察觉到他的异样,关切地低声询问。 “无事,兄长。”荀衍摇摇头,声音还算平稳,“只是看到那位……有些好奇。” 荀彧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了郭嘉,面上露出一丝无奈:“那便是郭奉孝。此人行事确有不妥之处,但其才……石破天惊。” 荀衍没有再说话,他正全神贯注地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那股+0.01的暖流,如同涓涓细水,缓慢却持续地滋润着他干涸的身体。虽然微弱,但这是他坠马之后,除了药物少量补充之外,第一次感受到生命力在主动增长。 只是,太慢了。 按照这个速度,等到体力值补满,黄花菜都凉了。 荀衍的目光在席间逡巡,郭嘉身边的位置,恰好还有一个空席。 他看向荀彧,用眼神示意。 荀彧会意,引着他朝那个方向走去。随着距离的拉近,荀衍清晰地感觉到,脑中的提示音频率似乎加快了一丝。 【宿主体力值+0.02,+0.02,+0.02……】 果然!距离越近,吸收速度越快! 荀衍在郭嘉身旁的席位上坐下,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这位正在高谈阔论的“续命良药”。 郭嘉正说到兴头上,他一手举杯,对着周围几位名士笑道:“诸君高谈阔论,无非是些经义文章,何其无趣!当今天下,内有宦官弄权,外有黄巾妖言惑众,朝堂之上朽木为官,庙堂之外民不聊生,此大厦将倾之兆,诸君竟能安坐于此,饮酒作赋?” 他这话一出,立刻有人面露不悦,当场反唇相讥:“奉孝此言未免太过,你自己不也在此饮酒闲聊?” 郭嘉闻言,不怒反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坦然道:“所以我是个庸人啊。” 此言一出,那人反倒被噎住了。郭嘉自承庸人,他若再揪着不放,岂不显得过于小气。 郭嘉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戏谑。 荀衍轻笑,这位郭奉孝,果然有趣。 这一声轻笑引起了郭嘉的注意,他侧头看向刚刚落座的荀衍。 荀衍正安静地为自己斟茶,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侧脸的线条柔和,配上那病弱的姿态,像一尊易碎的玉器。 “这位是?”郭嘉的询问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 “在下荀衍,家兄荀彧。”荀衍抬起头,对着郭嘉微微颔首。 “哦,原来是文若的幼弟。”郭嘉恍然,他上下打量了荀衍一番,那目光直接而大胆,“久闻荀氏六公子聪慧,今日一见,倒是……我见犹怜。” 这番言语,在场的其他人都觉得有些轻佻。 荀衍却不在意,他要的就是对方的注意力。 他看见郭嘉面前的茶杯空了,便极其自然地提起茶壶,为他续上一杯。温热的茶水注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奉孝先生高论,荀衍佩服。” 就在递还茶杯的那一刻,荀衍的手指,状似无意地,轻轻擦过了郭嘉的手背。 那是一瞬间的触碰,温润的肌肤相贴。 【宿主体力值+0.1!+0.1!】 成了! 荀衍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效率,比刚才快了十倍! 他面上不动声色,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而郭嘉执杯的手却在半空顿了一下。那触感一闪即逝,像是羽毛拂过,带起一丝微痒。 他看向眼前这位病弱的少年,对方的眼眸清澈,看不出任何杂念。 是自己多心了? 也就在此时,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检测到唯一适配目标!系统绑定程序启动!】 【请注意:本系统仅能绑定一位智力最高者。绑定目标后,宿主将与目标形成深度链接,无法更改!】 无法更改? 荀衍的心头一紧,谨慎地在脑中发问:“绑定他,会对他造成损害吗?” 【深度链接将形成能量回路。宿主吸收的智慧波动仅为目标溢出的部分,非但无损,反而能为目标分担身体负荷,改善其体质。】 系统紧接着补充。 【目标智力值超出当前时代界限,慧极必伤,对身体造成持续性负荷。】 原来如此。 荀衍了然。说白了,就是蓝条太长,把红条给压没了么…… 既然无后顾之忧,荀衍看郭嘉的眼神,瞬间变了。 这人是他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的最大依仗!绝不能让郭嘉从自己身边溜走! 这股毫不掩饰的炙热,太过强烈。 郭嘉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微微挑眉,心中有些好笑。又是一个崇拜自己的小家伙,只是这眼神,比旁人要直接得多。他举起刚刚被续满的茶杯,在荀衍的茶杯上碰了一下,不以为意地回以一笑。 而荀衍,则在系统的提示音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目标已成功绑定,请宿主再接再厉。】 他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系统,”他在心中发问,“你到底是怎么搜索的?我在颍川都待了几天了,你都没发现同城的郭嘉?” 系统用它那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回答。 【本系统采用地毯式扫描,起始点为北极。】 “……” 4、套路不怕旧 荀衍感觉一口血梗在咽喉,差点当场表演一个病弱吐血。 北极?你至少从大汉十三州开始扫描啊! 就算目标在北极,他还能越过千山万水找过去? 他不再理会这个不靠谱的系统,将全部心神都放在了郭嘉身上。 随着体力值的缓慢恢复,身体的疲惫感正在一点点消退,精神也前所未有地振奋起来。他开始有意识地调整坐姿,让自己更靠近郭嘉一些,确保吸收效率的最大化。 同时,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怎么不着痕迹的接近这位绝世鬼才。 雅集之后,荀衍的日子恢复了平静,但他的内心却一点也不平静。 即使拜入颍川学院求学,身处同一片屋檐下,那断断续续的【体力值+0.01】的提示,远不足以让人安心。 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三天,郭奉孝此人确实是个异类。 上课时,他从不记任何东西,只是支着下巴,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可每当夫子提问,他总能给出最刁钻、最一针见血的答案,让夫子又爱又恨。 下课后,别人三五成群,讨论学问,他则寻一棵大树,仰面就躺,嘴里叼根草茎,不知是在看天,还是在睡觉。 想要引起他的注意,必须要投其所好,机会很快来了。 今日的课业,是论河防之策。 讲台上的陈夫子年过半百,是院里有名的宿儒,最重古法。 他捋着胡须,声音抑扬顿挫:“大禹治水,疏通为上,堵塞为下。历朝历代,皆奉此为圭臬。今日便以此为题,尔等各自陈述己见。” 学生们依次作答,无外乎清淤、固堤、开凿支流等老生常谈。 轮到荀衍时,他站起身,苍白的面容在午后光线下更显通透。他先是循着旧说铺陈了几句,随即话锋一转。 “学生以为,治河之本,不在下游,而在上游。” 此言一出,堂内一片安静。 陈夫子眉头动了动,示意他继续。 “河水泛滥,根源在于上游山林滥伐,水土流失,致使大量泥沙冲入河道,日积月累,河床抬高,方有决堤之患。”荀衍的侃侃而谈,“故,上策应是在上游广植林木,固土保水。中策,则是在中下游开辟蓄水之洼地,遇汛期则引水入洼,化水害为水利。至于固堤疏浚,乃是末节,是治标不治本之法。” 这番言论,超出了这个时代的认知。 堂内先是死寂,随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植树治水?闻所未闻。” “引水入洼?那岂不是要淹没大片良田?” 陈夫子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圣人治水之法,历经千年考验,岂容你这黄口小儿在此置喙!滥伐之说,更是无稽之谈!此乃不敬先贤,心思浮躁!” 下课的钟声响起,陈夫子余怒未消,拂袖而去。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不少人经过荀衍身边时,都投去或同情或嘲弄的目光。 荀衍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他等到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缓缓起身,收拾自己的竹简。 按照颍川书院里这些世家子弟的传播速度,不出半个时辰,他的那篇治水之策,就会传遍每个角落。 郭奉孝那样的人,会怎么看? 荀衍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抱起竹简,低着头,刻意做出几分失魂落魄的姿态,缓步走出学堂。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肩膀也垮了下来,将一个被师长痛斥、同窗孤立的少年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需要找个地方静一静。 比如,郭嘉常常躺着晒太阳的那棵大槐树下。 刚走到廊下拐角,荀衍低头思索着路线,冷不防撞上了一具单薄的胸膛。 “砰”的一声闷响。 怀里的竹简散落一地,伴随着两声呼痛声,显然两人都撞得不轻。 【宿主体力值+0.2!+0.2!+0.2……】 提示的数值,瞬间飙升!是郭嘉! 荀衍心中一凛,猛地抬头。 对方正扶着廊柱勉强稳住身体,虽疼得龇牙咧嘴,但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笑意。 好机会!荀衍想着,身体却顺势向前一晃,像是站立不稳,单手撑在郭嘉身后的柱子上,明明是壁咚的姿势,却因为身高差距而如同投怀送抱。 距离瞬间拉近,荀衍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与草木清香混合的味道。 “走路都不看路的么,荀家小公子?” 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懒洋洋的,又带着几分调侃。 “奉孝兄长。”荀衍的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慌乱,挣扎着想要站直身体,“抱歉,我……” 郭嘉单手环在他的腰上,将他扶住站好。目光落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手指不经意间碰触到对方的腰侧,只觉得入手清瘦,仿佛一折就断。 “陈夫子是个老顽固,他的话,你别放在心上。”郭嘉开口,语气随意,“你的治河之策,我觉得极好。” 荀衍眼底闪过恰到好处的惊讶。 “上游植木以固水土,中游辟洼以分洪流。釜底抽薪,非扬汤止沸。这才是真正的真知灼见。”郭嘉松开扶着他的手,慢条斯理地弯腰,帮他捡起散落的竹简,递还给他,“只是,这等计策,耗时日久,非一朝一夕之功。当今朝堂之上,又有几人有此远见与魄力?” 荀衍接过竹简,低声道:“不管别人怎么看,哪怕只有奉孝兄长一人能懂我,就够了。” 这般可怜,谁能不怜惜。 之后数日,郭嘉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 只是,他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找寻着那个单薄的身影。 那少年确实与众不同。他从不参与同窗们的谈笑,总是独自一人,捧着一卷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冷僻古籍,一看就是许久。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映得他侧脸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却也衬得那份苍白愈发易碎。 他走路很慢,偶尔会扶着墙壁喘息一阵,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郭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愈发觉得他被众人孤立,实际上荀衍以一己之力孤立大部分人,还有少部分能够谈得来的同窗也担心他太过劳神,不敢邀请他去参加聚会。 我的认同,对他而言,竟这般重要么?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在郭嘉脑中挥之不去。 另一边,荀衍回到自己的居所,感受着体内那股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暖流,精神好了许多。 虽然效率不高,但积少成多。 有了些体力,他决定亲自上街走走,正好母亲生辰快到了,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礼物可以哄她开心。 换上一身寻常士子的素色长衫,荀衍带着一名家仆,缓步走在街市上。 光和六年的颍川,表面上还维持着繁华。 商铺林立,人来人往。 但荀衍能敏锐地察觉到那份繁华下的暗流。 粮价的牌子挂在米铺最显眼的位置,已是秋收之时,价格竟然比春天高了近三成。 街角处,三三两两的流民蜷缩着,眼神麻木。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这是大贤良师的仙法!” 荀衍眉头微动,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只见人群中央,一名穿着土黄色道袍的太平道徒正手舞足蹈。他面前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一碗黄色的符水。 一个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的妇人虚弱地靠在丈夫怀里,眼神涣散。 那道徒端起符水,高声道:“此乃大贤良师亲赐的仙符,能治百病!这位娘子邪气入体,喝下这碗符水,保管药到病除!” 那忧心忡忡的丈夫满脸感激,就要接过碗。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少年郎排众而出。 荀衍的声音清亮,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那名太平道徒被打断施法,脸上怒气一闪而过,他上下打量着荀衍,见他衣着不凡,但神色病弱,便多了几分底气。 “你是何人?竟敢质疑大贤良师的仙法!”道徒厉声喝问,试图用气势压人。 荀衍并未理会他,目光径直落在那对夫妻身上,对着那满面愁容的丈夫温言道:“尊夫人并非邪祟入体。她只是有了身孕,看似体虚,实则是胎儿汲取了太多母体的养分,加上你们家境想必不宽裕,没有吃食滋补所致。” 那丈夫愣在原地,结结巴巴地问:“有……有孕?” “正是。”荀衍点头,“你若不信,可去寻医馆的坐堂医者来问。只是……” 他的视线转向那碗符水,声音冷了几分:“这碗水中,掺了活血之物。寻常人喝了,或能精神一振,但孕妇若是喝下,气血妄行,腹中胎儿必定不保。” 道徒脸色一变,强辩道:“一派胡言!仙师符水,岂是你这凡夫俗子所能揣度!” 荀衍看出了男子的犹豫,不准备与他解释。他知道,对付愚昧,讲道理是最低效的方式。 他转向那道徒,语气淡然:“你说这是仙法?” “自然是仙法!”道徒挺起胸膛。 荀衍从道徒的供桌上,随手拿起一张画着鬼画符的黄纸。 在众人惊疑的注视下,他将黄纸托在掌心,另一只手的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符纸凌空一点。 没有念咒,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呼——” 一簇黄色的火焰,凭空在符纸中央燃起,瞬间将其吞噬,化为一缕青烟,只余下几片灰烬落在荀衍干净的掌心。 5、同乘一骑 整个过程,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道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手无火自燃的本事,是他平日里蒙骗信众的压箱底绝活,需要提前用磷粉之类的东西做好手脚,眼前这少年这怎会知晓? 荀衍吹散掌心的灰烬,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目瞪口呆的众人,最后定格在那个道徒身上。 “太平道所能者,我亦能。”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所能者,他未必能。”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对夫妻身上,“我知你还有疑虑。也罢,我便为你卜上一卦。” 他伸出左手掐了几个决,仿佛在推演着什么,随即开口道:“你姓王,对也不对?” 男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家住城东柳树巷,家门口有一口枯井?” 他的嘴巴已经张开,说不出话来。 “三日前,你曾为妻子的病去城隍庙求过签,求的是中签?” 虽然未曾言语,可男子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消失了,所有人都被这神乎其神的场面镇住了。 那丈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冷汗直流:“神……神仙!您是真神仙啊!” 荀衍扶起那对夫妻,温言道:“不必多礼。你妻子身体虚弱,急需调养。这样吧,你若信得过我,便去城东的荀氏山庄,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庄上管事自会为你们夫妻安排活计,至少能保你们衣食无忧,安心养胎。” 听闻是荀氏山庄,那男子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除了“谢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颍川谁人不知荀氏的大名! 人群渐渐散去,但今日之事,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必将荡开层层波纹。 不远处,一座酒肆的二楼凭栏处。 郭嘉将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从头到尾,将这场街头闹剧看了个清清楚楚。 颍川荀氏,世代书香,最重礼法。荀彧更是其中的典范,行事端方,堪为楷模。 可他这个弟弟,却截然不同。 竟能使出这种江湖骗子才会的“黄符自燃”的手段。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愈发炙热的探究欲。 这个荀衍,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得多。 街头那场小小的风波,最终以太平道徒灰溜溜地收摊告终。荀衍回到荀府时,天色已晚。 得到消息的荀彧早已等候在门前,见到他回来,快步上前,仔仔细细地将他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才松了口气。 “你啊,下次再遇到这种事,让下人去处理便是,何必亲自出头。万一那些人是亡命之徒,伤了你怎么办?”荀彧的语气里满是后怕。 “兄长放心,我心中有数。”荀衍应道,感受着兄长的关切,心中一片温暖。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下,荀彧忽然开口:“对了,书院的课业,你还能跟得上吗?明日有骑射课,你……” 荀彧的话没有说完,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整个荀家都知道,那次坠马事件给荀衍留下了多大的阴影。 荀衍注视着兄长焦急的面容,“兄长,乱世将至,骑射不单单是雅兴,如若我一直这般恐惧,日后遇上乱兵,我连马都上不去,逃命都是累赘。” “休要胡说!”荀彧低声斥责,可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幼弟的话虽然不吉利,却很有道理。 他沉吟片刻:“我已从书院结业多年,不好再回去。这样吧,我拜托一位还在书院的朋友,明日在课上多照看你一二。”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陈群。“长文品行端正,为人稳重,由他照看你,我最是放心。” 兄长果然与陈长文关系好,要不然也不会把女儿嫁他,想到还在襁褓中吃奶的小侄女,荀衍看陈群哪哪都不顺眼。 荀衍眉头一蹙,“长文兄凡事太过认真。我本就笨拙,若让他看见,他虽口上不说,心中定会不悦。我一想到他那严肃的神情,恐怕会更加手足无措。” 荀彧又想到一人:“那赵俨如何?伯然性格温和,与人为善。” 荀衍摇了摇头,目光中透出几分疏离:“与伯然兄素无深交,怎好无故去麻烦人家。” 荀彧彻底没辙了。他绞尽脑汁,终于从脑海里扒拉出一个自己都不太放心的名字,试探着问:“那……郭奉孝?他虽行事不羁,但人确实聪敏,应变也快……” 来了! 荀衍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笑意,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犹豫,“要不就奉孝兄吧,总不能麻烦志才兄,他身子骨比我还差些。” 荀彧一想也是,戏志才那身体,一阵风就能吹跑,让他去照顾阿衍,还不知是谁照顾谁。 虽然对郭嘉的性子仍有疑虑,但眼下已是最好的选择。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到荀彧郑重其事拜托的郭嘉,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次日,书院骑射场。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牵着马,在场中练习。 荀衍独自站在栅栏边,看着那些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这不是伪装。那日被抛至半空,又险些被马蹄踏碎头颅的濒死体验,是刻在骨子里的创伤后遗症。 “嗒、嗒、嗒……” 一阵悠闲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郭嘉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晃晃悠悠地停在他面前。 他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荀衍,一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朝他伸来,眼角的笑意带着几分戏谑。 “荀家小公子,怕了?上来,我带你。” 荀衍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高高的马背,脸上显出几分为难,“这……能行吗?我怕奉孝兄长臂力不够,再把你给拉下马去。” 这是被质疑了? 郭嘉眼里的戏谑更浓,他故意晃了晃手腕,语气懒散中透着强势:“少废话。上来,还是我下去把你拎上来,自己选。” 荀衍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又看了看马背上那个单边的马镫,心中念头一闪而过。 不过,现在不是琢磨马具改良的时候。 最终,荀衍还是将自己微凉的手,放进了那片温热的掌心。 郭嘉使了个巧劲,夹紧马腹,气沉丹田,腰腹发力,虽被荀衍那一下拉得身形微晃,却还是稳稳地坐在马背上,没在众人面前出丑。 身体骤然腾空,又稳稳落下,荀衍下意识地抓住了身前的马鞍。 “我坐你身后吧。”荀衍低声说,这样至少能有些安全感。 郭嘉却轻笑一声,手臂从他身前环过,一手拉住缰绳,另一手轻轻按住他抓着马鞍的手。 “我带你骑马,你坐我后面,除了能看到我的后背,什么都学不到。也无法让你真正克服恐惧。”他稍稍侧头,温热的气息拂过荀衍的耳廓,“不如坐在前面,我环住你,又遮挡不了视线,正正好。” 荀衍的身体有片刻的僵硬,正正好?不遮挡视线?这是在说我矮! 荀衍暗自咬了咬牙,一朝回到解放前,身高这事,真不是他能控制的。 【与目标发生肢体接触!体力值+1.0!+1.0!+1.0!……】 系统提示仿佛刷屏一般。 前所未有的舒畅感,从四肢百骸的每一个角落涌起。那股一直盘踞在身体上的虚弱与疲惫,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驱散。 郭嘉的双臂从他身侧环过,轻巧地握住缰绳,将他整个人圈在自己的领域之内。 他似乎对怀中之人瞬间的僵硬毫无察觉,笑声自胸腔发出,带着震动的共鸣。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奉孝,你自己的骑术就那般稀松平常,还要带人?可别把文若的宝贝弟弟带到沟里去!” 一声清朗的调侃传来。 荀衍循声望去,只见另一匹马上,一个面容清瘦、气质儒雅的青年正控着马,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是戏志才。 郭嘉正要回嘴,怀里的荀衍却先开了口。 他微微侧过头,清澈的眼眸望向戏志才,“志才先生说笑了。正因奉孝兄长的骑术不是顶尖,教我才刚刚好。” “哦?为何?”戏志才饶有兴致地问。 不说戏志才,连郭嘉也感兴趣地歪头看过来。 他迎着戏志才探究的目光,唇角微弯,解释道:“奉孝兄长的骑术,于我而言,可望亦可及。既不会因太过高深而让我望而却步,也不会因太过浅薄而让我无从学起。” 他顿了顿,话锋转向身后的郭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狡黠。 “说到底,奉孝兄的骑术只比我好上那么一些,咱们俩正是半斤八两,难兄难弟。我学起来,心里踏实,谁也别笑话谁。” “难兄难弟?” 郭嘉闻言失笑,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到荀衍的背上。 他圈着荀衍的手臂收紧了几分,空出一只手,屈起指节,在荀衍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这个词可不是这么用的。小心被陈长文听见,非要拉着你辩上一两个时辰的经义不可。” 提起那个刻板严肃的陈群,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背后议论同窗,尤其是议论那个最不苟言笑的陈长文,总能迅速拉近彼此的距离。 6、吸阳气的小妖精 戏志才笑得最是开怀,他策马绕着两人走了一圈,目光在郭嘉环抱着荀衍的手臂上打了个转,眼中的促狭几乎要溢出来。 “有趣,当真有趣!阿衍,若按你的说法,我的骑术比奉孝还差些,岂不是更适合教你?” 荀衍貌似认真地想了想,对戏志才道:“志才先生莫急,这事得分两步走。等我先跟着奉孝兄长克服了恐惧,能稳稳当当地坐在马上,就可以来教你了。” 这话一出,连郭嘉都愣了一下。 教戏志才? 戏志才自己也乐了,他本就是拿自己的骑术短板开玩笑,没想到被这少年反将了一军。 “你来教我?”他笑意更深,“倒也可以。只是,你若从身后圈住我,怕是就看不见前面的路了。” 这话带着明显的调侃意味,暗指荀衍的身高。 郭嘉想象出戏志才描述的场景,不知为何有些不愿意。 “聒噪。” 郭嘉吐出两个字,手腕一抖,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鞭梢轻轻地在戏志才的马臀上甩了一下。 那马受了点小惊,往前窜了两步。 “奉孝你……”戏志才稳住马,哭笑不得。 “去找长文兄去。”郭嘉的语气懒散,却带着驱逐的意味,“他为人严谨,最适合教你这种顽劣之徒,定能把你教好。” 戏志才看着郭嘉那副模样,摇了摇头,脸上挂着了然的笑意,调转马头。 “好好好,我走,我走。这就去找陈长文,顺便把‘难兄难弟’的典故说给他听,看他作何感想。” 说罢,他轻笑一声,策马悠悠离去。 戏志才一走,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风从耳边掠过,吹起两人的发丝,纠缠在一起。 荀衍的身体本能地绷紧,那段坠马的记忆再次翻涌上来。 “别怕。” 郭嘉察觉到了他的僵硬,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更加稳定有力,他控制着马速,绕着马场一圈又一圈地跑着。 【体力值恢复至50%。警告解除。】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中响起。 荀衍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坠马的恐惧也渐渐消退。 “感觉如何?”郭嘉敏锐地察觉了他身体放松下来,将缰绳交给了荀衍。 “好多了,多谢奉孝兄长。” “光说谢可不够。”郭嘉轻笑,侧过头,“明日,城中最好的那家酒楼,你请。” “好。”荀衍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对他而言,别说一顿酒,就是要他把整个酒楼买下来,只要能换来和郭嘉独处的机会,都值。 一节骑射课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当郭嘉控着马,稳稳停在栅栏边时,荀衍感觉自己像是重获新生。 双脚踏上实地的瞬间,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身体里那股熟悉的虚弱感,竟然消散了大半。 体力值已经恢复到了百分之八十。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动作比之前流畅了许多,就连呼吸都变得平稳有力。 脸上那层病态的苍白褪去,透出健康的红润色泽。 “咦?”去而复返的戏志才,绕着荀衍走了一圈,啧啧称奇,“阿衍,你这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不过一节课的功夫,气色竟好了这么多。” 郭嘉也察觉到了这显著的变化。 眼前的少年,眉眼间洗去了那份随时会碎裂的脆弱感,像是久旱的春苗得了甘霖,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荀衍迎上两人探究的视线,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他看向郭嘉,目光澄澈,带着毫无保留的信赖与欣喜。 “或许是心情好吧。与奉孝兄长在一处,不仅克服了对马匹的恐惧,还听了许多闻所未闻的见解,心中畅快,身体自然也就好了几分。” 郭嘉原本正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衣袖,听到这话,动作停住了。他抬眼,正好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眸子。 被这样一个人全身心地信赖着、崇拜着,感觉……还真不赖。 他轻咳一声,故作矜持地摆了摆手,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戏志才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暗笑。这个郭奉孝,平日里一副天塌下来都无所谓的模样,没想到被这荀家小公子三言两语就哄得找不着北了。 “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回到荀府,天光已近黄昏。 荀衍刚踏入自己的院落,就看见长兄荀谌正站在廊下,似乎已等候多时。 他身上还带着几分风尘,眉宇间藏着一丝化不开的疲惫。 “大兄。”荀衍快步上前行礼。 “回来了。”荀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见他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眼中的忧色稍减,“今日的骑射课,还顺利吗?” “一切都好,有奉孝兄长照看。大兄与四兄,最近可是为了我之前所说之事,在外奔波?” 荀谌看着他,神色有些复杂。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道:“你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荀谌屏退下人,亲自关上房门。 书房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阿衍,”荀谌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之前托我转告父亲与四弟的话,我们都记下了。” 荀衍垂下眼帘,安静地听着。 “你说,你在水镜先生处学卜算之术,司马公曾言天下将有大变。黄巾为兆,岁在甲子,其势席卷八州,非同小可。建议家族早做准备。” 荀谌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弟弟,“父亲起初不信,但我和文若商议过后,还是决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两个月,我们动用家族力量,一面在各州郡悄悄囤积粮草,一面暗中联络可靠的门生故吏,加强各地庄园的防卫。” 他说着,从书案上拿起一卷布防图,在荀衍面前展开。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个据点和物资调配的路线。 “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棘手。太平道的势力渗透之广,远超预料。若非你提前示警,待到事发之日,我荀氏一族,恐怕要遭受重创。” 荀衍安静地听着,他人微言轻,假借司马徽之言,就是为了让荀氏早做准备。 “那大兄与四兄,打算如何应对?” “我与文若商议,此事重大,绝不能打草惊蛇。”荀谌的神情变得凝重,“我们已暗中联络了郡守,并以荀氏的名义,联合了陈家、韩家等几个信得过的世家,开始加固坞堡,操练乡勇,以备不测。” 虽然搅动颍川的粮价非荀衍所愿,但是各世家联手收购粮食,却依然让颍川郡的粮价,悄无声息地涨了一成。 一成,不多。对于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而言,不过是账本上一个无足轻重的数字。但对于那些每日计算着米下锅的寻常百姓,却是又要将裤腰带勒紧一些。 酒肆里,茶馆中,议论声不绝于耳。寻常百姓或许不知内情,但怨气却在实实在在地积攒。 这一切,自然也落入了郭嘉的耳中。 他不像别的士子那般两耳不闻窗外事,反而最喜欢混迹于市井之间。 颍川粮价的异常,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起初,他只当是商贾囤积居奇的惯用伎俩。 可随着时间推移,他发现事情远非那么简单。 粮价过一段时间便上涨一次,每次上涨的幅度相差不大,背后明显是有人在操控。 而能有如此能量,在整个颍川郡掀起波澜的,除了官府,便只有那几家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 郭嘉想起那日荀衍在街头,三言两语便断定妇人有孕,又用那手无火自燃的戏法震慑道徒。 而荀彧也曾无意中提过,他这个弟弟,曾远赴荆州,拜入水镜先生门下。 水镜先生,司马徽。以知人、卜算闻名于世。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郭嘉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次日午后,荀衍刚从书院的经义课上出来,就被一道身影堵在了廊下。 郭嘉斜倚着朱红的廊柱,阳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金边,那双桃花眼半眯着,带着几分未睡醒的惺忪,更多的却是洞察一切的清明。 “荀小公子,前几日说好的酒,今日该兑现了吧?” 荀衍脚步一顿,对着他微微躬身:“奉孝兄长叫我阿衍便是。只是城中酒肆嘈杂,怕是会扰了兄长的雅兴。” “哦?”郭嘉直起身子,踱步到他面前,饶有兴致地问,“那依你之见,该去何处?” “家中小院,尚有几分清静。”荀衍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的注视,“不知奉孝兄长,可愿屈尊一叙?” 去他家? 那不是轻车熟路? “可别被你两位兄长碰上,不然酒也喝不安稳。”郭嘉抱怨了一句,还是随他一起书院。 “放心,他们不在。” 荀府院落,清幽雅致。 荀衍带着郭嘉绕过正厅来到自己居住的僻静小院。院中一棵老槐树,树下设着石桌石凳,简单干净。 郭嘉环视一周,这里没有仆从往来,安静得能听到风拂过叶梢的沙沙声。 “奉孝兄稍坐。” 荀衍说罢,便走到院子角落,掀开一块不起眼的石板,那里竟然是地窖的入口。 郭嘉挑了挑眉,只见荀衍小心翼翼地走下地窖,片刻后,他抱着一个陶坛,略显吃力地走了上来。 那陶坛封口处用黄泥糊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7、这是我们的秘密 “这是?”郭嘉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 荀衍将陶坛放在石桌上,拍开封泥,一股从未闻过的醇厚果香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小院的空气。 这香气,不似寻常米酒的清冽,也不同于浊酒的酸涩,而是一种甘甜与酒香完美交融的馥郁芬芳。 郭嘉的鼻子动了动,眼神瞬间亮了。 荀衍取来两只白瓷碗,将坛中暗红色的酒液缓缓倾倒出来。那酒色澄澈,在日光下如同流动的红玉。 “奉孝兄,我酿了十几坛,失败了一大半,成功的只有这五坛。”荀衍将其中一碗推到郭嘉面前,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拿一坛出来给你,算作感谢,够诚意了吧?” 郭嘉端起碗,先是深嗅一口,随即浅尝。 酒液入口,微涩之后是汹涌而来的甘甜醇美,果香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滑下,留下一道温热的轨迹。 “好酒!” 他一饮而尽,将酒盅放在石桌上,眼中满是惊艳。这等滋味,平生未有! 荀衍只是浅浅抿了一口,便觉得脸上有些发热。这具身体底子太差,酒量也浅得出奇。 不过,正好。 眼看对面的荀衍眼神有些迷离,郭嘉幽幽开口,“近来颍川的粮价,有些不对劲,若我没猜错,这背后,有你荀氏的手笔吧?” 荀衍的脸颊已经泛起一层薄红,他像是没听出话中的试探,傻傻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我……让大兄他们做的。” 郭嘉心中一震。竟然真的是他。 “为何?”郭嘉的声音沉了下去。 荀衍没有立刻回答,他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白皙的脖颈扬起一道脆弱的弧线。 “咳咳……”他被呛得咳嗽起来,眼角都泛出了水光。 郭嘉下意识地想伸手替他拍背,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奉孝兄……你信天命吗?”荀衍抬起头,一双眸子在酒意与水光的浸润下,亮得惊人。 不等郭嘉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在水镜先生那里,学的不是经义,是卜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神秘的颤音,“老师说我于此道有天赋,却也断言我命格孱弱,窥探天机,必遭反噬……我这身子,便是代价。” 郭嘉的心跳漏了一拍。 卜算?天机反噬? “黄巾……”荀衍像是醉得厉害,身体微微摇晃,他凑近了一些,几乎是贴着郭嘉的耳朵,用气声说道,“不出一年,天下将有黄巾之乱,席卷八州,饿殍遍地!我让家人囤粮,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友若和文若知道吗?”自古泄露天机,必将付出代价,郭嘉不相信爱护幼弟的荀谌和荀彧能够同意荀衍习卜算之术。 “奉孝兄……”荀衍的头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了郭嘉的肩膀上,声音含混不清,“此事……天机不可泄露……我,我只告诉了你一人……这是……我们两人的秘密……” 话音落下,他便呼吸均匀,像是睡了过去。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郭嘉一动不动,任由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靠着自己。 少年人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带着酒后的燥热,呼吸平稳悠长,郭嘉的身体有些僵,心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明。 黄巾之乱,席卷八州。 卜算天机,必遭反噬。 原来这才是他身体病弱的根源。 这少年将自己的秘密,就这么轻飘飘地,当成耳边私语告诉了他。 他郭奉孝活了十六年,结交的朋友不少,可从未有一人,像荀衍这样,将身家性命交付于他。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的人动了动,脑袋在郭嘉的肩窝里蹭了蹭,似乎想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郭嘉的身体绷得更紧了。 “唔……”荀衍缓缓睁开眼,眼神迷蒙,似乎还没从醉意中完全清醒。他眨了眨眼,看清了近在咫尺的郭嘉,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随即,他像是反应过来自己此刻的姿态,猛地坐直了身体,因为动作太急,脑袋还有些发晕,身体晃了一下。 郭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我……我睡着了?”荀衍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揉了揉额角,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不知是酒意还是羞赧。 郭嘉放下酒碗,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何止是睡着了,还说了一大堆了不得的话。” 荀衍的动作一僵,脸上血色褪去几分,他紧张地看着郭嘉,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那副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心虚模样,让郭嘉觉得有些好笑,“既然是秘密,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荀衍眨了眨眼睛,认真地回道:“可你是奉孝兄长啊,不是别人。” 不是别人。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羽毛,精准地搔在了郭嘉心尖上最痒的那处。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对方的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那份全然的、不加任何掩饰的信赖,让他所有准备好的试探与质问,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小子,是吃准了我不会害他? 郭嘉心中又好气又好笑,板着的脸终于维持不住,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了扬,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咳。”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摆出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就算我不是别人,想让我保守这个天大的秘密,总得给点好处吧?” 他本意是想再讨一坛那滋味绝妙的果酒,顺便把这沉重的话题揭过去。 “好处?”荀衍像是认真地思索起来。 他低下头,在自己身上摸索了半天,大概是想找钱袋,结果什么也没摸到。 他有些窘迫地停下动作:“我……没带钱。” 郭嘉差点笑出声。 就在他准备开口调侃时,荀衍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递到郭嘉面前。 “奉孝兄长,我身上只有这个还算值钱,拿这个抵账,可以吗?” 那是一块上好的和田暖玉,雕作首尾相连的双鱼,玉质温润,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玉佩下方的络子,编得极为精巧,显然是常年佩戴之物。 这东西的价值,远不止一坛酒,甚至不止十坛酒。 这小子,怕是真的醉得不轻。 郭嘉心中乐不可支,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接过那块玉佩。 玉佩入手温热,还带着对方的体温。 “可以,怎么不可以?”他将玉佩在指尖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这玉佩,做定情信物都够了,只是当个封口费,足够了。” 荀衍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调侃,见他收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罢了。 郭嘉暗自想着。 这小子喝醉了,不知轻重。改明日他酒醒,我再拿这玉佩去换他几坛好酒,顺便还能好好嘲笑他一番,让他知道知道,什么东西能送,什么东西不能送。 “那……说定了。”荀衍像是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涡,“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嗯,我们的秘密。”郭嘉将玉佩收进袖中,指尖还能感受到玉石的温润。 他站起身,天色已经不早了。 “酒也喝了,好处也收了,我该走了。”他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看着还坐在石凳上的荀衍,“你这酒量,以后还是少喝为妙。” “知道了,奉孝兄长慢走。”荀衍乖巧地点头。 直到郭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荀衍脸上的醉意与茫然才如潮水般褪去。 那日之后,郭嘉也不知是忘了还是留待以后,他再也没提玉佩的事。 他们常常不知不觉便待在一处,有时是探讨经义的见解,有时是午后树下的一局对弈,有时相约去田间地头行走。 荀衍体内的暖流从未断绝,体力值稳步回升,彻底摆脱了病秧子的状态。 距离甲子之年,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荀衍的书房内,他闭目凝神,意识沉入脑海。 “系统,锁定颍川郡内,太平道所有据点,筛选出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一处。需要消耗多少体力值?” 【信息筛选与定位需消耗20%体力值。确认执行?】 “确认。” 体力值瞬间从100%跌落至80%,一股轻微的虚弱感袭来,但一副清晰的地理图景已在他脑中展开。 颍川西郊,一处早已废弃的铜矿,地表建筑破败,内里却别有洞天。无数代表兵甲与粮草的光点,密集地堆积在矿洞深处。 找到了。 荀衍睁开眼,没有片刻迟疑,起身便向外走去。 荀氏宗祠旁的议事厅内,荀谌与荀彧正对着一卷地图,商讨着各地坞堡的联防事宜。 见荀衍面色凝重地走进来,荀谌立刻放下手中事务,关切地问:“阿衍,何事这般匆忙?可是身体又不适了?” “大兄,四兄。”荀衍对二人行了一礼,开门见山,“我夜观天象,卜算数日,终于窥得一丝天机。城西三十里,废弃的阳翟铜矿,便是他们的巢穴。内藏兵甲三千,粮草万石,还有一份颍川太平道核心信众的名册。” 8、黄巾起义 城西的废弃铜矿,他们都知道,荒废了十几年,早已成了野兽的巢穴。 “阿衍,”荀谌的语气温和,“此事非同小可。你师从水镜先生不过数月,这卜算之术……” 言下之意,你学了才几天,能算出这么要命的情报? 荀衍知道他们会怀疑。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位兄长,眼神坚定:“大兄若是不信,可遣家中精锐部曲,前往查探。只需远远观望,看那矿山周围,是否有暗哨,是否有车马运送痕迹,便知我所言真假。” 听着幼弟恳求的语气,荀谌的心软了。 罢了,就算阿衍算错了,派几个人跑一趟又能如何?总不能寒了弟弟的心。 “好。”他最终点头,“我这就安排人去。” 当夜三更,两名风尘仆仆的部曲头领,被直接带到了议事厅。 “禀两位公子!”其中一人单膝跪地,“六公子所言,千真万确!那矿洞之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精壮汉子伪装成猎户樵夫。我们潜伏半日,亲眼见到有十数辆大车,满载麻袋,从密林小道运入矿中!守卫之森严,绝非寻常山匪!” “哐当。” 荀谌手里的茶杯落在案几上,茶水溅出,他却浑然不觉。 荀彧的反应更快,他猛地站起身,眼中寒光一闪:“立刻备车,去太守府!” 颍川太守刘翊,是个年近五旬的中庸官吏。听完荀彧的来意,他捻着胡须,脸上写满了为难。 “文若啊,此事……可有确凿证据?仅凭你家斥候的一面之词,就要我出动郡兵?万一扑了个空,这官兵可是要有怨言的。” “刘府君。”荀彧躬身,态度恭敬,言辞却锋利如刀,“证据,就在矿洞之中。府君若是不信,大可派心腹之人,随我荀氏部曲再探。但贼人势大,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打草惊蛇,届时玉石俱焚,府君的治下出了这等泼天大案,朝廷问责,恐怕就不止是‘失察’二字了。” 刘翊的脸色变了变。 荀彧继续道:“我荀氏可出动族中部曲,协助府君平叛。事成之后,所有功劳,尽归府君一人。如若白跑一趟,我荀氏愿承担将士们的损失,不知太守认为妥否?” 世家的压力,功劳的诱惑,再加上荀氏愿意出军费,刘翊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好!”他一拍桌案,“便依文若之言!” 第二日,夜色如墨。 近千名郡兵,在荀氏部曲的配合下,将整座阳翟铜矿围得水泄不通。 矿洞内的太平道徒还在睡梦之中,便被潮水般涌入的兵士淹没。抵抗微弱得不值一提。 当火把的光亮照亮矿洞深处时,连荀彧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粮草堆积如山,崭新的兵器闪着寒光,还有大量未来得及分发的黄色头巾和旗帜。 一名部曲头领兴奋地捧着一个木匣跑来:“四公子!找到了!这是贼人的名册!” 荀彧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数十卷竹简,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几乎涵盖了颍川所有的县乡。 颍川城内的危机,被扼杀在了摇篮之中,各县乡的小头目,也由郡守派人去一一围剿。 光和七年,二月。 冀州,巨鹿。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张角振臂一呼,头裹黄巾的信众从田垄间、市井里、山林中涌出,化作滔天巨浪,席卷天下。 颍川郡内的太平道据点被提前拔除,这一战果,在朝廷的嘉奖文书上,是太守刘翊领导有方,荀氏等地方豪族襄助有功。 但在黄巾军内部,却成了颍川渠帅波才的奇耻大辱。 负责一州之地的渠帅,竟在起事之前,就被人端了老巢,连名册都被缴了去,这让他如何在其他几路渠帅面前抬头? 怒火与羞辱,催生了疯狂的报复。 波才集结麾下精锐,绕开官军主力,直插颍川腹地。 数万黄巾军,黑压压的一片,将颍川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城墙之上,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太守刘翊手扶着墙垛,两股战战,面色惨白。 城中守军不足五千,他派去各县乡清剿黄巾余孽的兵力大半未归,如今城池被围,已成瓮中之鳖,刘翊不免对建议他派兵去清剿的荀彧有了些意见。 “固守!固守待援!”他反复念叨着这句话,除此之外,再无半句良策。 荀彧、陈群等人站在他身后,面沉如水。 “府君,贼军初至,立足未稳,士气正盛。若任其围困,城中粮草虽足,人心却会先乱。”荀彧上前一步,声音冷静,“当趁其安营扎寨之际,遣一彪精锐,从侧门杀出,挫其锐气。” “不可!”一名年老的郡丞立刻反驳,“城中兵力本就捉襟见肘,万一出击失利,岂非动摇军心?文若此举,太过冒险!” 几名宿儒纷纷附和,引经据典,大谈守城之道,在于一个“稳”字。 荀彧据理力争,双方争执不下,最终还是刘翊一锤定音:“不可出城!紧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妄动!” 荀衍站在人群后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城外。 黄巾军虽众,却阵型散乱,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被狂热信仰裹挟的流民。 他身旁的郭嘉,不知何时倚着女墙坐了下来,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荀衍坐下,“阿衍可是又酿了几坛好酒,均你奉孝兄一坛?” “奉孝,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饮酒!”陈群皱眉,语气中满是不赞同。 郭嘉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城外那片黄色。“急什么。他们一时半会儿,还打不进来。” “奉孝兄可是看出了什么?”荀衍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你看。”郭嘉伸出手指,点了点城外,“每日晨昏,无论战事如何,他们都会停下手中一切事务,朝着东方,焚香跪拜。”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真如此。 “府君,诸位。嘉有一计,或可拖延些时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贼人所虔诚供奉的,是‘大贤良师’张角,我们之前缴获的物资中,可有那张角的木像或是画像?” 一名部曲头领立刻回道:“有!在阳翟铜矿的祭坛里,搜出好几个木雕的神像,据俘虏交代,是仿照张角的模样雕的。” “这便是了,将我们缴获的那些张角木像,统统挂到城墙上。贼众信奉张角如神明,我等将其神像高悬城头,他们若要攻城,便要先对着神像放箭,投石。波才刚犯了大错,他可不敢再做对张角不敬之事,教众更是愚昧,此举,必能动摇其军心,使其攻势迟疑,为我们争取三五日安宁。” 刘翊犹豫了。这个计策,听起来确实匪夷所思,甚至有些……下作。 “我赞成奉孝之言。”荀彧沉声开口,“兵者,诡道也。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此计可行。”陈群也表明了态度。 荀衍看着郭嘉的侧脸,只觉得不愧是闻名于后世的鬼才,剑走偏锋,偏偏能抓住对手的弱点。 年轻一辈的士子领袖,均赞同此计,刘翊心中的天平,终于倾斜。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好!就依奉孝之计!” 命令传下,城中守军的表情都有些古怪。但军令如山,他们很快找来了数十个从黄巾据点缴获的木像。 工匠们连夜赶工,用长杆将木像一一固定。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亮大地。 城外准备攻城的黄巾军,忽然发现对面的城墙上,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数十个涂着黄漆的木像,被高高地悬挂在城头,迎风摇摆。那模样,正是他们日夜跪拜的大贤良师! “那是……大贤良师的神像!” 攻城的鼓声,戛然而止。 波才的脸黑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城墙上那些摇晃的木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些木像,都是信众们自己雕刻的,现在却被挂在城头,阻挡他进攻的步伐。 “渠帅,还攻吗?”一名副将凑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波才没有回答,只是反问:“怎么攻?” 副将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大贤良师心怀天下,为救万民于水火,方才起事。我等攻下颍川,是为了解救城中受苦的百姓,此乃大义!想来大贤良师定能理解我等的苦衷。事后,我等再请罪便是!” 请罪? 波才冷笑一声。他这个渠帅的位置,本就坐得不稳。颍川据点被端,已是奇耻大辱。 如若对神像造成一星半点伤害,消息传回巨鹿,都不用官军动手,张梁、张宝那两个家伙就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他不敢赌。 波才的目光扫过阵前那些头裹黄巾的士卒。他们脸上没有对战争的恐惧,只有对城头神像的狂热与焦急。 人心可用。 “传我将令!”波才的声音嘶哑,“攻城,迎回大贤良师神像!” “迎回神像!” “迎回神像!”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取代了战鼓。数万黄巾军,放弃了笨重的攻城器械,扛着简陋的云梯,朝着颍川城墙发起了冲锋。 9、我希望你能活得久一些 城墙之上,气氛凝重。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箭雨如蝗,倾泻而下。冲在最前方的黄巾士卒,成片成片地倒下。 可后面的人,却视若无睹。他们踏着同伴的尸体,眼中只有城墙上那些小小的木像,嘴里高喊着狂热的口号,继续向前。 鲜血,很快染红了城下的土地。浓郁的腥气混杂着泥土的气息,被风送上城头。 荀衍扶着墙垛的手,指节收紧。 他见过死人,前世在屏幕上,这一世在街角。可如此大规模的、如同屠宰场一般的景象,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又恢复了往日的苍白。 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将他冰凉的手指包裹住,随后不容分说地将他从墙垛边拉开。 “别看了。”郭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他将荀衍拉到女墙的阴影下,隔绝了那片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若你是波才,当如何破此局?”郭嘉没有安慰他,反而提出了一个问题。 荀衍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从那股不适感中抽离出来。他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推演。 “我会告诉所有士卒,城中守军此举,是对大賢良师最大的侮辱。神像有灵,不堪受辱,定会选择玉石俱焚。” “然后,我会亲自下令,让投石车,第一个砸碎我们自己的神像。用神像的毁灭,点燃信徒心中的愤怒,将他们彻底变成‘复仇者’。” 郭嘉的眼中,亮起一抹欣赏的光。 他抬手,揉揉荀衍的头。 “很好。”郭嘉说,“所以,对什么人用什么计,取决于敌将的性情,也取决于他麾下士卒的构成。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荀衍安静地听着,贪婪地吸收着来自顶级谋士的教导。这些知识,远比书本上的兵法,来得更加鲜活,也更加实用。 “奉孝兄,”他忍不住问,“你为何要教我这些?” 郭嘉斜倚着墙垛,目光投向远方厮杀的战场,却没有焦点。 “卜算之术,窥探天机,恐对你身体不利。” “在这乱世,谁也无法预料明天会发生什么,我不可能让你完全弃之不用。但……”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荀衍的脸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桃花眼里,此刻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但你若多学一些谋略,多懂一些人心,便可少用一次卜算,少损一分元气。” “我希望你,能活得久一些。” 城墙上的风,带着铁锈的味道,呼啸而过。 可荀衍却什么都闻不到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郭嘉那句低沉的话语,在耳边反复回响。 “我希望你,能活得久一些。” 这句话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没有对天机的窥探。 只有一种纯粹的,希望他这个人,能好好存在于世的愿望。 荀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了。 他最初接近郭嘉,是为了系统,为了续命。他所做的一切,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他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孱弱、聪慧、极度依赖他的少年,精准地踩在郭嘉的每一个兴趣点上。 他以为这是一场他主导的狩猎。 可现在,却被一句肺腑之言,彻底击中了软肋。 卜算之术,窥探天机,不过是他为了解释天机系统的借口。 可郭嘉当真了。 他真的在设身处地地为自己着想,荀衍缓缓抬起头,看向对方。 对方的桃花眼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明亮。那双总是带着戏谑与慵懒的眸子里,此刻映出的,全是他的身影。 这一刻,郭嘉不再是历史书上那个算无遗策的鬼才,不再是系统绑定的那个续命的能量源。 他只是郭嘉。 荀衍眼中溢满了柔和与亲近。 郭嘉看着他神情的变化,轻笑一声,揉着他头发的手并未拿开,反而将他被风吹乱的发丝慢慢理顺。 “怎么?被你奉孝兄感动了?” 就在此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阿衍。” 是荀彧的声音。 荀衍回过神,刚要开口,就见荀彧已经走到了两人面前。 荀彧的目光,先是落在荀衍略显苍白的脸上,确认他无恙后,才缓缓移到郭嘉还放在荀衍头顶的手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下一刻,荀彧伸出手,动作平稳而坚定地,将郭嘉的手腕握住,从荀衍的头上拿了下来。 “郭奉孝。” 郭嘉眉梢一扬,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拿开,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文若兄,阿衍方才受了惊吓,我不过是安慰一二。” “安慰就安慰,少对别人的弟弟动手动脚。”荀彧松开手。 郭嘉闻言,嘴角咧开一个弧度,带着几分无辜,几分无奈。 “怎么办呢,”他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我自己没有弟弟啊。” 荀彧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郭嘉的家事。郭嘉虽出身颍川郭氏,却是旁支,自幼丧父,与主支关系不睦。那些所谓的堂兄弟,名为兄弟,实则与路人无异,甚至还多有排挤。 自家阿衍这般聪慧可人,乖巧懂事,郭嘉会羡慕,会想要一个这样的弟弟,似乎……也合情合理。 想到这里,荀彧看着郭嘉那副略带落寞的模样,心头那点因领地被侵犯而升起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甚至从心底生出些许愧疚。 自己刚才的语气,是不是太重了? “咳。”荀彧清了清嗓子,神情有些不自然,“方才是我言重了,奉孝莫怪。”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竟鬼使神差般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以后,阿衍这个弟弟,分你一半便是。” 此言一出,不仅郭嘉愣住了,连一直安静扮演背景板的荀衍,都差点没绷住。 分……分一半? 兄长,我荀衍是块饼吗,还能掰开分一半? “没人问我的意思吗?”荀衍瞪大了眼睛。 郭嘉最先反应过来,他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手臂顺势一揽,直接将荀衍的半个身子都圈进了自己怀里。 他低下头,凑到荀衍耳边,用一种亲昵地语气问道:“怎么?阿衍不愿意多一个哥哥?” 【体力值+1.5!+1.5!+1.5!……】 荀衍心想:求之不得。 他抬起头,迎上郭嘉戏谑的目光,绽开一个清浅的笑涡,他对着郭嘉,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阿兄。” 这一声“阿兄”,叫得又甜又软,比他平时喊荀彧那声规规矩矩的“兄长”,不知道亲近了多少倍。 郭嘉脸上的笑意彻底绷不住了,而一旁的荀彧,表情已经开始变得有些后悔。 他看着自家幼弟那副乖巧依人的模样,听着那声亲昵的“阿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好像自己辛辛苦苦种了多年的小白菜,刚长出嫩芽,就被隔壁家的猪给盯上了,自己还亲手把栅栏给拆了。 郭嘉的计策,终究只拖延了三日。 当最后一个木像被黄巾军用人命填回来后,波才的耐心也耗到了极限。 震天的战鼓再次擂响,这一次,攻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疯狂。 城墙上的守城器械,在连日的高强度使用下,已是捉襟见肘。滚木礌石消耗巨大,几处城垛甚至被投石车砸出了缺口。 太守刘翊彻底慌了神。他不再登上城墙,终日在府衙内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援军何在”,看谁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怨怼。 城中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压抑。 荀氏、陈氏等几家大族,不得不站出来稳定局面。他们打开自家粮仓,每日在城中设粥棚,安抚百姓。同时,以粮食为酬劳,招募青壮百姓挖掘石料,削制箭杆,补充守城物资。 但这些被招募的百姓,都被严格限制在城中心区域活动,绝不允许他们靠近城墙或是城门半步。 人心隔肚皮,谁也无法保证,这些饿了太久的普通人,会不会为了活命,生出里应外合的念头。 派出去清剿各县乡黄巾余孽的郡兵,也许可以利用一番。 “系统,”荀衍趁着晚间一人在房中,在心中发问,“锁定城池外郡兵位置。” 【信息筛选与定位需消耗10%体力值。确认执行?】 “确认。” 一股熟悉的虚弱感涌来,荀衍的脸色白了一分。 代表郡兵的光点在城南五十里外的一处山谷中。 找到了! 荀衍精神一振,可当他试图探查那支军队的动向时,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那支近五千人的郡兵,在校尉的带领下,既没有选择绕道去寻皇甫嵩将军的主力求援,也没有想过在外围袭扰黄巾军的后勤,为城内分担压力。 他们竟然在休整过后,选择了拔营北上。 看他们的行军路线,目标赫然是——返回被重重包围的颍川城! 蠢货! 荀衍气得差点捏碎了手中的竹简。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这支兵马若是在没有通知城内守军的形况下,就这么一头撞进波才的大营,无异于飞蛾扑火,白白断送了希望! 10、竖子不足与谋 荀衍低骂一声,顾不得整理衣冠,抓起那卷标注了方位的地图便冲出了房门。 “阿衍?” 见幼弟急匆匆地推门而入,荀彧心头一跳。 荀衍顾不得调匀呼吸,急声道:“兄长,那支去清剿县乡的郡兵,回来了。” 荀彧面露喜色:“那是好事!城中兵力吃紧,若有这五千生力军……” “不好!”荀衍截断了他的话,“他们没有绕道去寻皇甫嵩将军,也没有在外围袭扰,反而直接从南面谷道,直奔颍川城而来!此刻距离波才的大营,已不足三十里!” 荀彧的笑容僵在脸上。 身为兵法大家,他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一支疲惫之师,在毫无联络、毫无配合的情况下,试图从背后冲击数万人的包围圈。结果只有一个——被围歼。 更可怕的是,一旦这支军队在城下被击溃,溃兵会冲击城门。 届时,守军是开门接纳,还是任其被杀? 开门,黄巾军会尾随而入;不开,便是坐视袍泽惨死,军心必崩。 “走!去太守府!”荀彧当机立断,一把拉起荀衍的手臂。 夜色沉沉,太守府内灯火通明。 刘翊背着手,在厅堂内来回踱步,脚下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忽长忽短,正如他此刻焦灼不安的内心。 听到荀氏兄弟深夜求见,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鞋履都未穿正,便迎了出来。 “文若!可是有了退敌良策?” 荀彧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府君,赵校尉率领的那五千郡兵,回来了。” “回来了?”刘翊大喜过望,甚至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待他们入城,我军兵力足足有一万,孙子兵法允:十则围之,五则攻之,波才兵力未达我军十倍,必然将无功而返!” “府君,兵法有云不假,但兵法也说,兵者,诡道也,存乎一心。赵校尉麾下五千郡兵,连日赶路,早已是疲敝之师。如今要他们以疲敝之师,正面冲击数万贼军的包围圈,府君以为,他们有多少机会能杀到城下?”荀彧两句话瞬间压下了刘翊那亢奋的心情。 “那……那可如何是好?” “接应。”荀彧吐出两个字,“赵校尉所部,必经此谷道。待其与贼军前锋接战,我军当立即大开南门,尽遣精锐,直冲波才中军!波才腹背受敌,必然首尾难顾,赵校尉所部压力骤减,方有一线生机与我军汇合。” “不可!万万不可!”一名年长的郡丞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城中守军本就不足,若尽数派出,城池空虚,贼人若分兵从其他三门来攻,如之奈何?此乃置全城百姓于险地!” “说得对!守城为上,怎可轻易出战!” “荀文若,你这是在拿一城生灵做赌注!”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刘翊本就六神无主,被下属们一鼓噪,更是面无人色,连连摆手:“文若,此计太过凶险,还是……还是从长计议。” “府君!”荀彧上前一步,拱手道,“战机稍纵即逝。那五千人也是府君治下子民,是朝廷兵马,岂能见死不救?若能接应入城,颍川守备力量大增,守住城池的把握便多了三成!” 刘翊被逼得退无可退,那双浑浊的眼珠子转了几圈,忽然露出一抹狐疑的神色。 “文若,你又是如何得知赵校尉行踪的?莫非你在军中安插了私探?” 荀彧面色一沉,正要辩驳,他身后的荀衍却上前一步,平静地接过了话头。 “是我算出来的。” 刘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先是愣住,随即发出一阵干笑:“卜算?荀六公子,军国大事,可不是你过家家的游戏!” “我敢用项上人头担保!我荀衍,愿立军令状!若那支郡兵并不是赵校尉所率领的那支,我愿受军法处置!” 刘翊摆了摆手,一副长者宽容晚辈的姿态,“这是这军国大事,讲究的是真凭实据。你们自己都只是推演,连个人证物证都没有,就让本官拿全城百姓的性命去赌开城门?这……恕难从命。” “你——”荀衍气结。 这就是个死循环。要证明军队是真的,就得派人出去看;要派人出去看,就得穿过波才的封锁线;穿不过封锁线,就没法证明;没法证明,刘翊就不动。 等到证明了,那五千人骨头都凉了! “既然不愿接应。”荀衍怒极反笑,“那敢问府君,那支清剿的队伍在外面孤立无援,府君却要在城里坐视他们去死?” 刘翊原本畏缩的神情忽然一变,把手里的茶盏往地上一摔,“你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本官倒要问问你们荀家!若不是你们自作聪明,非要去端什么据点,那波才何至于如此疯狂?啊?!” 荀衍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气得浑身发抖。 当初若非荀家提前示警,端了太平道的老巢,此刻颍川城内早就火光冲天、里应外合了!这庸官不但不感激,反而倒打一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府君,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刘翊眼珠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既然文若言之凿凿,想必是有把握的。不如这样,你派人出城,穿过波才的封锁线,去与那支郡兵接头。若能拿回领兵校尉的印信,确认无误,本官便下令开城。” 如今颍川城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派人出城接头? 这不仅是送死,更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来一回,哪怕那人插上翅膀,时间也来不及了。 “府君这是在强人所难。”荀彧的声音冷了下来。 “强人所难?”刘翊站起身,“文若啊,当初是你建议本官派兵去各县剿匪的吧?若非兵力分散,颍川何至于此?如今这烂摊子,难道不该由你们荀家来收拾吗?” 荀彧道:“去各县乡清剿,半个月至一个月就可完成,赵校尉一直拖到今日方归,这实在是我的预料之外。”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刘翊指着门外,色厉内荏地吼道:“这是在质疑我郡兵故意拖延、玩忽职守?本官把话放在这儿!见不到印信,见不到确凿证据,谁也别想让本官开这城门!你们荀家若真有本事,就从那包围圈的缝隙里插过去,把信送出去啊!” “缝隙?”荀衍怒极反笑,笑声中满是讥讽,“几万大军围城,连只鸟都飞不过去,府君嘴里倒是轻巧,竟还有缝隙?既然府君看得见缝隙,何不自己派人去?” “你……你……”刘翊气得胡子乱颤。 “阿衍,够了。” 荀彧一把拽住荀衍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府君既然执意如此,彧无话可说。” 荀彧转过身,拉着荀衍大步向外走去。 夜风扑面,荀衍心头的怒火被吹散几分。他看向荀彧,兄长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 “兄长,并非全无办法。若论对人心的把握,还是奉孝兄长更胜一筹。何不请他来一同探讨?” 荀彧虽不满荀衍总是惦记着郭嘉,但不得不承认,郭嘉的智谋确实罕见。 眼下情势危急,顾不得私心。 “我着人去请他。”荀彧转身,吩咐家仆。 郭嘉刚睡下,就被敲门声惊醒。他披着外衣,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来到荀府议事厅。他看到荀衍面色苍白,神情疲惫,心头一沉。 “是谁给我们阿衍气受了?”郭嘉走到荀衍身边,伸手轻拍他的头顶,语气里带着调侃,却又让人听出几分认真,“说说,阿兄替你报仇。” 阿兄?你真好意思! 荀彧默念一句正事要紧,才咽下这句吐槽。 荀彧轻咳一声,他将自己与刘翊的对话简要复述了一遍。 末了,他补充道:“阿衍自水镜先生处习得卜算推演,所言并非无的放矢。” 郭嘉的目光落在荀衍脸上,他眼底有笑意,心中暗道:何止并非无的放矢,我知道的,还比你多。 “刘府君真是……老而无用。”郭嘉懒洋洋地评价,随即跪坐在蒲团上,看向荀衍,“阿衍,你可有办法?” 荀衍点头:“我能算出黄巾军的巡逻路线,派遣一支小队避开守卫,穿过敌营,拿到信物。” 他话音刚落,郭嘉便接了上去,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拿到信物作甚?” “卜算耗神,你身子骨弱,何必来回传递消息。”郭嘉轻声说,“只要将军令传达给赵校尉便是。” “军令?什么军令?”荀衍还没反应过来。 郭嘉侧头看他,唇角轻扬:“烧了黄巾军的粮草。” 议事厅内,烛火摇曳。荀彧的身体一僵,呼吸停滞了半拍。 烧粮草?这计策本身并无稀奇,但在城内无接应的情况下,让那支疲惫之师去烧粮草,无疑是让他们以卵击石,有去无回。 “奉孝,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荀彧声音低沉,压抑着怒意。 他知道郭嘉的智谋,也知道他行事不拘一格,但假传军令,骗其赴死,此等手段,未免太过狠辣。 11、苦命的兄长 郭嘉收回目光,看向跳动的烛火,神色未变:“赵校尉所部,已然被刘太守放弃。他们径直闯入波才大营,结果只有全军覆没。与其让他们白白送死,不如让他们死得有价值。烧了黄巾军的粮草,可解颍川之围。” “赵校尉此人虽不算惊才绝艳,但是你让他带着疲惫之师去冲击波才的粮草大营,他只要不傻,绝不会听从一个来历不明的口信。”荀彧在弟弟和郭嘉“他确定不是一个傻子”的眼神中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所以,”郭嘉转过头,看向荀彧,“文若兄,再去见一次那位刘府君。只要拿到了他的信物,这就不再是假传军令,而是太守下达的军令。” 荀衍坐在一旁,看着郭嘉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心头微动。 郭嘉如果真的想让那五千人去烧粮草,根本不需要这么多废话。 “奉孝兄长是想……逼刘太守救人?”荀衍试探着开口,“待粮草一烧,波才必乱。届时我们再敲一敲边鼓,太守就必须出兵接应赵校尉这个功臣。” 郭嘉侧过脸,对荀衍眨了眨眼,那双桃花眼里满是赏识。 “阿衍果然知我。” “此外,让那支传递消息的小队带上黄布。”郭嘉继续补充,语速快了一些,“待行动前,让赵校尉的士卒将黄布撕开,裹在额头上。混战之中,波才的教众未必能分清谁是自己人。只要能撑到城内守军杀出,生还的希望便多出几分。” 荀彧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 他看向郭嘉的目光里多了一层复杂的情绪。 “我去。”荀彧转过身,对荀衍叮嘱道,“阿衍,你先回房歇息,莫要再耗神了。” “文若兄慢走,不送。”郭嘉摆摆手,头都没抬。 议事厅的大门随着荀彧的离去重新合拢,将夜色与寒风一并挡在门外。 荀衍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卷空白的素帛,铺陈在案几之上。随后,他又从袖袋里摸出一把早已备好的铜钱和几片龟甲。 郭嘉原本懒散地倚在凭几上,见状,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身子前倾了几分。 “这就是你的吃饭家伙?” “算是吧。” 荀衍将那几枚铜钱在案几上一字排开,又捻起一枚龟甲,在指尖转了一圈,随即就要往袖口里收。 郭嘉的目光果然被吸引,他伸出手,想要去拿那枚龟甲看个究竟,“既已拿出,藏着掖着作甚?也让我开开眼。”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龟甲的瞬间,荀衍手腕一翻,那龟甲滑入袖中,只留给郭嘉一片光滑的衣料。 两人离得极近,荀衍已经能够感受到缓慢上升的体力值。 “系统,开启全图扫描,目标:波才大营防守漏洞及最佳穿插路线。” 【请求已受理。全图扫描需消耗体力值15%。当前宿主体力值:82%。是否执行?】 荀衍只觉得一阵肉疼。这体力值存得不容易,全是靠着蹭郭嘉蹭出来的,这一下就要扣掉一大截。 “执行。”他在心里咬牙切齿。 他的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扣着铜钱的手也无力地垂落在案几上,铜钱“叮叮当当”散落开来。 这一晃,并非全是演戏,倒有七分是真的难受。 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郭嘉已经到了他身侧。没有多余的废话,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直接托住了荀衍的后背,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他冰凉的手腕。 荀衍顺势将身体的重量卸了一半在郭嘉身上,脑袋无力地靠着那并不宽厚的肩膀。 体力值迅速回升,那股恶心的眩晕感逐渐消退。荀衍却舍不得离开,他维持着靠在郭嘉怀里的姿势,伸出右手,抓起案上的狼毫笔。 “阿兄,帮我磨墨呗。” 郭嘉认命般地直起身,修长的手指捏住墨条,在一方青石砚台上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他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少年,那头乌黑的长发垂落在两人的衣襟交界处,纠缠得难解难分。 【啧,这小子,指挥起我来毫不客气!】 【可是他喊我阿兄哎。】 郭嘉心里嘀咕着,手上的动作却极稳。浓稠的墨汁在砚台中晕开,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气。 荀衍深吸一口气,提笔,落墨。 笔锋在素帛上游走,将脑海中的投影描摹下来。 太守府内,刘翊见荀彧去而复返,他有些意外地抬起眼皮,“文若,我说过了,没有印信,绝不开门。” 荀彧面无表情,“府君所言极是。荀氏已募得死士,愿出城一试。但赵校尉性情刚烈,若无府君信物,怕是会误伤了自家兄弟。” 刘翊狐疑地看着他:“你要信物作甚?” “不过是一份身份证明。”荀彧语气平稳,“只需府君在绢帛上钤下印信,证明持信人乃府君亲派。如此,赵校尉方能信任死士带去的消息。” 刘翊听闻不用出兵,只需盖个章,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他拿起印章,在那卷绢帛上重重一按。 “拿去吧。若真能联络上,本官记你一功。” 荀彧接过绢帛,对着刘翊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大厅时,步履极快。 回到荀府,已是四更天。 荀衍将案上那卷尚未干透的素帛推了过去,“这是路线图。” 郭嘉正靠在廊柱上逗弄着荀衍院里的那只花猫。见荀彧回来,他直起身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逼出几点泪花,看向荀衍。 “阿衍,天色这般晚了,城中宵禁,能否收留一晚?” 荀彧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刚想说“荀家客房多得是”,就见自家的宝贝弟弟已经忙不迭地点了头。 “奉孝兄长若不嫌弃,我扫榻相迎。”荀衍笑得一脸纯良。 进了房间,荀衍刚关上门,就感觉到一股浓重的疲惫感袭来。 为了锁定郡兵位置和规划路线图,他一口气消耗了35%的体力值,十几年的作息规律,也让难得熬夜的大脑阵阵刺痛。 荀衍整个人松弛地伏在枕头上,托着下巴。 他看着郭嘉,强忍着睡意,眼神朦朦胧胧:“奉孝兄长刚才故意说得那么狠辣,是想逼我兄长尽快做决定吧?” 郭嘉已经自顾自地脱了外袍,坐在床榻边,闻言动作一顿。他转过头,看着荀衍这幅模样,哑然失笑:“怎么,在你眼里,我就不能是个冷血无情的谋士?” “冷血无情的谋士可不会想到给士兵准备黄布条。” 荀衍仰着脸,因为离得近,郭嘉甚至能看到他眼底映出的微弱火光。 “快睡吧。天都要亮了。” 郭嘉一把将荀衍按进被褥里,自己也顺势躺在了外侧。 荀衍被他紧紧搂在怀里,鼻尖充斥着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葡萄酒香。 他感受着体内不断攀升的体力数值,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间,他听到郭嘉在他头顶呢喃了一句。 “真是不让人省心……” 荀衍的房间,烛火早已熄灭,两道呼吸声平稳绵长。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颍川城的北城墙角落。 荀彧立在寒风中,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十二名精挑细选的荀氏死士,早已整装待发。他们身着紧身夜行衣,外罩漆黑皮甲,里衣的黄色与黄巾军的头巾同一颜色,怀里还揣着一块从死尸体身上扒下来的黄色头巾。 “记住。”荀彧压低声音,目光如炬,“不必恋战,不必杀敌。跟着地图上的标注路线走。” 为首的死士是个面容枯槁的中年人,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沉默地抱拳一礼。 几根粗壮的麻绳早已固定在城垛之上。死士们口衔短刀,顺着绳索如壁虎般无声滑下。 荀彧趴在垛口,死死盯着下方的黑暗。直到那十二道黑影彻底融入城外的荒草与夜色,再也分辨不出分毫,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次日,天光大亮。 荀衍是被一阵嘈杂的号角声吵醒的。他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身侧的被褥已经凉了。 郭嘉正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碗不知从哪弄来的热粥,喝得滋滋作响。 见荀衍醒来,郭嘉也没放下碗,只是含糊不清地指了指桌上:“醒了?文若兄让人送来的早膳,还热着。” 荀衍也不客气,下床洗漱一番,端起另一碗粥便喝。 “怎样?”荀衍问的不是粥。 “成了。”郭嘉咽下最后一口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睡意的眼睛里,此刻却精光四射,“南面山谷,连只惊鸟都没有。”静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登上城楼时,荀彧早已在那里。 这位荀家“王佐之才”眼下挂着两团明显的乌青,显然是一夜未眠。看到精神抖擞、容光焕发的郭嘉和自家弟弟联袂而来,荀彧的脸色更黑了几分。 “信送到了?”郭嘉明知故问。 荀彧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此时无声胜有声。 “那便好。”郭嘉走到女墙边,对身后的守军校尉招了招手。 “那两个泥塑,准备好了吗?” 校尉看了一眼旁边地上放着的两尊泥像,这也是黄巾教众帮张角所铸,此前因为太过沉重,才没有被挂在城墙上,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12、火烧粮草 郭嘉绕着泥像走了两圈,屈起指节在泥像胸口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东西重达几百斤,若想以此动摇军心,怕是难以上墙。”荀衍走到他身边,身上的狐裘裹得严实,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倦意。 “谁说要把它挂上墙了?”郭嘉指了指城墙,“推下去即可。” 校尉看了一眼郭嘉,又看了一眼荀彧,得到了肯定的眼神。 他一挥手,几名士兵合力将那沉重的泥像抬到女墙边。 “一、二、三,推!” 泥像翻滚着坠下城墙,在数十丈外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烟尘弥漫中,那尊被无数信众视若神明的塑像,摔得四分五裂,不成形状。 城外,准备攻城的黄巾军阵列出现了一瞬间的静默。 紧接着,第二尊泥像被同样的方式推下。 “轰!” 两尊神像,皆成齑粉。 下一息,一股滔天的怒火,从黄巾军的阵列中轰然爆发。 “啊——!” “狗官!辱我天师!” “杀了他们!为大贤良师报仇!” 凄厉的号角声划破长空,根本无需将领催促,数不清的黄巾士卒双眼赤红,扛着云梯,举着简陋的兵器,如同被激怒的蜂群,朝着颍川城墙发起了决死冲锋。 喊杀声响彻云霄。 “各家部曲,上城协防。” 荀彧面色凝重,对着身后的族弟点了点头。 很快,城墙上出现了一批批装备远比郡兵精良的私兵,他们沉默地填补着守军的空缺。 战斗从日出持续到日落。 黄巾军一波接一波地冲击,仿佛不知疲惫,不知死亡。 城墙下的尸体堆积如山,血水将护城河染成暗红。 当最后一抹残阳隐入地平线,鸣金收兵的声音终于响起。 城外的黄巾军如潮水般退去,城墙上许多士卒直接脱力地瘫倒在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荀衍注意到,今日黄巾军退兵后,埋锅造饭的时间比往常早了许多。显然,一日的疯狂进攻,也让他们耗尽了体力。 子时。 太守府内,刘翊睡得正沉。 白日里那惊天动地的厮杀声让他心惊肉跳,索性躲在后衙,灌了几杯酒,才昏昏睡去。 “府君!府君!醒醒!” 亲随的呼喊声将他从梦中惊醒。 刘翊猛地坐起,只觉得头痛欲裂。“何事惊慌?” “起火了!城外……城外起火了!” 刘翊连滚带爬地冲出卧房,只见南方夜空,被一片巨大的火光映得通红,隐约还能听到无数人惊惶的呼喊声。 “黄巾贼……连夜攻城了?!”他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报——!”一名亲兵从前院冲来,“荀公子求见!” 话音未落,荀彧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府君!”荀彧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昂,“大捷!赵校尉不负府君厚望,已成功焚毁贼军粮草大营!” 刘翊脑子一片空白。“赵校尉?什么……” 荀彧不等他说完,“府君请随我上城楼一观!” 刘翊被荀氏部曲半推半扶地架上城楼,城墙之上,火光映照着每一名守军疲惫的脸庞。 “府君请看!”荀彧指向城南那片火光,声音激昂,“赵校尉没有辜负府君的重托!他奉您的军令,为解颍川之围,悍不畏死,率五千疲敝之师夜袭贼营,火烧了波才的粮草!” 荀彧顿了顿,声音愈发高亢:“赵校尉,真乃我大汉的无双勇士!我等岂能坐视英雄孤军奋战?还请府君即刻下令,开城接应!” 城墙之上,原本精疲力竭的守军听到这番话,又看到城南那熊熊火光,一个个都红了眼。 “赵校尉他们去烧粮草了!” “黄巾贼白天让咱们不好过,晚上赵校尉就烧了他们的粮!” “弟兄们,城外的都是咱们的袍泽!不能让他们白死!” “请府君下令!我等愿出城,迎回赵校尉!” 群情激奋,热血上头。守城的兵士纷纷拿起武器,用刀柄敲击着城砖,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刘翊被这阵仗吓傻了。 他什么时候下过这种命令? “我……我没有……”他下意识地想要辩解。 “府君英明!”郭嘉一步上前,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他的话,“嘉白日还在思索,府君为何要用那等手段,激怒贼军,让他们白日里疯狂攻城,消耗体力。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今夜的奇袭做铺垫!深谋远虑,神机妙算,嘉,佩服得五体投地!” 刘翊整个人都懵了。 荀衍走到刘翊身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府君,军心可用。此时出击,大破贼军,必会得到朝廷嘉奖。若再迟疑,恐寒了将士们的心。” 刘翊看着那一张张充满希冀与战意的脸,再看看城外那冲天的火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准!” 他看向身边另一名校尉:“林校尉,你……你领三千人马,出城接应!” 在刘翊看不见的角落,郭嘉与荀衍对视一眼。 成了。 此刻,黄巾军的粮草大营已是一片火海。 荀氏那十二名死士,完成点火任务后,并未撤离。他们头裹黄巾,身上穿着不知从哪里扒来的破烂衣物,混在乱成一团的黄巾军中,用带着口音的方言高声呼喊。 “走水了!粮草大营走水了!” “快救火!快去打水!” “官军来了,官军来了!” 真假难辨的消息在混乱的营地里迅速传播,大部分黄巾士卒本就缺乏训练,此刻更是像没头的苍蝇一般,被他们指挥得团团转。 黄巾军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救那关乎身家性命的粮草,竟忘了趁着郡兵出城,反攻城门才是第一要务。 南城门大开,林校尉领着三千郡兵冲出城去。夜色中,城外的火光将半边天都染红,黄巾军大营乱作一团,喊杀声与救火声交织。 林校尉的部队直插混乱的黄巾军阵。他们寻着火光,很快便与赵校尉的残部汇合。 两支郡兵合兵一处,士气大振,趁着黄巾军忙于救火,竟真的撕开一道口子,成功撤回城内。 天蒙蒙亮时,城门再次紧闭。 经过一夜激战,赵校尉所部损失惨重,五千人马,最终只有不到三千人得以生还。但他们的归来,以及火烧粮草的战果,无疑给城中带来了巨大的鼓舞。 刘翊却没能高兴起来,“荀文若!你!你简直胆大包天!”他指着荀彧,手指颤抖,“假传军令,欺瞒本官,你可知这是何等罪过?!” 荀彧面无表情,躬身一礼:“府君息怒。事急从权。若非如此,城外五千袍泽,皆要命丧贼手。如今粮草已焚,士气大振,此乃大善。” 刘翊哼了一声,坐回椅子上,不再看他。 荀彧也不在意,继续道:“以免波才狗急跳墙,彧有一计,或可解颍川之围。” 刘翊不置可否,只是用手敲击着案几。 “波才贼军,因粮草被焚,如今军心动摇,士气低落。昨夜激战,贼军混乱,并不知晓我军迎回的具体兵力。若此时打出皇甫将军或朱将军的旗号,虚张声势,让他们以为朝廷援军已至,波才必生退意。” 刘翊听完,眉头紧锁。他来回踱步,心中思量。这计策,这计策似乎没什么风险。 即便波才不信,他们也没有损失。若信了,那便能解围。 “好!”刘翊一拍桌案,“便依文若之言!” 颍川城头,一面巨大的旗帜迎风招展。绣着“皇甫”二字的旗面崭新,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城外的黄巾军大营,波才遥望着城头那两面旗帜,脸色铁青。 “皇甫嵩……”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 他麾下士卒,也看到了城头的新旗。 “渠帅,那是……”一名副将声音颤抖。 “皇甫嵩的旗号!”另一名将领失声喊道。 黄巾军中,顿时炸开了锅。昨日粮草被烧,已让他们军心不稳。如今又见到朝廷官军的旗号,对他们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渠帅,莫非朝廷援军已至?” “不可能!我们并未收到消息!” “可那旗帜……” 波才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当然知道,皇甫嵩是朝廷对抗黄巾军的主力。如果他真的来了,那自己数万大军,疲惫不堪,又无粮草,根本无法抵挡。 “渠帅,我们……我们该如何?”副将再次发问。 波才的目光扫过自己的大营,又看向城头。他看到了城墙上那些守军,各个精神抖擞。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传我将令!全军拔营!撤退!” 命令传达下去,黄巾军大营顿时一阵骚动。 数万黄巾军,开始缓缓地从颍川城外退去。 城墙之上,守军们看到这一幕,爆发出一阵阵欢呼。 刘翊激动得语无伦次:“退了!他们退了!哈哈哈哈!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 “系统,锁定皇甫嵩将军所部的位置。”荀衍在心中默念。 【信息筛选与定位需消耗10%体力值。确认执行?】 “执行!” 代表波才大军的红色光点,正沿着官道向北撤离。而在他们正前方约百里之外,另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光点,正以稳健的速度向南推进,旗帜鲜明,正是“皇甫”二字。 不久便会相遇。 13、比真金还真 荀衍悄悄走到郭嘉身侧,扯了扯对方宽大的袖袍。 郭嘉侧过头,那双桃花眼在晨光下显得愈发清亮。 荀衍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献宝意味,轻快地说道:“奉孝兄长,我方才又算了一卦。波才所退的方向,正是皇甫将军南下的必经之路。不出两日,他们必会迎头撞上。你说,波才看到天降神兵,会不会吓得魂飞魄散?” 他本以为会得到一句赞许,或是一个玩味的笑容。 可郭嘉脸上的笑意,却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彻底消失了。 “你又算了?”郭嘉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荀衍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下一息,一股大力攥住了他的后颈。力道之大,让他控制不住地向前踉跄了一步。 “跟我走!” 郭嘉没有解释,没有商量,荀衍脑中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危险。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荀彧,却见郭嘉另一只手抬起,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中带着明确的警告。 他只能闭上嘴,乖乖地被郭嘉半推半拽着,离开了喧闹的城墙。 一路无言。 郭嘉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荀衍需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郭嘉没有回荀府,而是径直将荀衍带回了自己的小院。 院门被他一脚踹开,又被反手“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坐下。”郭嘉松开手,指了指院中的石凳。 荀衍依言坐下,抬起头,他第一次看到郭嘉这副模样。 郭嘉没有坐,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桃花眼不再含笑,只剩下迫人的审视。 “你卜算天机,要付出什么代价?”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荀衍的心重重一跳。 天机?他知道系统的存在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否定。不可能。 他迅速冷静下来,捕捉到了郭嘉话语中的关键词。 代价。 原来,他还是在担心自己。 荀衍有些开心,他小声辩解道:“就是……会有些累。耗费些精神罢了,只要歇息好了,就能补回来的。” “只是耗费精神?”郭嘉质疑地反问,他迈步上前,双手撑在石桌上,身体前倾,将荀衍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荀衍,你看着我的眼睛。” 荀衍被迫抬起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试图让郭嘉看见自己的真诚。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郭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威胁。 荀衍伸出手,轻轻抓住了郭嘉撑在桌沿的衣袖,仰起脸,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真的,比真金还真!” 少年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安抚的软糯。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和我对奉孝兄长的真心,一样真!” 这谁顶得住。 郭嘉只觉得所有的怒火都被这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那股子憋在胸口的郁气,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着,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直起身,抬手有些粗鲁地揉乱了荀衍的发顶。 “罢了。”他有些无奈地开口,“既然你叫我一声阿兄,我总会在你身边看着你的。” 荀衍仰着脸,任由那只宽大的手掌在自己头上作乱,他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穿过欢腾的人潮,荀衍回到家,派人备下热水与干净的衣物。连日守城,每个人身上都沾染了洗不去的血腥与尘土。 洗漱过后,荀衍换上一身干净的月白儒衫,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他坐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的青州济南。 颍川的危机解了,可父亲和大兄呢? 当初,将颍川的太平道据点拔出后,大兄荀谌当机立断,星夜兼程赶往济南,向时任济南相的父亲荀绲示警。 算算时日,他离家已近两月。 如今黄巾席卷八州,青州亦是重灾区,济南那边,战况不知如何了。 白日里与郭嘉的接触,让他的体力值恢复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当前体力值:100%】 前所未有的充盈感,让他有底气去窥探更远方的天机。 “系统。” 他在心中呼唤。 【宿主,我在。】 “锁定青州济南郡,全面扫描当地黄巾军与官军的对峙态势,重点分析济南城防情况,以及我父荀绲、我兄荀谌的当前处境。需要消耗多少体力值?” 【信息复杂度:高。扫描范围:千里之外。综合判定,本次扫描需消耗30%体力值。确认执行?】 30%! 荀衍的心抽了一下。 这代价不可谓不昂贵。 但他没有犹豫。 “确认执行。” 济南的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即使没有大兄的预警,济南也会先一步采取行动,原因是太平道叛教者唐周,他向朝廷告发了张角,使得起义时间提前至二月。 有了唐周带路,济南境内的太平道据点被精准拔除。 可济南也拉足了太平教的仇恨。 让荀衍稍感心安的是,济南依旧稳固,城防部署井然有序,想来,是大兄的到来,让父亲有了帮手。 但这不足以让荀衍放心。 “查询济南城内世家动向。”他在心中下令。 【济南张氏、王氏目前正处于观望状态。】 父亲荀绲性子儒雅,治学有余,但在压制那些阳奉阴违的土豪世家上,手段终究软了些。而大兄荀谌虽然机敏,但毕竟分身乏术。 “检查粮草储备。” “查询城防漏洞。” “查询济南城内是否有太平道内应。” 【警告:体力值已跌至20%。建议停止扫描。】 他太贪心了,一次次地查询消耗了太多体力,荀衍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意识便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次日,当日头爬上树梢,荀府的侍女端着温水推开房门时,却发现一向自律的荀衍还未起床。 “六公子?” 侍女试探着靠近,却见榻上的少年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而杂乱。她伸手一探,那滚烫的温度吓得她惊叫出声。 不到一刻钟,荀彧便带着大夫冲进了房间。 “怎么回事?昨晚不是还好好的?”荀彧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 大夫搭上脉,半晌才摇头道:“忧思过度,加之受了风寒,才会有热症。” 荀彧站在床边,听着荀衍在昏睡中发出的呓语。 “父亲……大兄,快走……” 荀彧坐在榻边,握住荀衍冰凉的手。 幼弟第一次接触战争,围攻颍川的波才刚刚撤军,又担忧千里之外的父兄,难免忧思过度。 就在此时,房门被人从外面不轻不重地推开了。 郭嘉一袭青衫,腰间的酒葫芦晃晃悠悠,但在跨入房门、看清屋内情形的瞬间,他那副玩世不恭的神色瞬间凝固。 “他怎么了?”郭嘉几步跨到床前。 “心力交瘁,高热不醒。”荀彧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甚至连头都没抬。 郭嘉看着榻上的荀衍。少年的唇瓣烧得有些干裂,平日里那双总是透着灵气和狡黠的眼睛紧闭着。 郭嘉坐在另一侧的床榻边,目光死死盯着荀衍。他想起昨日在自家院中,这小子还信誓旦旦地说“歇息好了就能补回来”。 骗子。我下次再轻易信他,我就不姓郭。 就在这时,榻上的荀衍忽然动了动,眉头紧蹙,发出一声含混的呼唤。 “阿兄……” 这一声,比方才的呓语清晰了许多。 荀彧身形一震,连忙俯下身,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阿衍,兄长在这,别怕。” 几乎是同一时间,郭嘉也凑近了些,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急色,下意识地应了一句:“阿兄在,阿兄在这儿,你要什么?” 话音落下,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荀彧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利刃般射向郭嘉。 郭嘉却像是没感觉到那股杀气,反而坦然地对上荀彧的视线。“分我一半,这话可是你自个儿说的。” 荀彧一时语塞,他有些后悔,“奉孝,你当真了?” 郭嘉毫不退让,直视荀彧:“文若兄所言,字字真诚。嘉自当遵从。” 就在这时,一名家仆匆匆走进房间,低声禀报:“大公子,守城战中阵亡的部曲家属已在府外等候,抚恤金与安抚事宜,还需您定夺。” 荀彧的思绪被拉回现实。家族事务繁重,他分身乏术。 他看向榻上昏睡的幼弟,又看了看郭嘉。郭嘉虽然行事不羁,但能力出众,对阿衍也确实真心。眼下,他确实需要郭嘉。 “奉孝,阿衍就拜托你了。”荀彧的声音有些僵硬,“我府中侍女,会照料阿衍起居。若有需要,你可吩咐她。” 郭嘉颔首,态度恭敬:“文若兄放心,嘉定当竭力。” 荀彧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快步离开。他心中暗道,暂且让你小子占了便宜。待阿衍病好,再与你算账。 房间内只剩下郭嘉和昏睡的荀衍。侍女兰儿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多言。 “大夫如何交代?”郭嘉问。 兰儿轻声回道:“大夫说,六公子忧思过度,体虚受寒。需静养,多喝粥食,按时服药。最重要的是,要降热。” 14、一睡二十年 郭嘉点头,他吩咐兰儿取来湿毛巾。兰儿很快端来一盆温水和几条干净的布巾。郭嘉接过布巾,拧干,小心翼翼地敷在荀衍的额头。 郭嘉的动作轻柔,每当他的手触碰到荀衍的肌肤,荀衍的体力值渐渐得到补充。 荀衍在昏睡中,只觉得一股慢慢有了力气,那股虚弱和刺痛感渐渐消退。他的眉头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 郭嘉看到荀衍的脸色逐渐好转,额头的热度也慢慢降了下来。他心中松了口气,又生出一种莫名的满足感。我还是很会照顾人的。 兰儿熬好了药,端着药碗走进来。药汁的苦涩味道弥漫开来。 “公子,药熬好了。”兰儿站在床边,有些为难,“只是六公子还在昏睡,这药……” 郭嘉接过药碗,药汁呈深褐色,散发着草药的独特气味。他看了看昏睡不醒的荀衍,又看了看手中的药碗。 “要不……”兰儿迟疑了一下,轻声提议,“郭公子将公子抱在怀中,婢子来喂药?” “也好。”郭嘉放下药碗,小心地坐到床边,伸出手臂,轻轻将荀衍从被褥中扶起,让他靠在自己的胸膛。 荀衍的头靠在他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 他甚至能感受到荀衍身体的颤动。这比那日骑马更亲近,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兰儿见状,连忙端起药碗,用小勺舀了一勺药汁,递到荀衍唇边。 “六公子,该喝药了。”兰儿轻声呼唤。 药汁触碰到荀衍的唇瓣,他下意识地抗拒,紧闭着嘴。 “阿衍,乖。”郭嘉的声音带着一丝哄劝,他轻轻捏了捏荀衍的下颌。 荀衍迷迷糊糊中,闻到熟悉的气息,又听到耳边温柔的声音。他感觉安全,本能地放松下来,微微张开了嘴。 兰儿趁机将药汁喂了进去。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荀衍的眉头再次皱起。 荀衍在一片混沌中挣扎,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挣脱了那份沉重,缓缓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顶木纹,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药香。 “醒了?” 一道略带沙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荀衍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看到了坐在床边的郭嘉。对方正单手支着下颌,一双桃花眼定定地看着他,眼底带着几缕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 “我……睡了多久?”荀衍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郭嘉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陈述道:“原来在阿衍看来,昏迷等同于睡觉啊。不久,也就二十年而已。” 荀衍脑子还有些发懵,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郭嘉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说:“我不是郭奉孝,我是他的儿子。家父临终前嘱咐我,一定要等你醒来。” 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苦味,混杂着郭嘉这番话,让荀衍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他被气笑了。 这人,是在阴阳他。 荀衍也不恼,他顺着对方的话,虚弱地弯了弯嘴角,用那喑哑的嗓音,慢悠悠地开了口:“原来是奉孝兄长的孩儿,长这么大了。那……喊一声叔父来听听?” 郭嘉脸上的淡定表情,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看着荀衍那副有气无力却偏要占口头便宜的模样,终是没忍住,低骂了一声。 这小混蛋。 郭嘉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回到床边,将荀衍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温热的水顺着杯沿,一点点润湿了荀衍干裂的唇瓣。 一杯水下肚,喉咙里的灼烧感总算缓解了些。 郭嘉没有立刻放开他,反而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他的脸颊。 “你倒是很会占我的便宜。” 荀衍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体力值缓慢而坚定地回升,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正要反驳。 “谁占谁的便宜?” 一道清朗中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人齐齐转头看去。 只见戏志才一身风尘,斜倚在门框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屋内的景象。 他在黄巾起义前外出访友,未曾想天下大乱,交通断绝,被困在友人家中。好不容易听闻波才撤围的消息,他便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一回城,他先去找郭嘉,却被告知主人不在,府上老仆嘀咕着“多半又去了荀府”。 戏志才心下了然,一路寻来,未曾想一进院子,就撞见了这么一幕。 郭嘉抱着荀衍的动作一僵,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不自然。 他轻咳一声,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目光转向戏志才:“志才,你何时回的颍川?城外情形如何?” 戏志才慢悠悠地走进屋,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郭嘉。 “贤侄,你问二十年前的事做什么?” “噗——”荀衍刚缓过来一口气,差点又被呛到。 郭嘉的脸彻底黑了。他磨了磨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自然是烧些纸钱,好让我那死得早的爹知道知道。” 这番对话,信息量极大。 荀衍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二十年。史书上,郭嘉病逝于征讨乌桓途中,年三十八。 方才郭嘉还在调侃他昏迷了二十年,如今戏志才又拿这话堵他。 他们是玩笑,可荀衍听在耳中,却字字扎心。 他看着郭嘉那张依旧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想到如果没有自己的到来,这般鲜活的一个人,生命竟真的只剩下二十多载光阴。 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奉孝兄长,”荀衍郑重地打断了还想还嘴的郭嘉,“莫要胡言。” 郭嘉一愣,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只见荀衍仰着脸,那双总是清亮温和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你定会长命百岁。” 戏志才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他看看荀衍,又看看郭嘉,若有所思。 郭嘉想起自己昨日的愤怒与担忧。 他担心荀衍卜算天机,会折损寿数,为此不惜发火。 原来,他竟也在用同样的心情,担忧着自己吗? 那些关于生死的玩笑话,说者无心,听者却入了意。 郭嘉抬起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对方有些发白的脸颊。 “好,好,是阿兄说错话了。”他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哄劝的意味,“长命百岁怎么够。” 他顿了顿,看着荀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活到一百零四岁。这样,才能和你同庚同岁。” 荀衍怔怔地看着他,紧绷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啧。” 一声轻啧,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氛围。 戏志才放下茶杯,摇着头,一脸的看不下去:“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既然如此,我看二位也别同庚同岁了,干脆白头偕老,生同寝,死同穴,岂不美哉?”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可怜我戏志才,孤家寡人,又常年病弱,也不知……能不能喝上二位的喜酒啊。” 郭嘉闻言,立刻反驳:“胡说八道什么!阿衍可是男子!” 戏志才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杯,笑而不语。 荀衍的心思,却被戏志才那句常年病弱勾了过去。 他看向戏志才,对方的脸色确实算不上好,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蜡黄。连呼吸都比常人要浅上几分。 荀衍比谁都清楚,戏志才这话并非纯粹的玩笑。 这位颍川名士,在历史上,比郭嘉走得更早。 荀衍垂下眼帘,自己看起来弱,可那是系统抽离体力值的后遗症,只要能量补满,便与常人无异。 郭嘉慧极必伤,可系统已经明确表示,深度绑定可以为他分担身体负荷。这段时日相处下来,郭嘉的气色,确实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 唯有戏志才…… 论三国有名的大夫,那必然绕不过华佗和张仲景。 一人好云游四方,一人日后会官至长沙太守。待黄巾平定,定要让系统将他们找出来,给志才兄看看。 张仲景擅治伤寒杂病,而戏志才咳嗽顽固,多半是肺腑出了问题。 荀衍盯着戏志才,眼神渐渐没了焦距,脑中不由自主地飘过一句后世烂大街的广告词。 孩子咳嗽老不好,多半是…… 他嘴角一抽,那股笑意没憋住,从唇边溢了出来。 戏志才正端着茶杯看戏,冷不丁被荀衍用一种……怜悯又带着点古怪笑意的眼神盯着,只觉得后颈一凉,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这小子,病糊涂了?看我,他乐什么? 郭嘉也注意到了荀衍的异常,他身子微微一侧,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荀衍的视线。 “志才,阿衍刚退热,身子还虚。你也是久病之人,还是早些回去歇着,莫要过了病气。” 这是下逐客令了? 戏志才看着郭嘉那副“我是为你着想”的坦然模样,心中一阵好笑。 郭奉孝啊郭奉孝,你这护食的模样,真是一点都不带藏的。 “奉孝说的是。”戏志才从善如流地站起身,对着荀衍拱了拱手,“六公子好生休养,待你病愈,我再来讨酒喝。” 15、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荀衍还有些发懵,想说些什么,却被郭嘉按住了肩膀。 “我送你。”郭嘉说着,竟真的起身,半推半扶地将戏志才“请”出了房门。 院中,戏志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这郭奉孝,嘴上说着兄弟,心里却恨不得把人打包扔出去。 独占欲强成这样,自己还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也不点破。反正两人现在年岁都还不大,这层窗户纸,就让他们自己慢慢捅去吧。 他倒要看看,这两人要顶着“知己”、“兄弟”的名头,蹉跎到几时。 有预感,日后的好戏,还多着呢。 戏志才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悠哉悠哉地踱出了荀府。 就在荀衍昏昏欲睡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荀彧回来了,他手持竹简,神色凝重。 “如何?”郭嘉问。 “皇甫将军用火攻,大破波才。”荀彧将竹简递了过去,“波才仅率少数残部,向阳翟方向逃窜,朱儁将军已率部追击。但……” 他顿了下,语气沉重:“黄巾主力虽退,但各县乡仍有余孽流窜,烧杀抢掠,祸害乡里。朝廷下令,命各郡自行募兵,清剿匪患。” 自行募兵。 这意味着,朝廷的力量已经捉襟见肘,不得不将权力下放给地方。 而地方豪族,将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拥有自己的私人武装。 “自行募兵……” 荀衍靠在榻上,重复着这四个字,抬起头来,用希冀的目光看向荀彧。 荀彧察觉到幼弟的异样,走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热度已退。 “阿衍,你醒了便好生歇着,这些事有为兄在。” “兄长。”荀衍抓住荀彧的手,“父亲与大兄,在济南的处境,怕是不妙。” 荀彧身体一僵。 郭嘉也收起了那副懒散的姿态,将目光投了过来。 “济南城内,世家阳奉阴违,父亲虽为济南相,却号令不通。大兄虽有智谋,可无人可用,独木难支。城外黄巾势大,虽暂时无法破城,却也难以击退。” “兄长,朝廷既有明令,我们便不能等。”荀衍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荀彧,“以父亲济南相的名义,在颍川周边募兵,即刻驰援!” “胡闹!” 荀彧几乎是下意识地呵斥出声。 “阿衍,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父亲是济南相,非颍川太守。若以济南相名义在此地招募乡勇,是越权,是僭越!太守刘翊本就因为假传军令一事对我们荀家心存芥蒂,你此举,与将刀柄送到他手上何异?” 荀彧的声音急切,他绕着床榻走了两步,“况且,颍川刚刚经历大战,百废待兴,人心思定,此时再行招募,百姓未必响应。” 郭嘉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此时,他才慢悠悠地开了口,一双桃花眼看向荀衍,带着几分探究。 “阿衍,你这是嫌得罪刘府君,还不够狠?” 他轻笑一声,“刘府君再如何,也是宗室。你在他的地盘上,打着济南相的旗号招兵买马,这可不是简单的越权,这是在挖他的根基。他就算是个泥人,也得被你激出三分火气。” 刘姓宗室? 荀衍心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只要不是那个中山靖王之后的刘玄德,任何刘姓宗室,我荀衍都不带怕的。 他面上不显,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家兄长,继续说道:“兄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等我们循规蹈矩,将文书报备朝廷,再等朝廷批复,一来一回,济南城头怕是早已换了王旗。” “至于刘太守……”荀衍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难道父母和大兄不比刘太守的想法更重要?” “而且,我荀氏在颍川大战中倾尽家财,稳定粮价,又组织部曲上城协防,颍川百姓,感念的是谁,刘府君心中有数。我们募兵,不为私利,只为‘忠君勤王,驰援同僚’,大义在我们手中。他若阻拦,便是置朝廷法度于不顾,是为不忠;见同僚危难而不救,是为不义。” 待荀彧神色一凝,荀衍抛出了自己的核心方案,“无需大张旗鼓。只在城中招募那些在守城战中失去亲人的青壮,许以重利,他们有复仇之心,必会应募。以我荀氏部曲为骨干,每五人设一伍,由一名部曲老兵担任伍长。以老带新,不出半月,便是一支可战之兵。” 先让兄长适应一下对抗宗室,再慢慢适应对抗整个汉室。 荀衍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深意。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兄长,”荀衍的声音再次响起,“时不我待。” “阿衍,”荀彧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可知,此例一开,后果是什么?今日我荀氏能以济南相的名义募兵,明日陈氏、韩氏便能。届时,世家拥兵自重,郡府号令不出,颍川将成一盘散沙,朝廷法度何在?” 这才是荀彧真正担心的。 他看到的是秩序的崩坏,是礼乐的倾颓。 荀衍看着自家兄长那张写满忧虑的脸,心中轻叹。 不愧是日后那个为了汉室鞠躬尽瘁的荀令君。 他没有再辩驳,只是轻声问了一句:“兄长,若父亲与大兄身陷死地,朝廷法度,能救他们吗?” 一句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荀彧心上。 荀彧知道,荀衍是对的。 在乱世之中,所谓的规矩,不过是强者用来束缚弱者的枷锁。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家人,就必须比敌人更狠,更不择手段。 “好。” 许久,荀彧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整个人的气势都为之一变,“我亲自去见刘翊。” 荀彧去时雷厉风行,回来时,面色却算不上好看。 他走进荀衍的房间,郭嘉正慢条斯理地喂着荀衍喝粥,见他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刘翊答应了。”荀彧的声音有些干涩。 荀衍咽下口中的米粥,看向自家兄长:“兄长似乎并不高兴。” “他答应得太痛快了。”荀彧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我将利害陈明,他几乎没有犹豫,便钤印画押,准许我们以济南相府名义,募兵两千,即刻启程。” 郭嘉轻笑一声,将空碗放到一边,用餐巾擦了擦荀衍的嘴角。“这不是好事么?省了文若兄一番口舌。” 荀彧摇了摇头,眉宇间的阴云并未散去:“事出反常必有妖。刘翊此人,无利不起早,又胆小如鼠。他如此轻易放行,背后定有图谋。” 荀衍垂下眼帘,他知道自己这种想法有些双重标准。 轮到自家,便觉得规矩可破,大义为先。 若换做济南城中哪个世家,敢绕开父亲这般行事,他第一个便要斥其藐视法度,心怀不轨。 可人,终究是自私的。 父亲与大兄的安危,重于一切。 “兄长不必多虑。”荀衍轻声安慰,“兵贵神速。他既已应允,我们便抓紧时间。待生米煮成熟饭,他纵有千般算计,也来不及了。” 荀彧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 荀氏的效率极高。 第二日,募兵的告示便张贴在了颍川最显眼的几处布告栏。 荀家在守城战中的表现,颍川百姓有目共睹。如今听闻荀家要募兵北上,驰援同僚,且给出的军饷抚恤远高于郡兵,一时间,报名者络绎不绝。 尤其是那些在战火中失去家园与亲人的青壮,更是将此视为安身立命的唯一出路。 然而,就在荀家的募兵处人头攒动之时,街对面,竟也锣鼓喧天,搭起了另一处台子。 一面更大的旗帜迎风招展,告示上面赫然是颍川太守府的官印。 一名郡吏扯着嗓子高喊:“府君有令!为保境安民,清剿余孽,特设颍川义勇营!凡应募者,军饷翻倍!另有田亩赏赐!” 此言一出,原本在荀家这边排着长队的青壮,顿时一阵骚动。 “太守府也招人?” “军饷差不多,还多给田?” “那可是官府,总比跟着世家稳妥些吧……” 人群开始分流,不少人犹豫片刻,便调转方向,朝着太守府的台子去了。 荀家的管事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 济南府毕竟在千里之外,故土难离,只要不是万不得已,谁也不愿背井离乡。 这消息很快传回了荀府。 荀衍正在院中晒着太阳,听完家仆的禀报,他才恍然那天刘翊为何答应的如此痛快,原来是准备和荀氏打擂台。 好一个釜底抽薪! 刘翊这一招,不可谓不毒。他明面上答应得爽快,之后却用同样的价码,甚至更高的赏赐来招兵。 如此一来,荀氏募兵的进度必将大大受阻。时间拖得越久,济南的局势便越危险。 荀衍心急如焚。 他不能坐以待毙。济南的局势,等不起。 想要破局,必须得知更详细的情报,制定更精准的计划。可一旦动用系统深度扫描,体力值必然再次告急。届时别说领兵,怕是连床都下不了。 除非…… 荀衍的目光,投向了院门之外,“来人。” 一名家仆快步上前:“六公子有何吩咐?” “备笔墨。” 很快,一张素白的绢帛铺在案上。荀衍提笔,落下一行清隽的小字。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16、破局 写罢,荀衍将绢帛仔细折好,递给家仆。 “亲手交到郭奉孝手中。” 郭嘉府邸。 后院的凉亭内,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已是中盘。 就在此时,荀府的家仆匆匆赶到,将那封绢帛呈上。 郭嘉展开一看,原本慵懒的神情瞬间一扫而空。 戏志才捻着一枚白子,长考许久,正要落下,却见对面的郭嘉忽然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今日到此为止。”郭嘉说着,竟直接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拂乱。 “郭奉孝!”戏志才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耍赖!眼看你大龙将死,便要悔棋不成?” 郭嘉将绢帛往怀里一揣,转身便走,步履匆匆,竟是片刻都不愿停留。 “哎!你去哪?”戏志才在后面喊。 “阿衍想我了。”郭嘉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得意。 戏志才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背影,再联想方才那封连内容都没让他瞥见的信,气得直笑。 “郭奉孝!输不起是不是?” 郭嘉几乎是踏着风冲进荀衍的院子。 一进门,便看到荀衍半倚在廊下的软榻上,显然是在等他。 “奉孝兄。”他弯起眼睛。 郭嘉几步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荀衍的额头,温度正常。 “黏人精。”他嘴上抱怨着,手却极其自然地拿起旁边的毯子,盖在荀衍的腿上,“这才刚好些,又在风口坐着。” 荀衍也不反驳,只是拉住他的袖子,仰着脸,神情里带着几分委屈:“我心中有事,坐不住。” 他将刘翊当街打擂台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兄长也去看了,气得不行。” 郭嘉听完,嗤笑一声。 “刘翊这是使上滚刀肉那一套了?” 他盘腿在荀衍身侧坐下,整个人陷进软榻里,顺手拿起桌上的葡萄剥开,递到荀衍嘴边。 “所以呢?”郭嘉问,“叫我来,是想让我帮你出个主意?” 荀衍张口含住那颗葡萄,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 “系统,再次扫描济南城防态势。” 【扫描请求已确认。本次扫描需消耗20%体力值。确认执行?】 “确认!” 荀衍抓住郭嘉的手,“我还要吃葡萄。” 郭嘉一连喂了几颗,荀衍感觉体力增长了10%,但脑海中浮现的画面,让他心头愈发沉重。 济南城外的黄巾军,竟隐隐有合围之势。而城内,几家大族非但没有出兵相助,反而闭门不出,暗中囤粮。 父亲和大兄,已是内忧外患。 不行,不能再等了! “我想请奉孝兄带我去太守府一趟,济南情况危机,可不能在耽搁。” 郭嘉捏着荀衍的手腕,“你有什么主意,说出来。我替你去,或者让文若兄去。你这身子骨刚好利索,经不起折腾。” 荀衍摇了摇头,抽回自己的手,顺势拢了拢腿上的毯子。“兄长行事,素来端方。他未必能放下身段,去理解我的做法。”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郭嘉,“至于奉孝兄长你……毕竟,不能代表我荀氏。” 到底不是荀家人。 郭嘉心头莫名一涩。 是了,这小子一口一个“阿兄”叫得亲热,可自己终究是个外人。 郭嘉寻来一辆马车,趁着荀彧在募兵处与郡吏周旋的当口,将荀衍从荀府后门偷渡了出来。 太守府。 刘翊听闻荀衍与郭嘉联袂求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他们进来。” 厅堂内,荀衍一进门,便对着主座上的刘翊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大礼。 “晚辈荀衍,见过府君。” 伸手不打笑脸人。刘翊见他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心里的那点火气也消散了些。 “坐吧。”他指了指下首的座位。 荀衍却没坐,而是又一拱手,言辞恳切:“府君乃宗室贵胄,天潢贵胄,坐镇颍川,方能被朝廷重点救援。我父荀绲,不过一介臣子,如今身陷重围,恐难为朝廷分忧。晚辈心忧家父,这才斗胆,想募乡勇北上救援。此举实属无奈,若有僭越之处,皆是晚辈一人之过。” 他这一番话,将刘翊高高捧起。 刘翊听得极为受用,脸上的神情也缓和下来。“你也是一片孝心,本官可以理解。” “府君知人善任,颍川之围,若无府君调度有方,城中将士用命,焉能守到今日?”荀衍继续奉上高帽,“颍川能人辈出,皆因府君在此。晚辈不才,也想为府君分忧。” 刘翊被他夸得有些飘飘然,捋着胡须,颇为自得。 “哦?如何分忧?” “晚辈所募乡勇,只为救父。”荀衍终于抛出了自己的核心目的,他抬起头,目光清澈,满是真诚,“待济南之围一解,这支兵马,晚辈不敢私藏,愿悉数交由府君统辖,以充实颍川守备,为府君效力!” 什么? 刘翊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荀家费心费力招募的兵马,最后白送给他? 他脑中飞速盘算。荀家出钱出人,他坐享其成,最后还能平白得一支两千人的军队。这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 难道荀家真不是想拥兵自重?只是为了救人? 刘翊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自己有任何损失。他看向荀衍,那少年一脸的坦荡与焦急,不似作伪。 贪婪,压倒了最后一丝警惕。 “咳。”刘翊清了清嗓子,故作矜持道,“既然你如此有心,本官也不能不近人情。这样吧,我即刻命人撤了府衙的募兵台。” “府君万万不可!”荀衍急忙开口。 刘翊一愣。 只听荀衍继续说道:“府君此举,岂不是显得我荀氏与府君离心离德?依晚辈之见,不如对外宣称,府君感念我父忠君体国,又怜我荀氏在守城战中倾尽家财,故而特许我等募兵,并亲自相助。府君所募之兵,亦是为我荀氏所募。如此一来,既能彰显府君爱护同僚的仁德之心,又能加快募兵的速度,岂非事倍功半?” 刘翊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荀衍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既赚了名声,又得了实惠。 只是…… “是事半功倍。”刘翊纠正道,脸上露出一丝智力上的优越感。 荀衍立刻躬身,态度谦恭至极:“府君一字之师,晚辈受教了。” 他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空白锦帛,“为免日后有口舌之争,晚辈愿与府君立下字据。待济南事了,所有兵马,尽归府君调遣。” 刘翊见他如此上道,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大笔一挥,当场便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还盖上了太守府的大印。 从太守府出来,坐上返回的马车,郭嘉一直一言不发。 车厢内光线昏暗,荀衍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直到马车行至半途,郭嘉那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才悠悠响起。 “阿衍,好算计。” 荀衍睁开眼,看向他。 “刘府君今日,确实是‘事倍功半’。”郭嘉的唇角勾起,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洞悉一切的了然。 “奉孝兄长不觉得,我荀氏是黔驴技穷,才向那刘翊低头服软?”荀衍反问。 “低头?”郭嘉轻笑一声,“你昨日说,要以荀氏部曲为骨干,每五人设一伍,由一名部曲老兵担任伍长。” 他的目光落在荀衍脸上,一字一顿。 “到时交还给刘翊的,怕不是一支唯荀氏之命是从的军队?” 郭嘉的身子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盯着荀衍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告诉我,阿衍。” “你是不是想拿下整个颍川?” 荀衍靠着车壁的身体,有那么一瞬的僵硬。 “兄长何出此言?”荀衍的声音听起来无辜又茫然。 郭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不愧是鬼才,观察力真强。 我才刚漏了一点点尾巴,就被他抓住了。 荀衍在心里快速盘算,面上却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拿下颍川?兄长太高看我了。” 他垂下眼帘,“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自保。颍川是荀氏根基所在,若此地不稳,我荀氏一族,在这乱世之中,与那狂风中的飘絮何异?今日能有一个刘翊,明日便可能有张翊、王翊。与其将身家性命寄托于他人之手,不如自己手中多握几分筹码。” 郭嘉听完,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些。 “哦?只是自保?”他拖长了音调,显然并不完全相信。 荀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破罐子破摔,抬起头,目光坦然地回视:“自然。” 郭嘉伸出手,越过两人之间的空隙,轻轻捏了捏荀衍的脸颊。 “知道了。”他收回手,懒洋洋地靠回软垫上。 这代表着他暂时放下了这个话题。 荀衍暗自松了口气,却听郭嘉的声音再次响起。 “阿衍有何志向?” 这是在问他有没有志向逐鹿天下? 荀衍的脑海中,下意识地闪过一幅画面。 黄袍加身,九龙在顶,文武百官,山呼万岁。 17、兄弟相争 做皇帝?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自己毫不留情地掐灭了。 开什么玩笑!那是什么福报吗?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批不完的奏折,开不完的朝会。 一个决策失误,影响的就是千千万万人的生死。那得有多大的心理压力? 荀衍自认没有这么大的能力,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更致命的是,若真到了那一步,为了确保每一个决策都万无一失,他必然会无时无刻不动用系统。 查询国策利弊,扫描人心向背,推演天下大势…… 那体力值的消耗,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为了续命,他岂不是要把郭嘉二十四小时绑在自己身上? 日日同榻,夜夜共枕,食则同桌,出则同车。 那画面太美,荀衍不敢想。 他这边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却是一片茫然,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半晌,他才轻声开口:“我没什么大志向。” “只愿这天下,能早日太平。家人康健,朋友在侧,便已足够。” 郭嘉听着荀衍那番朴实无华的愿望,双眼柔和下来。 他没有戳破这番话术背后可能隐藏的深意,只是伸出手,再次揉了揉荀衍的头发,动作比之前轻了许多。 “好巧。”郭嘉的声音很轻,“我也亦然。” 马车缓缓停在荀府后门。 荀衍靠在软垫上,心头却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拿下颍川? 不,不单是因为颍川是他们的家族所在地。 颍川地属豫州。 那个日后被封为豫州牧,却屡屡失去地盘的中山靖王之后,才是他真正需要提防的人。 想要保护荀氏,就必须早早谋划,提前楔入属于自己的钉子。 这番日后的考量,他没有办法告诉任何人,包括郭嘉。 荀彧回到府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荀衍和刘翊的约定他也已经知晓,他并未直接去寻荀衍,而是唤来一名族弟,在书房内低声吩咐了许久。 “……凡被选为伍长的部曲,其家中父母妻儿,一律接入庄内安置。若无差事,便安排些洒扫、浆洗的活计。另外,将库房里那批新制的冬衣拿出来,每家先发两套。” 那族弟一一记下,躬身退去,那些部曲的家人大部分都在别庄居住,族弟只要查漏补缺即可。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荀彧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脸上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荀衍听闻后微微颔首。 兄长嘴上说着规矩法度,身体却很诚实。他这是用实际行动,彻底断了那些部曲老兵的后路,将他们死死绑在荀家。 有了太守府的“鼎力相助”,原本预计十天半月才能完成的募兵,只用了短短三日便已满员。两千名青壮,加上五百名荀氏精锐部曲,一支崭新的队伍已经集结完毕。 万事俱备,只剩下一个最关键的问题,谁来带兵? 荀彧推开自己的院门时,后者正与郭嘉在院子里对弈,显然是在等他。 “兄长。”荀衍抬头,露出一抹浅笑。 “我不同意。”荀彧开门见山,声音里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荀衍脸上的笑意不变,他落下一子,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内格外清晰。“兄长不同意什么?” “你不能去。”荀彧走到桌边,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大病初愈,身子骨本就孱弱,如何经得起长途跋涉、军旅劳顿?” 郭嘉在一旁捏着棋子,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哦豁,来了。 他心里门儿清,这兄弟俩,必有此一争。 “兄长,”荀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回视荀彧,“你看看你自己。你有多久没合眼了?眼眶红得跟兔子一般。若说身体,你现在未必比我好多少。” 荀彧被他这句话堵得气息一滞。 自颍川被围,他便衣不解带,处理城防、安抚家族、联络各方,心力消耗巨大。波才退兵后,又是募兵、又是与刘翊周旋,确实已是强弩之末。 “这不一样。”荀彧的声音硬邦邦的,“我久历事务,撑得住。你从未带过兵,不知行军打仗的凶险!” “行军打仗我或许不懂,但袭扰敌军、牵制其兵力,我还是会一些的。”荀衍慢条斯理地说道,“大兄在济南城中,他知晓我率部来援,必然会设法配合。届时,我只需听他号令行事便可,无需逞强。” “纸上谈兵!”荀彧的音量不自觉地拔高,“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岂是你在沙盘上推演几遍就能应对的?” 荀衍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轻笑出声。 他站起身,走到荀彧面前,仰头看着这位为家族、为自己操碎了心的兄长。 “兄长,昔日赵括将兵,其对手乃是千古人屠武安君白起,尚能支撑四十余日。兄长将我比作赵括,我愧不敢当。” “但兄长也别忘了,青州那些黄巾,可不是白起。” 就在兄弟二人僵持不下之际,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 “原来荀氏公子也会吵架。”郭嘉不知何时站到了两人中间,他一手搭上荀衍的肩膀,另一只手则对着荀彧摇了摇,“文若兄,消消气,消消气。” 他看向荀衍,挑了挑眉:“阿衍,你也少说两句。你兄长也是担心你。” 说完,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公允的架势。 “此事,我倒有个两全之法。” 荀彧和荀衍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他的身上。 “文若兄担心阿衍身子弱,又无经验,这很对。”郭嘉先是肯定了荀彧的观点,随即话头一转,“但阿衍所言,兵贵神速,亦是正理。济南的局势,拖不得,而文若,你也确实需要休息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所以,我跟阿衍一起去。” 什么? 荀彧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奉孝,你……” “我虽不才,但多少也读过几卷兵书,指挥行军布阵之事,不成问题。”郭嘉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说得信誓旦旦。 荀彧和荀衍的反对,几乎是异口同声。 “不行!” “不可。” 两道声音,一道斩钉截铁,一道温和却坚定。 郭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这兄弟俩,还挺有默契。 他心里嘀咕,面上却是一副受伤的模样,看向荀彧:“文若兄,为何不行?” 荀彧的目光从郭嘉身上扫过,带着审视的意味:“奉孝,你最近身子才将养好一些。骑射之术,恕我直言,稀松平常。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你连自保都难。让你同去,我不过是多了一个需要分神担忧的人。”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却也是事实。 郭嘉的脸色垮了下来,佯装气愤:“文若兄此言,未免太过看轻于我!我……” “兄长说得对。” 荀衍的声音轻飘飘地插了进来,打断了郭嘉的辩解。他侧过头,看着郭嘉那张写满“委屈”的脸,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难怪天色这么晚了,奉孝兄长还不愿归家。原来是早就算到我要去济南,特意在此处等着我开口。” 郭嘉确实是这么想的。 让荀衍一个人去千里之外的险地,他怎么可能放得下心。 荀衍没有给他辩驳的机会,继续慢悠悠地说道:“救援济南,是我荀氏的家事。奉孝兄长与我荀家虽是至交,却也没有将你拖入险境的道理。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此事,你不能去。” 郭嘉磨了磨后槽牙。 这两兄弟是一致对外? 他今天若不给个完美的说法,怕是真要被这兄弟俩联手按在颍川。 郭嘉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文若兄,你方才的话,我不认同。荀绲伯父于我亦有教导之恩,荀氏藏书楼对我倾囊开放,从不设防。如今荀家有难,我郭嘉若只因贪生怕死便袖手旁观,与那忘恩负义之徒何异?”他顿了顿,继续道:“我郭嘉虽不通武艺,但自信胸中所学,足以在战场上护得阿衍周全,为大军出谋划策。” 见荀彧神色松动,郭嘉立刻乘胜追击。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荀衍,声音却放缓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阿衍,你说这是荀氏家事。可在我心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话一出,荀衍的心尖颤了一下。 荀彧的眉头则拧成了一个疙瘩。 “再者说,文若兄,你换个角度想。” “若你一人领兵,路途遥远,我与阿衍留在颍川,日日为你悬心,这是两个人担心你一个。” “可若我与阿衍同去,有事相商,遇险互助。你留在颍川坐镇后方,只需为我们两人操心。” 郭嘉摊开手,“一个人担心我们两个,总比我们两个人担心你一个,要划算得多吧?” 他郭奉孝在说什么东西? 他活了二十多年,读过的圣贤书摞起来比他还高,从未听过如此清奇的歪理。 一个人担心两个,比两个人担心一个划算? 这是什么算法! “荒唐!”荀彧终于忍无可忍,低喝一声,“奉孝,你莫要在此胡搅蛮缠!” 郭嘉摊开手,一脸无辜:“文若兄,嘉句句肺腑,何来胡搅蛮缠?” 18、救援济南 荀彧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连日操劳,早已是外强中干。若强行领兵,半途倒下,只会让军心动摇。 让阿衍一个人去,他不放心。 有郭嘉跟着…… 这个看似吊儿郎当的家伙,关键时刻,确实比谁都靠得住。 只是,这两人凑在一起,怎么就总觉得心中不安? “罢了。” 许久,荀彧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 他看向荀衍,目光前所未有的严肃:“粮草、药材、军械,我会给你备足。斥候先行,不得冒进。” 他又转向郭嘉,一字一顿:“奉孝,我将阿衍交给你。请尽力护他周全。” 郭嘉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郑重地拱手一礼。 “文若兄放心。” 事不宜迟。 当天夜里,颍川南门悄然开启。一支两千五百人的队伍,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汇入旷野之中。 城楼之上,荀彧独自伫立,遥望着那支队伍消失在黑暗的尽头,直至晨曦微露。 脱离了颍川的范围,乱世的残酷面目,才真正毫无遮掩地展现在荀衍眼前。 焦黑的村庄,倒毙在路旁的尸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洗不去的血腥与腐臭。 偶尔有野狗在废墟中穿行,警惕地盯着他们这支陌生的队伍。 这不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而是真切发生在眼前的炼狱。 队伍里的气氛愈发压抑。那些新募的青壮,虽见过守城之战。 却没有亲手杀过敌,不少人脸色发白,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出汗。 郭嘉策马走到荀衍身边,压低了声音:“得找个地方,让他们见见血了。” 一支没有经历过实战的军队,不过是一群拿着武器的农夫。 荀衍没有作声,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郭嘉说得对。 大军一路北上,逢林莫入,遇水缓行。荀衍依靠系统提供的全图视野,郭嘉则凭借他的直觉和对斥候情报的精准分析,两人合力,竟真的带着这支新军,完美避开了所有黄巾主力的侦查范围。 十日后,队伍抵达东郡地界。 行程,才走了一半。 就在此时,派出的斥候带回了一个紧急军情。 “禀公子,前方三十里,有大股黄巾正在围攻一支官军!” “官军旗号为何?”郭嘉问。 “旗上只有一个‘曹’字!” 曹? 荀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立刻在心中对系统下令:“扫描前方战场态势。” 【扫描执行中……战场态势已生成。】 一副动态的立体沙盘,瞬间在他脑海中展开。 代表官军的蓝色光点,数量约在五千左右,被数倍于己的红色光点三面合围,只留下东侧一个缺口。但那支官军的指挥者显然是个高手,阵型虽被压缩,却始终不乱。 而那支官军的指挥者赫然是曹操,曹孟德。 “奉孝兄长,”荀衍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们去帮他一把。” 郭嘉闻言,挑了挑眉,眼中露出一丝讶异。 荀衍这几天为了兵贵神速,没有参与到任何对战中,怎么今日转了性? 他看了一眼荀衍,慢悠悠地说道:“官军阵型不乱,指挥若定,黄巾贼寇虽众,却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出一个时辰,官军必能寻机从东侧突围。我们此刻插手,并无太大意义。” “练兵。”荀衍吐出两个字,目光灼灼地看向郭嘉,“奉孝兄长不是说,要让他们见见血吗?眼前,就是最好的机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同为汉臣,见死不救,非君子所为。我们助他解围,也是一份人情。待战胜后请他出兵,一同驰援济南,岂非多一重保障?” 这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却有些牵强。 郭嘉的目光在荀衍脸上停留片刻,调转马头,对身后的传令兵下令,“行。传令各部,准备接敌!” 荀衍闭上眼。脑海中,黄巾军的阵型、兵力分布、溃逃方向,以及曹军的埋伏点,尽数呈现。 “黄巾军主力在南,其东侧防线最为薄弱。曹军骑兵埋伏于北方丘陵,待黄巾溃逃至谷地,便可从两侧合围。我们从东南侧突入,佯攻其后方,制造混乱。待黄巾军向北溃逃,便会撞上曹军的埋伏。” 郭嘉听完,“传令,荀氏部曲为先锋,新募乡勇居中,绕行东南侧山林,直插黄巾军后方!” “弓箭手准备,待我号令,万箭齐发!” 郭嘉策马在前,荀衍紧随其后。两千五百人的队伍,在郭嘉的指挥下,如同一柄尖刀,悄无声息地插入黄巾军的侧翼。 新募的乡勇,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战场,不少人脸色发白,手持兵器的手微微发颤。 但荀氏部曲的老兵们,却沉着冷静。 他们是荀家倾尽家财培养的精锐,经历过颍川守城战的洗礼。 “放箭!” 随着郭嘉一声令下,箭矢如雨,划破长空,射向黄巾军阵。 黄巾军的后方,本就因曹军的压力而摇摇欲坠,此刻再遭突袭,顿时大乱。 “有援军!” “官军从后面杀过来了!” 郭嘉没有恋战,他指挥部队,只在黄巾军后方制造混乱。 果然,就在黄巾军涌入谷地的那一刻,北方的丘陵上,一支骑兵如疾风般冲出,铁蹄翻飞,直插黄巾军腹地。 “杀!” 喊杀声震天,曹军骑兵如同收割麦子一般,在黄巾军中纵横驰骋。 郭嘉见状,立刻下令:“各部注意,收缩阵型,清理漏网之鱼!” 荀氏部曲和新募乡勇,开始在战场外围清理那些被曹军冲散的黄巾残兵。 新兵们一开始还有些迟疑,但随着第一个黄巾兵倒下,第二个,第三个……他们心中的恐惧,渐渐被杀戮的兴奋所取代。 战场很快平息。黄巾军或死或降,曹军骑兵收拢阵型,整齐划一。 曹操策马来到战场中央,看着满地的黄巾尸体,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看向东侧,那支新出现的援军,虽然人数不多,但战术配合却极为精妙,恰到好处地将黄巾军赶入了预设的伏击圈。 “妙才。”曹操开口,声音低沉,“这支援军,是谁的部队?” 夏侯渊策马上前:“回禀主公,旗号上只有‘荀’字,似乎是颍川荀氏的部曲。但其指挥者,却从未见过。” 曹操沉吟片刻,目光投向远方。这支军队虽然稚嫩,但其指挥者的战术素养,却非同一般。 “去请那位荀氏的指挥者过来一叙。”曹操吩咐道。 郭嘉和荀衍接到邀请,策马来到曹操面前。 曹操勒马而立,面容威严。他打量着眼前的两人,当看到郭嘉那张年轻的脸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敢问阁下便是荀氏的指挥者?”曹操开口,声音洪亮。 郭嘉拱手一礼:“在下郭嘉,见过曹将军。荀氏部曲,由我与阿衍共同指挥。” 曹操的目光转向荀衍,看到他略显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双清亮的眼睛,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惜才之情。 “郭奉孝?”曹操念叨着这个名字,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久闻颍川郭奉孝之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凡!” 他指了指战场:“今日之战,若无郭先生和荀公子相助,我军恐难如此顺利。” 郭嘉笑了笑:“曹将军过誉。黄巾贼不过乌合之众,曹将军神威,破敌不过反掌之间。” 客套过后,郭嘉话锋一转,直入主题:“曹将军,我等此番北上,乃是为驰援济南。阿衍的父亲,现任济南相,正被黄巾围困。不知曹将军,可否分我一部兵马,助我解济南之围?” 曹操闻言,眉头动了一下。他没想到,这郭嘉竟然如此直白,直接开口向他要兵。 他看向郭嘉,又看了看一旁的荀衍。这两人都如此年轻,便敢深入虎穴,驰援千里之外的亲人,这份勇气和孝心,让他心中颇为触动。 “济南黄巾势大,我军亦有剿匪重任。分兵之事,恐有不便。”曹操没有直接拒绝,只是委婉地表达了为难。 荀衍看出曹操的顾虑,他上前一步,拱手道:“曹将军,我等深知将军重任在身,不敢强求。但济南战事紧急,我父兄危在旦夕。若将军不便分兵,能否派一员得力将领,助我等一臂之力?” 他目光清澈,言辞恳切:“我等初次领兵,经验不足。若能得将军麾下虎将相助,定能事半功倍。” 曹操的目光在荀衍和郭嘉之间来回扫视。 荀衍适时在脸上显露出焦急之色。 曹操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也罢。你二人年纪轻轻,便有此胆识,实乃大汉栋梁。我便派一将领,助你二人一臂之力。只是你二人,也需多加保重。” “元让,你带一部兵马,随他们走一趟。” 夏侯惇应声出列,抱拳道:“主公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 曹操将夏侯惇叫到一边,压低了声音:“元让,此去济南,你除了护佑荀氏兄弟,更要与那位济南相荀绲,以及他的几个儿子,多多亲近。” 夏侯惇有些不解,他平日只知冲锋陷阵,对这些弯弯绕绕并不擅长。“主公,这是为何?” 19、钓鱼 曹操轻叹一声,目光深远:“我麾下多是武将出身,不擅文事。每逢战报、军令,皆需我亲力亲为,耗费心神。你与他们多加亲近,若能为我寻来一两位荀氏子弟,哪怕只是充作主簿,也能替我分忧一二。届时,你等众将,亦可从繁杂的文书中解脱出来。” 夏侯惇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主公高见!”夏侯惇激动地拍了拍胸口,“末将明白了!定不负主公所托,给主公‘拐’一个主簿回来!” 曹操看着夏侯惇那副斗志昂扬的模样,嘴角抽了抽,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去准备。这夏侯惇,有时候领会得过于“直接”了些。 夏侯惇很快便带着一队精锐骑兵走了过来。他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眼中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郭嘉和荀衍面前,抱拳道:“末将夏侯惇,奉主公之命,前来助二位公子一臂之力。此去济南,有任何差遣,尽管吩咐!” 郭嘉回以一礼,笑道:“有夏侯将军相助,此行必将事半功倍。” 荀衍也拱手道:“劳烦夏侯将军。” 夏侯惇摆了摆手,豪爽道:“客气什么!都是为汉室平乱!” 荀衍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夏侯惇。这位日后的曹营虎将,虽然性格直爽,但其忠诚与勇猛,却是不容置疑的。有他在,此行的安全系数无疑大大提升。 队伍重新整顿,夏侯惇的骑兵加入,让原本有些疲惫的队伍重新焕发了活力。行军速度也加快了几分。 接下来的几天,夏侯惇展现了他作为一员猛将的本色。他不仅身先士卒,巡视营地,还亲自指导新兵们如何使用兵器,如何应对突发情况。 他大嗓门,脾气也急,但对郭嘉和荀衍,却始终保持着一份尊重。 七日后,队伍抵达济南郡与东郡交界处。 “禀报郭公子,六公子,夏侯将军,前方探马回报,济南城外黄巾军营帐连绵不绝,人数至少在五万以上。城池被围得水泄不通,但城防似乎依旧稳固。”斥候跪地禀报。 荀衍心中一动,立刻命令系统:“扫描济南城防情况。” 济南城头,旗帜虽在,却已显疲态。但与上次不同的是,城墙上多了许多身着锦衣的年轻身影,正笨拙地协助守城。而在他们身后,一队队装备精良的部曲,正警惕地护卫着。 原来如此。荀衍明白了。大兄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这些世家继承人忽悠上了城墙。 为了自家宝贝疙瘩的安危,那些老谋深算的家主们,再不情愿,也只能派出私兵参战。 虽是饮鸩止渴,却也为济南,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可城外的黄巾军,数量依旧庞大如蚁群。 荀衍睁开眼,掀开车帘。郭嘉与夏侯惇正站在火堆旁,后者正用一根树枝,唾沫横飞地向几个新兵讲解如何劈砍。 “奉孝兄长。”荀衍轻声唤道。 郭嘉回头,走到车边:“如何?” “还能撑。”荀衍的声音很轻,“但撑不了太久。” 郭嘉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营地里那些坐立不安的新兵,他们握着兵器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忽然笑了笑:“既然如此,那便不能再等了。” 他转身,对着夏侯惇招了招手:“夏侯将军。” 夏侯惇丢下树枝,大步走来,声如洪钟:“郭先生有何吩咐?” “借你的骑兵一用。”郭嘉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借一壶酒。 夏侯惇一愣:“做什么?” “钓鱼。”郭嘉的桃花眼在火光下闪着一种奇异的光彩,“鱼饵,就是你手下那些宝贝战马。” 半个时辰后,一支约莫十人的曹军骑兵,脱离大营,故意在黄巾军巡逻范围的边缘地带兜起了圈子。他们灰头土脸,但马匹神骏,果不其然,一支几百人规模的黄巾巡逻队发现了他们。 “官军的骑兵!”斥候队长让下属注意隐蔽。 那队官军不仅队形散乱,甚至还在相互推搡,隐约能听见争吵声传来。 “都怪你带错了路!” “放屁!明明是你非要抄近道!” 这是一队落单的骑兵。 斥候队长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十多匹上好的战马,还有官军身上的甲胄兵器,若是能拿下,可以官升一级。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又望了望远处的主营方向,一个念头在心中疯长。 不能上报,上报了,这功劳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了。 “弟兄们!”他压低声音,眼中放出凶光,“那伙官军迷路了,正是咱们发财的好机会!拿下他们,马匹、兵器,咱们自己分!谁也不许走漏风声!” “头儿英明!” 百余名黄巾兵,悄悄脱离了原定的巡逻路线,朝着那队骑兵包抄过去。 他们不知道,在数里之外的一处洼地里,两千多双眼睛,正透过草丛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追逐之中,他们被引诱进了一处狭窄的谷口。 就在此时,两侧山林中,喊杀声骤起。 “杀!” 荀氏部曲的老兵们如猛虎下山,一马当先,瞬间凿穿了黄巾军混乱的队形。而那些新募的乡勇,则被安排在后方,负责对付那些被冲散的落单之敌。 战斗结束得很快。 百余名黄巾兵,在优势兵力的围剿下,没能撑过一刻钟。 郭嘉策马立于高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打扫战场,收缴兵甲。半个时辰后,继续。” 接下来的三日,同样的戏码在黄巾大营外的不同区域轮番上演。 荀衍坐在车中,听着斥候的回报,体力值在缓慢的消耗与补充中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他知道,这种安逸的“练兵”即将结束。 黄巾军中军大帐。 黄巾渠帅将手中的竹简狠狠摔在地上,满脸怒容。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他咆哮着,“三天!失联了七八支巡逻队!近三千人!你们告诉我,是被鬼吃了不成?” 帐下众将噤若寒蝉。 “查!给我查!”那渠帅指着舆图上的一个方向,“肯定有一支官军的游骑在附近作祟!传我将令,各部收缩巡逻范围,三千人一队,呈扇形搜索!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我的地盘上装神弄鬼!” “三千人一队?”夏侯惇接到斥候汇报,浓眉紧锁,看向郭嘉,“郭先生,不能再这么零敲碎打了。要么寻一处险要,与他们干一场,要么暂避锋芒,另寻他路。” 硬碰硬,己方这两千多新兵,对上三千黄巾悍匪,胜负难料,且伤亡必重。 暂避锋芒,则济南之围,一日紧过一日。 “夏侯将军稍安勿躁。”郭嘉他伸出手指,指向地图上,“硬碰硬是下策,避战,亦非我所愿。” “黄巾军以为我们在东,那我们便去西面。今夜,全军渡过济水。” 荀衍的眼睛亮了。 夏侯惇却是一脸困惑:“渡河?那不是将后背完全暴露给了敌人?一旦被发现,我军在河中,将任人宰割。” “所以,要快。”荀衍的语气平静无波,“并且,要给他们留下足够清晰的线索,让他们来追。” 这是换一个地方来钓鱼。 半夜,月黑风高。 两千五百人的队伍,衔枚疾走,悄无声息地渡过了冰冷的济水。 河对岸,他们甚至没有清理行军的痕迹,车辙与脚印在泥泞的滩涂上。 一支三千人的黄巾军很快便发现了踪迹。 “校尉!那伙官军过河了!” 黄巾校尉看着对岸,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这些天被那支该死的游骑搅得不得安宁,如今终于被他逮住了尾巴。 “官军只敢对巡逻队下手,人数必然不多,”他大手一挥,“传令下去!全军渡河,追上他们,一个不留!谁先砍下那领头小子的脑袋,谁就是百夫长!” 三千黄巾兵,争先恐后地涌入济水。 当黄巾军的先头部队刚刚踏上滩涂,立足未稳,后续部队还在河中挣扎之时,郭嘉下令。 “放箭!” 咻咻咻—— 密集的箭雨,瞬间覆盖了整片河滩。 冲在最前面的黄巾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射成了刺猬。 “杀!” 夏侯惇一马当先,刀光闪过,人头滚落。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便已结束。 因为荀衍下令不接受俘虏,三千黄巾,尽数被歼。 对岸的斥候在树上警戒,看到不远处的另一支巡逻队,立即发来预警。 河面上,水面上,漂浮着数不清的尸体,根本来不及清理! 一旦被发现,对方有了警觉,再想伏击,难如登天。 “怎么办?”夏侯惇看向郭嘉和荀衍。 来不及解释了,荀衍即刻下令,“扒下他们身上的衣服。一千人换上黄巾军服,与我军五百在此处对峙。其他人,埋伏两侧。” 这是……什么意思? 与夏侯惇的错愕不同,郭嘉立即接上,“喊杀声大一些,让对面的黄巾以为己方快要胜了。” 士兵们不敢怠慢,立刻动手,对骂、嘶吼,兵器碰撞,弄出巨大的声响。 喊杀声,顺着河道,远远地传了出去。 果然,没过多久,东面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黄巾巡逻队。 20、放风筝 领头的黄巾校尉,远远看到河滩上的景象,顿时大喜过望。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黄色的头巾与官军的服饰搅杀在一起,听着那熟悉的口号,便下意识地认为,是己方的另一支队伍,与敌人在此处狭路相逢。 “天助我也!”他抽出钢刀,向前一指,兴奋地咆哮,“弟兄们!自己人已经缠住他们了!冲过去,把那些官军的脑袋都拧下来当夜壶!” 又一支三千人的队伍,毫无防备地冲进了济水。 他们满心欢喜,以为是去捡功劳。 可迎接他们的,是与前一批同伴,完全相同的命运。 当他们涉水过半,才惊恐地发现,岸上那群“自己人”,忽然调转了刀口,与那些“官军”一起,露出了森然的笑容。 箭雨,再次落下。 埋伏在两侧的士兵,再次冲出。 河水,彻底变成了红色。 战斗结束。 黄巾渠帅眭固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铜制的酒爵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六千人!整整六千人!”他的声音嘶哑,“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就这么没了?你们谁能告诉我,那支官军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吗!” 帐下诸将垂首,无人敢言。 斥候带回的消息支离破碎,只说河滩上尸横遍野,血水染红了济水。 那支官军如同鬼魅,来无影去无踪。 进攻济南,屡攻不下,背后又钻出这么一支鬼魅般的队伍,来无影去无踪,专挑他的巡逻队下手,打完就跑,滑得像泥鳅。 分兵去剿,怕济南城里那只老狐狸荀绲趁机杀出。全力攻城,背后那根针又扎得他坐立不安。 “传我将令!分兵两万!由我亲自率领!从西岸追击!我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给我挖出来!” “渠帅,那济南城……”有偏将迟疑开口。 “先不管那座破城!”渠帅暴喝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不除了这根钉子,我寝食难安!” 这道命令,彻底改变了济南城外的攻守态势。 连绵的黄巾大营开始出现大规模的调动,围三缺一的攻城阵势,肉眼可见地松动了。 黄巾军主力转向的消息,很快便通过斥候传到了荀衍的队伍中。 “他们追上来了!”夏侯惇显得有些焦躁,他策马来到郭嘉与荀衍的身旁,粗大的嗓门里满是疑惑,“郭先生,荀公子,我们现在怎么办?再退,就离济南越来越远了!” 荀衍看着夏侯惇,“夏侯将军,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夏侯惇一愣,不假思索地回答:“驰援济南!” “不错。”荀衍点了点头,“我们来,是为解围,不是为攻城。如今眭固率主力追击我们,济南之围,不就解了吗?” 夏侯惇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他只知道,他们离济南城越来越远了。 主公的任务,是让他和荀绲搭上关系,最好能拐个荀氏子弟回去。 现在倒好,连济南城的墙头都摸不到了。 这可如何是好! 郭嘉与荀衍并未察觉他的小心思。大军开始沿着预定的路线,不紧不慢地向西撤退,始终与后方的追兵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系统,标记黄巾军先锋位置。”荀衍在心中默念。 【指令确认。黄巾军动态已更新。本次推演消耗体力值5%。】 脑海中的沙盘再次亮起,无数条红色的箭头清晰地标注出敌军的行进轨迹。 荀衍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这种持续性的、高精度的战场扫描,对体力值的消耗远超之前的定点扫描。他必须不断地与郭嘉接触,才能维持在一个安全的水平线上。 可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阿衍,你可是又在卜算了?”郭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伸手覆上荀衍的手背,眼中满是担忧之色。 体力值缓慢回升。 荀衍心中稍安,“无妨,只是些许消耗。” “还说无妨!”郭嘉的眉头拧成一团,“你看看你自己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再这么下去,还没到摆脱追兵,你的身子先垮了!” 郭嘉越想越觉得不行。 阿衍的身体,经不起这般消耗。卜算天机,必有反噬。他不能再让阿衍如此透支自己。 “来人!”郭嘉扬声喝道。 一名亲兵立刻上前。 “传令下去,斥候探查范围扩大一倍!每隔半个时辰,必须回报一次敌军动向!不得有误!” “是!” 亲兵领命而去。 郭嘉又从行军囊中取出一张舆图,在颠簸的马背上展开,对着上面的山川河流仔细研究起来。 “从这里绕行,可以借助山势迟滞他们的速度。” “此处有密林,可以设下疑兵,让他们不敢轻易追击。” 郭嘉的手指在舆图上快速点画,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个计策不断成型。他投入了全部心神,试图用最常规、最稳妥的兵法推演,来替代荀衍那损耗心神的“卜算”。 他做得很好,甚至可以说是完美。 可他越是如此,便离荀衍越远。 他专注于舆图,便松开了握着荀衍的手。 他频繁调动斥候,便减少了询问荀衍的次数。 在他看来,这是在为荀衍分忧,是在保护他。 接下来的两日,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郭嘉彻底接管了指挥权,他凭借着过人的天赋和精准的判断,将黄巾大军耍得团团转。 斥候的汇报与地图上的推演,被他运用到了极致。 队伍在他的指挥下,总能抢在黄巾军合围之前,从最薄弱的环节跳出去。 夏侯惇看得叹为观止,对郭嘉的敬佩又上了一个台阶。 唯有荀衍,情况越来越差。 他依旧需要动用系统来确认郭嘉的判断是否万无一失,并对一些细节进行微调。 这是领兵两千余人的责任,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体力值的消耗从未停止,补充却成了大问题。 郭嘉忙于军务,大部分时间都在马背上与斥候和夏侯惇沟通。 他担心荀衍的身体,干脆将他安置在马车上,即便回到车上,也是埋首于舆图之中,与荀衍之间,始终隔着一张案几。 荀衍试过几次主动开口。 “奉孝兄长,我有些冷。” 郭嘉头也不抬,直接对外喊道:“给六公子再加一床毯子!” “奉孝兄长,我头有些晕。” 郭嘉立刻紧张地抬头,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后,便又缩回手去,眉头紧锁:“我就说,你不能再劳心费神了。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给我。” 然后,他继续低头研究舆图。 那短暂的接触,杯水车薪。 荀衍彻底没辙了。 他总不能直接扑上去说,兄长,别看地图了,快抱抱我,我要没电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拖延,恐怕真要出事。 夜里,大军在一处背风的山谷中扎营。 经过两日急行军与巧妙的路线误导,眭固率领的黄巾主力,已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大军终于得到一个宝贵的喘息之机。 郭嘉却毫无松懈。他靠在一棵大树下,借着火光,依旧在舆图上勾画着什么,时不时唤来斥候低声询问几句。 荀衍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静静看着。 【体力值:15%】 明日,无论是甩开追兵还是突入济南战圈,都需要系统进行持续沟通。 今夜,必须将体力补满。 荀衍推开车门,缓步走到郭嘉身边。 “奉孝兄长。” 郭嘉闻声抬头,见到是他,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许:“怎么出来了?夜里风大。” 他正要起身,荀衍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兄长今夜能在车上歇息吗?” 郭嘉一愣,随即摇头失笑:“马车里空间有限,你一人尚可,我若上去,太过拥挤,反而扰了你休息。” 荀衍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火光跳跃,映着他过分白皙的脸,那双总是清亮含笑的眸子,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浅淡的阴影。 夜风吹起他的衣袂,更显得身形单薄,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卷走。 郭嘉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他从未在荀衍脸上见过这样的不安与脆弱。 “阿兄,”荀衍的声音轻颤,“我从未离家这么久。” “有些想家。” 郭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是了。 这个看似运筹帷幄的少年,终究还小。 离家千里,身处险境,夜深人静之时,会想家,会害怕,再正常不过。 而自己,却只顾着行军布阵,竟忽略了他内心的感受。 “好。”郭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我陪你。” 马车之内,空间果然逼仄。 两人躺下,肩膀挨在一起。 荀衍却像是彻底放松下来,他将车厢壁上的软枕取下,垫在脑后,整个人懒洋洋地靠了上去。 【体力值:18%……19%……】 太慢了! 荀衍心中焦急,面上却不动声色。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似乎是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子微微一歪,头便顺势靠在了郭嘉的肩膀上。 郭嘉的身体,瞬间绷紧。 少年人的发丝,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拂过他的颈侧,有些痒。 隔着衣料,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温热,以及那若有若无的轻颤。 21、援军到达 【体力值:25%……28%……】 还是不够。 荀衍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能继续加码。 “冷……”他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身体下意识地向热源又凑近了几分。 郭嘉的防线,彻底被这声“冷”字击溃。 他不再僵持,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伸手拿起一旁的薄毯,展开,将两人一同裹了进去。 为了让毯子盖得更严实,他不得不调整睡姿,将荀衍更深地揽向自己。 这一下,两人从肩膀到腿侧,再无一丝缝隙。 【体力值:40%……45%……50%……】 熟悉的暖流,如同久旱的甘霖,迅速滋润着荀衍几近干涸的身体。 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份能量,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片刻的舒缓。 郭嘉感觉到怀里的人似乎不再发抖,呼吸也变得更加绵长,心中稍安。 他低头,借着车窗外透进的微光,能看到荀衍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剪影,平日里总是弯着的唇角,此刻也放松地抿着。 看起来,乖巧又无害。 郭嘉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罢了,就让他靠一晚吧。 就在他准备闭目养神之际,怀里的人忽然又动了。 荀衍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的梦,眉头轻轻蹙起,整个人在毯子里蠕动了一下,竟直接转过身,手脚并用地缠了上来。 他的脸颊,埋进了郭嘉的胸膛。 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住了郭嘉的衣襟。 这个姿势,亲密得过了头。 郭嘉彻底僵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隔着两层布料,喷洒在自己的胸口。 他甚至能听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与自己的,渐渐交叠在一起。 【体力值:70%……80%……90%……】 荀衍在心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前所未有的充盈感,让他几乎想要就此沉沉睡去。 “兄长……” 一声极轻的呢喃,从郭嘉的胸口处响起。 郭嘉浑身一震。 他叫的是哪个兄长?荀谌?还是荀彧?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他自己掐灭了。 管他是谁。 郭嘉缓缓抬起手臂,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坚定地落下,将怀中之人,紧紧抱住。 翌日清晨,第一缕天光透过车窗的缝隙,照在郭嘉的脸上。 他缓缓睁眼,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体的僵硬与怀中的温热一同传来。 荀衍睡得很沉,半张脸埋在他的胸口,呼吸平稳悠长,抓着他衣襟的手也已松开,只是随意地搭在他的腰侧。 一夜安眠。 郭嘉垂眸,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睡颜,心中某种坚硬的东西,正不可逆转地化作一滩春水。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臂,动作轻缓地想将人放平。 就在此时,荀衍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清澈见底,带着刚睡醒的朦胧,没有半分昨夜的脆弱。 “阿兄,早。”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说完便自然地伸了个懒腰,仿佛昨夜那个抱着人喊冷、喊想家的少年,只是郭嘉的一场梦。 【体力值:100%】 荀衍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好,四肢百骸都充满了力量。 郭嘉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吐出一个字:“早。” 接下来的两日,队伍的行进路线愈发诡谲。 他们时而穿行于山谷,时而绕行于丘陵,总能恰到好处地将眭固的大军甩开一截。 第三日午后,斥候再次回报,黄巾主力已被彻底甩脱。 大军调转方向,再次出现在济南城下。 “终于回来了!”夏侯惇看着远处济南城的轮廓,长舒一口气,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郭先生,荀公子,咱们何时能进城?我早就想拜会荀相了!” 郭嘉与荀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 他们还担心这位夏侯将军离家两旬有余,会急着回归曹操麾下。 没想到他如此热心,一定要解济南之围。 任两人智计超群,也没想到,夏侯惇一根筋的要和荀绲见面打好关系。 此刻的济南城外,景象颇为古怪。 黄巾军的营寨依旧连绵,却透着一股有气无力的味道。围城的军队每天都会准时地敲锣打鼓,冲到城下叫骂一阵,射上几轮稀稀拉拉的箭矢,然后便鸣金收兵,回营吃饭。 仿佛攻城,只是一项必须完成的日常差事。 “主帅不在,群龙无首。”郭嘉策马立于高坡之上,眯眼看着远处黄巾营地升起的袅袅炊烟,“夏侯将军,你且看,他们的炊烟,比三日前稀薄了许多。这可就是可乘之机。” 夏侯惇挠挠头,这怎么就可乘之机了?头好痒,估计要长脑子了。 郭嘉也不解释,只是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命所有骑兵,砍伐树木,将树枝绑于马尾之后!” 半个时辰后,济南城西的旷野上,出现了惊人的一幕。 战马奔腾,在干燥的土地上掀起了遮天蔽日的烟尘。 滚滚黄龙,从西面地平线上升起,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奔袭而来。 “擂鼓!进军!” 咚!咚!咚! 激昂的战鼓声,如同惊雷,在战场上空炸响。 夏侯惇一马当先,冲在最前,他一把扯下背后的披风,露出一面早已备好的黑色大旗。 旗帜迎风展开,一个斗大的“曹”字,在烟尘中若隐若现,充满了肃杀之气。 荀衍瞥了他一眼。 这位夏侯将军,还真是不遗余力地为自家主公抢功。 不过,他并不在意。此行夏侯惇确实帮了大忙,这点虚名,给了也无妨。 城外的黄巾军,瞬间炸了锅。 “官军!是官军的主力来了!” “渠帅不是去追击他们了吗?怎么西面又冒出来这么多人!” “快跑啊!官军杀过来了!” 主帅不在,军心本就不稳。如今又见这般声势浩大的援军,留守的几名黄巾校尉根本无法弹压。 数万黄巾军丢盔弃甲,如同无头的苍蝇,朝着东方疯狂逃窜。 然而,当他们惊慌失措地逃出十余里,迎接他们的,却不是生路。 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截然不同的军队。 军容整肃,旗帜鲜明,长枪如林,阵列如山。 为首的一员大将,手持长槊,面容冷峻。 正是奉命清剿青州黄巾的右中郎将,朱儁。 溃逃的黄巾军,一头撞进了朱儁的军队。 高坡之上,夏侯惇看得目瞪口呆,他狠狠地咽了口唾沫,扭头看向荀衍,眼神里满是敬畏:“荀公子……神了!你怎么知道朱儁将军会在这里?” 回答夏侯惇的,是郭嘉。 “夏侯将军,朱中郎将奉皇命清剿青州黄巾,其主力必在东面。”郭嘉策马与荀衍并肩,“我等将追兵引到了朱中郎将的进军路线上,他斩杀眭固后顺路就来济南将剩余的黄巾军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正在被收割的战场,语气平淡。 夏侯惇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看看郭嘉,又看看荀衍,总觉得这番话说得通,但又好像没那么简单。 他挠了挠头,这弯弯绕绕的,脑子还是长得太慢了。 “反正……厉害就对了!”夏侯惇最终憋出这么一句,望向两人的眼神里,敬畏之色更浓。 荀衍但笑不语。 他心中清楚,若无系统提供的精准动态地图,郭嘉的推演再精妙,也只是一种可能性。而他,则是将这种可能性,变成了必然。 朱儁没有给黄巾军任何重整旗鼓的机会。 这位沙场老将有条不紊地层层下达军令,各部校尉依令行事,步兵结阵稳步推进,弓弩手交替射击,骑兵则在外围游弋,精准地收割着每一个企图逃窜的敌人。 喊杀声与哀嚎声交织,响彻原野,但这一切都与高坡上的荀衍等人无关了。 “我们不追吗?”夏侯惇看着那面倒塌的黄巾帅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不追。”郭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再追下去,我军这点人马,功劳没捞着,反倒可能被冲散。” 连日的奔波与算计,让他心神俱疲。身边的荀衍脸色更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荀衍赞同郭嘉的看法,他调转马头,望向远处那座在夕阳下沉默矗立的城池。 “回城。” 当他们这支混杂着“曹”字旗与“荀”字旗的队伍出现在济南城下时,城墙上的守军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城下何人!速速报名!” 郭嘉清了清嗓子,催动坐骑上前一步,扬声道:“颍川荀氏,奉济南相之命,募乡勇前来驰援!” 城头上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垛口后,身披甲胄,面容与荀彧有七分相似,只是更显风霜与坚毅。 是大兄,荀谌。 荀谌的目光扫过城下那支看起来有些散乱的队伍,又落在为首的郭嘉和荀衍身上,眉头紧紧皱起。 “阿衍?奉孝?”他的声音里满是惊疑,“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文若呢?” 踏入济南城的那一刻,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荀谌早已等在门后,他几步上前,一把抓住荀衍的胳膊,上下打量。 22、接连挑衅 “颍川如何了?黄巾退了?” “退了。” “文若为何让你二人前来?胡闹!他怎么放心你们两个……”荀谌的话语又急又快,像连珠炮一样。 他拉着荀衍就往府衙方向走,郭嘉和夏侯惇跟在后面。 “你们这支兵马是何人的部曲?旗号怎的如此混杂?曹将军又是哪位?”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人头发晕。 荀衍尚能应付,只捡要紧的回答:“是曹操曹孟德将军的兵马,夏侯将军便是他麾下大将。我与奉孝兄长,是借了他的威风。” “曹孟德?”荀谌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身材魁梧的夏侯惇,对着他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荀衍和郭嘉身上,“就凭你们两个,带着两千新兵,从颍川一路杀到了济南?” 怎么荀家兄弟都一个德行?在颍川被荀彧念叨,到了济南还要被荀谌念叨。 郭嘉心中腹诽,偷偷撇了撇嘴。 荀谌也察觉到自己失态,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千疑问,点了点头。 “是我心急了。你们先去休息。” 府衙后院,热水与干净的衣物早已备好。 荀衍泡在温热的木桶里,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 他正昏昏欲睡,房门被推开,郭嘉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头发湿漉漉地走了进来。 “友若兄,跟文若一个脾气。”郭嘉毫不客气地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荀衍懒洋洋地掀开眼皮:“他也是担心。” “担心?”郭嘉哼了一声,“我瞧他那眼神,分明是不信任我俩。” 他顿了顿,话题忽然一转:“说起来,我们好像忘了件事。” 荀衍心里咯噔一下。 “我们出来快二十天了,”郭嘉摸着下巴,神情有些微妙,“好像……只在遇到曹孟德时,托夏侯惇的亲兵给文若兄送过一次信。” 荀衍默默地将自己往水下又沉了寸许。 那封信的内容,他也记得。 大概意思就是:人已出城,路上偶遇猛人,已拜托其领兵,兄勿念。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这二十天,又是练兵,又是绕路,又是跟黄巾主力捉迷藏,哪有功夫派人回去?”郭嘉为自己辩解,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荀衍心虚地盯着水面,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等明日,我就派亲兵回去报信。”郭嘉拍板道,“文若兄深明大义,想必会理解我们的难处。” 荀衍幽幽地从水里冒出头,轻声问:“他若是不理解呢?” 郭嘉脖子一梗,理直气壮。 “那就是他无理取闹。” 话音刚落,“笃、笃、笃”,三声沉稳有力的敲门声响起。 荀衍与郭嘉对视一眼。 这个时辰,会是谁? 郭嘉起身,随意地理了理本就松垮的衣襟,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荀谌。 荀谌显然也是刚从前厅脱身,他本是忧心幼弟身体,特意过来探望。可门一开,看到的却是只穿着单薄里衣、头发还在滴水的郭嘉。 他的目光在郭嘉身上一顿,随即越过他,扫向屋内。 屏风后方水声潺潺,热气蒸腾,显然自己弟弟还在沐浴。 荀谌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成何体统!” 他甚至没有给郭嘉解释的机会,一把抓住郭嘉的手臂,就将他往门外推。 郭嘉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却也不恼。他顺势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唇角反而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位怒气冲冲的荀家长兄。 “友若兄,这是做什么?” 荀谌的目光冷得像济南冬月的冰:“郭奉孝,我敬你是颍川名士,也请你自重。阿衍尚在沐浴,你在此处,衣衫不整,实在不像话!” “哦?”郭嘉挑了挑眉,语气轻佻,“一个月前阿衍高热不退,还是我亲手为他擦拭的身子。” 荀谌的呼吸一窒。 郭嘉仿佛嫌不够,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刀:“再者,阿衍唤我一声阿兄。我们虽非亲生,却胜似亲兄弟。就算我与他共浴,也没有不妥吧?”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荀谌,故作惊讶地问:“莫非,友若兄与文若兄,从未一同沐浴过?” “荒谬!”荀谌气得脸色铁青,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在人家亲兄长面前,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胜似亲兄弟”! “我荀氏门风严谨,兄弟之间亦有礼数!”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原来如此。”郭嘉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点了点头,“那只能说明,我与阿衍的感情,确实比你们兄弟要好一些。” “你!” “砰!” 房门被他狠狠甩上,隔绝了郭嘉那张欠揍的脸。 屏风之后,荀衍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他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郭奉孝这张嘴,真是天生拉仇恨的。 不过,兄长的反应,是不是也太大了些? 在他看来,男子共浴,再寻常不过。前世北方的澡堂子,南方的温泉会馆,不都如此? 他与郭嘉之间还隔着一道屏风,怎么在兄长眼中,就成了伤风败俗的大事? 看来,我果然是荀氏的异类。 荀衍在心里自嘲。 他忽然想到,若此刻在屏风外的人,不是郭嘉,而是戏志才,或是夏侯惇…… 他愿意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荀衍便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不,他不愿意。 他可以与那些人饮酒、对弈、谈天说地,却绝无可能容忍他们在自己如此私密放松的状态下,共处一室。 原来,不是事情本身的问题。 而是人的问题。 济南城内,府衙厅堂。 朱儁端坐主位,身着戎甲,面容威严。荀绲与荀谌分列下首,神色恭谨。 夏侯惇立于一侧,正将他们如何相遇,如何引诱眭固主力,又如何将溃兵赶入朱儁伏击圈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报。 朱儁听罢,眉间舒展,看向夏侯惇:“元让,曹孟德麾下,竟有你这等悍将,孤身入险,助人解围?” 夏侯惇抱拳:“主公有令,汉室危难,皆当尽力。末将不过是奉命行事。”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者,郭先生与荀公子智谋过人,末将不过是依计而行。” 荀绲闻言,心头震动。他看向身侧的荀谌,后者亦是面露讶色。 这些日子,他专注于守城,只知城外黄巾军攻势减弱,却不知其中竟有如此多的波折,更不知小儿子与郭嘉竟做了这么多事。 朱儁摆了摆手,示意夏侯惇退下。他目光转向荀绲:“荀相,他们二人何在?” 荀绲躬身:“回禀朱中郎将,小儿与奉孝连日劳顿,方才沐浴更衣,正在后院歇息。 “如此人才,我倒想见见。”朱儁说。 片刻后,荀衍与郭嘉步入厅堂。荀衍一身青衫,脸色虽显苍白,但眼神清亮。郭嘉则一袭黑衣,神采飞扬。两人行礼。 朱儁打量二人,目光在郭嘉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随即抚掌而笑:“少年英才,果真不凡!此番济南之围能解,二位功不可没。特别是郭奉孝,智谋百出,实乃汉室栋梁。”他看向荀衍:“荀公子年纪尚轻,但胆识过人,亦是难得。” 荀衍垂首:“中郎将过誉,晚辈不过是尽绵薄之力。” 郭嘉接话:“若非朱中郎将神兵天降,我等亦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朱儁哈哈一笑:“不必谦逊。本将定会上表圣上,为二位请功。”他看向郭嘉,眼中带着赞许:“郭奉孝已可举孝廉,为国效力。荀公子年纪尚小,但来日方长,亦可期待。” 荀衍心头平静。功名利禄,他并不看重,至少现在不看重。汉朝的官位,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确实有用,但他有未来自有更广阔的天地。 朱儁没有多留。济南百废待兴,他收了世家们送上来的物资,留下部分将士协助城防,便率军继续向东,清剿青州残余黄巾。 府衙后院,荀衍的母亲张氏,一把将他揽入怀中,眼眶泛红。“我儿受苦了!这济南城,险些就见不着你了。” 荀衍轻拍母亲的背,安抚道:“母亲莫忧,衍无恙。” “不行,你身子骨弱,又刚大病初愈,这几个月就留在母亲身边,哪里也不许去。”张氏语气坚决。 荀衍无奈,知道母亲是真切地担心。 荀绲看着小儿子,心头百感交集。他知道荀衍此番冒险,都是为了家族。 他自觉力不从心,在乱世之中,济南相这个位置,做得越久,越是煎熬。他心中,已有了辞去济南相之位的念头。 郭嘉在济南留了些时日。荀彧在济南解围之后,很快便收到了荀谌报平安的信。信中提及郭嘉与荀衍的功劳,以及夏侯惇的同行。 荀彧回信时,颍川太守刘翊也来信,要求荀氏将之前募来的兵马,悉数交还府衙。 荀衍的书房内,他展开刘翊的公文,眉头紧锁。交还兵马,并非简单的事。 哪些伍长、什长、百夫长真心向着荀氏,哪些人有异心,都需要仔细筛选。 毕竟,还给刘翊之后,一旦换了将领,这些士兵是否还会听命于荀氏,刘翊会启用谁来领兵,这些将领是否可以拉拢,都是问题。 23、一别两年 荀衍找到母亲,试探道:“母亲,颍川那边出了些事,孩儿想回一趟……” “不行!”张氏板起脸,将帮荀衍裁剪的衣服往旁边一放,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你大病初愈,又跟着大军奔波了近一个月,脸都瘦脱相了。济南到颍川,千里迢迢,路上黄巾未灭,你还想折腾?” “母亲,颍川事关家族根基,非同小可……” “再大的事,也没有你的身子重要!”张氏直接打断他,眼眶微微泛红,“你是不是想让你父亲和我,再为你担惊受怕一次?此事,我会让你大兄去处理。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在济南待着,养好身体,哪里都不许去!” 母命如山。 荀衍回到书房时,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 郭嘉早已等在那里,见他神色,便知结果。“伯母不准?” 荀衍点了点头,坐回案后,揉了揉眉心。 “那就让友若兄去?”郭嘉又问。 “大兄行事端正,刚直有余,圆滑不足。”荀衍摇头,“他去,怕是会跟刘翊硬碰硬,反而不美。” 书房内一时陷入沉默。 许久,郭嘉道“我替你去。” 荀衍抬眼看他。 “兵是你我二人带出来的,那些部曲老兵,我也都认得。”郭嘉站起身,走到荀衍身边,神情是少有的认真,“你拟的章程,我清楚。你信不过友若兄,总该信得过我吧?” 荀衍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郭嘉,烛光在对方那双桃花眼里跳跃。 “奉孝兄长,”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此事是我荀氏家事,怎好一再劳烦你。” “你又说这话。”郭嘉俯下身,双手撑在书案上,将荀衍圈在自己与桌案之间,“我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两人距离极近,郭嘉说话时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荀衍的脸颊。 荀衍移开目光,伸手将那份名单和自己的那份与刘翊一式两份的手书一并推了过去,“只是,我舍不得你。” 三日后,济南城东门。 天还未亮,晨雾弥漫。 荀衍送别郭嘉和大兄荀谌。 “一路顺风。” “知道了。”郭嘉拢了拢他的发丝,指尖不慎勾下一根,“放心,你的兵,我一个不少地给你看好。你的人,回来时也要好好的。” 荀谌在一旁看着,催促道:“时辰不早了,该上路了。” 郭嘉最后看了荀衍一眼,他翻身上马,再不回头。 马蹄声远去,很快便消失在浓雾之中。 荀衍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直到晨光刺破云层,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 两年。 他没有想到,这一别,竟是两年。 中平二年春,朱儁平定青州黄巾的捷报传至洛阳。 果如他所言,奏表中特意提及郭嘉与荀衍之功。一时间,“颍川郭奉孝”之名,在士林中声名更盛。 而济南,却在等待中,一点点沉寂下去。 朝廷派来接替荀绲的新任济南相,在赴任途中,连人带官印,被一伙不知名的山贼劫杀,尸骨无存。 消息传来,府衙内一片死寂。 荀绲坐在堂上,半晌无言。 荀衍站在一旁,心中却无波澜。 这乱世,人命比草贱。 一个买官得来的太守,死便死了。 皇帝似乎并不在意山贼敢杀朝廷任命的官员,第一个买家死了,他便毫不犹豫地卖给了第二个。 中平二年秋,洛阳再传消息,宫中失火,灵帝下令天下田亩,每亩加税十钱,以修宫殿。同时,一封由宦官亲笔书写的信,送到了荀绲的案头。 信中言辞“恳切”,说天子念荀相劳苦,只要荀家愿“助修宫室”,这济南相的位置,便可一直坐下去。 这书信想来并不是给荀绲一人,荀绲看完信,一口气没上来,当场便病倒了。 汤药的气味,从此弥漫在整个后院。 荀衍端着药碗,走进父亲的书房。荀绲靠在榻上,短短数月,鬓角已添风霜。 “父亲,喝药了。” 荀绲摆了摆手,示意他将药碗放下。他看着窗外萧瑟的秋景,声音嘶哑:“我为汉臣四十年,自问无愧于心。到头来,竟要与阉竖之流,讨价还价,买卖官职……何其荒唐,何其悲哀!” 荀衍沉默地将药碗递到他嘴边。 这个腐烂到根子里的王朝,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他能做的,太少了。 父亲病倒后,济南郡的政务,大半压在了荀谌身上。而荀衍,则脱下了那身锦衣,换上短褐,整日奔走于田间地头。 他想做些什么。 他看到老农用着笨重的铁犁,深耕费力,效率低下。他看到一块地种了粟米,收获之后便荒废半年,地力白白流失。 他看到百姓辛劳一年,所获粮食,除去赋税,所剩无几。 他让府衙的工匠,按照他画的图纸,打造出新的曲辕犁。 新犁转弯便利,深浅可控,一个壮劳力一天可耕的地,比过去翻了一倍。 可当他兴冲冲地将新犁送到乡间,老农们看着那造型古怪的农具,连连摇头。 “使不得,使不得!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怎好随便改?” “这犁头看着是省力,可万一耕得太深,伤了地气,来年收成不好,谁担待?” 无人敢用。 他又在府衙后院开辟了一小块试验田,将从各处搜集来的优良麦种、豆种,分门别类地种下。 他尝试轮作,一块地今年种麦,明年便种豆,以养地力。他又尝试间作,在高杆的粟米旁,种下矮身的豆子,互不影响,一块地,两份收成。 秋收时,试验田的产出,比寻常田亩高了近三成。 他将这个结果公布出去,劝说百姓采纳。 可回应他的,依旧是怀疑与沉默。 轮作?一块地要白白空置一季种豆子?那一家老小吃什么? 间作?两种庄稼挤在一起,会不会抢了肥力,最后哪样都长不好? 最关键的是,种子。他那块小小的试验田,产出的良种,分给一户人家尚且不够,如何能惠及全郡? 而改良农具,更是天方夜谭。一柄曲辕犁,所耗费的铁料,远超旧犁。 如今铁价飞涨,官府严格管控,寻常百姓,连一把菜刀都要传代用,哪里有余钱余铁,去打造新农具? 荀衍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夕阳下劳作的百姓,第一次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无力。 系统可以给他全图视野,可以推演战局,却无法凭空变出粮食和钢铁,更无法改变根植于人心深处的保守与畏惧。 原来,一个人的智慧,在时代的洪流面前,渺小至此。 他终于明白,为何那些开国之君,无一不是手握重兵,屠戮天下,而后方能推行新政。因为不破,不立。 想让这天下人吃饱饭,靠的不是几张农具图纸,几句劝说的言语。 靠的是刀,是枪,是足以碾碎一切旧秩序的,绝对的权力。 中平三年夏,在付出了大笔“修宫钱”后,朝廷终于派来了新的济南相。 荀绲的辞呈,也终于得到了批准。 归乡的日子,定在七日后。 母亲指挥着仆役们收拾行装,脸上是即将归家的喜悦。 荀谌则忙于交接公务,终日不见人影。 荀衍独自坐在书房,提笔给郭嘉写下了两年来的最后一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七日后,归。” 他将信交给心腹亲兵,命他快马加鞭,先行一步。 车队缓缓驶出济南城门的那一刻,荀衍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两年的城池。 城墙依旧,人事已非。 他没有半分留恋。 归心似箭。 不只是为了回到故土。 更是因为,在颍川,有一个人,在等他。 两年未见。 不知那家伙,是否还如当初那般,风流不羁。 荀衍靠在车厢的软垫上,唇角无声地勾起一个弧度。 他有些,想他了。 颍川,郭府。 郭嘉拆开信封的手,第一次出现了轻微的停顿。 下一刻,郭嘉猛地从席上站起,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前的酒盏。清冽的酒液浸湿了竹简,他却毫不在意。 “志才,走!” “去何处?” 隔壁院内传来戏志才懒散的回应,还伴随着几声咳嗽。 “买衣服!” 颍川最大的成衣店内,郭嘉拿起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在身前比划,眉头挑得老高。 “这件如何?” 戏志才靠在门边,病恹恹地看着他,眼神活像在看一个失心疯。“你府上没衣服穿了?” “旧了。”郭嘉将那件放下,又拿起一件竹青色的。 “你我相识十年,从未见你为一件衣服费过这般心神。”戏志才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古语有云,女为悦己者容。奉孝,你一个大男人,莫非还要学女子敷粉不成?” “那倒不必。”郭嘉将选好的两套衣衫丢给伙计,说得理所当然,“我天生丽质。” 戏志才被他这句话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唇角却逸出一丝旁人难解的笑意。 半月后,荀府。 荀彧正在书房处理族中事务,一名亲兵匆匆入内,呈上一封加急的锦帛书信。 他展开一看,是荀谌的亲笔。信中说,父亲、母亲与六弟的归乡车队,预计明日午后便可抵达颍川。 24、当归 荀彧紧绷了数日的面容,终于舒缓下来。他刚要将锦帛收起,书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郭嘉一脚迈了进来,他目光一扫,就定格在荀彧手中的锦帛上,随即,那张俊逸的脸上便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荀彧收信的动作一滞,他抬起头,审视地看着郭嘉,眉头缓缓皱起。 “郭奉孝,你来的可真巧啊?” “是吗?”郭嘉却像是没听出其中的讥讽,他大步走到案前,毫不客气地坐下,“我这是,和阿衍心有灵犀。” “心有灵犀?”荀彧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意思不难理解,但从郭嘉嘴里说出来,就格外刺耳。 “哦,这个词是阿衍教我的。”郭嘉解释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炫耀,“意思是,我与他,心意相通。” 荀彧合上竹简,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不再看他。 “我不是要问你意思。” 他发现,和郭嘉多说几句话,自己苦修多年的养气功夫,便会荡然无存。 郭嘉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笑了。 “文若兄,两年不见,你这脾气,见长啊。” 说完,他起身,潇洒地一甩衣袖,留给荀彧一个背影。 “明日辰时,城门见。” 翌日,天刚蒙蒙亮。 颍川东城门下,两道身影并肩而立,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玄衣端方,一个青衫洒脱。 两人谁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望着远方的官道,气氛诡异。 街角的酒楼二层,临窗的位置。 戏志才给自己倒了杯温酒,看着楼下那两个如同门神般的家伙,忍不住摇头。 “傻不傻。” 他扬声招呼:“奉孝,文若兄,上来喝一杯暖暖身子!那车队,没这么快到!” 两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迈步走上酒楼。 戏志才给两人满上。“急什么?人总是会到的。” 郭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窗外那条通往远方的路。 他没有回答。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他等得够久了。 酒杯被他捏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晨雾散去,骄阳升起。 官道上,行人渐多。 每一辆经过的马车,每一个出现的黑点,都会让郭嘉的身体瞬间绷紧。 然后,又在看清之后,无声地松懈下来。 戏志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端起酒杯,遮住了唇边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的细缝,在晃动的车厢内投下一道跳跃的光斑。 车队行进平稳,离家的路,总是比来时更显顺畅。 荀谌坐在荀衍对面,他看着幼弟那张比两年前更显清减的脸,开口道:“回到颍川,你便安心休养。族中与郡里的事务,有我与文若。” 荀衍捧着一杯温茶,点头应下:“都听大兄的。” “颍川这两年,变化不小。”荀谌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刘翊走了,如今的太守姓王,是西园花钱买的官,手段比刘翊更贪。” “哦?”荀衍抬眼。 “他上任第一件事,便是清剿刘翊旧部。”荀谌的指节在膝上轻轻敲击,“当初你与奉孝募来的那两千五百人,他接收之后,借清剿山匪的名义,打散了我们安插的什长、伍长,换上了他自己的人。如今,那支兵马,已扩充至五千之数,尽归他一人掌控。” 荀谌以为会看到幼弟惊讶或忧虑的神情。毕竟,那是他们荀家耗费心力拉起来的第一支武装。 可荀衍的脸上,平静无波。他只是吹了吹茶汤上的热气,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我知道。” 荀谌的动作停住了。 “你知道?” “嗯。”荀衍抿了一口茶,“王太守上任三月,便以军械老旧为由,向城中大户摊派钱粮。去年冬,又借口防务吃紧,强征了近千民夫修缮武库。他新提拔的那个军侯,是他内侄,嗜赌好色,并无将才。这些事,我都知道。” 荀谌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审视。 这些郡中秘闻,连他都是通过族中安插在府衙的眼线,才陆续得知。阿衍这两年在济南,整日与田亩庄稼为伍,是如何知晓千里之外的颍川内情? “郭奉孝告诉你的?”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个人。 “是。”荀衍答得坦然,“奉孝兄长,一月一封信。颍川风吹草动,我从未错过。” 荀谌沉默了。 一月一封。 他与文若之间,因家族事务往来,书信也不过两三月一次。 他看着眼前这个过分聪慧的弟弟,心中升起一股复杂的感受。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兄长的告诫:“你与奉孝交好,我不反对。但你们联系,竟比我与文若还要频繁?若非山高路远,信使往来不便,你们是不是还打算一日一信?” 荀衍垂下眼帘,看着茶杯中自己的倒影。 他心中嘀咕:大兄,你真相了。一月一信,那是信使的极限,可不是我与奉孝兄长的极限。若是如后世一般有手机,那考验的,恐怕就是谁的电量先耗尽了。 “奉孝此人,才华冠绝颍川,人品亦无大碍。”荀谌见他不语,以为他听进去了,便继续劝导,“只是他行事太过不羁,恃才傲物。你性子沉稳,万不可学他那套做派,失了我们荀氏子弟的风骨。” 话音刚落,车厢一侧传来一声轻咳。 隔着一层布帘,传来父亲荀绲略带疲惫却依旧温和的声音。 “友若,此言差矣。” 荀谌立刻正襟危坐:“父亲教诲。” “年轻人,有才有德,此时不傲,更待何时?”荀绲的声音缓缓传来,“难道要让他像你一般,小小年纪时,便活得像个老成持重的小老头吗?那还有什么意趣。” 荀谌被父亲说得面上一红,呐呐不能言。 荀衍在一旁听着,唇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他一边点头,对兄长做出受教的模样,一边在心中默默赞同父亲的话。 就在此时,车队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外面传来仆役兴奋的呼喊:“到啦!看到颍川的城门了!” 荀衍的心,猛地一跳。 他一把掀开车帘。 熟悉的城郭轮廓,瞬间撞入眼帘。 而在那高大的城门之下,人群之中,一道身影,尤为醒目。 那人着一身竹青色的长衫,衣袂飘飘,身形挺拔。两年未见,他的轮廓似乎更加明晰,少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几分独属于成年男子的从容气度。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成了周遭一切景物的中心。 荀衍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荀谌刚刚说过的所有话,要稳重,要有风骨,要有荀氏子弟的仪态…… 顷刻间,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停车!” 荀衍一声断喝,不等马车完全停稳,便灵巧地跳了下去。他几步冲到一旁的护卫身边,翻身夺过对方的马缰。 “阿衍,你做什么!”荀谌大惊,也跟着探出身来。 可他只来得及看到一个背影。 荀衍双腿一夹马腹,没有丝毫犹豫,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冲破了缓慢行进的车队,朝着那道魂牵梦萦的身影,纵马飞奔而去。 荀谌的喝止声被淹没在滚滚的车轮与马蹄声中。 车厢里侧传来父亲荀绲疲惫的询问:“友若,何事喧哗?” 母亲张氏温婉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带着一丝安抚的笑意:“老爷,莫不是阿衍瞧见文若了,心里头高兴,急着去见兄长呢。” 荀谌面色铁青地缩回车里,发出一声冷哼。 文若? 只怕那小子的眼里,压根就没瞧见文若的影子。 官道尽头,烟尘弥漫。 马儿在郭嘉面前三步之遥处,被骑手用一个漂亮的动作勒停。 荀衍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显然已经走出了阴影。 他径直走向荀彧,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兄长,我回来了。” 两年风霜,似乎让这个弟弟长大了。荀彧心中百感交集,刚想伸手去扶,一只手却比他更快。 郭嘉上前一步,自然地托住荀衍的手臂,阻止了他下拜的动作,语气熟稔得仿佛两人昨日才见过。 “阿衍,你我之间,何须多礼。” 荀彧扶了个空的手,僵在半空。他抬眼,目光冷冽地射向郭嘉。 “郭奉孝,怎么哪里都有你?” 郭嘉像是没听见,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荀衍身上。 而荀衍,也顺着他的力道站直了身体,身形微不可察地向郭嘉那边靠了些许,目光终于落在那张清俊的脸上。 “奉孝兄长瘦了。” “彼此彼此。”郭嘉的指尖在他手臂上轻轻一捏,随即松开,“济南水土,看来不怎么养人。” 两人旁若无人地对视,交谈,将一旁的荀彧衬得像个外人。 荀衍似乎也意识到不妥,他转回头,重新面向荀彧,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兄长,我这两年在济南,试着改良了几样种子,收成尚可。” 这确实是荀彧关心的事。他压下心中的不快,神色缓和了些:“是何良种?得有多少?” 荀衍正要开口,身旁的郭嘉已经接过了话头,“粟米三种,麦种两种,豆种四样。优选出的种子,约莫三石。” 25、被坑的戏志才 荀彧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他错愕地看着郭嘉,这些细节,连他这个做兄长的都不知道,郭嘉是如何知晓的? 荀衍仿佛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他继续说道:“只是民间缺铁,新式农具难以推广。” 荀彧立刻抓住了关键,正要追问是何种农具,需要多少铁料。 郭嘉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 “可是曲辕犁?此事不难。府衙不肯出面,便由荀氏牵头,联合颍川各家,先行试用。或租或卖,总有办法。” 他不仅知道农具的名称,连解决方案都想好了。 荀彧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名义上的弟弟,正与一个外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家族未来的大计,两人的思路与话语衔接得天衣无缝,仿佛他们才是一个整体。 一股前所未有的憋闷,涌上心头。 荀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 这到底是你弟弟,还是我弟弟? 车队终于行至城门前。 荀谌撩开车帘,只一眼,心中便冷笑一声。 果然。 官道上,荀彧独自站在一侧,身形笔直,如一株孤松。 而另一侧,荀衍与郭嘉并肩而立,两人之间,距离近得几乎能共享同一片衣影。 三人,恰好构成一个“人”字,一个“从”字。 谁主谁次,谁亲谁疏,一目了然。 “友若兄,阿衍。” 一个略带沙哑的嗓音从旁边的酒楼上传来,戏志才斜倚在二楼的栏杆上,手中拎着个酒壶,对着下方遥遥一举。 “志才兄风采依旧。”荀衍回以一礼。 一行人簇拥着荀绲与张氏的马车,向荀府行去。 荀府门前,安顿好父母后,荀衍正要回自己的院落,郭嘉却自然而然地跟了上来。 “我送你回去。” “不必,府内都是自家人。”荀彧的声音从旁侧传来,不冷不热。 郭嘉置若罔闻,依旧跟在荀衍身侧。 戏志才看着这场景,只觉得好笑。 他跟上几步,压低声音对郭嘉说:“行了,人都到家了,你还赖着做什么?又不是明天就见不着了。” “你不懂。”郭嘉目不斜视,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友若兄与文若兄皆忙于政务,阿衍这两年,心里的话,怕是没个人能说。好不容易见了我,必然是想与我秉烛夜谈的。” 戏志才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秉烛夜谈? 他斜眼瞟了一下不远处荀彧那张已经快要结冰的脸。 “阿衍想不想夜谈我不知道,”戏志才幽幽开口,“我只知道,你再不走,文若兄的剑,就该出鞘了。” 郭嘉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总在关键时刻碍事的家伙。 他忽然想起一事,凑近戏志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阿衍与我说,如今黄巾已平,他已托人与水镜先生说妥,荐你去长沙张仲景处治病。” 戏志才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郭嘉见状,心中了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转身,对着荀衍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明日我再来看你。” 说完,他拉着面色不豫的戏志才,干脆利落地走了。 夜里,戏志才的院中。 “我不去。”戏志才将一杯酒饮尽,语气决绝,“我这身子,我自己清楚,不过是苟延残喘。长沙路远,舟车劳顿,去了也不一定有用。” “这是阿衍的一片心意。” “心意我领了。”戏志才自嘲一笑。 郭嘉看着他,许久,端起自己的酒杯。 三日后。 郭嘉再次登门,硬是把戏志才从床上拖了起来。 “今日,不醉不归。” 戏志才本就心中郁结,又拗不过郭嘉,几杯烈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 从少时同窗的趣事,说到如今这崩坏的世道,最后,他趴在桌上,已是人事不省。 郭嘉放下酒杯,眼神清明,没有半分醉意。 他对着门外拍了拍手。 几名身强力壮的家仆立刻走了进来。 “把他搬到马车上。”郭嘉吩咐道,“动静小点,别惊动了旁人。” “是。” 荀府后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早已静候多时。 荀衍披着一件斗篷,站在车边。 当戏志才被塞进车厢时,他探头看了一眼,对着郭嘉点了点头。 “路上所需之物,都已备妥。” “辛苦了。”郭嘉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马车轻微摇晃,节奏平稳,车轮压过官道碎石的声音,规律得如同催眠的曲调。 戏志才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浮起,头疼欲裂。 他记得自己被郭嘉拖去喝酒,那家伙不知发什么疯,一杯接着一杯,自己就算千杯不醉也经不起他这么灌酒,然后…… 然后就没了记忆。 他动了动身子,发觉自己躺在柔软的被褥里,身上还盖着一条薄毯。 绑匪? 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哪有这般体贴的绑匪?还管你睡得舒不舒服。 他撑起身,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把掀开了车厢的布帘。 帘外,月色如水,星河璀璨。 两匹骏马并驾齐驱,郭嘉与荀衍的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修长。两人不知在聊些什么,夜风将郭嘉清朗的笑声送入车厢,清晰可闻。 连夜赶路,不见半分疲态。 戏志才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他被气笑了。 好你个郭奉孝! “咳咳!”他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马背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郭嘉回过头,月光照亮他那张俊逸的脸,上面还挂着未及收敛的笑意:“志才,你醒了?你这酒量,当真不行,才几杯就倒了。” 戏志才靠在车门上,冷笑一声:“郭奉孝,你敢说你没耍诈?” “我耍什么诈了?”郭嘉一脸无辜,“是你身子虚,影响了酒力。不如这样,待你病好,我们再堂堂正正喝一场,如何?” 荀衍在心中暗笑。 自己亲手画图,让匠人打造的阴阳壶,内有夹层,壶嘴处设有两个看不见的细微孔道。倒酒时只需指尖轻轻一压,流出的便是清水。 戏志才喝的是烈酒,郭嘉饮的是清水,别说一场,再来十场,他也赢不了。 “学坏了,荀阿衍,你跟着郭奉孝,是真学坏了!”戏志才的目光转向荀衍,带着几分控诉,“此事我定要修书一封,告知文若,看他如何罚你!” 荀衍眨了眨眼,一脸的茫然与无辜。 “志才兄,此话从何说起?”他语气诚恳,“我只是要去荆州拜会恩师,恰好与奉孝兄长同行罢了。这绑人之事,可与我无关。” 戏志才被他这副模样噎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怒道:“与你无关?张仲景不是你寻的?这马车不是你荀氏的?连护卫都是你荀氏的部曲!” “你说我便是,莫要牵扯阿衍。”郭嘉立刻开口,将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再者,讳疾忌医可不是好习惯。” 荀衍见状,立刻顺着台阶往下走,对着戏志才露齿一笑,纯良无害。 “对,志才兄,你骂完奉孝兄长,可就不能再提我了。” 郭嘉:“……”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瞬间就把自己卖了的队友,脸上满是哭笑不得的神情。 一路之上,车厢内外,再未消停。 从经义辩到兵法,从天下大势聊到乡野趣闻。 二十日后,车队抵达长沙。 寻到张仲景的医馆时,这位名满荆襄的神医,正在院中捣药。 他年约四旬,身着朴素的麻衣,面容清癯,并未有仙风道骨之态。唯独一双眼睛却沉静如古井,仿佛能看透人心肺腑。 他放下药杵,擦了擦手,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 “哪位是病人?” 气氛有片刻的凝滞。 荀衍上前一步,对着张仲景行了一礼,然后伸手指了指身后的两人:“先生,是他们二人。” 郭嘉紧随其后,同样一指,指向荀衍和戏志才:“先生,是他们二人。” 戏志才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抬手,指尖在郭嘉和荀衍之间来回点了点:“我看他们二人才有病,病得不轻。” 医馆的药童们看得目瞪口呆。 张仲景看着眼前这互相推诿的一幕,脸上却无半分波澜。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三人,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 半晌,他对着身后的药童,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不必争了。” “去后院收拾一间清静的院子出来,让三位病人居住。” 张仲景的话音落下,院内陷入一种古怪的寂静。 郭嘉和荀衍面面相觑,戏志才则是愣了片刻后,抚掌大笑起来,笑声牵动了肺腑,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好,好一个三位病人!”他一边咳,一边指着另外两人,“我认了。那便请神医看看,他们二位,病在何处?” 张仲景并未理会他的调侃,只是平静地吩咐药童:“带三位去后院‘静心居’安顿,茶水备淡竹叶。” 说罢,他便转身回了药堂,留下三人在原地。 静心居内,每间屋子都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一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闻之令人心安。 可屋内的三个人,没一个心安的。 26、一个都不能少 荀衍此行,明面上是陪戏志才求医,顺道拜访恩师。实际上,他是打着让张仲景顺便给郭嘉瞧瞧的主意。 郭嘉的英年早逝,始终是他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系统只说是天妒英才,慧极必伤,可万一是身体有什么未被察觉的隐疾呢? 郭嘉的心思,与荀衍如出一辙。他千里迢迢把戏志才“绑”来,又说动荀彧,让荀衍同行,借口便是让神医给这个自幼体弱的宝贝弟弟调理身子。 至于戏志才,他看那两人互相算计的小眼神,只觉得自己纯属多余。 张仲景并未让他们久等,次日一早,便带着药箱,踏入了小院。 院中石桌旁,三人早已正襟危坐。 张仲景的目光扫过三人,平静开口:“水镜先生信中托我照拂,我自当尽力。只是丑话说在前头,医者父母心,在我这里,没有名士,只有病人。若不遵医嘱,请自便。” 三人齐齐拱手:“谨遵先生教诲。” “谁先来?”张仲景打开药箱。 郭嘉与荀衍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志才兄身体最弱,他先来。” 戏志才倒也光棍,伸出手腕,让张仲景诊脉。 片刻后,张仲景收回手,语气平静:“肺腑有损,病根已深。若要根治,需汤药、针灸双管齐下,戒酒色,绝思虑,静养三年方有回天之望。” “三年?”戏志才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那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话虽如此,当药童端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时,他还是皱着眉一口闷了。 可当张仲景从一个古朴的木盒中,取出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时,戏志才的脸色变了。尤其是看到其中一根足有三寸长,在烛火下泛着幽幽寒光,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不不不,这个就算了!”他连连摆手,一边后退,“君子动口不动手,有话好说!喝药行,这个不行!” 他话未说完,人已经从榻上弹起,转身就想走。 可他快,另外两人更快。 郭嘉与荀衍,一个箭步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死死按在榻上。 “郭奉孝!荀衍!你们两个混账!”戏志才挣扎着,那张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慌。 “志才,莫动,扎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郭嘉笑着,手上的力道却半分不减。 “志才兄,忍一忍,很快就好。”荀衍语气温和,手上也牢牢扣住了对方的肩膀。 “滚!” 最终,在戏志才悲愤的叫骂声中,张仲景面无表情地,将第一根银针,刺入了他背上的穴位。 一刻钟后,戏志才趴在榻上,背上扎得像个刺猬,整个人都安静了,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张仲景擦了擦手,目光转向了剩下的两人。 “下一位。” “奉孝兄长先来。” “阿衍,你先。” 方才还兄友弟恭的两人,此刻的谦让却变了味道。 荀衍一脸正色:“奉孝兄长既要算计志才兄,又要说服我兄长,劳心劳力,理应先看。” 郭嘉寸步不让:“你身子一向病弱,又远行千里,身子要紧。” 戏志才趴在桌上,看着两人你来我往,肩膀一抖一抖的,忍不住笑出了声。 “噗……咳咳……” 他一笑,牵动了背上的银针,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郭嘉与荀衍的争执,瞬间停止。 两人同时转头,目光不善地看向他。 郭嘉对张仲景说:“先生,他这般乱动,会不会影响针灸之效?” 荀衍立刻接上:“我看他中气十足,不如用绳索将他绑在凳子上,更为稳妥。” 戏志才的笑,僵在了脸上。 你们两个,是真狗啊。 张仲景终于皱起了眉。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卷麻绳,往石桌上重重一拍。 “你们再不配合,我就让药童进来,把你们三个,都绑起来。” 院内,瞬间安静了。 荀衍默默地走到张仲景面前,视死如归地将手腕放到了脉枕上。 长针他或许怕,但喝药,他可是专业的。 张仲景三指搭上他的脉搏,闭目凝神,许久,才睁开眼。他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探究。 “元气长时间保持在不充盈的境地,小小年纪,思虑过重,已经伤了底子。”他看向荀衍,“从今日起,戒思虑,多静养。我给你开的方子,一日三次,一次都不能少。主要是补。” 荀衍乖巧点头:“都听先生的。” 总算轮到郭嘉。 他倒是坦然,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腕。 张仲景的诊断,比荀衍快了许多。他只是稍一搭脉,便松开了手,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嫌弃。 “年少酗酒,肝气郁结。在你这身子骨还未完全长成之时,便以烈酒伤之,愚不可及。” 郭嘉那张风流俊逸的脸,难得地红了一下。 “此症不难。”张仲景提笔写下药方,“戒酒。喝我开的药,清肝排毒。一月之后,当无大碍。” “哈哈哈……” 趴在桌上的戏志才,再也忍不住,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爆笑。 “郭奉孝,你也有今天!戒酒!让你戒酒!” 他笑得前俯后仰,连背上的银针都在轻微晃动,看得人心惊肉跳。 郭嘉的脸,彻底黑了。 张仲景却像是没看到这边的闹剧,他将写好的药方递给一旁的药童,补充道:“排毒之后,修养一年,可少量饮酒。” 张仲景的目光又转向戏志才,说出了后半句话。 “而你,从今日起,终身不得饮酒。除非,你能辅以强身健体的法子,将身体锻炼得和他相当。”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戏志才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最后碎裂开来,只剩下错愕与茫然。 终身? 不得饮酒? 这六个字,像六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长沙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要快。 一年光阴,如流水淌过指缝,在“静心居”这个小院里,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戏志才的咳嗽声,从最初的撕心裂肺,变成了偶尔的几声轻咳。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了几分健康的血色,人也胖了一圈,张仲景的法子,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前拉回了半步。 廊下,郭嘉靠着柱子,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看得入神。只是那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没有酒的日子,连书都变得寡淡无味。 荀衍则坐在石桌前,面前摊开一张绢帛,正用炭笔在上面勾画着什么。细看之下,竟是一艘结构精巧的楼船草图。旁边还摊着斗舰、走舸的图纸。 这些图纸,大多是他凭着记忆,结合从水镜先生那里借来的古籍,改良而成。 “又要去鹿门山?”郭嘉放下竹简,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散,“阿衍,我得提醒你,司马先生都快被你搬空了。你一个北方人,为何如此痴迷于水战?” 荀衍停下笔,吹了吹绢帛上的炭灰,答道:“有备无患。” 这一年来,荀衍每次去拜访水镜先生,总要打听那个年仅六岁的弟子。可怪就怪在,每次他们去,那孩子要么随家人省亲,要么外出访友,从未见过一面。 这让荀衍那个“让卧龙见鬼才”的宏伟计划,迟迟无法实现。 郭嘉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小豆丁毫无兴趣。他感兴趣的,是荀衍的态度。 “你才十六,就急着要儿子了?”郭嘉的语气带着几分探究,“还是说,你在家中行六,当弟弟当腻了,想找个更小的来玩玩?” 戏志才在一旁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接话:“原来如此!奉孝,你平日里将阿衍当弟弟一般照顾,莫非也是为了‘玩玩’?” 郭嘉的脸黑了。 他转头,盯着这个气色越来越好的友人,磨了磨后槽牙:“我费尽心机带你来此就医,不是为了让你能中气十足地给我找麻烦的。” “那倒不是。”戏志才慢悠悠地坐起身,理了理衣衫,唇角勾起一个欠揍的弧度,“我就是单纯地,看你不爽。” 看着两人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唇枪舌剑,荀衍揉了揉眉心,正要开口打圆场,一名荀家的亲兵,却步履匆匆地穿过月洞门,快步走了进来。 “六公子!”亲兵脸上带着急色,双手呈上一封用蜜蜡封口的信,“颍川急信!” 院内的说笑声,瞬间消失。 荀衍的心猛地一沉,他接过信,指尖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锦帛。 信是荀谌的笔迹,字迹却不似往日那般沉稳,带着几分仓促。 中平五年,皇帝刘宏行事愈发疯狂。他一边变本加厉地重用宦官,搜刮民脂,一边又为了安抚天下士人,下诏征辟海内名士入京为官。 颍川荀彧、郭嘉,皆在征辟之列。 天使先去了郭府,却扑了个空,又转向荀府。荀家也只说郭嘉远游,不知去向。 使者担心无功而返,便待在荀府候着,待荀彧收拾完毕一起动身。 郭嘉察觉到他的异样,探过身来,目光落在信上,脸上的懒散笑意缓缓收敛。 戏志才也停下了与郭嘉的斗嘴,他看着荀衍那张愁眉不展的脸,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 27、你管我就好 去洛阳?现在去洛阳?荀衍心中焦躁。 这皇帝明年就要死了,今年还在出这种幺蛾子! 待到来年董卓进京,废立天子,整个洛阳都将变成一座人间炼狱! 他知道,按照原本的历史,兄长荀彧能够从洛阳全身而退。 可现在,历史早已因为他的出现,发生了太多偏差。谁能保证,兄长此行,还能安然无恙? 不行,必须阻止他! “奉孝兄!”荀衍猛地转身,“我们即刻启程,回颍川!” “阿衍,你冷静些。”郭嘉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道,“文若兄已经走了半月,我们现在回去也追不上。洛阳虽是险地,但以文若兄的才智,自保当无虞。” 荀衍猛地抬头,他看着郭嘉,“如果没有动荡当然自保无虞。可明年,皇帝就要驾崩了。” 郭嘉的瞳孔,在听见那句话的瞬间,剧烈地缩了一下。 下一刻,他狠狠捂住了荀衍的嘴,将他所有未尽的话语,都堵了回去。 “你不要命了!”郭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另一只手紧紧抓住荀衍的肩膀,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惊惧与后怕。 戏志才蹑手蹑脚地走到院门边,他侧耳贴在门板上,仔细听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拉开一道缝隙向外张望。 确认四下无人,他才重重地合上门,转身快步走回,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荀衍,你可知刚才那句话,会给荀氏带来何等滔天大祸?”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严厉。 郭嘉听到戏志才的诘问,话锋陡然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维护,“志才,阿衍方才声音极轻,此地只有你我三人,他心中有数。” “若此事真传了出去,那也只可能是你,夜里说梦话漏了风声。” 戏志才被他这番话气得一噎,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郭奉孝,你讲不讲道理?方才你还紧张得要死,我才说他一句,你就开始护上了?感情这天底下,只有你骂得,我说一句都不行?” 他上下打量着郭嘉,冷笑一声。 “我还没说你喝醉了之后,嘴上没个把门的呢!” “我不会醉。”郭嘉的回应简单而干脆。 “那你干脆戒了,岂不一劳永逸?”戏志才立刻反唇相讥。 荀衍被郭嘉捂着嘴,动弹不得,只能听着这两个家伙在这情况下,居然还有心情斗嘴。 他心中那股火烧火燎的急躁,反倒在这莫名其妙的争吵中,一点点冷却了下来。 是了。 急也没用。 兄长已经动身半月,早已抵达洛阳。 再说,洛阳城中,并非没有自己人。 大侄子荀攸,可也在那里。 这位曹魏的“谋主”,是真正活到寿终正寝的智者,有他在兄长身边,当能安稳许多。 见荀衍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明,郭嘉才缓缓松开了手。 荀衍深吸一口气,对着两人摇了摇头。 “我没事了,方才是情急失言。” 戏志才看着他,又看看郭嘉,最终叹了口气。 他知道荀衍心中担忧,“你我在此调养已近一年,我的身子好了大半,你与奉孝的身体,也被张先生调理得差不多了。” 戏志才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建议。 “你们与其在此忧心,不如早日回去,亲自看着,总比隔着千里干着急要好。” 荀衍与郭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 三人不再耽搁,当即便去向张仲景辞行。 张仲景正在院中整理药材,听完他们的来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走吧,走吧。”他挥了挥手,“就算你们还想赖着,我也要赶人了。” 这位神医终于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嫌弃。 “我这后院,向来只留病人。你们身体康健,就不要再留在此地了。” 辞别张仲景,三人回到“静心居”收拾行囊。 院内,戏志才斜靠在廊柱下,手里难得地捧着一杯清茶,看着忙碌的两人,神情复杂。 荀衍将一个装满金饼的钱袋塞进他怀里,又将一卷写满注意事项的竹简递过去。 “志才兄,这些你收好。若有短缺,随时派人去荆州荀氏的商铺支取。”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歉意,“此番将你诓来,却不能陪你至痊愈,是我之过。” 戏志才掂了掂钱袋,又展开竹简扫了一眼,上面从饮食禁忌到复健方法,写得密密麻麻。他嘿了一声,将东西都收好,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行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他摆摆手,“我一个大活人,难不成离了你们,还活不下去了?倒是你们,路上不太平,多加小心。” 郭嘉走过来,拍了拍荀衍的肩膀,示意他去检查马车。他自己则留在原地,看着戏志才,眼神里有几分探究。 “阿衍对你,是不是太好了点?” 戏志才挑眉,呷了口茶:“怎么,郭奉孝,你这独占欲也太强了些吧?” “独占欲?”郭嘉嗤笑一声,理了理衣袖,“我只是觉得奇怪。他关心荀氏族人,我能理解。他关心我,我也能理解。可你我不过是同窗之谊,他为你费的心思,未免太多了些。” 戏志才放下茶杯,看着这个相识多年的好友,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看破一切的了然,有对友人深陷其中而不自知的调侃。 他什么都没说。 就让这个聪绝天下的郭奉孝,自己一个人慢慢想去吧。 谁让你当初联合荀衍,把我绑来天天扎针? 还有,凭什么我从此滴酒不沾,你却能在一年后浅酌几杯? 这笔账,我记下了。 郭嘉看着戏志才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儿,更重了。 荀衍派家仆去检查马车,自己并未走远,也听到了郭嘉对戏志才说的话,他有些莫名其妙。 郭嘉这是在计较哪门子事? “奉孝兄长,”荀衍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开口解释,“我不但关心志才兄,我还关心许多人。除了我荀氏族人和庞德公,当初在兖州施以援手的孟德公,夏侯元让、夏侯妙才两位将军,甚至还有那位年仅六岁的诸葛亮。” 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目光清亮地看着郭嘉,语气温软下来。 “当然,最关心的,还是你。” 这番话说得既坦荡又真诚。 可郭嘉听完,心里那股不得劲的感觉,非但没消,反而更堵了。 是,你最关心我。 可我,也只是你关心的“许多人”中的一个,只不过排在第一位罢了。 这和我想要的,好似不一样。 归途漫漫。 或许是心事重重,回去的路程显得格外漫长。 一月后,车队抵达颍川。 荀衍甚至来不及回自己的院子,便直接去了父亲荀绲的书房。 书房内,荀绲正在练字,见他行色匆匆地进来,便放下了手中的笔。 “父亲,”荀衍开门见山,“兄长此去洛阳,恐有大险,我们必须想办法,让他尽快脱身!” 荀绲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温和而平静,“你兄长,今年二十有六,孩子都两个了。” 荀衍一愣。 “我知道你关心他,”荀绲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声音平稳,“但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抱负要施展。你不能因为自己的担忧,就让他按照你的心意,去走一条你认为‘安全’的路。” 荀衍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荀绲落下笔,在纸上写下一个端正的“道”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你兄长的道,是匡扶汉室,是经世济民。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会走下去。这是他的选择。” 父亲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是啊。 荀彧是一个成熟的,有独立思想的成年人。 历史上,没有自己的存在,他依旧是那个名满天下,被曹操赞为“吾之子房”的王佐之才。 他难道不知道,在曹操势大之后,依旧站出来反对其称公、加九锡,会是什么后果吗? 他知道。 但他还是去做了。 因为那是他的选择,是他的道。 自己凭什么,因为一份来自后世的、虚无缥缈的“先知”,就去肆意干涉他的人生轨迹? 自己又凭什么认为,自己安排的路,就一定比他自己选择的更好? 荀衍走出书房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那份想要保护所有人的执念,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种傲慢。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翌日,天色微明。 郭嘉的院门,被敲响了。 他似乎也刚起,正站在廊下,用一根柳枝漱口。见到荀衍,他也不意外,只是将口中的水吐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眼下青黑,神思不属。”郭嘉丢掉柳枝,走到他面前,“一晚上没睡,做什么去了?” 荀衍看着他,那双总是清亮狡黠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迷茫。 他张了张嘴,问出了那个困扰了自己一夜的问题。 “奉孝兄长,我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郭嘉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过荀衍眼下的那片青黑,晨光熹微,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温柔的轮廓。 “文若兄需不需要你管,我不知道。没关系。你管我就好。” 28、流言蜚语不足惧 荀衍看着郭嘉,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晨光,也映着自己。 他的目标或许就是先护住眼前这个人,其他的,再徐徐图之。 想通了这一点,荀衍周身那股紧绷的气息松弛下来。他对着郭嘉,露出了回到颍川后的第一个真心笑容。 此后,荀绲以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为由,将族中庶务,尽数交予了荀衍。 颍川众人,都以为这不过是荀相爱护幼子,让他学着管些账目田产,熟悉家业。却无人知晓,荀氏那些挂在旁支名下的工坊、商队、田庄,在这一年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颍川通往各郡的官道上,出现了一种新型马车。车厢宽大平稳,车轮转动流畅,即便在颠簸路段,车内水杯里的水,也仅仅是微微晃动。秘密就在于车轴下多出的几根弯曲钢片,工匠们称之为“弹簧”。 荀氏马场的战马,是第一批全员钉上马蹄铁、换上高桥马鞍与双边马镫的。骑士们发现,他们可以在马背上站得更稳,冲刺时能更好地借力,长途奔袭对马蹄的损耗也降到了最低。 城郊的农田里,几架改良后巨大的水车,借着风力与水力,日夜不息地将河水引入沟渠。原本需要十数个农夫才能灌溉的田地,如今只需一人看管。 这些新奇的物事,一开始只是在荀氏内部流传。可渐渐地,便成了颍川街头巷尾,士人雅集时的新谈资。 “听说了吗?荀家六公子,竟是个墨家子弟!” “何止墨家,我看是公输班再世!整日与工匠为伍,不读经义,专于奇技淫巧!” “可惜了,荀氏一门俊秀,怎么出了这么个‘异类’。” 闲言碎语,如风中柳絮,飘得到处都是。有人说,荀六郎是被郭奉孝那个浪荡子带坏了,两人成日厮混,不务正业。 这话,甚至传到了荀谌的耳中。 一日,荀谌在郡府议事完毕,几名世家子弟与他同行,一人状似无意地提起:“友若兄,令弟近日声名颇盛啊。只是,这‘巧匠’之名,于士林而言,终究不是正途。” 另一人立刻附和:“是啊,更何况他还与郭奉孝过从甚密。奉孝虽有才名,但其行事……唉,年轻人,还是该多与端方君子来往才是。” 荀谌脚步一顿,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两人。 “我弟弟做什么,关卿何事?” 那两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荀谌的目光扫过他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我荀氏如何教导子弟,也需向外人报备吗?” 气氛一时尴尬至极。 此事很快就传到了郭嘉耳朵里。 郭府的庭院中,郭嘉听完亲信的回报,笑出了声。 “我倒是没想到,”他啧啧称奇,“你这位大兄,居然没有趁机发难,让你离我远点。” 荀衍正坐在一旁,翻看一张新绘制的织机图纸,闻言头也不抬:“父亲与兄长们,从未真正反对过我们来往。” “哦?”郭嘉来了兴致,他身子前倾,凑近了些,“为何?” “或许……”荀衍抬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唇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他们也觉得,奉孝兄长,确实很好。” 郭嘉被他这个直白的夸奖弄得心头一跳,随即反应过来,嘿然一笑,“那友若兄和文若兄为何经常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我知道了。”他突然一拍手,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他们是嫉妒!” 荀衍:“……” “他们嫉妒我能日日与你相伴,嫉妒我与你心意相通。” 荀衍:“奉孝兄,你想多了。” 颍川最热闹的东市,人来人往。 当荀衍与郭嘉并肩出现时,许多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两人今日都穿了月白色的长衫,衣料、款式如出一辙,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 郭嘉走在荀衍身侧,两人挨得极近,几乎是肩并着肩。他无视了周围那些或好奇、或探究、或鄙夷的目光,自顾自地与荀衍说着话。 “那家新开的酒肆,据说有好酒。” “你不是在戒酒?” “张先生说,一年后,可少量饮酒。”郭嘉说得理直气壮。 走到荀氏府门前时,郭嘉忽然伸出手,很自然地、牵住了、荀衍的手。 荀衍似乎有些无奈,却也并未拒绝。 荀谌迎面走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荀衍!郭奉孝!” 荀谌的怒喝,像一声炸雷。 郭嘉回头,看到荀谌那张黑如锅底的脸,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他将荀衍往自己身后拉了拉,迎上荀谌要杀人的目光,一脸坦然。 “友若兄,何事如此动怒?” “你!”荀谌指着两人交握的手,“我前日才帮你驳斥了那些嚼舌根的,不是为了让你们如此……如此亲近的!” “我明白。”郭嘉点头,神情认真,“所以我这是在用实际行动还击,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与阿衍关系好得很,他们的闲话,我们不在乎。” “还击?”荀谌冷笑,“我看你就是故意占阿衍的便宜!” 郭嘉闻言,忽然笑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气急败坏的荀谌,慢条斯理地开口。 “友若兄,话不能这么说。” “什么叫我占阿衍的便宜?”他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我牵着阿衍,他不也牵着我吗?” 他顿了顿,看着荀谌那张即将喷火的脸,慢悠悠地抛出了最后一击。 “你若实在看不过眼,不如反过来想。” “就当是阿衍,在占我的便宜。如此,可好?” 荀谌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盯着郭嘉远去的背影,恨不得戳出两个窟窿。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猛地回头,目光灼灼地盯住荀衍。 “阿衍,你跟我来!” 书房内,檀香袅袅。 荀谌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合上房门,转身,一言不发地看着荀衍。 气氛压抑。 许久,荀谌才开口,声音沙哑:“阿衍,你是如何想的?” 荀衍垂着眼,沉默了片刻,“兄长远在洛阳,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荀谌的眉头皱了起来,怒气被担忧所取代。“文若有信传回,一切安好。你莫要胡思乱想。” “今年以来,黄巾余部在各处复起,此起彼伏。朝廷为加强地方控制,将刺史改置州牧,授以兵权政务。大兄,长此以往,四方州牧各据疆土,朝廷号令将不行于天下。” “而且,陛下为敛财,新置西园八校尉,以宦官蹇硕统领。禁军兵权,旁落阉竖之手。一旦京中有变,洛阳必成血腥之地。兄长为人方正,不懂变通,身处其中,何其危险!” 荀衍每说一句,荀谌的脸色便沉重一分。 这些事,他自然也知道,也曾与父亲私下议论,忧心忡忡。 荀衍看着兄长变幻的神色,知道火候到了。 “大兄,我想的是,我们必须早做准备。往洛阳多派些人手,时刻盯着那边的动静。一旦……一旦洛阳有变,我们就即刻动身,把兄长从那里,偷回来!” “偷回来?” 这分明是郭奉孝这个浪荡子的行事风格! 荀彧是朝廷征辟的官员,怎么到了六弟嘴里,就成了需要被“偷”回来的货物? 荀谌最终还是采纳了荀衍的建议。 往洛阳增派的人手,明面上是商队伙计,暗地里却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斥候。 时间一晃,便到了中平六年。 汉灵帝刘宏,驾崩。 荀衍将手中那份由洛阳斥候加急送回的密报,重重拍在案上。 “必须让兄长回来!立刻!” 荀谌站在他对面,眉头紧锁,脸上是化不开的忧色。“如何回?他是朝廷命官,无诏不得擅离职守。更何况,新帝未立,国丧期间,百官更需各安其位。” 荀衍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大将军何进与宦官集团的矛盾已不可调和,京中必有大乱。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阿衍,我知你忧心文若,我又何尝不是?”荀谌绕过书案,走到他身边,“但文若的性子你最清楚,他心中装着的是汉室天下,是社稷安危。此刻让他弃官而逃,他绝不会应允。” 话虽如此,荀谌却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提笔,一封情真意切的家书,以最快的速度送往洛阳。 果不其然。 半月后,荀彧的回信到了。 信中,他先是安抚家人,言说自己一切安好,而后话锋陡转,说大将军何进已召集他与袁绍等一众朝中青俊,入府密议,共商诛杀十常侍、清君侧的大计。 但是消息走漏,现在连张让等人自己都已知晓大将军要杀他们。字里行间满是无奈,看来也是力不从心。 荀谌看完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屠夫出身的大将军,靠着外戚上位,能有什么决断?优柔寡断,事不密则害成! 荀谌将信拍在桌上,“糊涂!诛杀阉竖,乃国家大事,何进身为大将军,手握京师兵权,旦夕可定。何故要召集一群文臣谋士,闹得人尽皆知?” 29、离家出走 颍川的等待,并未持续太久。 八月,洛阳的消息,如雪崩一般,接二连三地传来。 第一封快报:“大将军何进,为说服太后,准备召并州牧董卓,率军入京。” 荀衍听到这个名字,端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第二封快报,在十日后抵达,“大将军何进,入宫面见太后,于嘉德殿前,为宦官张让、段珪等所伏杀!” 第三封、第四封几乎是同一天送到的。 “袁绍尽起西园军,攻入皇宫,见宦者,无论大小,皆杀之!宫中大乱,火光冲天!” “宦官张让、段珪劫持少帝与陈留王,出奔北邙山!不知所踪!” 又过了五日,荀彧的亲笔信,终于送到了。 信是匆忙写就,字迹潦草,墨迹甚至有些晕染,可以想见写信人当时的心境何等激荡。 信中说,他与尚书卢植、河南中部掾闵贡等人,已于北邙山下寻回圣驾。 但,并州牧董卓的兵马,比他们更快一步。 如今,少帝与陈留王,皆在董卓军中。 信的最后,是荀彧依旧坚定的笔迹。 “董卓凶狠,然天子蒙尘,汉室危殆,彧身为汉臣,食汉禄,当与国同休戚。今虽身陷狼穴,亦当竭尽绵薄,以待时变,万望家人勿念。” 荀绲手捧着荀彧的信,反复看着,半晌,长叹一声,眼中却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自豪。 “我儿,有风骨。” 荀衍站在窗边,看着庭院中那棵枯黄的梧桐,风骨? 人死了,风骨又有什么用?十个姓刘的小皇帝加起来,也抵不上他兄长的一根头发。 这些话,他不能说。说了,就是大逆不道,在这个时代,没人会懂。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门外的亲兵,三日一换马,不计代价,继续往洛阳的方向探。 颍川的秋日,天高云淡,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等待的日子,每一刻都是煎熬。 十日后,新的消息终于来了。 亲兵呈上了一管被汗水浸湿的竹筒。 荀谌一把夺过,抽出里面的布帛,“董卓以‘清查何进被杀一案内奸’为由,将所有曾参与密议的幕僚,全部软禁于大将军府。” 荀衍从大兄手中接过那块布帛,目光飞速扫过。 此计乃是李儒所献,董卓鼓动刘辩与何太后,说他们舅舅(兄长)之死,皆因幕僚泄密,怂恿他们为亲人复仇。 何太后本就愚蠢短视,何进一死,她便失了所有依靠。这种时候,她不会反思自己的过错,却将所有的怨恨,都倾泻到旁人身上。 如今,所有曾参与议事的大将军府幕僚,包括荀彧、陈琳、袁绍等人,尽数被董卓的兵马,软禁于大将军府内,不得出入。 “岂有此理!” 荀衍一掌拍在案上,力道之大,震得笔架上的狼毫都跳了起来。 “何进要杀十常侍,却连最基本的保密都做不到,洛阳城内谁人不知?这等愚蠢,还需要幕僚泄密?而且,如不是何太后自己召其弟进宫,何进何至于死于宦官之手?她不思己过,反倒迁怒于为她出谋划策的幕僚?” 他越说越气,声音里带上了冷意。 “如今董卓入京,名为清查内奸,实为剪除异己。” 荀衍胸中翻腾的怒火,缓缓压了下去。他知道,光有愤怒无济于事。 “如今之计,”荀谌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董卓虽势大,却也并非全无掣肘。大将军何进生前,曾召并州牧丁原率军入京,如今丁原的兵马,就驻扎在城外。” “我们可以联络丁原,他与董卓素有不睦,又兵强马壮,足以与之抗衡。至于宫中,何太后与少帝那边,可请太傅袁隗出面。” 荀谌的思路清晰而稳健,“昔日陛下欲立陈留王,便是袁公与一众老臣力谏方才作罢。如今袁绍亦被软禁,袁公绝不会坐视不理。或可凭借这份香火情,说动何太后不再追究泄密之事。” 这确实是一条稳妥的路。联合一方军阀,拉拢朝中重臣,这是最符合世家行事逻辑的阳谋。 可荀衍听着,却知道大兄注定无法成功。 丁原?他很快就会死在自己的义子吕布手上,他麾下的并州兵,也将尽数归于董卓。 到那时,袁隗?他或许会想办法救袁绍,兄长于他而言,不过一颍川后辈。锦上添花或许会,雪中送炭,怕是难。第二日,荀谌便带着一队精锐家兵,以护送商队为名,亲自赶赴洛阳。 颍川的秋,等不来洛阳的春。 又过了半月,当荀谌的第二封亲笔信抵达时,荀府的气氛更为凝重。 信上说,他的努力,几乎功亏一篑。 丁原军心不稳,其义子吕布与董卓往来甚密,已成隐患。太傅袁隗确实为袁绍奔走了,可何太后对袁隗的进言置若罔闻。 信的末尾,荀谌的字迹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与无力。 荀衍看完信,一言不发,径直走向父亲的书房。 荀绲的院落里,药味与秋日的萧瑟气息混杂在一起。 “父亲。” 荀衍进门时,荀绲正对着一盘残局出神。这位曾经的济南相,这两年苍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像是冬日里凝结的霜。 “坐。”荀绲没有抬头,声音有些沙哑。 荀衍在他对面跪坐下来,开门见山:“父亲,儿要去一趟洛阳。” 荀绲捻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他终于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温和睿智的眼睛,此刻却浑浊而疲惫,里面布满了血丝。 “你说什么?” “大兄的法子行不通。”荀衍的声音冷静而克制,“我想去试试我的法子。” 荀绲猛地将手中的棋子拍在棋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棋盘上的黑白子被震得跳起,散落一地。 “你当洛阳是什么地方?是你想去就去,想走就走的后花园吗?”荀绲的声音陡然拔高,胸口剧烈起伏,“你大兄去了,如今进退两难!你四兄陷在里面,身不由己!现在,你也要去?” “我荀家,已经有两个儿子陷在洛阳!你是不是,想让为父白发人送黑发人,连最后一个也赔进去!” “父亲,我……” “不必说了!”荀绲一挥袖,打断了他所有的话,语气里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此事,我绝不应允!” 他背过身去,不再看荀衍,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你若还认我这个父亲,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颍川,哪里都不许去。我会再修书一封,让友若想办法,先自行脱身。” “父亲!大兄若能脱身,早就走了!” “够了!来人!” 两名侍立在门外的护卫立刻入内。 “看好六公子。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踏出府门一步!” “父亲!” 荀衍膝行向前,想要抓住父亲的衣角,却被护卫拦了下来。 荀绲始终没有回头。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护卫将人带下去。 房门,在荀衍面前重重合上。 夜,凉如水。 荀衍的院落,静得能听见秋虫的鸣叫。 他将一封写给父亲的信,仔细折好,放入早已备好的信封中,压在镇纸下,又将一袋金饼塞入怀中。荀府的后门,一匹早已备好的快马,正不安地打着响鼻。 荀衍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双腿一夹马腹,驱马奔向城门。 城门尚未开启,门下却已经站了一道身影。 那人靠在马车的车厢上,身着一袭同色的玄衣,月光与晨雾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轮廓。他听见马蹄声,缓缓转过身来。 荀衍勒住缰绳,马儿发出一声低嘶。 郭嘉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唇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我就知道,你肯定坐不住。” 荀衍沉默地与他对视。 “走吧,”郭嘉语气轻松,“我陪你一起去洛阳。” 荀衍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奉孝兄长……” “打住。”郭嘉抬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阻止了他后面的话。 “别再说什么‘这是荀氏家事,与你无关’。这句话,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你再说,我可是会伤心的。” 他的桃花眼在微光中闪烁,里面盛着细碎的星芒,也清晰地映着荀衍的身影。 荀衍看着他,压住心中翻涌的感动。 他从马上翻身而下,站到郭嘉面前,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我不是想说这个。” “哦?”郭嘉挑眉。 荀衍叹了口气,后退半步,对着郭嘉,深深一揖。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郭嘉的嘴角,立刻向上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他上前一步,扶住荀衍的手臂,顺势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以身相许即可。” “……”荀衍直起身,有些无奈地看着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不然呢?”郭嘉松开手,双手抱胸,“愁眉苦脸,也救不了文若兄。与其忧心忡忡,不如放宽心思。你既然敢一个人来,想必,是有了什么主意吧?” 30、装神弄鬼 “上车说。”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车夫一抖缰绳,马车便悄无声息地汇入了通往洛阳的官道。 荀衍看着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董卓软禁兄长他们,名为替何进复仇,实为立威。” 郭嘉点头,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何太后愚蠢,或许真的想杀了兄长他们,来掩盖自己害死何进的过失。” 郭嘉再次点头,这个推断也合情合理。 “所以,”荀衍顿了顿,他凑到郭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不妨,去给董卓提个醒。” “提醒他什么?” “提醒他,拿一群无足轻重的幕僚来立威,格局太小了。” 荀衍的唇几乎贴着郭嘉的耳廓,那温热的气息,伴随着如同魔鬼低语般的话语,钻入郭嘉的脑海。 “要立威,就拿这天下最尊贵的人来立。”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废立天子更能彰显权柄的?” 郭嘉只觉自己心跳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内,响得如同擂鼓,也许是因为这离经叛道的言论。 “你准备如何说服董卓?” “大将军何进,亲手逼杀了董卓的同族、抚养陈留王长大的董太后。这个理由够不够?” 许久,郭嘉才发出一声低笑,“废立天子,此事一旦功成,何太后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去追究几个幕僚泄密的罪过?文若他们的困局,自然就解了。” “正是此理。” “但此事,风险极大。”郭嘉的神情严肃起来,“而且,此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你我所为。否则,颍川荀氏,百年清誉,将毁于一旦。” “我明白。”荀衍点头,然后,他变戏法似的,从身旁的包裹里,拿出了一个小巧的木盒。 郭嘉好奇地看着他打开盒子。 只见里面,是几块颜色各异的膏状物,还有一小包黑色的粉末,以及几支削得极细的小木棍。 “这是……” “胭脂水粉。”荀衍答得坦然。 郭嘉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他上下打量着荀衍那张清俊秀雅的脸,忽然恍然大悟,促狭地笑了起来:“阿衍,你这是打算扮作女子?嗯,以你的容貌,确实合适。” 荀衍:“……” 他觉得,有必要让郭嘉见识见识什么叫亚洲四大邪术之化妆术。 “奉孝兄长,”荀衍拿起一块姜黄色的膏体,在自己手背上抹开,那片皮肤的颜色立刻暗沉了两个色号,“我们改头换面一番,再进洛阳。” 虽然荀衍自己没系统学过特效化妆,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用深色粉底打底,制造阴影,用胶水和棉絮伪造疤痕,再用炭笔画上胡茬和皱纹……理论知识,他储备丰富。 剩下的,就是实践了。 一路走,一路试。 等到车队抵达洛阳城外时,荀衍的“化妆术”,终于算是小有所成。 一个身形略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他的左边眉骨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破坏了原本的轮廓,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阴沉。 另一个稍矮一些,同样是粗布衣衫,皮肤黝黑粗糙,下颌处带着一片青色的胡茬,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边眉角斜着划过鼻梁,顾盼之间,眼神透着一股阴狠。 “走吧。”荀衍开口,声音被他刻意压得沙哑粗粝。 “嗯。”郭嘉应了一声,声音也变得沉闷许多。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对彼此“杰作”的满意。 他们随着人流,走进了这座风雨飘摇的帝都。 洛阳城内,戒备森严,街上随处可见披坚执锐的并州兵,一个个凶神恶煞,百姓们皆是行色匆匆,低头赶路,不敢与他们对视。 荀衍与郭嘉寻了一家不起眼的客舍住下,没有急着行动。 接连三日,他们都混迹于洛阳的各个坊市、酒肆,听着南来北往的客商、走卒贩夫的议论,一点点拼凑着城内的局势。 “听说了吗?董太尉昨日又在朝会上,呵斥了一位御史,那御史当场就吓晕过去了!” “何止啊!我听说,丁原的部将吕布,已经拜了董卓为义父!现在整个京师的兵马,都归董太尉一人节制了!” “嘘!小声点!你想死啊!” 消息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糟糕。 丁原已死,并州军已降,董卓彻底掌控了洛阳。 客舍的油灯,光晕昏黄。 郭嘉手欠的从荀衍那里拿过一枚五铢钱,在指间抛起,又稳稳接住,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儒此人,智谋深沉,行事滴水不漏。想让他改变主意,难如登天。” 荀衍又掏出一串,“所以,我们不找他。” “不错。”郭嘉的目光落到荀衍袖中,好似想要一探究竟,那袖袋中有多少卜算工具,“董卓生性多疑,却又任人唯亲。他麾下,最得他信重的,不是李儒,而是他的女婿牛辅。” “牛辅与李儒,素来不睦。”荀衍补充道,他已经将城内的势力关系摸了个大概。 “这就对了。”郭嘉站起身,坐到荀衍身边,看他摆弄龟壳,“我打听过,牛辅此人,性格多疑,却又极度迷信鬼神。每次接见宾客,都要先让府中的相师看相。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荀衍成功的将郭嘉吸引过来,趁机贴着郭嘉,用系统算出明天牛辅的行踪。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次日,洛阳城郊的官道旁,两个身影取代了昨日的破落户。 一人身着宽大的青布道袍,手持一柄拂尘,面容清癯,双目微阖,颇有几分出尘之气。 另一人同样作道士打扮,下颌留着一缕山羊须,眼神飘渺,眉宇间自带一股玩世不恭,却又因那身行头,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牛辅府邸与军营之间的必经之路上,有一片小树林。 两人便在此处静候。 【西北方向风力正在聚集,预计一刻钟后抵达此地,风力三级,持续约半盏茶时间。】 【目标人物牛辅,预计一刻钟后,抵达前方三百步外的拐角。】 只有有体力值,就能让系统实时播报。 马蹄声杂乱,就在牛辅的马头即将与柳树齐平时,一直静立不动的荀衍,忽然抬起了手。 他五指张开,对着天空,口中发出一声清喝:“风来!” 话音落下,平地里竟真的卷起一阵狂风。官道上的尘土被悉数吹起,迷得人睁不开眼,路旁的柳枝更是被吹得疯狂摇摆,发出呜呜的声响。 牛辅的马受了惊,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好不容易才勒住缰绳,稳住身形,面带惊疑地看向声音来源处。 “何人在此装神弄鬼!”牛辅身旁一名亲信厉声喝道。 荀衍不理,他放下手,另一只手掐了个古怪的法诀,对着地面,再次断喝:“雷起!”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路边不远处的草丛中炸开。那是荀衍事先埋好的陶罐,里面装填的火药因为纯度不够,只能弄出些声响吓吓人,但装神弄鬼却够了。 火罐的声音不大,更像是一声闷雷,但那股震动与突然的声响,还是让牛辅□□的马彻底失控。 牛辅猝不及防,竟被掀翻在地,摔了个灰头土脸。 他狼狈地站起身,吐掉嘴里的泥沙,对着二人便要下拜:“不知是哪路神仙当面,牛辅有失远迎。” “将军且慢。”方才呵斥的亲信胡赤儿立刻上前拦住他,他警惕地看着荀衍与郭嘉,“此二人来路不明,手段诡异,是仙是妖,尚未可知,将军不可轻信!” 说罢,他抽出腰间环首刀,刀尖直指二人:“你们究竟是何方神圣,来此有何目的?” 荀衍看都未看他,只是对着牛辅,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将军庚午年生人,属马,五行属土。幼时曾从树上摔下,额角留有浅疤。二十岁从军,中平元年三月,你率军于南阳讨伐黄巾,右臂曾中流矢,至今阴雨天仍会酸痛。去年冬,你新纳一妾,不出三月,便因急病暴毙。你疑心是府中其余姬妾所为,却查无实据,此事一直让你耿耿于怀。我说的,可对?”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胡赤儿,语气平淡地道出一番话。 “你,胡赤儿,庚子年生人,三岁时翻墙摔断左腿。十五岁时与人赌钱,输光了家中仅有的三只羊,被你父亲吊在梁上打了一天一夜。上个月初三,你在城西的暗娼馆里,还丢了一枚你母亲留给你的玉佩,可对?” 胡赤儿脸上露出惊疑之色,有些事是陈年旧事,有些是无人知晓的私密,这人是如何知道的?牛辅看到胡赤儿脸色,再无怀疑,当即对着两人深深一拜,口中连称:“真神仙!快,快请二位仙长入府!” 牛辅府中,一间静室内。 郭嘉盘膝而坐,双目微阖,俨然一副入定高人的模样。 牛辅屏退了所有下人,包括胡赤儿,亲自为他们奉上一杯清茶,姿态放得极低。 “二位仙长,不知此番下凡,有何指教?” 郭嘉缓缓睁开眼,他身上那股玩世不恭的气质早已收敛,浑身充斥着高深莫测的仙家风范,比荀衍装得还像。 31、改天换日 “贫道昨夜,观天象。” 郭嘉开口道,“发现帝星黯淡,紫气西来。有一颗新的紫微星,正于西方冉冉升起,其光芒之盛,已有盖过旧主之势。” 牛辅的心脏,猛地一跳。 紫气西来?新的紫微星?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的岳父,从西凉而来的董卓! 难道说,岳父有天命在身? 若岳父称帝,自己岂不就是国婿,未来的驸马? 一股狂喜涌上心头,牛辅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敢问仙长,这……这紫微星,可是指……” “天机,不可泄露。”郭嘉打断了他的话,神情淡然,“此事,你知,我知,却绝不可让那紫微星本人知晓。否则,天命变幻,恐生不测。大功告成之前,他若提前知晓,反会错失良机。” 牛辅连连点头,将那份狂喜死死压在心底。 “仙长教诲,牛辅谨记!” “只是……”郭嘉话锋一转,眉头微蹙,“旧帝星虽黯淡,却仍占其位。他若倒行逆施,胡乱降下旨意,恐会冲撞新星的气运,坏了这桩泼天的大事。” 牛辅一听,急了。 他好不容易看到一步登天的希望,可不能让那个小皇帝给搅黄了。 “那该如何是好?” 郭嘉看着他,缓缓吐出几个字。 “先帝,非只一子。” 牛辅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瞬间一片清明。 他明白了! 仙长的意思是,先换一个皇帝! 可这个念头刚起,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 此事太大,他不敢自专。 可仙长又说了,天机不可泄露,不能直接去跟岳父明说。 这…… 牛辅的脸上,写满了纠结与为难。他看着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仙长,急切地问道:“仙长,此事,我该如何与太尉说起?”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荀衍,终于缓缓抬眼。 “贫道多嘴一句。将军可知,当今太后,与太尉有何仇怨?” 牛辅一怔:“仇怨?” “听说,先帝的生母董太后,与太尉乃是同族。”荀衍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牛辅的心上,“当初何太后逼迫何进,鸩杀董太后之时,可曾顾忌过半分董氏一族的颜面?” 牛辅的脸色,瞬间变了。 此事乃是宫中秘闻,但对他们这个层级的人来说,并非秘密。 “想要掌控天下,哪有一帆风顺的。”荀衍的语气平淡,内容却石破天惊,“总要立威。小打小闹,杀鸡儆猴,有什么意思?”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牛辅。 “不如直接对猴子开刀?” 牛辅只觉一股热流直冲头顶,对啊! 杀什么鸡,现在岳父搞定了丁原,大权在握,想要杀谁便杀谁! 日后,岳父登临权力之巅,自己便是定策的头号功臣! 他再也按捺不住,转身便向门外冲去,甚至忘了礼数。 “备马!去太尉府!” 荀衍靠回椅背,身体放松下来,系统面板上持续下降的体力值让他有些疲惫。 太尉府中,董卓听完牛辅带着十二分激动的转述,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 他本就看不上那个见了自己就吓得发抖的小皇帝刘辩,更厌恶那个总想学吕后临朝称制的何太后。 相较之下,由祖母董太后亲自教养长大的陈留王刘协,聪慧机敏,颇有几分先帝之风。 废长立幼,改立新君!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桓已久,原来女婿也与他英雄所见略同。 “好!”董卓一掌拍在案上,眼中凶光毕露,“我儿之见,深得我心!” 次日,洛阳宫城,崇德殿。 董卓于朝会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悍然提出废少帝刘辩,另立陈留王刘协为帝。 满朝皆惊,鸦雀无声。 何太后吓得花容失色,她求助地望向太傅袁隗。 袁隗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木雕。 他记着,当初就是何太后,一意孤行,非要将他侄子袁绍置于死地。如今,还想让他出头? 做梦。 百官之中,虽有卢植、丁管等人出言反对,却被董卓一声喝退。 最终,在并州兵明晃晃的刀口之下,无人再敢吭声。 少帝被废,贬为弘农王。 何太后被迁往永安宫,名为供养,实为软禁。 曾经搅动洛阳风云的大将军府一案,在这场惊天动地的政治风暴面前,彻底成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牛辅府邸的静室内,檀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将郭嘉那张故作高深的面孔衬得愈发神秘。 “仙长,废立之事已成,不知接下来,辅该如何行事,方能助岳父大人,稳固气运?” 郭嘉故弄玄虚,“天道运转,自有其理。新星初升,光芒尚弱,最忌根基不稳,众星离乱。” 牛辅听得云里雾里,却不敢追问,只能将每个字都记在心里,反复揣摩。 郭嘉继续道:“朝堂之上,群星璀璨,亦有晦暗。太傅袁隗,乃是四世三公的门庭,其星宿之力,于朝局举足轻重。然其光芒,却被乌云遮蔽,不得舒展。” 牛辅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这是仙长在点拨他,要去拉拢袁隗。 可要如何拉拢?袁家的人,眼高于顶,未必看得上他们西凉武人。 就在牛辅百思不得其解时,一旁的荀衍仿佛不经意地道:“说起来,袁太傅的侄儿,似乎还被关在大将军府吧?不知太尉是如何想的?” “太尉日理万机,尚未顾及此事!”董卓正沉迷享乐,那被关在大将军府的几人根本没放在心上。 荀衍的嘴角,逸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将军可知,当初那封请太尉入京的信,出自何人之手?” 牛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袁本初!” “不错。”荀衍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此乃善因。有因,便当有果。太尉如今行的是顺天应人之事,若能施恩于应召之人,岂不更是上合天心,下顺民意?” 郭嘉适时地接上话:“至于其余人等,不过是些随风飘摇的草芥罢了。新星光芒万丈,何须与萤火争辉?去了他们的官身,让他们回归田里,也算是全了太尉的仁德之名。” 牛辅只觉茅塞顿开,看向荀衍的眼神,更多了几分信服。 “仙长高见!” 他再也坐不住,起身对着二人深深一揖,便火烧眉毛般冲了出去。 三日后。 荀彧与荀攸、陈琳等人,终于重见天日。 荀谌在府外早已备好马车,见到他们出来,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 “父亲已急病了,文若,公达,我们即刻回乡!” 洛阳城外的官道上,荀氏的车队向东疾驰而去。 而始作俑者,却发现自己不好脱身了。 牛辅府上,荀衍与郭嘉被奉为上宾,每日珍馐美味,绫罗绸缎,流水似的送来。牛辅更是三天两头便来请安,询问些鸡毛蒜皮的家事,也想求个“仙人指路”。 这日,荀衍终于开口:“将军,我二人久居凡尘,仙体蒙垢。需往山中寻些灵草,开炉炼丹,方能涤荡尘埃,恢复修为。” 牛辅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炼丹!那可是传说中的仙家手段,若能求得一两颗,岂不是能延年益寿,甚至长生不死? “应当的,应当的!”他连连点头,随即又道,“只是城外乱兵颇多,恐惊扰了二位仙长。我派一队亲兵护送,也好有个照应。” 邙山之中,林深草密。 荀衍与郭嘉走在前面,胡赤儿等人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荀衍的脚步,在一片潮湿的腐木边停下。那里,长着几丛颜色鲜艳的蘑菇,伞盖殷红,上面还带着白色的斑点。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朵蘑菇摘下,放入药篓。 郭嘉则在另一边,寻到了一种通体洁白,菌盖却如同鸡冠般卷曲的菌子,也一并收了。 他们在张仲景的医馆里,可不只是调养身体,那些医书药典,两人一本都没落下。 胡赤儿远远看着,只觉得这二位仙长采的药,都有些奇形怪状,与寻常草药大不相同。但他也不敢多问,只当是仙家手段,凡人无法理解。 一个时辰后,药篓装满了各种奇花异草,还有那些五颜六色的蘑菇。 回到府中,荀衍将篮子交给厨房的管事,神情淡然地吩咐:“此乃我二人寻来的山中灵物,晚间做一道汤,给将军与诸位校尉补补身子。” 厨娘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蘑菇,有些迟疑:“仙长,这……这东西,从未见过,能吃吗?” 荀衍一脸肃穆地胡说八道:“仙家之物,凡人肉眼,自然不识。你只需将这些,与那只老母鸡一同炖煮,熬成浓汤即可。记住,汤好后将蘑菇捞出来。” 那厨娘不敢再多问,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夜宴之上,牛辅看着那碗鸡汤,只觉得香气扑鼻,不多时,便将一盆汤分食干净。 半个时辰后。 牛辅捂着肚子,口吐白沫,一头栽倒在地。 紧接着,府中的将领、亲信,如下饺子一般,倒下了一大片。 整个牛府,瞬间乱成一锅粥。 “有毒!酒里有毒!”郭嘉胡乱攀扯,没有一同吃饭的管家等人信以为真。 “快传医官!” 32、假扮夫妻 一片混乱中,两道身影穿过庭院,避开乱糟糟的家仆与卫兵,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洛阳城的夜色,深沉如墨。 郭嘉将一件斗篷披在荀衍身上,遮住那身显眼的道袍。 二人借着夜色,七拐八绕,很快便将那身碍事的道袍丢进了无人问津的暗巷。 荀衍与郭嘉寻到一间偏僻的成衣铺,铺子很小,只有一个须发皆白、老眼昏花的老店主,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郭嘉上前,轻轻叩了叩柜台。 店主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他们半晌,才慢吞吞地站起身。 “二位客人,要点什么?” “随便来几件寻常的成衣,换洗用。”郭嘉的声音压得很低。 店主从货架上取下几件长袍,布料粗糙,做工也寻常。他将衣服递过来,浑浊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扫了扫,目光落在被郭嘉半护在身后的荀衍身上。 “这位郎君,不为你夫人也挑一件?” 郭嘉一怔,顺着店主的目光看去。荀衍身形清瘦,又因体力消耗过度,脸色比平日里更白几分,唇色也淡。他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确有几分羸弱之态。 夫人? 郭嘉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是,是我疏忽了。”他一本正经地点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宠溺,“我夫人身子弱,吹不得风。老丈,可有料子好些的?” 荀衍的眉梢动了动,正要开口。 郭嘉却快他一步,侧过身,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夫人莫急,出门在外,身份不便。等回了家,再给你裁制新衣。” 荀衍:“……” 为了伪装身份,他选择闭嘴。 店主从里屋翻找出一套湖绿色的襦裙,料子是时下流行的细麻,“这件是给我孙女做的,还没上身,客官若不嫌弃……” “就要这件。”郭嘉又指了指挂在墙上的一件厚实的披风,“这个,也一并包起来。” 他付了钱,接过包裹,很自然地将那件披风展开,披在了荀衍身上,仔细地系好带子。 二人换好衣衫,刚走出成衣铺,街道的气氛便陡然一变。 “咣当——” 坊市入口的栅门被重重合上,一队队披坚执锐的西凉兵从街头巷尾涌出,动作粗暴地驱赶着行人。 “全城戒严!搜捕刺客!” 一队西凉兵策马冲过,粗暴地推开挡路的行人。“董太尉有令,有刺客逃窜,封锁所有城门,挨家挨户搜查!有知情不报者,同罪!” 有人刺杀董卓? 荀衍与郭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看来,一时半会儿是走不成了。 两人随着人流,拐进一条小巷,寻了家最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房间狭小,陈设简陋。 “你先歇着,我去让小二送些热水和吃食来。”郭嘉扶着荀衍在床边坐下。这一路折腾,他能感觉到荀衍的身体几乎到了极限,好几次都是靠在自己身上,才勉强站稳。 “小心。”荀衍将帷帽摘下,脱下外衣躺倒在床上,他为了蹭体力值,夸张了些,实际上没那么严重。 郭嘉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荀衍自己清浅的呼吸声。 忽然,头顶的房梁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木板摩擦声。 荀衍的眼睛,倏然睁开。 他没有动,只是目光上移,看向那根积满灰尘的横梁。 昏暗的光线下,一道人影蜷缩在房梁与屋顶的夹角中,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若非方才那一点异响,根本无从察觉。 那人似乎也发现自己暴露了,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四目相对。 荀衍看清了那张脸,方正,坚毅,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当日在救援济南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曹操。 两人都保持着诡异的沉默,一个躺在榻上,一个伏在梁上,气氛凝滞。 就在这时。 “咚!咚!咚!” 粗暴的砸门声,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开门!奉太尉令,搜查刺客!”门外,是西凉兵嚣张的叫嚷。 荀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了一眼房梁上的曹操,曹操也正看着他,眼神中带着询问与戒备。 他看了一眼房梁,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没有一丝犹豫,立刻翻身下床,抓起床边那套湖绿色襦裙,飞快地套在了自己身上。 房梁上的曹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荀衍……穿上了女装? 荀衍没空理会他的震惊,他理了理裙摆,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外,寒光一闪,一把环首刀的刀尖,直直刺向他的面门。 “锵!” 一声金属交击的脆响。 一杆画戟从旁侧伸出,精准地格开了那把刀。画戟的主人身形异常高大,一身兽面吞头连环铠,衬得他如天神下凡。 “退下。”他的声音,沉闷而威严。 那名西凉兵悻悻地收回刀。 吕布转过头,看向门内的荀衍,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桀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呈的惊艳。他放缓了声音,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荀衍心中一动,呼唤系统调查对方的信息。 【人物:吕布,字奉先。】 他立刻垂下眼帘,身体微微发抖,露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声音又细又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多……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吕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见他身形纤弱,面色苍白,一副受惊不小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些。 “姑娘不必惊慌,我等只是奉命搜查刺客。” “刺客?”荀衍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茫然与崇拜,“将军神勇,定能将那贼人手到擒来。方才将军出手,快如闪电,民女从未见过如此惊人的身手。怕不是只有那大汉第一勇武的吕奉先将军才能媲美。” 这记恰到好处的马屁,拍得吕布通体舒泰。 他身后的亲兵听了,忍不住大笑出声:“哈哈哈,姑娘你可猜对了,这位便是我家将军,吕布吕奉先!” “啊?” 荀衍像是被这巨大的名头惊到,随即脸上飞起两抹红晕,一副既崇拜又自觉失言的羞窘模样。他跺了跺脚,像是没脸见人一般,飞快地将门关上大半,身子也躲在门后,彻底挡住了房梁上的曹操。 房梁之上,曹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厉害。 这荀家六郎,一番唱念做打,自然而然就将要搜查的士兵挡在门外。 吕布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胸膛都挺高了几分。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扉,竟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楼梯口走上来,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 那人看到一群兵士围在房门口,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们围着我夫人做什么?” 郭嘉的声音带着一股冷冽的质询。他将食盒换到左手,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房梁上的曹操身形一僵,差点没绷住从上面翻下来。 夫人? 他拼命忍住探头去看郭嘉表情的冲动,好不容易才将笑意憋了回去。 吕布闻声转头,目光锐利地打量着郭嘉。 “这是你夫君?”他问的是门后的荀衍。 门被拉开,荀衍探出头,看见郭嘉,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立刻泛起安心的依赖。 他很自然地挽住走到近前的郭嘉的手臂,对着吕布露出一个甜蜜的笑。 “是的,这是我夫君。” 他侧头,仰脸看着郭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后怕与委屈。 “夫君,你方才不在,我开门险些被刀锋所伤,是这位吕将军救了我。” 郭嘉听完,看向吕布的眼神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警惕。他将荀衍往自己身后又拉了拉,对着吕布拱了拱手。 “原来如此,失敬。多谢将军援手,在下感激不尽。为表谢意,我做东,请将军与诸位兄弟在楼下吃顿便饭,如何?” “不必了。”吕布摆摆手,他今日的主要任务是捉拿刺客曹操,没工夫在此耽搁。 他转身,大步向楼梯口走去。 走到拐角处,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对年轻夫妻正站在门口低语。郭嘉正拉着对方的手,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妻子。 而后,他很自然地伸臂,揽着那纤细的腰肢,将人带进了房门。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亲昵无间,一看便是新婚燕尔。 “将军?”亲兵见吕布不动,轻声唤了一句。 吕布这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客栈。 “砰。” 房门关上,落了锁。 房间内,荀衍第一时间抬头看向房梁。 郭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上没有半分惊讶。显然,他进门时就猜到了。 一道身影从房梁上一跃而下,轻巧落地,正是曹操。 他脸上那股憋不住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多谢二位相助。”曹操对着两人抱了抱拳,嘴上说着感谢,眼神却在荀衍那身女装和郭嘉之间来回打转。 “只是没想到,我曹孟德当年竟是看走了眼。原来荀六公子,竟是位姑娘家。”他啧啧两声,一脸促狭,“不知二位是何时成的婚?孟德未能讨上一杯喜酒也就罢了,此事若是让元让知道了,他可要不依不饶了。” 33、演技帝 荀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任由他笑。 郭嘉则是走到桌边,将食盒打开,把里面的饭菜一一摆了出来。 等曹操笑够了,荀衍才慢悠悠地开口。 “孟德公,你想笑便笑。”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听在曹操耳中,却带上了一丝凉意。 “但万一,那没走远的吕布听见了动静,去而复返。”荀衍的唇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眼神却平静无波。 “到时,我只需对着门外大喊一声——” “‘有贼人闯进我房里了’。” 曹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曹孟德可不是寻常人物,他只僵了一瞬,便立刻恢复了常态。 他哈哈一笑,对着荀衍再次抱拳,“荀六郎果然名不虚传,这番应变之能,孟德佩服,再次谢过救命之恩。” “孟德公言重了。”荀衍淡淡道,顺手将身上那件襦裙的外衫脱下,随手搭在椅背上,换上长袍。 郭嘉走上前,很自然地站到荀衍身侧,隔开了他与曹操之间的视线。 “孟德公还是说说,为何会落到被全城搜捕的境地吧。”郭嘉邀请曹操用饭,话里的调侃意味淡去,多了几分探究。 曹操也不再绕圈子,他走到桌边坐下,神情恢复了凝重:“我借王允王司徒的关系,得了一柄七星宝刀。本想以献刀为名,接近董卓,伺机行刺。” 他言简意赅地描述了当时的情形。 “我入相府,董卓肥胖,不能久坐,便卧于榻上。我正要动手,他却从铜镜中看到我拔刀的动作,立刻警觉回头喝问。” 曹操脸上露出一丝后怕,“千钧一发之际,吕布正好从后堂进来。我急中生智,只说此刀乃是宝物,特来献给太尉。董卓接过刀,信以为真,还邀我同赏。” 郭嘉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既已蒙混过关,你为何还要逃?” “我担心夜长梦多。”曹操叹了口气,“董卓生性多疑,我怕他事后回味过来,便借口试马,骑上他的赤兔,直接逃出相府。谁知还是晚了一步,城门已经封锁。” 郭嘉闻言,轻笑一声:“孟德公,你这步棋,走错了。” 曹操眉头一挑:“哦?奉孝有何高见?” “你若不跑,留在相府,与董卓虚与委蛇,他或许真当你是一片忠心前来献刀。”郭嘉的语速不快,逻辑却清晰无比,“你这一跑,反倒坐实了你心虚,坐实了你就是刺客。” “奉孝此言差矣。”曹操摇了摇头,“董卓此人,性情暴虐,喜怒无常。前一刻还与我谈笑风生,后一刻眼中便杀机毕露。我若不走,现在恐怕已是阶下之囚。” “那倒也是。”荀衍夹了一筷青菜,慢条斯理地吃着,“万一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管你是不是真刺杀,先杀了再说,孟德公岂不冤枉。” 他放下竹箸,抬眼看向曹操,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上位者,或许都如此。不知日后孟德公权柄在握,是否也会有‘宁我负人,毋人负我’之念?” 曹操猛地抬头,看向荀衍。 对方的眼神依旧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此时的曹操有自己的雄心,有自己的规划,此刻逃出洛阳,便是为了号召天下诸侯,共讨董卓。眼前的这两个人,是他志在必得的臂助,他必须在他们面前,展现出自己光明磊落的一面。 半晌,曹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朗声笑道:“荀公子说笑了。我曹操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旁人若负我,我亦会给他一个陈述己过的机会,岂能一概而论?” 荀衍听着,心里了然。 曹操这是将“宁我负人,毋人负我”理解成了“难道是我对不起别人,没有别人对不起我吗?”。 也好。有曹操这句话,再对待吕伯奢时他必然会三思而后行。 他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孟德公接下来,打算如何出城?” 曹操反倒不急了,他审视地看着二人:“我倒想先问问二位,为何会在这龙潭虎穴之中?还打扮成这副模样。” 他的目光,又在那身湖绿色的襦裙上扫了一眼。 “此事说来话长。”郭嘉接过话头,脸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忧色,“我们在颍川听闻文若兄被董卓软禁,阿衍忧心忡忡,寝食难安,非要亲自来洛阳打探消息。我拗不过他,只好陪他走这一趟。” 曹操闻言,脸上露出恍然之色,随即又有些讶异。 “你们不知道?” “知道什么?”郭嘉与荀衍异口同声,配合默契。 “荀文若他们,半月前便被释放了。”曹操道,“董卓废立天子后,为拉拢人心,采纳了牛辅的建议,将袁绍、荀彧等一众名士尽数释放。我听说,荀家的车队,当日便已启程返回颍川了。” “此话当真?”郭嘉与荀衍对视一眼,两人脸上满是惊喜与错愕。 “千真万确。”曹操点头,“此事乃牛辅亲自操办,我还奇怪,董卓怎会突然大发善心。” 荀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随即又化为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低头,扯了扯身后的裙摆。 “兄长竟已脱困……枉我……枉我还费尽心思,扮作女子,只为方便在城中打探消息。” 他的语气里满是懊恼。 曹操看着他们兄弟情深的样子,心中对二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既然二位的目的已经达到,眼下我们三人的目标便完全一致了。”曹操的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圈,声音沉了下来。 “都是要出城。” 郭嘉将最后一块鱼肉夹到荀衍碗里,这才抬眼看向曹操,语气随意地问:“孟德公与袁本初乃是发小,如今有难,何不寻他庇护?” 曹操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最终化为一声苦笑。 “本初,如今自身难保。” “哦?”郭嘉来了兴致。 曹操将杯中酒饮尽,声音沉了几分:“当初我等共议诛杀宦官,召董卓入京的信,便是出自本初之手。此事本是机密,知者寥寥。可大将军府的幕僚,陈孔璋、荀文若等人,皆被罢官,唯独袁绍,官复原职,依旧是司隶校尉。” “如今洛阳城里,谁人不知是袁本初引狼入室?那些清流士人,嘴上不说,心里早已与他划清界限。就连他那位好弟弟袁公路,都在外放言,说袁氏四世三公的清名,险些毁于其兄一人之手。” 曹操自嘲地摇了摇头,“他现在被各方势力排挤,连自保都难,我又何必去拖累他。这阳谋,也不知是哪位高人指点。” 荀衍与郭嘉悄然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眸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始作俑者深藏功与名。 “既然如此,”荀衍放下竹箸,打破了沉默,“我们还是先考虑如何出城。” 曹操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看着二人。 “我有一计。”荀衍的目光落到曹操身上,“孟德公可会驾车?” “自然。”曹操虽出身官宦,却自幼弓马娴熟,驾车驭马不在话下。 “那便好办了。”荀衍的唇角,逸出一个细微的弧度。“我与奉孝兄长,仍扮作夫妻。孟德公,便委屈一些,扮作我二人的车夫。” 曹操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妙啊!灯下黑!守城的兵卒,注意力多半在车内贵人身上,谁会去仔细盘查一个赶车的仆役?” 计策已定,三人不再耽搁。 荀衍从包袱里,再次取出了他那套“鬼斧神工”的化妆工具。 他与郭嘉一左一右,站在曹操面前。 “孟德公,得罪了。” 两人齐齐开口,然后,便对着那张日后威震天下的脸,开始涂涂抹抹。 半个时辰后,一个面色黝黑,两颊微陷,下巴上粘着几缕杂乱胡须,眼神略显呆滞的普通车夫,出现在铜镜之中。 曹操看着镜中的自己,啧啧称奇。若非亲身经历,他绝不敢相信,这便是他曹孟德。 三人一夜未眠,第二日,下楼结账,牵出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 曹操熟练地跳上车辕,握住缰绳,一抖手腕,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驾”,马车便平稳地驶出客栈后院,汇入长街。 车轮滚滚,离城门越近,气氛便越是肃杀。 城门口,数百名西凉兵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挨个盘查着出城的百姓与车马。粗暴的喝骂声,妇孺的哭泣声,混杂在一起,让空气都变得凝重。 轮到他们的马车时,一名伍长模样的兵士走上前来,用刀鞘不耐烦地敲了敲车辕。 “车里什么人?下来检查!” 曹操低着头,用沙哑的嗓音回道:“军爷,车里是我家主人与主母,从外地来洛阳探亲,如今返乡。” 那伍长压根没看他,只盯着紧闭的车帘,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探亲?我看是探奸吧!拉开帘子,让老子看看!” 车厢内,郭嘉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车辕上,曹操握着缰绳的手,青筋微微贲起,眼神深处,杀机一闪而过。 34、馊主意 就在这时,一只素白的手,掀开了车帘。 荀衍那张略施粉黛,雌雄莫辨的脸,出现在众人眼前。他的眼神清澈,好似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怯意。 那伍长看直了眼。 一时间,他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军爷,”荀衍的声音又轻又软,“我们……可以走了吗?” 伍长吞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伸出手就要去摸荀衍的脸。 “小娘子别急,让哥哥我好好瞧瞧……” 他的手还未碰到,便被一只更有力的手,从侧面死死攥住。 郭嘉不知何时已下了车,他挡在荀衍身前,面沉如水,攥着伍长手腕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想做什么?” “放肆!”伍长吃痛,勃然大怒,另一只手便要去拔刀,“你敢对老子动手?!” 周围的西凉兵“哗啦”一声围了上来,明晃晃的刀尖对准了郭嘉。 气氛,剑拔弩张。 “都住手!” 一声沉雷般的暴喝,从不远处传来。 人群分开,一匹神骏的赤红宝马,如一团燃烧的火焰,载着一员武将,踏步而来。 来人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正是吕布。 他骑在赤兔马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场中情形,眉头紧锁。 当他的目光落在被郭嘉护在身后的荀衍身上时,那份不耐烦,化为了一丝诧异。 “是你?” 那名伍长见到吕布,气焰顿时消了三分,却仍梗着脖子。他们是董卓的嫡系凉州兵,对吕布这并州来的降将,向来不怎么服气。 “吕将军,此人阻挠盘查,形迹可疑……” 荀衍从郭嘉身后探出头,对着吕布盈盈一拜,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与感激。 “多谢将军再次出手相救。” 吕布的目光,在那张令人惊艳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他哼了一声,对着那伍长呵斥道:“搜查刺客,不是让你们欺辱妇孺的!滚开!” 伍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当真顶撞这位杀神,最终只能悻悻地挥了挥手。 “放行!” 郭嘉对着吕布拱了拱手,拉着荀衍,迅速回到了车厢内。 曹操一言不发,扬起马鞭,正要驱车离去。 “等等。” 吕布的声音再次响起。 曹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着缰绳的手指绷紧。 车厢内的郭嘉,护着荀衍的手臂未松,另一只手已探向腰间,蓄势待发。 吕布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荀衍的脸上。 片刻,他对着身后一名亲兵偏了偏头,吩咐道:“去,买顶帷帽来。” 那亲兵会意,立刻策马离去,片刻后,手里拿着一顶崭新的纱质帷帽返回。 吕布接过帷帽,单手提着缰绳,驱使赤兔马靠近车窗。他将帷帽递过去,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 “姑娘容色过人,在这乱世,反是祸端。以此物遮挡一二,免些不必要的麻烦。” 荀衍看着递到眼前的帷帽,一时无言。 这算什么?怜香惜玉? 荀衍只得伸手去接。 他接过帷帽,指尖不经意地划过帽檐垂下的轻纱。那薄纱随风飘荡,正好拂过赤兔马高挺的鼻梁。 “阿嚏!阿嚏!” 神骏非凡的赤兔马,毫无预兆地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温热的气息混着唾沫星子,喷了那顶崭新的帷帽满头满脸。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固。 荀衍下意识地对着那匹马道歉:“抱歉,抱歉。” 赤兔马甩了甩脑袋,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将硕大的马头凑了过来,亲昵地蹭了蹭荀衍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 一主一马,都是颜控。 荀衍看着沾上马匹口水的帷帽,心里有些嫌弃,面上却只能对吕布道谢,而后迅速缩回车厢。 郭嘉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曹操得到示意,立刻扬鞭催马。 马车平稳地驶出城门,汇入官道,将那座风雨飘摇的帝都,远远甩在身后。 车轮滚滚,行出十数里,周围再无西凉兵的踪影,三人才算真正安全。 荀衍将那顶倒霉的帷帽放到一旁,开口道:“孟德公,我们就在前方镇上雇一个车夫吧。总不能一直劳烦您亲自驾车。” 曹操应了一声。 郭嘉拿起那顶帷帽,丢在一边,眼神幽幽。 “我看,阿衍方才对着那吕奉先,当真是含羞带怯,我见犹怜。”他开口,语调阴阳怪气,“那副娇弱模样,连我都未曾见过。” 荀衍一怔,解释道:“我那不是在扮演女子吗?情势所迫。” “你首先扮演的是我的夫人,然后才是一名女子。”郭嘉纠正他,语气更冷了几分,“你当着我的面,与别的男人眉来眼去,将我置于何地?” “什么眉来眼去?”荀衍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我故意做出那副姿态,是为了用身体挡住门,不让那些兵卒看到藏在房梁上的孟德公。” “哦?”郭嘉拖长了调子,“原来如此。看来昨日是我回来的不是时候。若我晚些回来,你便不必假扮我的夫人。直接就是一位待字闺中的小姐,那吕奉先见你孤身一人,怕是就要上门提亲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荀衍被他这番歪理搅得头疼,“吕布不知我是男子,你还不知吗?说什么提亲,我荀氏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郭嘉心底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他转过头,目光正好落在荀衍那张因薄怒而染上红晕的脸上,更觉刺眼。 “呵,给你帽子,让你遮挡容貌。”他冷笑一声,“怎么,是觉得我郭奉孝配不上你,带你出门,让你受了委屈?” 荀衍被他这番歪理气得说不出话。 他一把夺过那顶帷帽,毫不客气地丢到车厢角落。 “我根本不想要这东西,上面全是赤兔马的口水!” 郭嘉瞥了一眼,面上的寒意更重。 “一人一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车厢内的气氛凝滞,曹操坐在车辕上,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个木头人。 他听着车厢里那场莫名其妙的争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郭奉孝,连赤兔马都骂,可见是气得不轻。路过的狗要是敢多吠一声,估计都得被他用眼神剐下一层皮来。 本想上去劝解的曹操心中思量:算了,自己还是别去触这个霉头了。 荀衍靠在车壁上,胸口微微起伏。 这是他认识郭嘉以来,两人第一次这样争吵。 他心里更多的是委屈。 假扮女子,并非他所愿,不过是权宜之计。既是为了隐藏身份,也是为了替房梁上的曹操打掩护。 他一个现代灵魂,对穿女装并无抵触,反串而已,多大点事。 可郭嘉的态度,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难道非要被人识破,闹得满城风雨,三人都折在洛阳城里才好? 简直不可理喻。 荀衍闭上眼,不再说话,暗中调动系统,探查着周围数里内的动静。 确认再无追兵,他才彻底松懈下来。 这一路从洛阳逃出,精神高度紧绷,又数次动用系统,体力值也堪堪处停在50%。 马车行至下一处驿站时,天色已晚。 荀衍率先下了车,径直走向柜台。 “店家,三间上房。”他声音不大,透着一股倦意。 郭嘉跟在后面,听到这话,脚步顿住了。 三间? 荀衍从怀中摸出银两放在柜台上,拿了一块木牌,转身就往楼上走,全程没有看郭嘉一眼。 驿站的伙计引着他去了二楼最里的一间房。 郭嘉僵在原地,看着荀衍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只觉得一颗心沉了下去。 事情,好像真的大条了。 阿衍……这是真的生气了。 他本意只是想闹闹别扭,并非真的要与他争吵。可话赶话,就说出了那些伤人的言语。 郭嘉心头涌上一股懊悔,抬脚便要追上去。路过走廊便看到隔壁房间门口,正准备进屋的曹操。 “孟德公。” 曹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奉孝有事?” 郭嘉有些难以启齿,他活了二十年,头一次遇到这种难题。 他斟酌了片刻,才开口问道:“孟德公,你可有弟弟?” 曹操一愣,随即笑了:“自然是有的,我曹氏、夏侯氏两族,兄弟众多,多如牛毛。” “那……”郭嘉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确定,“若是……若是弟弟生气了,该如何是好?” 曹操闻言,露出一副“这有何难”的表情。 他拍了拍郭嘉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模样,传授着他的独家秘方。 “晾他几天便是。” 郭嘉皱眉:“晾着?” “对,就是晾着。”曹操说得斩钉截铁,“小孩子家家的,闹点脾气,你越是哄他,他越是来劲。你索性就不理他,该吃吃,该喝喝。等他自己把那股劲儿作完了,发现没人理他,自然就没意思了。” 郭嘉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觉得曹操说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不用……去哄哄?” “相信我,奉孝。我们家的那些小子,个个都是犟驴。每次犯了错,或是闹了别扭,我都是用这招。不出三日,保证比原来还要乖巧懂事,让你往东,绝不往西。” 郭嘉看着曹操那张信誓旦旦的脸,心中天人交战。 真的……可以吗? 35、赌气 阿衍的性子,看着温和,内里却执拗得很。若真把他晾着,他会不会……更生气? 郭嘉看着曹操笃定的神情,再想想自己方才追上去也不知该说什么的窘境。 或许……可以试试? 就晾他一晚,看看情况。 若是明日他气消了,自己再去寻他,岂不更好? 想到这里,郭嘉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对着曹操,郑重地拱了拱手。 “多谢孟德公指点,嘉,受教了。” 曹操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事一桩。” 另一间房内,荀衍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晚风微凉,吹得他有些发冷。 他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敲门声。 奉孝兄长……当真气成这样,连句软话都不肯来同我说了吗? 他心里那点委屈,渐渐发酵,变成了更深一层的失落。 也罢。 他想,或许,两人都该冷静一下。 荀衍吹熄了灯,和衣躺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翌日,天光微亮。 驿站简陋的堂内,郭嘉独自坐在一张方桌旁,面前的粟米粥已经失了热气。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目光时不时地瞟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他昨晚几乎一眼未眠,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阿衍的脾气,从来不是晾一晾就能好的。他若真不在意,便会笑吟吟地将此事揭过,让你看不出半分端倪。可一旦他连装都懒得装,那事情就严重了。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郭嘉精神一振,坐直了身体。 荀衍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他已换回一身素净的青色长衫,只是那张脸,比昨日更显苍白,连唇上都没什么血色。 他走下楼,目光扫过堂内,与郭嘉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然后,他在离郭嘉最远的一张空桌旁,坐了下来。 “店家,一碗粥,两个菜包。”他的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情绪。 郭嘉端着自己那碗冷粥的手,僵在了半空。 心,也跟着那碗粥一起,凉了半截。 曹操收拾好行囊,从楼上下来,看到的就是这副诡异的场景。他看看这边面色不豫的郭嘉,又看看那边沉默用饭的荀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走到两人中间,对着他们拱了拱手:“二位,我意已决,就此别过。” 郭嘉起身送他,荀衍与他并肩而立,勉强扯出一个笑:“孟德公不多留两日?” “不了。”曹操压低声音,神情凝重,“董卓如今寻我不得,难保不会派人前往谯县老家。家中尚有老父家小,我实难心安。” 荀衍颌首,他知道,以他和郭嘉的身手,跟着曹操,只会是累赘。 牛辅那边,即便真被那一把杂菌毒死了,董卓怕是也懒得费心追查,毕竟女婿有的是。 可曹操不同,随时刺杀未遂,可敢对自己动手,足以让董卓动用一切力量追捕。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孟德公此去,万事小心。”荀衍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曹操郑重回礼:“大恩不言谢。二位今日之情,孟德铭记于心。” 就在曹操转身欲走之际,荀衍又补了一句。 “孟德公。” 曹操回头。 “防人之心不可无,此乃立身之本。”荀衍看着他,目光平静,“但行事之前,还望查探清楚,莫要一时激愤,冤枉了好人。” 曹操总觉得荀衍的话另有深意。他正想再问,郭嘉却一步上前,挡在了荀衍身前。 “孟德公,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曹操看了看郭嘉,又看了看他身后神色淡然的荀衍,最终将那份疑惑压在心底。他洒脱一笑:“好!奉孝,下次见面,定要请你喝顿好酒!” “一言为定。” 送走了曹操,郭嘉以为,外人走了,这坎儿总该过去了。 他转过身,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见荀衍已经坐回了原来的位置,继续小口地吃着那个还剩一半的菜包。 仿佛他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郭嘉看着他食不下咽的模样,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在晨光里更显苍白,不禁有些懊恼。 都怪自己,听了曹孟德的馊主意。 他几步走到荀衍那桌,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放得又轻又软,“阿衍……” 荀衍将最后一口菜包咽下,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该走了。” 说完,便径直朝门外走去。 郭嘉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无奈地跟上。他现在算是明白了,昨夜没去哄,后果何其严重。现在别说让阿衍往东,他不敢往西了,阿衍怕是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驿站外,那辆孤零零的马车,成了新的难题。 荀衍看着眼前的马车,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两人昨天只顾着赌气,忘了雇车夫,他和郭嘉,都不会驾车。曹操这一走,竟将他们两个彻底困在了这里。 郭嘉看着荀衍紧锁的眉头,和他那副随时可能被风吹倒的单薄身形,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二话不说,走到马车前,笨拙地爬上了车辕。 荀衍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郭嘉的背影,没有说话。 郭嘉拿起缰绳,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担忧与歉疚。“上来吧。” 他的动作生疏,远不如曹操那般熟练。他试着抖了抖缰绳,马儿却只是不耐烦地原地踏了两步,甩了甩尾巴。 郭嘉的脸有些发烫,他清了清嗓子,学着曹操的样子,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喝。 “驾!” 马车猛地向前一晃,随即又停了下来。 车厢内的荀衍,身子跟着晃了一下,扶住了车壁。 车辕上的郭嘉,背影显得有些狼狈。 官道上,一辆马车,以一种极其缓慢且摇摇晃晃的姿态,向着颍川的方向,缓缓前行。 车内,荀衍靠着车壁,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 车外,郭嘉迎着清晨的凉风,紧紧握着缰绳,两人一路,再无一言。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官道上的风,卷着秋末的寒意,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 风力渐强,吹得郭嘉的发丝在眼前乱舞。 就在这时,车帘被一只手掀开了一条缝,一件叠得整齐的披风被推了出来,落在郭嘉身侧的座位上。 郭嘉的心,先是一暖,随即又拧了起来,听到车厢内的咳嗽声,明显阿衍更需要它。 他拿起披风,反手又塞回了车厢里,“你自己披上。” 车厢内,沉默了片刻。 那只手再次伸出,不由分说地将披风又推了出来,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 郭嘉的倔劲也上来了,他再次将披风推了回去。 “你身体不好,别着凉。” 这一次,里面再没有动静。 郭嘉以为他终于听劝了,心里刚松弛半分。 一个清冷又坚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车厢内传出。 “停车!” 郭嘉的动作一顿,还没反应过来。 车帘猛地被掀开,一道青色的身影直接从行驶的马车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了路边。 “阿衍!” 郭嘉脑中一片空白,他以为是自己方才推回披风的举动,彻底激怒了对方。他慌忙勒紧缰绳,想要调转马头追上去。 可那匹本就有些不听使唤的马,被他这通胡乱拉扯,彻底蒙了。它扬起前蹄,发出一声不满的长嘶,随后便开始在原地打着转,一圈,又一圈。 郭嘉急得满头是汗,偏偏拿这畜生毫无办法。 他眼睁睁地看着荀衍,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路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头上插着一根稻草。 荀衍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会赶车吗?” 老汉浑浊的眼睛动了动,打量了他一下,点了点头:“会。” “为何自卖自身?” “家里遭了灾,没活路了。” 荀衍回过头,看了一眼仍在跟马较劲,赶着车在原地绕圈的郭嘉,眼中划过一丝无奈。 他只是指了指不远处那辆还在画圈的马车。 “去赶车,到我家后,去衙门签卖身契。” 老汉对着荀衍深深一拜,快步走了过去。 他从手足无措的郭嘉手里接过缰绳,口中发出一串安抚的“吁吁”声,手上轻轻一抖,一拉。 那匹焦躁的马,竟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温顺地停在了原地。 郭嘉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缓缓回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荀衍。 原来……是去买车夫了。 老汉熟练地坐上车辕,马车重新平稳地启动。 两人都上了车,郭嘉在荀衍对面坐下,他看着荀衍的侧脸,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阿衍,你……原来是去买个车夫?”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是心疼我赶车辛苦吗?” 荀衍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淡。 “不然呢?”他反问,“难道是嫌你赶车太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或者,是我觉得无聊,想找个人陪着?” 这口是心非的话,听在郭嘉耳中,却如同天籁。 他脸上那点阴霾一扫而空,挪了挪位置,坐到荀衍身边。 “我就知道。”他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我就知道阿衍心里是关心我的。刚刚还把披风给我,怕我冻着。” 荀衍的身体微微一僵,没有躲开。 他沉默了片刻,才侧过头,那双清亮的眼睛,终于直直地看向郭嘉,里面映着郭嘉带笑的脸,也映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委屈。 “你不是都知道吗?昨晚,为何还让我一个人待着?” 36、近乡情怯 郭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原来,昨晚在他辗转反侧、懊恼不已的时候,阿衍也在另一间房里等着他。 等着他去敲门,去说一句软话。 可他没有。 他听了曹孟德的鬼话!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曹操面前,把那个一脸“我很有经验”的人揪出来,让他看看,他出的到底是什么馊主意! 曹家、夏侯家那些跟夏侯元让一样,一根筋的莽撞兄弟,能和自家的阿衍一样吗? 那能一样吗?! “我……”平时能言善辩的郭嘉难得笨嘴拙舌起来,他总不能说,是曹操教他,对付闹脾气的弟弟,晾几天就好了。 这话要是说出来,阿衍怕是能直接把他从车上踹下去。 郭嘉挪得更近了些,“阿衍,我错了。” 荀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最后那点气也散了。他本就不是真的要追究,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一个对方在乎他的证明。 他转回头,从身旁的包袱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食盒。 打开盒盖,里面是一罐用厚布包着的粟米粥,还带着温热。 “店家说你早上没怎么吃东西。” 郭嘉看着那罐粥,整个人都愣住了。 下一刻,他也献宝似的,从自己的包袱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块还算完整的胡饼。 “我也怕你没吃饱。” 两人对视一眼,之前的那些不快与争执,都消散在了这无言的默契之中。 荀衍唇角终于向上扬起,那抹笑意,像是驱散了连日阴霾的阳光,让整个车厢都明亮起来。 【体力值+1】 【体力值+1】 【……】 系统面板上不断跳动的绿色数字,让荀衍身体里的疲惫感都舒缓了许多。 他想,这才是两人之间该有的距离。 不只是为了补充体力,更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存在。像昨夜那般独守空房,竟真的有些孤枕难眠。 马车平稳地向着颍川行驶,车厢内的气氛恢复了往日的温馨。 一路有惊无险,眼看着前方官道上往来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颍川的轮廓已然在望,荀衍的心,反而提了起来。 他撩开车帘的一角,看着那熟悉的乡间景致,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奉孝兄长,”他放下车帘,神情有些不自然,“要不……我先去你家住几天?” 郭嘉闻言,好笑地看着他:“当然好。只是,你若再不回家报个平安,我怕文若兄和友若兄,会点齐兵马,杀到洛阳去。” 荀衍一想也是。 他叹了口气,颇有些认命的意味:“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算了,我还是先回去吧。” “我陪你?”郭嘉提议。 荀衍瞥了他一眼,幽幽道:“不过是多一个人挨骂罢了。” 郭嘉摸了摸鼻子,一想也是。 以荀彧和荀谌那两位兄长的性子,看到自己,怕是会更加生气。 马车在荀府侧门停下。 郭嘉将荀衍送到门口,看着他下车。 荀衍刚站稳脚跟,守在门口的一名家仆便瞪大了眼睛,冲进院内,“六公子?六公子回来了!” 荀衍的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就想转身上车,直接逃走。 可惜,已经晚了。 下一刻,府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荀彧一身玄色常服,面沉如水,大步流星地从门内走出,身后还跟着一脸怒色的荀谌。 郭嘉见状,立刻对车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离开。 “拦住他!” 荀彧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中气十足。 几名家仆立刻冲上前来,将郭嘉的马车团团围住。 荀彧走到车前,锐利的目光扫过郭嘉,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郭奉孝!你好大的胆子!” 他一把将站在一旁,正准备悄悄溜走的荀衍拉到自己身后。 “你自己要出门也就罢了!竟敢拐带我弟弟同去!你不知他身体不好吗?不知外面兵荒马乱,何其危险吗?!” 荀彧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引得路上行人都纷纷侧目,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郭嘉坐在车里,看着荀彧这副责问的模样,非但没有半分紧张,反而挑了挑眉。 他敏锐地察觉到,荀彧的眼神,在呵斥自己的间隙,状似无意地往街道的另一头,瞥了一眼。 那里,是颍川太守府的方向。 郭嘉心念电转,瞬间了然。 这虽然是兴师问罪,但也是演给那位多疑的王太守看。 想来也是,荀彧从洛阳那等漩涡里全身而退,本就惹人注目。如今阿衍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家出走”,还与自己同行,太守府那边不起疑心才怪。 这场当街问罪,名为发作,实为撇清。 郭嘉领会精神,立刻换上一副比窦娥还冤的表情,高声叫屈:“文若兄,你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和阿衍外出求助老师,怎能算拐带?” 他顿了顿,声音拔得更高,唯恐街对面的府邸听不见似的。 “再说了,我带阿衍去的是荆州,又不是什么酒肆倡楼!” 此言一出,全场皆静。 围观的百姓们,看荀衍的眼神都变了。 荀彧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铁青变成了炭黑。 演戏归演戏,你这混账东西,嘴里就不能有点干净话? “你还想带他去?!” 这一声怒喝,再无半分表演成分,是实打实的怒火中烧。荀彧一个箭步冲上马车,揪住郭嘉的衣领,直接将人从车上薅了下来。 “给我滚进来!” 荀衍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努力维持着自己无辜又受惊的人设,心里却在为郭嘉默哀。 叫你嘴贱。 荀府的大门,在三人身后“轰”地一声合上,将所有探究的目光,尽数隔绝在外。 前院,方才还怒不可遏的荀彧,松开了手。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袍,脸上的怒容却未消散半分。 他转过身,一双眼睛如鹰隼般,牢牢锁定在荀衍与郭嘉身上。 “说吧。”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两个字,却带着千钧的压力。 荀谌站在一旁,始终未发一言,但他的目光,同样沉静而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郭嘉揉了揉被抓皱的衣领,刚想开口,荀衍却先一步上前。 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神里满是纯粹的关切与后怕,看不出半分作伪。 “兄长,我们到了洛阳,刚安顿好打探消息,思考对策,就听说你与公达已经被释放了。” “我们本想立刻返回,谁知正赶上董卓全城戒严,搜捕刺客。我与奉孝兄长,在客栈中,恰好遇到了行刺失手的孟德公。” 荀衍垂下眼帘,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惊险。 “为了掩护孟德公出城,我们才耽搁了这些时日。兄长,让你们担心了。” 这是将晚归的理由都推到了曹操身上,荀衍在心里默默地给曹操道了个歉。 孟德公,对不住了,这锅你先背一下。 不过,自己临别前那句“莫要冤枉好人”的提醒,也算是给了报酬。若真能因此救下吕伯奢一家,也算是一桩功德。 比起换掉一个本就坐不稳江山的小皇帝,拯救一个无辜家庭的性命,似乎更有意义一些。 荀彧盯着他看了半晌,又将目光转向郭嘉。 郭嘉摊了摊手,一脸“事情就是这样”的无辜表情。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看不出丝毫破绽。 荀彧沉默了。他与荀谌私下里推演过,董卓废立之事,处处透着诡异。 早不废,晚不废,偏偏在荀衍和郭嘉离开颍川之后,这背后也许有他俩的手笔。 可他没有证据。这两人也丝毫不露口风。 就在气氛陷入僵持时,一直沉默的荀谌,终于开口了。 “好了,文若。六弟与奉孝一路奔波,想必也累了,先让他们回去歇息吧。” 荀谌走上前,拍了拍荀衍的肩膀,目光温和。 “平安回来就好。” 他看得分明,就算废立之事真与这两人有关,又能如何? 看他们此刻这番应对,真假难辨。能将自己这些至亲之人都瞒过去,这本身,也没什么不好。 荀彧看了看自己的大哥,终究是将满腹的疑虑,压了下去。 他长叹一声,对着荀衍道:“父亲那边,我已去信报了平安,他身体不好,你去报个平安。便回院里,好好歇着。” “是,兄长。”荀衍恭顺地应下。 荀衍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前院的气氛并未因此缓和。 荀彧转过身,一双清亮的眼睛盯着站姿随意的郭嘉,压着火气开口。 “说辞千百种,为何偏要提酒肆倡楼?你这是要败坏阿衍的清誉!” 郭嘉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轻笑一声。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姿态闲适。 “文若兄,你猜,现在街坊之间,会有几种传言?” 他不等荀彧回答,自顾自地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我与阿衍为救兄长,远赴荆州欲求水镜先生出山。此乃正途,可歌可泣。” “其二,”郭嘉的语调带上了一丝玩味,“我与阿衍,在外面风流快活了些时日。” 37、荀衍受罚 郭嘉看着荀彧愈发难看的脸色,继续道:“世人大多庸碌,比起家国大义,他们更爱听风花雪月。这第二种传言,传播得必然比第一种更快、更广。等他们津津乐道上几日,还有谁会记得,我与阿衍究竟是何时离开颍川,又是否去过洛阳?” 荀彧的胸口起伏了一下,最终,那股怒气化为一声冷哼。 “这些旁门左道,你倒是精通。” “阿衍行事,有时过激。”荀彧突然转移了话题,“我希望你日后能多加规劝,而不是陪他一同胡闹。” “救孟德公,怎能算胡闹?”郭嘉答得滴水不漏,半点不提废立之事,“文若兄放心,我很惜命。” 荀彧见他口风严实,问不出更多东西,只得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郭嘉理了理衣襟,正准备迈步离去,先回自己府上报个平安。 脚尖刚跨过垂花门,内院深处猛然炸开一声怒吼。 “你还知道回来?!” 这声音中气十足,震得廊檐下的鸟雀扑棱棱飞起,直冲云霄。是荀绲的声音。 郭嘉收回脚,转身就往内院走。他步伐极快,穿过月洞门,院内景象一览无余。 荀衍背脊挺直,没有半句辩解,青色衣摆一撩,双膝触地,干脆利落跪在青石板上。青石板坚硬冰冷,他跪得毫不犹豫。 他深知此时任何辩解都是火上浇油,不如直接认罚,平息怒火。 郭嘉大步跨上台阶。一只手从斜刺里伸出,扣住他的肩膀。 “奉孝,留步。” 郭嘉偏过头,盯着肩膀上的手,语气不善,“友若兄,松手。” 荀谌不为所动,目光越过郭嘉,看向院中跪着的六弟,“我们做兄长的,舍不得动他一根指头?可阿衍这次留书出走,只身犯险。家中三个男丁皆不在跟前,父亲这大半个月寝食难安,今日若不让他把这口恶气打出来,郁结于心,父亲的身子非垮了不可。” 郭嘉冷哼出声,反手格开荀谌的手臂。“友若兄这番长篇大论,倒是孝感动天。既然要让荀公出气,你身为长兄,理当代弟受过。怎的让阿衍一个人跪在那儿?” 荀谌被噎了一下,眉头皱起。他这个长兄,确实有错,但郭嘉这番胡搅蛮缠,分明是偏袒到了极点。 郭嘉不依不饶,“再者,第一个离家赴险的,是文若兄。若要论罪魁祸首,该打的也是他。阿衍不过是去寻人,凭什么这板子要落到他身上?” 正说着,正房的门帘被猛地掀开。荀绲大步跨出,手里攥着一把紫檀木戒尺。老头子气喘吁吁,胡须都在发颤。 “你从小到大,就很是乖巧!这把戒尺,打断过你大兄的腿,抽过你四兄的背,唯独没碰过你半根毫毛!”荀绲扬起戒尺,指着荀衍的鼻尖,“今日,你要破例了!” 荀衍低着头,一言不发,姿态放得极低。他知道父亲是雷声大雨点小,只要自己态度诚恳,这顿打顶多是做做样子。 张氏站在廊柱旁,全无往日护犊子的做派,“老爷,打。他不顾惜自己的命,也不顾惜爹娘的命,这是他自找的。” 戒尺带着风声,高高扬起。 郭嘉再也按捺不住。他身形一闪,绕过荀谌,三两步冲进院中,“荀公息怒!阿衍在回来的路上,受了风寒,连日奔波,更是加重病情,这戒尺落下去,阿衍若是病倒,岂不又要让二老忧心?” 身后的荀衍一只手从宽大的衣袖下伸出,轻轻扯了扯郭嘉的衣角。 郭嘉感受到衣角的拉扯,战斗力更上一层楼,“洛阳城内步步杀机,阿衍为了营救兄长,殚精竭虑。他本就体弱,这一路能撑着回来已是万幸,再不能打他了。” 荀绲盯着挡在前面的郭嘉,扬起的戒尺怎么也落不下去。郭嘉是外人,更是陪着幼子深入虎穴的恩人。荀绲纵然有天大的怒火,也绝不能对郭嘉发作。 “好!好得很!”荀绲狠狠将紫檀木戒尺掷于青石板上。清脆的木石撞击声在院中回荡。 他指着荀衍,怒极反笑:“有奉孝护着你,今日这顿打免了!去祠堂!跪在列祖列宗面前反省!没有我的话,谁也不准给他送饭水!” 荀衍顺从叩首。“是,父亲。” 他站起身,拍去膝上尘土,转身走向后院祠堂。经过郭嘉身侧时,他递去一个宽慰的眼神,示意对方莫要再争。 郭嘉哪里肯依。不给吃喝?阿衍那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荀公,此事万万不可,阿衍他……” 话音未落,后领一紧。 荀谌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后,单手揪住他的衣领,毫不留情地往外拖。 “友若兄!你松手!君子动口不动手!”郭嘉奋力挣扎,双脚在地上乱蹬。 然而,谋士与谋士之间,体能亦有差距。荀家子弟自幼修习君子六艺,弓马娴熟。郭嘉虽智计无双,体格却远逊于荀谌。 荀谌面无表情,任凭郭嘉如何扑腾,那只手稳如泰山。他一路将郭嘉拖出内院,穿过前厅,直奔大门。 “荀友若!你放开我!我自己会走!”郭嘉颜面尽失,大声抗议。 荀谌不为所动,一把将他推出门槛。 沉重的朱漆大门在郭嘉鼻尖前合拢。 门外,郭嘉踉跄两步,勉强站稳。他低头看了看被揉成一团的衣领,又抬头看了看紧闭的荀府大门,气急败坏。 他指着大门,咬牙切齿放话:“荀友若!你给我等着!我要学武!迟早有一天,我也能将你和文若,一手一个,拽着就走!” 门内传来荀谌平淡的声音。 “我拭目以待。” 夜色浓重。荀府后院的青砖墙头上,冒出一个脑袋。 郭嘉双手攀着墙沿,左腿刚跨过墙头,一道明晃晃的火把光亮便直直打了过来,照亮了他半边脸颊。 “什么人!”护卫头领李队长手按刀柄,厉声喝问。 几名巡逻护卫齐刷刷拔刀出鞘,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寒芒。李队长借着火光看清了墙头上那张脸,拔刀的动作硬生生止住。他抬起手,压下身旁护卫的刀背。 “李队长,行个方便。”郭嘉跨坐在墙头上,压低嗓音,态度十分熟稔。 李队长叹气。这位郭家郎君,来荀府比回自己家还要勤快。整个荀府上下的护卫,早就对他这张脸见怪不怪。 “六公子在先祖画像前罚跪,不是这个方向。”李队长指了指东边的院落,“你走反了。” 郭嘉回头看了一眼墙外,招了招手。墙外等候的家仆立刻举起一个三层高的食盒,递了上来。 “劳烦。”郭嘉将食盒递给李队长,“帮我拿着,别打翻了。” 李队长认命地接过食盒。他转头对巡逻的护卫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去别处巡视。自己则提着食盒,走在前面带路。 两人避开主路,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后院祠堂外。 “就送到这。”李队长把食盒还给郭嘉,转身融入夜色之中。 祠堂内只点着两支白烛。光线昏暗摇曳。 荀衍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击声。 “阿衍。” 荀衍起身,推开厚重的木门。郭嘉提着食盒,侧身挤进屋内,反手将门关严。 “你怎么来了?”荀衍颇为意外。 “我不来,你今晚就得挨饿。”郭嘉把食盒放在小木案上,从最底层抽出一块厚实的软垫,走到荀衍身边,直接塞到蒲团上面,“跪在这个上面,腿能好受些。” 荀衍看着那块软垫,心头温热。他重新跪坐下来,膝盖上的酸痛感果然减轻许多。 郭嘉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推到荀衍面前。汤饼上卧着两个荷包蛋,表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荀衍折腾了一整天,腹中确实空空如也。他拿起竹箸,大口吃了起来。 郭嘉盘腿坐在旁边,单手托腮,静静看着他吃。 “幸好我来吧?”郭嘉语调轻快,尾音微微上扬,满脸写着邀功,“是不是得谢谢我?” 荀衍咽下一口热汤,正要开口说话。 “叩叩叩。”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的声音沉稳有力,透着规矩。 “阿衍。”是荀彧的声音。 荀衍手腕一抖,险些把碗打翻。郭嘉反应极快,一把夺过荀衍手里的碗,连同食盒一起抱在怀里。他四下扫视一圈,直接钻进供桌旁边的山水屏风后面。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荀衍将软垫往蒲团下一塞,平复呼吸,理了理衣摆,走过去拉开房门。 荀彧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他目光扫过地上的蒲团,边缘露出一截软垫的布料。 “你倒是会照顾自己。”荀彧没拆穿,将食盒放在供桌旁的矮几上,端出一碗温热的米粥,“吃吧。” 荀衍低着头,不敢作声,看着那碗分量十足的粥,胃里一阵发胀。他刚刚已经吃了一大碗汤饼,此刻少说也有七分饱。 “兄长……” “你本就体弱。”荀彧打断他,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自责,“这次去洛阳,也是为了救我。是我这个做兄长的连累了你,让你在外担惊受怕。实在有愧。” 38-40 第38章 一日五餐 荀衍见荀彧眼底满是愧疚,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坐回软垫上,拿起瓷勺。 “我知道兄长是想以毕生所学,为大汉做些事。”荀衍边说边搅动热粥,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粥熬得很烂,入口即化,但荀衍吃得极其缓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 荀彧看他吃得艰难,以为他胃口不佳,担忧之色浮现在脸上。 “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很好吃。”荀衍硬着头皮,又咽下一口。 屏风后,郭嘉抱着食盒,听着外面的动静,极力憋笑,肩膀一抖一抖。 就在荀衍努力对付那碗粥时,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门没关严,荀谌直接推门而入。他手里同样提着一个食盒。 看到屋内的荀彧和桌上的粥,荀谌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 “文若也在。”荀谌走上前,把食盒放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荀衍看着那个体积不小的食盒,眼皮直跳。 荀谌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飘了出来。里面是四个拳头大小的肉馅饼,外皮烤得金黄酥脆。 “我这个做长兄的,没能将文若救出,反倒让你去洛阳犯险。”荀谌叹气,满脸自责,“我心中实在有愧。” 他看了看荀衍面前那碗只下去小半的粥,认定六弟嫌粥太清淡。 “喝粥没味道,吃些饼吧。”荀谌拿起一个肉饼,直接递到荀衍面前。 荀衍看着那油光锃亮的肉饼,胃里翻江倒海。他现在的饱腹感已经达到了十分,再吃一口都有可能吐出来。 “大兄,我……” “吃。”荀谌语气温和,态度却不容拒绝。 荀彧也开口劝道:“阿衍,多吃些,你太瘦了。洛阳一行,定是吃了大苦头。” 两位兄长一左一右,目光殷切地盯着他。 荀衍骑虎难下。他颤着手接过那个肉饼,咬了一小口。 肉汁在口腔里爆开,本该是极其美味的食物,此刻却成了酷刑。他艰难地咀嚼,吞咽。 屏风后的郭嘉已经笑得快要岔气。阿衍这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模样,平日里可绝对见不到。他真想探出头去看看荀衍现在的表情。 荀衍刚咽下半个肉饼,觉得食物已经顶到了嗓子眼。他放下肉饼,准备无论如何也要坦白自己已经吃过东西的事实。 还没等他开口,院子里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老头子,你既然心疼儿子,大半夜拉着我来看他,就别装什么严父了!直接免了他的罚不好吗?”这是母亲张氏的声音。 “慈母多败儿!我这是让他长记性!”荀绲的声音中气十足,脚步声直奔祠堂而来。 “那你大半夜拉着我来祠堂做什么?”张氏毫不留情地拆穿他,“还不是怕他饿着冻着。你手里提的那是什么?” “这是……这是我晚膳没吃完的糕点,怕放坏了,拿来喂耗子!”荀绲嘴硬到底。 屋内的三人齐齐变色。荀彧和荀谌对视一眼,他们背着父亲偷偷来送饭,这要是被抓个现行,少不了一顿训斥。 荀衍更是头大。供桌上摆着两个食盒,屏风后还藏着一个大活人。这要是被父亲发现,他这罚跪的性质可就彻底变了。 “父亲母亲来了,我们先避一避。”荀谌压低声音。 荀彧点头,两人动作迅速地收拾好各自的食盒,提在手里,四下寻找藏身之处。 祠堂里空荡荡的,除了先祖画像和供桌,就只有供桌旁那面巨大的山水屏风可以藏人。 荀彧和荀谌快步走向屏风。 荀衍瞪大眼睛,想要出声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荀彧一把躲进屏风后。 屏风后,郭嘉抱着一个三层食盒,正与两位荀家兄长大眼瞪小眼。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门外,荀绲推门的手已经按在了门板上。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长音。 张氏站在门口,回身冲着回廊下的丫鬟招了招手。 “把东西提进来。” 那丫鬟低眉顺眼,手里提着一个乌木描金的食盒,看起来比前三个都要精致厚重。 荀衍跪在蒲团上,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盖子掀开,一股浓郁霸道的参鸡汤味瞬间溢满整个祠堂,那汤上漂着一层金黄的油花,还在冒着热气。 荀衍下意识地捂住了胃部。 汤饼。米粥。肉饼。现在又来一盅鸡汤。 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一张嘴,食物就会溢出来。 荀绲站定,抽动鼻子。 祠堂里常年萦绕的线香气味,此刻被一股复杂的食物香气完全覆盖。有葱花面汤的咸香,有粳米熬烂的清甜,还有烤肉饼的浓郁油脂味。 老头子冷哼出声。 “看来我这罚跪,倒是罚错了地方。这里伙食比我房里还好些。” 荀衍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一声不敢吭。 张氏倒是看得开,她心里明镜似的,嘴上却帮着遮掩:“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荀绲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四周,最后定格在那面巨大的山水屏风上。 “还躲着干嘛?”荀绲提高音量,“出来吧。” 屏风后。 空间狭小。三个成年男子挤在一起,呼吸可闻。 荀彧盯着郭嘉,眉头皱起,眼神传递质问:你来干嘛? 郭嘉毫不退让,把怀里的三层食盒往上托了托,下巴微扬:送饭。 荀彧目光落在那食盒上,脑海中浮现出方才荀衍吃粥时艰难吞咽的模样。破案了。难怪阿衍吃得那么痛苦,原来是这厮先来喂过一顿。 荀谌站在另一侧,怒目圆睁,眼神锐利地剜向郭嘉:正门已锁,你怎么进来的? 郭嘉挑眉,空出一只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双手攀爬、抬腿跨越的动作。 翻墙。 荀谌气结,差点当场出声训斥。堂堂颍川郭氏子弟,行事竟如梁上君子。 郭嘉耸耸肩,一脸无所谓。 这无声的哑剧在屏风后上演,外面的压迫感却并未消失。 “怎么?” 荀绲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还要我亲自去请你们出来?” “好,好得很。” 荀绲大步流星地走向屏风,用力往旁边一拉。 巨大的屏风滑向一侧,景象一览无余。 荀彧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低垂着头。 荀谌保持着准备往外走的姿势,硬生生停住。 郭嘉蹲在角落,怀里抱着个大食盒,一脸无辜地看着荀绲。 “……” 荀绲的手还抓着屏风边缘,他猜到了文若会来。 也猜到了友若可能会来。 甚至猜到了这俩兄弟可能会撞上。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里面还混进了一个郭奉孝! 而且看这架势,这三人已经在里面开了个小会了? “这就是你们的反省?” 荀绲气极反笑,手指颤抖地指着这三个不成器的东西,“啊?祠堂重地,列祖列宗面前,你们……” 荀彧率先反应过来,他放下食盒,长身一揖,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父亲息怒。儿子只是担心六弟身体,特来送些吃食。并未……” “并未什么?”荀绲打断他,“并未想气死我?” 荀谌也赶紧放下东西,行礼道:“父亲,六弟刚从洛阳虎穴归来,身心俱疲。罚跪事小,伤身事大。” 两个亲儿子求情,荀绲的火气稍稍被架住了一些。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郭嘉身上。 “奉孝,你又是怎么回事?” “荀公,”郭嘉笑得一脸讨好,刚要开口编瞎话,荀彧上前一步,“父亲,奉孝忧心阿衍身体,是我带他进来的。” 郭嘉闻言,转头看向荀彧,递去一个充满感激的眼神。关键时刻,还是这位老友靠谱。 荀彧回敬了一个眼神。那意思是,别自作多情,我只是怕阿衍再受罚。 两人这番无声的交流,全落在荀衍眼里。 荀衍跪在蒲团上,胃里本就翻江倒海,此刻看到这两人眉来眼去,胸口更觉发堵。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奉孝兄长明明是来看自己的,怎么反倒和文若兄长有了外人插不进去的默契。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暗色,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 张氏适时上前,“老爷,阿衍都跪了两个时辰了。”张氏心疼地看着小儿子发白的脸色,“再跪下去,膝盖落下病根,心疼的还不是你。” 荀绲冷着脸,目光扫过那三个食盒。 “罚跪不准进食,你们倒好,在这开流水席。”荀绲甩开袖子,语气却软了下来,“既然都吃撑了,这罚也算受过了。” 他转头看向张氏手里提着的乌木食盒。 “这盅鸡汤,就不必留了。”荀绲伸手接过食盒,“老夫正好夜里腹空,自己笑纳了。” 说罢,荀绲转身就走,张氏抿唇轻笑,嘱咐了荀衍几句好好休息,便跟着离开了祠堂。 长辈一走,祠堂内的紧绷感消散无踪。 荀衍再也撑不住,身体一歪,直接靠在郭嘉身上。 “奉孝兄长……”荀衍脸色惨白,捂着胃部,声音虚弱,“我要吐了。” 郭嘉慌了神,连忙伸手去扶,顺势想将人揽进怀里。 第39章 取字昭若 还没等郭嘉抱稳,一只手斜刺里伸出,强行扣住荀衍的手腕,将人拉了过去。 荀彧单臂扶着荀衍,目光冷冷扫过郭嘉。 “不劳奉孝费心。”荀彧语气不容商量,“我带阿衍去院里走走,消消食。” 荀衍靠在荀彧肩上,眼角余光瞥见郭嘉空落落的双手,心里那股憋闷感稍微散了些。他顺从地跟着荀彧往外走。 郭嘉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撇了撇嘴。 还没等他跟上去,后领再次一紧。 荀谌面无表情地揪住郭嘉的衣领,力道极大。 “友若兄,你又来这套。”郭嘉挣扎了两下,发现完全挣脱不开。 “正门已锁。”荀谌拖着他往后院走,语气毫无起伏,“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 “荀友若,你讲点道理,我是客人。”郭嘉大声抗议。 “翻墙的客人而已,从哪里翻进来就从哪里翻出去。” 后院高墙下,郭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抬头看着那堵青砖高墙,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爬就爬。”郭嘉走到墙根,动作熟练地攀住砖缝,“一回生,二回熟。这荀府的墙,挡不住我。” 他双臂发力,轻巧地跃上墙头,跨坐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荀谌。 “友若兄,留步吧,不用送了。”郭嘉挥了挥手,笑容欠揍。 荀谌站在墙下,仰头看着那个嚣张的身影,“明日,我会让人在墙头铺满碎石和倒刺。你若再敢翻墙,就做好双腿见血的准备。” 郭嘉脸上的笑容僵住。 “荀友若,你够狠。”郭嘉咬牙。 “慢走,不送。”荀谌转身离去,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郭嘉看着荀谌的背影,冷哼一声,纵身跃下墙头,融入夜色之中。 几日后,两则消息传到颍川。 其一,董卓鸩杀废帝弘农王刘辩与其母何太后,天下为之震动。 其二,陈留,曹操散尽家财,矫诏发布檄文,号召天下诸侯共讨国贼。 乱世的序幕,被彻底拉开。 荀府内,气氛也随之变得凝重。 书房中,荀绲看着窗外萧瑟的秋景,久久不语。 “衍儿,也该行冠礼了。”他忽然开口。 乱世将至,家族中的子弟,随时可能需要独当一面。荀衍即将出仕,不能再以孩童之名行事。 此事一定,荀家便开始着手准备。 冠礼有司、有宾、有赞。司,由荀绲妻子担任。大宾,则需邀请一位德才兼备的贵客。荀绲亲自修书,请来了荀衍的老师司马徽作为大宾。 可轮到定赞者时,却出了岔子。 赞者,是冠礼中为加冠者梳头、加笄、引导行礼之人,需是同辈中关系亲近的兄弟或友人。 荀彧与荀谌,同时站了出来。 “父亲,我为长兄,理当为六弟之赞。”荀谌开口,语气不容置喙。 “兄长作为长兄需要招待宾客,我最近空闲,由我来更为合适。”荀彧寸步不让。 荀绲看着两个同样出色的儿子,一时也有些为难。 荀衍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大兄与四兄,待我都极好。选大兄,四兄心中不快;选四兄,大兄也要不高兴。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实在左右为难。” 他微微垂下头,“不如……都不选了吧。我请奉孝兄长来做我的赞者。” 荀彧没料到弟弟会这么说,“本来我们二人,只有一个会不高兴。你若选了郭奉孝,便是我们两个,都会不高兴!” 荀衍抬起头,平日里温和的眼眸中,此刻却透着一股别样的坚定,“奉孝兄长,能在我决意独闯洛阳之时,二话不说,弃家相随。” “他能陪我,共闯那龙潭虎穴。” “区区一个赞者之位,有什么不可以,况且我都答应他了。” 这番话让荀彧和荀谌都沉默了,他们可以指责弟弟任性,却无法反驳这份可以交付性命的交情。 一直端坐主位的荀绲,一锤定音,“患难之交,情比金坚。赞者,便由奉孝来做。 郭府。 郭嘉正躺在院中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看得有一搭没一搭。 听到下人通报说荀衍来了,他一个翻身便从摇椅上坐起,快步迎了出去。 “阿衍,你怎么来了?”郭嘉看见荀衍,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 荀衍并未立刻回答,他走进厅内,很自然地在主位旁坐下,端起侍女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热气。 “我来,是想请奉孝兄长,参加我的冠礼。”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然后便放下了茶盏,目光投向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似乎在看什么出神。 郭嘉等了片刻。 没了。 就这一句。 他心里那点期待,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然后呢?”郭嘉忍不住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荀衍终于把目光从树上收了回来,看向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纯粹的无辜。“什么然后?” 郭嘉被他这副模样噎了一下,“只是……请我观礼?” “不然呢?”荀衍反问,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啊,对了。我与两位兄长说,在出颍川之前,便已与你约定好了做我冠礼上的赞着。” 他顿了顿,看着郭嘉那张慢慢变化的脸,又添上一句:“你可千万别说漏了嘴。” 郭嘉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 好啊。 搁这儿等着我呢。 他佯装恼怒,一拍桌案:“荀衍!你这是先斩后奏!我何时答应过你?” “我不管。”荀衍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平日里绝不会对外人显露的蛮横。他伸出手,轻轻勾住了郭嘉宽大的衣袖。 “我为了请你,可是同时得罪了两位兄长。”他微微仰着脸,唇角抿着,眼神里既有坚持,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所以,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郭嘉心底那点佯装的火气,瞬间被这一下挠得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酥麻的软意。 他还能说什么? 他还能做什么? 他抬手,覆上那两根勾着自己袖子的手指,轻轻握住。 “好好好。”郭嘉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宠溺,“都依你。我本就愿意,只是怕你因此与兄长生了嫌隙,让你为难罢了。” 荀衍的唇角,终于逸出一个细微的弧度。 三日后,荀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荀衍的冠礼,如期举行。 正堂之内,香炉里青烟袅袅,气氛庄严肃穆。荀绲端坐于主位,荀氏族中长辈分列两侧。大宾司马徽,一身儒服,神态安然。 荀衍身着采衣,长发以布带束起,跪坐在席上。 吉时已到,有司高声唱礼。 “始加冠。” 郭嘉一身玄色深衣,从宾客席中走出。他走到荀衍身后,动作沉稳。荀彧与荀谌坐在席间,目光都落在那道身影上,神情各异。 郭嘉先为荀衍解开发带,用一把牛角梳,将他乌黑的长发细细梳理整齐,而后挽成发髻,用一支素雅的木笄固定。 随后,他从侍者托盘中,取过一顶黑布制成的缁布冠,双手捧着,郑重地为荀衍戴上。 冠带系好,郭嘉退后一步。 荀衍起身,向着所有宾客,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再加冠。” 荀衍回到席上,郭嘉上前,为他取下缁布冠,换上一顶白鹿皮缝制的皮弁。此冠代表他已可参与军政之事。 荀衍再次起身行礼。 “三加冠。” 最后的爵弁,最为华贵。红黑相间的布料,缀着玉饰,象征着他已可参与祭祀,拥有了成年士子的所有权利。 三加礼毕,荀衍退入内堂,换上一身与爵弁相配的玄端礼服,手持象牙笏板,再次走出。 此刻的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身形挺拔,面容沉静,已然是一位风度翩翩的青年郎君。 玄色上衣深沉厚重,赤色下裳边缘用黑线锁边,宽大的衣袖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腰间束着大带,佩戴着组绶与玉玦。玉石碰撞,发出极有规律的声响。 郭嘉站在侧前方,目光落在荀衍身上,再也挪不开。 平日里,荀衍总是披散着大半长发,面色苍白,透着一股随时会随风散去的病弱气。现在,那头乌发被尽数收拢在爵弁之中。红黑相间的爵弁边缘,垂下圆润的玉珠,将他光洁饱满的额头完全展露。 没有了发丝的遮挡,那张脸的轮廓彻底显现。 眉骨清挺,顺着鼻梁拉出一条利落的线条。他的肤色依旧白皙,却不再是那种没有生气的苍白,而是透着玉石打磨后的温润光泽。眼尾狭长,向上扬起,眼波流转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一种沉静内敛的压迫感。 郭嘉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荀衍双手交叠,宽大的玄色衣袖自然垂落,露出半截冷白的手腕。那双手握着一柄莹润的象牙笏板,指骨修长匀称,骨节分明。 司马徽抚着长须,连连点头,荀绲坐在主位上,眼眶泛红,连连道好。 荀彧和荀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与骄傲。 司马徽站起身,走到荀衍面前,声音洪亮。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尔字昭若,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 昭,明也。若,顺也。 愿他前路光明,万事顺遂。 “荀衍,见字。” 荀衍对着司马徽,深深一拜。 “谢先生赐字。” 荀昭若。 从此以后,世人将以此名,称呼这位荀氏六公子。 第40章 你是我生命的一束光 冠礼成,宴席开。 荀府正堂外摆开数十桌流水席。酒香肉香混杂在秋风中。 荀衍作为今日的主角,自然要挨桌敬酒致意。 他端着酒樽,步履平稳。玄端礼服的剪裁极好,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腰背。 “六公子今日加冠,日后必成大器。”一位颍川名士举杯祝贺。 荀衍略一颔首,举杯相迎,“借先生吉言。” 他仰头,将樽中酒一饮而尽。原本浅淡的唇色在酒水的滋润下泛起一片嫣红的色泽,修长的脖颈在玄色衣领的衬托下分外扎眼。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一滴,没入衣领深处。 看到那一滴酒液,郭嘉眼底暗了暗。 他跨前一步,挡在荀衍侧前方,顺手接过荀衍手中的空酒樽,轻声嘱咐道:“少饮。” 宴席结束,宾主尽欢。 荀彧和荀谌作为主人,挡下九成敬酒,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荀衍端坐在席位上。他双手交叠,规规矩矩放在膝头。玄端礼服齐整。他双颊绯红,直愣愣盯着面前的空酒樽。 郭嘉坐在他身侧。郭嘉酒量极佳,几壶清酒下肚,仅有微醺之意。他偏过头,打量荀衍。 “阿衍,回房。”郭嘉站起身,伸手去扶荀衍的手臂。 荀衍反手抓住郭嘉的衣袖。力道极大。他仰起头,眼神涣散,语气执拗。 “不回房。” “去哪?”郭嘉耐着性子问。 荀衍抬起另一只手,指着窗外高高的屋脊。“上房顶。” 郭嘉头疼。 荀衍平日温和守礼,心思深沉,谁能想到醉了酒竟是这副德行。 郭嘉试图讲道理。“夜风凉,你身子弱,受不住。” 荀衍不听。他松开郭嘉的衣袖,摇摇晃晃站起身,提着宽大的衣摆,直奔门外。门槛有些高,他险些绊倒。郭嘉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腰,将人稳住。 “行。”郭嘉妥协,“上房顶。” 郭嘉招手叫来巡夜的李队长。 “搬架木梯,架在阿衍院子的书房外。”郭嘉吩咐。 李队长满脸错愕,看看郭嘉,又看看眼神迷离的六公子,不敢多问,立刻照办。 木梯架好。郭嘉撩起下摆,踩着横木,三两下攀上屋檐。他转过身,半蹲在瓦片上,向下方伸出手。 荀衍站在梯子下,仰头看郭嘉。他慢吞吞踩上第一节横木。玄端礼服繁复沉重,严重阻碍动作。他爬得极慢。 郭嘉在上面看着,也不催促,待荀衍终于爬到顶端,郭嘉攥住他的手腕,手臂发力,直接将人提了上来。两人在屋脊上并肩坐下。 夜空澄澈。星子繁多。 荀衍指着天上的星星,转头看郭嘉。“奉孝兄长,我们来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郭嘉挑眉。 诗词歌赋他懂。人生哲学是个什么东西? “你想谈哪首诗?”郭嘉顺着他的话问。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荀衍脱口而出,手在半空中抓了一把,摊开手心,空空如也。他有些懊恼,“摘不到。” 郭嘉看着他这副憨态,轻笑出声。“这是哪朝的诗?我未曾听过。” “你孤陋寡闻。”荀衍大言不惭。 “好诗。”郭嘉不与醉鬼计较,继续问,“那人生哲学呢?又是什么?” 荀衍收回手。他脸上的痴笑褪去,眼神渐渐聚焦。酒精麻痹了神经,却让压抑在心底的思绪翻涌而出。 “人生哲学就是活着的目标。” 郭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长腿支起,手肘搭在膝盖上,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棱角分明,“那阿衍的目标是什么?拯救苍生?” “苍生若需救,天下岂能安?”荀衍咳嗽了几声,眼角渗出点点生理性的泪光,“我原本只想做一个纨绔子弟。在颍川买几百亩良田,盖一座大宅子。夏天赏荷,冬天围炉,有事有父兄在前顶着。” 郭嘉看着他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心口软了一块。他伸手,大掌覆在荀衍的后颈上,安抚地捏了捏,“现在也能。只要你想,谁能逼你?” “没人逼我,可董卓在洛阳肆无忌惮。曹孟德发檄文。十八路诸侯会盟。天下,要乱了。” 郭嘉收起笑意。 “诸侯讨董,势在必行。”他客观评价。 荀衍摇头。“这只是开始,中原腹地打成一锅粥,诸侯互相征伐。死的是大汉的子民,耗的是华夏的底蕴。” 荀衍转过头,直视郭嘉。“奉孝兄长。那些胡人呢?鲜卑,匈奴,乌桓。他们盘踞在北方。看着中原内乱,看着边防空虚,他们会怎么做?” 郭嘉神色一肃。他第一次正视这个问题,大脑快速运转。 “汉武帝征伐匈奴,历时四十四载。耗空了文景之治积累的国库。打得匈奴归顺的归顺,西迁的西迁。”郭嘉条理清晰地分析,“大汉余威犹在。异族各部也是一盘散沙。短期内,他们不敢大举南下。” 郭嘉话语一折,“但你担心的没错。若内战旷日持久,国力衰退。异族必生觊觎之心。好不容易打出的百年太平,极可能毁于一旦。防患于未然,是上策。” 荀衍听着郭嘉的分析。 在郭嘉不知道未来,那场持续百年的浩劫,五胡乱华。衣冠南渡。北方汉人沦为两脚羊。十室九空,白骨露野。 那是刻在现代人骨子里的历史创伤。荀衍知道历史的走向,却无力阻挡历史的车轮。他妄图改变,但天下大势依旧按照既定的轨道滑落。 荀衍不知道自己的努力究竟有没有用处,他眼眶发酸,视线变得模糊。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滑落,砸在玄色的衣袖上,晕开一团深色水渍。 郭嘉愣住,他抬起手,指腹擦过荀衍的眼角,抹去那道水痕。皮肤触感微凉。 “你在怕什么?”郭嘉问。 荀衍偏过头,躲开他的手。“我怕山河破碎。我怕这神州大地,沦为异族屠宰场。” 郭嘉收回手。他搭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夜色,夜风吹乱了他的长发。 “阿衍。”郭嘉开口,字字千钧。“文若兄一心匡扶汉室。他忠于的,是那个摇摇欲坠的大汉。你忠于的,是这天下的百姓。” 荀衍僵住,奉孝兄他真的懂!他迎上郭嘉的视线。 荀衍停顿,声音低沉下来,“奉孝兄长可会帮我?” 郭嘉的眼神清明锐利,“我郭奉孝不问天命,不信鬼神。无论你选哪条路,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与你站在一起。” 荀衍笑了。眼角的红晕未褪,笑容驱散了心底的阴寒。 “好。”荀衍偏着头,盯着郭嘉的侧脸,突然开口发问:“奉孝兄长,你为何还要喊我阿衍?” 郭嘉转头。两人视线在夜色中撞在一起。 “怎么不喊我的字?”荀衍追问。 郭嘉定定地看着眼前人,念出这两个字,“昭若。” 荀衍满意地应了一声。 郭嘉看着他,继续说道:“这字取的好。天生日月,昭昭其行。你这人,就是想做那日月,泽被苍生。” 此话一出,荀衍愣住,哪有这么夸人的? 他酒意退去两分,热度从耳根蔓延,爬上脸颊。 郭嘉捕捉到那抹红晕。他凑近了些,语调上扬:“怎么?被我说中了,害羞了?” 荀衍抬起头,迎着郭嘉的目光, “奉孝兄长。你知道吗?” 郭嘉收起调侃,等着下文。 “你才是我生命中的一束光。” 夜风停歇。万籁俱寂。 郭嘉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小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几日后,荀府书房内,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上,并排摆放着三份形制考究的辟除文书。 “冀州牧韩馥,渤海太守袁绍,后将军袁术。”荀绲指着这三份文书,“三路诸侯,同时派人送来辟除文书,欲征召友若与文若前往任职。你们兄弟二人,有何打算?” 书房内安静片刻。 荀谌率先开口,“父亲,韩文节本就是我们颍川人。他对颍川士子的能耐知之甚详,此番征召,意在用乡党稳固其在冀州的根基。” 荀绲点头,“韩馥占着冀州这块富庶之地,钱粮广盛,兵强马壮。去他那里,倒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荀谌却摇头,“韩文节这冀州牧的位置,坐不长久。” “友若何出此言?”荀绲的问话带考教的意味。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冀州乃天下重镇,户口百万,带甲十万。韩馥其人,性格怯懦,才不配位。他守不住这冀州牧的位置。” 荀谌的目光转向旁边那份署名袁绍的文书。 “袁本初出身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如今被各路诸侯尊为讨董盟主,声望如日中天。但他名义上只是个渤海太守。渤海地狭人稠,供养不起袁绍的野心。他若想成事,第一步便是拿下冀州。” “袁绍这招叫客大欺店。韩馥请袁绍入冀州,就是引狼入室。”荀谌继续道。 荀绲眉头皱起,“既然韩馥必败,那你便不能去冀州了。” “不,我要去。”荀谌坐回原位,神色平静,“正因为冀州必将易主,我才更要去。我先去韩文节处探探路,摸清冀州的虚实。待袁绍发难之时,顺势而为。” 荀彧听懂了长兄的弦外之音。荀谌这是打算借韩馥的跳板,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40-50 第41章 前往招聘会 “袁本初非明主。”荀彧声音清冷。 荀谌不解,“文若,袁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如今更是登高一呼,应者云集。你为何如此看低他?” “我在洛阳时,曾与袁本初同朝为官。”荀彧放下茶盏,直视荀谌,“此人外宽内忌,好谋无断。表面上礼贤下士,实则心胸狭隘,容不得别人比他高明。遇到大事,多谋少决,优柔寡断。跟着这样的人,难成大业。” 荀谌反驳,“人无完人。袁绍手下谋士如云,猛将如雨。只要他能听进良言,未必不能扫平乱世。” 荀彧断言,“袁绍重名轻实,用人唯亲。他手下那些谋士,多是阿谀奉承之辈,再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性格岂会轻易改变。” 两兄弟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荀绲将目光转向一直没说话的荀衍。 “昭若,你怎么看?” 被点到名的荀衍放下手里的药茶。他理了理衣袖,坐直身体。 “父亲,两位兄长说得都有道理。”荀衍语气平缓。 荀绲瞪眼,“和稀泥的话就别说了。” 荀衍轻笑出声。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将那三份辟除文书叠在一起,往旁边一推。 “上位者发文书征召下属,这是他们在挑选人才。但在我看来,下位者同样有资格挑选主公。”这个时代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正是常有的事,荀衍所言并不算出格。 荀衍在心里默默补充。 这不就是现代的人才市场招聘会吗?各路诸侯就是那些挥舞着钞票画大饼的老板。 世家子弟就是手握高学历的人才。老板挑员工,员工入职前还得查查这家公司有没有黑历史,老板是不是个画饼狂魔,资金链会不会断裂。这叫职场双向奔赴。 荀谌若有所思,“六弟的意思是,文书先压着不回?” “不错。”荀衍点头,“大兄既然想去冀州,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如今各路诸侯响应曹孟德的檄文,正从四面八方赶往酸枣会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荀绲问,“什么机会?” “考察主公的机会。”荀衍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天下群雄齐聚酸枣。韩馥、袁绍、袁术、曹孟德,还有各州郡的刺史太守,都会在那里露面。没有比这更好的场合,能让我们一次性看清这些人的真面目了。” “他们带了多少兵马,粮草是否充足,军纪是否严明,对待同僚的态度如何。这些细节,在盟会上根本藏不住。我们只需在酸枣待上几天,多看,多听,少说。谁是虚有其表,谁是真正的明主,一目了然。” 说走就走,荀府后门,两辆宽大的马车早已套好。马匹偶尔打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寒风里散开。 荀谌与荀彧并肩走出。两人皆换上了远行的劲装,外罩厚实的狐裘,显得英气勃发。 家仆将几个沉甸甸的书箱搬上后面的辎重车。荀绲站在门阶上,拢着袖子,看着即将远行的儿子们。 “此去酸枣,万事小心。”荀绲嘱咐,“多看,多听,少说。” 荀谌与荀彧齐齐拱手行礼:“父亲放心,儿子记下了。” 荀绲点点头,目光越过两人,看向后方:“昭若呢?” 话音刚落,荀衍披着一件月白色的鹤氅,从院内快步走出。 “父亲,两位兄长。”荀衍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荀绲看着幼子,眼中闪过欣慰:“昭若,你此番跟着两位兄长去见见世面,莫要任性妄为。” “儿子明白。”荀衍应下。 辞别父亲,三人转身走向马车。荀谌率先踩着脚凳上了第一辆马车,荀彧紧随其后。 荀彧掀开车帘,正要弯腰进去,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 车厢内,一个穿着青色宽袖长袍的人正没骨头般靠在软垫上,手里拈着一块桂花糕,吃得津津有味。 听到动静,那人抬起头,咽下嘴里的糕点,冲着荀彧抬手打了个招呼:“文若兄,早啊。” 荀彧额角青筋跳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郭奉孝,你怎么在这?” 郭嘉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屑,理直气壮地回答:“去酸枣啊。这马车宽敞,我寻思着搭个便车。” 荀彧深呼吸,压下将人扔出去的冲动:“你郭府没有马车吗?为何要上我荀府的车?” 郭嘉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位置,笑得十分欠揍:“一个人坐车多无趣,大家同去酸枣,路上正好探讨学问。” 荀谌在车厢深处坐定,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拳头捏紧了。 这时,荀衍最后一个爬上马车。他掀开车帘,看到车内的景象,没有丝毫意外,径直走到郭嘉身边坐下。 “是我和奉孝兄长说的。”荀衍迎着荀彧质问的目光,语气坦然,“我们已经约定好了一同进退。” 荀彧看着并肩坐在一起的两人,只觉得头疼欲裂:“你们又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做下什么约定?” “我和奉孝兄长是志同道合的知己。”荀衍回答得理直气壮,“既然都要去酸枣考察主公,自然要结伴同行。” 见荀彧似乎还要反对,郭嘉适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大家都是要去找主公,带上我一个怎么了?如果文若这般小气,不愿意我坐荀氏马车,不如昭若到我的马车上坐坐。我郭氏虽然只是寒门,可一辆马车还是能配备上的。” 这番话透着一股子可怜劲儿,荀彧气结:“不是马车的事!” 郭嘉歪了歪头,满脸疑惑:“那我就不明白了。文若为何这般对我,难不成是单纯针对我?” 荀彧指着郭嘉,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这辈子饱读诗书,讲究君子之风,哪里见过这种把胡搅蛮缠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的人。 荀衍也将疑惑的目光转过去。两位兄长明明不是真的讨厌郭嘉,平时对他的才华也颇为欣赏,怎么老是说话夹枪带棒的。难不成是他们独特的相处方式? “兄长,奉孝兄长孤身一人,路上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我们荀家马车大,多他一个也不挤。”荀衍开口劝解,手却自然地拿过郭嘉递到手边的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荀彧看着自家弟弟这副胳膊肘往外拐的模样,彻底没了脾气。他放下车帘,在荀谌对面坐下,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出了颍川地界,官道上的景象逐渐变得荒凉。秋风扫过落叶,卷起阵阵黄沙。 原本平整的官道上,出现了大批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拖家带口,步履蹒跚地向南走去。 车厢内的气氛渐渐凝重起来。 “这些都是从洛阳和司隶周边逃出来的百姓。”荀谌放下茶盏,声音低沉。 荀彧睁开眼,目光中透出不忍:“董卓祸乱京师,纵兵劫掠。百姓无以为生,只能背井离乡。” 郭嘉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那些麻木的面孔:“这就是乱世。人命比草芥还要贱。” 荀衍看着那些流民,心中发堵。他这只是乱世的开端。未来的几十年里,会有更多的人死去,十室九空。 “所以必须尽快结束这场动乱,还天下一个太平。” 荀彧看向弟弟,眼中闪过赞赏:“昭若说得对。此番酸枣会盟,聚集了天下群雄。我们定要从中找出一位能够匡扶汉室、拯救苍生的明主。” “文若兄,你觉得这酸枣盟军中,谁最有希望挑起这大梁?”郭嘉把玩着手里的茶盏,抛出问题。 荀彧沉吟片刻,答道:“其他人暂且不论,我到是觉得敢于刺杀董卓,并且发布檄文的曹孟德,颇有几分胆识。” “曹孟德确实有些手段。”荀谌附和,“他散尽家财招兵买马,又首倡义举,这份魄力远超常人。只是他出身宦官之后,底蕴太浅,想要在这些世家大族中脱颖而出,绝非易事。” 郭嘉轻笑一声:“底蕴浅也有底蕴浅的好处。那些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曹孟德没有这些包袱,行事反而更加果断。” “果断?”荀彧立刻转头看向郭嘉,语速加快,“你想削弱世家的地位?” 郭嘉没想到荀彧如此敏锐。他靠在车厢壁上,轻轻抚掌,“知我者文若也。” 荀衍听到这句话,心里莫名堵得慌。他偏过头去看窗外。官道上满是衣衫褴褛的流民,拖家带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把这股无名火归结为眼前的乱世惨状。 他放下车帘,转头接话,“难道不应该限制世家吗?” 此言一出,车厢内安静下来。 荀彧和荀谌都看着这个刚加冠的幼弟。 荀衍迎着两位兄长的目光,“我极力增强荀氏的力量,是为了在这乱世中有自保之力。跳出世家子弟的身份来看,这天下病了。” 他坐直身体,语调平缓却极具力量,“世家不过占了天下人口的一成,却占据了八九成的土地财富和入仕途径。剩下的九成百姓,只能去争夺那一二成的资源。遇到天灾人祸,他们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荀衍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虽然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但若不加以控制,任由世家兼并土地,百姓流离失所,即便将来有人能统一这乱世,那也绝不会长久。” 第42章 抵达酸枣 荀谌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他们自幼饱读诗书,思考的是如何匡扶汉室,如何让家族繁荣。 “昭若言之有理。”荀谌放下茶盏,长叹一声,“可我们本身就是世家子弟,享受着世家带来的荫蔽,又如何能跳出这个身份去行事?” 荀衍没有回话,他转头看向郭嘉。 郭嘉也正看着他。两人视线交汇。郭嘉是颍川寒门,本就对世家把控朝野不满。荀衍是个现代灵魂,更没有所谓的阶级包袱。他们都不在乎这个身份。 为了缓解车厢内凝重的气氛,郭嘉抬手,从旁边的暗格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拆开后,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枣泥酥。 “来一块?”郭嘉将油纸包递到荀衍面前。 荀衍自然地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腻的枣泥香气在车厢里散开。 “孟德公发布檄文,号召天下诸侯。”郭嘉自己也拿了一块,边嚼边说,“这酸枣会盟,定是热闹非凡。只是不知这十八路诸侯,有几人是真心讨贼,又有几人是各怀鬼胎。” 荀衍咽下糕点,“我看多半是后者。董卓有西凉铁骑,吕布骁勇善战。诸侯们手里那点兵马,真要硬拼,谁都舍不得自己的家底。”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开始点评天下大势。 枣泥酥吃完,郭嘉不知从哪又变出一个三层食盒。第一层是绿豆糕,第二层是桂花糖藕,第三层是一小碟蜜饯。 荀衍吃得津津有味。他身体不好,容易饿,少食多餐是常态。 “依我看,袁本初这盟主之位,坐得未必安稳。”郭嘉丢了一颗蜜饯进嘴里,“袁术也是嫡出,凭什么听他一个庶兄的指派?这两人迟早要起内讧。” “不仅是二袁。韩文节身为冀州牧,粮草丰足,却生性怯懦。他供养着盟军,心里必定发虚,生怕别人夺了他的基业。”荀衍嘴里还有半块绿豆糕,说话有些含糊,但条理清晰。 荀彧眉头皱起,看着对面吃得正欢的两人。 “你们二人,就不能吃完再说?”荀彧语气里带着无奈,“成何体统。” 郭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得很无辜,“文若兄,路途漫漫,总得找点乐子。你们这般拘谨,不累吗?” 荀彧正色道:“君子端方,行止有度。” 郭嘉撇撇嘴,“这荒郊野外的,哪里来的外人看你的端方。” 他看着荀彧和荀谌每次想开口,都要先咽下食物,再喝茶漱口,最后端正坐姿。这一套繁文缛节下来,郭嘉都替他们感到心累。 荀衍递给郭嘉一杯温水。郭嘉接过一饮而尽。两人配合默契,完全没有把荀彧的训斥放在心上。 荀谌看着幼弟熟练地从暗格里又翻出一包肉脯,心里很不是滋味。 昭若以前虽然也有些小聪明,但绝不会如此不讲规矩。这全都是被郭奉孝带坏了。 荀彧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冷冷地剜了郭嘉一眼,索性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马车一路向北,颠簸前行。 车厢内的气氛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和谐。一边是吃吃喝喝高谈阔论的寒门浪子与叛逆幼弟,另一边是闭目养神恪守礼教的世家楷模。 几日后。 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外面的喧嚣声透过车帘传进来。 “到了。”郭嘉掀开车帘。 荀衍凑过去往外看。 前方是一片广阔的平原。连绵不绝的营帐拔地而起,一眼望不到头。各色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遮天蔽日。 战马嘶鸣,士卒操练的呼喝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酸枣大营。天下群雄汇聚之地。 马车驶近营门。守营的士卒上前盘查。 荀谌递上拜帖。那士卒看了一眼,立刻换上恭敬的神色,“原来是颍川荀氏的公子,韩大人早有交代,请进。” 马车缓缓驶入大营。 营内道路泥泞,人来人往,显得有些杂乱。 荀衍透过车窗,观察着各路诸侯的营帐。 有些营帐外,士卒衣甲鲜明,纪律严明。有些营帐外,士卒却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赌钱取乐,毫无军纪可言。 “看那边。”郭嘉指着东侧的一片营区。 那片营区的营帐明显比其他地方要高大华丽得多。营门外站着两排手持长戟的甲士,威风凛凛。一面巨大的袁字大旗迎风飘扬。 “那是渤海太守袁绍的营帐。”荀彧睁开眼,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排场倒是不小。”郭嘉低声评价。 马车继续前行,路过一片相对简陋的营区。 这里的士卒虽然没有华丽的衣甲,但个个精神抖擞,正在一位黑脸将领的带领下刻苦操练。 营门外,一面略显陈旧的曹字战旗在风中翻卷。 荀衍看着那面战旗,目光微动。 曹操。 这个未来的乱世枭雄,此刻还只是一个散尽家财四处招兵买马的奋威将军。 “孟德公的兵马虽然不多,但军容齐整,士气高昂。”荀彧赞许地点头。 荀谌却有不同的看法,“兵微将寡,在这十八路诸侯中,很难有话语权。”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队骑兵纵马在营内狂奔,毫不顾忌路上的行人。 马车躲闪不及,拉车的马受了惊,长长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车厢剧烈摇晃。 荀衍本就体弱,没有防备,身体直直地向前栽去。 郭嘉眼疾手快,一把揽住荀衍的腰,将他拉进自己怀里。 巨大的惯性让两人的身体重重地撞在车厢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荀彧和荀谌也稳住身形,面露怒色。 “何人如此猖狂,竟在营内纵马疾驰!”荀谌脸上有了愠怒之色。 护卫打听过后汇报,“公子,是南阳太守袁术的人马!” 郭嘉松开荀衍,确认他没有受伤,荀衍坐稳身体,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 马车终于在韩馥的营帐外停下。 韩馥早派了人在营外等候。见荀氏兄弟到来,立刻迎了上来。 “几位公子一路辛苦,主公已在大帐设宴,为几位接风洗尘。”那名文士打扮的官员恭敬地行礼。 荀谌还礼,“有劳带路。” 四人下了马车,跟着那名文士向大帐走去。 荀衍走在最后,看着前方灯火通明的大帐。 韩馥的大帐宽敞明亮,四角生着炭火,将深秋的寒意驱散。 长条矮案上摆满炙烤得流油的鹿肉、鲜美的鱼羹和温热的浊酒。韩馥坐在主位,面容白净,蓄着短须,眼袋浮肿,透着几分操劳过度的疲态。 荀谌与荀彧坐在左侧客座,姿态端正。荀衍和郭嘉挨着坐在右侧末座。 “友若,文若。”韩馥举起酒樽,宽大的袖口滑落,“你们能来酸枣,我这心里踏实多了。颍川荀氏的智谋,天下谁人不知。” 荀谌端起酒樽回敬:“使君过誉。天下大乱,使君挺身而出,供应盟军粮草,此等大义,我等佩服。” 听到粮草二字,韩馥脸皮抽动了一下,放下酒樽,长叹出声。 “友若有所不知,这酸枣大营,如今聚集了十多万兵马。”韩馥压低声音,身体前倾,“人吃马嚼,每日消耗的军需是个天文数字。冀州虽然底子厚,但也经不起这般无休止的填补。” 荀彧微微颔首,并不接话,等着韩馥继续往下说。 韩馥连连摇头,满是无奈,“都说冀州富庶,但也经不住这么消耗。” 坐在末座的郭嘉正专心对付面前的一盘炙羊肉。他用竹箸剔下最嫩的一块,放进荀衍的食碟里。 荀衍顺手将一杯温好的果酒推到郭嘉手边。两人动作极其自然,完全没有参与这场诸侯间诉苦大会的意思。 荀衍听着韩馥的抱怨,暗自摇头。这韩文节手握冀州这等钱粮重地,却毫无主见与威严。被人当成了予取予求的钱袋子,连拒绝的话都不敢说硬气些。这等软弱心性,难怪日后会被袁绍兵不血刃地夺了基业。 荀谌开口劝慰:“使君乃朝廷任命的冀州牧,名正言顺。诸侯会盟,讨伐董贼,粮草调配理应有个章程。使君大可与各路诸侯立下契约,按需分配,不可任由他们无度索取。” 韩馥苦笑摇头:“这盟主之命……” 帐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甲片碰撞的脆响。 韩馥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立刻坐直身体,目光投向帐门。 门外的亲兵跑了进来,单膝跪地:“主公,盟主来了!” 还没等韩馥开口请进,厚重的牛皮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袁绍大步走入。他穿着一身暗金色的锦缎长袍,外披玄色大氅,腰间配着长剑,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威势。他身后跟着两名文士,帐外还站着两排手持长戟的甲士,盔甲碰撞声铿锵作响。 “文节,听闻你营中来了贵客,我特来讨杯水酒喝。” 韩馥脸上挤出笑容,快步走下主位:“本初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上座。” 袁绍毫不推辞,大马金刀地在韩馥原本的主位上坐下。韩馥只能委屈地在旁边临时加了一个席位。 客随主便,喧宾夺主。荀衍冷眼看着这一幕,对袁绍的评价又低了三分。此人狂妄自大,丝毫不顾及同僚颜面,这般行事,早晚要众叛亲离。 第43章 玉韫珠藏 逢纪走到袁绍身侧,目光扫过荀氏四人,弯腰在袁绍耳边低语几句。 袁绍的目光落在左侧的荀彧和荀谌身上。他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站起身走下台阶。 “文若!友若!”袁绍张开双臂,走到荀彧面前,“昔日洛阳同朝为官,文若的风采我至今难忘。今日能在酸枣重逢,实乃天大喜事!” 荀彧站起身,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挑不出毛病的揖礼:“见过本初公。” 袁绍大笑出声,对荀彧的态度十分受用。他拍了拍荀彧的肩膀:“董贼欺天罔地,我袁本初身为汉臣,自当粉身碎骨以报国恩。文若此番前来,定要助我一臂之力,共讨董贼。” 这便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挖韩馥的墙角了。 韩馥坐在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吭声。 袁绍又转向荀谌,寒暄几句。待看清坐在末座的荀衍和郭嘉时,袁绍脸上的热情收敛了许多。 “这两位是?”袁绍随口问了一句。 “这是舍弟荀衍,字昭若。这位是郭嘉,字奉孝。”荀彧上前一步,恰好挡在袁绍和荀衍之间,阻断了袁绍打量的视线。 荀彧太了解自己的六弟了。荀衍在颍川时就对袁绍评价极低。此刻袁绍这般做派,荀衍心里指不定怎么腹诽。若让袁绍看出荀衍眼里的不屑,平白惹来麻烦。 袁绍随意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荀衍坐在案后,规规矩矩地回了一礼,没有多说半个字。郭嘉也只是简单的回了个礼了事。 袁绍并未将这两人放在心上,他的注意力全在荀彧身上。他转身拉住荀彧的手腕,将其引回座位,自己则站在一旁,开始高谈阔论。 “我已命孙文台为先锋,直取汜水关。孙文台麾下兵马精锐,定能一战而下。届时我大军压境,董贼必败无疑。” 荀彧耐着性子,时不时点头附和几句,引得袁绍越发得意,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的宏大战略。 韩馥站在主位旁,完全插不上话,只能干瞪眼,脸色越发难看。这可是他的大帐,袁绍却反客为主,完全没把他这个冀州牧放在眼里。 荀彧应付着袁绍,视线越过对方的肩膀,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两人。 荀衍正低着头,夹着一只剥好的虾肉,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郭嘉单手托腮,侧着头看着荀衍,另一只手正拿着一柄小刀,熟练地将一条烤鱼剔去鱼骨,然后将最肥美的鱼腹肉夹到荀衍的碟子里。 两人全程没有看袁绍一眼,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吃得专注且认真。 荀彧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一下。 他在这里费尽心思地虚与委蛇,替他们挡住袁绍的视线,生怕惹出事端。这两人倒好,躲在后面大快朵颐,连个眼神都不给。 察觉到荀彧的视线,荀衍停下筷子。 他抬起头,迎上荀彧的目光。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只有满眼的疑惑。他眨了眨眼,腮帮子还因为咀嚼食物而微微鼓起,看着全无城府、不谙世事。 “兄长。”荀衍咽下嘴里的食物,声音清脆,“有什么事吗?” 郭嘉也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一脸无辜地看着荀彧,顺手递过去一杯温水给荀衍。 荀彧看着这两人,胸口堵了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确实希望荀衍在袁绍面前表现得毫无城府,不要引起对方的注意。现在荀衍完美地做到了这一点。 但真正看到这一幕,荀彧怎么有种憋屈感? 荀谌坐在对面,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端起酒樽,掩住唇角的笑意。 “无事。”荀彧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袁绍终于结束了空洞无物的夸夸其谈,他端起案上的一盏茶,润了润嗓子,转头看向韩馥。 “文节,荀家兄弟是贵客,你定要好生招待。明日我再来请文若和友若过营一叙。” 说罢,袁绍一甩大氅,带着逢纪大步离去。 大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韩馥的这场接风宴,吃得各怀心思。宴席散去,韩馥命人将四人安排在营中一处僻静的帐篷内歇息。 韩馥安排的营帐位于大营西北角,避开了主营的喧嚣。 帐内陈设简陋,两张宽大的行军木榻分列东西,中间立着两道素面屏风,屏风中间是可供吃饭会客的大厅。四人入帐,亲兵送来热水便退了出去。 郭嘉解下外披,随手搭在木架上,转身就往西面的木榻走去。 荀衍跟在他身后,连着打了两个哈欠,眼角泛起水光,脚步自然地随郭嘉往西走。不管是到荆州还是到洛阳,两人同乘一车,同吃同睡,早就形成了习惯。 荀彧站在帐中,看着两人毫无顾忌的背影,眉头拢起。 “昭若,奉孝,且慢走,”荀彧出声,叫住两人。 荀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自家四兄。他以为荀彧又要拉着他们长篇大论分析天下局势,掩着嘴又打了个哈欠。 “兄长,赶了一天的路,还要应付那接风宴,有什么事让明天的我去烦恼吧,今天的我要休息了,”荀衍声音拖长,带了几分困倦的鼻音。 荀彧看着幼弟,语气凉凉,“你累了?你在韩使君的营帐还没休息好?” 宴席上,袁绍在那边滔滔不绝,这两人躲在角落里吃得不亦乐乎,连个正眼都没分给别人,这也叫累? 荀衍走回几步,凑到荀彧跟前,讨好地笑笑,“那不是有两位兄长在前面顶着,盟主看不上我这个还未出仕的嘛。兄长才高八斗,应付一个袁本初绰绰有余,我自然乐得清闲。” 荀彧看着撒娇的幼弟,原本肚子里憋着的一股火气硬生生被浇灭了一半。 这幼弟日渐长大,心思越发难测,但在自己面前,总还保留着几分孩童般的依赖。荀彧叹了气,目光越过荀衍,落在后方的郭嘉身上。 “你去和你大兄一起睡,”荀彧开口,语气不容反驳。 此言一出,帐内安静了片刻。 “啊?”荀衍和郭嘉异口同声,两张脸上写满了错愕。 郭嘉原本已经坐在了榻沿上,正准备脱靴,听到这话,动作停在半空。荀衍满脸诧异,转头看看东面的榻,又看看荀彧,“为何?” 荀彧甩了甩宽大的衣袖,走到西面的榻前,“我有事要和奉孝说。” 荀衍不解,“那你说啊,难不成要谈上一晚上?”他指了指外面的天色,“更深露重,有什么话不能明日再说?” 荀彧看着郭嘉,语气平缓,“我很久没有与奉孝秉烛夜谈了,今夜月色尚好,也没什么不可。” 荀衍还想争辩,站在一旁的荀谌发话了。荀谌慢条斯理地解下腰间的玉佩,放在案几上,抬眼看着荀衍。 “怎么?昭若不愿意和大兄一起睡?” 荀衍被噎住。他干笑了一声,连连摆手,“没有不愿意,大兄多虑了。”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榻沿的郭嘉,指望郭嘉能出言拒绝。毕竟郭嘉向来随性,最烦这种规矩繁多的夜谈。 郭嘉迎上荀衍的视线。他原本确实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荀彧特意将人支开,要与自己秉烛夜谈,难不成是要谈昭若的事? 郭嘉不仅没有拒绝,反而坐直了身体,眼中闪动着兴致勃勃的光芒。 荀衍看着郭嘉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头一梗。 好你个郭奉孝,我在这里为了咱俩能睡一块儿据理力争,你倒好,和谁一起睡根本不在意。 一股说不清的郁气在胸口蔓延。荀衍咬了咬牙,果断转身,一把拉住荀谌的衣袖,掉头就往东面的床铺走去。步伐踩得极重,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郭嘉看着荀衍气呼呼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偏过头问荀彧,“昭若这是怎么了?谁惹他了?” 荀彧看着疑惑不解的郭嘉。 昭若方才负气离去。奉孝竟完全不知缘由? 荀彧思绪翻涌。他一直防备郭嘉带坏幼弟。他担忧两人关系逾矩。如今看来,全是自己多虑。 两人只是纯粹的兄弟之情。反倒是荀衍,对郭嘉的依赖已经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 郭嘉等了片刻。荀彧端着茶盏,久久不语。 郭嘉不催促。他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床榻边的木柱上。他闭上眼睛,闭目养神。 帐内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荀彧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郭嘉睁开眼,目光清明。 “你对昭若,是怎么想的?”荀彧开口,声音低沉。 郭嘉坐直身体。他收起那副散漫的做派,神色变得郑重。 “我的想法很简单。”郭嘉直视荀彧,“昭若的卜算之术神乎其神。但他必须少用。” 荀彧皱起眉头。他没料到郭嘉会把话题转到这里。 “为何?”荀彧问。 “这等窥探天机的手段,恐有损寿数。”郭嘉语气笃定。 荀彧呼吸一滞,“有损寿数?” 他知道荀衍在司马徽那里学过卜算推演。那是六年前的事。司马徽精通奇门遁甲。荀衍聪慧,学得极快。荀彧一直以为那只是寻常的易经八卦。 从未听荀衍说过这有损寿数! 第44章 夜话 短暂的震惊过后,荀彧的理智回归。他转念一想,天道公平。凡事皆有代价。这种超出常理的能力,必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荀彧脸上的错愕太过明显。 郭嘉看着荀彧,眉头皱紧。他原本以为荀彧知晓此事。 “你不知情?”郭嘉反问,语气里带上了谴责,“六年前,昭若拜入司马先生门下学习卜算推演。你作为亲兄长,竟不知这门奇术会反噬其身?” 荀彧双手攥紧了衣袖。他确实不知道。他一直认为那只是寻常的易经八卦,推演命理。 郭嘉坐直身体,收起了惯常的散漫。“我一直看着他。他使用这能力的次数不多。若推算之事距离较近,牵扯不深,他歇息几日便可恢复。” 郭嘉停顿了一下,目光直逼荀彧,“但若频繁使用,或者强行推演远方的大局,他便会虚弱发热,症状与重度风寒无异。” 荀彧脑子里嗡了一声。 济南黄巾之乱。 波才围困颍川之围刚解,荀衍便在房中昏睡不醒,大夫诊断是忧思过度受了风寒。 那根本不是什么受了风寒。那是昭若在强行推算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和大兄的安危! 荀彧闭上眼,双手掩面。愧疚感将他淹没。他整日奔波于结交名士,满脑子都是匡扶汉室。 他对幼弟的关心,仅仅停留在添衣送药、督促学业上。他自以为把昭若护在羽翼之下,却连弟弟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都不知道。 郭嘉看着荀彧自责的模样,安慰道:“文若兄,我知道你关心昭若,但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多一个人照顾他便能够多一份安心,你顾不上的,我来顾。你没空看着他,我来看着他。” 荀彧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站起身,对着郭嘉郑重地行了一个平辈礼。 “奉孝。”荀彧声音沙哑,“昭若,便托付给你了。若他再有妄动卜算之念,你务必拦住他。” 郭嘉安然受了这一礼。他嘴角上扬,“自然。不过,文若兄,我方才告诉你的事,昭若并不希望你们知道,你也需装作不知此事。” 荀彧回过神,眉头压得很低,声音沉闷,“这等大事,他岂能瞒着父兄?” “文若兄,这事我告诉你,是希望关键时刻你能搭把手,而不是让你现在去昭若面前拆穿我。”郭嘉换了个姿势,长腿交叠,语气变得有些散漫,“他那性子,看着温吞,实则骨子里倔得很。他若知道我把这保命的底牌掀给你看,这辈子怕是都不会再对我交心了。到时候他若再想‘窥探’点什么,我可就真拦不住了。” “那依你之见,便由着他胡闹?”荀彧咬着牙,指尖重重按在木案上,压出一道白痕。 “交给我,昭若还是能听我几句劝的。”郭嘉指了指自己。 荀彧盯着郭嘉,半晌,才缓缓开口,“奉孝,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难道没有私心?” 郭嘉满脸无辜,连连摆手,“文若兄这话就见外了。我这是为了昭若,怎么能说是私心呢?难道我是那种心机深重的人吗?” “你是。”荀彧断言。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几个时辰前,韩馥大帐中的场景。袁绍在上面高谈阔论,这两人躲在角落里仿佛不谙世事的无辜模样,这郭奉孝脸上的表情,就与现在一摸一样。 荀彧深吸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清楚幼弟的脾气。昭若表面温和,实则主意极大。一旦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既然昭若把底牌亮给了郭嘉,就说明在昭若心里,郭嘉的地位已经非同一般。 荀彧冷哼出声,声音在安静的营帐内格外清晰,“谁让昭若信任你呢。” 这句话透着无尽的妥协。郭嘉听闻此言,唇角弧度扩大。 “文若兄早些歇息。”他掀开被褥,躺了进去。 荀彧转身走向案几,准备吹灭烛火。 就在这时,西面床榻上传来郭嘉慵懒的声音,“文若兄,你不也信任我吗。” 荀彧的手僵在半空。烛火烫到了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他猛然转头,看向西侧的床榻。郭嘉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刚才那句话只是一句梦呓。 荀彧无言以对。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郭嘉说得没错。就算他百般防备,潜意识中,他依然信任郭嘉。他信任郭嘉的智谋,信任郭嘉的底线,更信任郭嘉对昭若的在意。若非如此,他今晚根本不会将昭若之事托付出去。 东侧的木榻上。 荀衍翻了个身,面向帐篷的内壁。过了片刻,他又翻了回来,面朝上看着帐顶。 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荀谌平躺在内侧,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均匀。 “大兄,你睡了吗?”荀衍压低声音问。 荀谌没有睁眼,“你若是再翻两次身,睡着了都要被你吵醒。” 荀衍坐起身,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大兄,你说四兄把奉孝兄长单独留下,到底要说什么?他们俩平时一见面就夹枪带棒,别再打起来。” 荀谌睁开眼,偏过头看着幼弟,“无事,奉孝打不过文若。” 荀谌的话让荀衍睡意全无。他平躺在榻上,盯着漆黑的帐顶。 郭嘉那日被激怒发誓习武,回去后确实见他在院中挥剑,但荀彧自幼修习君子六艺,弓马剑术皆有涉猎。这两人若真在西侧打起来,吃亏的必定是郭嘉。 荀衍竖起耳朵,试图越过屏风捕捉动静。西侧只传来极低的交谈声,听不清字句。不过片刻,连这微弱的声音也彻底消失。帐内重归死寂。 荀衍咬住下唇。心头的烦躁感扩大。奉孝兄长这就睡了?换了床榻,身边的人不是自己,他居然没有半点不习惯。 荀衍拉过被子蒙住头。奉孝兄长八面玲珑。只要他愿意放低身段,连最重规矩的四兄也能被他安抚住。 反观自己,两世为人,交心的朋友寥寥无几。 荀衍又翻了个身。 “昭若。”荀谌的声音从内侧传来,带着几分无奈,“静心。” 荀衍咬住下唇,强迫自己闭上眼。疲惫感终究战胜了杂乱的思绪,他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大营内响起沉闷的号角声。 荀衍睁开眼。头痛欲裂。他坐起身,揉了揉发酸的额角。 穿戴整齐走出屏风。 帐帘被人掀开,带进一阵深秋的寒风。郭嘉提着一个食盒大步走入。 他盛了一碗粥,视线在荀衍脸上停留。“昨夜没睡好?认床?” 荀衍垂下眼睫。“没有。睡得极好。” 语气生硬。 郭嘉察觉到不对劲。他探出身子,凑近了些。“谁惹我们昭若生气了?” 荀衍幽怨地瞪了郭嘉一眼,顺势靠在他肩膀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闻到食物的香气的肚子配合地叫了两声。 他没有接碗,就着郭嘉的手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不冷不烫。 “昭若,自己吃。”荀谌出声训斥。 荀衍动作一顿,立刻从郭嘉肩上离开,坐直身体,乖乖接过瓷碗,“大兄早。” 郭嘉看着空落落的肩膀,暗自啧了一声。 也许是托了昨晚宴席上两人那副不学无术做派的福。今日辰时刚过,袁绍便派了亲兵来请人。 来人站在帐外,指名道姓只请荀谌和荀彧前去中军大帐议事。至于荀衍和郭嘉,亲兵连提都没提,全当这两人不存在。 荀彧临走前看了荀衍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叮嘱了一句莫要乱跑。 两人用过早膳,闲来无事,便结伴在酸枣大营内溜达。 酸枣大营依傍济水而建,绵延数十里。十余万大军驻扎于此,人喊马嘶,烟尘漫天。 这大营看着气势恢宏,实则松散不堪。各路诸侯的营盘泾渭分明,互不统属。有的营区军纪严明,有的则形同散沙。 两人避开主道,沿着河滩走。 前方迎面走来一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儒服,身量颇高,面容清瘦,步履从容。 看清来人样貌,荀衍停下脚步。 那人也看到了他们,快步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公达见过小叔父。” 来人正是荀攸。 荀家辈分排得极严。荀攸虽比荀衍年长十四岁,论辈分却要叫荀衍一声小叔父。 郭嘉站在一旁,看着这年长的侄子向年轻的叔父行礼,在一旁看热闹。 荀衍受了这一礼,抬手虚扶。“公达免礼。我及冠礼那日,你并未提及要来酸枣。”荀衍开口,“早知你也有此意,我们便该结伴同行。” 荀攸直起身,“小叔父见谅。攸并非直接来酸枣,而是先去了一趟陈留。” “陈留?”荀衍脱口而出,“你去找曹公了?” 荀攸动作停住,“小叔父为何会想到曹公,而不是张邈?张孟卓才是朝廷任命的陈留太守。” 荀衍心里门清。 张邈这会儿虽然是陈留太守,还授意部下卫兹给曹操提供天使投资,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但在反叛曹操之前,他们俩关系确实铁。可在这乱世里,张邈的存在感比起曹操,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些腹诽自然不能说出口。 第45章 蜀国阵营 荀衍神色不变,语气笃定。“我不觉得你会认为张邈比曹公更适合做主公。” 荀攸不置可否,等着下文。 “其一,张孟卓虽有长者之风,但行事过于求稳,缺乏决断。”荀衍条理清晰地分析,“其二,你刚才那句话露了底。” “哦?”荀攸来了兴致。 “你称呼曹孟德为曹公,称呼张邈却直呼其表字孟卓。”荀衍点出破绽,“称呼上的亲疏尊卑,已经暴露了你心里的偏向。” 荀攸愣住。 他自认行事谨慎,却没料到在这称呼的细枝末节上被自家这位刚加冠的小叔父抓住了把柄。 荀攸坦然承认,“小叔父慧眼如炬。攸确实去了曹营。孟德公首倡义举,散尽家财招兵买马。攸想去看看,这位敢于刺杀董贼的奋威将军,究竟有何等气象。” “看出了什么?”荀衍问。 “兵微将寡,但军纪肃然。曹营上下,有一股子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锐气。”荀攸给出评价,“比这酸枣大营里的许多乌合之众,强上百倍。” 荀衍点头。荀攸的眼光向来毒辣。 “你早来几日,对这大营的分布应该很熟悉了。”荀衍转移话题,“带我们转转?” 荀攸应允,转身在前面引路。 三人沿着济水河岸缓步前行。 荀攸指着远处连绵的营帐,开始一一介绍。 “东面那片占地最广、旌旗最盛的,是盟主袁绍的营盘。他手下谋臣猛将极多,颜良文丑皆有万夫不当之勇。”荀攸语气平淡,“但他们没来。” “西面那片,是后将军袁术的驻地。袁公路嫡出身份,向来看不上袁本初。这两兄弟的营盘隔得极远,中间还夹着广陵太守张超的人马。” “至于我们现在走的这片……”荀攸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片略显杂乱的营区,“是兖州刺史刘岱和东郡太守乔瑁的防区。这两人为了粮草分配,昨日刚在帐外大吵了一架。” 荀衍顺着荀攸手指的方向看去。 营区内,士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擦拭生锈的兵器,有的在生火做饭。全无大战在即的紧张感。 “公达,曹营驻扎在何处?”荀衍问。 “在最南边,靠近汜水关的方向。”荀攸回答,“曹公主动请缨,担任前军。” 荀衍心下了然。曹操这是把危险的位置揽了过去。 三人继续前行,绕过几处堆放粮草的营帐。 前方的空地上,传来一阵喧哗。 “大哥!袁本初说要议事,却根本没有邀请大哥你!”一个粗犷的嗓音说道:“如此对待抗董的盟友,实在令人寒心!” 荀衍停下脚步,他循声望去。 空地上站着三人。 说话的汉子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手里倒提着一杆丈八蛇矛,满脸怒容。 站在中间的男子身长七尺五寸,面容温和,一看便让人心生好感。他按住那莽汉的手臂。 “三弟慎言。”温和男子摇头,“我也不想再去议事。” 另一侧站着一位红脸汉子,身长九尺,髯长二尺,丹凤眼卧蚕眉。他单手抚须,冷哼出声。 “已经连续议事三天了。”红脸汉子语带不屑,“只一味地说董卓残暴,联盟军一到必将把董卓赶出洛阳等等。说不到几句就开始吃吃喝喝,不足以成事。” 荀衍看着这三人,心中三个名字呼之欲出。 刘备,关羽,张飞。 这酸枣大营还真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 张飞正说到兴头上,一转头,正对上荀衍三人的视线。 他眼睛一瞪,上前一步,手中蛇矛重重顿在地上。 “大哥,他们听到了!你们是哪个营的?竟敢在此偷听我们兄弟讲话!” 荀攸眉头微皱,正要上前交涉。 荀衍抬手拦住他。 他理了理宽大的衣袖,神色坦然地看着张飞。 “你这声音与打雷有得一拼。还需要偷听?周围的人怕不是都听见了。” 张飞怒极反笑,“你这小白脸胡说什么!我说话哪有那么大声!” 话音刚落。 不远处的马厩后转出一人。 来人身穿银色连环铠,头戴亮银盔,手持一杆龙胆亮银枪。身姿挺拔,剑眉星目,端的是一表人才。 “这位公子说得没错。”银甲小将走到近前,对着张飞抱拳,“我在校场那头都听到了。” 张飞涨红了脸,憋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 刘备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 他整理衣冠,对着荀衍三人长揖及地。 “在下平原相刘备,字玄德。”刘备态度极其诚恳,“这是我二弟关羽关云长,三弟张飞张翼德。我三弟性子直,冲撞了三位,备代他赔罪。” 荀攸还礼:“颍川荀攸,字公达。” 刘备眼中闪过异彩。颍川荀氏的名头,在士林中如雷贯耳。 荀衍和刘备三人见礼之后,视线落在那位银甲小将身上。 白马银枪,英姿勃发。 这配置,这气场。 “可是常山赵子龙?” 赵云愣住,他上下打量荀衍。 “在下赵云,字子龙。”赵云满脸疑惑,“但我不过是一介白身,籍籍无名,公子如何得知我的名号?” 荀衍负手而立,下巴微扬。 “我能掐会算。” 旁边的郭嘉动作一僵。 他迅速转头,目光盯住荀衍的脸,面色红润,眼神清凉,没有半点不适的迹象,很好。 郭嘉高悬的心落回肚子里。 但紧接着,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 郭嘉眯起眼睛,视线在荀衍和赵云之间来回扫视。 这银甲小将长得确实俊朗,但一个名字而已,值得动用卜算之术? “公孙太守麾下的白马义从,威震塞外。”荀衍看着赵云,语气笃定,“长年与异族血战,护卫北疆,这等功绩,令人钦佩。” 赵云抱拳行礼:“公子谬赞。云不过是军中一卒,当不得如此夸奖。” “说得好!”一道粗犷有力的男声从后方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公孙瓒大步流星走近。他身穿重甲,未戴头盔,风霜刻在脸上,透着久经沙场的粗粝。 “公孙将军。”刘备三人见礼。 公孙瓒摆摆手,“这位公子,眼光独到。这酸枣大营里的诸侯,天天嚷嚷着讨伐董卓,却没人看得见我幽州将士在边境的苦战。” 他重重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愤懑,“乌桓人年年南下打草谷。我抽调精锐白马义从来此会盟,后方空虚,夜不能寐。那些中原的刺史太守倒好,还嫌我带兵多、带粮少,处处给我脸色看!” 荀衍理了理衣袖,神色如常:“幽州苦寒,产粮本就不易。将军能带精骑前来,已是大义。” 公孙瓒听得通体舒泰。这话句句说到他心坎里,连日来受的窝囊气散去些许。 荀衍接话,“乌桓骑兵马术精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汉军对阵确有劣势。” 公孙瓒叹气,“正是,汉军在骑射功夫差了一些。” 荀衍随手折下一根干枯的树枝,在泥地上画出一个简易的马鞍图,“其实要破此局不难,将军可在马鞍两侧悬挂双边马镫。” 荀衍指着地上的线条,“现今多为单边上马镫,若改双边,骑兵双脚踩实,借力稳住下盘,如此一来,双手便可彻底腾出,无论是拉弓射箭还是挥舞长枪,战力皆可成倍提升。” 公孙瓒盯着地上的图。他常年带兵,一眼便看出这东西的价值。 他双眼放光,盯着荀衍:“此等军国利器,小兄弟如何想到的?” “闲来无事,琢磨出来的。”荀衍答得轻巧。 公孙瓒上前一步,语气热切:“先生大才!若肯随我回幽州,我保你做个军师!” 郭嘉站在一旁,眼皮直跳。这怎么走到哪都有人抢人?他侧过身,有意无意地挡在荀衍侧前方。 荀衍顺势退后半步,咳嗽两声,“将军厚爱,衍心领了,只是我自幼体弱多病,幽州苦寒,我这身子骨怕是适应不了那里的气候,” 公孙瓒看着荀衍苍白的面色,颇为遗憾,“太可惜了,公子献此神策,我必须重谢,我大帐中有一件刚剥下的火红狐狸毛披风,御寒极佳,赠予先生。” “将军且慢。”荀衍出声阻止,“那披风太过贵重,衍受之有愧。不如换一个赏赐?” 公孙瓒大手一挥:“我这营中,你看中什么,随便挑!” 荀衍抬起手,食指伸出,指着站在一旁的赵云。 刘备脸色大变。他本就看中赵云的武勇,正想着如何拉拢,谁知半路杀出个荀衍直接开口要人。 公孙瓒脸上的豪气僵住。狐狸毛披风给也就给了,赵云可是白马义从的队长,北拒异族少不了这员猛将,这怎么能给。 反应最大的是郭嘉。他脸色铁青,牙关咬紧。他盯着荀衍伸出的那根手指,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才见第一面,就直接开口向公孙瓒要人。 他一把抓住荀衍的手腕,力道极大,拖着人就要往回走。 “奉孝兄长,你干什么?”荀衍被拉得踉跄了一步。 “回营。”郭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要个将领做什么?看上人家英武不凡了? “你先听把话说完。”荀衍反手扣住郭嘉的手背,止住他的动作。 第46章 习武 荀衍转头看向面色各异的众人,语气无辜:“子龙将军剑术超群。我想请子龙将军,在酸枣会盟这段时日,教我和奉孝兄长练武。” 郭嘉质问的话卡在喉咙里。 荀衍扯了扯郭嘉的袖子,“奉孝兄长之前不是发誓要习武,而且,我总担心你和四兄他们打起来。” 荀衍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补了一句,“你又打不过。” 公孙瓒长出一口气,提着的心落回肚子里。只要不是挖走赵云,教几天武艺算什么,“好,子龙,这几日你便负责教导两位公子剑术,不可懈怠,” 赵云抱拳领命,“诺,” 刘备在一旁松了口气,重新挂上温和的表情。 三人离开公孙瓒营区。赵云将他们送至营门,约定好明日辰时在校场碰面。 荀攸走在荀衍右侧。他落后半步,目光频频扫过这位年轻的小叔父。 “小叔父。”荀攸出声,“那双边马镫,可是你在颍川时着人打造的?” 荀衍拢了拢月白鹤氅的领口,嗯了一声。 “我曾听闻,荀氏六公子闲暇时专研墨家机关之术。今日得见,传言非虚。”荀攸继续说道。 荀衍停下脚步。 “这马镫构造简单,看一眼便能仿造。”荀衍语气平稳,“你回去后,大可将此物图纸画下,告知孟德公。” 郭嘉走在另一侧。他听着两人交谈,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你向公孙瓒献上马镫,究竟是为了抗击异族,还是为了那赵子龙将军?”郭嘉语气发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话里的别扭。 荀衍偏过头,看着郭嘉。“一举两得。既能强汉军战力,又能结交豪杰。可惜……” “可惜什么?”郭嘉追问。 “可惜赵将军忠义,区区马镫,换不来他改换门庭。”荀衍叹气,语气中满是惋惜。 郭嘉脸色沉了下来。他还真惦记那银甲小将。 郭嘉低着头,一言不发。他步子迈得极大,径直往前走,将荀衍和荀攸甩在身后。荀衍本就体弱,走得快了便有些喘,索性不追,慢条斯理地与荀攸道别。 回到韩馥安排的营帐。荀彧和荀谌尚未归来。不知是去考察各路诸侯,还是被韩馥强留饮宴。 帐内生着炭火。温度比外面高出许多。 郭嘉径直走到西侧木榻旁,盘腿坐下。他抓起案上的竹简,翻得哗哗作响。竹片互相碰撞,声音在安静的帐内分外刺耳。 荀衍解下鹤氅,挂在木架上。 郭嘉憋了半天,见荀衍完全没有开口哄人的意思,火气更甚。他在换了个姿势,弄出极大的动静。 荀衍在帐内踱步,走到案几前,在郭嘉面前晃悠,衣摆扫过木案边缘,拉足了存在感。 郭嘉扔下竹简。他伸手拉住荀衍的手腕,用力往下一带。 荀衍顺势跪坐在郭嘉身边。杯中热水洒出几滴,落在手背上。 郭嘉抽出案上的布巾,动作粗鲁地擦去荀衍手背上的水渍。 “奉孝兄长是不愿习武?还是不愿赵将军教?”荀衍看着郭嘉紧绷的下颌,“你若真的抗拒,我去回绝便是。” 郭嘉把布巾扔在案上。 “我为何要抗拒?公孙瓒帐下的猛将,白马义从的队长,亲自教我剑术,我求之不得。”郭嘉语气发酸。 荀衍解释,“那赵子龙师承枪法大家童渊。论剑术,除了昔日教导皇子的剑术大师王越,便数童渊一脉最为精妙。” 荀衍停顿了一下,继续道,“那些武将多擅长上阵杀敌的大开大合之术。论单打独斗的精妙剑术,整个酸枣大营,能与赵云一战的也挑不出几个。你身子单薄,练不了战场杀阵。学些精妙剑术防身,最合适不过。找别人,我不放心。” 郭嘉原以为荀衍只是看中赵云的武勇和相貌。却没想到,这人连赵云的师承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 郭嘉心头的郁气散去大半。他身子前倾,凑近荀衍。 “你这般推崇赵云。”郭嘉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不甘,“我认识你这么久,还没见你这么推崇过别人。” “怎么没有?”荀衍语调平缓,“我甚至可以当场作一篇赋诗来夸你。” 郭嘉来了兴致。他坐直身体,双手抱胸。 “好,你写,我听着。若写得不好,我可不认。”郭嘉说。 “天生郭奉孝,豪杰冠群英。”荀衍开口吟诵,字正腔圆。 郭嘉点头。这开头够狂,合他的胃口。 “腹内藏经史,胸中隐甲兵。”荀衍继续念。 郭嘉手指在木案上轻轻叩击。 “运筹如范蠡,决策似陈平。”荀衍念完这句,停了下来。 郭嘉听得十分受用。把范蠡和陈平拿来比他,这评价极高。他停下敲击木案的动作,看着荀衍,等着下文。 等了片刻,荀衍没了声音。 “还有呢?”郭嘉问,“这诗听着对仗,怎么少了两句?” 原诗的后两句是“可惜身先丧,中原栋梁倾”。荀衍绝不会念出这两句。他既然来了,郭嘉就必须长命百岁。他要把郭嘉从那条英年早逝的既定轨道上硬生生拉回来。 荀衍看着郭嘉。他想起昨晚荀彧把郭嘉单独留在西侧木榻的事。 “帷幄双影笑,夜夜论古今。”荀衍念出最后两句。 郭嘉愣住。这两句与前面的气势完全不搭。他脑子转得极快。夜夜论古今。昨晚荀彧把他单独留在西侧木榻,借口便是秉烛夜谈。 郭嘉反应过来。荀衍这是在点他。 这小子,气性真大,居然在这儿等着他。 郭嘉忍不住大笑出声。他张开双臂,一把将荀衍揽入怀中。 “好好好。”郭嘉下巴搁在荀衍肩头,声音里满是笑意和妥协,“我错了。我保证,以后只和昭若你,夜夜论古今。” 夜色渐深,酸枣大营外喧嚣逐渐平息。 郭嘉将木案上的竹简推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明日要早起去校场,今日早些歇息。” 荀衍看了一眼帐帘方向,“两位兄长尚未归来,我们这就睡了?” 郭嘉走到东侧木榻,将荀衍的被褥搬到西侧,“他们不知何时才回,我们先睡,你两位兄长会理解的。” 理解?无非是想赖在一张榻上。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打着小算盘,帐外传来脚步声,夹杂着荀谌低沉的嗓音。 郭嘉和荀衍对视一眼。 两人几乎同时动手。郭嘉三下扯开腰带,外袍随意往架子上一抛,钻进被褥。荀衍手上慢了半拍,中衣来不及挂,干脆团成一团塞到枕下,翻身面朝内侧,拉起被子盖过肩头。 帐帘掀开,冷风灌入。 荀谌走在前面,借着昏暗的烛光扫了一眼西侧木榻。 两个人挤在一张榻上,被褥盖得严严实实。荀衍缩在里侧,呼吸均匀。郭嘉躺在外侧,一条手臂搭在被面上,姿态松散。 荀谌停住脚步。 荀彧走到他身后,也看到了这一幕。 荀彧抬脚要上前,荀谌伸手拦住他。 “算了。”荀谌压低声音,“折腾半宿再换床,小心冻着昭若。” 荀彧站了片刻,终究没有出声。 脚步声停歇,衣料摩擦声渐弱。荀衍浓密的睫毛颤动两下,睁开眼。郭嘉同步睁眼,偏过头。两人视线在昏暗中交汇。郭嘉无声张嘴:躲过一劫。 荀衍眼底浮现笑意,闭眼睡去。 荀衍和郭嘉难得起了个大早。两人用过早膳,换上轻便的劲装,结伴前往南面的校场。 初冬的晨风透着凉意,赵云早在此等候。 赵云手里提着三把削好的木剑。见到两人走来,他抱拳行礼。 “两位公子早。”赵云将木剑递了过去,“真剑无眼。两位初学,用木剑更为妥当,以免伤及自身。” 郭嘉接过木剑,掂了掂分量。木质坚硬,打磨得十分光滑,没有半点倒刺,握柄处还缠了布条防滑。这赵子龙做事,确实细致入微。 荀衍接过木剑,上下掂了掂。比他想的要沉。 郭嘉单手接剑,手腕转了一圈,剑花翻出一个利落的弧。 赵云看在眼里。 “先试试两位的底子。”赵云后退两步,木剑横在身前,“郭公子,你先来。向我进攻,不必留手。” 郭嘉没有废话。他握紧剑柄,踏步上前,劈头一剑砍下。 赵云侧身避开,反手一拨,将郭嘉的剑锋引偏。郭嘉脚步一滑,险些踉跄,但他反应极快,顺势转身回劈。赵云再拨,轻描淡写。 十几个来回下来,郭嘉额头见汗,胸口起伏,赵云始终只守不攻,游刃有余地观察郭嘉的动作习惯。 “奉孝先生身手灵活,反应敏捷。”赵云退开三步,收剑点评,“适合走轻灵诡谲的路子。我会为你单独设计一套剑法,以快打慢,避其锋芒。” 郭嘉退到一旁,用袖子擦了把汗。 “荀公子。”赵云转向荀衍。 荀衍站到场中,双手握剑。他的起手式勉强看得过去,但一出剑就暴露了问题——力气不够,速度也跟不上。赵云轻轻一磕,木剑差点脱手。 荀衍咬牙握住,换了个方向再刺。 赵云不闪不避,只用木剑平平挡住。 第47章 接连失利 三五招过后,荀衍的呼吸已经乱了。 赵云收起木剑,态度没有丝毫轻慢。 “荀公子体力稍弱,硬攻不占便宜。”赵云认真思索了片刻,“我会教你一套防御剑法,辅以几招奇袭之术。对敌时,先防守,待对方露出破绽,一击制敌。” 荀衍喘了几口气,点头。 一上午的操练结束。两人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营帐。 荀衍倒在木榻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郭嘉比他好些,但也瘫在坐榻上,猛灌了两杯茶水。 下午,两人恢复了些体力,这才在酸枣大营内闲逛。各路诸侯依旧按兵不动,甚至有人开始说出冬日不适合出兵的论调。 如此过了三日。 赵云果然将两套剑法分别设计了出来。 他将两套剑法拆成十二个基础式,每个式子先慢演三遍,再以实战速度连贯打出。郭嘉和荀衍都是过目不忘的人,看过便记住了。 问题出在身体上。 郭嘉的底子尚可,连续对练半个时辰,虽然气喘如牛,但动作不走形。赵云纠正他的握剑角度,他调整一次便不再犯。三日下来,那套轻灵诡谲的剑法已有了三分模样。 荀衍就惨多了。 他的脑子知道每一式该怎么走、力道从哪里发,也能讲得头头是道。但木剑握在手里,挥出去的速度还不如赵云收招的速度。 一天只能练半个时辰。再多,他就开始脸色泛白、手腕打颤。 赵云对此毫无怨言。他将荀衍那套防御剑法的节奏再放慢两成,拆解成更细碎的片段,一招一式地带。遇到荀衍体力不支的时候,他便停下来,让荀衍坐在场边歇息,自己在旁边慢慢演练,等荀衍缓过劲再继续。 郭嘉蹲在校场边,灌了一口水囊。 他盯着场中的两人。赵云正握着荀衍的手腕,帮他调整出剑的角度。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赵云说话时,目光专注地落在荀衍的剑锋上,没有半点越界。 荀衍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偶尔抬手比划。 挑不出毛病。 赵云这人,礼数周全,教学耐心,举止端方,简直毫无破绽。他对荀衍的态度和对郭嘉一模一样——不多一分亲近,不少一分尊重。 郭嘉磨了磨牙,一腔邪火在胸口乱窜,找不到发泄的口子。 几日之后,赵云将剩余的招式全部教完,抱拳道:“两位公子资质过人,假以时日,必有所成。日后若有机会,云愿再与二位切磋。” 荀衍还礼。 郭嘉也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回营的路上,郭嘉走在荀衍左侧,一言不发。 荀衍侧过头看他,“还在别扭?” “谁别扭了。”郭嘉偏开视线。 荀衍没戳穿。他放慢脚步,自然地靠近郭嘉半步,手臂贴着郭嘉的手臂, “回去之后,只能奉孝兄长日日陪我练剑了。” 郭嘉脚步顿了一下,那无处安放的郁气,在这句话里消散得干干净净。 刚走到韩馥的营区边缘,就见中军大帐外,已经围满了人。 孙坚大步流星走来。他身上的赤帻已经破烂,铠甲上沾满干涸的血迹,双目赤红,守卫大帐的甲士不敢阻拦,任由孙坚掀开帐帘,闯了进去。 荀衍和郭嘉混在人群中,站在帐外。 孙坚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条案。酒水菜肴洒了一地。 “袁公路!”孙坚怒吼,伸手指向坐在右侧的袁术。 袁术被吓了一跳,厉声呵斥:“孙文台,你发什么疯!” 孙坚拔出腰间长剑,“我在前线浴血奋战,直逼汜水关。你为何断我粮草!” 帐内死寂。 袁绍脸色也沉了下来。 孙坚咬牙切齿,字字泣血。 “我军断粮三日,将士们饿着肚子与西凉铁军拼杀。徐荣设伏,我军大败。祖茂为了掩护我撤退,被华雄斩于马下!” 孙坚眼眶通红。 袁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确实断了粮。孙坚若是攻破汜水关,首功便被抢走。他见不得孙坚出风头。 “你胡说八道!”袁术矢口否认,“粮草调拨需要时日,道路崎岖,运粮车耽搁了而已。” 荀彧不知何时已走到两人身边,咬牙切齿,“前方将士拼死血战,后方诸侯却在为争权夺利互相倾轧。这等盟军,如何能成事!” “文台,息怒。”袁绍终于开口。他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 “公路负责督导粮草,确有失职。但大敌当前,不可自相残杀。”袁绍摆出盟主的架子,和稀泥。 孙坚看着袁绍,眼中满是失望。 他收起长剑,仰天长叹。 “竖子不足与谋!” 孙坚转身,大步走出营帐。 就在这时,又一人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曹操。 他穿着一身黑甲,甲片上布满刀痕。他没有看地上的狼藉,径直走到袁绍面前。 “本初兄。”曹操声音沙哑。 袁绍看着曹操,眉头皱紧。 “孟德,你不在前线,回来作甚?” 曹操环视帐内众人。 “西凉铁骑悍勇,我军伤亡惨重。我来求援。” 曹操语气诚恳,“只需给我五千精兵,我便能稳住阵线,反杀徐荣。” 袁绍沉默。 他转头看向其他诸侯。 韩馥低头看地。刘岱把玩着手里的酒樽。乔瑁闭目养神。 没有人愿意出兵。 曹操心底发寒。 “诸公!”曹操提高音量,“董卓祸乱朝纲,天下义士云集于此。如今前线吃紧,诸公手握重兵,为何按兵不动!” 袁绍清了清嗓子。 “孟德,冬日严寒,不宜动兵。且孙文台刚遭败绩,士气低落。此时出兵,恐有不测。” 曹操盯着袁绍。 “本初兄,你可知兵贵神速?董卓大军未稳,正是一举击破的良机。” 袁绍面露不悦。 “我为盟主,自有决断。孟德,你且退下休息。” 曹操气极反笑,拂袖而去。 荀衍站在帐外,看着曹操愤怒的背影。 这就是乱世。 忠臣良将拼死搏杀,蝇营狗苟之辈却在后方算计利益。 曹操刚掀开帐帘,迎面撞上一名传令兵。 “报——!西凉大将华雄率骑兵三千,直逼营门叫阵!” 帐内诸侯面面相觑。 曹操转身,目光扫过在座众人。方才他请求援兵,无人应声。现在敌人打到了家门口。 袁绍站起身,“谁敢出战迎敌?” 济北相鲍信帐下偏将俞涉第一个站出来,拱手请战。 “末将愿往!” 袁绍大手一挥,“好!壮士出征,赐酒!” 俞涉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翻身上马。 帐外的号角声刚刚吹响,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传令兵又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 “报——俞涉将军……阵亡!不过三合,便被华雄斩于马下!” 帐内一片哗然。 袁术帐下骁将潘凤抽出大斧,主动请缨。 “华雄不过匹夫之勇!潘凤愿去取他首级!” 潘凤出帐。这一次,连一炷香都没撑住。 “报——潘凤将军……阵亡!” 连折两员大将。 诸侯们你看我,我看你,再没有人主动开口。 袁绍一拍桌案,长叹一声,“可惜吾上将颜良文丑未至!得一人在此,何惧华雄!” 荀衍和郭嘉站在帐外人群的边缘。 听到袁绍的感叹,郭嘉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偏过头,凑到荀衍耳边。 “既然知道华雄骁勇,颜良文丑这等猛将为何不带来?留着在渤海看家护院么?” 荀衍憋笑,伸手推了郭嘉一把。 “小声点。” 郭嘉退开半步,满脸无辜。 刘备三人就站在两人身侧不远处,把郭嘉的话听了个一字不漏。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关羽和张飞,低声问,“二弟三弟,那华雄连斩两将,你们看,能否斩杀此人?” 关羽右手抚着长髯,丹凤眼微阖。 他没有立刻回答。 方才俞涉和潘凤出战,他远远看了,华雄刀法凌厉,马快力沉,确有悍勇之能。但也仅此而已。 关羽抬起眼皮,正要开口,一道清朗的声音先他一步响起。 “关将军若出战,必然手到擒来。” 关羽愣住。他不过是个马弓手,在这诸侯云集的大帐中连个座位都没有。这荀家六公子,出身名门,却对他有如此高的评价。 关羽抚须的手顿了顿,对着荀衍微微颔首致意。 又有两路诸侯不信邪,派了手下将领出战。结果毫无悬念,接连被华雄斩于马下。 袁绍眉头压低,正无计可施。刘备递了个眼色。 关羽上前一步,大声说道,“小将愿往斩华雄头,献于帐下!”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 袁绍打量着关羽,见他身长九尺,髯长二尺,相貌堂堂,便问,“此人是谁?” 公孙瓒上前一步,“此乃刘玄德之弟,关羽。” 袁绍问,“现居何职?” 公孙瓒答,“跟随刘玄德充马弓手。” 袁术听罢,勃然大怒,“欺吾众诸侯无大将吗?量一弓手,安敢在此胡言乱语!与我打出!” 曹操上前一步,挡在关羽身前,“此人既出大言,必有勇略。试教出马,其若不胜,责之未迟。” 袁绍顾虑重重,“使一弓手出战,必被华雄耻笑。” 曹操看着关羽那身气度,“此人仪表不俗,华雄安知他是弓手?” 关羽立下军令状,“如不胜,请斩某头。” 第48章 吾道不孤 曹操大喜,命人斟上一杯热酒,双手递给关羽,“将军且饮此杯,以壮行色。” 关羽没有接酒樽。他提着青龙偃月刀,转身往外走去,“酒且斟下,某去便来。” 战鼓擂动,喊杀声震天。 众诸侯皆惊,正欲派人探听。 鸾铃响处,马到中军。关羽提着华雄的首级,将那血淋淋的人头掷于地上。 全场哗然。 曹操快步上前,端起那杯尚未冷透的酒,递到关羽面前。 关羽接过酒樽,一饮而尽。 张飞见二哥立下大功,大步跨出,“华雄已死,不就这里杀入关去,活拿董卓,更待何时!” 袁术本就因孙坚之事心虚,此时见张飞一无名无职之辈在此叫嚣,更是怒火中烧,“一县令手下小卒,也敢在此耀武扬威!” 曹操面露不悦,“得功者赏,何计贵贱乎?” 袁术瞪圆双目,怒斥:“出身贵贱乃立世之本。若人人不论门第,这天下岂不乱了套?” 袁绍站出来打圆场,斥退两人,一场闹剧草草收场。 人群外围。荀衍看着曹操的背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郭嘉凑近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扫过荀衍的颈侧。 “决定了?”郭嘉压低声音问。 荀衍转头,对上郭嘉的视线。 “是。”荀衍点头。 唯才是举,不问出身。在这门第森严的乱世,这份魄力难能可贵。这才是目前为止最合他心意的主公。 荀衍原以为自己是第一个下决断的人,谁知次日清晨,他刚洗漱完毕,便得知了一个消息,荀彧昨夜去了曹操营帐,两人秉烛夜谈至天明 。 荀谌对荀彧的决定并不意外。 “文若的眼光一向极准。”荀谌放下手中的竹简,“他在洛阳便对曹孟德有过一番评价。今日亲眼所见,不过是印证了他此前的判断。” 荀衍在荀谌对面坐下。 “大兄,你呢?” 荀谌倒了一杯茶,慢慢饮了一口。 “我留在韩馥处。” 荀衍皱眉,“大兄不是也说韩馥难成大事?” “确实难成大事。”荀谌放下茶盏,抬眼看着幼弟,“这几日,我们吃喝住皆是韩使君负责。总不能吃干抹净,所有人一走了之。况且,你们俩这几日吃得着实不少。” 荀衍拿着竹箸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看郭嘉,郭嘉正低头喝粥,装作没听见。 眼看荀衍当真信了这套说辞,荀谌失笑出声。 “世家子弟,不可将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荀谌敛去笑意,正色道,“总要分散开来。文若、昭若都要去曹孟德处,我总不能也去。” 荀衍接话:“公达也在曹营。” 荀谌揉了揉眉心,叹气:“我们荀氏一门中有三人都聚在孟德公处,太扎眼了。你们在酸枣行事,避着点人。” 多头下注,方能保家族传承不灭。这是世家的生存法则。 郭嘉放下粥碗,拿过布巾擦了擦手。 “友若兄说得对,不过我和昭若名声不显,去曹营不扎眼,不如我们先走,文若兄晚些时日再去,正好避嫌。”郭嘉顺水推舟。 荀彧略一思索,“也好,你们先去探探路,我在此地再盘桓几日。” 次日清晨。 郭嘉和荀衍收拾了简单的行囊,避开巡逻的士卒,直奔南面的曹军大营。 曹操的中军大帐内。 曹操坐在主位上,看着堂下站着的两人,面露诧异。 昨夜荀彧刚来表明心迹,两人相谈甚欢。怎么今日一早,来的是荀家六郎和郭奉孝? 曹操并未轻视两人,只是觉得奇怪。 “两位能来,操不胜欢喜。”曹操开口,“只是不知,文若为何未至?” 荀衍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曹公勿怪。”荀衍语气诚恳,“总要有人抛砖引玉。衍是那块砖,四兄才是那块玉。四兄名望高,若贸然前来,恐引人非议。故而由我和奉孝兄长先行探路。” 曹操听罢,大笑。 “昭若过谦了。”曹操走下主位,虚扶一把,“颍川荀氏,皆是美玉。郭奉孝之才,操还能不知?你们能来,我这营中便是如虎添翼。” 曹操立刻命人安排营帐,并拨给他们一队亲兵供其差遣。 韩馥营区的帐篷里,只剩荀彧和荀谌两人。 荀彧看着西侧床榻上空荡荡的被褥,久久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这郭奉孝,分明是嫌他碍事,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他支开,好独自把昭若拐去曹营! 曹军拔营南下,直逼虎牢关。 曹操特意命人备了一辆宽敞的马车,邀荀衍与郭嘉同乘。车厢内铺着厚实的兽皮,炭盆烧得极旺,驱散了初冬的严寒。 曹操端起矮案上的热茶,视线落在荀衍身上,“洛阳一别,多亏昭若那句箴言,操才免于铸下大错,” 荀衍握着竹简的手停住。他抬起头,面露不解,“曹公何出此言,衍何曾说过什么箴言?” “昭若不记得便罢。权当是操记错了。总之,洛阳一别,多亏了你。” 曹操自那日差点冤枉了吕伯奢后,便对荀衍好似未卜先知的能力起了疑心。他暗中派人去颍川和荆州查探,得知荀衍曾在司马徽门下求学,精通奇门遁甲。 曹操只当荀衍不愿居功,加上他自己也不愿将吕伯奢之事公之于众,两人便心照不宣地将此事揭过。 郭嘉的记忆瞬间拉回那个清晨。 那天,荀衍面色苍白,脚步虚浮。 郭嘉当时以为荀衍是受了风寒,加之两人正处于冷战之中,他心里憋着气,便一直晾着荀衍。荀衍好意递来披风,他甚至赌气推开。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什么风寒! 那是荀衍为了曹操的前路,强行动用了卜算之术,遭受了反噬! 悔意从心底翻涌而上,堵在胸口。 郭嘉转过头,看向荀衍。 荀衍端着茶盏,不经意地瞟了郭嘉一眼。 嘴角的弧度藏在杯沿后面。 没想到吧?这事还有回旋镖。 上次冷战,他受了一肚子委屈。这笔账他没打算翻旧账去吵,但让郭嘉自己想明白、自己心虚,效果远比争吵更持久。 经过这一出,郭嘉以后再也不敢轻易和他冷战了。一次便把这毛病治好,省得日后再生波折。 也幸亏郭嘉嘴严,没把曹操供出来,否则荀衍这会儿高低得再添两把火。 曹操并未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继续说道,“此番讨董,本初兄按兵不动,我等不可坐失良机,虎牢关乃洛阳门户,必须拿下,” 大军抵达虎牢关外三十里处安营扎寨。 营盘刚立,前方斥候飞马赶来,“报,前方十里发现两支人马,正朝我军方向退来,看旗号是长沙太守孙坚与平原相刘备,” 曹操披甲出迎。远处的官道上,烟尘漫天。孙坚收拢了残兵败将,铠甲破损,神色疲惫,却依然脊背挺直。 刘备三人率领的两千向公孙瓒借来的兵马跟在后方,装备简陋,但阵型齐整。 曹操大步迎上前,一把拉住孙坚的手臂。 “文台兄!玄德公!”曹操目光扫过两人身后的将士,“能在此处见到二位,操心甚慰!” 孙坚苦笑一声:“孟德兄,让你见笑了。我这残兵败将,实在惭愧。” “胜败乃兵家常事。”曹操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请入帐叙话。” 中军大帐内,酒肉很快摆上条案。 曹操举起酒樽,敬向两人:“酸枣大营里,诸侯十余万兵马,却无人敢出战。唯有文台兄浴血奋战,玄德兄弟斩杀华雄。今日我们在虎牢关前会师,定要让董贼看看,大汉忠臣并未死绝!” 他举起酒碗。 “吾道不孤。” 三只粗陶碗碰在一起,酒液溅出。 刘备端起酒樽回敬,“曹公过誉,备身为汉室宗亲,自当尽一份绵薄之力,只恨人微言轻,在酸枣大营处处受人排挤。” 张飞坐在刘备身侧,将手里的海碗重重砸在木案上。 “大哥何必叹气,”张飞道,“那袁公路狗眼看人低,嫌弃我们兄弟出身低微,明日那吕布若敢出关搦战,我便去会会他,非得杀出个威名来,让那帮自命不凡的诸侯看看。” 刘备低声呵斥:“三弟,不可无礼。” 曹操却大笑起来:“翼德将军快人快语,深得我心!英雄不论出身,能杀贼立功,便是好汉!” 次日拂晓。 号角未响,虎牢关的城门先开了。 一骑当先冲出,赤兔马烈焰般的毛色在晨光中灼目。 来将正是吕布,他一人一骑,立于两军阵前,竟压得万余将士喘不过气来。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策马向前溜了两圈,方天画戟遥指曹军大营,声音如洪钟般传遍旷野。 “关东鼠辈!谁敢出来受死!” 曹操站在辕门上,看着下方耀武扬威的吕布,转头看向身后的将领。 “谁敢出战?” 曹洪上前一步,抱拳大喝:“末将愿往!” 曹操点头:“子廉小心。” 曹洪翻身上马,提刀冲出营门,直取吕布。 两马相交,兵器碰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曹洪只觉双臂发麻,大刀险些脱手。吕布冷笑一声,画戟反手一挥,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下。 不过三个回合,曹洪便招架不住,虚晃一刀,拨马败回本阵。 吕布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轻蔑。 第49章 三英战吕布 “这就是关东联军的实力?连我三合都接不住,也敢妄言讨伐义父!” 曹操脸色铁青。曹洪是他手下悍将,竟败得如此之快。 夏侯惇大怒,挺枪跃马而出。 “吕布休狂!沛国夏侯惇在此!” 夏侯惇武艺远在曹洪之上,枪法凌厉,招招直取要害。吕布收起轻视之心,挥舞画戟迎战。两人在阵前厮杀,尘土飞扬。 战至十余合,夏侯惇渐渐体力不支,枪法散乱。吕布看准破绽,一戟刺向夏侯惇咽喉。夏侯惇大惊,急忙低头躲避,头盔被画戟挑落,披头散发地逃回阵中。 连败两员大将,曹军士气大挫。 吕布横戟立马,傲视群雄。 “还有谁!一起来吧!” 张飞站在刘备身后,早已按捺不住。他圆睁环眼,倒竖虎须,手中丈八蛇矛在地上重重一顿。 “三姓家奴休走!燕人张翼德在此!” 张飞纵马冲出,手中丈八蛇矛直取吕布咽喉。吕布见来人气势汹汹,也不敢托大,挥动方天画戟迎击。 两员猛将战在一处,直杀得天昏地暗,飞沙走石。五十合过去,不分胜负。 关羽见张飞久战不下,恐有闪失,丹凤眼一睁,提着青龙偃月刀,催马而出,“三弟莫慌,二哥来也,” 关羽加入战团,两柄绝世神兵一左一右,将吕布夹在中间。吕布怡然不惧,方天画戟上下翻飞,竟生生挡住了关张二人的联手攻击。 三十合后,吕布依旧不落下风。 刘备在望台上看得心惊,抽出双股剑,高呼一声,“二弟三弟,大哥来助你们,” 刘备策马冲锋,三人将吕布团团围住。走马灯般厮杀。 荀衍站在高处,看着这场名震千古的三英战吕布。刀枪剑戟碰撞的火花在晨光中闪烁。 郭嘉偏过头,看着荀衍专注的侧脸,“昭若更看好谁?” 荀衍没有转头,“吕布。” 话音刚落,吕布虚晃一戟,逼退刘备,倒拖画戟,策马突围而去。 张飞杀得兴起,还要再追,被关羽拦住。 战场上,吕布突围而去。 郭嘉听到荀衍的话,面色沉了下去。他后悔多嘴问这一句。怎么又让吕布的名字从昭若口中说出? 郭嘉转头看向战场,那吕布确实骁勇,但就这样无人能敌? “难道就没人能战胜他?”郭嘉问,在绝对的武力值面前,连顶尖谋士也会头疼。 荀衍将当世名将在脑中过了一圈。日后曹操的五子良将,单论个人武力,确实及不上蜀汉的五虎上将。关羽、张飞、赵云、马超、黄忠。荀衍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名字。 他想到老将黄忠,年逾六旬依然能与关羽大战几百回合,定军山更是阵斩夏侯渊。如今黄忠正值壮年,若能在此,定能与吕布单挑。但黄忠远在荆州刘表麾下,远水解不了近渴。 荀衍视线落在远处的赤兔马上。那马通体赤红,神骏异常。 既然单挑赢不了,那就别讲什么武德了。 两军交战,又不是江湖比武。 他想起洛阳城门口的那一幕。 帷帽的轻纱被风吹起,拂过赤兔马高挺的鼻梁。那匹号称日行千里的神骏宝马,连打了两个喷嚏,温热的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 荀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赤兔马对鼻尖的轻柔触碰极其敏感。这种应激反应不是偶然,而是这匹马的生理特征。 战场上,骑兵冲锋时,战马的每一个动作都关乎生死。若赤兔马在交锋的关键瞬间打了个喷嚏,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失控,对于吕布而言,就是致命的破绽。 荀衍转身,大步走向中军大帐。 郭嘉一愣,跟了上去。 帐内,曹操正与孙坚、刘备商议对策。三人面色凝重,气氛沉闷。 荀衍掀帘而入,直奔曹操面前。 “曹公,衍有一策,可破吕布。” 帐内数道目光齐齐投来。孙坚抱着手臂,上下打量这个面色白净的年轻人。刘备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曹操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赤兔马有一个弱点。”荀衍开口,语速不快,条理分明,“鼻尖对轻柔的触碰极其敏感,一旦有轻软之物拂过鼻梁,便会不受控制地打喷嚏。” 帐内安静了两息。 孙坚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赤兔马日行千里,征战无数,你说它会因为鼻子痒而打喷嚏?” 曹操没说话。 他也想起此事,当时他就坐在车辕上,看得清清楚楚。 曹操开口了:“昭若说得不错。我亲眼见过。” 孙坚的眉头松了松。刘备身体前倾。 荀衍点头,“刘关张三位将军的战马,比赤兔马稍矮。若在他们战马的额头上悬挂长流苏。交战时,流苏随风摆动,极易扫过赤兔马的鼻尖。高手过招,胜负只在分毫之间。战马一旦失控打喷嚏,吕布必露破绽。” 曹操抚掌大笑,“妙!此计甚妙!” 他立刻招来夏侯渊。“妙才,你箭法精准。待会儿吕布若再出战,你隐于暗处。一旦吕布露出破绽,立刻放箭!” 夏侯渊抱拳领命,这个看似儿戏的计策就这么定下了。 次日。 战鼓再次擂响。 吕布依然是一人一骑,立于阵前。他手中画戟直指曹军大营。“昨日那三人何在!出来受死!” 营门大开。 刘备、关羽、张飞三人齐齐冲出。三人的战马额头上,都多了一抹鲜红的长流苏。 吕布并未在意这些细节。他冷哼一声,催动赤兔马迎上前去。 四人再次战作一团。 张飞的丈八蛇矛大开大合,关羽的青龙偃月刀势沉力猛,刘备的双股剑游走寻隙。 吕布挥舞画戟,将三人的攻击尽数挡下。 战至酣处。 张飞战马一个人立而起,额头上的红色流苏随风飘扬,正好拂过赤兔马的鼻尖。 赤兔马鼻孔翕动,打了一个响鼻。 这一下来得猝不及防。赤兔马前蹄一软,吕布身形一晃。 高手过招,破绽即是生死。 关羽看准时机,青龙偃月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吕布面门。 吕布大惊,急忙举起画戟格挡。 “铛!” 兵器相撞,火星四溅。吕布只觉虎口发麻,画戟险些脱手。 就在这时,曹军阵中,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夏侯渊等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他拉满硬弓,箭矢如流星赶月,直奔吕布咽喉。 吕布听到风声,强行扭转身体。 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串血珠,射落了他头上的紫金冠。 吕布披头散发,狼狈不堪。他知道今日讨不到便宜,虚晃一戟,拨马便逃。 “休走!”张飞大喝一声,正要追赶。 虎牢关上,鸣金收兵的锣声响起。 不败的神话一破,并州铁骑便乱了阵脚,大军退入关内,死守不出。 曹操站在望台上,看着退回来的刘关张三人,放声大笑。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荀衍,眼中满是赞赏。 “昭若此计,当居首功!”曹操毫不吝啬夸奖。 荀衍拱手,“曹公过誉。是三位将军武艺高强,妙才将军箭法通神,方能奏效。” 回到营帐。 郭嘉走到案几前,倒了一杯热茶,重重地放在荀衍面前。 “天冷,多喝茶。”郭嘉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 荀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水温刚好。 他看着郭嘉紧绷的下颌,知道这人还在别扭。 “奉孝兄长。”荀衍开口。 郭嘉没理他,拿起一卷竹简,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荀衍放下茶盏,走到郭嘉身边,抽走他手里的竹简。 “竹简拿反了。”荀衍陈述事实。 郭嘉动作一僵,耳根泛起可疑的微红。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昭若好计策。” 荀衍看着郭嘉那副强撑场面的模样,不紧不慢地开口:“奉孝兄长,不但曹公与我,你当时不也在场?” 郭嘉把拿反的竹简扔回案几上,身体后仰,靠在凭几上。“我早就将那一人一马抛到九霄云外了,哪还记得他们的习性?谁像你,记得一清二楚。” 荀衍歪了歪头,“哪来的他们?不就是赤兔马显露出来的一个小破绽,这算什么了解?” 郭嘉冷哼一声,偏过头不看他,还待不依不饶地刺上两句,荀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郭奉孝,偏爱清淡饮食,不喜葵菜,见着便要皱眉,最喜阳翟老街那家的清蒸鲈鱼,且不吃鱼腹只吃鱼背。穿衣非玉白即玄青,玉佩的穗子要用天青色的丝线打成双心结。夜里睡觉习惯侧卧,一个人睡觉时榻上必须多放一床软絮,看书时总爱用手指勾着竹简边缘,高兴了敲三下,不高兴了便直接扔在案上。” 郭嘉愣在原地,嘴巴微张,忘了反驳。 荀衍身体前倾,凑近了些,目光灼灼地盯着郭嘉,“这,才叫了解。” 营帐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那些细枝末节的习惯,连他自己都没在意过,荀衍却如数家珍。 一股热流从胸口直窜上耳根。郭嘉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烫。 他看着荀衍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心里的火气消散得干干净净,他发现自己每次心中别扭,不到一盏茶时间便生不出半点气来,自己被昭若拿捏得死死的。 第50章 气象预测 吕布战败后,虎牢关城门紧闭。并州铁骑与西凉悍卒皆不善守城,但虎牢关地势险要,依山傍水,易守难攻。连日来,曹军与孙坚、刘备的兵马多次试探,皆无功而返。战局陷入僵持。 中军大帐。 曹操看着案几上的羊皮地图,眉头拧成个川字。 帐帘掀开,传令兵快步入内,单膝跪地。 “报!盟主有令,冬日苦寒,不利于战。命三位将军率部退回酸枣,待来年开春再议讨董之事。” 曹操一巴掌拍在地图上。 “退兵?此时退兵,前功尽弃!” 孙坚将古锭刀重重拍在案上。“竖子不足与谋!我将士浴血奋战,他倒好,坐在酸枣喝酒赏雪!” 刘备叹气,“盟主之令,若是不从,粮草恐有断绝之虞。我等兵马不多,耗不起。” 荀衍坐在下首,视线落在虚空。天机系统的界面只有他能看见。 【气象预测:未来半月,虎牢关及周边地区将迎大雪,气温骤降,河面结冰。】 荀衍收回视线,垂下眼睫。 帐帘掀开,荀攸抱着一摞高高的竹简走进来。他眼底带着两团乌青,脚步沉重。 “主公。”荀攸将竹简放在案上,声音里透着疲惫,“这是各营呈报的冬衣缺额和粮草损耗。” 曹操看了一眼那堆成小山的竹简,干咳两声,“有劳公达了。” 荀攸应了一声,转身走向荀衍。他一把抓住荀衍的衣袖,将人拉到大帐角落。 “小叔父。”荀攸压低嗓音,语气里透着幽怨,“文若叔父为何还没来?那日他明明说很快便到。我实在不擅长内政统筹,这几日核算粮草,还要安抚那些受冻的士卒,整个人连轴转。” 荀衍理了理被拽出褶皱的衣袖,神色坦然。 “公达过谦。”荀衍拍了拍荀攸的肩膀,“相比我和奉孝兄长,你至少比我们擅长一些。能者多劳,曹公正是看重你的稳重。” 荀攸愣住。他看看荀衍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再想想整日不见人影的郭嘉,这话竟让他无法反驳。 他自幼苦读,兵法谋略皆有涉猎,但处理这等繁杂琐事,确实非他所长。可眼下曹营中,能统筹全局的内政人才,除了他,再挑不出第二个。 他认命地抱起竹简。“我再去盘算一下过冬的棉衣。若真如传令兵所说退兵,这些倒是用不上了。” “棉衣要备,粮草要催。”荀衍叫住他,“不仅如此,还要向酸枣要挖掘工具和木板。越多越好。” 荀攸不解,但见荀衍不欲多释,只得转身离去。 不多时,郭嘉带着三名老卒走进大帐。 “我找了这几个常年在洛阳与虎牢关之间跑商的老卒。”郭嘉指着其中一人,“你,把刚才的话说一遍。” 老卒上前一步,有些局促地行礼,“回将军,小人打小在这水边长大。这汜水河水流平缓,若是遇上极寒的冬天,河面会结出厚厚的冰层,连拉货的马车都能直接压过去。” 曹操眼睛亮起。 郭嘉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直线,“虎牢关易守难攻,全赖这条天然护城河。若河水结冰,天堑便成通途。” 孙坚皱眉,“就算过得了河,城墙依旧高不可攀。” “不登城。”郭嘉拍了拍地图,“挖地道。” 他点着曹军大营的位置,一路划向虎牢关城墙根,“从我军营地起挖,直通汜水河畔。待河面结冰,大军从冰面上潜行过河,再从对岸继续深挖,直抵城墙下方。届时城墙根基被毁,大军破关易如反掌。” 刘备抚掌赞叹,“此计甚绝!避开城头守军的视野,神不知鬼不觉。” 曹操大步走到地图前,盯着那条设想中的路线,“地道工程浩大,若等隆冬结冰再挖,恐耗时太久,变数横生。” “所以要分两步走。”荀衍出声接话。 郭嘉偏头看向荀衍,两人视线交汇。 荀衍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木案上画出一条线,“趁这几日天气尚未彻底转寒,泥土松软,先将营地到汜水河畔的这一段挖通。”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半月之内,必有大雪降温。待河面彻底冻实,再连夜抢挖后半段。如此一来,伤亡极小,且出其不意。” 曹操定定地看着荀衍。 半月之内必有大雪? 曹操按在地图上的五指收拢,“昭若,军中无戏言。你说半月内必有大雪,若是不准,这万余将士在河滩上挖土开石,耗费的粮草体力,足以拖垮我军。” 荀衍拢了拢袖子,面色在火光映衬下透着几分不健康的白。他迎着曹操的审视,“曹公若是不信,可与衍赌上一局。若半月内无雪,衍愿领军法。若雪如期而至,曹公便欠衍一个要求。” “赌?”曹操突然笑出声,“操可舍不得拿军法处置你。既然你敢担保,那便照此办理。” 计策定下,首要难题便是物资。 挖地道需要大量的铁镐铁锹,还需要粗大的原木和木板来支撑坑道,防止塌方。曹军轻装而来,根本没有这些辎重。 “还得找盟主。”曹操当机立断,“我亲自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往酸枣。” 酸枣大营,中军主帐。 袁绍坐在主位上,看着曹操派人送来的加急文书。“孟德要这么多铁器和木板作甚?还要双倍的冬衣和粮草。他不是在前线打仗吗?难不成要在虎牢关前盖房子?” 帐下诸侯眼观鼻鼻观心。袁术坐在侧首,翻了个白眼,没接话。 逢纪站在袁绍身后,眼皮微垂。他怀里还揣着一封荀彧托人送来的私信,信里没提粮草,只提了荀氏与逢家的几分交情,顺带附上了一份让他无法拒绝的厚礼。 诸侯相继离去,帐内重归安静。逢纪立在原地,待脚步声彻底远去,才上前两步。 “主公。”逢纪拱手,“孟德公此番要的物资确实不少,但主公不可不给。” 袁绍抬起眼皮,看着逢纪。 逢纪继续说道:“前几日,袁公路断了孙文台的粮草,致使孙军大败,折了祖茂。此事在军中传开,众将士皆言袁公路气量狭小,嫉贤妒能。主公乃联军盟主,若此时拒了孟德公的请求,旁人难免议论?” 袁绍眉头压低。他最重名声,绝不愿背上和袁术一样的骂名。 “孟德公与主公自幼相识,交情非比寻常。他如今在虎牢关前与吕布死磕,正是为主公分忧。”逢纪观察着袁绍的神色。 袁绍冷哼一声:“你说得轻巧。” 逢纪笑了笑,压低嗓音:“主公何必自己掏腰包?韩使君掌管冀州钱粮,刘岱、乔瑁等人营中也囤了不少辎重。主公只需下一道盟主令,让他们将物资凑齐送往前线即可,何至于为他人节省粮草?” 袁绍听罢,郁气尽散。他抚掌大笑,指着逢纪:“元图此计甚妙!传令下去,命韩馥等人即刻调拨铁器木板,连同冬衣粮草,三日内送抵孟德营中!” 几日后,浩浩荡荡的辎重车队驶入曹军大营。 物资齐备,挖掘地道的前期准备工作全面铺开,士卒们轮班上阵,朝着汜水河的方向日夜掘进。挖出的泥土被悄悄运到后山掩埋,没漏出半点风声。 入夜,气温骤降。 荀衍的营帐内,炭盆烧得极旺。 荀衍披着月白鹤氅,手里捧着一卷兵书,眼皮却一个劲地往下耷拉。这几日气温越来越低,他这具身体本就畏寒,到了夜里更是手脚冰凉。 郭嘉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根铁钎,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炭火。火光映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郭嘉放下铁钎,站起身,走到荀衍身边。他不由分说地抽走荀衍手里的兵书,将一个用厚布包好的汤婆子塞进荀衍怀里。 “你要不先回酸枣待着?这里虽说炭火不断,可到底没有你从小用到大的银丝炭好。这军营里的粗炭烟气重,你夜里总咳嗽。” 荀衍摇了摇头,把汤婆子往怀里拢了拢。“哪能耽于享乐。四兄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到时必然会带上炭火。我若此时回去,岂不是半途而废。” 郭嘉拨弄炭火的手顿住。荀彧要来?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天气越来越冷。就到了你卜算的下雪之日。到时温度骤降,你怎么受得了?” 荀衍看着案几上跳动的烛火,没有接话。他往床榻内侧挪了挪,腾出一大半空位。 “要不我们今天合盖一床被子另一床加在上面,压得严实些,这样暖和一点。” 郭嘉迅速转过头,看向帐篷的角落,硬生生止住疯狂上扬的嘴角。过了片刻,他干咳两声,转回头来,面色一本正经。 “昭若言之有理。”郭嘉站起身解开外袍,“两个人挤一挤,确实能抵御风寒。这也是权宜之计。” 郭嘉吹灭烛火,钻进被窝。两床被子叠在一起,分量极重。荀衍手脚冰凉,极其自然地往郭嘉身边靠了靠。郭嘉顺势伸出手臂,将人揽过来。两人挨在一处,帐内的寒气被隔绝在外。 50-60 第51章 大雪如约而至 次日清晨。 荀彧带着押运粮草的车队抵达曹营。他命人将物资交接给军需官,自己径直走向荀衍的营帐。他一路风餐露宿,满心挂念幼弟的身体。 荀彧一把掀开帐帘。帐内暖意融融。 榻上,两人挤在一处,荀衍缩在里侧,整个人被郭嘉搂在怀里。郭嘉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荀衍睡得极熟,脸颊被捂出两团健康的红晕。 荀彧气血上涌,手指捏紧了帐帘边缘。他正要出声发作。 帐帘再次被人掀开。荀攸顶着两团乌青的黑眼圈,手里抱着一摞高高的竹简,游魂般飘了进来。 “文若叔父。”荀攸声音沙哑。他一把抓住荀彧的袖子,“你可算来了。粮草入库、冬衣发放、还要核算挖掘地道的木板损耗。我三天没合眼了!快跟我走!” 从辎重官那里得到消息,荀攸立即赶来,他根本不给荀彧说话的机会,连拖带拽把人拉出营帐。荀彧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帐帘落下,挡住了里面的画面。 “公达,你放手!成何体统!”荀彧压低声音训斥。 “叔父,前线军务繁杂,主公正等着这批粮草入库的账册。”荀攸死死拽着荀彧往中军大帐走,“你先帮我把账核平,再去管教昭若不迟。” 荀彧被强行拖走,一头扎进堆积如山的竹简中,一忙起来,彻底没顾上管教弟弟。 两日后。 天际阴沉。大雪如期而至。鹅毛般的雪片洋洋洒洒,不过三日,汜水河面便结起厚厚的冰层。 曹军大营内,士卒们换上荀攸调拨来的冬衣,精神大振。 “真下雪了!”曹操站在辕门下。他看着白茫茫的大地,转身看向身侧的荀衍,大笑出声。“昭若真乃神人!这下,天堑变通途!” 荀衍拢着狐裘。面色平静。 入夜。 数千精锐趁着夜色,从结冰的河面上悄然过河。对岸的挖掘工作全面展开。 荀衍坐在温暖的营帐内。他闭上眼,唤出天机系统。 提笔在绢帛上画出精准的路线图,交给亲兵。“传令下去,按此图挖掘,不可有分毫偏差。” 士卒们按照图纸,避开坚硬的岩层,挖掘速度奇快。 三日后,深夜。 最后一道土层被凿穿。 夏侯渊率先探出头。出口正好位于虎牢关城墙内侧的一处废弃的茅草屋。 曹军精锐源源不断从地道涌出。他们身披白袍,融入风雪之中,悄无声息地摸向城门。 城门守军被尽数解决。沉重的门闩被移开,城门从内被强行拉开。 曹操率领大军趁势掩杀而入。喊杀声震天,打破了虎牢关的死寂。 吕布从睡梦中惊醒。他连铠甲都未穿戴整齐,披头散发,提着方天画戟冲出府邸。 大势已去。并州铁骑在狭窄的街道上施展不开,被曹军分割包围。四面八方都是火把与刀光。 吕布咬牙,夺过一匹战马,挥舞画戟挑飞挡在前面的几名曹军,率领数百残部杀出重围,朝洛阳方向逃遁。 虎牢关,破。 捷报插上羽毛,由快马连夜送往酸枣大营。 得到消息的袁绍脸色阴晴不定。十余万联军在酸枣驻扎数月,毫无建树,曹操区区万余人马,竟拿下了洛阳门户。 逢纪看着袁绍的脸色暗道一声不好,但他也不是毫无依仗,他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主公,孟德公有信送达。” 袁绍拆开漆封,展开竹简。 信中言辞恳切。曹操将破关之功全盘推到袁绍头上。直言若无盟主顶住压力,调拨粮草冬衣,支持冬日用兵,曹军绝无可能攻克天险。信末更言,此番大捷,皆赖盟主威名震慑敌胆。 袁绍看完,阴沉的脸色逐渐舒展。可袁绍的另一谋士郭图却见不得逢纪三番两次建议被袁绍采纳,他上前一步。“主公,曹孟德连发三道急信,催促大军进发洛阳。” 袁绍刚刚缓和的脸色又沉了下来,“冬日行军,粮草损耗极大。他打下虎牢关,便以为天下无敌了?” “主公,曹孟德锋芒太露。若真让他打下洛阳,迎回天子,这首功便落入他手。主公身为盟主,岂不反受其制?”郭图继续进言。 “依你之见,我军应该进攻洛阳?”袁绍不解其意。 郭图压低声音:“董贼挟持天子,我等受制于人。如今的天子,非长非嫡。国家逢此大难,亟需长君主政。天下汉室宗亲多如牛毛,主公何不另立新帝?” 袁绍动作停住,目光定在郭图脸上。另立新帝,便有从龙之功。董卓手里的天子就成了废棋。 “幽州牧刘虞,乃光武帝之后,素有仁名。”郭图继续进言,“若拥立他为帝,主公便是再造汉室的第一功臣。” “善。”袁绍定下计策,“速请韩文节来议。” 两日后,一封由袁绍、韩馥牵头,众诸侯署名的信件,由快马送往幽州。 幽州,蓟城。 刘虞看完信件,脸色铁青。他将竹简摔在地上,指着送信的使者怒斥:“袁本初欲陷我于不忠不义!当今天子尚在,尔等安敢谋逆!” 使者连连叩首。 刘虞不留情面,直接命人将使者乱棍打出。 消息传回酸枣,袁绍面子挂不住。郭图再次献策,让袁绍退而求其次,请刘虞领尚书事,承制封拜,以便按照制度对联军将领进行封赏。 使者再次前往幽州。刘虞听完要求,拔出佩剑砍断案角。“再敢言此大逆不道之语,斩!” 袁绍接连被拒,消息不胫而走。 袁术讥讽道:“袁本初自作聪明,拿热脸贴冷屁股。那刘伯安岂是受他摆布之人!” 袁绍欲拥立刘虞为新帝的消息传到公孙瓒耳中。公孙瓒本就与刘虞政见不合,刘虞主张对乌桓怀柔,公孙瓒主张强硬镇压。如今袁绍竟想拥立刘虞,公孙瓒大怒。 “袁本初竖子!”公孙瓒在帐中大发雷霆,“他拥立刘伯安,是要置我于何地!”联军内部的裂痕彻底摆到明面上。 虎牢关,曹军大营。 曹操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木案。竹简散落一地。 “另立新帝!”曹操气极反笑,“我等在前线浴血,他袁本初在后方忙着拥立新主!洛阳近在咫尺,一鼓作气便能擒杀董贼,他竟按兵不动!” 荀攸蹲在地上,默默将散落的竹简一一捡起,码放整齐。 荀衍坐在下首,拢着月白鹤氅,面色苍白。他早知袁绍会有此举,历史轨迹未曾偏离。诸侯各怀鬼胎,这讨董联盟名存实亡。 帐外风雪交加,寒气逼人。帐内炭火烧得通红,暖意融融。 荀衍躺在榻内侧,睁着眼,毫无睡意。 身侧郭嘉呼吸绵长,一条手臂横压在他腰间。 酸枣会盟的时间线已经提前。历史轨迹发生偏移。董卓迁都之举是否生变,他必须确认。他转过头,借着微弱的炭火光亮,看向身侧。郭嘉睡得正熟,呼吸绵长,一条手臂横搭在他的腰间,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荀衍闭目。唤出天机系统。指令下达,洛阳城的未来的景象直接投射进他的脑海。 火。 漫天大火。 巍峨的洛阳宫阙在烈火中崩塌。西凉兵举着火把,点燃了太傅府的梁柱。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公卿大夫,此刻如猪羊般被绳索驱赶。金银玉器被成箱装上马车。反抗者被当街斩首,头颅滚落进排水沟。妇孺的哭喊声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画面一转。东观藏书阁的窗棂往外喷吐着赤红的火舌。成千上万卷竹简在高温下爆裂,发出噼啪的脆响。那是大汉四百年的文脉,几代学者的心血,正化为焦炭。 荀衍呼吸急促。他不是没见过战场上的血流成河,却远不及眼前这般残忍。 那是大汉四百年的文明底蕴。 荀衍手指攥紧被角。他见过战场死人,见过流民饿殍,可面对一座百年都城的毁灭,几百万人的屠杀,那种无力感压得他透不过气。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滑落眼角,没入枕榻。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 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 身侧的人动了一下。 郭嘉睡得迷糊。察觉到怀里的人在哆嗦。他下意识收紧手臂,将人往自己胸膛上按了按。 胸口传来一阵冰凉。 郭嘉脑子还没清醒,手先一步摸向荀衍的脸。触手一片湿润。 他睁开眼,睡意全无。 “昭若?”郭嘉压低声音。 荀衍没有回应,只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哭成这样,太丢人了。 郭嘉察觉到怀里人的颤动,心头大骇。他单手托住荀衍的下颌,强行把那张脸抬起来。 帐内光线昏暗。荀衍别过头,死活不肯看他。 郭嘉急了。他干脆整个人往下缩了缩,凑到荀衍面前,借着不远处的炭火光芒,仔细端详。 荀衍眼眶通红,满脸泪痕。这还不算完。 郭嘉视线下移,落在荀衍的唇上。 殷红的鲜血从破裂的唇角渗出,染红了下巴。 郭嘉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逆流。 “你又干了什么!”郭嘉声音发紧,双手扣住荀衍的肩膀,“你是不是又在卜算?你吐血了!” 第52章 分而化之 荀衍被他晃得头晕,被迫对上那双满是惊恐和怒意的眼睛。 “没吐血。”荀衍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咬的。” 郭嘉愣住,伸手抹去荀衍唇角的血迹,仔细看了一眼。确实是咬破的口子,但伤口极深,足见刚才用了多大的力气。 “大半夜不睡觉,你咬自己作甚?”郭嘉根本不信,伸手就要去掰他的嘴检查。 “真的。”荀衍推开他的手,声音沙哑得厉害,“董卓要退了。他要迁都长安,走之前,他放火烧了洛阳。” 郭嘉动作僵住。 “数百万百姓被驱赶,被杀戮,大火连烧几日不灭。”荀衍反手抓住郭嘉的中衣前襟,指节用力,“东观藏书,几百年的典籍,全毁了!我们得救人,得把书抢出来。” 郭嘉反握住他的手,感受着那冰凉的温度。他没有问怎么救,也没有说这有多难。 “好。”郭嘉干脆利落地起身,披上外袍,“我这就派人去叫文若和公达。” 两柱香后。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帐帘被粗暴地掀开。一阵冷风灌入。 荀彧大步跨进营帐。他身上还穿着白日的官服,连轴转了几天,眼底挂着极重的乌青。 荀攸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半卷没看完的账册,脚步虚浮。 “出什么大事了非要大半夜……”荀彧抱怨的话卡在喉咙里。 榻上,荀衍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发丝凌乱,眼尾红得滴血,下唇破了个口子,血迹干涸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再看郭嘉,衣衫大敞,胸前一片可疑的水渍,正坐在旁边握着荀衍的手。 荀彧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盘。 “郭奉孝!”荀彧怒吼出声,文人风度荡然无存。 他几步冲上前,一把揪住郭嘉的衣领,拳头高高扬起,“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昭若身体底子那么差,你竟敢强迫他!我今日非打死你不可!” 郭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发懵,连躲都忘了躲。 “叔父息怒!”荀攸见状,赶紧扔了账册,扑上去抱住荀彧的腰,死命往后拖,“冷静!你先听郭奉孝狡辩!” “你都知道是狡辩了,我还听什么!”荀彧气急败坏,奋力挣扎,“放手!我今天必须清理门户!” 帐内乱作一团。 荀衍看着突然暴怒的兄长,“兄长?” 荀彧动作一顿,转头看着幼弟,满眼痛心,“昭若别怕,兄长在这,定不让你受委屈。今日就算主公拦着,我也要废了他。” “没人让我受委屈。”荀衍更加莫名,“要迁都火烧洛阳的是董卓,奉孝兄长只是派人传讯叫你们过来商议对策,你打他做什么?” 起床气这么大的吗? 帐内死寂。 荀彧的拳头还停在半空。 荀攸抱着荀彧腰的手也僵住了。 两人齐刷刷转头,盯着荀衍。 “董卓自知守不住洛阳,打算挟持天子西迁长安。”荀衍坐直身体,神色肃然,“洛阳城内富户将被洗劫一空,数百万百姓被迫同行,死者不计其数。最重要的是,历代皇家藏书,东观、兰台的典籍,皆在火海之中。” 荀彧神色彻底凝重下来。他深知此事干系重大。“我这就去请主公。” 他们连夜来到曹操的营帐。听完荀衍的叙述,曹操在帐内来回踱步,脸色阴晴不定。 “昭若所言,若是属实,董卓老贼当真该千刀万剐!”曹操一拳砸在案几上,“可我军只有万余人,就算能够打下洛阳,若分兵去救火抢书,一旦遭遇西凉军回扑,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荀衍靠在榻上,唇角的血迹已被郭嘉擦净,面色依旧苍白。 “主公。”荀彧道:“洛阳乃大汉根基,绝不能毁于一旦。但仅凭我军,确实独木难支。” 曹操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帐内众人。 “我亲自回酸枣。”曹操声音沉冷,“去求袁本初出兵。若能说动他,哪怕我跪下求他,也无不可。” 帐帘掀开,孙坚与刘备大步走入。两人显然听到了曹操的话。 孙坚抱拳,声音洪亮,“孟德公高义。我等愿死守虎牢关,哪怕董贼大军反扑,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定保关隘不失,撑到孟德公归来。” 刘备跟着拱手,“备亦愿与文台兄共存亡。关在人在,关破人亡。” 曹操上前扶起两人,“虎牢关便托付给二位了。” 事不宜迟,天一亮,曹操便命人备车。 风雪未停,马车在雪地里疾驰,车辙碾过积雪发出咯吱脆响。 曹操端坐正中,荀彧、荀攸、荀衍与郭嘉分坐两侧。 “诸侯各怀鬼胎,想让他们出兵,难如登天。”曹操揉着眉心。 荀彧拢着袖子,语气平稳,“主公勿忧,诸侯中能争取的人还是有的。韩文节那边,粮草供应几乎掏空了冀州。让大兄去说服他,不难。” 荀衍裹着厚厚的鹤氅,手里抱着郭嘉塞过来的汤婆子。 “公孙伯圭那边交给我。”荀衍接话,“我和他有些交情,有八成把握说服他出兵。” 郭嘉沉吟片刻,“袁本初那边,我来办。” 荀攸坐在一旁,默默盘算,“张孟卓与鲍允诚与主公交好,他们虽带来的兵力不多,打仗也不太行。但商议是否进攻洛阳时,让他们站在主公这边并不难。至于袁公路,我去试试。” 曹操看着手下这群谋士,胸中郁气散去不少。 “好,抵达酸枣后,分头行动。” 马车驶入酸枣大营。 众谋士各自散去。 荀谌的营帐内,他看着理直气壮将任务推给自己的弟弟和侄子,无奈叹气。转身出了营帐,直奔韩馥的中军大帐。 韩馥正对着一堆账册发愁,见荀谌进来,连忙赐座。 荀谌走到案前坐下,“使君可是为粮草忧心。” 韩馥放下竹简,苦着脸倒苦水,“正值隆冬,虽然联军按兵不动,但十几万大军人吃马嚼,日日消耗的粮草皆从冀州调拨。待这冬日过去,冀州的粮仓不知还能剩下多少。” 荀谌进言道,“长痛不如短痛。联军若能进军洛阳,不论结果如何,总好过在此地干耗。且冀州兵马无需前去攻城,哪怕进攻洛阳有人员折损,那也不是冀州子弟。使君不如大方一回,提供足额粮草,赞同曹孟德进军洛阳的提议。战事一开,最多半月便能见分晓。” 韩馥手指在案几上敲击,权衡利弊。他本就怯懦,不愿出兵打仗,但粮草的压力实在太大。若能用一笔粮草打发诸侯去前线拼命,保全冀州实力,倒也是个法子。 韩馥一拍大腿,“友若言之有理。我这便去准备粮草,支持孟德出兵。” 另一边,公孙瓒营区。 荀衍被人请进主帐。 公孙瓒见他到来,亲自迎上前,“昭若公子怎的来了?快坐。” 荀衍落座,开门见山。 “伯圭将军,袁本初欲拥立刘伯安为帝之事,您可知晓?” 公孙瓒冷哼一声,将佩剑重重拍在案上,“那刘伯安不过是个伪善之辈,也配称帝?” 荀衍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算计。 “刘伯安两次拒绝称帝,将军以为他是真心拒绝?”荀衍语气极淡,“不过是效仿古人三辞三让罢了。待袁本初再求一次,他必然顺水推舟。” 公孙瓒脸色骤变。 “他若称帝,将军在幽州还有立足之地吗?”荀衍抬眼,直视公孙瓒。 公孙瓒握紧双拳,骨节作响。 “绝对不能让他得逞!”公孙瓒咬牙切齿。 “破局之法就在眼前。”荀衍指了指洛阳的方向,“将军随曹公进军洛阳,救出当今天子。天子在朝,刘伯安便名不正言不顺。将军不仅能保住幽州,更能立下救驾首功。” 公孙瓒霍然起身。 “好!我这就点齐兵马,随曹孟德打进洛阳!” 荀衍走出营帐,寒风扑面。 郭嘉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顺手将他兜帽拉好。 “事情办妥了?”郭嘉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回走。 荀衍点头,“你那边呢?” 郭嘉轻笑一声,“流言已经散出去了。不出半日,袁本初就能在火上烤得外焦里嫩。” 酸枣大营内,暗流涌动。 几则流言在士卒间飞速传播。 “听说了吗?当初引董卓进京,就是袁盟主出的主意。” “董卓为了报恩,为了将盟主救出,不惜废立天子,就因为少帝和何太后要杀袁本初。” “如今袁盟主在酸枣按兵不动,根本就是和董卓有默契,做做样子骗天下人。” “什么另立刘虞为帝,全都是掩人耳目。” 流言越传越广,甚至传到了各路诸侯的耳中。 袁绍的中军大帐内,他气得浑身发抖,“一派胡言!是谁在造谣生事!” 逢纪与郭图站在下方,噤若寒蝉。 “主公,流言猛于虎。”逢纪硬着头皮开口,“如今军心浮动,若不加制止,恐生哗变。” “怎么制止?”袁绍瞪着眼睛,“把造谣的人全抓起来杀了吗?” 逢纪和郭图站在下方,低着头,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流言传得太快,军心已经乱了。 帐帘掀开,许攸大步走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竹简,拱手行礼,“主公,营中流言来势汹汹,强行压制只会适得其反。” 第53章 慷慨激昂 袁绍怒道,“难道就任由他们污蔑我与董贼勾结?” 许攸摇头,走近两步,“为今之计,只有进攻洛阳,用实际行动堵住悠悠之口。主公带兵打进洛阳,救出陛下,流言自破。否则,这盟主之位恐生变故。” 袁绍坐回主位,眉头压低。他本不想耗费兵力去和西凉军死磕,但许攸的话切中要害。名声一旦毁了,袁家在士族中的威望便会一落千丈。 “传令。”袁绍咬牙,“大军明日拔营,进军洛阳!” 许攸退出大帐,冷风吹过,他拢了拢袖口,摸到里面沉甸甸的金饼。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曹孟德给的实在太多了。既然袁绍已经下令,这事便成了定局。 风雪未停。荀攸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到袁术营帐前。 荀攸停下脚步,拍去肩头落雪,“颍川荀氏,荀攸,求见后将军。” 颍川荀氏的名头足够响亮。守卫对视一眼,一人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守卫快步返回,引着荀攸往里走。 “荀公达。”袁术语气轻慢,“你跑来我这里做什么?莫不是曹孟德派你来当说客?” 荀攸拍去身上的落雪,找了个位置坐下,“后将军误会了。我只是来传个话。” 袁术嗤笑,“传话?曹孟德想让我出兵?他怎么不去求袁本初?他们俩不是自幼交好吗?” 荀攸神色如常,自顾自找了个位子坐下,“本初公那里不用去。” 袁术挑眉,“怎么,吃闭门羹了?” 荀攸摇头,“主公已经收到本初公的回复。大军明日拔营,进军洛阳。” 袁术道,“你少拿这话诓我!” 荀攸掸了掸袖子上的水渍,“我骗将军做什么。将军若是不信,明日一早看看本初公的大营便知。” 袁术盯着荀攸的眼睛,试图找出一丝破绽。可荀攸眼神清明,坦荡得很。 袁术心底生出烦躁,“既然袁本初答应出兵,你还来见我做什么?” 荀攸语气平淡,“例行公事。主公让我问问各路诸侯,全了联军的礼数罢了。我便顺道来问将军一句。” 袁术脱口而出,“不去!” 荀攸点点头,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既然将军不愿,那攸便告辞了。” 说罢,他毫不留恋地转身,大步朝帐门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荀攸的手即将碰到帐帘时,身后传来袁术气急败坏的声音。 “站住!” 荀攸停下脚步,转过身,面露疑惑,“将军还有何吩咐?” 袁术大步走下主位,指着荀攸的鼻子,“你就这么走了?你就不准备说服我?曹孟德就是这么教你当说客的?” 荀攸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无奈,“将军,既然盟主已经同意出兵,大部分仰仗袁家鼻息的诸侯自然会跟从。这么多兵马,拿下洛阳绰绰有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袁术阴沉的脸,“说句得罪将军的话,多您一个不多,少您一个不少。我又何必浪费口舌。” 这句话精准踩在袁术的痛脚上。 他最恨的就是被忽视。明明他才是袁家名正言顺的嫡子。可就因为袁绍过继给了袁成,摇身一变从庶长子变成了嫡长子,便抢走家族大半的资源和名望。如今连个小小的谋士,也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说他无足轻重! 袁术咬牙切齿,“荀公达,你胆子不小!” 荀攸重新走回炭盆前,伸出冻僵的双手烤火,“将军息怒。攸不过是实话实说。我本就不想来跑这一趟。” 他搓了搓手,语气里带上几分抱怨,“这大冷天的,我那四叔父和小叔父仗着长辈的身份,非要差遣我来。他们倒好,躲在营帐里烤火。我只能冒着风雪,一家一家地跑。” 袁术冷哼一声,端起案上的酒樽灌了一口,没有接话。 荀攸看着跳动的炭火,声音低沉下来,“不过,这趟苦差事也不算白跑。待我跟着盟军杀进洛阳,第一个去面见陛下。陛下感念我等救驾之功,必然大加封赏。有了陛下的封赏,我看日后谁还敢轻视于我。” 袁术看着眼前的荀攸。同为世家子弟,同被家族内部排挤。荀攸这番话,句句敲在袁术的心坎上。 袁绍若真带兵打进洛阳,迎回天子,届时袁绍在朝野的声望将如日中天,天下人只知有袁本初,谁还记得他袁公路! 不行。绝对不能让那个庶子独吞这份功劳。 “好!”袁术大喝一声,“荀公达,你回去告诉曹孟德,我袁公路明日点齐兵马,杀进洛阳。” 荀攸低头拱手,掩去眼底的算计,“后将军英明。” 次日清晨。酸枣大营中军主帐。 炭盆烧得极旺,木炭偶尔发出爆裂的脆响。各路诸侯齐聚一堂,分列两侧。 曹操立于帐中,环视四周。 “洛阳近在咫尺,虎牢关已破,董贼已成惊弓之鸟。”曹操音量拔高,掷地有声,“操提议,大军即刻开拔,一举拿下洛阳,迎回天子!” 帐内极其安静。 兖州刺史刘岱端着茶盏,低头吹着浮沫。豫州刺史孔伷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广陵太守张超干脆闭上眼开始养神。没人搭腔。大家都在等曹操碰壁。大冬天的,谁愿意去触西凉军的霉头。张邈和鲍信对视一眼,正准备按计划出声附和。 “孟德所言极是!” 主位上,袁绍大步走下台阶,慷慨激昂,大义凛然,“董贼欺天罔地,毁乱朝纲。我等关东联军聚义于此,正是为了诛杀国贼。如今战机已至,岂能畏缩不前!” 刘岱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洒在手背上,他全无察觉,只直愣愣地盯着袁绍。 袁术一脚踢开面前的矮几,大步跨出。“我袁家四世三公,世受皇恩。救驾之功,我袁公路当仁不让!明日我便亲率大军,杀进洛阳!” 韩馥跟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冠,语气无比慷慨。“冀州粮草充足。诸位将军只管往前冲,这后勤补给,我韩文节全包了!” 公孙瓒拔出腰间佩剑,一剑砍在柱子上,木屑飞溅。“幽州铁骑早就按捺不住了。救出天子,荡平西凉贼寇!” 四个兵力最盛、粮草最多的诸侯,争先恐后地表态。 孔伷的玉佩掉在地上。张超睁开眼,差点从坐榻上滑下来。这些小诸侯面面相觑,完全摸不清状况。昨天不是还嚷嚷着要立刘虞为帝吗?今天怎么全变成大汉忠臣了?这风向变太快了。 曹操双手抱拳,对着袁绍长揖到地。 “盟主高义!操代天下苍生,谢过盟主。若无盟主这般忠君爱国之心,我等安能有今日之势。有盟主统帅,洛阳必破!”曹操这番话喊得情真意切。 袁绍虚扶一把,两人一笑泯恩仇。 议事结束,诸侯散去。 袁绍叫住曹操。“孟德,留步。前线战况,我还有些细节要问。” 大帐内只剩两人。守卫退到帐外十步远的地方。 袁绍坐回主位,盯着曹操看了半晌。 “孟德,你我自幼相识。这些年的交情,你应当清楚。”袁绍开口,语气不善。 曹操点头,“那是自然。”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在军中散播流言,诋毁于我?”袁绍拔高音量,厉声质问。 曹操面露错愕,随即眉头皱紧。“流言?本初兄说的是这两日军中传的那些浑话?” 曹操没有装作毫不知情,他坦然承认自己听过这些话。 袁绍冷哼,“你敢说与你无关?” 曹操直视袁绍,语气诚恳,“本初兄,你我自幼相识,洛阳街头斗鸡走狗,知根知底。当年我孤身刺杀董卓,事败逃亡。为了不连累你,我连洛阳的家眷都不敢托付给你。前些日子我攻打虎牢关,你顶着众诸侯的压力,硬是拨给我双倍的粮草冬衣。这份情谊,我曹孟德一直记在心里。” 袁绍神色微动,没有接话。 曹操继续说道:“我对你只有感激,怎会恩将仇报,用这种下作手段?” “那流言为何偏偏在你回来时爆发?”袁绍追问。 曹操反问:“本初兄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若真要在背后捅刀子,岂会挑我刚回大营这个节骨眼?这不是明摆着把把柄往你手里塞,惹你怀疑吗?做事留痕,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可不是我曹孟德的手段。” 袁绍沉思。曹操说得有理。曹孟德多疑且谨慎,真要算计人,必然滴水不漏,绝不会做得这么明显。 “依你之见,是谁在背后捣鬼?”袁绍问。 曹操压低声音,凑近袁绍:“本初兄不妨想想。这大营之中,谁最盼着盟主声名扫地?谁又对刘伯安最为不满?” 袁绍眯起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两个人影。 “袁公路?公孙伯圭?” 曹操点头:“公路向来以嫡子自居,处处与你较劲。这次你提议立新帝,他便大加嘲讽。若你名声毁了,他便能顺理成章接管联军。至于公孙伯圭,他与刘伯安水火不容。你若拥立刘伯安,便是断了他的后路。这两人,皆有充足的动机。且他们知道我刚回营,正好借机将水搅浑,把这盆脏水泼到我头上。” 第54章 追击董卓 袁绍捏紧拳头,骨节作响。“好个袁公路,好个公孙瓒!竟敢在背后算计我!” 曹操拍了拍袁绍的肩膀:“本初兄息怒。眼下当务之急是进军洛阳,救出天子。只要天子在手,流言不攻自破。至于那些心怀鬼胎之人,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 袁绍点头,眼底杀机闪动:“孟德言之有理。你且去准备,明日大军开拔。” 曹操拱手告退。走出大帐,冷风扑面。曹操理了理衣袖,大步朝自己的营区走去。 一个时辰后,十几万关东联军拔营起寨。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大军浩浩荡荡,碾过厚厚的积雪,朝着洛阳的方向进发。 消息传回洛阳相国府。 董卓将手里的玉盏摔得粉碎。虎牢关一破,洛阳无险可守。关东诸侯一反常态,大军集体逼近,这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徐荣,你留一万兵马断后。”董卓点将,“守住一日即可。我带天子百官先走。” 徐荣领命。 董卓转头看向女婿牛辅。牛辅面色蜡黄,脚步虚浮。上次在误食毒蘑菇之后,郭嘉一句酒水有毒,管家歪打正着给他灌了泔水催吐,勉强捡回一条命。他至今仍旧不知是蘑菇中毒,斩杀了进献酒水的部下。 毒素伤了根本,他如今连提刀上马都费劲。 “牛辅,你带本部兵马,驱赶洛阳百姓同行。”董卓下令,“金银细软全部装车,带不走的,一把火烧干净。” 牛辅躬身应诺。他打仗不行,驱赶手无寸铁的百姓却正合他意。 洛阳城外,攻城战打响。 徐荣立在城头,指挥西凉军放箭落石。攻城战惨烈。盟军填平护城河,架起云梯。徐荣并不死战,他守到第二日,估算董卓车驾已走出几十里,果断下令弃城。西凉军从西门撤退,追赶董卓大军而去。 洛阳城门大开。 曹操纵马入城。迎面扑来滚滚浓烟。 入目皆是断壁残垣。董卓临走前放的火,已经蔓延开来。太傅府、司徒府皆被点燃。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百姓的尸体。 荀彧和荀攸骑马跟在后方。两人双目赤红。 荀彧拉住马缰,直视曹操,“请主公拨我兵马至东观救火!” 曹操看着荀彧焦急的面容,当即招手。“元让,妙才!” 夏侯惇、夏侯渊上前。 “你们带两千精锐,护送文若和公达去东观!”曹操下令,“务必将典籍抢出来!” 两人领命,护着荀彧叔侄直奔东观方向。 后续的诸侯联军陆续进城。 袁绍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满城大火,眉头压低。袁术则指挥手下抢救袁氏府邸。 曹操大步走到袁绍马前。 “本初兄!董贼刚走不远,天子就在前方。大军应当立刻穿城而过,追击董贼!”曹操声音极大,盖过周围的嘈杂。 袁绍看着疲惫的士卒,摇头拒绝。 “孟德,将士们攻城一日,疲惫不堪。洛阳大火未灭,此时强行穿城追击,极易遭遇西凉军伏击。当务之急是救火安民。”袁绍给出理由。 其他诸侯纷纷附和。谁也不想去和逃命的西凉悍卒死磕。 曹操环视众人,知道他们铁了心不愿追击,转身走向自己的阵营,“子孝,子廉!点齐兵马,随我追击!” 曹仁曹洪立刻集结剩下的三千骑兵。 曹操翻身上马,正要挥鞭。 两骑横在路中,挡住去路。 “主公且慢。”荀衍开口。 曹操勒住缰绳,强压怒火。“昭若,你也要拦我?” 荀衍驱马上前两步。 “主公想去救天子?”荀衍问。 “天子蒙尘,为人臣者,自当舍命相救!”曹操答。 荀衍摇头。 “董卓大军虽退,但阵型未乱。天子车驾在最前方,由吕布亲率并州狼骑护卫。”荀衍条理分明地分析,“主公这三千疲兵,想要穿过数十里被驱赶的百姓,突破西凉悍卒的防线,去救天子。绝无可能。” 曹操握紧马鞭。他懂兵法,自然清楚这其中的难度。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董贼逍遥法外?”曹操反问。 “天子难救,但百姓可救。”荀衍直视曹操。 曹操愣住。 郭嘉策马上前,与荀衍并肩。 百姓与天子孰轻孰重,曹操心中早有计较。 他看着前方满目疮痍的街道,握紧马鞭。“好!天子不可及,苍生亦是大汉之本。就依昭若所言,去救百姓!” 大军正欲转向,刘岱与孔融领着本部兵马从侧街赶来。 刘岱勒马停驻,看了看曹操身后的兵马。“孟德,你这点兵马,对上徐荣的断后精锐,等同于送死。” 孔融在一旁附和。“西凉军凶悍,此时追击实属不智。不如先整顿兵马,安抚城内残存百姓。” 曹操冷哼一声,直视刘岱与孔融。“诸公畏敌如虎,操却不能见死不救。不管前方如何凶险,总要有人去做。能救一个是一个!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 刘岱摇头叹息,带着兵马转头去抢占未被烧毁的府邸。曹操看着他们的背影,眼中满是失望。 荀衍闭目,暗中唤出天机系统。 【往西十里,有一条隐蔽山道,可绕开徐荣防区,直达牛辅驱赶百姓的官道。】 荀衍睁眼,从袖中取出一份早早备好的洛阳周边堪舆图,用朱砂笔在上面勾画出一条路线。他策马靠近曹操,递上草图。 “主公,徐荣用兵严谨,正面交锋必有死伤。走这条小道,可避开其锋芒,直插牛辅后军。” 曹操接过看了一眼,毫无疑心,当即下令改道,参与追击的都是骑兵,反而比徐荣快上一些。 积雪深厚,郭嘉策马行走在荀衍身侧,侧过头看了一眼他苍白的侧脸,伸手探了探荀衍怀里的手炉,确认还热着,这才收回手。 大军穿过隐蔽山道,前方豁然开朗。官道上,密密麻麻的百姓被西凉兵用长矛和皮鞭驱赶着。 雪地里留下一串串刺目的血迹。有年迈的老者体力不支倒下,立刻被身后的马蹄踩踏。 孩童趴在父母的尸体上嚎啕大哭。西凉兵骂骂咧咧,遇到走得慢的,直接一刀砍翻。这哪里是迁都,分明是人间炼狱。 曹操目眦欲裂,握紧了手中的马鞭。 牛辅骑在马上,脸色蜡黄,也不影响他鞭挞百姓,或者说因为虚弱,反而心理更加扭曲。 曹军突然从侧方杀出,截断去路。 曹洪一马当先,大刀横扫,几名西凉兵躲闪不及,身首异处。 西凉军本就疲于奔命,阵型松散,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打得连连后退。 “挡住!给我挡住!”牛辅挥舞着马鞭大吼。 西凉兵退无可退,索性一把揪住身旁的百姓,将他们推到阵前。 长矛架在老人的脖子上,刀锋抵着妇人的后背。 “谁敢过来!我先杀他们!”一名西凉百将嘶吼。 曹洪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险些踩中一名跌倒的孩童。曹军骑兵纷纷减速,投鼠忌器,不敢再冲。 两军在狭窄的官道上僵持。风雪卷过,只有百姓压抑的哭泣声。 牛辅本惊恐万分,定睛一看,前方曹军阵中,竟然有两个眼熟的身影。 “好啊!”牛辅指着荀衍和郭嘉破口大骂,“你们两个妖道!原来是曹孟德的人!亏我之前对你们奉若神明!” 曹操一愣,目光在荀衍和牛辅之间转了一圈。他并不知道荀衍在洛阳城内忽悠牛辅的具体细节。 荀衍立即挺直身体,抖开白色的狐裘披风,眼神清明,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出尘之气。 “牛将军何出此言?那日贫道观将军面色有异,乃是中了奇毒。贫道与师兄连夜深入深山,寻觅仙草,为将军炼制解药。” 你说你去炼丹?”牛辅狐疑地打量荀衍,“那你们为何混在曹孟德的军中?” 荀衍叹息一声,目光扫过一旁的曹操。“贫道携丹药下山,正欲寻将军。路遇曹将军,他见贫道懂些岐黄之术,便强行将我们师兄弟扣留军中。贫道乃出家人,不能随意伤人,只能暂且屈从。” 郭嘉在一旁连连点头,叹了口气:“造化弄人。若非今日在此相遇,我师兄弟二人还不知要被困到何时。” 曹操何等人物,听见这话,立刻反应过来,“这两人有用,操自当留用。” 在他的示意下,荀衍和郭嘉的亲兵将两人护得更紧一些,难以分辨究竟是保护还是挟持。 牛辅冷笑出声,“说得比唱得好听!炼丹?你的丹药呢?” 荀衍不慌不忙,手探入袖袋,摸出一个白玉小瓶。 他拔出木塞,倒出一枚五色药丸。药丸在雪光下泛着微光,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药香。 “此丹耗费九九八十一天,采天地灵气,可解百毒,强健体魄。将军若是不信,大可一试。” 牛辅眼珠一转,指着身边一名亲兵:“你,过去把药吃了!” 亲兵战战兢兢地走上前,从荀衍手中接过药丸,一口吞下。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亲兵原本冻得发紫的脸色开始泛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将军,这药……好热!”亲兵扯开领口,“感觉肚子里有团火在烧,力气全回来了!” 第55章 神药 牛辅大喜。他搓着手,指着曹军阵营。“再拿几颗来!我让其他人也试试!” 荀衍将白玉瓶收回袖中。“将军想清楚了。这丹药耗费了九九八十一味珍贵药材,统共只得了几粒。你让旁人试药,轮到你自己时,药量不足,毒素便无法根除。” 牛辅不再犹豫,一把推开亲兵,大步走上前,朝着荀衍伸出手。 “给我!” 荀衍抛出一粒药丸。牛辅稳稳接住,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药丸入腹,一股暖流迅速游走全身。他原本沉重的四肢变得轻盈,连日来的虚弱感一扫而空。 “神药!果真是神药!”牛辅大笑。他拔出腰间佩刀,指向曹操。“曹孟德!把两位仙师交出来!我带他们回长安,相国必定重赏!” 曹操配合着上前一步,手中长剑横在荀衍马前。“做梦!这两人是我曹营的人。你若要抢,先问过我手中这把剑!” 双方剑拔弩张。西凉兵举起弓弩,曹军骑兵握紧长枪。 荀衍适时开口。“两位将军且慢动手。” 他看向牛辅。 “将军,贫道修的是功德之道,入世只为积攒功德。今日这官道上,数万生灵涂炭。若强行将他们驱赶至长安,路途遥远,风雪交加,十不存一。不如将军将他们放了,权当为自己积德,也算成全了我们师兄弟的修行。” 牛辅连连摇头。“不行!相国下了死命令,必须带足人口去长安。我要是把人都放了,到了长安,相国非砍了我的脑袋不可。事情办砸了,我连命都没了,还谈什么延年益寿。” 荀衍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牛辅被看得发毛。他咬咬牙,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人。我拿一百人,换仙师手里的一粒丹药。仙师不是要攒功德吗?一百条命,功德不小了。就看仙师手中有几粒丹药了。” 一百人? 荀衍将手拢入袖中,连连摇头。“将军说笑了。这等夺天地造化的丹药,贫道统共也没几粒。自己留着续命尚且不够,岂能如此贱卖?一百条命的功德,抵不上贫道耗费的心血。” 牛辅急了,往前跨出半步。“仙师开个价!你要多少人?” “一万人。”荀衍伸出一根手指,“一万人换一粒。” 牛辅瞪大眼睛,破口大骂:“一万人?你怎么不去抢!相国总共才让我带走多少人?” 曹操握着剑柄,站在一旁不搭腔。他看出荀衍这是在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那便没得谈了。”荀衍作势欲走,转身看向曹操,“曹将军,你请自便。” 曹操配合地挥手,“全军听令,进攻!” “慢着!”牛辅大喝。他感受着体内涌动的热流,那种久违的强健感让他欲罢不能。他咬着牙,伸出一根手指,“一千人!最多一千人一粒!再多我真交不了差!” 荀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郭嘉和曹操。三人目光交汇。 荀衍正要开口答应,郭嘉却突然上前一步,挡在荀衍身前。 “一千人一粒可以。”郭嘉看着牛辅,语气挑剔,“但我们只要青壮。老弱病残一个不要。” 牛辅当即跳脚,“只要青壮?你做梦!青壮都去前面拉车扛辎重了,我手里全都是些走不动道的老东西和妇孺!” 郭嘉摊开双手,语气无奈,“牛将军,这就难办了。我师兄弟二人修的是功德道,这功德是按人头算的。老弱妇孺体质孱弱,就算我们把人接过来,这大雪天的,若是半路冻死病死,我们不但攒不到功德,还得背上业障。这买卖太亏了。” 牛辅心思转得极快。队伍里那些老弱妇孺,走得慢,半路上冻死饿死,报个损耗就行。董卓只看重能干活的青壮。 “只有老弱妇孺!”牛辅斩钉截铁,“你们要换,只能换他们!嫌人容易死是不是?那我多给你们一些!死一半,总还有一半能活吧!” 郭嘉面露迟疑,转头看向荀衍,低声商议了几句。 荀衍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个白玉瓶,“相逢即是有缘。既然将军如此有诚意,贫道便吃点亏。两千人一粒,我这里有十余粒,将军数数吧。” 牛辅立刻转身,挥舞马鞭驱赶手下。“去!把队伍里那些老的、小的、走不动的,全给我挑出来!赶到前面去!” 西凉兵如蒙大赦。他们本就嫌弃这些老弱妇孺拖慢行军速度,此刻动手极快。长矛拨弄间,两万多衣衫褴褛的老人、妇女和孩童被驱赶到两军阵前的空地上。 这些百姓挤在一起,惊恐地看着前方的曹军。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命运。 荀衍将药丸装进一个小木盒,随手扔给牛辅。牛辅稳稳接住,打开看了一眼,一共十二粒,确认无误后,立刻揣进怀里。 “撤!”牛辅一刻也不想多留。他调转马头,带着剩下的西凉兵和剩余百姓,匆匆往长安方向赶去。 曹操看着牛辅远去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转头看向郭嘉,眼中满是赞赏。 “奉孝好手段。”曹操感叹,“若是直接要老弱,牛辅必然起疑,甚至坐地起价。你反其道而行之,硬是逼着他主动把人塞给我们。” 郭嘉耸耸肩,接受了夸奖。 荀衍翻身下马,走到一名冻得嘴唇发紫的孩童面前,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孩童身上。 “昭若!” “我没事。”荀衍抽出手,看着那些惊魂未定的百姓,“主公,此地不宜久留。牛辅虽退,但徐荣的断后兵马随时可能察觉异常追上来。我们得尽快带着百姓撤回洛阳。” 曹操点头,立刻下令:“曹洪,你带人在后方警戒,随时准备迎敌!” 将士们将冻僵的孩童抱上马背,老人互相搀扶着艰难前行。 郭嘉脱下自己的外袍,不由分说地裹在荀衍身上,将他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 “你若再冻病了,我就把你绑在床上。”郭嘉语气恶狠狠的,手上的动作却极轻。 两万多百姓在雪地里缓慢挪动。他们早已麻木,没有任何反抗或质问。西凉兵驱赶时他们往前走,如今曹军让他们往回走,他们便拖着冻僵的步子往回挪。没有哭喊,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荀衍骑在马上,看着队伍中那些佝偻的背影。寒风刮过,带起几声压抑的咳嗽。 “只恨出门前没多备些药丸。”荀衍垂下眼睫,“若能多换些人就好了。” 郭嘉策马靠近,“两万四千人,这已是牛辅的底线。再多要,他也不会交给我们。昭若,你救不了所有人。” 曹操驱马凑了过来,“昭若,你刚才给牛辅吃的究竟是什么仙丹?看那西凉兵吃下去,面色红润,气力大增。这丹药,还能再炼吗?” 历代君王将相,少有不求长生不老者。曹操也是凡人,亲眼见到那种立竿见影的“神药”,难免心动。 荀衍一听,暗道不好。绝对不能让曹操染上求仙问药的毛病。 “主公误会了。”荀衍立刻澄清,“那根本不是什么仙丹。那是长沙太守张仲景研制的五石散,治疗风寒的药物,我担心冬日寒冷,恐有人感染风寒,便带上了。” 曹操愣住,“五石散?” 荀衍点头。“配方不过是石钟乳、白石英、石硫磺、赤石脂、紫石英。这五种石头磨成粉,服下后会让人浑身燥热,气血翻涌,看似强身健体,实则透支根本。吃多了不仅会中毒,还会成瘾,最终肠穿肚烂而死。” 曹操听完,打了个寒噤。那点求仙问道的火苗被浇得一干二净。 荀衍叹气,“张府君若是知道我们拿他的药方去害人,怕是要气得追过来扎我们几针。” 郭嘉在一旁接腔,“又不是头一回了。上次在邙山给牛辅喂的毒蘑菇,不也是从张府君的医简里学来的?” 提到张仲景,荀衍想起了远在颍川的故人。“不知志才兄的病,调理的如何了?” 郭嘉耳尖一动,“张府君医术高明,志才必然已经痊愈。等我们安顿下来,我便修书一封问问。” 曹操听着两人交谈,眼睛亮了起来。奉孝和昭若的好友,必然不是泛泛之辈。 “两位所说的张府君,可是长沙太守张机张仲景?那位戏志才,又是何方神圣?” 荀衍答道:“戏志才乃颍川奇才,智谋深远。只可惜身体抱恙,一直在张府君处调养。” 曹操大笑出声。“颍川果然人杰地灵!等洛阳事了,我定要亲自去请这位戏先生出山!”只可惜张仲景是一城太守,不能招揽。 风雪越下越大,视线受阻。 因为要护送两万多老弱病残,队伍行进速度极慢。 前方是一处狭长的谷地。两侧是低矮的土丘,被白雪覆盖。 “报!” 一骑斥候从前方飞驰而来,战马喘着粗气,马鼻喷出白雾。“主公!前方五里发现大股西凉军!打着‘徐’字将旗!人数不下万人!” 曹操脸色大变。 徐荣的断后大军! “列阵!”曹操拔出长剑,“曹洪,带人顶上去!” 第56章 疑兵之计 曹操拔出长剑。 “昭若,奉孝,你们带百姓退入侧边山谷躲避!”曹操回头冲荀衍大喝。 三千对一万精锐,还要掩护百姓撤退,这是必死之局。 郭嘉策马上前,一把按住曹操的手腕。“主公,来不及了。百姓多是老弱,根本跑不过西凉的战马。一旦阵型散乱,必定被单方面屠杀。” 曹操急道:“那当如何?” 郭嘉目光扫过四周。风雪极大,视线不过百步。两侧土丘连绵,积雪没过膝盖。 “让他们就地趴下!”郭嘉厉声喝道,“所有人,立刻趴在雪地里!不许出声!” 曹洪愣在原地,“奉孝先生,这……” “按他说的做!”荀衍立刻附和,他翻身下马,将刚才裹着披风的孩童抱下来,按在雪窝里。 将士们见状,纷纷将马背上的孩童抱下。两万多百姓本就惊恐万分,听到军令,本能地扑倒在地。厚厚的积雪成了天然的掩体,白雪覆盖在他们身上,远远看去,除了起伏的雪包,什么也看不见。 郭嘉转头看向曹操:“主公,列阵。” 曹操立刻领会了郭嘉的意图。 三千骑兵在谷口列阵。战马打着响鼻,白气升腾。 前方五里,大地传来沉闷的震动。 一万西凉精锐踏雪而来。当先一员大将,身披重甲,手持长柄大刀,正是徐荣。 徐荣勒住缰绳。一万大军令行禁止,齐刷刷停在百步之外。军阵严整,杀气冲天。 “将军,前方是曹孟德的旗号。”副将策马上前,打量着对面的阵型,“粗略看去,不过三千骑兵。末将请命,带五千人冲杀过去,半个时辰内将他们全歼!” “曹孟德诡诈多端,绝非送死之辈。”徐荣抬起右手,制止副将的轻敌之言,“他敢带三千人拦我的路,必有依仗。” 正说着,右侧的一处雪丘突然动了一下。 两万多老弱病残趴在雪地里,身上盖着厚厚的积雪。极寒的天气下,单衣根本挡不住风寒。 一名老者实在冻得受不了,下意识蜷缩了一下身体。 这一动,覆在背上的积雪大块滑落,露出下面的一角灰布衣衫。 紧接着,因为老者的动作,旁边挨着的几个孩童也跟着瑟缩起来。连带反应下,那一片雪丘出现了明显的起伏。 徐荣目光一凝。 “你看那边。”徐荣用刀尖指着右侧雪地。 只见漫山遍野的雪地里,隐隐约约有无数个白色的隆起在蠕动。 “这……”副将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伏兵。”徐荣语气笃定,“看这动静,漫山遍野皆是,人数不下两万。他们披着白布,藏在雪中,就等我们冲杀过去,便从两侧包抄,截断我们的退路。” 副将脸色煞白:“曹操竟然带了这么多人追击?” 徐荣冷哼:“关东联军十几万,曹操借调两万兵马有何难?他故意把三千骑兵摆在明面上,就是为了诱敌深入。若非将士耐不住严寒暴了露行迹,今日我军危矣。”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副将问。 “结圆阵,防御姿态。”徐荣下令,“缓缓向长安方向前进。不可主动出击。” 西凉军立刻变换阵型,盾牌手在外,长矛手在内,弓弩手上弦。一万大军一边保持着防御,一边缓慢地向前挪动。 曹操手心全是冷汗,他看着徐荣的大军一点点消失在风雪中,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放松下来。 曹洪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主公,他们退了!奉孝先生,这疑兵之计确实绝妙。可徐荣若是走远了,反应过来那是百姓不是伏兵,杀个回马枪怎么办?我们可跑不过他的骑兵。” 荀衍正将那个孩童从雪窝里拉出来,拍掉他身上的落雪。听到曹洪的问话,他站直身体,拍了拍手。 “子廉将军多虑了。徐荣就算反应过来,也绝不会回头。” “为何?”曹洪不解。 “因为他的目的不是歼敌。”荀衍条理分明地剖析,“董卓给他的任务是断后,确保长安方向的退路安全。如今他已经安全撤出洛阳地界,任务便算完成了。何必再返回与我军交战。” 曹操听完,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将士们再次行动起来。冻僵的百姓被搀扶着站起,队伍重新向东进发。 郭嘉牵过荀衍的马,直接将人托上马背,自己则翻身上了同一匹马,坐在荀衍身后。 “奉孝兄长,我自己能骑。”荀衍挣扎了一下。 郭嘉双手环过荀衍的腰,握住缰绳,将人牢牢禁锢在自己怀里。 “你手抖得连缰绳都拿不稳,拿什么骑?”郭嘉声音沉闷,胸膛贴着荀衍的后背,“别乱动,省点力气。” 荀衍没有再拒绝,果然在奉孝兄长面前抖索一下,就能得到同乘一骑的待遇,他靠在郭嘉怀里,闭上眼,天机系统中代表徐荣的军队的小蓝点渐渐远去。 荀衍长长舒了一口气,又担心在城内救火的兄长和侄儿,“兄长和公达还在洛阳城内。东观藏书不知保下多少。” 郭嘉控制战马平稳前行, “这场雪下得及时。大雪盖城,火势蔓延不起来。文若和公达手下有夏侯兄弟的两千精兵,抢救典籍不成问题。” 荀衍看着漫天飞雪,眼睫挂上白霜。 “雪能灭火,能挡徐荣视线。这是我们的生机。”他偏过头,看向两侧步履蹒跚的百姓,“可对长途跋涉的百姓而言,这场雪就是催命符。” 风雪交加,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几百万人的漫长迁徙,在这等极端天气下,沿途必定尸横遍野。 走在战马旁的一名老者听到这话,脚步一个踉跄,跌倒在雪地里。他没有立刻爬起来,而是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 泪水刚涌出眼眶,便被寒风冻成冰渣,刺破了他脸上早已干裂的皮肤。血水混着冰渣,显得格外凄惨。 老者的哭声就像一个引子。 周围的百姓纷纷停下脚步。失去亲人的妇人,冻得瑟瑟发抖的孩童,走投无路的老人。压抑了一路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哭泣声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连成一片,盖过了呼啸的风声。 两万多人的悲鸣,在空旷的雪野上回荡。 荀衍手指攥紧了狐裘的边缘。他看着那一张张绝望的脸,心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系统界面在脑海中浮现。 【查询未来七日长安沿途气象。】 【指令确认。本次查询跨度较长,需消耗体力值20%。】 荀衍没有犹豫。 【确认。】 界面闪烁。一行行数据浮现。 荀衍睁开眼,提高音量,声音穿透风雪,传到周围百姓的耳中。 “诸位乡亲,莫要绝望。”荀衍看着他们,“我师门精通天象之术。我刚刚卜算过,这场暴雪今夜便会停歇。明日起,连续七日皆是晴天,气温也会逐渐回暖。去往长安的路,不会一直这般难走。” 哭声渐渐弱了下来。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仙师……您说的是真的?明日就放晴?” “我从未算错。”荀衍语气笃定。 百姓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眼中终于有了几分生气。 可那老者算了一下脚程,脸上的希冀又暗淡下去。 “仙师,七天……七天走不到长安啊。”老者眼巴巴地看着荀衍,“带着车马辎重,一天最多走二三十里。七天后呢?若是再下大雪,前头的乡亲们还是活不成。” 荀衍看着老者祈求的目光,那是对生机的最后一点渴望。 他无法拒绝。 荀衍再次唤出天机系统。 【查询第八日至第十四日气象。】 【警告!时间跨度增加,本次需消耗体力值30%。宿主当前体力值已临近警戒线,请谨慎操作!】 荀衍咬牙。 【确认。】 脑海中一阵尖锐的刺痛。荀衍感觉到体内的力气被瞬间抽空。眼前一阵发黑,耳边的风声变得极其遥远。 加上之前推算徐荣位置消耗的体力,他现在的体力值已经跌破30%。即便一直靠在郭嘉怀里,那点缓慢补充的体力也完全是杯水车薪。 “七天后……”荀衍强撑着开口,“第八日会有小雨,但不致成灾。第十日起,气温大幅回升,积雪消融……” “那十四天之后呢?”另一名妇人急切地追问,“十四天也走不到啊!” 荀衍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胸腔内突然翻涌起一股腥甜。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郭嘉本就一直关注着荀衍的状态。见他脸色从苍白转为灰败,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昭若!”郭嘉厉声喝止,“够了!” 他一手勒停战马,另一只手强行掰过荀衍的脸。 荀衍面如金纸,毫无血色。嘴唇褪去最后一点红润,牙关都在打颤,一口鲜血喷出,尽数洒在雪地里,红得刺眼。 郭嘉忘了呼吸。他单臂死死箍住荀衍下坠的身体,右手发抖,探入怀中摸索。 张仲景留下的固本培元丹被倒出。郭嘉捏开荀衍的嘴,将药丸硬塞进去。 曹操听到动静,策马赶来。 第57章 太医令 “昭若怎么了!”曹操看着那滩血迹,脸色大变。 曹仁紧随其后,看清状况,当机立断。 “主公,奉孝先生,昭若先生这状况撑不到大军慢行回城。我骑术精熟,这匹大宛马脚力极快。不如由我带昭若先生先行一步,快马加鞭赶回洛阳。皇宫虽被烧,但说不定还有未被带走的御医,迟了怕是来不及了!” 郭嘉双手死死抱着荀衍。 理智告诉他,曹仁说得对。大军护送百姓,速度太慢。曹仁是武将,骑术远胜于他,战马也是军中最好的。把荀衍交给曹仁带回去,是最稳妥的救命之法。 “好。”郭嘉艰难地吐出一个字。他准备松开手,将怀里的人递给旁边的曹仁。 就在郭嘉手臂微松的瞬间。 一只手突然攥住了他的衣襟。 郭嘉动作一顿,低头看去。 荀衍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总是透着清明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汽,眼尾因为痛苦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他死死盯着郭嘉。 “不……”荀衍声音细若游丝,却透着一股执拗。 郭嘉心头一紧,反手握住他的手,“昭若听话,子孝将军骑术好,他带你先回洛阳找大夫。我随后就到。” 荀衍固执地摇头。他艰难地往郭嘉怀里缩了缩,将脸埋进郭嘉的颈窝。 “我不走。”荀衍攥着衣襟的手又紧了紧,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脆弱的鼻音,“除了奉孝兄长,我谁都不跟。” 曹仁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昭若先生,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闹脾气!救命要紧啊!” 荀衍连头都没抬,只留给曹仁一个后脑勺,“奉孝兄长,离开你,才是要了我的命!” 郭嘉深吸一口气,将荀衍重新拢回怀里,用狐裘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有昭若这句话,他怎么可能放手。 荀衍把命交到了他手里,这份毫无保留的依赖,让郭嘉的心软成了一滩水,又疼得像被刀割。 “好,我不把你交给别人。”郭嘉低头,声音低沉喑哑,“我带你回去。” 郭嘉转头看向曹操,眼神坚定。“主公,大军由子孝将军护送。我带一队亲卫,先护送昭若回洛阳。” 曹操点头。“子廉,你跟着去,路上小心西凉游骑。” 郭嘉不再废话,双手握紧缰绳。 “驾!” 战马长嘶一声,冲出军阵,朝着洛阳的方向疾驰而去。十余骑亲卫紧随其后,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马背上颠簸。郭嘉用大半个身子替荀衍挡住迎面而来的风雪。 荀衍靠在那个温暖的胸膛上,感受着系统界面里正在缓慢回升的体力值,终于舒了口气。 郭嘉策马疾驰,战马在雪地里踏出深坑,溅起冰泥。他硬生生在半个时辰内赶回洛阳城。 城内大火已被风雪压下大半,只余焦木散发着刺鼻的烟味。街道上满是残垣断壁,未及逃走的百姓尸体被积雪掩埋了一半。郭嘉无心顾及其他,他单手控马,另一只手死死护住怀里的荀衍。 战马在太医局门前急停。郭嘉抱着荀衍翻身下马,一脚踢开大门。 院内一片狼藉。药柜被推倒,药材散落一地。董卓走得急,将能带走的御医和珍贵药材洗劫一空。 郭嘉抱着荀衍穿过前院,踢开内室的门,将人小心放在榻上。 “去东观找文若!”郭嘉头也不回地吩咐亲卫,“问问他有没有找到被遗留的百官,无论如何找个大夫来!” 亲卫领命而去。 东观藏书阁。大雪压住了火势,浓烟滚滚升腾,呛得人睁不开眼。夏侯惇盔甲都解下,热汗混着黑灰流淌,指挥士卒将一捆捆抢救出来的竹简往外搬。 “快,那边的偏殿火还没灭,拿雪去压,”夏侯惇大吼。 荀彧满脸黑灰,原本一尘不染的外袍下摆被烧出几个破洞,沾满泥水。他亲自冲进还冒着烟的废墟,从灰烬中扒出一卷卷珍贵的典籍。几名白发苍苍的老学者跟在他身后,手里死死抱着残损的绢帛,老泪纵横。 “抢出来一半。”荀彧看着堆积如山的典籍,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马蹄声由远及近。郭嘉的亲兵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冲到荀彧面前,单膝跪地。 “文若先生,奉孝先生带着昭若先生回城了,昭若先生吐血昏迷,太医局没人,奉孝先生问不知城中可有太医留下?” 荀彧脑子里嗡的一声。 吐血昏迷! “吐血?为何会吐血!” 亲卫摇头,“小人不知。” 荀彧转身冲向那群老学者,“诸位老大人!太医局的人都被董贼掳走了,你们可知城中还有哪位懂医术的太医留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最边缘的一位老者。 那老者穿着打补丁的麻布长袍,正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拭一卷烧焦的竹简。他直起腰,颤巍巍地站出来。 “老朽曾任太医令。”老者拍了拍手上的灰烬,“卸任后便一直留在东观编撰医书,那病人在哪?带老朽去看看。” 亲卫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冲上前,直接在老太医面前蹲下。 “老大人得罪了!”亲卫一把将老太医背起,拔腿就往外跑,“救人如救火,您坐稳了!” “哎哟!”老太医吓了一跳,死死揪住亲卫的头发,“慢点!老骨头要颠散了!” 荀彧抢过一匹战马,翻身上马,紧紧跟在亲卫身后。 太医局大堂。 荀衍双眼紧闭,面色依然苍白,但呼吸比先前在雪地里平稳了许多。 他脑海中的天机系统界面正在闪烁。 荀衍其实已经清醒了。 他感觉到郭嘉将他放在榻上,那股温暖的包裹感消失了。 荀衍很不满,他一把攥住郭嘉的衣襟,用力往下一扯。 郭嘉本就弯着腰查看他的情况,被这股力道一带,整个人失衡,单膝跪在榻前,上半身直接压了下去。 荀衍顺势抬起双臂,牢牢圈住郭嘉的腰身,将脸埋进郭嘉温热的颈窝里。 “昭若?”郭嘉不敢挣扎,生怕碰到荀衍哪里不舒服,只能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姿势,“你醒了?哪里疼?” 荀衍不答话,只把手臂收得更紧,脑袋在郭嘉颈间蹭了蹭。 装晕。 他就是要贴着。一来能快速恢复体力值,二来,他贪恋郭嘉此刻毫无保留的紧张与纵容。 郭嘉见他不说话,只当他是痛极了虚弱无力,他反手搂住荀衍的后背,一下下顺着那单薄的脊骨安抚。 “没事了。”郭嘉低声哄着,“到了洛阳了,大夫马上就来。”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内室的门被推开。 荀彧带着老太医大步跨入。 入目便是榻上的景象。郭嘉衣襟大敞,发丝凌乱。荀衍整个人缠在他身上,脸死死贴着郭嘉的腰,双手紧扣。 荀彧关心则乱,满心都是幼弟的安危,根本顾不上什么礼数体统,更没空去细想这姿势有什么不对。 亲兵将老太医放下。老太医扶着门框喘匀了气,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胡须,抬眼看向软榻。 他见多识广,一眼就看穿了榻上那点猫腻。老太医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冷嘲热讽,“这精神不是挺好嘛。哪有你们说的这般严重,还有精力在这亲亲我我。” 殿内死寂。风声都停了一拍。 荀衍环在郭嘉腰间的手臂一僵。尴尬顺着脊椎爬上头皮,烧得他耳根发烫。他悄悄松开了一点力道,但坚决不睁眼。只要我不睁眼,就没人能证明我醒着。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老先生莫要玩笑!”郭嘉急切地指着那件白色的狐裘,“您看这血迹!他吐了很大一口血,连站都站不稳。您快给他瞧瞧!” 白色的狐裘上,大团干涸的暗红色血迹触目惊心。 荀彧也走上前,对着老太医长揖到底。 “老先生,我这幼弟身体自幼孱弱。此番能保下东观这半数藏书,全赖他一力主张主公提早进军洛阳,还请老先生务必救他。” 老太医听闻此言,收起了先前调侃的心思。 “让开。”他走到榻前,指挥郭嘉,“把他的手拿出来。” 郭嘉小心翼翼地拉出荀衍的手腕,放在脉枕上。 荀衍的手指依然冰凉。 老太医伸出三根手指,搭在荀衍的寸关尺上。 大堂内安静得只能听到寒风呼啸的声音。郭嘉和荀彧屏住呼吸,两双眼睛死死盯着。 老太医闭着眼,眉头起初只是微皱,随后越皱越紧。他收回手,又翻开荀衍的眼皮看了看,最后在荀衍的胸口几处大穴按压了几下。 荀衍吃痛,闷哼一声,终于装不下去了,睁开了眼睛。 “醒了?”老太医冷哼一声。 荀衍干咳两声,试图坐起身。郭嘉眼疾手快地在他背后垫了个软枕,让他靠着。 “老先生,昭若的身体究竟如何?”荀彧急切地问。 “心脉受损,气血两亏。” 郭嘉握紧了拳头,“可有医治之法?” 老太医找出纸笔,“老朽可以开几副方子,替他固本培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不过……”老太医摸着下巴,“老朽刚才把脉时发现,他体内那股流失的生机,似乎得到了一丝补充。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第58章 传国玉玺 郭嘉从怀里掏出张仲景给的固本培元丹药瓶,递给老太医,“这是长沙太守张仲景给的药,说是能固本培元。昭若刚才吐血,我便给他喂了几粒。” 老太医接过药瓶,拔出木塞闻了闻,脸色稍缓,“张机的药向来剑走偏锋。这药效发散得极快,生机补得虽然微弱,但对稳固心脉大有裨益。” 老太医不再深究。 他行医大半辈子,见过的奇闻异事多了去了。有人天生心窍生错位置,有人中了剧毒睡一觉便好。这年轻人吸收药效快,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荀衍心安理得地听着老太医的论断。他不用费心去编造理由掩饰系统补充体力的事实。古人对未知的敬畏,正好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老太医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快速写下一张方子。 “这方子拿去,按量抓药,早晚各煎服一次。”老太医捏着绢帛的一角,转身递向榻前。 两只手同时伸了过来。 一只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沾着未洗净的黑灰,是荀彧。 另一只修长白皙,手腕处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是郭嘉。 两只手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谁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老太医视若无睹,开口道:“药方还是由家人贴身收着妥当。日后若是再遇上这等急症,一时半刻寻不到大夫,拿着方子便能直接去药铺抓药救命。” 郭嘉手指扣着药方边缘,寸步不让:“我与昭若同吃同住,待在一起的时间远超文若兄。真遇上急症,这药方放在我身上,岂不是更急需?” 荀彧额头青筋直跳:“郭奉孝,我是他亲兄长!” 荀衍现在极度缺乏体力,只想和郭嘉近距离接触。一个药方而已,争什么争? 他费力地抬起手,拽住郭嘉的衣袖:“奉孝兄长,松手吧。药方给兄长。洛阳城内残破,兄长毕竟对洛阳熟悉一些,带人跟着去抓药更便宜行事。” 郭嘉听见荀衍出声,动作微顿。他低头看了看荀衍苍白的脸,终于松开五指。 荀彧一把将药方抽走,妥帖地折好放入怀中。 老太医背起药箱:“走吧荀大人,老朽带你去抓药。董贼走时把太医局洗劫一空,咱们得去废墟里仔细翻找,兴许还能凑齐这几味药材。” 荀彧点头,跟着老太医大步跨出房门。 房门在身后合拢。 庭院里寒风呼啸。荀彧被冷风一吹,脚步骤然停住。 他摸了摸怀里的药方,一种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看似赢了这回合,拿到了药方,实则又一次把幼弟单独留给郭嘉了。 荀彧脑海中闪过自从到了酸枣大营后发生的一幕幕。 营帐里、床榻上。 昭若和郭奉孝。 只要这几个词牵扯在一起,就绝对没有好事发生。 荀彧转身,手按在门框上,正欲推门而入。 “文若先生,怎么停下了?”亲兵背着老太医,疑惑地回头。 荀彧动作僵住。他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权衡利弊,最终咬牙收回手,转身大步追上老太医。 屋内。 脚步声远去。 郭嘉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荀衍的呼吸平稳了许多,只是手脚依然冰凉。 他将荀衍抱得更紧了些,将他的手塞进棉被,整个人都被严严实实地裹住。 “昭若。”郭嘉声音极低,“你刚才,是故意支开文若的。” 荀衍没有否认,他往郭嘉怀里又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我想奉孝兄长陪着我。”荀衍闭着眼,声音轻软。 郭嘉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收紧手臂,将荀衍完全圈在自己的领地里。 两人只抱了半盏茶时间,门轴转动,荀攸抱着一个灰布包袱闪身进屋,反手将门顶死。 郭嘉抬眼看去。荀攸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呼吸却全乱了节奏。他手指死死扣着包袱边缘,骨节凸起。 “出什么事了?”郭嘉问。 荀攸没答,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旁人,压低嗓音:“主公何时能回?” 荀衍靠在郭嘉胸前,视线落在那个包袱上。四四方方,分量极沉。结合洛阳大火和东观救书的背景,一个念头浮现。 “公达怀里抱着的,可是传国玉玺?”荀衍出声。 荀攸手一抖,包袱险些落地。他死死盯着荀衍:“小叔父怎么知道?” 他走到榻前,将包袱放在案几上,解开死结。里面是一个紫檀木盒。掀开盒盖,一方玉印静静躺在黄绢上。方圆四寸,上交五龙,一角用黄金镶补。 八个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屋内安静极了。这东西代表天下,也代表无尽的杀机。 “你在东观废墟里找到的?”郭嘉挑起一侧眉毛。 荀攸点头:“火势蔓延到偏殿,我带人去扑救。在一具内监的尸体旁发现了这个木盒。想来是董卓走得急,内监携带玉玺逃跑未遂,死在火中。” “你想把它交给主公?”荀衍问。 荀攸摇头,拉过一张坐榻坐下。“主公若得此物,野心必生。眼下诸侯环伺,曹军不过万余人。玉玺在手,便是众矢之的。给主公,是害了他。” 他更怕主公压不住心底的野心。一旦称帝之心作祟,曹军必成众矢之的。这话虽未说出,可在场的荀衍和郭嘉便已了然。 郭嘉冷笑一声,“趁着文若兄不在,赶紧找个地方藏了。” 这时准备祸水东引。 荀衍看着那方玉玺。诸侯争霸,这东西是个催命符,也是个大杀器。 “既然拿到了,直接丢了太可惜。”荀衍开口,“找几块空白绢帛来。” 荀攸不解:“要绢帛作甚?” “印几个印。”荀衍语气平淡,“主公日后行事,总有需要名正言顺的时候。留几道空白圣旨,以备不时之需。” 荀攸愣住。假传圣旨?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郭嘉却先一步笑出声。他把荀衍按回怀里,转头对荀攸说:“还愣着干什么?找布啊。这等好事,错过了可没下回。” 荀攸咬牙,转身从柜子里翻出几卷上好的空白黄绢。郭嘉拿过玉玺,沾了沾残存的印泥,在绢帛末尾重重压下。一连盖了五张。 三人干完坏事,都长舒一口气,他们对视一眼,事不宜迟,荀攸也不能久留。 荀衍唤出系统。 【查询洛阳城内安全路线及藏匿地点。】 【体力值扣除10%。】 荀衍脸色白了一分,“出门往南,走永汉街,避开巡逻的西凉残兵。建章宫废墟南侧,有一口枯井。水浅,井底有淤泥。扔进去。” 荀攸记下路线,将玉玺重新用灰布包好,抱在怀里。 “我这就去。”荀攸推开门,快步没入风雪中。 郭嘉把盖好印的绢帛折叠妥当,塞进荀衍的衣襟里,贴身收好。他看着荀衍更显灰败的脸色,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悠悠地叹了口气。 荀衍把头靠在郭嘉肩上,讨好地蹭了蹭,算是讨饶。 半个时辰后,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荀彧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推门而入。药味苦涩刺鼻。 他走到榻前,视线落在荀衍脸上。走的时候虽然虚弱,但好歹有些活气。现在却面如白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呼吸也变得微弱。 荀彧转头,死死盯着郭嘉。 “郭奉孝!”荀彧咬牙切齿,手里的药碗重重磕在案几上,药汁溅出几滴。“我才走了一个时辰!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郭嘉坐在榻边,双手一摊,没说话。总不能说你弟弟刚才耗费心神算了一条扔玉玺的路线,顺便还盖了几张假圣旨。 “昭若本就心脉受损,需要静养。”荀彧气得甩袖,“你若是不懂照顾人,就离他远点!莫要仗着他性子软,就随意糊弄他!” 郭嘉依旧不辩驳。他端起药碗,吹了吹热气,递到荀衍唇边。 荀衍小口抿着苦涩的药汁,抬眼看向郭嘉。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愧疚和讨好。 郭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点无奈烟消云散。他拿过帕子,擦去荀衍唇角的药渍。 只要昭若明白他的心意,背个黑锅算什么。 荀彧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上前一步,强行挤在两人中间,挡住郭嘉的视线。 “喝完药就睡。”荀彧放缓声音对荀衍说,随后转头看向郭嘉,语气生硬,“奉孝,前线军务繁杂,你去帮公达统计伤员。这里有我守着。” 郭嘉站起身,理了理衣摆。他越过荀彧的肩膀,对荀衍眨了下眼睛,转身走出房门。 药效发作,困意如潮水般涌来。荀衍靠在隐囊上,眼皮越来越沉。 荀彧坐在榻边,替他掖好被角。 荀衍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伸手拽住荀彧的宽袖。 “兄长莫要生奉孝兄长的气。”荀衍声音极轻,透着浓浓的倦意,“他照顾我很尽心,没有敷衍,莫要怪他。” 荀彧面无表情,抽出衣袖,把荀衍的手强行塞回锦被里,掖好被角,“你先睡,我守着你。” 荀衍还想再说话,药力发作,眼皮沉重地合上。 第59章 收集物资过冬 城外风雪渐歇。郭嘉骑马立在道旁。曹操率领大军,护送两万百姓缓缓行来。 洛阳城墙残破,城门倒塌一半。百姓们互相搀扶着走到城门下,看着满目疮痍的家园,哀嚎声四起。曾经繁华的帝都,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他们茫然失措,不知该何去何从。 大队人马从城门涌出,打着孙字旗号。孙坚骑在高头大马上,神色匆匆,与曹操的队伍擦肩而过。 曹操驱马迎上前,拦住去路,“文台兄,天色已晚,大雪封路。有何急事非要此时出城,就算与其他诸侯有隙,也不该赌气冒雪赶路。” 孙坚目光躲闪,拉紧缰绳,不敢直视曹操的眼睛,“孟德公。江东老家出了些变故,必须连夜赶回,失陪了。” 说罢,孙坚挥动马鞭,带着兵马慌乱离去。马蹄扬起阵阵雪泥。 曹操看着孙坚远去的背影,满头雾水。 郭嘉看着这江东猛虎,已然了然。就孙坚这拙劣演技,只要出了洛阳城,十八路诸侯该知道的都会知道。那方玉玺,落到了孙坚手里。 曹操收回视线,将安顿百姓之事交予郭嘉和荀攸,自己带人去与其他诸侯商议安营扎寨之事。 袁氏府邸,大门外停满各路诸侯的马车。 堂内炭火烧得正旺。大部分诸侯皆在。他们七嘴八舌,议论孙坚这般离去实在反常。 “孙文台军中定有蹊跷。”兖州刺史刘岱拍着案几,高谈阔论。 袁术坐在右首位,他安插在孙坚军中的眼线早就传回密报。 孙坚那厮命好,竟从建章宫南侧的枯井里捞出了传国玉玺。孙坚名义上是他的部将,这玉玺迟早得落到他袁公路手里。袁术低着头,掩去眼底的算计。他绝口不提玉玺之事,只静静听着堂内其他诸侯的喧哗。 “洛阳城内能有什么?除了董贼带不走的石狮子,还有什么?”广陵太守张超跟着起哄,“总不会是他得了玉玺,急着回江东称王称霸去!” 一时间,堂内炸开了锅。数名诸侯叫嚷着要点齐兵马,去追击孙坚。 曹操从外大步跨入大堂,带进一阵裹挟着冰雪的寒风。他径直走到大堂中央,直面主位上的袁绍。 “本初兄。”曹操声音洪亮,盖过满堂喧嚣,“城外有两万多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这洛阳城满目疮痍,急需重建。联军当拨付粮草,安抚流民,修复城池!” 大堂内安静了一瞬。 袁绍目光游移,他看了看曹操,又看了看下面心思各异的诸侯。 “孟德啊。百姓之事固然要紧,但眼下孙文台行迹可疑。若玉玺真落入他手,天下必生大乱。此事才是重中之重。至于粮草,各营皆有困难,此事容后再议。” 曹操看着袁绍那副避重就轻的模样,再扫过堂内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的诸侯,再一次拂袖而去。 洛阳曹府。 前院残破,后院几间厢房被亲卫收拾出来。 荀衍躺在里间的软榻上。屋内生了三个炭盆,暖意融融。郭嘉坐在榻沿,手里捏着一个烤得温热的橘子,细细剥去橘络,掰下一瓣递到荀衍唇边。 荀衍张嘴咬下,清甜的汁水在口腔散开。他体内的生机正在缓慢恢复,系统界面上的体力值已经回升过半。 “手怎么还在外面。”郭嘉握住荀衍露在被子外的手。触手冰凉。郭嘉二话不说,将那双冰冷的手塞进自己的衣襟里,贴着温热的胸膛取暖。 荀衍眼睫低垂,由着郭嘉动作。他很清楚如何利用自己的弱势,换取眼前这人毫无保留的偏爱。 外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曹操裹着寒风推门而入,一把扯下披风扔在案几上。 荀彧和荀攸正在处理后勤事宜,见曹操这般神态,荀彧放下朱砂笔。 “主公碰壁了。”荀彧语气肯定,换来曹操一声冷哼。 荀彧拨弄着炭火,火星迸溅。“主公息怒。洛阳如今是无主之地,也是四战之地。城池尽毁,要重建需耗费海量钱粮。诸侯皆想保存实力,不可能往这个无底洞里填钱。” 荀攸坐在一旁,点头附和:“叔父所言极是。主公手中不过万余兵马,就算倾尽全力建好洛阳,这地方也不属于主公。到时候诸侯群起而攻之,主公便是为人作嫁衣。” 曹操放下酒樽:“依你们之见,回陈留?” 荀衍坚持要出去外间,刚要挣扎着起身,就被一床厚实的羊毛锦被裹成了个蚕蛹。郭嘉动作利索,双臂一展,直接将他横抱起来,大步往外间走去。 “奉孝兄长,放我下来。”荀衍闷在被子里,声音软糯却带着一丝窘迫,“这样见主公,太难看了。” 郭嘉低头看他,眉梢一挑,“哪里难看?” 刚进外间,曹操、荀彧、荀攸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荀彧看着被郭嘉抱在怀里的幼弟,额角青筋跳了跳,冷声道:“抱来抱去的,难道就不难看吗?” 郭嘉面不改色,将荀衍稳稳安放在火盆边的软榻上,顺手又往他怀里塞了个汤婆子,才慢悠悠回道:“主公又不介意。” 曹操摆摆手表示确实不介意,“昭若有何想法?” 荀衍指了指窗外呼啸的北风,“若是此时折返陈留,那两万多百姓就白救了。” “昭若的意思是,在洛阳过冬?” “洛阳城内虽被董卓洗劫,但世家大族经营百年,狡兔三窟。”荀衍靠在软榻上,手指探出锦被搭在郭嘉的手腕处,汲取着源源不断传来的体力值,“董卓走得仓促,带不走的物资多半藏于地下暗窖。诸侯们心思全在追击孙坚上,这满城废墟下挖出过冬的粮草并不难。” 曹操沉吟片刻,目光亮起,“昭若所言极是。各路诸侯急着返回属地,若我主动揽下救助洛阳百姓的担子,他们求之不得,绝不会留下来分一杯羹。” 荀彧点头赞同,“炭火不足,可拆除那些烧毁过半、无法居住的废屋取木材生火。” 曹操一拍案几,定下计策,“就依昭若和文若之言,全军留驻洛阳过冬!” 次日,诸侯联军果然如荀衍所料,纷纷拔营起寨。偌大的洛阳城,只剩下曹操的一万兵马和诸多流民。 曹操下令全军散开,地毯式搜索废墟。 太傅府后院的废墟前,曹洪抡起铁镐,重重砸向焦黑的青砖。砖石碎裂,露出下方一块厚重的铁皮挡板。几名士卒上前,用长矛撬开挡板,一股陈年的霉味夹杂着粟米的香气扑面而来。 下方是一处极大的地下暗窖。黄澄澄的粟米堆积成山,旁边码放着防潮的油布,成捆的布匹和木炭整齐排列。 曹洪大笑出声,用力拍打身上的雪沫。 曹操站在暗窖边缘,看着一车车运出的粮草物资,心情大好。世家大族经营洛阳百年,撤离时太过仓促,带不走的底蕴全埋在地下。诸侯联军急着追击孙坚抢夺玉玺,反倒把这块肥肉留给了他。 短短半月,挖出的粮草布匹足够一万大军和流民宽裕过冬。 猫冬的荀衍靠在铺着厚实羊毛毡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残损的竹简。郭嘉坐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柄小刀,正将烤熟的栗子剥开,剔除内皮。 郭嘉将剥好的栗子递过去。荀衍没有伸手接,而是就着郭嘉的手咬下半颗。他咀嚼得很慢,温热的唇瓣有意无意擦过郭嘉的指尖。 郭嘉动作微顿,反手握住荀衍的手腕。那截手腕依然清瘦,但比前几日多了一丝暖意。郭嘉将荀衍的手拉进自己怀里,用双手捂着。 荀衍垂下眼睫,他恨不得将洛阳所有的物资都搜寻出来,用天机系统查询需要保持这足够的体力值。 院外传来喧闹声。夏侯渊大步走进院子,手里提着两只刚打来的野鸡,肩上还扛着一只鹿。说是主公交代了,给几位先生补补身子。 荀彧从另一间屋子走出,看着地上的猎物。 “文若兄长。”荀衍出声,声音隔着窗棂传出,“军中粮草已足,不如将这些野味熬成肉汤,分给城中的流民。他们身子亏空得厉害,需要荤腥补足元气。” 荀彧点头赞同。他招来两名火头军,将猎物抬走处理。 夏侯渊忙上报曹操,曹操将今日所猎的野味全部贡献了出来。 傍晚时分,洛阳废墟中升起袅袅炊烟。肉汤的香气在寒风中飘散。流民排着长队,每人领到一碗热腾腾的肉汤和两个粟米面饼。他们捧着粗瓷碗,大口吞咽,眼眶通红。 吃饱喝足后,几名年长的妇人自发结伴来到曹军大营前。她们不敢靠近营门,只在远处跪下磕头。 曹仁带人巡视,上前询问。妇人们大着胆子提出,愿为将士们缝补浆洗冬衣,以报答活命之恩。曹仁请示曹操后,应允了此事。 此后数日,曹军士卒破损的冬衣被洗得干干净净,缝补得平平整整。军民之间不再戒备,洛阳城内竟生出几分安宁的烟火气。 第60章 立足之地 荀攸挑开门帘,带着一身寒气走进屋内。他走到炭盆前烤火,从袖中抽出一卷密报递给曹操。 曹操展开密报,快速扫过,冷嗤一声。 “孙文台在荆州被刘景升拦下了。”曹操将密报扔在案几上,“刘景升逼问玉玺下落。孙文台当众发下毒誓,若他私藏玉玺,他日必死于乱箭之下。” 荀彧微微蹙眉。发毒誓这种事,骗骗愚夫愚妇尚可,骗不过诸侯的眼睛。 “袁公路信了?”郭嘉挑拣着炭盆里的木炭,随口问道。 “袁公路假意信了。”荀攸答道,“他不仅收留了孙文台,还表奏他为长沙太守。” 长沙太守? “原长沙太守张仲景呢?”荀衍问。 “张府君推说自己无意仕途,见孙文台口碑尚可,便退位让贤,带着家眷返回南阳老家了。”荀攸如实道。 荀衍心中有数。张仲景本就志在行医济世,这官场倾轧不适合他。退下来专心钻研医术,反而是件好事。 提到张仲景,郭嘉想起另一件事。他转头看向荀衍,正欲开口,门外亲卫送来一封书信。 信封上写着“奉孝亲启”。 郭嘉拆开信件。信是戏志才写的。信中言明,得张仲景悉心调理,他的病症已然痊愈。如今张仲景辞官回乡,他也跟着回了颍川老家休养。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 洛阳城外的官道露出泥土的本色。曹操下令拔营起寨。大军休整了一冬,兵强马壮,粮草充足。 “回陈留?”曹操语气透着不甘,“陈留乃我曹氏故里,可张孟卓才是陈留太守,咱们带着两万多兵马流民回去,他定然寝食难安。” 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曹操深知其中利害。 荀攸沉吟,“张府君宽厚,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久居陈留,必生嫌隙,还是要尽快打下一处地盘。” 堂内安静下来。 “主公何必忧虑”荀衍抬起眼睫,声音清朗,“也许待我们到达兖州之时,就会天降无主之地呢?” 曹操闻言,目光落在荀衍身上。 荀衍料事如神,此前推演天气无一不准,曹操不禁带了几分期待。 洛阳城内的流民得知曹军要走,纷纷收拾行囊,洛阳已是死城,没有正式官员管辖,百姓不愿再受颠沛流离之苦,自发推举长者,请求跟随曹军前行。 刚走了两个时辰,车窗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主公!兖州出事了!” 曹操勒马,“讲!” “兖州刺史刘岱,因向东郡太守桥瑁借粮遭拒,两人积怨爆发。刘岱联合陈留太守张邈、济阴太守袁叙,三路大军合围,已将桥瑁困在东郡城内!” 曹操眼中精芒一闪,无主之地,这不是来了么? 桥瑁是太尉桥玄的侄子,为人狂妄自大,仗着家世背景,在兖州地界横行无忌,早就得罪了刘岱和张邈。 如今三方联手,桥瑁必败无疑,东郡一旦无主,便是曹操立足的最佳时机。 陈留大营。张邈见到曹操,十分欢喜。两人本就是旧识。 曹操说明来意,提出愿意出兵协助攻打桥瑁,条件是战后在东郡划拨一县之地安置洛阳跟来的流民。 张邈本就对占领东郡没有野心,他是个厚道人,见曹操带着这么多流民无处落脚,当即答应下来。 麻烦在刘岱那边。 兖州刺史大帐。刘岱端坐主位,面色不虞。他本打算除掉桥瑁后,将东郡交给自己的心腹王匡。曹操突然横插一杠,让他很不痛快。 曹操走进大帐,长揖到地,“使君乃汉室宗亲,血脉高贵,如今洛阳化为焦土,天子蒙尘,天下百姓皆盼着能有一位宗室贤王挺身而出,重整河山。” 刘岱被这顶高帽子戴得颇为受用,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曹操继续加码,“想当年,光武帝刘秀亦是高祖七世孙,初时也不过是与天子关系较远的宗室,却能扫平群雄,光复汉室,如今使君威望隆重,舍君其谁?” 刘岱听到“光武帝”三个字,整个人有些飘飘然。汉室宗亲的身份是他最大的骄傲。曹操将他比作光武帝刘秀,这意思不言而喻。 他打量着低头顺目的曹操。曹孟德有兵有将,如今却向他低头称臣。若能将这支兵马收为己用,他在兖州的地位将无人能撼动。 “孟德言重了。”刘岱抬起手虚扶一把,“同为大汉臣子,理当互相帮衬。东郡的东武阳县便交由你驻扎。不过,孟德切记今日之言,没有本刺史的调令,不可带兵越出东武阳半步。” 曹操再次长揖,“操谨遵刘公教诲。” 走出大帐,曹操抬起头,眼底的谦卑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算计得逞的精光。 三日后,桥瑁兵败被杀。刘岱表奏王匡为东郡太守,驻守濮阳。曹操则带着兵马和流民,浩浩荡荡开进东武阳。 东武阳城墙低矮,百废待兴。 曹操下令全军修筑城防,组织两万流民开垦城外荒地。流民们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干劲十足,短短月余,东武阳周边便开辟出大片良田。 好景不长,黑山贼流窜到了东郡。 黑山贼来东武阳试探过两次,见城头甲士林立,防守森严,便转头去打其他县了。” 欺软怕硬是流寇的本性。东武阳难啃,濮阳那边却是一块肥肉。 半月后。濮阳告急。 黑山贼首领于毒率领数万大军围攻濮阳。王匡手下兵微将寡,被打得节节败退,只能死守城池。 县衙大堂。 王匡派来的信使跪在地上,“曹将军!濮阳危在旦夕,求将军发兵救援!若濮阳失守,整个东郡将落入贼手!”信使声音凄厉。 曹操坐在主位上,面露难色。他站起身,走到信使面前,亲手将其扶起。 “非是操不愿相救。”曹操叹息一声,指着兖州方向,“刘刺史当日严令,操不可带兵越出东武阳半步。军令如山,操若擅自出兵,便是违抗上官,还请使者回禀王太守,操实在无能为力。” 王匡听完信使回禀,气得掀翻了面前的木案,竹简散落一地,他拔出佩剑,将屏风劈成两半。 “曹孟德欺人太甚!”王匡咬牙切齿。 信使跪在堂下,伏着身子不敢抬头。 城外战鼓擂动,黑山贼的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 “明公,城东快守不住了!”副将满脸血污冲进大堂,脚步踉跄。 王匡握剑的手直发抖。他咬着后槽牙,“再派人去兖州求援!” 与濮阳的惨状不同,东武阳此刻却是一派生机。 曹操将从洛阳抢救出的东观藏书安置在城中新建的学宫内,消息传出,东郡的文人雅士、世家子弟纷纷前来避难,东武阳一时间人才济济,文风鼎盛,荀彧负责内政,将这些文人妥善安置,编撰典籍,教化流民。 这无异于在王匡的心头剜肉,他不仅丢了地盘,连治下的文人和世家也被曹操挖了墙角。 兖州刺史府。 刘岱将战报拍在长案上,脸色铁青。“又是求援!我派去的两千兵马,连个水花都没打起来,全折在濮阳了!” 张邈道:“黑山贼势大,于毒又是个悍匪。王公节手下无可用之将,守不住也属正常。” “那曹孟德呢?”刘岱拍着桌子,“他在东武阳干什么?” “安分守己。”张邈趁机帮曹操说好话,“孟德是个听话的。您让他不可越出东武阳半步,他便真的一步不出。如今正带着那些洛阳来的流民开荒种地。说来也怪,黑山贼去东武阳城下转了两圈,见城防坚固,硬是没敢打。” 刘岱坐回主位,面色阴晴不定。 一边是不断索要援军却损兵折将的心腹,一边是自给自足还能威慑贼寇的下属。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东郡交由孟德打理,或许比公节合适。”张邈适时递上一句。 刘岱没有接话。王匡毕竟是他一手提拔的,此时换将,有损他的威信。 张邈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走出刺史府大门,张邈招来心腹,“去东武阳。告诉孟德,战机已至,可便宜行事。” 东武阳县衙后院。 曹操手里捏着张邈送来的密信,心情大好,他转头看向院中晒太阳的荀衍,“昭若。文若这招千金买马骨,用得极妙。如今东武阳文风鼎盛,不消多少时日,就能得到源源不断的人才。” 说到人才,曹操不禁想到郭嘉和荀衍提过几次的戏志才,便继续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我听你和奉孝常提起的戏志才先生,才智卓绝,你与他相熟,能否修书一封,请他出山相助?” 荀衍点头道:“主公求贤若渴,衍自当尽力,志才兄如今病体痊愈,正好缺个施展抱负的地方。” 曹操大笑离去。 荀衍铺开左伯纸,提笔蘸墨,他不仅写了招揽之意,还特意在信末叮嘱戏志才,将荀氏农庄上改良过的粮种一并带来。 那些粮种经过验证,产量极高,如今东武阳外开垦了大片荒地,从洛阳跟来的流民对曹军言听计从,正好将粮种交给他们去种,这是争霸天下的根基。 60-70 第61章 情诗 半个时辰后。 郭嘉推门而入。他刚去城头巡视完防务,身上带着初春的料峭寒意。 解下披风挂在木架上,走到案前,见荀衍正在写信。 “给谁的信?”郭嘉凑近,看清了开头的称呼,“给志才的?” 荀衍将毛笔搁在笔洗上,“主公求贤若渴,让我写信招揽。我想着可以顺便请他从颍川将荀氏庄园的粮种带来。” 郭嘉想起戏志才之前寄来的信。 “他病一好,便不遵医嘱,字里行间却透着酒气。”郭嘉从笔架上抽出一支狼毫,“张府君刚同意他回乡,他就敢破戒,我来添几笔,怎么能让他在颍川躲清闲。” 郭嘉提笔,在荀衍写好的绢帛末尾,龙飞凤舞地添了几行字。 荀衍侧头看去。 郭嘉写的是一首酸诗,字里行间透着调侃,偏偏用词极尽缠绵悱恻,活像个怨妇在思念远方的情郎。 荀衍看着那几行字,目光越来越冷,他原本红润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郭嘉写完,将笔掷在案上,颇为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如何?他看了定然感动得立刻收拾行囊。” 荀衍凉飕飕地看着郭嘉,声音轻缓,“要不要将你贴身的帕子也一并放进去?” 郭嘉面露疑惑,“为何要放帕子?” 荀衍垂下眼睫,把玩着手里的镇纸,“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你放个帕子进去,好叫他知道,你对他,横也思,竖也思。” 屋内空气凝滞。 郭嘉看着荀衍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脑中警铃大作。 他扔下笔,倾身凑近荀衍,双手撑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将人圈在方寸之间。 “昭若这是……”郭嘉盯着荀衍冷清的眼眸,语气笃定,“介意什么?” 荀衍别开脸,不去看他。 郭嘉伸手捏住荀衍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来。 他看着荀衍别扭的模样,求生欲在这一刻攀升到顶峰,“昭若在济南待了整整两年,杳无音信。我那才是横也思来竖也思,夜夜不得安眠。” 荀衍毫不客气地拍开他的手,语气凉凉,“既然思念至此,那你为何一封表达思念的诗信都没写过?” 郭嘉理亏,身子矮了半截,语气软下来,“那是我不好,当年光顾着喝酒解愁,忘了落笔,现在给你补上,一天一首好不好?” 荀衍眼睫微垂,遮住眼底的笑意,“那还差不多,” 两人正说着话,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荀攸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文书,抬眼便正对上屋内两人靠得极近的姿势。 荀攸脚步顿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看了看郭嘉撑在椅子上的手,又看了看荀衍安然受之的模样,无言以对。 荀衍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袖,“公达怎么有空过来?” 荀攸走上前,把文书放在案几上,“我也是要休息的,今日政务处理完毕,现在我可以休息了,文若叔父命我来喊你去吃晚膳。” 他打量着两人,忍不住开口,“幸好今日是我来了,若是文若叔父推门看到你们这副样子,估计要直接拔剑砍人。” 郭嘉站直身体,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衣摆,“文若就是大惊小怪,我和昭若更亲密的事都做过,靠得近些怎么了?” 荀攸愣住,他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听到更亲密的事这几个字,脑子里立刻转过好几个念头,他看看郭嘉,再看看自家小叔父。 进度这么快? 不对,荀攸暗自思忖,他在门口就听到这两人刚才还在为写没写诗这种小事计较,分明还在情窦初开的懵懂期,他们口中更亲密的事,绝对与自己想的南辕北辙。 荀攸试探着问,“郭奉孝,你口中更亲密的事,是指何事?” 郭嘉坦然回答,“我与昭若一起泡过澡,坦诚相见,这难道不比靠得近些更亲密?” 荀攸大失所望,连连摇头,他本想再问几句,院外传来亲卫的催促声,说是荀彧已经等急了,荀攸只能咽下嘴边的话,领着两人往荀彧的院子走去。 颍川。 戏志才拆开郭嘉寄来的书信,前面的言辞中规中矩,看到末尾那几行酸倒牙的诗句,戏志才直倒胃口。 他随手将信纸团成一团扔进火盆,转头吩咐家仆准备车马去往荀府。 接到幼子书信的荀绲让管事依照荀衍的吩咐,将山庄内改良过的粮种装上十辆大车。 戏志才坐进马车,带着几十名部曲,浩浩荡荡离开颍川,向东郡进发。 乱世行路难。 车队刚进入兖州地界,便遭遇了变故。 山道两侧的山林中传出尖锐的呼啸声。数百名衣衫褴褛的汉子从树林中冲出,将车队团团围住。 戏志才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那些饿红了眼的流寇,叹了口气,看来今天要交代在这了。 一名贼寇头目大步走上前,一脚踹翻了护卫的部曲。他爬上粮车,用生锈的刀刃划开麻袋。 饱满的粟米如瀑布般滚落出来,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色泽。 头目眼睛直了。他抓起一把粟米,在手里掂量,又放进嘴里用力咬了咬。他常年种地,一眼就看出这粮食的不凡。 “好粮食!老子种了半辈子地,从没见过这么饱满的种子!”头目大笑出声。 他提着刀跳下马车,走到戏志才面前。刀尖指着戏志才的鼻尖,带来一阵凉风,“说!这粮食哪来的?你们要把这粮食运到哪去?” 戏志才脑筋急转,寻找脱身之法。 “这是要去东郡的粮种,”戏志才语气平稳,“东武阳那边有大片良田,专门种这种粮食,你们若是把我杀了,这粮种的种法便无人知晓。” 东郡,东武阳县衙大堂。 荀氏部曲满身泥污,跪伏于地,“车队在兖州边界遇袭,戏先生被山贼掳走了!” 曹操猛地站起身,“什么?!戏先生被黑山贼掳走了!” 跪在地上的荀氏部曲愣了愣,张了张嘴想解释:“小人当时只瞧见一伙衣衫褴褛的流寇,并未瞧见黑山贼的旗号……” 曹洪站在一旁,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曹仁,压低声音嘟囔:“那部曲不是说被山贼掳走了吗?哪里就扯上黑山贼了?于毒现在不是在围攻濮阳吗?” 曹仁斜了他一眼,手扶着剑柄,头也不回地低声回道:“主公说他是黑山贼,他就是黑山贼。你少操心,多磨刀。” “黑山贼欺人太甚!”曹操痛心疾首,“于毒围攻濮阳,我念及刘刺史军令,按兵不动。如今这群草寇竟敢劫掠我曹孟德的首席谋士!志才身体孱弱,怎受得了这般折磨!” 郭嘉坐在左首位,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压低嗓音对荀衍道:“即使我们也很担心志才兄,也不得不说,主公这戏,过了。” 荀衍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暖炉,斜了郭嘉一眼,示意他闭嘴。万一被主公听到了,面子上过不去。荀攸垂下眼,默默整理案上的竹简,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看着曹操这番表演,心底透亮。 主公连戏志才的面都没见过。 曹操正愁没有借口扩张地盘。如今“至交好友”兼“首席谋士”被黑山贼抓了,出兵救人,这便是师出有名。谁也不能指责曹操擅起刀兵。 曹操慷慨激昂完毕,转身走回主位,“传令!夏侯渊为主将,点兵五千!奉孝、昭若随军出征!务必将戏先生平安救回!黑山贼为祸一方,此次定要给他个教训!” 郭嘉立即应下,还不忘和荀衍吐槽,“可怜的志才,那小身板在山里,怕是要脱层皮。” 此时,远在朝歌山脉的一处隐秘山寨中。 戏志才确实正在“脱皮”。 他那双原本用来提笔点江山的手,此刻正握着一把生锈的锄头,在半山腰的一块荒地上吃力地刨着。 “快点!少在那装死!”一名满脸横肉的黑山贼头目,挥舞着皮鞭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你说这粮种能亩产翻倍,老子才留你一条狗命。要是到了秋后没见着粮,老子把你剁了喂狗!” 戏志才停下动作,撑着锄头喘气。他额头上满是汗珠,原本整洁的青色长衫早已沾满了泥浆和草屑。他看着地里那些刚种下的改良粮种,心里倒没多少恐惧,反而有一丝庆幸。 若不是临行前荀衍特意叮嘱带上这些粮种,他怕是一个照面就成了刀下亡魂。 “这位头领,种地讲究个时令,急不来的。”戏志才抹了一把汗,语气依旧平稳,“这粮种乃是我家秘传,若无我亲自看护,就算你们种下去,也只是寻常收成。” 头目冷哼一声,看着那些饱满的种子,贪婪地舔了舔嘴唇。黑山贼虽然号称数万,但大多是吃不饱饭的流民,看到这么好的粮种,实在是仍不住放着不种。 戏志才重新低下头,机械地挥动锄头。他心里把郭嘉骂了八百遍,若不是那家伙在信里写那些酸掉牙的诗激他,他何至于这么急着赶路? “郭奉孝,等我下山,定要你好看。” 第62章 营救戏志才 大军开拔。 马车内,荀衍调出系统。 【查询戏志才当前位置及黑山贼兵力分布。】 【体力值扣除15%。】 “他在哪?” 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郭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手里捏着一颗圆滚滚的褐色药丸。 荀衍指了指地图上对应的位置,“朝歌山,半山腰。山寨依山而建,易守难攻。” 郭嘉将药丸塞进荀衍嘴里,“吃了。”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化开,荀衍心道,这药效还不如你给我药丸的时候,碰我嘴唇的那一下加的体力多。 “气色尚可,看来这次消耗不算大。”郭嘉查看着他的脸色,紧绷的肩膀松了些。 三日后,五千曹军精锐抵达朝歌山脚下。 夏侯渊全身披挂,手持长弓,望着前方云雾缭绕的山头,“奉孝,这山里林木茂密,贼寇若是缩在里面不出,咱们这五千人撒进去,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郭嘉策马来到阵前,转头看向马车帘后露出的那张清隽脸庞。 荀衍走下马车,脚下的积雪还未完全化尽。他指着环绕山体的林带,对夏侯渊道:“不急着攻山。妙才将军,传令下去,让将士们带上斧头,绕着这山脚挖一条十米宽的隔离带。” 郭嘉在一旁补充,“顺便让将士们多备些引火的干草,堆在隔离带外侧。” 夏侯渊虽然疑惑,但出于对两人的信任,立刻下达了军令。 五千士兵动作极快,伐木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此时,山寨之内。 眭固正蹲在田埂边,看着戏志才动作生疏地摆弄那些饱满的粮种。 “大当家!山下来了官军!打着曹字旗号!” 眭固站起身,“曹军?他们跑这来干什么?来了多少人?” “五千人左右。” 眭固大笑出声。“五千人也敢来打咱们的山寨?这朝歌山道险峻,易守难攻。传令下去,准备滚木礌石!让他们打!” “他们没攻山,在下面挖树呢!”斥候比划着,“挖了好大一圈,把咱们上山的路都给断了!” 眭固一头雾水,“挖树?曹孟德疯了?他缺柴火使?” 戏志才听了一耳朵,手里的动作一顿。他直起腰,拍掉手上的泥土,“那是防火带。曹军根本没打算攻山。风势正旺,他们要烧山!” 眭固手中的横刀险些落地,“烧山?曹孟德好生歹毒!这山上还有数千老弱妇孺,他竟敢如此丧尽天良!” 戏志才嘴角抽动了一下。这主意听着损,确实像郭奉孝的手笔。但他更清楚,郭嘉和荀衍不会真的放火,这是在逼眭固谈判呢,看来他们来救自己了。 “大首领,不如下山谈谈?”戏志才建议道。 眭固咬牙切齿,最后还是怂了。总不能让外出士兵的家眷,全部烧死在寨子中。 半个时辰后,眭固带着几十个亲信,带着提议谈谈的戏志才一起走下山坡。 山脚下,曹军阵型严整。夏侯渊跨马横刀,威风凛凛。 “谁是管事的!”眭固在大声喊话,声音在山谷间回旋。 夏侯渊上前一步,“我乃夏侯妙才!眭固,你劫掠我主公谋士,是想与曹军为敌吗?” 眭固大呼冤枉,声音震天响,“夏侯将军!你莫要血口喷人!老子什么时候抓过你们的谋士了?我这段时间连东武阳的边儿都没摸过!” 荀衍缓步走到阵前,“眭首领。你这名字起得极好。固执己见,目不见物。你身后站着的那位,拿着锄头,满身污泥的男人,便是我主公日思夜想的戏志才先生。” 眭固愣在原地。他猛回头,死死盯着戏志才。 戏志才丢掉手里的半截锄头,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冷着脸走上前。 “在下颍川戏志才。”戏志才拱手,语气很硬。 眭固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他转头看向戏志才,“你早说你是曹操的谋士,我抓你作甚!” 戏志才的笑容僵在脸上。 郭嘉在马背上笑得前仰后合。他夹紧马腹,走近几步,“被嫌弃了?哈哈哈哈” “人你们带走!”眭固咬牙,“但这粮种,必须全留下!这是老子凭本事抢来的!” 夏侯渊冷哼一声,长刀前指。“你抢了我曹军的东西,还敢大言不惭?” 荀衍走上前。他看着眭固。“眭首领,你没有谈判的筹码。这朝歌山的水源在山下。我们已经切断了你们取水的小路。加上这十米宽的隔离带和成堆干草。只要我抬手,火把落进干草。这满山林木就是柴薪。你山上的老弱妇孺,逃不脱死路。” 眭固面皮抽搐。他梗着脖子反驳。“你们不敢放火!烧了山,于毒大头领绝不会放过你们!” 荀衍语气平淡,“那你也看不到了。” 荀衍在心里盘算。烧山不可能。真杀了黑山贼家眷,于毒必定全军压向东武阳,平白无故帮王匡解围,主公不做这种亏本买卖。拉仇恨的事不能干。 这番话只是攻心。 眭固权衡完毕。他回头看了一眼半山腰的营寨。那里有他的结发妻子和刚满月的儿子。 “算你狠!”眭固咬着后槽牙道。 不多时,几辆粮车被推下山坡,荀氏部曲也被放了。戏志才跟在车后,走入曹军阵中。他拍打袖口泥土,看着掌心的几个水泡,连连摇头。 “志才兄,这身打扮倒是别致。”郭嘉策马靠近,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戏志才,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 戏志才翻了个白眼,他没理会郭嘉的嘲讽,径直爬上马车。 荀衍示意夏侯渊收兵,五千曹军缓缓后撤。 “就这么回去了?”戏志才坐在马车里,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他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眉头微皱,“昭若,奉孝,你们大老远跑来,就为了救我?” 郭嘉斜他一眼,“不然呢?要不你再回去?” 戏志才冷哼,“于毒现在把兵力都压在濮阳,博平、聊城这些地方防守空虚。你们既然带了五千精锐,就没想过顺手牵羊?” 郭嘉转过头,看着戏志才,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嫌弃。 “你要是被带到聊城、乐平,随便哪一个城池,我们顺道就把城打下来了。偏跑这山沟里来。” 戏志才气得想笑,“这难道怪我?我被掳走的时候,哪有挑选目的地的权利?” 荀衍递给戏志才一个水囊。“两位兄长停一停。志才兄受苦了。” 戏志才接过水囊喝了几口水,才指着郭嘉道:“你看看昭若,再看看你,高下立判。” “我和昭若不分彼此,要不你把喝的水吐出来!”郭嘉和戏志才斗嘴。 “吐出来你也不嫌恶心。” 荀衍见劝不住,便转移话题,“我们来时匆忙,没空谋划,回去便不着急,要不,打下几座城,就当黑山贼给主公的赔礼了。” “我觉得可行,黑山贼既然没有想到这一点,我们就自己主动去拿。”郭嘉看荀衍说得俏皮,立即就表示赞同,“来时为了救志才,我们特意绕开交战区域,走了远路。现在人救到了,回去便无需这般小心翼翼。” 荀衍看着日渐壮大的谋士团,曹操如今只占一县之地,实在委屈了曹魏集团的班底配置。 “奉孝有主意了?”戏志才问。 “黑山贼占了东郡不少城池。”郭嘉挑出车帘一条缝,对着外头骑马的夏侯渊喊道,“妙才将军,挑五百个身手利落的弟兄,换上黑山贼的破衣烂衫。剩下的人拿麻绳把他们虚绑起来,装作俘虏。” 夏侯渊策马靠近车窗,满脸疑惑:“奉孝先生,装俘虏作甚?” “诈城。”郭嘉放下车帘,转头对车内两人解释,“博平城如今在黑山贼手里。我们押着这批‘俘虏’从博平城下路过。城里的贼寇见自家兄弟被官军抓了,定会开城出击营救。到时候,假俘虏临阵倒戈,趁乱夺门。博平城唾手可得。” 大军行至博平城外十里。 夏侯渊依计行事。五百名曹军精锐换上破损的衣物,弄得灰头土脸,绑上黑色头巾。他们被粗麻绳串成一长排,由大队曹军押解着,浩浩荡荡走向博平城。 博平城头。黑山贼守将正靠在女墙上晒太阳。 “将军!城下来了官军!押着咱们好几百号兄弟!”一名喽啰指着城外大喊。 守将探头看去。城下那几百号人穿着熟悉的破烂麻衣,正被官军推搡着前行。 “欺人太甚!”守将拔出腰间横刀,“兄弟们,抄家伙!随我出城救人!” 博平城门大开。数千黑山贼叫嚣着冲出城门,直扑曹军押解队伍。 双方距离拉近至五十步。 被绑着的五百“俘虏”哀嚎着往城墙跑去,还有人大喊着“救命!” 夏侯渊一马当先,手中长刀挥舞,将那名守将斩落马下。 “杀!”夏侯渊大喝。 五千曹军精锐如猛虎下山,掩杀而上。 待跑到城门口时,“俘虏”们突然挣脱绳索,从怀里抽出短刀,反向冲入城门甬道。当先一人手起刀落,斩杀两名贼寇,死死顶住厚重的城门。 第63章 五禽戏 半个时辰后。博平城头的黑山贼大旗被砍断,换上了迎风招展的“曹”字大旗。 东武阳县衙大堂。 王匡派来的使者站在堂下,“曹将军!王太守说,多谢你协助剿匪,不日就派人去接管,还请曹将军交还博平。” “博平乃黑山贼所占,我曹军将士流血拼命打回来的。”曹操摇了摇头,“这是收复失地。王太守若是想要,当初为何让它落入贼手?哪有我拼死拼活打下,拱手送给他的道理?” 使者结巴起来:“可……可那毕竟是东郡的地界。您受刘刺史之命驻扎东武阳,怎可越界夺城?” 曹操站起身,走到使者面前。 “回去告诉王公节。”曹操语气转冷,“博平是我曹军将士拿命拼回来的。他若想要,让他自己带兵来拿!” 使者被曹操的气势压得连退两步,一句话也不敢反驳,灰溜溜地转身跑出大堂。 曹操看着使者的背影,大笑出声。王匡现在被于毒几万大军围在濮阳,自顾不暇。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分兵来打博平。王匡得知后,拔剑劈碎屏风,险些点兵去打曹操,被手下死死劝住,只能咽下这口恶气。 夜幕降临。县衙后堂灯火通明。 曹操设宴,为戏志才接风压惊。 案几上摆满酒肉。戏志才换了一身儒雅的青衫,坐在左侧首位。荀彧、荀攸、郭嘉、荀衍依次落座。 曹操举起酒樽:“志才受苦。此杯为你压惊。得志才相助,操如虎添翼。” “志才兄在山上刨地,倒也修身养性。”郭嘉端着酒樽,悠悠道。 戏志才瞪他一眼:“奉孝若是喜欢,大可去试试。” 曹操放下酒樽,切入正题:“博平虽下,却与东武阳隔着几个县,乃是一块飞地。妙才在那里镇守,防务无虞,但需一位内政治世之才前往安抚百姓,防备于毒反扑。” 堂内安静下来。 戏志才夹了一筷子鹿肉,细细咀嚼咽下,才开口:“主公,我举荐文若兄前往博平。” 坐在对面的荀彧放下筷子,神色有些无语:“志才,为人臣者,遇事当先自荐。你为何推我出去?” 戏志才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理直气壮:“我敢自荐,主公敢派我去吗?” 曹操正色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志才先生大才,操怎会不信?” 戏志才摆摆手,指了指自己单薄的胸膛:“主公多虑了。我的意思是,我体弱多病,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能娇生惯养,可不能劳累。” 曹操一愣。 他目光扫过堂下。 戏志才面无血色,时不时咳嗽两声。 荀衍春天也裹着厚厚的披风,靠在郭嘉旁边,手里捧着暖炉,一副风吹就倒的模样。 郭嘉虽然看着精神,但也是个不修边幅、随性散漫的主。 曹操看着自己手下这群顶尖谋士,一个赛一个的体弱。 他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叹了口气。 荀彧见状,只能拱手领命:“彧愿往博平,为主公分忧。” 曹操大喜,举杯敬荀彧。 荀彧前脚刚带着委任状离开东武阳去往博平,郭嘉后脚就彻底放飞了自我。 他连自己院子的门都不进了,每天到了夜里,便理直气壮地宿在荀衍房中。 这事儿倒也不能全怪郭嘉厚脸皮,实在是因为荀衍太会拿捏他。 “奉孝兄长,今日的药太苦,我喝不下去。”荀衍靠在隐囊上,眼睫低垂,声音透着几分虚弱。 郭嘉便端着药碗,耐着性子哄,一颗蜜饯一口药,喂完了人,天色已晚,自然就留下了。 第二日。 “奉孝兄长,你昨日答应补给我的诗,还未写。”荀衍铺开左伯纸,将笔递到郭嘉手里。 郭嘉绞尽脑汁写完酸诗,荀衍又要拉着他品鉴一番,品着品着,夜又深了。 到了第三日,郭嘉干脆让亲卫把自己的衣物和惯用的物件全搬进了荀衍的院子。 一副常住不走的架势,理由给得冠冕堂皇。 “昭若若是夜里发热,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荀衍没有出声阻止,他巴不得郭嘉天天待在身边。这免费的“补给”主动送上门,他自然不会往外推。 两人这般腻歪了几天。 这日清晨,天气回暖。 郭嘉提着长剑在院中舞了一套剑法,剑光闪烁,扫落一地残花。他收剑入鞘,转头看向坐在廊下晒太阳的荀衍。 “别干坐着。”郭嘉走过去,一把将荀衍拉起来,“养病也不能整日躺着,来,陪我练两手。” 荀衍被迫接过木剑,他养病许久,这具身体本就底子薄,没比划几下,便觉得气息不匀,动作迟滞了许多。 两人过了几招,荀衍步伐散乱,很快被郭嘉逼到墙角。郭嘉手腕转动,木剑挑开荀衍的防御,剑尖停在荀衍胸前寸许。 “退步了。”郭嘉收起木剑,伸手替荀衍理好微乱的衣襟。 院门被人推开。老太医背着药箱走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他摸着胡须,连连摇头。 “你这身子骨,反反复复,不如先练些调调养气血、通经活络的法门。” 荀衍从善如流地把木剑扔给郭嘉,“老大人所言极是,那我不练了。” “倒也不是让你整日坐着不动。”老太医摸了摸胡须,“老朽有个同门师侄,名唤华佗,字元化。他前些年钻研出一套导引之术,名为‘五禽戏’,模仿虎、鹿、熊、猿、鸟五种动物的姿态,最是能强身健体,固本培元。” 荀衍目光微动。华佗。五禽戏。这可是汉末最顶尖的医学资源。 “这五禽戏,老先生可会?”郭嘉出声询问。 老太医摇摇头,“老朽专攻方剂,不通导引之术。不过……” 老太医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太医的家仆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 “老太爷!府外来了个游医,自称是您的师侄华元化,说要见您!” 老太医霍然起身,“元化来了?快,随老朽回去见见!” 荀衍转头看向郭嘉。 郭嘉心领神会,“走,去见见这位华神医。” 两人跟着老太医往外走,路过县衙侧院时,正撞见提着酒壶准备溜出门的戏志才。 郭嘉眼疾手快,一把揪住戏志才的后衣领。 “志才兄,去哪啊?”郭嘉笑得不怀好意。 戏志才护着手里的酒壶,“去酒肆!张仲景的药我喝完了,病也好了,喝口酒怎么了!” “喝酒伤身。正好,老太医的师侄华神医来了,医术高超。走,一起去瞧瞧,让他给你把把脉,看看你那肺痨是不是真断根了。”郭嘉不由分说,拖着戏志才就走。 “郭奉孝!你放手!我不去!”戏志才挣扎无果,只能被迫同行。 老太医府上,正堂。 一名中年男子穿着粗布麻衣,背着个破旧的药箱,正端坐在客座上。他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 老太医快步迎上去,“元化!” 华佗起身行礼,“师伯。” 寒暄过后,老太医将荀衍三人引荐给华佗。 华佗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荀衍和戏志才身上。医者的直觉让他立刻看出了这两人的身体状况。 “这两位公子,底子极弱。”华佗直言不讳。 老太医顺势提出请求,“元化,你那套五禽戏,可否教给他们?” 华佗生性豁达,对医术从不藏私。他点点头,“五禽戏本就是为了强身健体所创,能传于世人,自是好事。我这便将心法和动作要领写下来。” 郭嘉将戏志才推到华佗面前,“华神医,劳烦先给他看看。他之前得过肺痨,仲景先生给治的,您看看还有什么遗漏。” 戏志才翻了个白眼,“郭奉孝,你又忽悠我来看大夫。上次去荆州就是你搞的鬼。” 华佗听到张仲景的名字,来了兴致。他伸手搭上戏志才的脉搏,沉吟片刻。 “仲景先生的药方确实精妙,剑走偏锋,压住了你的病灶。不过,这病要断根,还需再调理调理。我给你改个方子,你按方抓药,再配合五禽戏,五年内不可饮酒。” 戏志才听到“不可饮酒”四个字,脸都绿了。 华佗又给荀衍诊脉。 “你这心脉受损是旧疾,怎么一直反反复复。”华佗眉头拧起,“固本培元丹你吃着,我再给你加两味药,能固锁生机。只是这药会比之前苦上十倍。” 荀衍面不改色,“多谢华先生。” 郭嘉在一旁听得真切,苦上十倍。他看了看荀衍,心里盘算着以后得备多少蜜饯。 诊治完毕,华佗提笔写下药方和五禽戏的要领,便准备起身告辞。他常年游历民间,不愿在官场久留,这次来曹营,只是为了确认师伯是否安好。 荀衍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活生生的医疗资源库。 “华先生且慢。”荀衍出声挽留,“衍有一事相求。” 华佗停下脚步,“荀先生请讲。只是华某闲云野鹤,不愿入仕。” 荀衍早有准备。对付这种技术型人才,高官厚禄没有用,必须投其所好。 “主公从洛阳抢救出大批东观藏书,其中有不少上古医书孤本。先生若愿留下,这些医书皆可供先生翻阅。”荀衍抛出第一个诱饵。 第64章 一生爱种地的汉人 华佗目光大亮。东观医书,那是天下医者梦寐以求的宝库。但他依然有些犹豫。 荀衍继续加码,“两军交战,死伤无数。许多士卒并非当场战死,而是受伤后得不到及时救治,伤口溃烂流血而亡。主公有意在军中建立一支‘医护兵’,专门负责战时救护。” 华佗愣住,“医护兵?” “正是。”荀衍解释道,“挑选军中机灵的士卒,由先生教导他们简单的止血、包扎、正骨之术。战时他们不拿刀枪,只带药箱,穿梭于阵地救治伤员。先生医者仁心,难道忍心看着那些年轻的生命因无人救治而白白流逝?” 这番话正中华佗软肋。他游历天下,见过太多因缺医少药而惨死的士兵和百姓。 “荀先生此举,功德无量。”华佗放下药篓,对着荀衍深深一揖,“若真能建立医护兵,华某愿留在东武阳,倾囊相授。” 戏志才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对郭嘉耳语,“昭若这空手套白狼的本事,真是绝了。东观的医书本来就是要整理的,医护兵也是曹军得利,他这三言两语,就把个神医给绑在战车上了。” “都跟你似的,讳疾忌医,这下神医在曹营常驻,正好可以给你开药,扎针。”郭嘉说得狠,戏志才觉得生无可恋。 几日后,医护兵的选拔在军营中展开。 华佗亲自挑选了三百名年轻士卒,开始教授急救之法。 东武阳与博平相距百里。 两城之间,横亘着聊城等几座县城。 城头插着黑山军的旗号。 曹军两路夹击之势已成,聊城守将李大目整日提心吊胆。 入春后,东武阳运往博平的牛车络绎不绝。 车辙极深,上面盖着厚重的油布。 李大目站在城头,眼馋得很。 他断定那是曹操运给荀彧的军粮和军械。 恶向胆边生,李大目点齐五百喽啰,摸出城,在官道上设伏。 押送车队的曹军人数不多,稍作抵抗便弃车而逃。 李大目大获全胜,耀武扬威地将十多辆大车拉回聊城。 县衙门前空地上。 黑山贼喽啰们将大车围得水泄不通。 李大目走上前,一脚踹开第一辆车上的油布。 没有粟米,也没有刀枪。 木箱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崭新的铁犁耙。 李大目不信邪,接连挑开后面几辆车的油布。 铁锹、锄头、镰刀。 十多辆大车,全是农具。 甚至还有几大车沤好的农家肥,李大目气得破口大骂, 动静闹得挺大,看到满地的锄头和犁耙,百姓们的眼睛亮了。 初春的泥土已经解冻。这些祖祖辈辈在地里刨食的农人,看到农具,骨子里的本能被唤醒了。 “军爷。”一个胆大的老农搓着手走上前,“这锄头闲着也是闲着。眼下正是下种的好时候,能不能开开城门,让我们出城把地种了?” 李大目正愁没处撒气,听到这话,反手一巴掌抽在老农脸上。 老农重重摔在地上,半边脸高高肿起。 “种地?曹军就在几十里外驻扎!老子开了城门,曹军打进来怎么办!谁也不许出城!老老实实在城里待着!”李大目怒吼。 百姓们赶紧把老农扶起,敢怒不敢言。 农时不等人。晚下种一天,秋后就少收一成粮。地里长不出庄稼,全家老小都要饿死。黑山军不让他们种地,这是在断他们的活路。 怨气在聊城的大街小巷迅速蔓延。 夜深。 城南一处破旧的民舍内,十几个百姓围坐在一起,门窗紧闭。 “不能再等了。”被打的老农捂着脸,“再不种地,大家都要饿死。听说曹军在东武阳分田分地,连粮种都发。咱们在聊城只能等死。” “那能怎么办?城门被黑山贼死死把守。”一个年轻人握紧拳头。 “他们也是人,是人就贪。”老农咬牙,“大家凑点钱,去买酒买肉。今晚轮到李麻子守南门,那是个贪杯的。把他灌醉,找个人溜出去,去博平找曹军求援!” 众人纷纷解囊,凑出几十文铜钱。 两个时辰后。 聊城南门。 几个百姓提着食盒,摸到城墙根。 守门的小头目李麻子正靠在墙根打哈欠,闻到酒肉香,肚子咕咕直叫。 “军爷辛苦。”领头的百姓陪着笑脸,把食盒递过去,“城里大户人家剩下的,我们寻思军爷守夜受冻,拿来孝敬您。” 李麻子也不疑有他,抢过酒壶就往嘴里灌。黑山贼军纪涣散,守城本就是个苦差事,有人送吃喝,自然来者不拒。 半个时辰后,李麻子和几个喽啰烂醉倒地,打着呼噜。 几个百姓对视一眼,动作利索地将粗麻绳拴在城墙垛口上。那个身手矫健的年轻人顺着绳子缒城而下,落地后借着夜色掩护,一路狂奔向博平方向。 博平县衙。 天色微明。 荀彧坐在案前批阅公文。夏侯渊顶着一身寒气大步跨入大堂。 “文若先生!聊城跑出来个百姓,说有要事相告!” 荀彧放下朱笔,“带进来。” 年轻人衣衫褴褛,满身泥污,扑通一声跪在堂下。 “大人!救救聊城百姓吧!”年轻人磕头,“黑山贼不让我们出城种地!再耽搁下去,今年绝收,大家都要饿死!” 夏侯渊转头看向荀彧。 年轻人抬起头,语气急促,“我们已经商量好了。明日三更,我们会在城内放火制造混乱,趁机夺下南门,放下吊桥。只求大军进城,赶走黑山贼,让我们出城种地!” 荀彧眼中透出赞赏。他站起身,走到年轻人面前,亲手将其扶起。 “你们有几成把握夺门?” “城里的青壮都串联好了,足有两千人。黑山贼防备松懈,只要曹军能在城外接应,一定能成!” 荀彧转头看向夏侯渊,“妙才将军,这是天赐良机。” 夏侯渊握紧腰间刀柄,战意高昂,“我这就去点兵!三更时分,定在聊城南门外等候!” 待聊城百姓走后,夏侯渊惊奇地道:“军师们真是神机妙算,拿农具做诱饵这招太绝了。” 荀彧正在给曹操汇报拿下聊城的计划,提笔悬在半空,长长叹了口气,“自从戏志才来了大营,这计策是越来越不着调,这农具诱敌的手笔,一看便知有郭奉孝在背后推波助澜。” 三更时分。聊城南门外。 夏侯渊率领两千精锐潜伏于夜色之中。城墙上火光摇曳。 城内突然传出喊杀声,火光冲天。南门吊桥伴着沉闷的木头摩擦声缓缓落下,厚重的城门从里面被推开。 “杀进去。”夏侯渊拔出长刀,一马当先冲上吊桥。 城门甬道内,那名报信的年轻人正带着一群百姓与几个黑山贼死磕。百姓们手里拿着锄头、木棍,硬生生把装备精良的守军逼退。 曹军精锐涌入城中。战局毫无悬念。 天亮时分,聊城易主。李大目在乱军中被夏侯渊一刀斩落马下。 曹操抖了抖手中的战报,满面春风,递给了最近的荀衍。荀衍看到兄长在战报最后的几句抱怨,怕郭嘉介意,安慰他道:“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计策不着调又如何,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胜利,便是上策。” 郭嘉颇为受用,“文若就是太重规矩,打仗嘛,好用就行。” 荀攸拿过战报,感慨道:“聊城百姓为了种地,连命都不要了。” “惹谁都不能惹一生热爱种田的百姓。”荀衍也赞同,“断人农时,如杀人父母。” 占领聊城后,曹操便放百姓去种地,并且派兵保护,聊城百姓对曹操的拥护达到顶峰。消息传开,周围几个县城的黑山贼终日惶惶,生怕哪天夜里自家的城门也被百姓从里面打开。 东郡的局势变得微妙起来。 名义上的东郡太守王匡被困濮阳,兵微将寡,处于绝对劣势。曹操屯兵东武阳,隐忍不发,每日招兵买马,操练士卒。黑山贼首领于毒则率领数万大军,日夜猛攻濮阳城。 曹操按兵不动,他手下这群谋士个个都是人精,也没人劝他出兵救援。 半个月后,急报传来,濮阳城破,王匡战死,于毒大军彻底占据濮阳。 曹操霍然起身,“黑山贼猖狂,竟敢杀害朝廷命官。传令!缟素出征,操誓要踏平濮阳,为王太守报仇雪恨。” 大军拔营起寨,曹操遣使快马加鞭赶往陈留,面见张邈,请他一同出兵攻打于毒。 张邈收到信件,二话不说便点齐兵马,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懂,曹操若是不敌黑山军,下一个遭殃的便是陈留。 至于王匡,刘岱填了这许多兵力进去,也翻不起半点波澜,相比之下,张邈更信任曹操能够破敌。 两路大军成夹击之势,逼近濮阳。 濮阳城内。 于毒听着探子的汇报。 “大首领,曹操和张邈的大军离城不足三十里了。” “曹孟德来得真快。城墙修补得如何了?” “城中百姓不肯出力,全躲在家里。兄弟们拿着刀逼他们上城墙,他们就消极怠工。”头目抹了一把汗。 第65章 游击战术 于毒咬着后槽牙。濮阳是座大城,新打下来,城中世家大族和百姓没一个拥护他,黑山军烧杀抢掠惯了,根本不懂如何守城,守城需要军民同心,需要百姓协助搬运滚木礌石,可聊城的前车之鉴才刚刚过去不久,于毒对百姓也不放心。 “传令下去。”于毒站起身,抽出腰间大刀,“把抢来的金银粮草装车。咱们不守了。从北门撤退,回山。” 黑山军来得快,跑得也快。 两日后。曹操的大军抵达濮阳城下。 城门大开。城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曹操骑在马上,看着空荡荡的城墙,转头看向身侧的郭嘉和荀衍。 “真让你们说中了,于毒跑了。”曹操大笑出声。 大军开进濮阳。 城中百姓夹道欢迎。比起烧杀抢掠的黑山贼,曹军简直是仁义之师。 接管濮阳后,曹操正式上表朝廷,自领东郡太守。有了这块富庶的地盘,曹魏的根基彻底打牢。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于毒虽退,数万黑山军隐匿于百里外的山中,终究是大患。 曹操派斥候去探查原先戏志才待过的朝歌山据点。营寨空空荡荡,连一口破锅都没留下。于毒吃过一次亏,跑得极快,生怕曹军再放火烧山。 转眼,秋收落幕,东郡的粮仓堆得冒尖。新开垦的良田迎来了大丰收,跟着曹操从洛阳一路逃难至此的流民,终于吃上了一顿饱饭。 曹操翻看着各县呈上来的粮草账册,心情大好。他放下竹简,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粮草已足,兵甲已备。秋收一过,黑山贼必会下山劫掠。操有意荡平黑山贼,诸位有何良策?” 荀衍脸色比初春时好了些许,他不动声色地往郭嘉身边靠了靠,耗费了百分之二十的体力,查探出了黑山军的新据点。 “主公,于毒的新据点在这里。”荀衍点在舆图上,“他们吸取了朝歌山的教训,选了一处绝地。两面环山,后方是万丈悬崖,唯有正前方一条狭窄的山道可以下山。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曹操眉头皱起,“这等险地,若是强攻,我军伤亡必重。” 戏志才语气凉凉地道:“主公何必强攻?他们选这种地方,防守确实固若金汤,可要出来,也得走那一条道。咱们把这条道堵死,黑山贼就被困于山上。” 郭嘉轻笑一声,手指把玩着荀衍垂落在肩头的一缕长发,“志才兄说得对。黑山贼数万人马,每日人吃马嚼是个无底洞。他们不事生产,秋后不抢粮,冬天就得啃树皮。咱们只需派弓箭手守在山道两侧,出来一个射一个。” 荀衍补充道:“于毒若是不顾伤亡强冲,咱们便撤。等他走远,再派人去围他的老巢。他若回援,咱们就在半路伏击。” 这是将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方针政策贯彻起来。 曹操拍案而起,大笑出声,“好!传令夏侯渊、曹仁,各领五千精锐,带足弓弩,进山剿匪!” 三日后。 秋风肃杀,于毒站在山寨的瞭望塔上,看着底下那条蜿蜒狭窄的山道,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自从濮阳撤退后,他这几万大军就一直窝在山里。眼看着天气转凉,存粮见底,又到了下山抢粮的时候了。” “大首领,弟兄们都准备好了。”一名头目提着大刀走上塔楼,“这次咱们去哪抢?” “东郡现在是曹孟德的地盘,防备森严。”于毒咬牙,“去远点,去济阴郡!出发!” 数千黑山军浩浩荡荡顺着盘山小道涌下。刚走到半山腰的一处狭窄隘口,两侧密林中传出尖锐的镝鸣。 满天羽箭如飞蝗般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黑山军成片倒下,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于毒挥舞大刀拨开箭矢,气急败坏地大吼,“有埋伏!散开!往上撤!” 丢下几百具尸体,于毒狼狈退回山寨。 次日清晨,于毒不信邪,再次组织人手冲锋。这次他学聪明了,让喽啰们举着木盾开路。 夏侯渊站在高处,看着龟缩在盾牌下的黑山军,冷笑一声,“换火箭!” 带着火苗的箭矢扎在木盾上,火势迅速蔓延。黑山军阵型大乱。于毒红了眼,身先士卒,顶着箭雨硬冲上曹军设伏的山坡。 等他冲到近前,却发现山坡上空无一人。曹军弓箭手早跑没影了。 于毒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抢粮的急迫压倒了理智,“别管他们!下山!去济阴郡!” 大军继续前行。刚走出不到十里,后方一骑绝尘而来。 斥候连滚带爬地翻下马背,“大首领!不好了!咱们刚下山,曹军就把咱们的寨子给围了!看旗号,足有上万人!” 于毒大惊失色。寨子里全是各营的家眷老弱,还有他们多年积攒的金银细软。 “曹孟德这个阴险小人!”于毒调转马头,“全军后队变前队,回山救援!” 数万大军急匆匆往回赶。行至半路,途径一处葫芦口地形。 两侧山崖上突然滚落无数巨石和檑木,紧接着又是一阵劈头盖脸的箭雨。 曹仁率领的伏兵在此等候多时。 黑山军阵脚大乱,互相踩踏死伤无数。于毒挥舞大刀拼死突围,好不容易冲出伏击圈,曹军又一次撤得无影无踪。 于毒带着残兵败将急吼吼地冲回山寨。 寨门紧闭,城墙上的老弱妇孺安然无恙。周围静悄悄的,根本没有曹军的影子。 守寨的头目迎出来,“大首领,刚才山下来了万余曹军,将山围住,但听到马蹄声,转头就跑了。” 于毒气得一口老血喷出。他终于明白过来,曹操根本没打算强攻,这是在溜他们玩呢。 接下来的半个月,于毒彻底陷入了梦魇。 他想下山抢粮,曹军就在必经之路上放箭。他派人去追,曹军就跑。他若不追直接走,曹军就去围他的老巢。他一回援,半路必定挨打。 来来回回折腾了五六次,黑山军连东郡的边都没摸到,反倒折损了数千人马。更要命的是,山寨里的存粮彻底告罄。 于毒进退两难。投降曹操,他不甘心。可继续耗下去,几万人都要饿死在这里。 聚义厅内,死气沉沉。 于毒已经被逼上了绝路。 “曹孟德欺人太甚!”于毒咬牙切齿,“他想把咱们困死在这山上。老子偏不让他如愿!” 头目们面面相觑,“大首领,咱们该怎么办?” “收拾东西,带上家眷!”于毒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凶光,“这地方待不下去了。咱们全军出动,从正面杀出一条血路,退回太行山深处!” “可是带着家眷,走不快啊。” “管不了那么多了!留下就是死,冲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秋日的暖阳照在对面的山头上。 郭嘉双手环过荀衍的腰,下巴自然地搁在荀衍的肩膀上。 “这风真大,早知道不带你来遭这罪了。”郭嘉在荀衍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白皙的颈侧。 荀衍手指从大氅的缝隙中探出,点在郭嘉的手背上。“不能放他们走。” 郭嘉反手握住那根微凉的手指,捏在掌心把玩,“怎么?昭若还想赶尽杀绝?” “黑山军号称百万,分散在太行山各处。于毒这几万人若是退回去,沿途不知要劫掠多少村落。周边的百姓,定会遭逢大难。”荀衍声音毫无起伏,却透着杀伐果断。 “放虎归山不可取,斩草除根才是正道。”荀衍转头,对上郭嘉近在咫尺的视线。 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郭嘉轻笑,眼底满是纵容,“好,都依你。” 山道上,于毒看着后方紧追不舍的曹军,咬牙下令:“李三,你带两千人断后!拦住他们,我带家眷和辎重先撤!” 李三握紧大刀,他本不想死战,但妻儿都在前方的队伍里。他没得选。 两千黑山军横在狭窄的山道上,摆出破釜沉舟的架势。 夏侯渊握紧长刀,正要下令强攻。 郭嘉策马走近,“妙才将军,收兵。后撤三里。” 夏侯渊不解。荀衍在马车里出声:“困兽犹斗,伤亡太大。他们断后是为了家眷,不是真想死。” 曹军果断后撤。断后的黑山军见曹军退走,松了口气。谁也不愿白白送死,便丢下防线,转身去追赶大部队。 曹军立刻跟上,咬住队尾。弓箭手远远放箭。黑山军一停下反击,曹军就跑。黑山军一走,曹军又贴上来。 拉扯了整整五日。 黑山军队伍里的老弱病残走不动了。于毒为了逃命,下令抛弃走不快的人。 也有部分黑山军不愿抛弃爹娘妻儿,脱离大队,留在了原地。 于毒带着几千残兵逃入冀州地界。曹军停止追击。 郭嘉策马缓行,看着漫山遍野丢盔弃甲的黑山贼。 “收拢俘虏,反抗者杀!” 半个月后。 夏侯渊率领曹军,押解着长长的俘虏队伍,返回东郡。 濮阳城头,曹操站在城头,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眼角直抽搐。 “妙才!”曹操指着下方,“你带出去不到一万人,带回来一万俘虏?其中五千还是青壮!万一他们哗变,你拿什么镇压!” 第66章 明哲保身 夏侯渊摸了摸后脑勺,“主公,这事您得问奉孝和昭若。人是他们让收的。” 郭嘉从夏侯渊身后走出,“主公宽心。这群人被我们追了半个月,每天提心吊胆,早没了反抗的心气。他们被于毒抛弃,离开东郡,只有饿死一条路。哪来的胆子哗变?” 曹操稍稍宽心,带着一行人来到议事厅,“按军中惯例,青壮编入军中,老弱分去种田。诸位以为如何?” 荀衍靠在隐囊上,拢了拢大氅。“主公,不可。” 众人目光汇聚过去。 荀衍语气平淡:“黑山军在东郡烧杀抢掠,手上沾满百姓的血。若直接编入军中,享受与我军将士同等待遇,东郡百姓会怎么想?作恶无需付出代价,日后谁还守规矩?” 坐在右侧末座的一名中年文士站起身。此人身形高大,面容刚毅,正是刚被曹操招揽不久的东阿人程昱。 “昭若先生言之有理。”程昱拱手,“乱世当用重典。贼寇作乱,必须严惩。昱提议,将黑山军中的首恶挑出来,当众斩首,以安民心,借此威慑周边宵小。” 荀彧坐在对面,放下手中的竹简。“仲德兄此计虽好,但实行起来极难。一万俘虏,谁是首恶,谁是被裹挟的流民?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手去一一查问甄别。” 程昱冷哼一声,“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郭嘉轻笑出声,“文若,这有何难?让他们互相举报便是了。” 荀彧皱眉,“贼寇之间常有包庇,或者胡乱攀咬,如何辨别真伪?” 荀衍接过话头,“黑山贼与家眷需分而治之。” 曹操身子前倾,“昭若细细说来。” “一万俘虏,分为两批。五千家眷,交由洛阳迁来的流民看管。”荀衍走到堂中,指着舆图上的屯田区,“洛阳流民得主公救命之恩,又分了田地,对主公忠心不二。将家眷打散,分入流民村落。划拨荒地给他们种。收成除了口粮,全部上交军中。三年内不许离开村落,三年后若无过错,转为东郡平民。” 曹操点头。洛阳流民对曹军感恩戴德,有他们盯着,这些家眷翻不起浪。 “那五千青壮呢?”曹操问。 荀衍继续道:“至于那五千青壮俘虏,打散分到东郡各县。每个县只分几百人,由当地驻军看管。每日半天操练,半天去做徭役,修桥铺路挖河渠。” “半兵半役?”曹操摸着胡须,眼中精光闪动。 “正是。他们抛不下家人,只要家眷在洛阳流民手里捏着,这些人就不敢哗变。至于甄别首恶……”荀衍看向郭嘉。 郭嘉默契接话:“只要举告身边的同袍做过恶事,查实后,举告者免除半月徭役。被举告者,按律论处。杀人取乐死,持强凌弱者罚。” 荀彧听完,提笔在竹简上快速记录,边写边道:“此计甚妙。既瓦解了贼兵的内部信任,又惩治了恶徒,还得了大批免费劳力。东郡百废待兴,正缺人手。” 曹操大笑站起身,“好!就依昭若和奉孝之计!仲德,此事交由你去办。凡查实有命案在身的首恶,杀无赦!” 程昱站在堂中,手捧将令。他看看主座上的曹操,又转头看向坐在右侧的荀衍与郭嘉。 “主公。”程昱声音沉稳,“此计乃昭若先生与奉孝先生所出,由昱去办,是否越俎代庖?” 曹操大笑出声。他指了指右侧的两人。 荀衍拢着厚重的大氅,靠在隐囊上,手里捧着个铜制暖炉,郭嘉则没骨头似的歪在席子上,案几上果壳一大推。 “仲德多虑了。”曹操道,“你看看那两人。一个体弱,一个惫懒。只喜欢动动嘴皮子。甄别万名俘虏、跑断腿的苦差事,他们干不了。” 郭嘉扔下小刀,坐直身子大声叫屈:“主公这话可是冤枉我了。我每日起早贪黑,忙得很。” 曹操伸手指着郭嘉,笑骂出声,“你忙?你确实忙。你除了处理自己的军务文书,连昭若的那一份也全包揽了。听说你现在还添了个雅兴,每日还要作诗一首。这般操劳,确实辛苦。” 堂内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刚从东郡各县巡视归来的荀彧却沉下脸。他这阵子忙于安抚流民、丈量土地,政务缠身,确实许久未曾过问幼弟的课业与差事。 他转头看向荀衍,语气严厉,“昭若,自己的文书怎能交由旁人代笔?你若真觉得处理政务有困难,大可来找我,或者找公达帮忙。让奉孝替你处理,成何体统?” 荀衍往狐皮软垫里缩了缩,声音透着几分中气不足,“文若兄长息怒。我只管出谋划策,那些具体的钱粮账目、人员调拨,我是真的看不懂,也不会处理。强行去做,只会耽误主公的大事。” 荀彧正要继续训斥。 坐在下首的荀攸出声插话,“作诗?奉孝吟诗作赋向来一般,怎么转了性子,开始每日一首?” 这话一出,荀衍耳根一热,白皙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他抬眼瞪了郭嘉一眼。郭嘉却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端起茶盏拨弄着浮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两人私底下的小把戏,如果被当堂抖落出来,那才叫不成体统。 戏志才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出声解围:“公达有所不知。奉孝那诗,是写给我的。他专门恶心我呢。”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戏志才。 戏志才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背出了郭嘉的歪诗,“秋风起兮叶纷飞,故人远兮音书稀。独倚高楼望天涯,白云深处是君扉。忆昔同游共把酒,谈笑风月不知归。昨日别后各东西,唯有相思梦里追。” 堂内爆发出哄堂大笑。 曹洪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剧烈地咳嗽着。曹仁憋笑憋得满脸通红,肩膀直抖。程昱板着脸,嘴角却忍不住抽动。曹操更是拍着大腿狂笑不止,连眼泪都笑了出来。堂内的肃杀之气一扫而空。 郭嘉放下茶盏,反唇相讥,“志才兄,我好心写诗慰问你,你倒好,当众拿出来显摆。莫不是觉得我这诗写得极妙?” 戏志才冷哼一声,“妙极了。妙得我三天吃不下饭。” 议事厅内又是一阵大笑。曹操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好了。仲德,这甄别俘虏的事,就交由你去办。放手去做,出了事我兜着。” 程昱领命退下。众人也陆续散去。 夜幕降临。荀彧提着一盏灯笼,大步走进荀衍的院子。 屋内生着炭火。郭嘉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朱笔,帮荀衍批阅这些时日积压的公文。荀衍靠在榻上,翻看一卷竹简。 荀彧推门而入,看到这一幕,火气上涌。 “昭若!”荀彧走过去,一把夺下郭嘉手里的朱笔,“主公交给的公务,怎能让别人代劳?你这是在其位不谋其政!” 荀衍放下竹简,坐直身子。他看着盛怒的兄长,叹了口气。 “兄长。”荀衍声音压低,“我若不是怕你太辛苦,这文书我也不会接。而且我也并非事事都交由奉孝兄长代劳。今日我刚随军归来,一路车马劳顿。他念我身子弱,才让我多歇息片刻。” 荀彧不赞同:“你既然领了主公的差事,便该尽心。奉孝也有自己的军务要理。” “文若此言差矣。”郭嘉将夺走的朱笔从桌上拾起,在指尖转了一圈,“我手头的事早处理干净了。帮昭若看几卷竹简,费不了多少功夫。” 荀衍抬手按住郭嘉的手腕,示意他少说两句。 “兄长。”荀衍直视荀彧的眼睛,“你可曾想过,如今这东郡的政务,大半都捏在我们荀氏手中。你主管内政钱粮,公达协助处理军务调度,再加上我,还有奉孝兄长。主公帐下核心谋划,几乎全出自我等四人之口。” 荀彧眉头聚拢。他并非不懂为官之道,只是近日全副精力都扑在安置流民与开垦荒地上,未曾往深处计较。 荀衍继续剖析局势:“主公虽然明面上不加干涉,用人不疑。但帝王之术,首重制衡。今日议事厅内,主公将甄别俘虏这差事直接交托给仲德先生。这便是主公在有意提拔制衡。” 提及程昱,荀彧陷入沉思。程昱此人刚正不阿,行事手段狠辣果决,曹操重用程昱,确实有树立孤臣、平衡派系的心思。 “昭若说得对。”郭嘉靠在椅背上,看着荀彧,“荀氏子弟个个都是翘楚。昭若更有卜算之能,断人生死,决战阵胜负。哪位上位者能真正安寝?他做出这副少年心性、不喜政务的模样,再加上这副风吹就倒的身体,主公才会少些忌惮。若昭若也如你这般事必躬亲,怕是不妥。” 荀彧沉默片刻,反驳道:“主公才拿下东郡这一县之地。基业未稳,强敌环伺。正是用人之际。现在就谈明哲保身,是不是太早了些?” “等主公真的不再信任,那就晚了。”郭嘉毫不退让,“信任这东西,一旦有了裂痕,便再难修补。” 第67章 避嫌 “主公雄才大略,适当的怀疑是御下之道。”荀衍缓和气氛,“我们荀氏自然没有揽权谋逆的心思,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今日我们若不做出表率,他日定会有野心勃勃之辈借机生事。” 荀衍脑海中闪过司马懿的名字。那个在曹操生前隐忍不发,死后却篡夺曹魏基业的权臣。权力这东西,一旦失去制衡,便会滋生野心。他必须提前为主公布好局,防患于未然。 “方才在议事厅。”荀衍点出关键,“公达为何突然出言打断你的训斥?他一个晚辈,素来守规矩,怎会当众失礼拂你的面子?他也是看透了这一层,才故意引开话题。” 荀彧彻底明白过来。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罢了。昭若既然不愿沾手政务,歇着便是。” 荀彧思忖片刻,定下计策:“明日我便向主公进言,颁布招贤令。让东郡乃至天下的有才之人来投靠。多些不同出身的谋士武将,主公也能彻底安心。” 荀衍点头赞同:“兄长此计甚好。东郡有东观藏书,定能引来不少大才。” 荀彧看了一眼漏刻,“夜深了。你身子弱,早些歇息。我先回去了。” 荀衍披上外衣起身相送。郭嘉也跟着站起身,走在荀衍身侧。 三人穿过庭院,走到大门口。 荀彧跨出门槛,转身面向郭嘉,本以为他会一同离去。 郭嘉却只是挥了挥手:“文若慢走。” 说罢,郭嘉转身便往院内走去。 荀彧察觉不对,一把抓住郭嘉的衣袖。 “你还有何事?夜深了,莫要影响昭若休息。” 郭嘉停住脚步,指了指屋内的方向:“昭若还没喝药。” 荀彧闻言,又折了回来。他深知幼弟怕苦,喝药总是拖拖拉拉。便跟着两人重新进屋,打算亲自监督。 泥炉上的药罐正冒着热气。华佗新开的方子加了几味猛药,那股苦涩的味道在屋内弥漫开来。 郭嘉熟练地拿过布巾垫着手,将浓黑的药汁倒进瓷碗里。他端着药碗走到榻前,又从袖中摸出两颗蜜饯备在一旁。 荀衍看着那碗药,眉头皱起。他实在不想喝。 荀彧站在一旁,目光极具压迫感。“喝了。” 荀衍无奈,只能端起碗,屏住呼吸,一口气将苦涩的药汁灌下去。郭嘉眼疾手快地将蜜饯塞进他嘴里,冲淡了那股苦味。 荀彧见药喝完,满意地点点头。他转头看向郭嘉。 郭嘉正拿着帕子给荀衍擦拭嘴角的药汁,动作熟练至极。擦完嘴角,郭嘉又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水温,才递到荀衍手里。 荀彧看着这副画面,眉头越皱越紧。他耐着性子等了片刻,见郭嘉忙完这一切,又一屁股坐回了案几旁的椅子上,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荀彧目光扫过内室,借着灯火,他看到角落的木架上挂着郭嘉常用的青色披风,旁边的矮几上还放着郭嘉的佩剑和酒葫芦。 “药喝完了。”荀彧沉下脸,盯着郭嘉,“你还不走?” 郭嘉将空药碗推到一边,转过身,迎着荀彧严厉的目光,摊开双手。 “走什么走?”郭嘉指了指内室那张宽大的床榻,理直气壮地拔高音调,“我就住这里啊!” 荀彧看着郭嘉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脑中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你住这里?”荀彧指着郭嘉,声音拔高,“你堂堂军师祭酒,挤在昭若房里!你没有自己的院落吗?” 郭嘉把空药碗往旁边推了推,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一摊,理直气壮开口:“我有院落啊。可是我那院子哪有昭若这里待着舒心?” 他伸出手指开始一桩桩数:“这家仆是自小照顾昭若的,手脚麻利。这厨子是从颍川大老远带来的,做菜合胃口。连这屋子的朝向和光照,都是濮阳最好的。我在这住上一天,就不想走了。” 荀彧额头青筋直跳。他当初费尽心思把颍川老家的仆人和厨子调来东郡,是为了让身体孱弱的幼弟能吃好睡好,免受颠沛流离之苦。谁能想到,这反倒成了郭嘉赖着不走的借口。 他深知郭嘉这人满嘴歪理邪说,真要辩论起来,自己未必能占到便宜。 荀彧不打算废话。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郭嘉的胳膊,用力往外拽。 郭嘉这些日子练了剑法,身手比以前灵活了些。他反手扣住荀彧的手腕,试图挣脱,两人过了几个回合。 荀彧自小学习剑法骑射,力气远胜郭嘉。他看准破绽,反手一扣,直接捏住了郭嘉的后颈。 郭嘉被捏住命运的后颈,整个人被迫弯下腰,挣扎不得。 “哎哎哎!文若!君子动口不动手!”郭嘉大叫。 “对付你,动手最管用。”荀彧面无表情,拖着人走到屋外。 墙头传来一声嗤笑。 戏志才不知什么时候搬了架梯子,趴在隔壁院墙上,探出半个身子,看得津津有味。 “想当年,你是怎么抓着我的衣领,薅着我去看医师的?”戏志才幸灾乐祸,语调拖得老长,“风水轮流转,郭奉孝,终于轮到你了吧!” 郭嘉被荀彧押着往外走,偏头冲着墙头回怼:“志才兄少得意!我现在的身手,薅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戏志才在墙头大笑出声。 郭嘉又转头看向荀彧,放狠话:“荀文若,你等我再练上几年,到时候你必然不是我的对手!” 荀彧手上力道不减,冷酷回应:“我不管以后,反正你现在不是我的对手。走!” 荀衍看着郭嘉被一路拖走,张了张嘴,刚想开口求情。 荀彧猛地回头,一记严厉的眼风扫过来。 荀衍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郭嘉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夜深人静。 荀衍躺在宽大的床榻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没有郭嘉在旁边,被窝里少了个热源,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好不容易睡着,梦境却光怪陆离。 梦里,荀彧拿着族规,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严令他与郭嘉断绝来往,甚至要将他逐出荀氏家门。 后半夜,梦境骤变。郭嘉发现了他接近的真实目的只是为了系统体力值。梦里的郭嘉满眼失望,拔出长剑,割断衣袍,转身决绝离去,再也没有回头。荀衍惊醒,出了一身冷汗。他摸了摸狂跳的心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次日清晨。 荀衍推开房门,眼底挂着明显的乌青,整个人透着一股萎靡不振的气息。 戏志才正好从院外路过,打量着荀衍的脸色,啧啧称奇,“昭若,你这模样,真应了那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昨晚奉孝不在,你这是一晚上不见,就熬过了一年啊。” 荀衍懒得理他,打了个哈欠,理好衣冠准备去处理公务。 还没走出大门,曹操派来的传令兵便到了,“几位先生,主公有请,前厅议事。” 荀衍揉了揉眉心,强打精神,与戏志才一同前往郡守府。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曹操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善。案几上放着一卷展开的竹简。 荀彧、荀攸、程昱等人已经落座。郭嘉坐在右侧首位,看到荀衍进来,立刻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 “人都到齐了。”曹操屈起手指,敲了敲案几上的竹简,“袁本初来信了。” 众人精神一振。袁绍如今占据冀州,兵强马壮,他这个时候来信,绝不会是叙旧。 曹操冷笑一声,将竹简扔给旁边的荀彧。 荀彧拿起竹简,快速扫了一眼,沉声开口。 “信中主要说了两件事。其一,袁绍指责我军将黑山贼于毒部驱赶至冀州境内。于毒流窜冀州,劫掠乡里,致使冀州百姓生灵涂炭。袁绍认为,主公此举是祸水东引,有违同盟之谊。” 堂内发出一阵冷嗤。 程昱最先按捺不住:“荒谬!黑山贼号称百万,横跨并、冀、兖三州。于毒本就在太行山一带活动。我军将其击溃,他逃回老巢,乃是溃败之举。袁绍自己守不住冀州的地盘,防不住贼寇,反倒怪主公打赢了仗?” 曹洪也大声附和:“就是!咱们拼死拼活剿匪,他袁本初在冀州看戏。现在贼寇跑去他那里,他倒有脸来兴师问罪!” 曹操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文若,接着念第二件。” 荀彧面色更冷了些。 “其二。袁绍在信中明言,主公占据东郡,自领东郡太守,名不正言不顺。刘岱虽是兖州刺史,但他只是刺史,并无跨郡任命太守的权力。没有朝廷的正式诏书,主公这东郡太守之位,便是不合大汉律法。”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停顿下来。 这才是袁绍这封信的杀招。 法理之争。 大汉虽然天下大乱,但名分依旧是诸侯们争夺大义的遮羞布。袁绍搬出朝廷律法,就是在否定曹操统治东郡的合法性。 郭嘉把玩着荀衍腰间的玉佩,语气凉凉:“袁本初这是在刷存在感呢。酸枣会盟时,他是盟主。现在各路诸侯各奔东西,各自抢地盘。他若是不跳出来指手画脚一番,随便哪个州的刺史都能随意任命各郡太守,那他这盟主的颜面何存?他那四世三公的威风往哪摆?” 第68章 出使人选 荀衍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接话,“袁本初这番做派,实在可笑,他指责主公名不正言不顺,那他自己呢?他那冀州牧的位子,难道是朝廷明旨册封的?主公这东郡太守,好歹是带着将士们在刀山火海里,从黑山军手里硬生生打回来的,他袁本初的冀州牧,却是从自家盟友韩馥手里硬夺过去的,论起法理,谁比谁高贵?” 堂内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曹洪咧开嘴,刚想大声附和。 “咳。” 一声突兀的轻咳从对面传来。 荀彧端坐于席,手握成拳抵在唇边,目光直直盯着荀衍,眼中带着警告。 听到这声咳嗽,荀衍这才反应过来,袁绍当初能够兵不血刃拿下冀州,全靠荀谌给韩馥做说客,等同于大兄亲自给自己换了个新主公,自己刚才那番话,无意中连带着把他也给编排进去了。 荀衍默默放下茶盏,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言语。 郭嘉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耸,伸手拿过荀衍面前的茶盏,替他添了些热水,顺势捏了捏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指。 曹操坐在主位上,将荀家兄弟的互动尽收眼底。 他深谙御下之道,自然不会让手下谋士难堪,当即大手一挥,将这尴尬的一页翻篇。 “既然袁本初拿大汉律法压人,诸位有何破局之策。” 荀彧拱手作答,“主公若要堵住悠悠众口,获得正式任命,只有两条路可走。” 曹操身子前倾,“哪两条路?” 荀彧竖起两根手指,“其一,派使者前往长安,向朝廷求取圣旨,其二,向盟主袁绍低头,由他以盟主之名,表奏主公为东郡太守。” 曹操摆了摆手,直接断了第一条路,“向天子求取,实则是向董卓低头,当年我行刺董卓未遂,逃出洛阳后又第一个发矫诏起兵讨董,董卓恨我入骨,如今我若派使者去长安,定是有去无回,白白断送手下性命,看来,只能向本初兄服个软了。” 站在武将首位的夏侯惇闻言,当即大步跨出,“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主公乃是朝廷亲封的骁骑校尉,凭什么向他袁本初低头服软?” “元让此言差矣。”曹操走到夏侯惇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是言语上服个软,就能换来一郡太守的名分,稳固我军在东郡的根基,这算什么屈辱?” 曹操转头看向文臣一列,“单单送去一封书信,显得诚意不足,本初兄好面子,必须派一位分量足够的人亲自走一趟冀州。” 曹操的目光在手下几位谋士身上转了一圈,东郡百废待兴,内政钱粮全靠荀彧调度,根本离不开人,荀攸如今接手了全军的情报网,也是分身乏术,程昱刚领了甄别一万黑山军俘虏的差事,正忙得脚不沾地,算来算去,眼下有空闲的,只剩下戏志才郭嘉和荀衍三人。 曹操看了一眼戏志才那苍白的面色,直接将他跳过,冀州路途遥远,这位可是个药罐子,经不起颠簸。 剩下的便只有郭嘉与荀衍,曹操捏着胡须,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徘徊。 郭嘉见曹操视线扫来,当即坐直了身子,冀州虽不是龙潭虎穴,可他也不可能放心让荀衍去冒险,荀衍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番天地,荀谌如今就在袁绍帐下效力,颇受重用,自己若是去了冀州,正好可以请大兄暗中斡旋,事情办起来定会事半功倍。 两人各怀心思,竟在同一时刻站起身来。 “主公,属下愿往。”两人异口同声,连尾音都重叠在一起。 郭嘉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荀衍。 荀衍迎上郭嘉的目光,毫不退让。 曹操愣在当场,看看左边的郭嘉,又看看右边的荀衍,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戏志才坐在对面,眼底满是促狭,“主公何必发愁,奉孝与昭若如今如胶似漆,形影不离,也无需强行拆散,不如就随了他们的心意,让他二人一同出使冀州,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郭嘉闻言,转头瞪了戏志才一眼,却没有出声反驳。 戏志才敛起玩笑的神色,正色进言,“至于安危问题,主公大可放心,袁绍指责我们祸水东引,那我们就顺水推舟,给他赔个不是。” 曹操眼睛微眯,“志才的意思是?” 戏志才继续道:“主公大可派几千精锐兵马,护送奉孝和昭若前往冀州,对外就宣称,我军对于毒残部在冀州的恶行深感歉意,特地派兵过界,协助袁盟主剿灭贼寇。” 荀攸最先反应过来,击节赞叹,“妙计!我们打着协助剿匪的名义带兵入境,乃是顺着他袁本初的话做的表示。袁本初向来自重身份,为了不自打脸面,定会放我军进入冀州。但他生性多疑,绝不敢放任我军在冀州腹地随意剿匪。他定会派人严密监视我们这支兵马,但这支兵马的存在,就是最好的威慑,有几千精锐护卫,奉孝和小叔父在冀州安全无虞。” “公达言之有理。”曹操走到堂中,“就算袁本初识破我们的意图,死活不同意大军进入冀州,我们也没什么损失。大不了让兵马退回来便是。他袁绍就算来信斥责,也绝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发兵攻打东郡。” 计议已定,曹操当即点将。 “元让,你点齐三千精锐,护送奉孝与昭若前往冀州。”曹操下令。 夏侯惇抱拳领命。 大军开拔,马车缓缓驶出濮阳城门。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垫,泥炉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 郭嘉转头打量着坐在对面的荀衍。 荀衍眼底的乌青十分显眼,整个人透着一股倦怠。 “昨夜没睡好?”郭嘉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荀衍抬眼看了看他,声音闷闷的,“不习惯。” 郭嘉忍不住笑出声。他太了解荀衍了。这人嘴硬得很,只字未提他郭嘉的名字,但这三个字,分明就是在控诉昨夜没有他在身边,连觉都睡不安稳。 这算什么?这分明是离不开他。 郭嘉心里受用得很,他长臂一伸,直接揽住荀衍的肩膀,将人拉进自己怀里。 “离驿站还早,你先靠着我睡会儿。”郭嘉按着荀衍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的颈窝处。 荀衍没有挣扎,顺从地闭上眼睛。他确实困极了,郭嘉身上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熟悉的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郭嘉低下头,看着怀里人安静的睡颜,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荀衍垂落在肩头的一缕长发。他心里盘算着,等到了冀州,一定要给荀衍寻些补气血的好药。 曹军行进的速度并不快,但曹操的书信却由快马加鞭,抢在大军抵达冀州边境前,送到了邺城。 冀州,邺城。 袁绍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曹操的亲笔信。他身穿华服,面容威严,眉宇间透着久居上位的傲气。 堂下分列着几位谋士,郭图、许攸、辛评等人皆在座。 袁绍展开竹简,目光扫过开篇的辞藻。曹操在信中姿态放得很低,言辞恳切地解释了东郡的难处,并对黑山军流窜冀州一事表达了深深的歉意。 袁绍看完前半段,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显得颇为满意。 “孟德还是懂规矩的。”袁绍将竹简放在案几上,“他这东郡太守当得名不正言不顺,如今知道服软,也算他有自知之明。” 郭图闻言,立刻出列奉承,“主公威加海内,曹孟德不过是仰仗主公鼻息。主公一封书信,他便惶恐不安,足见主公威势。” 袁绍抚须轻笑,重新拿起竹简,继续往下看。 当他的目光触及信件后半段时,脸色骤变。 “郭公则。你当初提议,让吾写信质问曹孟德,说他祸水东引。现在好了。他曹孟德在信中说,为了弥补过失,已经派了三千精锐兵马,由夏侯惇统领,护送使者郭嘉与荀衍入冀州,协助吾剿灭于毒残部。” 郭图愣在当场。他当初提出那个主意,只是想借机敲打曹操,彰显袁绍的盟主地位。谁能想到曹操竟然顺杆爬,直接派兵过界。 郭图额头渗出冷汗,脑子飞速运转。他知道自己现在骑虎难下,必须找个说辞圆过去。 “主公息怒。”郭图硬着头皮开口,“曹孟德既然派兵来剿匪,那便让他进来剿便是了。于毒残部在冀州四处劫掠,确实是个麻烦。有曹军帮我们出力,主公正好可以腾出手来,专心对付幽州的公孙瓒。这岂不是一举两得。” 许攸冷嗤一声,站起身来。 “公则此言差矣。”许攸毫不留情地反驳,“曹孟德派来的兵马虽只有三千,但若让他们在冀州境内随意游走,名为剿匪,实为探查我军虚实。冀州的山川地貌、兵力部署,岂能任由外人窥探。此举实在不妥。” 许攸转头看向袁绍,拱手进言,“主公。依在下之见,应当立刻派人前往边境,勒令曹军退回东郡。只允许曹操的使者郭嘉与荀衍入城觐见。” 郭图被许攸当众驳了面子,心中大怒。他急于挽回局面,脱口而出,“子远这般阻拦,莫非是怕了那曹孟德不成。主公若是连区区三千曹军都不敢放进来,传扬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主公畏惧曹操。” 第69章 到达冀州 此言一出,大堂内的空气凝固了。 逢纪、审配等谋士纷纷转头,看着郭图。 袁绍最重颜面,郭图这番话,简直是精准地踩在了袁绍的痛处上。 辛评见势不妙,赶紧站出来打圆场。 “公则糊涂了!”辛评大声呵斥郭图,随后转向袁绍,换上讨好的神色,“曹孟德自幼便不如主公,处处仰仗主公。主公雄才大略,坐拥冀州富庶之地,带甲百万。曹孟德不过占据东郡一隅之地,兵微将寡。主公何须怕他。” 郭图反应极快,顺坡下驴。 “是是是,是我不会说话!主公威震海内,他曹孟德不过区区一郡太守。被主公一封信训斥,吓得立刻派人来请求任命。他派兵来,分明是怕了主公,想借此讨好主公。是我言辞不当,请主公责罚!” 袁绍冷哼一声,没有叫郭图起来。 “曹军已至边境,打着协助剿匪的旗号。若直接驱逐,确实显得我冀州气量狭小。但若放任他们在冀州乱窜,也绝无可能。”袁绍手指敲击着桌面,权衡利弊。 许攸再次进言:“主公,曹军护送使者而来,主公可下令,让那三千兵马驻扎在魏郡城外三十里处,不得靠近邺城。至于使者,由我军派人护送入城。如此既保全了主公的颜面,又防备了曹军的异动。” 袁绍思忖片刻,拍板定夺。 “就依子远之计。传令高览,率五千兵马前往边境迎接曹军使者。将曹军主力安置在城外,严加看管。至于使者……”袁绍冷笑,“让他们单独前来。” 许攸与辛评对视一眼,各自退回席位。这场小小的风波暂且平息,但袁绍阵营内部的派系争斗,已初见端倪。 邺城城外。 夏侯惇勒住战马,看着前方严阵以待的冀州军。 高览策马上前,大声宣告袁绍的军令。 “曹军止步!奉主公将令,大军驻扎城外,使者随我入城!” 夏侯惇握紧长枪,回头看向身后的马车。 马车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 郭嘉探出半个身子,打了个哈欠。 “元让将军,既来之则安之。”郭嘉理了理衣袖,“袁盟主既然安排好了,咱们客随主便。你带着将士们在此安营扎寨,我和昭若随高将军走一趟。” 夏侯惇压下怒火,拱手领命。 马车重新启动,在冀州军的重重包围下,缓缓驶向邺城。 车厢内,荀衍睁开眼睛,坐直身子。 “袁绍这下马威,给得倒是直接。”荀衍整理着被压皱的衣摆。 “大军被拦在城外,咱们现在可是孤军深入。昭若怕不怕?” 荀衍抬眼看他,语气平静。 “有奉孝兄长在,衍何惧之有。” 郭嘉轻笑一声,“你放心,有我在,哪怕拼着性命不要,我也护你周全。” 荀衍很清楚自己这具身体的状况,系统是个吃体力的大户,全靠眼前这人接触供能,奉孝兄长不知道,实际上他可是一人系着两人的性命。 荀衍往郭嘉那边靠了靠,“奉孝兄长说的什么话。你要是出事,我还不如和你一起去了。生同衾,死同穴。” 郭嘉定定地看着荀衍,胸腔内情绪翻涌。良久,他低声吐出一句:“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 两人目光交汇,马车突然停住,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高将军。”一道温润的男声在车外响起,穿透车帘传了进来。 随行护送的冀州军主将高览勒住战马,看着来人,语气带着几分客气:“友若先生怎会在此?” “文若来信,说我家幼弟随使团入冀州。”荀谌指了指曹军的马车,“他身子极弱,我实在放心不下,特来迎一迎。不知高将军可否通融一二,容我上车看看?” 高览的声音随之传来:“友若先生客气了。主公只说大军不得入内,先生要见自家兄弟,末将自然不敢阻拦。先生请。” 马车停稳。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荀谌探身进来,正好将那句“死而无憾”听了个真切。 荀谌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脸皮抽动两下,没好气地出声斥责:“什么死不死的?口无遮拦,也不知道避讳!” 荀衍见到来人,立刻松开郭嘉的手,坐直身子,熟练地换上一副乖巧面孔:“大兄。文若兄长定是把我托付给你了。我们在冀州的安危,全仰仗大兄费心。” 郭嘉从善如流,跟着拱手行礼:“一切拜托友若兄。” 荀谌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堵得毫无脾气。他接到荀彧的加急书信,得知昭若要来冀州,连夜从内城赶来。高览与他私交甚笃,这才行了方便。 “我就多余来接你们。”荀谌叹了口气,在两人对面坐下,“一个个的,就知道把麻烦往我身上甩。文若在信里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护好你。说吧,曹孟德派你们来冀州,究竟想要什么?东郡太守的职位?” 荀衍语气随意地道:“我倒是想给主公要一个兖州牧,袁盟主怕是不会同意。” 荀谌被气笑了。他指着荀衍:“你倒是敢想。曹孟德如今连东郡都还没捂热,就盯着兖州牧的位子了?他准备将刘岱置于何地?” 荀谌的话音刚落,荀衍与郭嘉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两人心知肚明,他们手里捏着五张盖了传国玉玺大印的空白黄绢。 别说区区一个兖州牧,就算要个大将军的头衔,只要提笔写上,那也是名正言顺的朝廷诏书。 要不是这东西眼下见不得光,实在不好说明来处,他们何必跑来冀州看袁绍的脸色。 荀谌看着这两人眉来眼去,全然没把自己的警告放在心上,只能无奈叹气。 他深知曹操派这两个人来冀州,绝不是单纯为了求个东郡太守的任命。既然自家弟弟已经身在局中,他这个做兄长的,必须把邺城的水深水浅交待清楚。 “冀州如今兵强马壮,但内部绝非铁板一块。”荀谌正了正神色,开始剖析局势,“主公帐下谋臣武将众多,派系林立,你们行事需得万分小心。” 荀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水,接话道,“大兄细说,这冀州都有哪些山头。” “许攸许子远,此人与主公自幼相识,交情匪浅。他仗着这份旧情,行事狂悖,目中无人。他不参与任何一派的争斗,却也没人主动与他交恶。” 荀衍评价道,“仗着往日情分,在人前狂妄,不过是想借此彰显自己的特殊地位。这种人,就是喜欢刷存在感。” 荀谌听着这刻薄的评语,眼皮直跳。自家幼弟以前说话温和守礼,如今这般一针见血且言辞犀利,定是受了旁人的影响。荀谌转头瞪了郭嘉一眼,认定是这浪子把荀家麒麟儿带坏了。 郭嘉接收到荀谌的眼刀,毫不介意地耸耸肩。 荀谌强忍着把郭嘉赶下车的冲动,继续说道,“接着便是我们颍川世家子弟。辛评与郭图同气连枝,在冀州颇有势力。昭若你常年在族中养病,与他们接触不多。” 郭嘉慢悠悠地开口,“郭图出自颍川郭氏本家,我不过是个旁支的旁支。他自幼便端着世家嫡系的架子,自视甚高。我最看不惯他那副做派,从不惯着他。我们在颍川时便针锋相对,关系恶劣得很。” 荀衍立刻坐直身子。他反手抓住郭嘉的手腕,安慰道:“奉孝兄长自幼聪慧过人,智计无双。那郭图定是才学不及你,心中嫉妒,才处处摆嫡系的架子压人。奉孝兄长脾气这么好,待人温和。你们关系不睦,错全在郭图。” 荀谌瞪大双眼,看着自家幼弟。郭嘉脾气好?待人温和?荀谌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郭奉孝在颍川那是出了名的狂放不羁,行事乖张,气死人不偿命。这叫脾气好? 荀谌看着荀衍那副理直气壮护短的模样,心中哀叹,这弟弟算是彻底被猪油蒙了心,没救了。 郭嘉却极其受用,他单手支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荀衍,连连点头,“昭若言之有理。” 荀谌深感无力,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决定跳过这个让人折寿的话题。 荀谌强行拉回正题,“冀州本土派中,审配与逢纪两人虽偶有摩擦,但在排挤外州士人时,步调一致,互相扶持。这两人掌握着冀州不少实权,行事狠辣,你们切莫轻易招惹。” 荀衍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暗暗记下。 “另外还有田丰与沮授。”荀谌提起这两人,语气中多了几分惋惜,“这两人皆是智谋之士。田丰性格刚烈,说话直来直去,极易得罪人。主公帐下的谋臣几乎被他得罪了个遍。唯有沮授脾气温和,能容忍田丰的直言不讳,两人引为知己。他们不参与争斗,只论对错。” 郭嘉来了兴致,“听起来倒是两个纯臣。” 荀衍评价,“刚极易折。” 荀谌赞同地点头,“正是此理,至于武将那边,颜良,文丑,张郃,高览,这四人把持冀州军权,号称河北四庭柱,你们入城后,尽量莫要与军方起冲突。” 第70章 功成身不退 冀州的核心班底盘点完毕。 荀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荀谌。 荀衍语气认真,“大兄,你漏了一人。” 荀谌一愣,“漏了谁?” 荀衍一字一顿地问,“还有一位智慧超群,出谋划策犹如神来之笔,舌战群儒的君子呢?” 荀谌眉头聚拢,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冀州的大小官员。 荀谌满脸疑惑,“冀州哪有这样的人?难道主公暗中还藏着其他的幕后谋士?我竟毫无察觉。” 荀衍轻笑出声,“大兄真是当局者迷。这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大兄你啊。” 荀谌愕然,随即失笑。他伸手指着荀衍,“你这小子,拿大兄寻开心。” 荀衍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认真,“我并非玩笑。冀州派系林立,明争暗斗。大兄能在这泥潭中独善其身,既不被排挤,又能得袁盟主重用。在这乱局之中,只有运筹帷幄、足智多谋的人才能明哲保身。大兄的本事,昭若佩服。” 荀谌听着这番话,心中大为受用。他在冀州步步为营,确实不易。能得到自家弟弟的认可,比袁绍的赏赐更让他舒心。 他伸手揉了揉荀衍的头发,语气柔和下来,“就你嘴甜。在邺城这几日,有事来找我,莫要乱跑。” 马车缓缓驶入邺城。 繁华的街道上人声鼎沸,冀州富庶,邺城更是北方第一大城。 荀谌挑开窗帘,指着远处的巍峨宫殿,“那便是主公的府邸,你们今夜先在驿馆歇息,明日一早,我派人来接你们入府。” 马车在驿馆门前停下。 高览骑在马上,冲着车厢拱手,“两位先生,驿馆已到,末将还要回去复命,就此告辞。” 郭嘉掀开车帘,拱手还礼,“有劳高将军。” 荀谌跟着两人下了马车,一路送进驿馆的客房。 客房内早已生好炭火,荀谌检查了一番门窗,又叮嘱了驿馆的仆役几句,这才转身看向荀衍。 荀谌拍了拍荀衍的肩膀,“昭若,早些歇息。” 第二日清晨,邺城州牧府。 大堂内文武分列。袁绍端坐主位,头戴进贤冠,身披锦绣华服。 郭嘉与荀衍并肩走入大堂,躬身行礼。 “郭嘉,荀衍,拜见袁盟主。” 袁绍抬了抬手,“免礼。孟德派你们来,可是为了东郡太守的印绶?” 郭嘉站直身子,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递给一旁的侍从。 “主公常言,能有今日之基业,全仰仗盟主昔日提携。此次遣我二人前来,特备下薄礼,以表敬意。” 侍从将礼单呈给袁绍。袁绍扫了一眼,眉头舒展。 礼单上没有金银珠宝。上面写着几样东西。 陈留特产的佳酿,袁绍早年游历时最爱吃的家乡小菜,还有袁绍惯用的古墨。 这礼物不贵重,却件件送在袁绍的心坎上。 “孟德有心了。”袁绍语气温和了许多。 荀衍上前一步,从宽大的袖中捧出一个长条木盒,双手高举过头顶。 “盟主,除了这些日常用度,主公偶得一物。特命我等送至邺城,献于盟主。” 袁绍来了兴致,“打开看看。” 侍从接过木盒,当众打开。 盒子里垫着红绸,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株麦穗。这麦穗奇特,一根秸秆上竟长着两个饱满的穗头。 堂内众人皆探头张望。 荀衍声音清朗,“桑无附枝,麦穗两岐。此乃大吉之兆。盟主威加海内,恩泽四方,连老天都降下双头麦穗以示嘉奖。” 袁绍盯着那双头麦穗,大笑出声。祥瑞之说最能安抚人心,曹操把这东西送来,便是变相承认他袁绍才是天下共主。 “孟德这份心意,吾收下了。” 大堂内的气氛融洽。站在文臣前列的郭图却黑了脸。 郭图出自颍川郭氏本家,自幼便看不起旁支的郭嘉。如今郭嘉代表曹操出使,几句话就哄得袁绍心花怒放,抢尽了风头。他绝不能让郭嘉如此得意。 郭图跨出队列,“主公,曹操私自占据东郡,未经朝廷任命,实乃僭越。若主公今日表奏他为太守,岂非助长其骄横之气?” 郭嘉转过身,对上郭图的视线,“公则兄,多年不见,你这颠倒黑白的本事见长啊,朝廷任命的东郡太守桥瑁,被兖州刺史刘岱所杀。那刘岱私自任命王匡为太守。王匡又被黑山贼于毒斩杀。东郡无主,百姓流离失所。我主公率军击溃黑山贼,收复失地,安抚流民。如今向盟主请封,名正言顺。何来僭越之说?” 郭嘉转身面向袁绍,拱手作揖。 “主公深知刘岱无权任命太守,故而遣我二人来邺城。放眼天下,唯有袁盟主您,昔日统领关东十八路诸侯,威望最隆。主公向盟主自荐为东郡太守,正是尊奉盟主,恪守法度。郭公则,你却横加指责,莫非你认为,袁盟主没有资格表奏我主公?” “奉孝言之有理。”袁绍抚须,“孟德讨贼有功,这东郡太守之位,他当得。” 郭图见袁绍松口,急了眼。他绝不能让郭嘉轻易得逞。 “主公明鉴。”郭图再次进言,“曹操讨贼是假,包藏祸心是真。他将黑山军于毒部赶入我冀州境内,致使我冀州边境百姓遭逢兵灾。这分明是祸水东引,想趁机削弱我冀州实力。” 荀衍往前迈出一步,直视郭图。 “郭大人,你可知黑山贼号称百万,连绵太行山脉数州之地?于毒本就是从太行山流窜至东郡。我军将其击溃,他自然是往老巢逃窜。冀州与太行山接壤,他逃入冀州,乃是溃败之举。主公正是不敢随意派兵进入冀州,才没有追击于毒。” 郭图咬死不放,“若不是为了攻打冀州,曹操为何派三千精锐兵马随你们越境?名义上是护送,实则就是先锋。” “郭大人这番推论,实在荒诞。” 郭图瞪着荀衍,“有何荒诞?” 荀衍直视郭图的眼睛,“我主公与袁盟主自幼相识,酸枣会盟时更是并肩作战。两人乃是天然的盟友。我主公主动招惹兵强马壮的冀州?他失心疯了,还是嫌命长了?” 堂内几名武将发出一阵低笑。 “郭公则,你整日在邺城安居乐业,怕是不知道外面的世道有多乱。”郭嘉接着话继续道:“一路行来,盗匪横行。我们若是只带百十个护卫,半路就被劫匪生吞活剥了。” 郭图被讽刺,指着郭嘉的鼻子大骂:“你一个旁支庶子,敢教训我!” “够了!”袁绍重重拍击案几。 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郭图愤愤地退回队列。 袁绍看着郭图,面露不悦。三千人攻打冀州,这话说出来连他都不信。郭图这般纠缠,反倒显得冀州气量狭小。 “孟德派兵护送使者,情有可原。”袁绍一锤定音,“此事不必再议。孟德既然有心尊奉吾,吾自当表奏朝廷,封曹操为东郡太守。” 郭嘉与荀衍对视一眼,齐齐拱手:“多谢盟主。” 邺城外,曹军营寨。 篝火熊熊燃烧,烤羊腿滴下油脂,砸在炭火上激起阵阵白烟。夏侯惇手底下的这群悍卒常年混迹市井与战场,个个都是自来熟。 才驻扎了两日,曹军士卒就端着陈留的酒、东郡的烤肉,溜达到邺城城门口。三言两语,两边巡夜的士卒就称兄道弟了。 他们提着酒坛,勾着冀州守军的肩膀,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冀州军威武,咱们在东郡可是仰慕已久。”曹军一名什长灌下一大口烈酒,竖起大拇指。 冀州守军喝得面红耳赤,大着舌头开始吹嘘:“那是自然。不过前些日子界桥那边打得凶。公孙瓒那白马义从确实难缠,张郃将军的大戟士没占到便宜,主公连头盔都跑丢了。” 什长不动声色地递上一碗酒,又套出不少前线细节。 半日后,整理好的帛书送入邺城驿馆。 郭嘉看完帛书,将其扔进炭盆。火苗迅速吞噬绢帛,化为灰烬。 “袁本初前些日子看谁都不顺眼,原来是在界桥吃了亏。”郭嘉拍去手上灰尘,“主公这封服软的信来得正是时候。袁本初找回了面子,有了罩着小弟的心思,自然对主公扩张地盘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案几上摆着袁绍手写的任命文书。 “文书拿到了,咱们明日便启程回东郡?”郭嘉提议道,他们这趟没白跑。 “奉孝兄长,我们拿了文书,本该功成身退。”荀衍抬头,直视郭嘉,“但我不想就这么走。” 郭嘉诧异道:“怎么?邺城的风水养人,昭若舍不得走了?” 荀衍不接他的调侃,“张郃的重甲骑兵败了。但鞠义手里有一支先登死士。八百重装弩兵,配以巨盾,专克轻骑。公孙瓒的白马义从若是不知底细,必败无疑。” 郭嘉动作停顿,看向荀衍。 “你想帮公孙瓒?” “我想拖住袁绍。冀州富庶,远胜兖州。主公如今只有一郡之地。若让袁绍轻易战胜公孙瓒,拿下幽州,两州连成一片,主公拿什么去追赶他扩张的步伐?”荀衍条理清晰。 70-80 第71章 将计就计 郭嘉盯着荀衍的双眼,“昭若深谋远虑,这理由很充分。还有别的理由么?” 荀衍看着郭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知道瞒不过他。 “为了一师之谊。”荀衍坦言,“赵子龙在白马义从之中。我不愿看他随军覆没。” 郭嘉轻哼一声,手指捏住荀衍的下巴,力道不重,“我就知道。那个常山赵子龙,倒是让你惦记得很。” 荀衍顺势靠在郭嘉肩上,拉长语调,“我这不也是为了还他教我们剑法的人情么。人情债最难还,早还早清净。” 这是将两人视为一体,郭嘉被这几句话顺了毛,“这人情确实该还。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问题摆在眼前。驿馆外全是冀州军的眼线。如何将这绝密情报送出邺城,传给远在界桥的公孙瓒? 正说着,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击。 “进。”郭嘉道。 荀谌的亲信仆役送来一个食盒,随后匆匆离去。 郭嘉打开食盒,底层压着一张字条。 “郭图因被袁绍训斥,怀恨在心。欲伪造我军与公孙瓒勾结之信件,藏于驿馆,借机搜查陷害。” 郭嘉看完,将字条揉成一团,冷笑出声。“郭公则这手段,还是这么上不得台面。” 火舌卷上纸团,眨眼间化作飞灰。 郭嘉拍去指尖灰烬,“既然不能将消息传给公孙瓒,不如将计就计,反其道而行之。让袁绍以为情报泄露,心生忌惮,自然不敢轻易动用鞠义的先登死士。” 荀衍拨弄着炭盆里的火炭,火光映亮他的侧脸。“这火候极难掌控。稍有偏差,便会引火烧身。不如找几个分量十足的证人,亲眼见证咱们被陷害。” 郭嘉抚掌赞叹。“这主意甚好。只是,郭公则何时动手,咱们总得摸个底。” 荀衍正欲调动天机系统,一只温热的手覆上面颊,打断了他的动作。 郭嘉目光不善,盯着他的脸色。“又要卜算?这损耗身体的法子,少用为妙。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郭图,不值当。我对郭图的家仆还算熟悉,可想办法试试能不能获得情报。实在不行,就放弃这法子。” 荀衍顺势将脸贴在郭嘉掌心,汲取着源源不断的体力值。 “奉孝兄长,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若一味畏惧损身而错失先机,反而会招致更大的祸端。我知你心疼我,可这保命的手段若放着不用,才是真的暴殄天物。” 郭嘉眉头拧成死结。他最受不了荀衍这副乖顺模样,偏偏又拿他毫无办法,反复思量之后,才松口,“用可以。必须我在场看着。若有任何不适,立刻停下。” 荀衍眼底滑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乖巧点头,“那是自然。有奉孝兄长在旁守着,我安心得很。” 他巴不得每次用系统时郭嘉都在。只要这人形充电宝在身边,他大可将体力值吸个满格。 荀衍在系统中输入词条。扣除百分之十的体力值后,一行小字浮现在脑海中。 三日后,酉时。 “酉时正是晚膳时间。按照咱们这几日的习惯,那个时辰房中无人。郭图派人潜入伪造信件,再迅速带人来搜查,咱们一个不防,就会被当场拿住。”荀衍忿忿不平地道。 郭嘉坐在旁边,确认他面色无异,才收回搭在他腕上的手,“既然知道了他的盘算,就给他唱一出瓮中捉鳖。” 两人商议一番,定下计策。 到了那天,驿馆二楼的雅间内,酒菜香气四溢。 郭嘉与荀衍做东,特意邀请了逢纪、审配与许攸。为防走漏风声,两人提前派人递了密信,言明只叙旧,不谈公事,特意叮嘱切勿声张。自然,郭图与辛评不在邀请之列。 雅间门被推开。 审配当先走入,身后跟着一名锦衣少年。这少年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透着不谙世事的纯真。 正是袁绍最宠爱的三子,袁尚。 郭嘉与荀衍对视一眼。真是意外之喜。 “两位先生。”审配拱手,“来的路上正巧遇见三公子。三公子听闻曹孟德的使者在此,便要一同前来。还望两位莫怪。” 袁尚上前一步,下巴微抬。“曹叔父近来可好?” 曹操为人风趣,早年常去袁府,在袁尚心里留下个好长辈的印象。 郭嘉立刻起身迎客,态度热络。“主公在东郡一切安好,时常念叨三公子。三公子能来,这驿馆蓬荜生辉。快请入座。” 席间,郭嘉顺着袁尚的话头,将曹操在东郡剿匪的战绩挑拣着讲了几段。袁尚听得连连点头,对郭嘉的态度亲近不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郭嘉端起酒盏,敬了袁尚一杯。放下酒盏后,他随意开口:“三公子,主公离京时,得了一把前朝名匠打造的短剑,镶了七颗宝石,专程让我带来给三公子把玩。” 袁尚本就少年心性,最喜兵器。听闻有镶嵌宝石的名剑,当即站起身:“曹叔父当真给我带了宝剑?剑在何处?” 荀衍放下竹箸,目光越过案几,与郭嘉短暂交汇,时机已到。 郭嘉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剑就放在我房中的木箱里。三公子若是不嫌弃,随我一同去取?” 袁尚大步迈出雅间。他一动,身后的四名贴身护卫立刻按刀跟上。 审配见状,也跟着起身。袁尚是他带来的,他必须保证三公子的绝对安全。 郭嘉领着袁尚,穿过驿馆二楼的木质回廊,来到最里侧的客房门前。 郭嘉伸手推开房门。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轻响。屋内没有点灯。借着走廊透进去的光,一个黑衣人正趴在床榻前,手伸在枕头下方,正往里塞着什么东西。 郭嘉大喝出声:“什么人!” 黑衣人受惊,转身就往窗边窜。 “拿下!”郭嘉一声令下。 守在走廊两侧的曹军亲兵拔刀冲入屋内。袁尚的护卫见状,为了保护主子,也齐齐拔刀扑了上去。 黑衣人身手平平,刚跑到窗边,就被两名曹军亲兵按倒在地。袁尚的护卫冲上前,刀架在黑衣人脖子上。 屋内的动静惊动了楼下的守卫,火把很快亮起,将客房照得通明。 郭嘉走上前,一脚踢开黑衣人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搜!”郭嘉下令。 亲兵在黑衣人身上快速摸索,从怀里掏出几封尚未封口的信件,双手递给郭嘉。 郭嘉接过信件,展开扫了两眼,大笑出声:“好啊!我道是谁与我有仇,竟派人潜入驿馆陷害我,竟是诬陷我与公孙瓒暗通款曲!” 审配眉头聚拢,走上前去。 郭嘉毫不避讳,直接将手中的信件递给审配,神色坦荡:“正南先生,你看看。” 审配接过信件,低头细看。信件是以郭嘉的口吻写的,开头便是“公孙将军亲启”。审配起初只当是寻常的栽赃手段,可当他看清信中罗列的情报时,脸色骤变。 信上写着:袁绍欲遣鞠义将军赴界桥迎战白马义从,军中已秘调八百先登死士,配以新式强弩,专克轻骑,望将军早做防备。 审配手一抖,这等机密,一般人根本无从知晓。 郭嘉看着审配的脸色,语气转冷:“人赃并获。这构陷之人手段狠毒,不仅要置我于死地,更是想挑拨我主与袁盟主的关系。此事非同小可,我必须面见盟主,请盟主定夺。” 审配握紧信件,点头应允:“理当如此。” 此事牵扯太深,已经不是简单的构陷曹军使者。 荀衍此时才从雅间慢步走来。他看着地上的黑衣人和审配手中的信件,面露疑色:“奉孝兄长,发生何事了?” 郭嘉走到荀衍身边,虚虚护着他,语气愤懑:“有人在咱们房里塞了与公孙瓒通信的伪证。昭若别怕,有三公子和正南先生作证,咱们这就去州牧府,要个公道。” 荀衍听罢,脸色白了三分,连连咳嗽几声,靠在郭嘉肩上,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半个时辰后,州牧府大堂。 袁绍面沉如水,“何事惊慌?” 审配上前一步,双手将信件呈上,压低声音道:“主公,曹军使者在驿馆抓获一名潜入者。此人正欲将这几封伪造的信件藏于使者房中。主公请看信中内容。” 袁绍接过信件,快速扫过。 审配凑近半步,附在袁绍耳边低语:“主公,这信中伪造曹营使者向公孙瓒传递情报。其提及派鞠义将军赴界桥,以及先登死士配备新型弓弩之事。这乃是昨晚我等几人与主公在密室商议的绝密。” 袁绍捏着信的手指收紧,手背青筋暴起。 昨晚参与议事的,只有许攸、郭图、辛评、审配、逢纪、田丰和沮授七人。 荀谌在驿站陪同幼弟,亲兵根本没找到他,他并未参会。 现在,这绝密军情出现在构陷曹军使者的信里。 有人为了私怨,竟拿冀州军的生死机密作为筹码去栽赃陷害! 袁绍额头青筋暴跳,猛拍案几。“传他们来!” 不多时,田丰、沮授、辛评陆续入内。郭图最后一个跨过门槛。 第72章 死无对证 郭图刚进大堂,视线扫过跪趴在地上的黑衣人,脚步停滞。 那是他豢养的门客。 郭图迅速低下头,敛去神色。大堂内光线昏暗,众人皆低着头,无人注意。 唯独站在角落的郭嘉与荀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郭嘉捏了捏荀衍的手指。荀衍回以一个极轻的颔首。 “主公召集我等,所为何事?”田丰拱手发问。 袁绍将手中的绢帛砸在案几上,“你们自己看!” 审配上前,将绢帛递给田丰。 田丰展开快速扫过,脸色大变,“此贼必须严审!大刑伺候,定要让他吐出幕后主使!” 郭图心头狂跳。门客若是熬不住刑罚,把他供出来,必定难逃责罚。 郭图急步出列,“元皓兄,不可轻举妄动。此人既然敢做这等事,定是受过严苛训练。若是严刑逼供,他为了脱罪胡乱攀咬,咱们在场的岂不是人人自危?” 田丰怒视郭图,“胡乱攀咬?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谁反对审问,谁就有嫌疑!” 郭图被噎得一滞,硬着头皮继续争辩:“元皓兄莫要意气用事。这人出现在曹军使者的房里。万一是曹操的使者贼喊捉贼呢?他们故意演这出戏,也不无可能!” “郭大人这话真有意思。”郭嘉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与昭若初来乍到,从何得知冀州军的绝密?难道袁盟主议事时,我们在房顶上趴着听?” 郭图咬牙切齿,“谁知道你们用了什么腌臜手段!” 辛评见郭图还在争辩,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绢帛递了过去。 “公则,你先看看这信的内容再说。” 郭图接过绢帛。 目光触及上面那行关于鞠义和八百先登死士的字迹,郭图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第一封信,确实是他命人仿造郭嘉笔迹写的,内容是联络公孙瓒夹击袁绍,外加煽动韩馥旧部。 可第二封信,字迹同样仿造得极像,内容却赫然写着:袁绍欲遣鞠义赴界桥,秘调八百先登死士,配新式强弩,专克轻骑。 郭图差点脱口而出“我没写这封信”。 话到嘴边,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若是说出这句话,等同于不打自招。 郭图憋得脸色铁青,只能装出一副被机密泄露震慑的模样。 “这……这军情怎会泄露至此?”郭图声音发干。 辛评压低声音,快速将郭嘉他们在驿馆抓获黑衣人的经过说了一遍。 郭图听完,心里破口大骂。 怎么就这么巧?偏偏在塞信的时候被撞破!哪怕再晚上一步,信没从这人身上搜出来,他都可以一口咬定这信本就是郭嘉自己的。 郭图余光瞥向站在一旁的郭嘉。郭嘉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嘴角挂着一抹嘲弄的笑。 郭图脑中灵光一闪。这多出来的一封绝密信件,绝对是郭嘉这厮故意混进去的! 他将计就计,反将一军。 可问题是,郭嘉是如何得知昨晚的绝密军情的?昨晚参与议事的只有他们几个人。主公身边,难道有曹操的探子? 郭图越想越心惊,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荀衍靠在郭嘉身侧,将郭图变幻莫测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仅要让郭图吃个哑巴亏,还要在袁绍阵营内部埋下一颗猜忌的种子。袁绍多疑。一旦怀疑核心层有细作,冀州的文臣武将便会互相提防,再无宁日。 “拖下去!大刑伺候!”袁绍拍击木案,震得茶盏乱跳。“打到他开口为止!” 两名披甲护卫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地上的黑衣人。 黑衣人剧烈挣扎,抬起头,视线越过护卫的肩膀,直直投向郭图。 郭图后背发凉,冷汗湿透里衣。对上那目光,眼神狠厉。 黑衣人看懂了那个眼神。那是警告。他的妻儿老小,全捏在郭图手里。只要他吐出一个字,全家老小皆要陪葬。 黑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他借着护卫拉拽的力道,身体向前一扑,脖颈直直撞向旁边护卫腰间出鞘半寸的刀锋。 利刃割破血肉。鲜血喷溅而出,洒在青砖地面上。黑衣人抽搐两下,气绝身亡。 变故发生得极快。护卫愣在原地。 “混账!”袁绍勃然大怒,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竹简散落一地。 唯一的活口断了气,线索全断。 田丰大步跨出队列,直言进谏:“主公!此贼畏罪自杀,恰恰说明幕后主使就在这大堂之内!臣恳请主公下令,立刻封锁邺城四门。派兵搜查在场所有人的府邸!对比这信上的墨条气味、纸张纹理,定能找出蛛丝马迹!” 此言一出,大堂内炸开了锅。 搜查府邸?在场众人皆是世家大族出身。谁家深宅大院里没点见不得光的东西?私藏的兵甲、逾制的器物、甚至与其他诸侯暗通款曲的信件。田丰这提议,底子都要被扒干净。 审配第一个站出来。他是所有人中嫌疑最小的,由他开口反驳最合适。 “元皓兄此言差矣!”审配直视袁绍,“我等皆是主公心腹,追随主公多年,尽心竭力。如今仅凭一个死士、两封伪造的书信,就要大动干戈搜查府邸?主公若真下这等军令,冀州百姓会如何看待我们?世家子弟的尊严何在?主公不如干脆降罪,将我们全杀了了事!” 辛评立刻附和:“正南兄言之有理。若真开了搜家的先例,日后谁还敢为主公效力?” 逢纪也跟着开口:“田元皓,你这般急躁,莫不是想借机铲除异己?” 田丰气得胡须直抖:“你们这是做贼心虚!军情泄露,关乎前线数万将士生死。岂能因顾忌颜面而放纵内贼?” 袁绍本就出身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最重世家颜面。他心里清楚,怀疑一个谋士是一回事,派兵搜查他们的府邸又是另一回事。真要搜了,整个冀州的世家门阀都会离心离德。 袁绍平复呼吸,压下怒火。他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终停留在一直站在角落的幼子袁尚身上。 “显甫。”袁绍开口点名。 袁尚精神一振,大步出列,抱拳道:“父亲!” 袁绍道:“彻查细作之事,交由你去办。务必查个水落石出,给曹营使者一个交代。” 田丰急了,三公子尚未加冠,从未领过差事,这等关乎军国大事的案子怎么能交给他?田丰刚迈出半步,袖子被人死死拽住。 沮授站在他身旁,压低嗓音:“元皓,慎言。主公正在气头上,你此时质疑三公子,便是打主公的脸。” 田丰咬着牙,硬生生退了回去。 郭嘉轻笑一声,打破了堂内的僵局。他拉着荀衍走上前,对着袁尚拱手:“三公子年少有为,气宇轩昂。此事交由三公子查办,定能水落石出。” 荀衍也点头道:“虎父无犬子。袁盟主英明神武,三公子自然也是人中龙凤。我与奉孝兄长在驿馆,静候三公子佳音。” 袁尚被这两人一夸,下巴抬高了几分,大声领命:“父亲放心,孩儿定不辱命!” 袁绍看着小儿子这副干劲十足的模样,满意地点头。 夜风微凉。田丰与沮授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 “荒唐!简直荒唐!”田丰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死士当堂自尽,主公不立刻封锁消息,不关押嫌疑之人。现在放大家各自回府,那些证据,早就被烧成灰了!还查什么?” 沮授叹了口气:“主公顾忌世家颜面,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那曹营使者呢?”田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州牧府的方向,“绝密军情已经泄露到他们手里。主公竟然不将他们看管起来,还让他们回驿馆?万一他们想办法把消息送给公孙瓒,鞠义将军危矣!” 沮授拍了拍田丰的肩膀:“你也说消息已经泄露,看管他们有何用?好了,元皓,主公自有决断。咱们做臣子的,言尽于此。” 州牧府书房,灯花爆响。 “来人。”袁绍出声。 亲卫推门而入。 “传令鞠义,先登死士停止开拔,原地待命。”袁绍语气发沉。 军情已经泄露。公孙瓒必定有所防备。八百先登死士是他的底牌,不能在这个时候折损。 “再传令颜良、文丑。”袁绍手指点在界桥上,“命他二人率轻甲骑兵,火速增援前线,迎击白马义从。” 亲卫领命退下。 鞠义接到原地待命的军令,怒不可竭。他本是凉州悍将,麾下八百先登死士更是精锐中的精锐。如今大军开拔在即,先锋之印却交由颜良文丑。 他大步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写下言辞激烈的质问书信。亲兵接过帛书,快马加鞭送往邺城州牧府。 邺城之内,袁绍起初还念及鞠义的练兵之功,耐着性子回了一封手书。信中言辞恳切,称军情泄露事发突然,为防万一不得不临时换将,安抚鞠义稍安勿躁。 但前方战报频传。颜良、文丑率领冀州轻骑,与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在界桥平原展开对冲,连番激战,互有损伤,竟打得有声有色。 白马义从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遏制在界桥以北。 第73章 忽悠瘸了 袁绍自以为大局已稳。此时,鞠义的第二封、第三封催战信接踵而至,措辞愈发狂悖,字里行间全是对主帅决策的质问。袁绍将帛书揉成一团,随手丢弃,不再理会。 一边是听话且能打胜仗的心腹爱将,一边是桀骜难驯的韩馥旧部,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殊不知,一场本该速胜的战役,在郭嘉与荀衍的干涉下,彻底变成了消耗战。 邺城驿馆,几辆马车停在院内。 曹军亲兵正往车上搬运行李。 郭嘉招来两名亲卫,将几方上好的端砚交到他们手中,“去,把这些送到长公子袁谭和二公子袁熙的府上,就说是主公的赠礼。” 亲卫领命离去。郭嘉又拿出一个古朴的木匣,匣子由紫檀木制成,分量极重。他将木匣递给另一名心腹,“把这个送到三公子袁尚府上。务必亲手交给他。” 荀衍走上前,看着那木匣,“主公见你早起练剑,特意开私库送你的这把宝剑,真舍得拿去送人?” 郭嘉指腹擦过木匣边缘的黄铜锁扣,随手将其递给身旁的亲卫。“真到了需要我拔剑搏命的境地,便是大军溃败的绝境。多这把剑,顶多让我多活三五息。我是谋士。谋士的利器,是脑子,是嘴巴。靠剑杀人,落了下乘。” 荀衍闻言,轻笑出声:“奉孝兄长自然智计无双。” 次日清晨,马匹已经套好。 街角传来马蹄杂沓之声。一队精锐甲士护卫着几辆华丽马车疾驰而来,停在驿馆门前。 车帘掀开,袁尚踩着脚凳跃下马车。他今日换了一身劲装,腰间正悬着昨夜郭嘉派人送去的那柄紫檀木匣中的宝剑。 郭嘉与荀衍并肩立于台阶之上。见到袁尚,郭嘉拱手行礼:“三公子怎的亲自来了?” 袁尚大步走上台阶,手按剑柄,神色振奋:“曹叔父厚赐,尚受之有愧。今日使节团启程,尚理当相送。” 郭嘉目光落在那柄剑上,语气郑重:“三公子可知,主公为何偏偏将这把剑送给您?” 袁尚愣住。他只当这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并未深想。 “当年主公在洛阳,刺杀国贼董卓未果,用的便是那把闻名天下的七星宝刀。”郭嘉压低嗓音,凑近半步,“这把宝剑,与那七星宝刀出自同一位前朝名匠之手,乃是配套之物。” 袁尚呼吸停顿。刺董之举,天下皆知。这等重器,曹操竟送给了他。 “主公常言。”郭嘉看着袁尚的眼睛,“袁盟主乃天下楷模,大汉的擎天白玉柱。没有盟主,汉室早就倾覆。而在盟主诸子之中,他唯独对三公子赞誉有加。” 袁尚胸膛挺起,面泛红光。他身边那些门客整日吹嘘袁绍是汉室忠臣,他深信不疑。如今连曹操也这般说,更让他觉得热血沸腾。 “主公也说,三公子有乃父之风。”郭嘉继续加码,“这把剑赠予三公子,便是期盼三公子能承继盟主之志,扫平宇内,匡扶汉室。” 袁尚握着剑柄的手用力收紧。他恨不能现在就跨上战马,提剑杀入长安,将董卓的头颅砍下来。 “曹叔父的期许,尚定不辜负!”袁尚重重抱拳。 荀衍站在一旁,看着郭嘉这番连消带打的忽悠,眼底泛起笑意。 “三公子有此志向,实乃天下之福。”郭嘉切入正题,“只是,几日前那桩泄密案,三公子查得如何了?” 提到此事,袁尚面露难色:“那死士当场自尽,线索全断。我正愁无从查起。” 郭嘉轻笑出声,理了理衣袖:“查案不难。人生于世,非草木竹石。谁也不是天生地养的,总有父母妻儿。那死士敢在大堂上自尽保密,必然是家眷被人捏在手里。” 袁尚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郭嘉抛出具体对策:“三公子只需派人暗中排查邺城近郊的庄园农户。看看哪家近期突然得了一笔丰厚的安家费,或是哪家老小突然销声匿迹,被人集中看管起来。顺藤摸瓜,必能揪出幕后主使。” “先生大才!”袁尚抱拳。 郭嘉摆了摆手:“查案只是术。三公子可曾深思,那幕后之人为何要将泄露军情的脏水,泼到我曹营头上?” 袁尚眉头聚拢:“为何?” 郭嘉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主公在东郡,常对将士夸赞三公子英武。也看好三公子继承袁盟主的大业。这邺城之中,有人不想看到主公与三公子走得太近。这盆脏水,表面上是泼向曹营,实则是为了斩断三公子的外援。” 袁尚呼吸一滞。夺嫡之争,这是州牧府内最敏感的禁区。郭嘉直接挑明,等同于向他交底:曹操支持他袁尚接班。 “曹叔父受我连累了。”袁尚咬牙,扶上腰侧的宝剑。 郭嘉继续忽悠:“谁是泄密栽赃之人,三公子不妨用排除法。逢纪与审配两位先生,向来与三公子交好。田丰与沮授两位先生,性格刚直,从不参与府内继嗣之争,更不屑用这种下作手段。” 郭嘉停顿片刻,留给袁尚思考的时间。 袁尚顺着思路往下走,脱口而出:“郭图和辛评!他们是支持大哥袁谭的!” 郭嘉不置可否,“还有一事。那几封伪造的信件,字迹模仿得极像我。但我仔细辨认过,那笔锋转折处略显生硬,颇有些像我早年在颍川书院求学时的风格。这几年我游历天下,字迹早有改变。能模仿出那种旧日字迹的,必然是当年在书院见过我字迹的人。” 袁尚眼睛一亮。郭图和辛评正是颍川人,当年也曾在书院求学。 证据链闭合了。 “多谢奉孝先生指点!”袁尚拱手到底,“尚这就回去彻查!” 郭嘉回礼:“三公子保重。我等就此告辞。”他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夏侯惇一声令下,曹军队伍缓缓开拔。 郭嘉与荀衍登上马车。车轮滚动,将邺城的繁华甩在身后。 车厢内,荀衍靠在软垫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奉孝兄长这招借刀杀人,用得炉火纯青。”荀衍放下茶盏,语气闲适。 郭嘉靠坐过去,单手撑着下巴:“郭图那厮既然敢伸手,就得做好被剁掉爪子的准备。袁尚是个直肠子,被我这么一激,定会死咬着郭图不放。” “袁尚虽直,但他手底下的审配和逢纪可不傻。”荀衍分析道,“他们定能看出你在借机攀扯郭图。” “看出来又何妨?”郭嘉嗤笑,“扳倒郭图,削弱袁谭的势力,这本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事。利益一致,他们只会推波助澜,绝不会拆穿。” 荀衍点头,郭图这次,不死也要脱层皮。 袁尚将郭嘉那番关于死士家人和字迹的推论对逢纪和审配和盘托出。 逢纪建议道:“这泄密案事关重大,主公正在气头上。三公子只需将查到的死士家眷线索,以及那字迹的破绽,原原本本禀报主公。剩下的,交由主公定夺便是。” 袁尚皱眉:“不直接去抓郭图和辛评吗?” “不可。”审配摇头,“他们毕竟是长公子的人。若三公子直接动手,长公子定会反扑,事情便会演变成兄弟阋墙。主公最厌恶此事。您只需将证据呈上,主公多疑,定会自行判断。郭图绝逃脱不了干系。” 袁尚思忖片刻,觉得有理。 郭图也是个狠角色。袁尚带人摸到城外农户家时,那死士的妻儿老小早已身首异处,连院子里的狗都没留活口。线索彻底断了。至于字迹模仿一事,全凭主观推断,根本无法作为呈堂证供。袁绍自然不会仅凭这些猜测就降罪于麾下重臣。 这起泄密案最终不了了之。 但郭嘉的目的达到了。袁绍生性多疑,查不出真相,反而会让这颗猜忌的种子在心里扎根更深。郭图和辛评深知处境不妙,近段时日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再不敢在州牧府里高谈阔论。 十日后,兖州地界,曹军三千精锐护送着马车,向东郡疾行。 一骑快马从前方疾驰而来,马背上的斥候翻身落地,“报!青州黄巾军暴乱,号称百万之众,已越过州界,正兵分三路朝东郡压境!” 夏侯惇脸色铁青,一把攥住缰绳。百万流民与乱军混杂,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东郡刚刚百废待兴,绝挡不住这等规模的冲击。 “全军听令,急行军!”夏侯惇调转马头,冲到马车旁,“两位先生,事态紧急,咱们必须立刻赶回濮阳,协助主公守城!” 车帘掀开,荀衍探出半个身子,风吹得他衣袂翻飞。 “夏侯将军且慢。”荀衍出声叫停,“黄巾军有百万之众,拖家带口,日行最多不过二三十里。立即东郡还有三五日,有时间谋划。” “昭若有何破局之法?”夏侯惇满怀希冀。 荀衍拿出地图,“青州到东郡,必须经过泰山山道和济水。只要截断这几条必经之路,黄巾军没有粮草补给,绝不会停留在原地死磕,必然会转向其他防守薄弱的郡县。” 第74章 烧船拆桥 夏侯惇愣住,这法子听起来可行,但具体怎么操作。 “泰山山道崎岖,济水支流众多。贼军兵分几路,我们怎么知道他们主力走哪条道。”夏侯惇提出疑问。 “交给我即可。”荀衍垂下眼帘,扣除体力值后,一张清晰的青州黄巾军行军路线图在荀衍脑海中展开。 贼军分为三股,最大的一股主力正沿着济水北岸向西推进,企图通过白马津渡河,直插东郡腹地。另一股则试图翻越泰山余脉,从侧翼包抄。 片刻后,荀衍拿起案几上的毛笔,在地图上快速圈出两个点,“贼军主力在济水北岸,意图强渡白马津。侧翼在泰山西麓。元让将军。你亲率一千精锐,带上火油和引火之物,立刻赶赴白马津。不必与贼军交战,只需将渡口的桥梁和可用船只尽数烧毁。剩下的一千人,去泰山西麓,多备滚石檑木,封死山道。” 夏侯惇看着地图上被圈出的位置,赞道:“好计策。只要没了桥和船,他们插翅也飞不过济水。我这就去办。” 夏侯惇风风火火地转身离去,大声呼喝着整顿兵马。 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 荀衍看着地图上被自己画上红叉的几条路线,沉默不语。 郭嘉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凑近了些,“怎么了,计策很完美,东郡保住了。” “东郡保住了,但兖州其他郡县要遭殃了。”荀衍声音有些闷,“黄巾军过不去济水,必然会顺着河道向南流窜。那边是任城国和济北国。那里的百姓,会因为我今日的决断而流离失所,甚至丢掉性命。” 他虽有谋士的手段,但骨子里却无法完全漠视那些鲜活的生命。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决定了无数人的生死。 郭嘉收起平日里那副散漫的模样。他伸出手,强硬地将荀衍拉进怀里,按在自己胸口。 “昭若。”郭嘉的声音在车厢内回荡,透着不容反驳的笃定,“你听好。错的不是你,是这个世道。” 荀衍靠在郭嘉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这天下大乱,诸侯割据。人命本就如草芥。”郭嘉的手掌在荀衍背上轻轻拍打,安抚着他的情绪,“你我皆是凡人,救不了全天下的人。我们能做的,就是辅佐明主,尽快结束这乱世。只有天下一统,才能真正救下黎民百姓。在此之前,任何牺牲都是不可避免的。” 郭嘉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你若觉得心里有愧,那便保重身体,亲眼看着这乱世终结。到时候,你再来评判今日的对错。” 荀衍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波澜。 他知道郭嘉说得对。慈不掌兵,义不理财。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硬下心肠。 “我没事。”荀衍从郭嘉怀里退出来,理了理被压皱的衣襟,“只是一时感慨罢了。” 郭嘉轻笑一声,重新恢复了那副风流不羁的做派,“没事就好。我还怕你悲天悯人过了头,半夜偷偷躲起来哭鼻子呢。” 荀衍横了他一眼,“奉孝兄长多虑了。我半夜有没有哭鼻子,你难道不知道吗?” 消息很快传回濮阳。 曹操看着夏侯惇送回的战报,抚掌大笑。 “好一个釜底抽薪。”曹操将战报递给下首的荀彧,“奉孝和昭若这招断桥封路,用得极妙。黄巾军主力被挡在济水以北,东郡之危解了。” 荀彧接过战报细看,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主公。”程昱跨出队列,拱手进言,“贼军既然过不了济水,必然会向南流窜。兖州刺史刘岱,此刻怕是要头疼了。” 曹操眯起眼睛,手指敲击着桌面。 程昱预估错误,刘岱没有头疼,因为他没多久便被黄巾军所杀。 战报传回濮阳,这位兖州刺史自打杀了东郡太守桥瑁,野心再也压不住。为了震慑各郡太守,坐稳兖州牧的位置,刘岱不顾济北相鲍信的死谏,强行领兵出击黄巾军。 结果兵败阵亡。 泰山郡太守应劭率部苦战数日,斩首数千,自身折损过半,防线摇摇欲坠。 荀彧将战报看完,“黄巾军已从泰山郡向东郡逼近。主公,东郡首当其冲。” 曹操冷哼出声,“泰山太守应劭前日来信,指责我军在济水断桥封路,致使黄巾军改道。” 夏侯惇跨出队列,“主公,应劭那厮分明是想祸水东引,他不是正在将黄巾军往东郡方向驱赶。” 曹操摆手压下夏侯惇的怒火,“骂归骂,仗还得打。我已经回信应劭,命他率部从侧翼牵制。他若敢拥兵观望,我便先平了他泰山郡。” 泰山郡边境,曹军大营。 狂风卷起漫天黄沙,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曹操站在巨幅羊皮地图前,甲胄上沾着未干的血迹。几日前,他率军与泰山太守应劭合兵一处,在边境设伏,硬生生阻断了黄巾军西进的势头。连番苦战,曹军将士早已疲惫不堪。 “主公,斥候急报,”曹洪大步跨入帐内,抱拳单膝跪地,“东平国方向的黄巾军主力拔营了,正兵分两路向东郡逼近。” 曹操转过身,脸色铁青。 刘岱贸然出击丢了性命,东平国如今被黄巾军占领,进可攻退可守,若让这两股贼军汇合,曹军必遭灭顶之灾。 帐内众将皆沉默不语。曹操走到主座坐下,手指用力捏着眉心。 “算上新招募的乡勇,咱们满打满算只有两万兵马。黄巾军号称三十万,青壮少说也有十万。真要硬碰硬,就算侥幸胜了,东郡的底子也就彻底打光了。” 荀彧坐在左侧首位,提笔快速在竹简上计算粮草损耗,眉头越皱越紧。两万人迎战三十万,粮草后勤的压力足以压垮刚刚恢复生机的东郡。 夏侯惇跨出一步,“主公,末将愿去阻拦东平国的黄巾军。” 曹操摆了摆手,压下夏侯惇的战意。为将者可以拼命,为帅者必须算计得失,如让夏侯惇前往,九死一生。 “奉孝。”曹操开口,“可有破局之法?” 郭嘉没有直接回答曹操,而是转头看向程昱,“仲德先生,上次抓回来的那一万多黑山军俘虏,甄别得如何了?” 程昱闻言,立刻正色答道:“已全数甄别完毕。那一万多人,无论青壮还是老弱,几乎人人都沾过血。属下将杀人取乐、在东郡寻衅滋事者挑出,斩了首恶。剩下的大约五千人,文若先生说要留作苦力,如今正押在后方修筑防御工事。” 荀衍抬起头,接了一句:“劳动改造。” 曹操转头看来:“何为劳动改造?” 荀衍解释道:“这些人本就是流民落草。杀了可惜,放了生乱。让他们干重活、修城墙,用体力换口粮。消磨他们的戾气,榨干他们的精力。时间久了,自然就安分了。” 郭嘉听见劳动改造四个字,忍不住轻笑出声。他凑近荀衍耳边,压低嗓音,“昭若这词用得新鲜。不过这帮亡命之徒,光靠干活可改造不好。” 曹操点头称赞:“文若这安排极稳妥。只是,这与眼下的战局有何关联?” “主公。防线修得再好,也挡不住三十万大军。不如把这五千人全杀了,省下看守的兵力,投入正面战场?”程昱提议,语气狠辣。 “仲德先生杀心太重。”郭嘉转身,直视曹操,“坑杀俘虏伤天和,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我有一险计,不知主公敢不敢用,” 曹操精神大振,身子前倾,“奉孝快讲。” 郭嘉一边想一边说,“黑山军本就脱胎于黄巾,他们熟悉黄巾军的切口、行事作风。仲德先生去营里挑一挑,专门甄选出那些夫妻双双都在改造之列的。” 程昱面露疑色,“挑他们作甚。” “将他们的孩子单独扣押,留作质子。告诉他们,事成之后,放他们全家脱籍,赏赐良田百亩。”“分发兵器残甲,让他们扮作被冲散的落单黄巾。分批混入泰山郡何仪部和东平国卞喜部的黄巾军中。” 曹操眼睛亮起,隐隐猜到了郭嘉的意图。 郭嘉继续补全计划:“黄巾军成分驳杂,各个渠帅互不统属,他们也时常收拢落单的黄巾军,这批人混进去后,只需做一件事。半夜在泰山黄巾营中放火杀人,称卞喜已投降官军,现在是拿何仪部做投名状;在东平黄巾营中投毒纵火,打出何仪的旗号。如此这般……” 荀衍唤出系统,扣除体力值,几段隐秘的青州旧事浮现在脑海中,“他们在青州时本就为了抢夺粮草地盘貌合神离。一旦猜忌生根发芽。等何仪部与卞喜部的黄巾碰面,根本不需要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刀剑相向。” 曹操身子前倾,“怎么个貌合神离?昭若细讲。” “去年大旱,何仪部抢了卞喜在北海郡屯的三百石过冬粮草,卞喜的亲信还被何仪斩了两个。仲德先生去营中挑人时,把这桩旧怨告诉那些俘虏。若遇盘问,说出此事,敌军必信无疑。” 第75章 离间之计 “可万一充作死士的俘虏不顾儿女逃走该如何?”曹洪心有顾忌,“我军还损失了修建防御工事的苦力。” “这群黑山军俘虏本就该判死罪。按照奉孝兄长的选人标准,有男有女混杂其中,也不容易被识破。而且,虎毒不食子,为了保全血脉,他们必定拼命。”荀衍灵光一闪,“既然要用他们,不如将任务做实。” 程昱问:“如何做实?” “直接下令刺杀黄巾渠帅何仪与卞喜。”荀衍看着帐内众人,“刺杀若成,敌军群龙无首,这是大赚。若不成,被当场擒获,便让他们咬死是奉了对方渠帅的密令,拿人头做投名状以换取官军收编。” 曹操拍案而起,大笑出声,“好!如若被擒,就拿旧怨说事,不错。选人之事,仲德,你立刻去办。” 程昱抱拳领命,快马加鞭回到东郡。 劳役营。黑山军俘虏扛着粗木修筑防线。 程昱带着一队甲士走入营地。他目光扫过人群,挑出几百个符合条件的男女。 空地上,五百名死士跪伏在地。四周甲士刀剑出鞘。 程昱站在高处,声音没有起伏。“你们的过往,本该斩首。如今主公给你们一条活路。去黄巾军营,刺杀卞喜与何仪。事成之后,你们的子嗣脱除贱籍,赏良田百亩。若有人敢临阵倒戈……” 程昱一挥手,后方推来几辆囚车,里面全是孩童。 跪地的死士中传出压抑的哭声。 “你们的孩子,就在濮阳城内。你们去,他们活。你们逃,他们死。”程昱扔下几箱残破的兵甲和黄巾头巾,“换上。半个时辰后出发。” 没有人反抗。为了血脉延续,这群亡命之徒眼中燃起死志。 东平国边境,黄巾军大营连绵十里。 卞喜坐在大帐中,啃着羊腿。帐外走入几名亲兵,押着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 “渠帅,巡营时抓到的。说是从青州逃难过来的兄弟,被曹军冲散了。”亲兵禀报。 卞喜吐出一块骨头,上下打量这几人,“青州来的?哪部分的?” 领头的汉子按照程昱的交代,操着青州口音答话:“俺们原是管亥大帅手底下的。曹军在济水断了桥,俺们过不去,只能往南。路上走散了,后来就入了何仪大帅的麾下,何大帅打不过曹操和应劭,准备投降官军,俺们不愿意,特来投奔卞渠帅。” 听到“何仪”二字,卞喜冷哼一声。“何仪那厮向来不顾道义。” 汉子连连点头,“俺们知道,去岁在北海郡,他还抢卞渠帅三百石粮食。” 卞喜听到他如是说,也就信了八九分,让人带下去收编。 子夜时分。 乌云遮月。黄巾营地内鼾声四起。 几十个黑影摸出营帐,避开巡逻的哨兵,直奔中军大帐。 大帐外守着两名亲兵,正靠着木柱打瞌睡。 黑影欺身上前,捂嘴、割喉,动作一气呵成。尸体被轻轻拖入暗处。 领头的汉子握紧短刀,掀开帐帘。 卞喜睡得正熟。 汉子扑上前,短刀直刺卞喜咽喉。 卞喜常年征战,警觉性极高。刀锋破风声惊醒了他。他下意识偏头,短刀偏离寸许,扎入肩膀。 “有刺客!”卞喜大吼。 帐外亲兵闻声涌入。 汉子见一击未中,反手拔出短刀,合身扑上,死死抱住卞喜。身后几名死士跟着扑来,乱刀齐下。 卞喜惨叫连连,很快没了声息。 汉子被涌入的亲兵乱枪捅穿。他吐出大口鲜血,拼尽最后力气高呼:“何渠帅!我等幸不辱命!” 喊罢,气绝身亡。 与此同时,十几里外的何仪大营也遭遇了同样的刺杀。 何仪防备森严,死士未能近身便被乱箭射死。 次日清晨。 卞喜大营内白幡高悬。 卞喜的弟弟卞祥双目赤红,看着兄长被砍得面目全非的尸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何仪欺人太甚!”卞祥拔出腰间环首刀,一刀劈碎木案。“传令全军,拔营!随我踏平何仪的大营,为兄长报仇!” 数万黄巾军群情激愤,浩浩荡荡杀向何仪驻地。 何仪昨夜遇刺,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听闻卞喜部大举来攻,当即点齐兵马迎战。 曾经的同袍短兵相接。 泰山郡腹地。 应劭坐在府衙内,等着斥候的最新消息。 “太守大人,咱们退守此地,曹操那边若扛不住黄巾军,兖州可就全完了。”主簿站在一旁,面带忧色。 应劭冷笑出声。“曹孟德自视甚高,敢在济水断桥,把祸水引向我泰山郡。我倒要看看,他那两万残兵,怎么挡住三十万黄巾。等他与黄巾拼个两败俱伤,我再出兵收拾残局,刘刺史身亡,这兖州牧的位置,舍我其谁?” 他退守腹地,就是为了保存实力。曹操那两万人,绝挡不住三十万黄巾军的冲击。等曹孟德全军覆没,其他人不足为惧。 “报!” 斥候冲进大堂,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应劭急切地问:“曹孟德败退到哪里了?东郡丢了没有?” 斥候咽了口唾沫,连连摇头:“太守!曹军没败!黄巾军自己打起来了!” 应劭手一顿,眉头拧紧:“你说什么?” “卞喜被刺杀!他弟弟卞祥认定是何仪干的,抬着尸首,带着十万人冲了何仪的大营!现在三十万黄巾军全乱了,自相残杀,尸横遍野!曹操的兵马连动都没动!” 应劭猛地站起身。 曹操运气这么好? 不仅没死,还兵不血刃瓦解了三十万大军。等曹操收拾完残局,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这个临阵脱逃的泰山太守。 应劭咬着后槽牙硬扛着,他手里还有一万守备军,曹操刚刚经历大战,又要收编降卒,未必敢跟他撕破脸。 泰山郡边境,卞祥手里提着一把砍卷刃的环首刀,收拢兵马。何仪被他一路追砍,丢盔弃甲,最终一头扎进泰山深处的密林里,再也不敢露头。 “渠帅,何仪跑进山里了,咱们还追吗。”一名亲兵上前请示。 卞祥看了一眼担架上兄长卞喜血肉模糊的尸首,咬牙切齿,“穷寇莫追,带上我哥的尸骨,撤回东平国。” 三十万黄巾大军,在这场莫名其妙的内讧中死伤过半,彻底分崩离析。 曹操派夏侯惇率轻骑在外围游弋,截杀从密林中探头的何仪部,俘虏落单的黄巾军。 黄巾军本就是流民出身,谁能给口饭吃就跟谁,整整三万降卒被押解回东郡。 程昱带着一众文士在降卒营中穿梭,执行既定策略。 老弱妇孺被挑拣出来,打散编入各县村落,交由当地农户看管。青壮劳力则被押送至城外,发给铁锹镐头,编入劳役营,负责疏浚河道、修筑城墙。 东郡大后方,荀彧的政令推行得极为顺畅。 黄巾军家眷被分批押解入城。东郡百姓非但没有排斥,反而主动接纳。荀彧命人在城门口张贴告示,派书佐连日宣讲。 “主公体恤民力,将战火阻绝于泰山边境,保我东郡免遭兵燹。如今将这些老弱交予尔等看管,凡接纳者,免除半年赋税。” 书佐敲着铜锣,大声呼喝。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乱世之中,人命不值一钱。能遇到一位护着百姓、能让人吃饱饭的太守,便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何况,他还能御敌于属地之外,东郡民心彻底归附曹操。 东郡安享太平,兖州其他郡县却苦不堪言,流窜的黄巾残部轮番劫掠,兖州刺史刘岱战死后,各郡群龙无首,各自为战。面对如蝗虫过境一般的黄巾军,各地守军一触即溃,城池接连失守。 济北相鲍信的大帐内,气氛沉闷。 陈留太守张邈愁容满面,名士陈宫跪坐在侧,手指在案几上敲击。 “刘刺史已殉职,兖州不可一日无主。”陈宫停下动作,环视两人,“诸位皆是兖州栋梁,眼下这乱局,谁能收拾?” 鲍信叹气:“我军兵微将寡,自保尚且艰难。” 济阴郡太守袁叙接话:“本初兄远在冀州,远水解不了近渴。” 陈宫站起身,一字一顿:“放眼兖州,唯有一人能平定乱局。东郡太守,曹孟德。” 鲍信与张邈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认同。曹操战董卓、收复东郡、据黄巾军于属地之外,手段之高明,战力之强悍,有目共睹。 “我等这就修书,联名推举孟德为兖州牧!”鲍信拍板定夺。 几日后,濮阳城外。 鲍信、张邈、袁叙、陈宫联袂而来,应劭得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他这时被排除在众人之外了? 陈宫双手捧着象征兖州牧权柄的印绶,走到曹操面前,躬身下拜:“刘刺史不幸罹难,兖州生灵涂炭。明公文韬武略,威震海内。我等恳请明公,出任兖州牧,救百姓于水火!” 曹操面露惊愕,连连摆手:“公台此言差矣。操资历尚浅,德薄才疏。能保全东郡已是侥幸,岂敢觊觎州牧之位?这印绶,操万万不能受。” 鲍信也上前劝道:“孟德兄!你若不接这印绶,兖州百万黎民便要沦为贼寇刀下亡魂。兄长素有匡扶汉室之志,如今大任降临,怎可推辞?” 第76章 兖州牧 曹操再次推辞:“允诚兄,州牧之职,需朝廷正式任命。操若私自接下,与僭越何异?” 张邈上前,言辞恳切:“孟德!你我自幼相识,酸枣会盟时,唯有你敢领兵追击董卓。如今长安大乱,天子蒙尘。朝廷诏令根本传不到关东。兖州危在旦夕,你忍心看着兄弟们死无葬身之地吗?” 曹操背过身去,仰起头,长叹一声:“孟卓,你们这是在逼我啊!” 陈宫见火候已到,撩起下摆,双膝跪地,高举印绶:“请明公受印!” 鲍信、张邈及身后众人齐刷刷跪倒一片:“请明公受印!” 大帐内回荡着整齐的呼喊。 曹操转过身,快步走下台阶,双手握住陈宫的手腕,将他拉起。随后又去搀扶鲍信和张邈。 “诸公既然如此信赖,操若再推辞,便是虚伪做作。”曹操眼眶发红,声音发沉,“这兖州牧,操接了。待平定叛乱,操定当亲自上表朝廷,请罪受罚!” 鲍信与张邈感动不已,反手握住曹操的手。三人的手紧紧交叠在一起,上下用力摇晃,以示同仇敌忾的决心。 郭嘉看着堂中那三人交握的手,压低嗓音,凑到荀衍耳畔。“昭若,你看他们这般同心同德,那手摇得,再这么晃下去,鸡蛋都要摇散黄了。” 荀衍低头掩去唇边的笑意,斜睨了郭嘉一眼:“后面还有好几个郡守郡丞排着队表忠心呢。” 郭嘉闷笑出声,胸膛的震动隔着衣衫传到荀衍背上。“这帮人,平日里各自为政。大难临头了,才想起找个个高的人顶天。主公接了这烂摊子,接下来有得忙了。”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主公既有吞吐天下之志,这兖州,便是他腾飞的基石。再烂的摊子,也得收拾。”荀衍只是心疼兄长,又要加班加点的处理内政,幸好有新到的满宠帮忙分担。 大堂内气氛热烈,众人纷纷上前道贺。 唯独一人站在人群边缘,进退维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泰山太守应劭。 前日刚给曹操使了绊子,企图祸水东引,今日同僚就把曹操推上高位。他现在是骑虎难下。 谁曾想,曹操略施小计,就让三十万黄巾军自相残杀。如今曹操不仅毫发无损,还一跃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应劭头皮发麻,硬着头皮迈步上前,深深作揖:“下官早知明公谋略过人,定能力挽狂澜。兖州牧之位,非明公莫属。下官愿供明公驱驰。” 曹操转过头,看着应劭,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应太守过誉了。”曹操语气平和,“前几日泰山郡防线吃紧,应太守为了保全实力退守腹地,也是人之常情。操能理解。” 应劭后背冷汗直冒。曹操这话听着宽宏大量,字字句句却都在点他的临阵脱逃。 “曹公明鉴,下官当时也是迫不得已。”应劭干巴巴地解释。 曹操拍了拍应劭的肩膀,“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如今同在兖州为官,理当勠力同心。” 应劭连连称是,里衣已被汗水浸透。 深夜,泰山郡太守府。 应劭将几箱金银细软搬上马车。 主簿立在一旁,满脸焦急:“太守,曹公今日当众表态既往不咎,您何必连夜出走?这泰山郡,咱们经营多年,就这么放弃了?” 应劭系紧包袱结扣:“曹孟德睚眦必报。今日当众宽宥,不过是做给旁人看,以安人心。待他彻底掌控兖州,第一个拿来开刀的便是我。留在这里,等死吗?” 主簿问:“太守欲往何处?” “北上冀州,投奔袁本初。”应劭将包袱跨在肩上,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本初公兵强马壮,去投奔他才是正路。” 马鞭挥下,车轮滚滚,消失在夜色中。 消息传回濮阳。 曹操冷哼一声,“算他跑得快。传令夏侯渊、满宠,立刻整兵,准备接管泰山郡。” 荀衍只觉得这真是意外之喜,应劭连夜逃往冀州,这反倒省了曹军不少麻烦。 原本的历史轨迹里,曹操派泰山太守应劭接应父亲曹嵩,陶谦遣张闿相送。 到了泰山郡华县,张闿见财起意,杀了曹嵩一家。这也是因为应劭玩忽职守,根本没把接应之事放在心上,他事后畏罪潜逃。 如今应劭已走。满宠行事严谨,夏侯渊用兵神速。泰山郡由这两人接管,日后接应曹嵩之事自然落不到应劭头上。那场引发徐州大屠杀的悲剧,便能在无形中消弭。 曹操虽然是名义上的兖州牧,但真正握在手里的只有东郡。 他虽有雄心壮志,但饭要一口一口吃,城池要一座一座收复。泰山郡是兖州的东大门,也是第一个要彻底消化的地盘。 泰山郡地势险要,是防备徐州陶谦和青州黄巾残部的门户。 满宠善于内政律法,镇抚地方绰绰有余。夏侯渊领兵收复泰山郡周边残余势力,身边还缺个随军军师。 州牧府前衙。曹操处理完手头的公文,伸展了一下筋骨。 夏侯渊过两日便拔营,随军军师的人选得定下来。曹营如今谋士不少。荀攸掌管机密情报,轻易不能离身。剩下的便是郭嘉、戏志才和荀衍。 戏志才近来偶感风寒,正在府中静养。荀衍那身子骨,也够呛。算来算去,似乎只有郭嘉最合适。 曹操走出书房,领着两名亲卫,径直去了郭嘉的院子。 院门大敞,几个家仆正在清扫落叶。 “奉孝可在?”曹操负手发问。 郭氏老仆停下扫帚,躬身行礼,“回主公,我家主人昨夜未归,想必又是宿在昭若公子的院子里了。” 曹操摇头失笑,转身便带着亲卫转道前往荀衍的住处。 穿过两条长街,一辆青篷马车迎面驶来。 赶车的车夫见是曹操,连忙拉紧缰绳。马车停稳,车帘掀开,荀彧从车厢内探出身子。 “主公。”荀彧走下马车,拱手见礼,“今日风大,主公怎的步行在外?这是要去往何处?” 曹操摆了摆手,“妙才两日后发兵泰山郡,身边缺个出谋划策的人。我去昭若那里寻奉孝商量。” 荀彧听见郭嘉的名字,眉头直接拧起。 “主公且上车,我送您过去。”荀彧侧过身,让出车厢。 曹操也不推辞,踩着脚凳上了马车。荀彧紧随其后。 两人相对而坐。马车重新走动。 提到郭嘉留宿,荀彧便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他磨了磨牙,手中的毛笔停住,墨汁滴在竹简上。“这浪子,整日赖在昭若那里不走。居心叵测,得寸进尺,狼子野心,图谋不轨。” 连续几个成语砸出来,足见荀彧内心的怨念。 曹操看着荀彧这副护犊子的模样,实在没忍住,放声大笑。 “文若,你对奉孝的成见太深了。他们二人感情好,这是好事。” 荀彧板着脸:“昭若心思单纯,奉孝行事放荡。我怕昭若吃亏。” 曹操笑得更大声了。他摆了摆手:“文若啊文若,你是不了解他们。昭若那心思,可比你这做兄长的活络得多。我看他将奉孝拿捏得刚刚好。” “主公此言何意?昭若自幼体弱,性子温和,奉孝行事却毫无顾忌。两人同住,实在不妥。” 曹操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的荀彧,实在没忍住出声打断他,“文若,你这般防备奉孝,倒让我纳闷。他们两人,难道不是早就一直同吃同住吗?当年我刺杀董卓失败,全城戒严搜捕,躲在客栈的房梁上,正巧就是昭若和奉孝的房间。” 曹操语气里带着几分回味,“那时昭若一身女装,与奉孝扮作一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昭若发现我之后,将来搜查的吕布糊弄过去,和奉孝配合的天衣无缝,若不是我早就认得他们,连我都要被骗过去。” 荀彧只觉得一阵气血上涌,脑中嗡嗡作响。昭若只说遇见了曹操,将人救出洛阳,谁曾想,竟然还有女装扮夫妻这一出。 难怪这厮整日往昭若院子里跑,分明是早有预谋! 荀彧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火气。他绝不能任由事情再这么发展下去。 荀彧一副恨不得立刻把郭嘉发配边疆的架势,向曹操进言,“主公,夏侯将军两日后发兵泰山郡,随军军师的人选,属下认为奉孝最为合适。” 曹操坐直身子,“愿闻其详。” 荀彧面不改色,“奉孝智计无双,善出奇谋。况且他身体比戏志才与昭若都要硬朗,行军打仗路途劳顿,由他随军出征,再合适不过。” 曹操本就属意郭嘉,见荀彧主动举荐,当下拍板,“文若所言极是,就奉孝了。” 荀彧这才觉得胸口的郁结散了些许。只要郭嘉去了泰山,十天半个月回不来,也可以让昭若想想清楚,他对奉孝究竟是何感情? 马车在荀衍的院门外停下。风声穿过回廊。 院内的郭嘉和荀衍同时打了个喷嚏。 郭嘉揉了揉鼻子,嘟囔道:“这是谁在背后骂我?” 荀衍放下竹简,揉了揉鼻尖,反驳道:“打一个喷嚏,是有人在想我。” 郭嘉凑过去,单手撑在石桌上,俯身看着他:“那打好几个呢?” 荀衍眨了眨眼,语气认真:“那是有好几个人在想我。” 第77章 斗法 郭嘉被他这副做派逗笑了。平日里荀衍总是端着谋士的架子,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只有在两人独处时,才会露出这般鲜活俏皮的模样。 他伸出手,指节在荀衍光洁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风大了。进屋去。” 荀衍手里还拿着竹简,“这卷兵法我还没看完,屋内光线暗,再等……” 若是平时,郭嘉定会顺着他,陪他在院子里多坐片刻。但今日风凉,若是真要争辩,两人来来回回能扯上小半个时辰,白白浪费时间。 他也不废话,直接弯下腰,一手穿过荀衍的腿弯,一手揽住他的后背,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荀衍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脚已经离地。他下意识地伸手环住郭嘉的脖颈,竹简掉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郭奉孝!你放我下来!”荀衍压低声音抗议,耳根红透了。 “不放。”郭嘉收紧手臂,将人稳稳抱在怀里,大步向屋内走去,“你若是病了,最后受累的还不是我。” 荀衍挣扎了两下,发现郭嘉力气极大,根本挣脱不开。他只能认命地把脸埋进郭嘉的颈窝,试图掩耳盗铃。 郭嘉抱着荀衍,刚走到房门前,还没来得及抬脚踹门。 院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郭嘉停下脚步,转过头。 荀衍听见动静,也从郭嘉的颈窝里抬起头。 院门口,曹操保持着推门的姿势,笑意僵在脸上。 荀彧死死盯着郭嘉抱着荀衍的那两只手。 四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荀衍脑子里嗡嗡作响,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扯了扯郭嘉的衣襟,示意他赶紧把自己放下来。 郭嘉却装作没察觉到气氛的诡异,反而将荀衍往怀里颠了颠,抱得更紧了。 荀彧的手缓缓下移,按在了腰间的佩剑剑柄上。 拇指一推。 “铮——” 利剑出鞘半寸,寒光刺目。 荀衍被吓了一跳,连忙拍打郭嘉的肩膀:“快放我下来!” 郭嘉迎着荀彧杀人的目光,下巴微抬,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他没穿鞋。” 荀彧气极反笑,指着院子中的石凳:“那你将他放回去。” 郭嘉撇了撇嘴:“放回去多麻烦,直接抱进去省事。再说了,昭若又没多重。” “奉孝兄长,这不是重不重的问题!”荀衍从郭嘉的颈窝抬起头来。 郭嘉脚步不停,抱着人继续往里走,理直气壮地反问:“那是什么问题?” 荀彧看着弟弟还在挣扎,多少感到些许欣慰。昭若总算知道些分寸,知道这般搂搂抱抱不成体统。 谁料,荀衍压低嗓音,“还有旁人在呢。” 荀彧刚松开剑柄的手重新攥紧。旁人?!什么旁人?我是旁人吗! 曹操站在一旁,看着荀彧怒发冲冠的模样,罕见地生出几分同情。文若这么一个翩翩君子,平日里端庄雅正的一个人,硬生生被这两人气得失了态。 荀衍自知失言,“兄长误会了,我不是说你。” 曹操摸了摸下巴。昭若说的旁人,不是文若,那就是在说我了? 他走到院中石桌旁,掀起衣摆坐下。他顺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摸出一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开橘皮,一点儿也没有避嫌的意思。 当年洛阳出逃,全城戒严。他坐在马车前赶车,两人闹别扭冷战,他可是连气都不敢大声喘,生怕被卷进去。那滋味,他至今记忆犹新。 如今不同了。他曹孟德已经是这两人的主公。就算被这两人暗示是“旁人”,他也能不动如山地坐在这里,边吃橘子边看戏。 曹操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汁水清甜。他耐着性子,等这三位肱骨之臣吵出个结果。他倒要看看,文若准备怎么对付奉孝这无赖做派。 墙头传来两声咳嗽。 四人的视线齐刷刷扫过去。 戏志才披着一件厚重的大氅,趴在隔壁院子的墙头上,“昭若这话,是在点我呢?本来听闻泰山郡有战事,我还想毛遂自荐,随军出征。既然昭若都把我当旁人了,这苦差事,还是让你家奉孝兄长去吧。” 荀衍被戏志才一调侃,脸颊更烫了。他再怎么舍不得郭嘉离开,也不可能让还在病中的戏志才去随军。荀彧更不可能同意。 “志才兄莫要取笑我了。”荀衍捏了一下郭嘉的肩膀,示意他赶紧把自己抱进去,不要让自己在这里公开处刑。 郭嘉会意,抱着荀衍跨上台阶,“主公,文若,外面风大。我先送昭若进去添件衣裳,马上出来。” 房门被郭嘉一脚踢开,又反手关上。 院子里只剩下曹操和荀彧。 屋内,郭嘉将荀衍放在床榻上,转身去木箱里翻找厚实的衣物。 荀衍坐在床沿,看着郭嘉忙碌的背影。“你真要去泰山郡?” “主公亲自登门,这差事推不掉。放心,我一定早去早回。” 郭嘉的手指在荀衍脸颊上蹭了蹭,“等我回来。” 荀衍抓住郭嘉的手腕,“我也去。” 郭嘉反握住他的手,“文若不会同意的,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少用你那损耗精神的卜算之术。我若回来发现你瘦了,定不饶你。” 荀衍撇了撇嘴,没有反驳。 郭嘉安抚好荀衍,推门走到大厅。 曹操已经在大厅主座上落座,荀彧坐在左侧下首。 郭嘉上前见礼。 曹操直奔主题:“奉孝,妙才后日拔营,前往泰山郡。你随军出征,务必协助妙才,收复泰山郡。” 郭嘉拱手领命:“属下遵命。” 话音刚落,荀衍披着狐白裘从后堂走出来。他恰好听到郭嘉领命的声音。 “主公。”荀衍走到大厅中央,看着曹操,“属下也愿随军出征。” “你想都别想!”荀彧拍案而起,打断了荀衍的话。 荀衍知道兄长动了真火,不敢顶嘴。他退而求其次,转头看向曹操:“主公,奉孝兄此去泰山郡,是将全境收复便回师,还是只需打败何仪部的黄巾军即可?” 曹操沉吟片刻,正要开口。 荀彧抢先一步插话:“主公,属下以为,既然大军已经开拔,不如顺势将兖州全境彻底收复再回师。一鼓作气,也免得战事拖延,影响明年春耕。” 荀衍瞪大眼睛看着荀彧。 收复兖州全境?这可不是十天半个月能打完的仗。按照兄长这个提议,郭嘉这一去,少说也要大半年才能回来。兄长这是铁了心要把郭嘉支得远远的。 曹操听了荀彧的建议,眼中闪过渴望。他做梦都想尽快把整个兖州握在手里。但现实很骨感。 曹操叹了口气,“文若这提议甚好。只是,我军目前满打满算不过两万余人。要分兵驻守东郡,还要派兵去泰山郡。剩下能动用的兵力,根本不足以支撑多线作战。半年内收复兖州全境,我这兵力可不够啊。” 曹操双手一摊,满脸无奈。 荀彧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双手呈给曹操。 “主公勿忧。属下连夜核算过兖州各郡的兵力部署。除了东平国被黄巾军彻底占领外,其余各郡县,如任城国、济阴郡、山阳郡等地,大多只是部分地区失守。” 荀彧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主公可传檄各郡守,命他们配合我军行动。各地守军虽战力不强,但固守城池、牵制敌军还是能做到的。” 曹操展开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郡县的兵力预估和粮草储备。 荀彧继续说道:“更为关键的是,刘岱刺史战死后,他麾下的州府兵马并未全军覆没。许多士兵被打散,成了游勇,甚至有些人干脆脱下皮甲回乡务农了。主公如今已正式接任兖州牧,名正言顺。只需发布招兵告示,承诺按时发放粮饷,这些散兵游勇必定闻风而归。” 荀彧手指点在竹简的一处空白上,“属下粗略估算过,若能将这些旧部重新召回编练,主公的可用之兵,至少能扩充至三四万人。有了这三四万大军,配合各郡守的本土兵力,半年内收复兖州全境,绝非空谈。” 曹操听罢荀彧的扩军之策,大笑出声。三四万大军若能成型,兖州全境指日可下。 荀衍在郭嘉身边坐了下来。 “兄长此计,在兵力推演上确无破绽。”荀衍声音平稳,抛出第一个难题,“但黄巾贼众并非死敌。战事一开,贼军落败,必然产生数以万计的俘虏。这些俘虏,尤其是青壮,如何安置?” 大厅内安静下来。曹操收敛笑意,面露思索。 荀衍继续施压:“东郡本就地狭人稠,若将数万降卒安置于此,粮草消耗是个无底洞。若安置在其他郡县,那些地方刚刚收复,人心未稳。降卒反叛,便是腹背受敌。” 他抬眼看向荀彧:“若将他们集中看管,这群人本就桀骜不驯。粮草供应稍有迟滞,极易哗变。若将他们分散看管,东郡百姓固然能帮忙盯梢老弱妇孺,可那些青壮呢?我军需分兵打仗,收复各郡。哪来多余的兵力去镇压这些青壮俘虏?更何况,带兵的将领也捉襟见肘。” 第78章 弄巧成拙 荀衍这番话切中要害。消化战俘历来是个大难题。他抛出这些实际困难,意在证明战线不能拉长,郭嘉不能久离。 荀彧端坐原位,神色不动。他早料到弟弟会在此处发难。 “昭若多虑了。”荀彧看向曹操,拱手进言,“主公麾下,并非只有诸位夏侯将军。乐进、李典二位,有勇有谋。此前在东郡剿匪,他们冲锋陷阵,治军严明。由他们带兵镇压降卒,绰绰有余。” 曹操点头附和:“文若所言极是。文谦胆识过人,每战必先登。曼成深明大义,治军严谨。有此二人,孤无忧矣。” 将领问题迎刃而解。 荀彧接着拆解第二个难题:“至于投降的青壮,更无需浪费兵力集中看管。主公可将他们打散,发配至济水沿岸的荒地开荒。” 荀衍追问:“他们本是流民,习惯了劫掠,岂会甘心面朝黄土背朝天?” 荀彧语调不急不缓:“只需明文告示,开荒所得的土地,收成直接分给他们在东郡受监管的家眷。有家眷为羁绊,有田地为指望。他们定比谁都积极。谁若敢闹事,便是断了自家老小的生路。” 打蛇打七寸。荀彧这一手,直接捏住了黄巾降卒的命门。 荀衍不放弃,继续寻找破绽:“即便如此,看守这些青壮开荒,依然需要大量人手。分散在各县,兵力更为分散。” 荀彧给出最后的绝杀:“此前俘获的那批黑山军,经过劳役改造,首恶已除。主公可从中挑选核实无虞者,提拔为监工,专职看管新降的黄巾军。” 郭嘉眼中满是欣赏:“那些黑山军自己受过劳役之苦,如今一跃成为看管者。为了保住这来之不易的地位,他们对付起新来的黄巾刺头,手段绝对比咱们的兵卒更用心。他们原本是被监管者,现在反倒成了监管者。这种身份的转变,会让他们对黄巾军毫无同情。他们比正规军更懂黄巾军的心理,知道哪里会藏私,知道何时会偷懒。咱们只需定下规矩,按劳分配口粮,剩下的事,黑山军的监工自然会替咱们办妥。” 荀衍听着两人一唱一和,暗自咬牙。 自己淋过雨,便要撕碎别人的伞。这套手段,兄长用起来真是得心应手。主打一个我受过的苦,后来人也得走一遍。不仅榨干了俘虏的劳动力,还顺手完成了阶级分化,让他们内部产生矛盾,无法团结反抗。 他抛出的所有难题,被荀彧三言两语化解得干干净净,最关键的是,我在努力,你郭奉孝竟然还对兄长连连赞叹! 曹操拍案定音,大声赞叹:“好!便依文若此计,奉孝,你随妙才出征泰山,务必尽心筹谋,速战速决。” 郭嘉站直身体,正色应诺:“属下遵命。” 荀衍不再多言。他知道今日已无力回天。 但他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明面上拦不住,后续自可好好谋划。 曹操公务繁杂,敲定大略后便起身离去。 大厅内只剩下荀氏兄弟与郭嘉。 荀彧站起身,抚平衣摆的褶皱。他走到郭嘉面前,语气生硬:“奉孝,出征在即,军需调度需你我核对。随我去前衙办公。” 这是防贼防到底,走也要把人带走。 郭嘉无奈,回头看了荀衍一眼,用口型说了句“等我”。 荀彧侧过身,挡住郭嘉的视线,催促道:“走吧。” 郭嘉只能跟上荀彧的脚步。 两人刚跨出院门,就听见头顶传来动静。 戏志才还趴在隔壁院子的墙头上。他手里捏着个果子,正啃得津津有味。 见两人出来,戏志才吐出果核,咧嘴发问:“哟,这么快就说完了?” 郭嘉停下脚步,指着那面墙,没好气地回击:“你少在墙头看热闹。当心风大闪了舌头。” 戏志才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我这不是关心同僚么。泰山郡路途遥远,我少不得要多关心关心昭若了。” 郭嘉指着戏志才身下的梯子:“你等着。等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破梯子劈了当柴烧。” 戏志才丝毫不惧,笑得更欢了:“那你可得快点回来。晚了,这梯子说不定就直接搭到昭若的院里去了。” 荀彧懒得理会这两人的斗嘴,径直向前走去。 郭嘉快步跟上。 院内重归安静。风吹落树上的枯叶,打在青石板上。 荀衍独自坐在房中。他走到书案前,展开那卷详尽的兖州地图,“休想把我一个人留在后方!”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骨碌声。 车厢内,荀彧端坐如松,双手交叠在膝上,脸色阴沉。郭嘉靠在车壁上,双臂环抱,视线落在荀彧紧绷的下颌上。 “我倒是不知道自己这般讨人厌。”郭嘉打破沉默,“你防贼一般拦着,就是不愿昭若与我结交。” 荀彧抬起眼帘,目光冷硬,没有丝毫避让,“你这是寻常结交?我为何不拦旁人,独独拦你?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郭嘉直视荀彧:“我也纳闷。你与友若兄对我都防备至极。我还能生吞了昭若不成?” 荀彧冷笑出声,连表面功夫都不想维持,“昭若拿知己那套说辞来搪塞我,我不会被他糊弄。郭奉孝,你那点狼子野心,别以为能瞒天过海。” 郭嘉挑眉,不以为意,“我有什么野心?” 荀彧压低嗓音,字字句句砸过来:“你就算有分桃断袖之癖,也该考虑昭若的意愿!他整日与你待在一处,连接触各家女郎的机会都没了。你休要误导他走上歧途!” 车厢内陷入死寂。 郭嘉脸上的漫不经心褪去。 分桃断袖。 这四个字砸在郭嘉脑海中,原来如此。 他对昭若,根本不是什么知己之情,而是情爱。 难怪这几年同吃同住,同榻而眠,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他总想靠得更近,想触碰,想占有,却始终不得其法。 原来,这就是男女之间的那种贪念。 郭嘉坐在原位,脑中翻江倒海。他平日里自诩聪明绝顶,算计人心从无遗漏,却唯独在荀衍身上一叶障目。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欣赏昭若的才华,怜惜昭若的病弱。 如今被荀彧一语点破,所有被压抑的本能全数翻涌上来。 荀彧见郭嘉呆坐不动,心神激荡,只当他根本没听进去自己的警告。 荀彧火气上涌,语速加快:“你别以为现在拿捏了昭若。他如今只是习惯你在身边。此次你随军去泰山郡,少说也要半年。半年不见,他定会看清现实,不再如现在这般与你形影不离。” 郭嘉回过神。 他看着对面怒气冲冲的荀彧,忽然笑出声。 荀彧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他这番敲打,非但没让他退缩,反而帮他捅破了最后那层窗户纸。 “文若兄。”郭嘉收敛笑容,“激将法这套把戏,别往我身上用。大家都是谋士,熟读兵法,谁不了解谁?” “而且,昭若是我看着长大的。”郭嘉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我守了他这么多年,绝不可能便宜旁人。” “你!”荀彧手按在剑柄上。 郭嘉伸手推开车门:“再者,我为何要故意离开半年,让昭若与我白白受相思之苦?” 马车正经过前衙街口。 郭嘉不等马车停稳,直接跳下车辕。他大步流星走向公房,连头都没回。他刚刚明白自己的感情,急需理清思绪,根本不想听荀彧在这里泼冷水,更不吃荀彧试图让他远离荀衍的计策。 前衙公房。 郭嘉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整整一上午,他连半卷都没看进去。竹简拿倒了都未曾发觉。政务文书堆在一旁,无人问津。 他彻底理清了自己的心思。 只要脑海中浮现出荀衍日后娶妻生子,对着哪家女郎温声细语的画面,郭嘉便觉得胸口发闷。他恨不得提剑去把那虚构的女郎砍了,再把荀衍抢回自己院子里关起来。 昭若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郭嘉回想起今日在院中,自己将荀衍打横抱起的那一刻。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鼻尖萦绕的药香,还有荀衍因为羞恼而泛红的耳根,挣扎时,呼吸打在他颈窝里,泛起的热气。 郭嘉只觉得腹下一紧,浑身燥热。 他丢下竹简,端起冷茶猛灌了一口。茶水压不住邪火。 郭嘉站起身,绕着书案开始踱步。走两圈,停下,再走两圈。 半年?不能去那么久!半年见不到人,万一荀彧趁他不在,真给昭若塞几个女郎怎么办? 郭嘉越走越快,衣摆带起一阵风。 公房的门被人推开。 满宠手里拿着几卷竹简,迈步走入。 “奉孝,主公命我来与你交接泰山郡的……” 满宠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郭嘉在屋子里像拉磨的驴一样转圈,满脸焦躁,完全没有平日里运筹帷幄的从容。 “你这是作甚?”满宠皱眉,目光在郭嘉身上扫过。 郭嘉停下脚步,目光灼灼盯着满宠。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满宠的手臂。 “伯宁,你来得正好。”郭嘉将案几上的几卷兵书塞进满宠怀里,“我知道你长于内政律法,治军严明。但出谋划策这等本事,也不能落下。这几卷兵书你拿去,三日内务必熟读。” 第79章 原来这就是爱情 满宠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竹简,又抬头看向郭嘉,满脸错愕。 “我又不是没有兵书。指挥打仗我倒是可以,甚至能够上阵杀敌。但计策方面,我确实学不会。奇谋诡道,非我所长。” 郭嘉不死心:“不试试怎么知道学不会?” 满宠摇头:“术业有专攻。我若强行去学这些,只会弄巧成拙,误了主公大事。” 郭嘉看着满宠那张油盐不进的脸,叹了口气。他知道揠苗助长毫无用处,满宠是个实干派,指望他代替自己去泰山郡出谋划策,纯属异想天开。 郭嘉拉开椅子坐下,彻底接受自己要去泰山郡的命运。 “罢了,对军务吧。”郭嘉强打起精神。 两人快速核对粮草辎重、兵甲分配。小半个时辰后,满宠抱着交接完的文书离开公房。 满宠刚走半个时辰,公房的门再次被推开。荀彧负手走入。 荀彧走到书案前,居高临下看着郭嘉。 “我方才听伯宁说了。”荀彧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你想让他一夜之间学会出谋划策?” 郭嘉靠在椅背上,抬眼迎上荀彧的视线,没有接话。 “我记得你曾说要辅佐明主,扫平乱世,不枉费一身所学。怎么,如今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了?” 郭嘉看着荀彧这副咄咄逼人的模样,突然笑出声。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荀彧面前。两人身高相仿,视线平齐。 “托文若的福,我刚刚明白自己的心意。”郭嘉收敛笑意,语气极其认真。 荀彧眉头皱起。 “若不是你点醒了我,我还不知要蹉跎多久。”郭嘉直视荀彧的眼睛,“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怜惜昭若,欣赏他的才华。你那番话,让我彻底看清了自己。” 荀彧身子一僵。他本意是想用世俗礼法和前途来敲打郭嘉,让郭嘉知难而退。没想到非但荀衍认为他们是知己,郭嘉此前也一直将这份感情当作知己之情。自己那番话,反而帮郭嘉捅破了窗户纸。 荀彧怎一个懊恼了得。 郭嘉将荀彧的懊恼尽收眼底,继续施压:“你想要我离得远远的,借机淡化感情。我偏不如你的意。我郭奉孝二十多年第一次动心。你以为你三言两语就能打消我的念头?你太小看我了。” 荀彧厉声质问:“你就不考虑世人的看法?两个男子,成何体统!你不要名声,我荀氏还要在士林中立足!” “人生短短不到百年。”郭嘉语气平稳,字字清晰,“不及时行乐,顾忌旁人的看法,一辈子都活得不开心。我郭奉孝行事,何时在意过旁人?” 旁人。又是旁人。荀彧憋着一股火,胸口起伏。“好,你不顾忌旁人的想法。难道昭若的想法你也不顾忌吗?他若知晓你存了这等心思,定会觉得烦恼!” 提到荀衍,郭嘉的眼神柔软下来,声音也放轻了。“我会让他同意的。” 此时,公房外。 荀衍手里拿着一卷刚写好的竹简,站在廊下。他想到了一个可以早日收复兖州全境、解决降卒安置的办法,特意来找郭嘉商议。 刚走到窗外,他便听到了屋内荀彧和郭嘉的对话。 “我郭奉孝二十多年第一次动心。” “难道昭若的想法你也不顾忌吗?” 荀衍脚步硬生生停住。 他站在窗下,屏住呼吸。 屋内传来郭嘉的声音。 “我会让他同意的。” 郭嘉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散漫不羁,而是透着前所未有的柔软,甚至带着几分缠绵的情意。 荀衍心跳加速。 奉孝兄长这是明白了什么心意?动心?对谁动心? 顾忌我的想法?我什么想法? 荀衍满心疑惑。他微微侧过身,透过窗户的缝隙向内看去。 屋内光线明亮。 郭嘉正站在书案前,面对着荀彧。从荀衍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郭嘉的侧脸和荀彧的背影。 郭嘉看着荀彧的方向,眼神中满是化不开的情意,语气笃定而温柔。 荀衍脑中巨震。 原来……奉孝兄喜欢自家兄长?! 荀衍向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冰凉的墙壁上。 郭嘉风流不羁,兄长端庄雅正。两人平日里针锋相对,一见面就吵架。这不就是话本里写的欢喜冤家? 难怪刚才兄长质问郭嘉“难道昭若的想法你也不顾忌吗”。这是因为我是荀彧的亲弟弟。郭嘉若想和荀彧在一起,必然要过自己这一关。兄长是在拿自己当挡箭牌,逼郭嘉退缩! 一切细节都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荀衍只觉得喉咙发紧。 一股强烈的酸涩感从心底最深处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这股酸涩来得毫无预兆,却凶猛异常,冲得他眼眶发热。 他在意郭嘉。这种在意,早就超越了单纯的续命工具人。郭嘉懂他的谋略,懂他的抱负,而他也早已习惯了郭嘉的陪伴,习惯了那人毫无顾忌地闯入自己的生活。 可是现在,郭嘉亲口承认,他动心了。对象却是兄长。 荀衍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失落。他深知兄长的为人,荀彧绝不可能接受这种感情。郭嘉注定要碰壁。可一想到郭嘉满眼情意地看着别人,他心里就堵得慌。 屋内的对话还在继续。 荀彧看着郭嘉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只觉得头疼欲裂。他根本不知道窗外站着自己的亲弟弟,更不知道弟弟已经脑补出了一出惊世骇俗的大戏。 “你简直不可理喻!”荀彧甩袖转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气闷的房间。 郭嘉没有阻拦,只是看着荀彧的背影,淡淡补了一句:“文若,你拦不住我的。” 荀衍收起竹简,转身离开。他走得极快,不想再听下去。 回到自己的院子,荀衍倒在床上,闭上眼睛。他必须理清现在的状况。郭嘉对兄长动心,这是既定事实。兄长极度反感,这也是事实。自己该如何自处? 帮郭嘉?绝无可能。先不说兄长不会同意,他自己心里这一关就过不去。 帮兄长赶走郭嘉?他舍不得。 他将过往种种在脑海中重新梳理。郭嘉行事乖张,从不顾忌世俗礼法。自己需要系统体力值续命,这才默许了郭嘉的同吃同住。 若换作旁人呢? 荀衍设想了一下戏志才或者满宠对自己搂搂抱抱,甚至同榻而眠。 胃里泛起一阵不适。 他根本无法忍受其他人的触碰。哪怕是为了赚取体力值,他也绝不会与旁人这般亲密。唯独郭嘉是个例外。 郭嘉懂他的抱负,契合他的灵魂。那些看似无奈的妥协,实则是他潜意识里的纵容。 他早就习惯了郭嘉的存在。 这种感情,根本不是什么知己之交。 荀衍抬手按住胸口,心跳很快。 他喜欢郭嘉。 这个认知让他豁然开朗,随之而来的便是强烈的不甘。 郭嘉对兄长动心,兄长却避之不及。自己若是开口,郭嘉会不会因为兄长的拒绝,退而求其次选择自己? 荀衍骨子里的骄傲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荀昭若,要么不要,要就要全部。 他要将郭嘉的心完完全全抓过来,让郭嘉明白,这世上最适合他郭奉孝的人,只有他荀昭若。 兄长不要的,他要。兄长拦着的,他偏要抢。 日影西斜,案上茶水已凉。 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荀彧身边的书佐停在门外,躬身行礼:“昭若公子,先生传话,奉孝先生今夜回自家院子收拾行装,不过来了。请公子早些安歇。” 荀衍捏着茶盏的手指收紧。 兄长这是什么意思? 书佐见屋内没有动静,又唤了一声:“公子?” “知道了。退下吧。” 脚步声远去。荀衍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披风。 不争不抢,连碗热汤都喝不上。郭嘉被兄长拒绝,此刻定然黯然神伤。 这正是乘虚而入的绝佳时机。 荀衍推开房门,唤来管家,套上马车。 暮色四合。 濮阳城内的街道上行人渐稀。 郭嘉府邸门外,一辆马车停稳。 荀彧率先走下马车,转身看着慢吞吞跟下来的郭嘉。 “进去。”荀彧指着紧闭的朱漆大门,语气生硬。 郭嘉站在台阶下,双手拢在袖子里,毫无动身的打算。 “文若。”郭嘉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我都和昭若同榻而眠这么久了,差这一两晚吗?你何必亲自押送我回府?” 荀彧冷笑出声,跨前一步拦在郭嘉面前。 “就冲你今天在公房里那副激动的样子,我不信你今晚能安分守己。”荀彧冷笑,“你若去了昭若院里,谁知道你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郭嘉被戳中心事,耳根泛起红晕。 他确实不敢保证。 得知自己心意后,他满脑子都是荀衍。若是今夜再同床共枕,他极有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趁着荀衍熟睡时多抱一会儿,甚至低头去寻那两片淡色的唇。 郭嘉没有反驳,这副默认的态度落在荀彧眼里,简直是火上浇油。这登徒子,果然存了龌龊心思! “你还真敢想!”荀彧气急败坏,指着郭嘉的鼻子,“郭奉孝,你若是敢行不轨之举,我定要扒了你的皮!” 郭嘉摸了摸鼻子,理亏地没有回嘴。 第80章 手段尽出 府门内。 荀衍站在门缝后,听不见声音,却将外面的景象尽收眼底。 他提早一步来到郭府,布置一番,准备在门口迎上一迎,却正好撞见荀彧兄长亲自押送郭嘉回来。 隔着门缝,荀衍清楚地看到了郭嘉脸上的红晕。 郭嘉竟然害羞了。 荀衍用力咬住下唇,胸口剧烈起伏。 今日两人在公署待了整整一天,还没待够吗?到了家门口还要这般依依惜别?兄长嘴上说着拒绝,这大晚上的亲自送人回家,又算怎么回事? 车轮滚动,渐渐远去。 郭嘉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长叹一声。 他转过身,悻悻地推开自家大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老仆早就歇下了。 郭嘉顺着游廊往正厅走,满脑子都在盘算明日怎么避开荀彧,去见荀衍一面。 走到正厅门前,郭嘉停下脚步。 屋内亮着灯。 他推开房门。 昏黄的油灯下,荀衍端坐在案几后。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宽袖长袍,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挽着,随意散落在肩头。油灯的暖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白皙的面容映衬得极为柔和。 案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菜肴,还有一壶温好的酒。 听见推门声,荀衍抬起头。 他没有起身,而是微微歪过头,看着愣在门口的郭嘉。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荀衍语调轻快,尾音上扬。 郭嘉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油灯的烛火映在荀衍的眼中,亮得惊人。那张脸在光影的交错下,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感。 郭嘉只觉得喉咙发干。 荀衍将郭嘉的失态尽收眼底,心中暗自欣喜。 不枉他提早半个时辰过来,对着这屋里的铜镜调整了许久的角度。灯光怎么打最柔和,衣襟敞开多少最合适,连歪头的弧度,他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他要将自己最好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郭嘉面前。 “奉孝兄长打算一直站在门口吹风吗?”荀衍拿起酒壶,将两个酒樽斟满。 郭嘉回过神,大步跨入屋内,反手将门关严。 他在荀衍对面坐下,目光死死黏在荀衍脸上。 “你怎么来了?”郭嘉声音有些沙哑。 荀衍将其中一个酒樽推到郭嘉面前,“山不就我,我便来就山。后日你便要出征,这顿饭,权当为你践行。” 郭嘉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热。 他看着荀衍,想靠近,想触碰,却又生怕唐突了眼前这个人。 荀衍敏锐地察觉到了郭嘉的克制。 他知道,是因为兄长。郭嘉心里装着兄长,所以面对自己时,才会这般小心翼翼,生怕越雷池半步。 荀衍垂下眼帘,遮去眼底的暗芒。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细细挑去鱼刺,然后放进郭嘉面前的食碟里。 “此去少说也要数月。”荀衍抬眼,目光盈盈地看着郭嘉,“奉孝兄长要照顾好自己。” 郭嘉看着碟子里的鱼肉,心头一颤。 他拿起筷子将鱼肉送入口中。平日里觉得腥气的鱼肉,今日却觉得无比鲜美。 “昭若放心,我定会早日平定泰山,安然归来。”郭嘉给出承诺。 荀衍单手托腮,身子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奉孝兄长这般急着回来,是为了早日见到想见的人吗?”荀衍语气中带着试探。 郭嘉毫不犹豫地点头:“自然。” 屋内烛火摇曳。荀衍端着酒樽,指腹在温润的陶壁上轻轻摩挲。他看着郭嘉的眼睛,“那我是不是你想见的人之一?” 郭嘉握着酒樽的手顿住。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烛光。 你是唯一。 这句话在郭嘉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他今日才刚刚认清自己的心思,还未想好该如何开口。荀彧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他怕自己一旦越界,会吓到荀衍,连如今这般同桌对饮的资格都会失去。 他患得患失,不敢造次。 郭嘉放下酒樽,喉结滚动了一下。“昭若自然是。” 荀衍将郭嘉的迟疑和克制尽收眼底。他没有错过郭嘉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挣扎。看来自己也不是全无希望。只要郭嘉对自己还有情分,他就有把握将人从兄长那边彻底抢过来。 窗外更漏声声。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荀衍转头看向窗外,“天色晚了。宵禁已至,我今夜便宿在这里可好?” 郭嘉愣了一下。以荀衍如今在曹营的地位,别说宵禁,就是大半夜在濮阳城里横着走,巡夜的甲士也只会恭恭敬敬地护送他回府。 但郭嘉没有点破。他看了一眼荀衍单薄的衣衫。夜风苦寒,昭若本就体弱,若是回程路上受了风寒,总是受罪。 “好。”郭嘉站起身,对着门外扬声吩咐,“管家,去把东厢的客房收拾出来,多加两床厚被褥。” 门外传来老仆的应答声。 荀衍语调微凉:“为何要我去睡客房?奉孝兄长与我生分了?” 郭嘉脚步一顿。他转过身,对上荀衍那双带着几分委屈的眼睛。 这人分明是在要命。 郭嘉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借着疼痛压下心底翻涌的燥热。今夜他小酌了几杯,若再和荀衍同榻而眠,他真怕自己会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来。 “我那屋子床榻狭小,怕挤着你。”郭嘉找了个连自己都不信的借口,好声好气地安抚,“你这几日身子骨弱,自己睡宽敞些,也安稳。” 荀衍心中冷笑。床榻狭小?这几年同吃同住,怎么没听你嫌弃过床榻狭小?分明是心里有了别人,开始避嫌了。 面上,荀衍却乖巧地点了点头。“奉孝兄长说得是。” 家仆很快将东厢客房收拾妥当。郭嘉提着一盏羊角风灯,引着荀衍穿过庭院。 客房内已经生了炭盆,暖意融融。床榻上铺着崭新的锦被。 “你先坐会儿。”郭嘉将风灯放在案几上,“我去看看你的汤药熬好没有。” “有劳奉孝兄长。”荀衍在床沿坐下。 郭嘉转身出门,脚步匆匆。 房门合上。荀衍脸上的乖巧瞬间收敛。他站起身,走到案几旁。案几上放着一盏铜质油灯。 荀衍伸手拔下头上的玉簪,挑开灯罩,倾斜灯盏,几滴澄黄的灯油顺着灯芯滴落,精准地落在床榻前那块平整的青石砖上。 做完这一切,荀衍将玉簪重新插回发间,理了理衣摆,退回原位站定。 半柱香后,走廊传来脚步声。 郭嘉端着一个托盘推门而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褐色汤药。 “药好了,趁热喝。”郭嘉端着药碗走过来。 荀衍迎上前几步。他伸出双手去接药碗。就在指尖触碰到瓷碗边缘的刹那,荀衍右脚精准地踩在那滩未干的灯油上。 脚底打滑。荀衍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小心!”郭嘉脸色骤变。 他左手端着药碗,根本来不及稳住荀衍。情急之下,郭嘉只能用右手去揽荀衍的腰。 碰撞间,药碗倾覆。大半碗滚烫的药汁泼洒而出,尽数浇在崭新的锦被上。褐色的药汁迅速晕开,洇透了半张床榻。 郭嘉一把将荀衍捞进怀里,“没事吧?烫到没有?” 荀衍靠在郭嘉胸膛上,微微摇头。“没有。只是可惜了这药。” 郭嘉松了一口气。他低头看向地面。“怎么平地上还会滑倒?” 视线扫过青石砖。那滩明显的油迹映入眼帘。郭嘉眉头皱起。客房每日打扫,怎会有灯油滴在床前? 荀衍从郭嘉怀里退出来,指着床榻。“床只湿了一半。我睡另一半便是。” 郭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锦被已经湿透,药汁甚至渗到了底下的褥子上。散发着浓重的苦味。 让荀衍睡潮湿的被褥?绝无可能。 “睡什么另一半。”郭嘉语气强硬,“这屋子不能睡了。跟我去主卧。” 他本想避嫌,可眼下这情况,总不能把荀衍赶回荀府。 天意如此。 郭嘉在心中默念。文若,这可怪不得我逾越。是老天爷不让我做正人君子。 荀衍察觉郭嘉走神了。侧过头,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郭嘉满脑子都是荀彧白日的警告,以及自己给自己找的借口。被荀衍这一问,他毫无防备地脱口而出。 “文若。” 荀衍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手指在宽大的袖管里猛地收紧,指甲掐入掌心。 好啊。这大半夜的,刚刚还抱着自己,心里想的却是兄长。 荀衍觉得胸口那股酸涩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原以为郭嘉对自己多少有几分特别,没想到在郭嘉心里,兄长的分量竟重到如此地步。 可见他专情。 荀衍松开手指。专情好啊。只要自己将他抢过来,这份专情便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奉孝兄长。”荀衍抬起头,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他伸出脚,在郭嘉面前晃了晃,“我鞋底沾了灯油,有些滑。” 他顺势挽住郭嘉的手臂,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去,“劳烦扶我一下。” 80-90 第81章 依依惜别 郭嘉回过神。他看了一眼荀衍那双绣着云纹的布履,鞋底确实沾着油迹。 他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弯下腰,将荀衍如今早一般横抱起来。 失重感传来。荀衍这次不再如之前一般挣扎,而是顺势伸出双臂,环住郭嘉的脖颈。 郭嘉抱着他,大步走出客房。 夜风迎面吹来。郭嘉身上带着一股极淡的酒气,混合着他独有的气息,将荀衍整个人包裹其中。 荀衍将脸埋进郭嘉的颈窝。 郭嘉身子一僵。颈侧传来温热的触感,荀衍的呼吸均匀地打在他的皮肤上,带起一阵战栗。那原本被他强压下去的邪火,瞬间有燎原之势。 郭嘉加快了脚步。他走得极稳,但呼吸却越来越重。 穿过庭院,推开主卧的房门。郭嘉径直走到床榻前,将荀衍放了下来。 荀衍刚一沾床,郭嘉便迅速直起身,向后退了两步。动作快得像是被火烫了手。 “你先歇息。”郭嘉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转身便往外走。 荀衍坐在床沿,看着郭嘉的背影。“你去哪?” 郭嘉没有回答,他步伐极快,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屋内只剩下荀衍一人。 荀衍环顾四周。这是郭嘉的卧房。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味道。他脱下外衣,躺倒在郭嘉的床榻上。被褥间全是郭嘉的气息。 荀衍扯过被子,将自己裹紧。 窗外。 郭嘉站在廊下,任凭冷风吹打在脸上。他靠着廊柱,仰头看着夜空中的残月,大口喘着粗气。 只差一点。 方才将荀衍放在床上的那一刻,他看着荀衍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吻下去的冲动。 他在廊下站了两刻钟,直到身上的热度彻底被夜风吹散,他才转身推开房门。 屋内留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郭嘉放轻脚步走到床前。荀衍已经睡熟了。他侧着身子,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呼吸绵长。 他脱去外衫,掀开锦被一角,贴着床榻最外侧躺下,中间隔着足足一人宽的距离。 刚躺平,一条腿越过楚河汉界,精准搭在他的腰侧。 郭嘉呼吸停滞。他偏过头,借着微弱月光看去。荀衍侧着身子,呼吸均匀,毫无醒转迹象。 这睡相,当真不拘小节。郭嘉在心里叹气,伸出手,捏住荀衍脚踝,将那条腿挪回原位。 手刚松开,那条腿又搭了上来,这次力道更重,直接压在郭嘉小腹上。 郭嘉浑身肌肉绷紧。他咬着牙,再次将荀衍的腿推开。 一来一回,两人在昏暗卧房内展开无声较量。 荀衍闭着眼,心跳极快。他算准郭嘉不敢乱动,便变本加厉,不仅腿架上去,连手臂也伸过去,大半个身子贴向郭嘉。 温热体温隔着单薄中衣传导过来,郭嘉认命般闭上眼,不再去推。 他僵硬着身子,任由荀衍手脚并用死死缠在自己身上,搅得人心神不宁。两人各自揣着心思,在静谧夜色中比拼耐力。不知过了多久,困意上涌,呼吸渐渐交融,双双沉入梦乡。 晨光破晓。 荀衍起身,将案几上的竹简和换洗衣物分门别类,装入行囊。郭嘉站在一旁,看着荀衍忙碌背影,满眼不舍。 “天气渐凉,你多带些衣物。”荀衍将一件厚重披风塞进包裹,转头对上郭嘉视线,“少饮酒,烧炭要记得开窗。” 郭嘉接过行囊,手指有意无意擦过荀衍指尖,“你在濮阳,也要当心身子。多听你兄长的话。” 出征在即,荀衍不愿他劳神,不情不愿地应了。 转眼便有过了一日。 夏侯渊顶盔贯甲,一万精锐列阵完毕,刀枪林立。满宠跨坐在战马上,核对最后的粮草辎重。 曹操目光在夏侯渊,满宠,郭嘉三人身上扫过,抬手拍了拍夏侯渊的肩膀。“此去泰山郡,路途遥远,贼寇流窜。妙才,奉孝,孤在濮阳等你们凯旋。” 夏侯渊抱拳领命,“主公放心,渊定不辱使命。” 曹操又转向郭嘉和满宠,勉励了几句。兖州初定,百废待兴,各郡县的政务公文堆积如山。曹操没有过多停留,翻身上马,带着亲卫匆匆赶回城内处理军政要务。 主公一走,气氛松快了不少。夏侯惇走到夏侯渊面前。 “领军在外,凡事多听奉孝与伯宁的筹谋。泰山郡地势险峻,切勿贪功冒进。” 夏侯渊点头,“兄长放心,我省得。” 两人把正事说完,再找不出半句寒暄。秋风吹过两人中间,带起一阵尴尬的沉默。 “行了,去整顿兵马吧。”夏侯惇挥了挥手,转身走到一旁等待。 另一边,郭嘉与荀衍相对而立。 风有些大,吹得荀衍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 “我走之后,你按时喝药。”郭嘉低声叮嘱,目光停留在荀衍苍白的脸颊上,“少劳累。公文有不懂的,就交给文若和公达。” 荀衍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军务繁重,你也要保重。若有空闲,便在给主公的公文中夹带一封书信给我,报个平安。” 郭嘉满口答应,“自然。” 荀衍抬起头,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歉意,“兄长今日被政务缠身,实在脱不开身,他没来送行,你不要怪他。” 荀衍特意点出荀彧的缺席,意在让郭嘉认清荀彧的冷淡。他要让郭嘉知道,荀彧根本不在乎这场分别,从而衬托出自己站在这里送行的情分。 但是,郭嘉根本没听出这番话里暗藏的机锋。他正愁没机会在荀衍面前卖惨,当即顺杆往上爬。他低下头,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子委屈,“我知道,文若兄向来不待见我。他不来也是常理。” 若是往常,郭嘉摆出这副姿态,荀衍定会温声细语地安抚几句。可今日,荀衍听了这话,只觉得胸口发闷。 郭嘉这般委屈,定是因为心上人没来送行而伤怀。 荀衍咬着后槽牙,强打起精神,从袖中摸出一个物件,递到郭嘉面前。“此去泰山,刀剑无眼。” 郭嘉垂眸看去。那是一个做工略显粗糙的荷包。布料是寻常的青色绸缎,针脚也不算细密。 “这荷包里装着的平安符,是我十二岁那年坠马后,父亲特意为我求来的。这些年我一直带在身边。如今送给你,愿它也能保你平安归来。” 这荷包是他在城中成衣铺子随手买的,绣工虽然一般,但上面的图案却大有文章。那是一株交颈缠绕的并蒂莲,荷包下方还坠着一个鲜红的同心结。 “这太贵重了。”郭嘉将荷包珍重地收入怀中,贴着心口放好。 “它最大的用处,就是庇佑我找到了你。”荀衍看着郭嘉的眼睛,一字一顿,情真意切。 郭嘉被这句话砸得晕头转向,差点想要将荀衍打包带走。 荀衍见郭嘉神色动容,趁热打铁,又补了一句,“我这礼物,能不能弥补兄长没来的遗憾?” 郭嘉心道,遗憾?哪来的遗憾。 荀彧没来,那是他昨夜特意提了一壶好酒去找戏志才,让戏志才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绊住荀彧。若是荀彧在场,自己哪有机会与昭若这般执手相望,互诉衷肠。只怕自己连碰一碰昭若的手都要被瞪上几眼。 这些盘算绝不能让荀衍知晓。郭嘉握住荀衍的手腕,语气笃定:“昭若和文若是不一样的。” 荀衍垂下眼帘,在心里冷笑。 自然不一样。一个是求而不得的心上人,一个仅仅是的知己而已。 两人各怀心思,在这秋风中完成了一场跨服交流。 不远处,满宠跨坐在战马上,手里攥着马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是个成了家的人,自然认得那荷包上的并蒂莲和同心结。 寻常兄弟之间,谁会送这种女子定情之物?今早他出门时,自家夫人送的也是这般样式的物件。 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驱马走到夏侯惇身边。 “元让将军。”满宠压低声音,用马鞭指了指还在依依惜别的郭嘉和荀衍,“奉孝和昭若公子,他们这关系,一直都这么好?” 夏侯惇顺着满宠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那是自然。他们两人同吃同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和亲兄弟也没两样。就像我和妙才一样。” 满宠看了看夏侯惇,又转头看了看正在整顿兵马的夏侯渊。这两兄弟刚才的告别,干巴巴的两句话,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再看看那边。郭嘉正低着头,不知说了什么,荀衍微微侧过脸,衣袖交叠,黏糊得让人没眼看。 这也相差太多了。满宠在心里叹气,决定闭嘴。他是个讲究律法的人,没有证据的事,他不乱说。 号角声起,大军即将开拔。 荀衍抽回手,退后半步:“时辰不早,大军要启程了。奉孝兄长,一路保重。” 郭嘉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看了一眼站在城门处的荀衍。两人隔着人群遥遥相望。郭嘉扬起马鞭,没有多言,催马汇入大军。 满宠驱马靠近郭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城门,冷哼出声,“奉孝,脖子再扭就要断了。” 第82章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郭嘉收回视线,反唇相讥,“伯宁这般不解风情,嫂夫人嫁给你太委屈。” 满宠板着脸,“我与夫人情投意合,已育有一儿一女。” 相比还是单身狗的郭嘉,满宠此言可谓是灵魂暴击。 送走郭嘉,荀衍未回府邸,径直前往州牧府前衙。 曹操看着堆积如山的公文,眉头打结。荀衍步入大堂。 “主公。” 曹操放下朱笔,“昭若。你不在府内调养,来此作甚?” “为主公解兖州兵力之困。”荀衍在客座落座。 曹操放下竹简,“昭若有何妙计。” “主公何必全凭自家兵马硬拼。”荀衍语调平稳,“这兖州境内,尚有一方势力可为主公所用。” 曹操目光一凝,“愿闻其详。” “世家大族的私兵。”荀衍吐出几个字。 “世家私兵,装备精良,人数众多。但他们向来只顾自保。”曹操指着沙盘上的东平国,“黄巾军攻破东平国,世家大族惨遭屠戮。前车之鉴在此,各郡县世家确实派了私兵协助守城。但想让他们把兵权交给我?绝无可能。” “他们协助守城,却依然挡不住黄巾军。主公可知为何?”荀衍反问。 曹操答道:“贼军势大,动辄数万。” 荀衍摇头。 “非也。是因为世家各自为战。”荀衍倒了一杯温水,“城内守军少,世家私兵多。若将这些私兵交予郡守统一调度,战力自然倍增。但世家不愿。他们怕郡守拿他们的部曲当诱饵。出城迎战,谁做先锋?谁来断后?谁都不愿自家子弟白白送死。” 曹操点头。世家重利,这是本性。 “所以,他们一盘散沙,注定敌不过黄巾。”荀衍放下水杯,“主公要做的,就是将这些私兵彻底整合,化作主公麾下之军。如此,主公才能不再受制于人。日后哪怕有人有异心,主公也有兵力镇压。” 曹操走到主位坐下,身子前倾,“昭若有何妙计?” “诱之以利。”荀衍给出四个字。 荀衍提笔蘸墨,“我们可以以粮种,以东观藏书,以官职等为谈判条件,各世家缺什么,便对症下药。” 他在竹简上写下几个大姓。 “陈留张氏,世代务农,族中良田万顷,却苦于连年大旱收成锐减,主公便许以耐旱的新粮种。” “济阴吴氏,自诩书香门第,主公便许以东观藏书的孤本手抄卷。” “山阳李氏,族中子弟众多,却苦于无门路出仕,主公便许以郡丞县令之职。” 荀衍停下笔,将竹简推到曹操面前,“只要筹码足够,各世家自然同意将私兵交出一部分来,这便是投其所好。” 曹操拿起竹简,目光在那些名字上扫过,仍有顾虑,“若他们贪心不足,或者看穿了我们的意图,抵死不愿交出兵权呢。” 荀衍语气转冷,“不愿,那就置之不理,等我们一座城池一座城池的收复。” 荀衍继续剖析局势,“奉孝兄长此次随军出征,定能一战定乾坤,将泰山郡拿下。待大捷的消息传回,那些被利益诱惑、已经交出私兵的家族,必然会去主动说服那些不愿交兵的人。不然,他们就要排在后面,等我军休养生息一番,再引兵救之。” “是交出部分私兵,还是等我们腾出手来救援?面对城外的黄巾军,相比之下他们总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世家最重利益均衡,交了兵的家族绝不会看着没交兵的家族保存实力,他们自己内部就会施压。” 曹操听罢,双目放光,但很快又被顾虑取代。 “用官职去换私兵,许出去的职位太多,容易尾大不掉。日后这些人在州府各部盘根错节,政令不通,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曹操提出最核心的担忧。 荀衍轻笑出声。他看向曹操,抛出一个反问。 “主公,世人都说袁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有称霸之姿。可我颍川荀氏中,出任三公之人也不少,名望底蕴不输袁氏。那为何没人觉得荀氏可以成为一方诸侯,而是想要荀氏子弟辅佐?” 曹操被这个问题问住。他顺着荀衍的思路细细一想。的确如此。袁绍振臂一呼,冀州归附。荀彧荀攸荀衍皆是当世顶尖谋士,却只能屈居人臣,从未有人将荀氏视作争霸天下的诸侯。 “为何?”曹操追问。 “因为荀氏没有武将,兵力也不足。”荀衍一语道破天机,“世家最大的底气是私兵。如今主公用官职换走他们的兵权,他们就翻不起风浪。” “所以,主公许出再多的职位又如何,只要兵权牢牢握在主公手中,想要打压世家,随意寻个过错撤职便可。” 荀衍端起水杯润喉,“或者,选一个与主支不睦的旁支子弟,赐予高位,让他们自己去争,就如袁本初与袁公路,兄弟阋墙,内耗不断,哪里还有余力来威胁主公。” 曹操抚掌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 “好计策!但派谁去游说?” “主公何必舍近求远。”荀衍放下水杯,“公台先生出身东郡,与兖州各世家大族素有交情。此事交予他,最合适不过。” 曹操眼睛一亮。 陈宫。 当初迎曹操入主兖州,陈宫便是牵头之人。他在兖州士林中极具威望。 曹操当即下令:“传陈宫。” 半个时辰后,陈宫步入大堂。 曹操将荀衍的计策经过适当的润色,只说整合世家部曲一起抗敌,事后为了补偿世家损失,可以给予粮种、藏书及官职。 这是要与世家深入合作的意思,陈宫觉得并无不可,部曲给了曹操,黄巾军退了再招便是。 “主公放心,宫定当竭尽全力。”陈宫领命后,立刻备车前往各郡县。他本就是兖州名士,与各地世家大族交往频密,做这等游说之事最是得心应手。半月内,陈宫走访了济阴、山阳数个大族。 山阳李氏正堂。 陈宫对着李氏家主侃侃而谈,“李公,城外黄巾数十万。贵府的部曲每日守城,伤亡如何,李公心里有数。今日死一百,明日死两百。再拖下去,这剩下的一半部曲也要填了城墙的缺口。” 李家家主手里的玉胆停住碰撞,“公台此言差矣。我等世家出人出力,保的是兖州的安宁。曹公初领州牧,莫非就要卸磨杀驴,强夺我等安身立命的本钱?” “李公言重。曹公体恤各家不易。特命我来传话。只要各家交出部分部曲统一整编,曹公绝不白拿。陈留张氏、济阴吴氏各自得了粮种和藏书孤本。李氏子弟众多,苦于无门路出仕,曹公愿拿出三县县令、两郡郡丞之职相赠。” 大堂内安静下来。几位族老互相对视。 李家家主沉吟片刻,开口道,“官职固然诱人。但失了兵权,我李氏百年基业便没了屏障。曹公虽勇,可如今兵力捉襟见肘。泰山郡那边还有何仪的数万黄巾。曹公若败了,我等交出兵权,岂不是任由黄巾反贼宰割?” 陈宫放下茶盏,站起身整理衣袖,“李公这是信不过曹公的战力。也罢。既然各家都想观望,那便继续守城。只是等泰山郡捷报传回,曹公腾出手来,这价码可就不是今日这般丰厚了。” 陈宫拱手告辞,大步迈出厅堂。 李家家主看着陈宫的背影,若曹操真能速胜,交出兵权换取官职自然稳赚不赔。若曹操陷入苦战,这兖州牧的位子能不能坐稳还是两说。 泰山郡边境,连绵的密林遮天蔽日。 夏侯渊的大军在林外安营扎寨。 中军大帐内,夏侯渊将头盔砸在案几上,“这群缩头乌龟!何仪带着几万人躲进深山老林。斥候派进去几十波,连个大营的影子都没摸到。这山林绵延百里,咱们怎么打?” 满宠翻看着后勤账册,头也不抬,“大军每日人吃马嚼,粮草消耗极大。拖不起。” 帐帘掀开,两名甲士押着三个衣衫褴褛的人走进来。 “将军,斥候在林子边缘抓到几个落单的黄巾贼。” 三人面黄肌瘦,双腿打颤,连站都站不稳。 郭嘉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其中一人肿胀的脚踝上。他蹲下身,捏了捏那人的小腿。一按一个坑,半天回弹不起来。 “你们在林子里,缺粮?”郭嘉发问。 俘虏咽了口唾沫,声音虚弱,“回大人,林子里野兽多,兄弟们设陷阱抓野猪抓兔子,肉管够。只是……只是没盐。连着吃了大半个月没盐的烤肉,大伙儿现在连拿刀的力气都没了。走几步路就喘。” 郭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夏侯渊凑过来,“奉孝,贼军没力气,咱们直接放火烧山?” “秋季风向不定,烧山容易反噬自身。”郭嘉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密林外围的一个小村落上,“何仪缺盐,咱们就以盐诱之。” 两日后。 密林外十里处的黄土村,突然热闹起来。 村长对外宣称,去岁大旱,地下水脉枯竭,防患未然,必须深挖打井。 挖了一天一夜,一口深井终于成型。 第83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几桶浑浊的井水被提上来。 一个村民迫不及待地舀起一瓢水灌进嘴里。他噗地一口喷了出来,瞪大眼睛大喊,“咸的!这水是咸的!咱们村挖出盐井了!” 消息插上翅膀,半日内传遍了方圆二十里。 密林深处,黄巾军大营。 何仪啃着一块毫无滋味的烤兔肉,味同嚼蜡。他看着帐外东倒西歪的士卒,心急如焚。再这么下去,不用官军打,他手底下的人自己就废了。 一名小头目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渠帅!好消息!林子外头那个黄土村,挖出盐井了!” 何仪猛地站起身,扔掉手里的兔肉,“当真?” “千真万确!咱们派出去找野菜的兄弟亲眼看见的,那井水熬一熬,锅底全是白花花的盐粒子!”小头目直咽口水。 何仪拔出腰间环首刀,大步走出营帐,“传令下去!全军集合!随我出林子,把那盐井抢过来!” 夜黑风高,无月。 何仪带着两万黄巾军,借着夜色摸出山林,直奔那个村落。 村子里静悄悄的,连声狗叫都没有。那口盐井孤零零地立在村口。 黄巾军士卒看到水井,眼睛全红了,争先恐后地往前扑,根本不顾阵型。 “都别抢!排好队!”何仪大声呵斥,但根本压不住下属。 就在人群挤在井边时,村子四周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放箭!” 夏侯渊一声令下,埋伏在周围的曹军弓弩手齐齐松开弓弦。密集的箭雨倾泻而下,惨叫声划破夜空。 何仪大惊失色。“中计了!撤!快撤回山里!” 但已经晚了。夏侯渊一马当先,率领五千精骑从两侧包抄而出。铁蹄翻滚,长枪突刺。曹军骑兵如同切豆腐一般,轻易撕开了黄巾军散乱的阵型。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何仪的亲卫试图抵抗,但在夏侯渊的刚猛冲杀下,连一个回合都没撑住。夏侯渊长枪一挑,直接将何仪扫落马下。几名曹军士卒一拥而上,将何仪五花大绑。 主将落网,剩下的黄巾军纷纷丢下武器,跪地乞降。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个时辰。 郭嘉骑着马,慢悠悠地来到那口水井边。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满宠骑马跟过来,看着漫山遍野的俘虏,连连摇头,“奉孝,你把军中一半的粗盐全倒进这口枯井里,就为了引他们出来?”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郭嘉拍了拍马脖子,“两万俘虏,咱们曹军伤亡不过百十人。这笔买卖,伯宁觉得划算不划算?” 满宠核算了一下战损,无话可说。这仗打得太轻松了。 捷报由快马日夜兼程,送入濮阳州牧府。 曹操看着手中的竹简,放声大笑。 “好!奉孝奇谋,妙才神勇!一战定泰山!”曹操将竹简递给荀衍,“昭若,你看看。何仪两万大军全军覆没,我军伤亡微乎其微。这泰山郡,算是彻底拿下了。” 荀衍接过竹简,快速扫过上面的战况。他料到郭嘉会赢,但没料到赢得这么快,这么漂亮。 消息根本瞒不住。不出半日,泰山大捷的消息传遍了兖州各郡县。 山阳李氏正堂。 “一战全歼何仪?伤亡不到百人?”李家家主声音发颤。 报信的家仆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千真万确。何仪被生擒,两万黄巾贼全成了俘虏。曹军已经开始接管泰山郡各县了。” 李家家主盯着案几上的泰山郡捷报,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他们和曹操的差距在于没有一个能够统领的将军和算无遗策的军师。 李家家主长叹一声,“罢了,去请公台先生。我李氏,愿交出一半部曲,听凭曹公调遣。” 与其让自家部曲在城墙上白白消耗,不如顺水推舟换取官职。曹操展现出的军事实力,彻底击溃了世家们首鼠两端的侥幸心理。 三日后,濮阳州牧府。 曹操看着陈宫带回来的各家盟书,仰头大笑。陈留张氏、济阴吴氏、山阳李氏,兖州叫得上名号的世家大族全数低头。数万精锐私兵,不费一刀一枪,尽归曹营。 “好!好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曹操将兵册拍在案上,“昭若此计,让我凭空多出三万精锐!” 荀衍谦逊地道:“主公恩威并施,世家自然懂得权衡利弊。如今兵力充裕,主公可将新编部曲打散重组,由军中宿将统领。至于那些世家子弟,按约授予官职,派往他郡任职,切断他们与本家私兵的联系。” 曹操点头赞同。 兵权在握,底气顿生。只是这三万人分散在各郡县,需得派得力将领与谋士前去接收整编,顺道清剿境内的黄巾流寇。 武将好定,李典乐进皆可担纲。这随军谋士的人选,却让曹操犯了难。 曹操招集众人商议此事。 程昱率先出列,拱手道:“主公,甄别黄巾俘虏之事,副手已将章程摸透。昱愿卸下此差事,随军出征,为主公分忧。” 陈宫紧随其后迈出一步,“宫对兖州各地地形与风土人情最为熟悉,亦可胜任随军军师一职。” 曹操手指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还需一人,去东平国督战。” 他目光在堂内扫过,最后停在荀攸身上,“公达,东平国战事胶着,你随军走一趟。你手里掌管的各路情报网,暂且移交给志才与昭若。” 荀攸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曹操安排妥当,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叹息一声,“兖州百废待兴,我这身边,谋臣还是太少了。还需广发招贤令,招揽天下英才。” 坐在下首的荀衍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唇角的抽搐。 缺谋臣? 主公这话若是传出去,怕是会被天下诸侯群起而攻之。 荀衍在心中暗自盘算。刘备如今还在平原县当个县令,手底下除了关羽张飞,连个出谋划策的文士都没有。孙坚正在江东和黄祖死磕,麾下全是一群只知道冲锋陷阵的猛将。再看那占据冀州的袁绍,手下谋士倒是不少,郭图逢纪审配辛评,整日里勾心斗角,互相拆台,内耗严重。 曹操这大堂里坐着的,荀彧、荀攸、程昱、陈宫、戏志才,随便拎一个出去,都是能让其他诸侯当做座上宾的顶尖谋士。 这还叫缺人?这配置,已经是天胡开局。 荀攸办事利落,当日下午便将堆积在公房内的情报卷宗全数移交。 荀衍走到书案前,随手翻开几卷竹简。 各地斥候送回来的消息鱼龙混杂。有些是确凿的军情,有些则是市井流言。要在这些海量信息中剥茧抽丝,找出对曹军有用的线索,极其耗费心神。 两人分工明确。戏志才负责梳理兖州境内的常规军政情报,荀衍则负责核查周边诸侯以及黄巾残部那些真假难辨的隐秘动向。 连着两日,偏院的灯火彻夜长明。 戏志才顶着两个黑眼圈,将一卷竹简扔在桌上,揉着眉心抱怨,“这些密报,大多是捕风捉影。咱们得结合各方局势,推演核实。遇上拿不准的,还得派人再去查探。” 荀衍将那几卷难以决断的卷宗收拢在一起,抱在怀里,“志才兄且去歇息。这些疑难卷宗,我带回府里慢慢看。” 戏志才从竹简堆里抬起头,有些讶异。 “你一个人能行?这些情报错综复杂,极耗心神。” 荀衍不容反驳地将竹简装入木匣。 “我自有分寸。” 夜色深沉,荀府后院。 荀衍将门窗紧闭,吩咐下人不得靠近。 他走到床榻前盘腿坐下,将那几卷竹简摊开。常规的逻辑推演已经无法判断这些绝密情报的真伪,他需要更直接的答案。 荀衍在脑海中唤醒天机系统。 “查询陶谦动向。” “查询黑山军张燕所在位置。” “查询东平国黄巾军的兵力部署。” 没有郭嘉在身边,荀衍无法通过肢体接触获取体力值补充。他只能硬生生扛住系统抽取的反噬。 体力值从百分之百,一路滑落到百分之八十,再跌破百分之六十。 荀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心跳变得极快,耳边传来阵阵嗡鸣。五脏六腑传来一阵抽痛,喉咙深处泛起一丝腥甜。 他死死咬住下唇,强行咽下那口血气。 曹操如今正处在扩张地盘的关键时期,容不得半点情报失误。他必须把这些隐患全部排查干净。 体力值最终停在百分之五十。 荀衍整个人脱力般向前栽倒,双手撑在书案上,大口喘着粗气。他拿起笔,手腕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杆。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将脑海中那些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情报,分门别类地誊写在空白竹简上。 写完最后一笔,天已经亮了。 荀衍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掩盖住身上的冷汗。他拿起那册整理好的绝密情报,坐上马车前往州牧府。 曹操今日起得极早,正与荀彧在大堂内商议春耕粮草之事。 荀衍迈步走入大堂。 荀彧转头看向弟弟,荀衍今日的脸色差得吓人,嘴唇毫无血色,连走路的步伐都透着一股虚浮。 第84章 体力值告罄 大堂内,曹操接过荀衍递来的竹简。他展开扫了一眼,原本随意的坐姿立刻收紧,腰背挺直。 竹简上,黑山军张燕的隐秘营地坐标、陶谦近期的粮草调拨数目、东平国黄巾残部的布防图,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每一条情报都精准击中曹军当下的盲区。 曹操猛抬头,盯着荀衍。这等绝密情报,即便是深耕多年的细作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摸清。荀衍仅凭那些杂乱无章的卷宗,一夜之间便梳理出这等乾坤? “昭若,你这情报筛选的本事,当真绝了。”曹操合上竹简,语气激动。有了这些,曹军接下来的排兵布阵将占据绝对主动。 荀彧的视线死死钉在弟弟脸上。荀衍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形在宽大的衣袍里显得摇摇欲坠,连站立都需要扶着案几边缘借力。 “主公,昭若需要休息。”荀彧跨前一步,挡在荀衍身侧,伸手扶住他的小臂。入手处一片冰凉。 曹操这才注意到荀衍的异样。他收起竹简,连声下令:“快,派人去请华佗先生来。” 半个时辰后,州牧府后堂。 华佗收回搭在荀衍腕上的手,捻着胡须摇头。“公子这是心血耗损过度,生机流失。长此以往,恐寿数有碍。需得静心调养,切忌再劳神。” 曹操站在一旁,面露愧疚。这等绝密情报,定是荀衍呕心沥血推演而来。 “昭若立下此等大功,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玉帛,良田大宅,我绝不吝啬。”曹操大方许诺。 荀衍靠在榻上,气息微弱。他抬起眼帘,看向曹操,吐出几个字:“衍想要奉孝兄长。” 曹操愣住,随即失笑。“奉孝是个大活人,还是我的军师,怎能当做赏赐赐给你?你换一个。” 曹操摸了摸下巴,目光在荀衍单薄的身子上打量一番。“我看你府上清冷,除了几个粗笨的亲兵家仆,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难怪你这身子总是好不利索。这样吧,我挑几个容貌秀丽、心思细腻的侍女赏你,贴身伺候你的起居。” 此言一出,荀衍还未开口,站在一旁的荀彧脸色大变。 “不可!”荀彧声音拔高,直接出言打断。 曹操疑惑地看向荀彧。“文若,我赏几个侍女照顾昭若,有何不可?” 荀彧额角直跳。有何不可?若是让郭嘉从泰山郡回来,看到昭若院子里多了几个千娇百媚的侍女贴身伺候,那浪子怕是能把荀府的房顶给掀了! “主公明鉴。”荀彧硬着头皮解释,“昭若喜静,不惯生人近身。且他常年服药,药理繁复,寻常侍女不懂这些,反而容易添乱。府里的老仆伺候惯了,就不必再添新人了。” 曹操见荀彧态度坚决,只当是世家大族的规矩多,便也不再勉强。“既然文若这么说,那便作罢。只是这情报之事,万不可再让昭若如此操劳。” “主公放心,昭若的公务,属下代为处理。”荀彧接下话茬。 荀衍看着自家兄长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划过一抹微光。他轻咳两声,“兄长总理兖州内政,春耕、粮草、安抚流民,桩桩件件都压在你肩上。若再兼任情报筛选,兄长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我只是今日有些乏了,歇息两日便无大碍。” 曹操深以为然。荀彧确实已经分身乏术。他看向华佗,“先生,操这帐下实在缺人。还请先生费心,多开几副温补的方子,替昭若和志才好好调理身子。至少要撑到公达从东平国回来。” 华佗叹了口气,提笔开出药方。 接下来的几日,没有再出现关乎兖州生死存亡的绝密情报。荀衍凭借过人的经验和智慧,处理着日常的卷宗。 第五日傍晚。 一名斥候快马冲入州牧府,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报!青州黄巾渠帅管亥,率众十万,正向兖州方向移动。具体行军路线不明!” 十万黄巾,若是不摸清他们的行军路线,提前设伏,一旦让他们窜入兖州腹地,刚刚稳定下来的局势将再次动荡。 荀衍坐在案几后,看着地图上的青州地界。常规的斥候探查需要时间,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十万青州黄巾,这不是小数目。管亥若是南下,首当其冲的便是东郡或泰山郡。泰山郡刚经历大战,根基未稳;东郡更是曹操的起家之地,绝不容有失。 夜深人静。荀衍屏退左右,盘腿坐在榻上,唤醒天机系统。 面板上的体力槽从百分之五十开始断崖式下跌。 喉间涌起腥甜。荀衍死死咬住舌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冷汗浸透了里衣。 路线图在面板上逐渐清晰。管亥的行军路线并没有指向南方的兖州,而是直奔东面而去。 目的地,北海国。 确认管亥的行军路线后,荀衍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次日清晨,荀衍将连夜推演的军情卷宗呈交曹操。戏志才坐于下首,“主公,管亥虽调转矛头直扑北海,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戏志才指着地图上接壤青州的几处关隘,“东郡乃我军根基,必须立刻抽调兵力,加固沿线城防。泰山郡那边,奉孝本已传信准备班师回濮阳,如今局势有变,泰山郡直面青州兵锋,还得让他留驻原地,以防黄巾贼声东击西。” 曹操手指叩击案几,沉吟决断。“善。传令妙才与奉孝,大军暂驻泰山,严密监视青州动向,无令不得拔营。”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沙盘上的北海国地界,“至于北海国相孔文举,他曾响应号召参与讨董,算是我等盟友。派两匹快马星夜兼程赶往北海示警。” 至于他信与不信,能否在管亥兵临城下前筹备粮草固守城池,便全凭天意了。 军议敲定,大局暂稳。荀衍强撑的一口气散去,再也支撑不住,被家仆搀扶回府。体力值基本告罄,连着两日,他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整日昏昏沉沉。 荀府后院,浓重的苦药味终日不散。荀彧端着刚熬好的温热汤药,坐在床榻边。 他看着弟弟毫无血色的脸颊,心中满是焦灼。往日里,昭若虽然也常生病,但只要郭嘉精心照顾几日,总能很快好转。哪怕病得再重,两三副药下去便能生龙活虎,还能与郭嘉在院中斗嘴。 如今郭嘉远在泰山,昭若这病却如抽丝剥茧,缠绵病榻几日不见起色。 荀彧拿汤匙搅动着褐色的药汁,心里泛起一阵难言的挫败感。自己这个血浓于水的亲兄长,日夜守在床前照料,端茶倒水事必躬亲,竟还不如那郭奉孝管用? “昭若,起来把药喝了。”荀彧将荀衍扶起,让其靠在自己肩头,耐着性子将苦涩的汤药一点点喂进去。喂完药,荀彧用干净的锦帕擦去弟弟唇角的药渍,将人重新安置在软枕上。 夜色渐深,荀彧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实在不放心留家仆在此照看。他索性脱去外袍,打算在床榻外侧靠着歇息半宿,方便随时留意弟弟的动静。 他刚在床边坐定,身侧的人突然翻了个身。荀衍的手臂伸过来,直接抱住了荀彧的腰,脑袋还在他腰侧的衣料上蹭了蹭,寻找一个舒服的角度。 荀彧看着弟弟毫无防备的睡颜,心底软成一片。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荀衍的头发,满眼皆是兄长对幼弟的疼惜。 这份温馨连半盏茶的时间都没能维持住。 荀衍在睡梦中皱起眉头,似乎察觉到了触感的不同。他嫌弃地松开手臂,翻身朝向床榻内侧,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熏香不对,不是奉孝兄长。” 荀彧的手僵在半空。屋内死寂。一万句有辱斯文的市井粗话在荀彧脑海中奔腾而过。他深谙君子之道,修养极佳,硬生生将那些到了嘴边的骂人话咽回肚子里。郭奉孝!你到底对我弟弟做了什么!连做梦都要分辨是不是你! 荀彧深呼吸,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他转头看向面壁而睡的弟弟,这才发现荀衍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那匣子边角坚硬,抵在胸口,怎么可能睡得安稳? 荀彧伸手去抽那个匣子。 谁知荀衍即便在睡梦中,护食的本能也极其强悍。察觉到有人抢夺,他双臂猛地收紧,用力往怀里一拉。 啪嗒一声脆响。木匣的锁扣本就没扣严实,被两人这一拉扯,直接弹开。匣子里的东西散落一床。全是一封封折叠整齐的绢帛。 荀彧无奈摇头。他认命地俯下身,借着昏黄的烛火,开始收拾满床的狼藉。手指触碰到最上面的一方绢帛,上面的字迹狂草张扬,力透纸背。这字迹,荀彧化成灰都认识。郭嘉的亲笔。 荀彧本无意窥探弟弟的隐私,但那字迹实在太大,内容直直撞进他的视线。只看了一眼,荀彧的呼吸便停滞了。 那是一首艳词。或者说,是一封露骨到极点的情书。词句之间,全是对收信人容貌的描摹和相思之苦的倾诉。什么“玉面清辉胜月华”,什么“夜半孤灯思卿颜”。 第85章 月色不及君心明 荀彧只觉得眼前发黑。他手忙脚乱地抓起另一卷绢帛,试图证明自己看错了。 绢帛展开。依旧是郭嘉的字迹。上面写着离开东郡出征后的思念,言辞轻佻,情意绵绵,“待平定泰山,必策马疾归,与君共赏冬雪。” 更要命的是,竹简的空白处,还有一行端正清秀的批注。那是荀衍的字迹。批注的内容并非斥责,而是一句极其隐晦的调情回应。 “月色不及君心明,盼早归。” 荀彧捏着那叠情书,指尖直哆嗦。 他向来自诩过目不忘,这是他引以为傲的天赋。可现在,他恨不得拿把刀把自己的脑子劈开,把这些酸臭的诗句全挖出去。 他想闭上眼睛不看,可那些字眼就像是长了腿一样,拼命往他脑子里钻。 越想忘记,记得越牢。 他甚至能通过这些批注,想象出郭嘉写下这些诗句时那副浪荡的嘴脸,也能想象出昭若收到信时,灯下提笔,嘴角噙笑的模样。这字里行间的拉扯,简直比他和自家夫人刚成婚那会儿还要黏糊十倍! 荀彧翻看手里的绢帛。视线扫过那些字句。其中一张绢帛上,赫然写着济南国的地名。那首诗词里提到了大明湖畔的风光,还有对身边人年少模样的描绘。 济南国。 荀彧呼吸停滞。昭若随父亲在济南国居住时,才刚满十三岁,正值舞勺之年。 郭嘉那个时候就惦记上了? 荀彧手背青筋暴起。他想起郭嘉前几日在公房里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说什么“刚刚明白自己的心意”。 全是一派胡言。 这浪子分明早有预谋,暗藏祸心。若是郭嘉此刻站在面前,荀彧毫不怀疑自己会拔出墙上的佩剑,直接将那登徒子刺个对穿。十三岁,那还是个孩子!郭奉孝这等行径,简直禽兽不如。 床榻上,荀衍翻了个身,呼吸沉重。 荀彧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幼弟病重在床,打不得骂不得,还得好生伺候着。偏偏另一个能商议此事的荀家人荀攸,已经被派去了东平国。他只能将满床的情书胡乱塞回紫檀木匣,重重扣上锁扣。 夜风吹过窗棂。荀彧坐在床边,无比怀念远在颍川老家的妻子。若夫人在身边,还能听他倾诉一二。如今他只能独自咽下这口气。 天色渐明。荀彧枯坐了一夜。 次日,州牧府公房。 戏志才抱着一摞简牍走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案几后的荀彧。 荀彧眼下乌青,面容憔悴。 戏志才放下简牍,拉开椅子坐下。“文若,你这是怎么了?昭若病得很重?要不要派人去请张仲景先生来会诊?” 荀彧头也不抬,继续批阅公文。“华佗先生看过了,需要静养。” 戏志才看着荀彧那副强压怒火的模样,试探着开口:“实在不行,我去趟泰山郡,把奉孝换回来吧。” 荀彧握笔的手停住。他抬起头,盯着戏志才。“为何你觉得昭若生病,就一定要奉孝回来?” 戏志才被问得一愣。他看着荀彧那要吃人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他支支吾吾地反问:“文若,你……你都知道了?” 荀彧把笔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我又不是没长眼睛!” 戏志才缩了缩脖子。他在心里替郭嘉捏了把汗。郭奉孝,你自求多福吧,这事我也帮不了你。 “主公那边,我去说。”戏志才站起身,“我这身体,如果没有昭若和奉孝坚持带我去长沙医治,我可能都活不到这时候。如今被仲景先生和华神医调理的还算康健,泰山郡的局势已经稳住,我去盯着,让奉孝回来照顾昭若。” 荀彧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曹操听完戏志才的请求,皱起眉头。“志才,你的身体本就不好,入冬后更要当心。泰山郡苦寒,你受得住?” 戏志才拱手行礼。“主公放心,志才带足了御寒衣物和药材。奉孝在前方按兵不动,想必也是心急如焚。昭若如今病重,奉孝若是在场,或许能有办法。” 曹操叹了口气。“也罢。昭若这次立下大功,却累倒了。奉孝与他交情深厚,让他回来看看也好。你带一队精骑,即刻启程。” “喏。” 三日后。泰山郡府衙。 郭嘉看着东郡方向,面色阴沉。他已经连着七日没有收到濮阳的只言片语。之前荀衍答应过,会在军报中夹带书信报平安。 可这几日的军报里,干干净净,连个多余的墨点都没有。 营门外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疾驰而入。为首之人从马车中探出头,裹着厚厚的披风,正是戏志才。 郭嘉瞪大眼睛,快步迎上去:“这都入冬了,你也不怕吃不消,跑来泰山干嘛?” 戏志才拢了拢披风,咳了两声:“我来换你。” 郭嘉眉头皱起。“换我?濮阳出事了?” 戏志语气严肃。“昭若入冬后就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几日不见起色。你还是赶紧回去看看吧。” 听到这话,郭嘉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松开戏志才,转身就往马厩跑。 夏侯渊闻讯赶来,“奉孝,你要去哪?” 郭嘉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回濮阳。这里交由志才接管。” 夏侯渊看着郭嘉那副焦急的模样,知道劝不住。他立刻招手唤来一队亲兵。“你们几个,护送军师回城。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郭嘉没有多言,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 骏马嘶鸣,冲出大营。 冷风打在脸上,郭嘉却毫无知觉。他满脑子都是荀衍。 昭若,等我。 郭嘉在官道上狂奔。身后的亲卫拼命催马,才勉强跟上他的速度。 泰山到濮阳的路途并不近。郭嘉日夜兼程,沿途驿站只换马不换人。 两日后,濮阳城门在望。 郭嘉勒住缰绳,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他直接亮出腰牌,纵马穿过城门,直奔荀府。 荀府大门紧闭。 郭嘉翻身下马,连马缰都没栓,大步跨上台阶,用力拍打府门。 门房老仆打开一条门缝,看清来人后,连忙将门大开。“奉孝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郭嘉没有理会老仆,径直冲向后院。 院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苦药味。 郭嘉推开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荀彧正坐在床榻边,手里端着一个空药碗。听到动静,荀彧转过头,对上郭嘉布满血丝的双眼。 两人视线相撞。 荀彧站起身,将药碗放在案几上。他看着郭嘉这副风尘仆仆、满脸焦急的模样,心里的怒火又窜了上来。 郭嘉大步跨过门槛,视线越过荀彧,直直看向床榻上。荀衍双眼紧闭,面容惨白,露在锦被外的脖颈瘦得几乎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怎么照顾的?”郭嘉质问,“我走的时候昭若能跑能跳,这才半个多月,怎么就这副模样了?” 荀彧本有满腔怒火要发作,那紫檀木匣里的艳词还历历在目。可对上郭嘉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再看看榻上毫无生气的弟弟,他竟觉得有些理亏。这几日他衣不解带地伺候,汤药流水般灌下去,荀衍的病症却无起色。 荀彧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 荀衍长睫微动,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但他闻好似听到了奉孝兄长的声音。 他知道兄长无辜。这体力值的亏空,除了郭嘉,谁也补不回来。 郭嘉见荀衍醒了,立刻弯下腰,手伸向荀衍的脸颊。指尖快要触碰到皮肤时,郭嘉停住了。他连日骑马狂奔,满身寒气。他怕过给荀衍,手往回缩了缩,脚步跟着往后退。 荀衍急了。 体力值见底,续命的源泉就在眼前,竟然要跑。 他掀开锦被,撑着床沿坐起身,直接朝郭嘉扑过去。 荀彧下意识想伸手阻拦,手抬到一半,迟疑了。 荀衍整个人撞进郭嘉怀里,双臂死死环住郭嘉的腰。 肌肤相贴。 脑海中,系统面板上的体力值数字开始跳动。 郭嘉被撞得后退半步。他想伸手回抱,又顾忌身上的凉意,只能举着双手,身体僵硬地往后仰,试图拉开距离。 “不许躲!”荀衍抬起头,语气极度不满,手上的力道更大,将人勒得死紧。 荀彧站在一旁,被弟弟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在原地。 曹操那句“昭若拿捏奉孝”,荀彧原以为是玩笑,如今亲眼所见,才知分毫不差。 郭嘉被吼了一句,非但不恼,心里反而乐开了花。 还能发脾气,说话中气十足,说明病情有了起色。 郭嘉转头看向荀彧:“文若,劳烦去柜中取件厚棉衣来。我把这身带寒气的外衣换下。” 荀彧木着脸,走到柜前翻找衣物。 郭嘉解开外袍的系带。荀衍的手根本不松,改为抓着郭嘉的里衣,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郭嘉换衣服的动作极其艰难。 荀彧拿着棉衣走过来,看着两人这副连体婴般的做派,抬手按住额角。 私底下,昭若竟然这么粘人。 看来这事真不是郭嘉一厢情愿。罢了,昭若自己喜欢,由着他们去吧。 第86章 病情好转 荀彧将棉衣递给郭嘉。视线转动,落在床头那个紫檀木匣上。 成全归成全,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十三岁就敢动歪心思,郭奉孝,早晚要从你身上扒下一层皮来。 “我去前厅处理公文。”荀彧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冷冷甩下一句,“你既然回来了,便好好照看他。” 郭嘉连连点头,“文若放心。” 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他们两人。 郭嘉换好棉衣,在床沿坐下。荀衍立刻凑过去,重新靠进那个温暖的怀抱。 “喝药了吗?”郭嘉摸了摸荀衍的额头,温度正常。 “喝了。”荀衍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力值的渐渐充盈。 郭嘉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瘦了,下巴尖得扎手。他心疼地收紧手臂,将人往怀里揽了揽。 这一夜,郭嘉和衣躺在床榻外侧,将荀衍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荀衍睡得极沉,再无半点惊醒的迹象。 次日清晨。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 荀彧端着食盒推开房门。他本已做好看到自家弟弟依旧虚弱卧床的准备,谁知刚迈过门槛,便愣在原地。 床榻上空无一人。 案几旁,荀衍正端着一个青瓷碗,拿着汤匙往嘴里送粥。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大半。 郭嘉坐在对面,单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荀衍喝粥,时不时往他面前的碟子里夹几筷子小菜。 “文若来了。”郭嘉听到动静,转头打招呼。 荀彧将食盒放在案几上,看着荀衍那副胃口大开的模样,心里的震惊无以复加。 昨晚还奄奄一息,连坐都坐不稳。郭嘉回来才过了一夜,人就能下床喝粥了? 荀衍咽下最后一口粥,放下瓷碗。他抬头看向郭嘉,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我还想喝。” 郭嘉立刻起身,拿起荀衍的空碗,“好,我去厨房再盛一碗。你刚恢复力气,慢些吃,别积食。” 郭嘉拿着碗走出房间。 荀彧拉开椅子坐下。他上下打量着弟弟。 “身体感觉如何?”荀彧问。 “好多了。”荀衍实话实说。体力值已经恢复,除了饿久了没力气,并无大碍。 荀彧看着弟弟那张逐渐恢复血色的脸,又想起昨夜两人抱在一起的画面,斟酌着措辞开口,“你这病” 荀衍捧着温热的瓷碗,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极低,“思念成疾。” 荀彧被噎了一下,看着荀衍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荀衍看着兄长眉宇拧起,心里生出些许愧疚。兄长衣不解带照顾他好几日,他却拿这种理由搪塞,确实有些过分。但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为了查探军情透支了生机。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郭嘉端着一碗新熬的肉粥走入屋内。 荀彧站起身,看了郭嘉一眼,“你跟我出来一下。” 郭嘉将瓷碗放在荀衍面前,转身跟着荀彧走出房门。 荀衍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放下手中的汤匙。他披上一件厚实的外衣,放轻脚步走到门边,顺着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空荡荡。几棵枯柳立在风中,连片遮挡的叶子都没有。两人就站在院子正中央。这距离,这地形,根本无处藏身偷听。 荀衍暗自叹气,只能裹紧外衣,老老实实坐回案几前。 院落中,寒风阵阵。 荀彧负手而立,直奔主题,“泰山郡那边,局势如何。” 郭嘉收起平日里的散漫,“何仪两万残部尽数收编。妙才将军正在整顿兵马,清剿周边山贼。有志才在那边盯着,出不了乱子。倒是濮阳这边,我才离开半月,昭若怎么病成这样。” 荀彧沉默片刻,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从荀衍接手情报筛查,到一夜之间拿出张燕、陶谦和黄巾残部的绝密部署。 郭嘉听完,脸色沉了下来。昭若必定是又动用了卜算的手段,这不省心的。 “我不能再让昭若碰那些卷宗,不然他终究是仍不住。”郭嘉语气坚决,“我去东平国督战,把公达换回来,将情报筛查的重任交还给他。” 荀彧看着郭嘉,眼中多了一抹审视。这浪子对待昭若,确实用了真心。 “好。”荀彧点头应允,“我今日便写信,发往颍川。请长文与伯然等人来曹营共事。主公身边,谋士还是太少。” 两人推门而入。 屋内暖意融融。荀衍靠在隐囊上,看着联袂而入的两人。没有争吵,没有冷脸,气氛出奇的平和。 荀衍警铃大作。这两人背着自己达成了什么交易? 郭嘉走到案几旁,拿起搭在木架上的披风,转头对荀衍交代,“我先去州牧府向主公复命,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荀衍乖巧点头。 郭嘉推门离去。 荀彧在案几后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叠公文,又拿出一筒算筹,开始处理州府的账目。 屋内安静,只有竹简翻动和算筹碰撞的清脆声响。 荀衍百无聊赖,视线落在荀彧修长的手指上。那些木制的算筹在荀彧指间翻飞,排列出复杂的阵型,计算着兖州各郡的钱粮赋税。 太慢了。荀衍在心里吐槽。这种原始的计算工具,效率低下且极易出错。若是遇上庞大的军需账目,几个书吏拨弄几天几夜也未必能算得清。 算盘。 荀衍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带有木框和算珠的物件。若是能找工匠打制出一批算盘,再编撰一套珠算口诀,曹营的后勤效率将呈十倍增长。 不过,若是真把算盘弄出来,推广全军。荀衍脑补出一个画面。光风霁月、仪态万方的荀令君,穿着宽大的朝服,腰间不挂玉佩,却挂着一把金灿灿的算盘。走起路来,算珠噼啪作响。 实在是不合时宜。 荀衍没忍住,轻笑出声。 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屋内格外突兀。 荀彧手部动作停顿。他抬起头,看着软榻上笑得眉眼弯弯的弟弟。 他叹了口气。郭奉孝不过是回来待了一碗,就能让昭若这般开心。这心思,真是藏都藏不住。 “笑什么?”荀彧板起脸,语气微沉。 “没什么。”荀衍收敛笑意,正色道,“兄长核算这几日的钱粮,可有盈余?” 提到正事,荀彧眉头皱起。“兖州连年战乱,又逢大旱。主公虽收编了青州黄巾和各家部曲,兵力大增,但这几万张嘴每日的消耗也大。库房里的存粮,撑不到秋收。” 缺钱缺粮,是整个大汉朝的难题。 荀衍手指轻轻敲击着床沿。汉末乱世,诸侯争霸,打的不仅是兵马,更是钱粮。每一方大势力的背后,都有着庞大的商业家族支撑。 商人。 荀衍脑海中快速梳理着当下的局势。冀州甄氏财大气粗,但那是袁绍的钱袋子。江东鲁肃家底丰厚,可人家现在还没出山。 视线往东移,定格在徐州。 徐州糜家。 世代巨富,僮客万人,资产巨亿。历史上,糜家家主糜竺,在刘备最落魄的时候,倾尽家财相助,甚至将亲妹妹嫁给刘备,硬生生帮刘备撑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徐州富庶,钱粮广盛。曹军若想壮大,早晚要取徐州。只是绝不能重蹈覆辙。历史上曹嵩路过徐州被杀,引得曹操大怒,发兵屠城。那场杀戮让徐州十室九空,也让曹操背上了一生难以洗刷的骂名。 他得提前摸清陶谦的底细。寻找一个完美的发兵借口。 等奉孝兄长回来,借他些体力值,便可唤醒天机系统探查一番。 荀衍闭目养神。在心中反复思量,可惜却事与愿违。 郭嘉回来是回来了,但是另有安排。 “我明日便启程去东平国,”他看向荀彧,“文若兄可否把东平国近期的军报给我一观?” 荀衍抬眼看向郭嘉。刚回来便要离开?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失落,发出一声极轻的咳嗽。 郭嘉立刻转头,探身握住荀衍的手腕。“怎么了?可是受了风?” 荀衍反手回握住郭嘉的手指,指尖在郭嘉掌心轻轻划过。“无碍。只是想到奉孝兄长又要奔波,有些心疼。” 郭嘉心头一软,反握紧那只微凉的手。“我速去速回,定能在年前赶回来陪你守岁。” 荀彧从案头抽出一卷竹简递过去,打断了两人的温情。“公达与子廉在东平国打得艰难。黄巾残部分散在各县,互为犄角。他们收拢了刘岱刺史留下的官军残部,勉强稳住阵脚,但迟迟无法破局。” 郭嘉松开荀衍的手,展开竹简,快速扫视上面的兵力分布。 荀衍出声打断两人的沉默:“东平国的黄巾残部中,卞祥是一股不小的势力。若是硬拼,徒增伤亡。正好泰山郡的俘虏刚送到,我们可用何仪的生死试着招降卞祥。” 郭嘉视线从竹简上移开,对上荀衍的目光。两人视线交汇。 “昭若言之有理。那便借何仪的人头一用了。” 荀彧坐在对面。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往。何仪一死。死无对证。 当初派人刺杀卞喜的罪名,便能顺理成章地全扣在何仪头上。当初在泰山郡挑拨黄巾军自相残杀一事,便随着何仪的身死,闭环了。 第87章 说客 大概从何仪被生擒的消息传回时,昭若就已经把这颗人头安排得明明白白。 荀彧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自家这个幼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跟在身后背诵经史子集的文弱少年。 曹操听闻荀衍的计策,当即拍板。何仪被押赴刑场,一刀枭首。这颗用石灰腌制过的头颅,装进四方木匣,成了郭嘉前往东平国的特殊行囊。 东平国城外,曹军大营。 郭嘉抵达前线。荀攸与曹洪已在此扎营多日。五千曹军,加上沿途收拢的刘岱旧部,勉强凑足一万之数。 见到郭嘉,荀攸站起身来,“奉孝来得真快。” 郭嘉把木匣搁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昭若病了。我来换你回濮阳主理情报。” 荀攸眉头蹙起。他深知情报筛查的重压,也清楚荀衍的身体状况。荀攸二话不说,转身收拾行囊。 帐帘掀开,济北相鲍信大步走入。他原是刘岱的好友,如今领兵协同曹洪作战。一路上收拢了不少原刘岱手下的官军残部。 郭嘉迎上前,拱手行礼。“鲍将军。” 鲍信还礼,视线落在案几的木匣上。 郭嘉拍了拍木匣的盖子。“刘刺史被何仪所杀,主公日夜痛心。刚擒获何仪,便将其斩首,命我带其首级来祭奠刘刺史在天之灵。” 鲍信愣住。他盯着那个木匣,眉头皱起。刘岱明明是率军迎击青州黄巾时,被阵斩于乱军之中。怎么就变成何仪杀的了?何仪的兵马一直在泰山郡和汝南一带活动,八竿子打不着。 “奉孝先生。”鲍信迟疑道,“这何仪……” 郭嘉打断鲍信的话,“主公为刘刺史报仇,煞费苦心才擒获此贼。如今大仇得报,全军上下理应同仇敌忾,共抗黄巾。” 鲍信看着郭嘉,郭嘉神色坦然。 鲍信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心思通透。曹操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哀兵之势,更需要一个名义来彻底收服刘岱留下的这几万兵马。郭嘉这番话,是指鹿为马,也是抛出的台阶。接了,大家便是同仇敌忾的袍泽;不接,便是给脸不要脸。 而何仪,就是那个用来祭旗的倒霉鬼。 实际上,郭嘉是物尽其用,一石二鸟。 鲍信想通关窍,当即改口,声音悲愤,“奉孝先生说得对。刘刺史确实是被何仪这奸贼所害!曹使君仁义,为刘刺史报此血海深仇,我等兖州旧部,感激涕零!” 郭嘉也低声叹息,“国相明理。明日清晨,便劳烦国相主持祭奠大典。” 次日。东平城外,秋风萧瑟。 一万大军列阵于平原之上。全军将士皆头裹白巾,臂缠麻布。缟素如雪,绵延数里。 祭台高筑。鲍信一身重孝,立于台上。何仪的头颅被摆在香案正中,面目狰狞。 鲍信宣读祭文,声泪俱下。痛斥何仪卑鄙无耻,暗算刘岱,又颂扬曹操仁义无双,兴义师讨伐叛逆。 台下,数千刘岱旧部听得热血沸腾。他们原本群龙无首,士气低迷。如今大仇得报,新的主心骨已经出现。 “杀尽黄巾!”一名校尉拔刀高呼。 “杀!杀!杀!” 万人齐呼,声浪震天。长枪如林,直指苍穹。肃杀之气直冲云霄,连城头的旌旗都被这股气势压得低垂。 城墙上。卞祥按着刀柄,看着城外那片白色,脸色铁青。 他手底下也有几万人马,但多是乌合之众。曹军这般气势,让他心底发寒。 “渠帅。”一名亲兵跑上城头,声音打颤,“打听清楚了。城外在祭奠刘岱。他们说……说是何仪渠帅杀了刘岱,曹操已经把何仪斩了,拿头来祭旗。” 卞祥很清楚,刘岱绝非死于何仪之手。 但曹军这番作态,对卞祥百利而无一害。 他兄长卞喜,正是被何仪派出的刺客暗杀。曹操斩了何仪,也算是替他报了血海深仇。 虽然卞祥不待见何仪,但何仪手握两万精锐,居然这么快就全军覆没,连头都被砍了。曹操的兵锋,远比他预料的更加锐利。 城外大军祭奠完毕,并未攻城,而是后撤五里,安营扎寨。这种引而不发的姿态,更让城内守军备受煎熬。 不多时,一骑飞驰而出,直奔城门。 来人未着甲胄,一身青色宽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在城门外勒马,仰头高呼:“曹营军师郭嘉,求见卞渠帅!” 卞祥立于城头,盯着下方单枪匹马的文士,抬手示意守军开城。 半个时辰后,东平国府衙大堂。 卞祥大马金刀坐在主位,两侧站满刀斧手,明晃晃的刀刃映着寒光。大堂内杀气腾腾,寻常人踏入此地,定会双腿打颤。 郭嘉迈步入堂,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客座坐下,甚至还悠闲地整理了一番衣摆。 “郭奉孝,你胆子不小。”卞祥声如洪钟,“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你单骑入城,便是不把我看在眼里!” 郭嘉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抬眼看向卞祥。 “渠帅若要杀我,城门都不会开。”郭嘉语气平淡,“我来,一是祭奠刘刺史,二是给渠帅送一场富贵。” 卞祥冷哼:“祭奠刘岱?拿何仪的脑袋糊弄鬼?刘岱怎么死的,你我心知肚明。” 郭嘉击掌赞叹:“渠帅是个明白人。刘岱与我家主公素来不睦,他战死沙场,主公又何必费尽心思为他报仇?” 卞祥皱眉:“那你们折腾这一出作甚?” “为了渠帅。”郭嘉直视卞祥双目,“何仪暗害令兄卞喜,此仇不共戴天。我家主公擒杀何仪,是专门为渠帅准备的。” 卞祥愣住。 郭嘉继续道:“主公爱才。令兄骁勇,主公早有耳闻。令兄虽故,但渠帅威名远播。主公杀何仪,既是立威,也是向渠帅展现诚意。” 卞祥沉默。他本就不是心思深沉之人,郭嘉这番话直白透彻,正中他软肋。大仇得报,他对曹军的敌意消减大半。 但他手下还有数万兄弟,岂能凭郭嘉三言两语就交出兵权。这东平国是他兄长拿命换来的基业,交出去容易,日后弟兄们如何自处? “此事体大,容我思量。”卞祥下达逐客令。 郭嘉也不逼迫,起身告辞:“我会在城中驿站暂住三日。静候渠帅佳音。” 夜幕降临,东平国驿站。 郭嘉刚用过晚膳,门外便传来通报,东平国几大世家的主事者联袂来访。 客房内,几位世家家主分宾主落座。 “郭先生亲赴险地,令我等敬佩。”为首的张家家主拱手道,“不知先生此次前来,招降可顺利?” 郭嘉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有八成把握,不知诸位能否助我一臂之力?” 几位家主互相对视,心领神会。黄巾军占领东平国,他们这些世家大族首当冲,损失惨重。存粮被抢,部曲被打散,若能兵不血刃赶走黄巾,自然求之不得。 张家家主压低声音,“卞祥手下有个幕僚,名唤赵士,虽读过几天书,却极好面子,自诩名士。我等已派人暗中接触,或可劝说一二。” 郭嘉放下茶盏:“甚好。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有劳诸位。事成之后,曹公定有重赏。” 城内,一处偏僻宅院。 张家旁支子弟提着两盒金铤,几卷竹简,放在赵士的案头。金灿灿的光芒晃得赵士眼睛发直。 张氏子弟姿态放得极低,连连敬酒,言语间极尽谄媚。 “先生大才,屈居这黄巾军中,实在可惜。卞渠帅毕竟是乡野出身,岂能识得先生这般经天纬地之才?先生这等人物,当居庙堂之高。” 赵士被戳中心事,饮尽杯中酒,面露得色:“卞渠帅待我尚可,只是这黄巾军中,确实少有能与我谈经论道之人。” 张氏子弟凑近几分:“先生可知,曹公求贤若渴。如今曹军占据两郡,兵强马壮。先生若能劝说卞祥归降,那便是泼天大功。比肩颍川荀氏子弟也不在话下。” 赵士动作一顿,放下酒杯。 张氏子弟继续加码:“到那时,封妻荫子,平步青云,岂不比跟着黄巾军朝不保夕强上百倍?” 赵士呼吸加重。他在黄巾军中只能勉强混个温饱,哪敢奢望封妻荫子。 “张兄所言极是。”赵士站起身来,整理衣冠,“我这就去见渠帅!” 府衙后堂。 卞祥正对着墙上挂着的战刀发呆。 赵士快步走入,行了一礼:“渠帅,属下有要事相商。” 卞祥回过神:“何事?” “关于曹军招降之事。”赵士理了理衣袖,“属下以为,应当早做决断。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卞祥坐下:“怎么说?” 赵士条分缕析:“曹操如今坐拥东郡、泰山两郡之地,粮草充足,兵锋正盛。反观我军,除东平国外,周边郡县的黄巾同袍皆被官军死死咬住,根本无力驰援。” 卞祥点头。这是实情。 赵士加重语气:“当初能拿下东平国,全仰仗大渠帅骁勇善战。大渠帅遇害,东平国四周皆是强敌。曹军若真铁了心攻城,我们将腹背受敌。” 第88章 收回三郡 卞祥叹气。他自家事自家知。他论武艺、论统兵,都远不及兄长卞喜。手下那些骄兵悍将,平日里就颇有微词。 他一直靠着“为兄报仇”的旗号强压着。现在何仪死了,大仇得报,底下人早就没了拼命的心思。昨日甚至有几个头目私下议论,想要分道扬镳。 “那依你之见,投降?”卞祥问。 赵士凑近:“渠帅,曹操既有招揽之意,必然厚待。只要渠帅归降,定能谋个将军之职。到时候,渠帅的子侄便可入官学读书,改换门庭。总好过如今这般颠沛流离,还要日夜提防官军剿杀。” 改换门庭!卞祥豁然起身。 “去驿站,请郭先生过府一叙!” 半个时辰后,郭嘉再次踏入府衙大堂。 这一次,大堂内没有刀斧手。卞祥亲自迎出门外,态度大变。 两人落座。 卞祥开门见山:“郭先生,明人不说暗话。要我归降,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郭嘉抬手:“渠帅请讲。” “一,我手下弟兄的性命得保;二,过往劫掠之事既往不咎;第三,给我个实缺官职。” 郭嘉点头,“皆可。主公求贤若渴,这些条件不过是分内之事。” 招降落定。消息由快马送回濮阳。曹操连声赞叹。 郭嘉却被繁杂的收编事务绊在东平国。几万降卒要造册登记,粮草要重新分配,城防要重新布置。 他每日忙到深夜,看着案头的公文,满脑子都是归心似箭。他只能耐着性子,等曹操派来接手政务的文官抵达,才能抽身。 陈留郡外大营。 程昱接管了济阴、山阳等几家凑出的世家部曲。 这些私兵平日里骄横惯了,只认自家主子,哪把一个空降的文官放在眼里。 校场上,几名带头的部曲头领歪歪扭扭地站着,对程昱的军令置若罔闻。 程昱站在点将台上,面无表情。 他抬起手,往下重重一挥。 两侧刀斧手一拥而上,将那几名带头闹事之人按倒在地。 “程昱!你敢杀我们?我们可是李家的人!” 程昱连眼皮都没抬。 “斩。” 手起刀落,几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校场的黄土。 台下的数千部曲鸦雀无声。 程昱上前一步,声音冷硬。 “你们本是世家私兵,如今编入官军,是你们的福气。闹事能有什么好处?我让你们分离出去,你们还能自己打下陈留不成?” 无人接话。 程昱将染血的布帛扔在地上。“再闹,我把你们全放回去。你们猜,你们的主家敢不敢收?他们只会把你们绑了,送去濮阳向曹使君请罪。” 一名吴家子弟大着胆子出声:“你手段毒辣!不教而诛,只因不听号令便杀人?” 程昱看着他,语调没有起伏:“军中铁律,唯令是从。不听号令,杀了便是咎由自取。我今日就算把你们全砍了,主公顶多发一道文书斥责。知道为什么?” 众人语塞。 程昱将长剑还入鞘中,发出清脆撞击声。“因为我有功劳。而你们寸功未立。想要话语权,想要封妻荫子,拿敌人的脑袋换!” 这番话击碎了世家私兵的傲气。散兵游勇被强行捏合成军。 三日后,黄巾军大举攻城。 张邈站在城头,面露疲态。时值严冬,气温极低。城外黑压压的敌军正在列阵。 程昱视察城防,下达命令:“提井水上城墙,顺着女墙往下浇。” 守军依令行事。一桶桶井水泼下城墙。极寒天气下,水流迅速冻结。城墙表面覆上一层厚冰,光滑无比。 黄巾军扛着云梯冲锋。士兵攀爬云梯,脚底打滑,接连坠落。 守城曹军趁机往下泼冷水,黄巾军冻得手脚僵硬,兵器脱手,攻势彻底瓦解。 久攻不下,黄巾军粮草告罄,拔营撤退。 张邈无意追击,程昱却披甲上马,长枪直指城外:“敌军疲敝,正是破敌良机。全军出城追击!” 世家部曲被程昱的功劳论洗脑,眼见敌军溃退,便出城掩杀,赚取军功。 追出三十里,郭嘉与曹洪率领的东平国兵马从侧翼杀出。 两军夹击,陈留黄巾军大溃,死伤无数,余部尽数投降曹操。陈留之围遂解。 另一边。 陈宫在山阳郡整编世家部曲,山阳李氏与陈留张氏的旁支将领阳奉阴违,陈宫下令操练,各部曲推诿拖延。 “公台先生,”乐进语气中透着不满,“世家大族的部曲,与之前并无差别,派上城墙依旧不听号令。这叫什么整编?” 陈宫叹了口气 ,“文谦稍安勿躁。山阳郡各世家盘根错节。我等初来乍到,若逼得太紧,引起哗变,反受其乱。只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他们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乐进把刀往地上一杵,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晓之以情?仲德先生在陈留,直接砍了几个带头闹事的,剩下的人全老实了,如今陈留之围已解,还有东平国,奉孝先生单骑入城,卞祥一夜之间便被说服,降了主公。怎么到了咱们这边,就如此费劲?。” 陈宫面皮一紧。 乐进是个纯粹的武将,说话直来直去,根本不懂世家之间的弯弯绕绕。陈宫出身东郡,与兖州各大家族皆有旧交。 程昱能杀人立威,他陈宫却做不到。名声、脸面、乡党情谊,这些都是束缚他的枷锁。 “若是奉孝先生或者昭若先生在此,定能一战定乾坤,哪用得着在这里瞻前顾后。”乐进嘟囔了一句,转身去巡视防线。 这句话落在陈宫耳中,极度刺耳。 陈宫转过身,看着乐进走远的背影,双手在袖中握紧。他本就是兖州名士,自诩智谋过人。 迎曹操入主兖州,他居功至伟。如今被一个武将拿来和颍川那几个谋士比较,心里自然不痛快。 而东平国和陈留郡的捷报频频传来,他负责的山阳郡却陷入苦战。连乐进看他的眼神,都少了最初的敬重,多了一丝怀疑。 陈宫亲自前往各家将领的营帐。拉下脸面,搬出曹操的封赏承诺,好说歹说,这些世家部曲终于答应统一指挥。 次日,黄巾军刘和部兵临城下。 漫山遍野的黄巾贼扛着简易的云梯,开始攻城。 陈宫站在城头,指挥若定。他将守城士兵分为三组,每组守城一个时辰,轮番上阵。 “把横木抬上来!”陈宫高声下令。 几名士兵合力抬起一根粗壮的原木。原木两端绑着粗麻绳。 当黄巾军顺着云梯爬上城墙,露出头颅时,陈宫挥下手臂。 “推!” 守军齐声大喝,用力将横木推出城墙。 沉重的横木顺着云梯滚落,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攀爬在云梯上的黄巾士卒惨叫着被砸落城下,骨断筋折。 “拉!” 守军拽住麻绳,合力将横木重新拉回城墙,准备下一次滚落。 这办法极其奏效。横木反复推拉,黄巾军根本无法在城墙上立足。强攻了整整三个时辰,城墙下堆满了黄巾军的尸体。 山阳城内的守军轮班替换,体力充沛,防线固若金汤。 刘和看着疲惫不堪的手下,再看看城头上依旧防守严密的曹军,心生退意。 “渠帅,兄弟们死伤太重,粮草也不够了。”一名头目满脸血污地劝道。 刘和咬牙切齿,“撤!” 黄巾军丢下满地狼藉,如潮水般退去。 城头上,乐进看着撤退的敌军,提着大刀就要追击。 “穷寇莫追。”陈宫抬手拦住乐进,“我军多为世家部曲,未经战阵,能守住城池已是万幸。野外浪战,恐生变故。” 乐进不甘心地收起刀,撇了撇嘴。 山阳城外三十里,落马谷。 两侧山崖陡峭,中间一条狭窄的官道穿谷而过。 刘和带着残部,垂头丧气地走着。队伍拉得很长,士卒们拖着兵器,毫无阵型可言。 山崖上方,枯草丛中。 夏侯惇趴在岩石后,单眼盯着下方蠕动的黄巾军,抬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三千曹军精锐屏息凝神,弓弩上弦。 “将军,贼军全进谷了。”副将低声禀报。 夏侯惇站起身,拔出腰间长刀,直指谷底。 “放箭!” 一声令下,矢石如雨。 谷底的黄巾军猝不及防,成片倒下。惨叫声在狭窄的山谷中回荡。 “有埋伏!”刘和挥舞长刀拨开落石,大声嘶吼,“结阵!随我杀出去!” 话音未落,官道前后两端,曹军重甲步卒推着拒马,封死了退路。 夏侯惇大步走下山崖,立于军阵之前。 “刘和!你已无路可逃,还不下马受降!”夏侯惇声如洪钟,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刘和看着四周森严的曹军阵列,心如死灰。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一骑从曹军阵中越出,正是已经归降曹操的卞祥。 卞祥勒住战马,大声高呼,“刘和!兖州境内的黄巾军已经全军覆没!整个兖州,除了你身后这些人,再无黄巾!你确定还要负隅顽抗?” 周围的黄巾士卒听到这话,纷纷丢下手里的兵器,跪地请降。大势已去,刘和长叹一声,将大刀扔在地上。 第89章 整治世家 战斗还未正式开始便宣告结束。 夏侯惇骑马上前,看着成群结队的俘虏,满意地点头。 卞祥凑到夏侯惇身边,满脸堆笑,“夏侯将军,昭若先生真是神机妙算。他连刘和退兵的路线都算得一清二楚,提前让将军在此设伏。这等运筹帷幄的本事,无人能出其右。” 夏侯惇大笑出声,“昭若先生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你那个叫赵士的幕僚,还敢大言不惭比肩荀氏子弟,真是自不量力。” 卞祥听出夏侯惇话里的警告,连连点头。 山阳城内,陈宫正在处理善后工作,斥候来报:“夏侯将军在落马谷设伏,卞祥出面招降,刘和部已尽数归降!” “夏侯惇怎么会在落马谷?”陈宫不可置信。 斥候如实禀报:“听夏侯将军营中的兄弟说,是昭若先生提前推演了刘和的退军路线,命夏侯将军星夜驰援,在此设伏。” 陈宫猛地站起身,茶水溅出,打湿了案头的公文。 他辛辛苦苦在山阳城耗了这么多天,费尽心思布置城防,好不容易把黄巾军打退了。 结果,荀衍人在濮阳养病,一道军令,直接把战功截胡了。 乐进那句“若是奉孝先生或者昭若先生在此”,再次在耳边响起。 陈宫咬紧牙关。曹操身边的核心位置,已经被这群颍川人士牢牢占据。他这个迎曹操入兖州的从龙之臣,反倒被边缘化了。 这兖州,终究是兖州人的兖州。 陈宫眼底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他挥退斥候,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堂内,看着门外的寒风吹落最后几片枯叶。 裂痕,在这一刻悄然种下。 州牧府大堂,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兖州各地的战报已全数汇拢。黄巾残部尽数肃清,降卒打散编入各军。 到了论功行赏之时。 陈宫跨前一步,拱手行礼。“主公,兖州战火已熄。先前为筹集兵力,主公曾许诺各方世家。如今大局已定,这论功行赏之事,当早做决断,以安人心。” 曹操大笑出声,将一卷竹简扔在案上。“公台所言极是。有功必赏,这是我曹孟德的规矩。粮种与藏书拓本,文若早已备齐,明日便可派人送往各家。” 陈宫面露喜色。“主公英明。那官职封赏一事……” “自然也不能落下。”曹操拿出一份帛书,递给一旁的侍从,“念。” 侍从展开帛书,朗声宣读。 “山阳李氏李全,作战勇猛,擢升偏将军。” “陈留吴氏吴良,筹措粮草,封长桓县令。” “东平张氏张衡,招降有功,调任州牧府从事。” 曹操给出的官职全是实缺,粮种和拓本也绝不含糊。但受封之人,却没有一个是各大家族的嫡长子或既定继承人。全是平日里不受宠的庶子、被打压的旁系,或是在家族争斗中处于弱势的一方。 陈宫对兖州世家的名士如数家珍,但对这些家族内部的嫡庶之争、兄弟阋墙的腌臜事了解不深。他隐隐觉得这份名单是个大坑,却找不出半点反驳的理由。 坐在下首的荀攸端起茶盏,借着宽大的袖袍掩护,与对面的荀衍交换了一个眼神。 为了敲定这份杀人不见血的名单,两人连着熬了三个通宵。荀攸动用了手头所有的暗探,去查探各大家族的内部矛盾。荀衍则在夜深人静时,克制地唤醒天机系统进行微操核对。好在郭嘉从东平国赶回,两人同榻而眠整整两日,荀衍硬生生把体力值补满,这才将这份名册彻底敲定。 入冬后大雪封门,不宜用兵。曹军将士迎来了难得的休整期。 州牧府偏厅,为了节约炭火,众人聚在一起办公。 红泥小火炉上温着米酒,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荀衍捧着个黑乎乎的冻梨,咬破一个小口,用力吸吮里面的冰凉汁水。汁水顺着手指流下,他毫不在意地伸出舌尖舔了舔。 荀彧坐在对面,看着弟弟这般吃相,眉头拧起。世家子弟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姿态更需端庄。 他张了张嘴,想要训斥,又生生咽了回去。弟弟病体初愈,难得有胃口,随他去吧。 郭嘉坐在荀衍身侧。木盆里泡着十几个洗净的冻梨,他不拿,偏偏凑到荀衍脸旁,张嘴就要咬荀衍手里的那个。 荀衍眼疾手快,往后一缩,双手护住手里的吃食,躲开郭嘉的动作。 荀彧在旁边看着,心里宽慰。弟弟到底还是知道分寸。大庭广众之下,不与郭嘉过分亲昵。 郭嘉不依不饶,跟着往前凑:“昭若,让我尝一口,就一口。” 荀衍护着手里的梨,偏过头:“盆里有,自己拿。” 郭嘉耍赖:“我就要你手里这个,这个看着甜。” 谁知荀衍咽下嘴里的梨汁,一本正经地开口,“梨不能分。” 郭嘉愣了一下。他看着荀衍认真的神色,随即眼底漾开笑意。 他坐直身体,连连点头,“昭若说得对,分离不好。不分梨。” 荀彧握笔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荀衍手里的黑面团,认真盘算把这颗冻梨连同果核直接塞进郭嘉嘴里的可行性。 郭嘉虽未回头,却觉得后颈发凉。他转头对上荀彧杀人的视线。他不明所以,伸手从铜盆里捞出一个冻梨,随手塞进荀彧手中,“文若,你也吃。这东西去火。” 荀衍坐在旁边,看着郭嘉给兄长递吃食。他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冻梨。这梨子怎么突然酸得很。口感全无。他把剩下的半个冻梨搁在案几上,拿丝帕擦手。 郭嘉察觉到荀衍的动作,凑过去低声问,“怎么不吃了?” 荀衍不看他,“酸。” 就在这时,戏志才掀开厚重的门帘,带着一身寒气走入偏厅。他走到火炉边烤手,笑出声来。 “这段时日,兖州各地的世家可是乱成了一锅粥。你们猜怎么着?” 封赏名单下发后,得了实权和官职的旁系子弟腰杆硬了。他们手里捏着曹操赐予的兵权和粮草,不再对本家家主唯命是从。为了争夺家族的控制权,嫡系与旁系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山阳李家,嫡长子派人暗杀刚封了偏将军的庶弟,事情败露,两派人在府门外大打出手,死伤数十人。 陈留吴氏,庶子仗着县令的身份,强行征收本家的田产,气得老家主当场吐血昏迷。 郭嘉将冻梨放回原处,“意料之中。这些旁支庶子以前被主家压着,不敢造次。如今主公给了他们官职和兵权,他们便有了争权夺利的底气。” 荀衍放下暗报,语气平静。 “主家为了压制旁支,必然要耗费大量财力物力。旁支为了保住官位,只能效忠主公。如此一来,世家原本铁板一块的联盟,便从内部瓦解了。” “前往酸枣会盟之时,你便提过要限制世家。”荀彧拨弄着荀衍吩咐工匠打造的算盘,算珠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如今借着主公封赏,挑动他们内部庶嫡之争,这便是你付诸实施的第一步?” 荀衍开口作答:“世家大族兼并土地,隐匿人口。若不削弱,兖州政令永远出不了州牧府。兄长核算钱粮时,当知这些家族拖欠了多少赋税。” 荀彧不置可否,单单东郡一地,少缴纳的粮草就高达几千石。 荀攸抬头看向荀衍。“陈公台近日在城中四处走动,频繁拜会兖州旧部。恐怕已经洞悉了小叔父的计策。” “主公方得兖州,不宜妄动杀戮。且看他自己作何选择。他若能悬崖勒马,安分守己,主公自然容得下他。他若执迷不悟,自寻死路,也怪不得旁人。”荀衍也不指望能瞒过陈宫,毕竟是史书上记载的顶级谋士。 荀彧叹息一声。“公台性情刚烈,恐难低头。” 濮阳城内,风雪交加。最大的酒楼二楼雅座,门窗紧闭。 陈宫坐在桌前,连饮了三杯温酒。他看着对面慢条斯理吃菜的程昱,胸中郁结难舒。 这几日,兖州各地传来的消息让他如坐针毡。他本以为帮主公游说世家交出私兵,能进一步巩固兖州世族在州牧府的地位。 可事与愿违。 轻飘飘一份封赏名单,好处全落在了世家旁系头上。那些平日里上不得台面的庶子,如今拿着主公的封赏,反过头来撕咬主家。世家的力量非但没有凝聚,反而在这场内耗中被极大地削弱。 陈宫放下酒杯,状若无意地开口:“仲德兄,你有没有觉得,这州牧府,快成了颍川人的天下了?” 程昱夹菜的手顿住,抬眼看向陈宫。 陈宫继续道:“荀彧掌管钱粮内政,荀攸把持情报暗探,郭嘉、荀衍、戏志才随军出谋划策。他们皆出自颍川,同气连枝。主公对他们言听计从。长此以往,对主公可不是什么好事。” 程昱咽下嘴里的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同气连枝?公台,你是不是对他们有什么误解?荀彧怕是每天都想把郭嘉按在地上揍几顿。” 陈宫被噎住,硬着头皮接话:“私交归私交,遇上正事,他们自然抱团。我们兖州名士论才学智谋,绝不比颍川人差。仲德兄,你我同为兖州人,不如联手多向主公举荐几位本地俊杰,也好平衡一二。” 第90章 立场不同 程昱放下筷子,拿布巾擦了擦嘴。 “公台,大家都是为主公效命,何必分什么兖州人、颍川人?能者居之罢了。我程昱只认主公,不认乡党。” 陈宫面露不甘:“仲德兄,你就不觉得委屈?你每日在城外安置俘虏,甄别降卒,差事琐碎又血腥,你也是兖州名士,凭什么要受这份委屈?” 程昱面无表情地看着陈宫。 陈宫越说越激动:“还有我!我陈宫游说各郡县太守,迎主公入主兖州。结果呢?荀昭若反手摆我一道,让我去逼世家交出私兵。那些封赏的官职,引起世家内部争斗。主公被颍川派这群人蒙蔽,如此打压世家,早晚会引起兖州动荡!” 程昱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冷冷地盯着陈宫。 “陈公台,你这话说错了。” 程昱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宫。 “我来投奔主公之前,安置流民、甄别细作这些事,本就是文若和公达在做。我生性不喜那些繁琐的钱粮账目,也不耐烦去管什么暗探情报。我现在干的这些事,我很喜欢。” 程昱直起身,语气强硬:“再者,你觉得甄别降卒不重要?我选出的人,是主公军队战力的保证。更何况,主公将新编的兵马交由我统领。我手上有兵,他们有吗?” 陈宫被程昱的气势压住,一时语塞。 程昱绕过桌子,走到陈宫身侧,压低声音:“至于你说的被摆了一道。公台,是你自己站错了位置。你站在世家的立场上,自然觉得主公过河拆桥。” 程昱直起腰,声音变冷:“但我站在主公这边,我只觉得荀昭若干得漂亮!世家各族平日里把持地方,隐匿私兵。贼寇来了,他们指望主公去拼命。打完仗了,他们又想占据高位,对主公的政令指手画脚。你换作任何人,能容忍这种事?” 陈宫嘴唇动了动,却反驳不出一句话。 程昱不再多言,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披上,推开雅座的门。 “道不同,不相为谋。这顿酒,我请了。” 程昱大步下楼,消失在风雪中。 陈宫看着摇曳的烛火,耳边反复回响着程昱最后的那句话。 立场错了? 他陈宫自幼长于兖州,受世家恩惠,与各族宗长交好。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全兖州士族的利益。 陈宫并不甘心,没几日,他便整理出来兖州的名士名单。 “主公,这几人皆是兖州各郡推举的俊杰,熟稔地方政务,可补各县县令之缺。”陈宫语调平缓,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急躁。 曹操拿起竹简,草草扫过两行,便将其搁置一旁。 “公台费心了。只是各县缺额,我已命子扬去统筹安排。”曹操端起茶盏,“至于这几位,先留在州牧府做个书佐。” 刘晔,字子扬。乃光武帝刘秀之子阜陵王刘延的后代。 陈宫面皮紧绷。曹操宁愿起用一个刚投奔不久的汉室宗亲,也不愿给他举荐的兖州士族子弟安排实权位置。防备之心,昭然若揭。 他极力压制情绪,再次开口:“主公,兖州初定,安抚本地士族乃是重中之重。若不用他们,恐生怨怼。” 曹操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公台,用人唯才。子扬之才,胜过这几人百倍。我曹孟德用人,不论出身,只看本事。” 陈宫还欲再劝,门外传来脚步声。侍卫通报:“主公,颍川陈群、赵俨两位先生到了。” 曹操大喜。他站起身往外走:“长文与伯然来了?快请!” 陈群与赵俨迈步入内,向曹操行礼。两人皆是颍川名士,气度不凡。 陈宫站在原地。他看着曹操拉着陈群的手嘘寒问暖,心底发寒。颍川派的人越来越多,如今又添了陈群和赵俨。这兖州,哪里还有兖州世家的立足之地。 另谋出路。这四个字在陈宫脑海中扎下根。 荀府门前。 荀彧的妻子唐氏带着家眷抵达濮阳。 车马劳顿的唐氏刚安顿妥当,便领着十几个从颍川带来的家仆侍女来到荀衍的院子。 唐氏指着其中四个容貌秀丽、身段窈窕的侍女,对荀衍交代:“昭若,你院里都是些粗笨小厮,这几个丫头是母亲让我带来的,留给你贴身伺候。” 郭嘉站在一旁,盯着那四个侍女,眼皮直跳。 世家大族里的规矩他再清楚不过。贴身伺候的年轻侍女,稍加抬举便是通房,日后顺理成章收为妾室。昭若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怎么能让这些莺莺燕燕近身? 荀衍放下公文,视线在郭嘉和那些侍女之间转了一圈。 “多谢母亲和嫂嫂费心。”荀衍开口,声音温和,“只是我这院子清静惯了,人多反倒嘈杂。留下两个在外院洒扫即可,内屋不用她们伺候。” 唐氏还想再劝,见荀衍态度坚决,便也不好勉强,留了两人,带着其余侍女退下。 待唐氏离开,荀衍试探地问:“今日嫂嫂到了濮阳,奉孝好似并不欢迎?” 郭嘉抬眼看他,“你嫂嫂是女眷,无需我来欢迎,有文若欢迎就可以了。” 荀衍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奉孝兄长这语气,分明是吃醋了。兄长与嫂嫂久别重逢,自然要恩爱缠绵,奉孝兄长这是觉得自己被文若兄长冷落了。 荀衍放下茶盏,放轻声音:“嫂嫂来了,兄长空余时间要陪伴嫂嫂。但是我不一样,我空余的时间,都可以陪伴奉孝兄长。” 郭嘉脑中快速盘算。文若有妻有子,自然没那么多精力日夜盯着他。没人阻拦,他就能光明正大地留宿昭若院子。 只要自己日夜守着,那几个侍女根本别想近昭若的身。 “昭若此言当真?”郭嘉凑近几分,“只要昭若不嫌我打扰,我甚至可以一天十二时辰都和你待在一起。” 荀衍点头:“求之不得。” 两人视线交汇,各自打着算盘,奇迹般地达成了一致。 唐氏接管了荀府的中馈。她行事利落,不出三日,便将府内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给荀衍和荀攸量体裁衣,安排膳食,样样亲力亲为。 荀彧也抽空将郭嘉与荀衍之间那些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妻子。唐氏听完,震惊地摔了手里的茶盏。但她毕竟是世家贵女,见惯了风浪,消化了几日后,看郭嘉的眼神便有了变化。 以往看郭嘉,是个风流不羁的浪子;如今看郭嘉,倒像是在看自家那不省心的弟妹。 自那以后,唐氏招呼荀衍和荀攸到自家用饭时,总会多备一副碗筷,将郭嘉也一并叫上。一家人围坐一桌,气氛竟也融洽。 冬去春来,积雪消融。 就在郭嘉以为自己这出温水煮青蛙的戏码已经唱到火候,荀衍已经渐渐离不开他的时候,冀州来人了。 袁绍之子袁尚,派使臣送来了一份“大礼”。 州牧府前厅,曹操坐在主位,看着堂下站着的冀州使臣,以及使臣身边那个挺着大肚子的美貌女子。 “曹公。”使臣拱手道,“去年秋天,郭奉孝先生在冀州做客。我家主公待之甚厚。这位女子,便是当时服侍郭先生的侍妾。如今她已有七个月的身孕,腹中骨肉,正是郭先生的血脉。袁尚公子特命下官将人送还,以免郭家血脉流落在外。” 曹操摸着胡须,不置可否。 使臣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简,呈递上去。“这是郭图先生的亲笔信。郭图先生已去信颍川郭氏本家,待这女子生产后,便将孩子计入郭氏族谱。” 郭图与郭嘉同出颍川郭氏,在外人眼中,既然本家已经认可,那这女子腹中孩子十有八九是郭氏血脉。 曹操让人去叫郭嘉。 半个时辰后,郭嘉踏入前厅。他看着那个哭哭啼啼的孕妇,眉头皱紧。 “奉孝,冀州来人,说这是你的血脉。”曹操将郭图的信简推到案几边缘。 郭嘉看都没看那女子一眼,冷声打断:“一派胡言!” 那女子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得梨花带雨。“郭先生,您在冀州时,夜夜要奴家服侍,还说要带奴家回颍川。如今奴家怀了您的骨肉,您怎能翻脸无情!” 郭嘉面沉如水。他在冀州时,虽有袁绍派人来招待起居,可他并没有让人近身,更不要说留人住下,甚至于留下子嗣。 孕妇眼眶泛红,拿出一块玉佩:“先生不认得妾身,可还认得这块玉佩?这是先生留给妾身的信物。” 郭嘉视线落在那块玉佩上。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背面刻着一个隶书的“郭”字,确实是颍川郭氏子弟成年时统一打造的信物。 “且不论你这块真假,我郭奉孝的玉佩,此刻正好好地躺在荀府书房的木匣里。要不要我派人取来,与你这块比对一番?” 孕妇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先生当日酒醉,将此玉赠予妾身,言说是定情之物。妾身不知先生还有一块。” “闭嘴。”郭嘉打断她的话,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90-100 第91章 真假难辨 站在一旁的冀州正使田丰看不下去了。他上前一步,面带愠色。 “郭奉孝,大丈夫敢做敢当。你这般推脱,莫不是惧内?” 郭嘉眼皮一跳。 惧内?他倒是想。可惜八字还没一撇。昭若那性子,平日里看着温和,真要计较起来,别说贴身陪伴,怕是连荀府大门都不让他进。 “元皓先生慎言。”郭嘉转头看向曹操,拱手行礼,“主公明鉴。去年秋天,嘉出使冀州,乃是与昭若同行。同吃同住,形影不离。试问,嘉如何凭空变出时间,让这等来历不明的女子近身伺候?” 曹操手指叩击着案几。 他当然信郭嘉。但眼下局势微妙。兖州刚定,百废待兴。袁绍稳坐冀州,实力雄厚,更是名义上的盟主。此时若是为了一个女人和袁绍撕破脸,实属不智。 “奉孝。”曹操开口打圆场,“这女子既然大老远送来了,袁三公子也是一片好意。你若是不方便带回家,便先将她安置在我的后院。” 曹操自己后院就养着秦朗、何晏这些继子,多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孕妇,对他来说根本不叫事。 郭嘉脸色沉了下来。 “主公不可。”郭嘉一口回绝,“此女满口谎言,拿着一块不知从哪偷来的玉佩,便敢冒充郭氏家眷。她蒙蔽袁尚公子,更陷嘉于不义。若就这般含糊过去,嘉的清誉受损。” 郭嘉转头盯着那个孕妇。 “这女子背后,必有图谋。请主公将此女交由满宠审问。满伯宁的手段,定能让她吐出实情。” 满宠的名字一出,大厅内的空气冷了几分。 曹营上下,谁不知道满伯宁的手段。进了他的刑房,石头都能榨出二两油。 那孕妇听到满宠的名字,虽然不知道是谁,但看曹操和郭嘉的神色,也知道不是什么善茬。 她伏在地上,哭天抢地:“曹公明鉴!妾身腹中确系郭氏血脉!若有半句虚言,叫妾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田丰皱着眉头,看着地上的孕妇,又看看面无惧色的郭嘉。 “既然郭奉孝言之凿凿,这女子又敢发下毒誓。”田丰板着脸,声音冷硬,“那便审!查个水落石出,也好还袁尚公子一个明白。” 孕妇的哭喊声卡在喉咙里。 她呆呆地看着田丰,满脸错愕。 这和出发前郭图先生交代的完全不一样。不是说这位元皓先生会力保她吗?怎么连他也同意用刑? 郭嘉暗自发笑。 郭图算计得挺好,用田丰的刚直来直谏曹操。可惜郭图算漏了一点,田丰的刚直是把双刃剑。 只要他抵死不认,并且坚持审问,田丰绝对不会和稀泥。 “来人。”曹操见田丰松口,当即下令,“去请满伯宁。” 满宠还未到,门外侍卫入内通报。 “主公,戏志才先生与陈群先生在门外求见。” 曹操视线转向郭嘉,下巴微抬,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郭嘉脑中快速梳理局势。这曹营之中,若论支持自己与昭若之事的人,戏志才绝对一骑绝尘,稳居首位。此时此刻,他迫切需要这位生死之交来助自己一臂之力。 再看陈群,此人精通大汉律令,行事方正死板,最重真凭实据。自己行得正坐得端,这女子满口谎言,陈群定能从律法与证据的层面找出破绽。 郭嘉迎着曹操的目光,重重点头。 曹操挥手放行。 戏志才与陈群一前一后迈步入堂。两人先向曹操行礼,随后视线扫过堂内局势。 戏志才走到郭嘉身旁,压低声音询问情况。郭嘉三言两语将这桩飞来横祸交代清楚。 戏志才听完,斜睨着郭嘉,“你既然说玉佩在昭若书房的木匣里,为何不直接派人去取来比对?” 郭嘉压低嗓音,语气里透着顾虑,“那木匣放在昭若书房。我若派人去取,定会惊动他。这等不光彩的事,我并不想他知晓。” 戏志才抬手扶额,简直想撬开郭嘉的脑壳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你糊涂啊!”戏志才恨铁不成钢,“昭若何等聪明?你瞒着他,他若自己察觉端倪,暗中查出此事,你到时候百口莫辩。” 郭嘉思绪翻转。戏志才言之有理。荀衍若从旁人口中听闻他多出个怀胎七月的侍妾,那后果他不愿去想。 他迟疑道,“那我办完此事,再回去向他坦陈?” 戏志才连连摇头,“这等关乎清白的大事,事后解释最是无力。你应该立刻请主公派人,将昭若、文若还有公达一并请来旁听。他们亲眼看着得出的结论,远比事后你再去解释可信得多。” 郭嘉茅塞顿开。 他转身面向曹操,拱手行礼:“主公,此事关乎嘉的清誉,更关乎两军交涉。嘉请求将荀令君、荀攸、荀昭若一同请来旁听。另外,文若之妻出身名门,这些后宅阴私手段,她也许能够分辨,也可一并请来。是非曲直,当面断个分明。” 曹操审视郭嘉片刻。这般坦荡,毫无遮掩之意。他本就不信郭嘉会做出这种事,见郭嘉主动要求扩大旁听范围,当即点头。 “准。派人去荀府请人。”曹操下令。 陈群立于一侧,看着郭嘉这副恨不得全天下人都来听审的架势,心头的疑虑消退大半。真有私情之人,遇事只会遮掩,郭奉孝敢这么干,说明他心里没鬼。 半个时辰后,荀家人抵达州牧府。 唐氏接到通报时满心疑虑,不知州牧府议事为何要叫上她。待踏入大厅,听完戏志才的简述,她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孕妇,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后宅阴私她见得多了。这种挺着大肚子上门讹诈的戏码,最是恶毒。真怀了郭氏血脉,早该在两三个月显怀时便送来,偏偏拖到七个月大、胎像稳固才送上门,摆明了是想用孩子拿捏人。 荀彧面罩寒霜。他盯着郭嘉,眼神里全是警告。若是这浪子真在外面留了风流债,他今日拼着抗命也要把荀衍与他隔离开来。 荀衍走在最后。他神色平静,视线与郭嘉交汇一瞬,便移开目光,找了个位置坐下。 人到齐了,满宠便开始断案。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孕妇,“你称腹中胎儿是奉孝血脉,有何凭证?” 孕妇颤抖着手,将那块刻着“郭”字的玉佩举起。“这是郭先生留给妾身的定情信物。” 满宠身边的文书上前,接过玉佩,呈给曹操,随后又拿到陈群和荀彧面前传阅。 荀彧只扫了一眼,便认出那确实是郭氏子弟的玉佩制式。他转头看向郭嘉,眼神中透着质问。 郭嘉立在原地,神色坦然,目光径直投向荀衍。 荀衍迎上郭嘉的视线,没有丝毫慌乱。他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枚色泽温润、雕工一模一样的玉佩,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曹操目光在两块玉佩间来回移动,开口发问:“奉孝,我刚才就想问了。你颍川郭氏的贴身玉佩,为何会在昭若那里?” “回主公。昭若加冠之日,嘉便将这枚玉佩,作为贺礼,赠予昭若。” 郭嘉顿了顿,视线扫过田丰,语气转冷。 “此玉佩自昭若加冠起,便一直留在他身边。嘉出使冀州时,身上根本没有这块玉佩。试问,嘉如何将一块不在身上的玉佩,赠予这个满口谎言的女子?” “咔嚓。” 荀彧站在一旁,拳头捏出骨骼摩擦的脆响。 加冠礼! 哪有正经人家在加冠礼上,送代表自己身份的贴身信物的? 这跟私定终身有何分别?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装满艳词的紫檀木匣,再看看此刻郭嘉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只觉得气血上涌。 唐氏坐在侧边,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一眼郭嘉,又看了一眼自家小叔子。这两人平日里黏糊也就罢了,如今竟当着主公和满堂文武的面把这事抖落出来。 这下整个曹营,谁还不知道郭奉孝对荀昭若存了什么心思?她察觉到丈夫的失态,悄悄伸出手,按住荀彧的手腕,轻轻拍了两下以作安抚。 戏志才强忍着笑意,端起茶水抿了一口。陈群则是双目圆睁,看了看郭嘉,又看了看荀衍,只觉得多年研读的圣贤书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曹操摸着胡须,视线在郭嘉和荀衍之间转了一圈,干咳两声,将话题拉回正轨。 “伯宁,你怎么看?” 满宠拿着两块一模一样的玉佩,翻来覆去也查不出半点端倪。他将玉佩交还给侍卫,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孕妇,“玉佩真假难辨,你还有何证据?” 那女子双手护着隆起的腹部,眼眶一红,泪水扑簌簌落下。 “你们欺人太甚!我腹中的骨肉便是铁证!难不成我一个弱女子,特地从冀州长途跋涉赶来,就为了用自己的清白来诬陷郭先生?” 她膝行两步,面向曹操叩首,言辞悲切。 “一场风流韵事,对郭先生这等名士而言,不过是平添一桩美谈,并无半点损失。可万一这胎儿有损,对我一个女子而言,便是灭顶之灾啊!” 第92章 破局 这番以退为进的言辞极具煽动性。陈群等人神色有了些许动摇。弱者总是容易博得同情,更何况是个怀胎七月的孕妇。 田丰看着女子凄惨的模样,眉头紧拧,对郭嘉的做派更添几分不满。 郭嘉敏锐地捕捉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别人怎么想他根本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个人的看法。 他转头看向荀衍。 荀衍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郭嘉心头一紧,生怕荀衍信了这女子的鬼话,刚欲开口解释,荀衍却先一步出了声。 “在冀州出使时,我与奉孝兄长形影不离。”荀衍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子,语气平稳,吐字清晰,“奉孝兄长根本没有时间与你相处。再者,我与奉孝兄长皆是过目不忘之人。你若真在冀州行馆伺候过,我定会记得你的容貌。可我对你,毫无印象。” 女子抬起头,迎上荀衍审视的目光,咬死不认。 “就算你们白日里都在一起议事,总有晚上歇息分开的时候!郭先生夜里召我侍寝,你又怎会知晓?” 她冷笑一声,指着荀衍。 “何况,谁不知道你与郭先生交好。你此时站出来,不过是故意这般说辞,好帮他打掩护罢了!罢了罢了,既然孩子父亲狠心不认,那我便自己将你养大!” 这招以退为进,端的是厉害。 荀衍被气笑了。 “晚上分开?”荀衍往前迈出一步,直视那女子,“很不巧。在冀州那段时日,奉孝兄长夜里也是与我待在一个房间的。每日十二个时辰,我们从未分开过半步。” “咳咳——” 荀彧一口气没喘匀,剧烈咳嗽起来。唐氏赶紧递上丝帕。 十二个时辰不分开!夜里也待在一个房间!昭若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两人真是毫不避讳,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曹操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挡住脸上的表情,眼底却全是看戏的兴味。 荀衍不管旁人作何反应,继续抛出诱饵。 “好,你口口声声说你伺候过他。”荀衍围着女子踱步,“那我问你,奉孝兄长身上有一处胎记。你说说看,这胎记长在何处?” 女子愣在原地。 郭图先生交代她来时,只给了玉佩,教了说辞,根本没提过什么胎记! 她大脑飞速运转。这荀昭若既然敢当众发问,那郭嘉身上必定有胎记。她只能赌一把。人体身上,后背面积最大,长胎记的可能最高。只要说对大概位置,就能蒙混过关。 “在……在后背!”女子拔高音量,试图掩饰底气不足,“郭先生后背有一处胎记!” 满宠转头看向郭嘉。 “奉孝,她说的可对?”满宠按章办事。 郭嘉不答话,视线转向荀衍,眼底满是纵容与笑意。“这事,满伯宁还是问昭若吧。” 满宠依言看向荀衍。 荀衍与郭嘉视线相交,两人会心一笑。 “奉孝兄长身上,并无半点胎记。” 女子脸色煞白,额头渗出冷汗。她知道自己掉进了陷阱,慌乱中继续狡辩。 “夜里熄了灯火,屋内昏暗,我……我没看清!等孩子生下来,滴血认亲,便知真假!” “滴血认亲?荒谬至极。”荀衍毫不留情地戳破,“将两滴血滴入清水中,只要水温合适,任何人的血都能相融;若在水中加了明矾或盐,即便是亲生父子,血液也绝不相融。这种毫无根据的法子,也配拿来作证?” 满宠头一回听到滴血认亲里的门道。他侧头看了一眼荀衍,将这法子记在心里。 陈群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块锦帛,又取出一支随身携带的炭笔,低头将荀衍刚才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记下。这等关乎血脉认定的法子,回去定要找几对父子,加些盐和明矾亲自验证一番。 女子见荀衍这般笃定,连最后滴血认亲的退路都被堵死,彻底慌了神。她一咬牙,从宽大的袖管里抽出一把短小锋利的匕首。 寒光闪过。 曹操身边的侍卫立刻拔刀出鞘,大喝:“保护主公!” 大厅内乱作一团。 荀彧反应极快,一把将唐氏拉到身后,用身体挡住可能的危险。 郭嘉想都没想,直接横跨一步,将荀衍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身后。 荀衍看着挡在身前的背影,反手握住郭嘉的手腕。 另一边,荀攸和戏志才对视一眼。荀攸看了看戏志才那风吹就倒的单薄身板,叹了口气:“你躲我身后吧。” 戏志才也不客气,往荀攸背后一缩,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 女子并没有冲向曹操。她将匕首死死抵在自己的脖颈上,锋利的刃口压出一道血痕。 “我今日便死在这里,以死明志!让天下人都看看你这负心薄幸之徒的嘴脸!” 她本以为这般决绝的姿态能逼郭嘉退让。 郭嘉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冷眼看着那女子,声音没有半点起伏:“你自己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那是你自己的事。我身正不怕影子歪,这孩子不是我的,我绝不会因为你用性命相要挟便认下。你若想死,动手便是。” 女子闭上眼,双手用力,就要抹脖子。 “慢着。” 荀衍清越的声音在大厅内响起。 郭嘉急了。他反握住荀衍的手,转过身,语气里透着少见的慌乱:“昭若,你不信我?” 荀衍安抚地捏了捏郭嘉的手指。他从郭嘉身侧探出头,视线越过大厅,落在那个女子身上。 “张三娘。”荀衍叫出一个名字。 女子身体一僵,握着匕首的手抖个不停。 荀衍语不惊人死不休:“其实,你说你腹中为郭氏血脉,这话倒也没错。”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整个议事厅的人都瞪大了眼睛。荀彧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家弟弟,唐氏捂住了嘴。 郭嘉更是如遭雷击,失声惊呼:“昭若!” 荀衍轻笑出声,安抚地拍了拍郭嘉的手背。他看着那个叫张三娘的女子,一字一句地开口:“你腹中的孩子,是郭凌的。是不是?” 郭凌? 大厅内鸦雀无声。这是一个极其陌生的名字。 郭嘉皱着眉头,在记忆里搜刮了半天,才从犄角旮旯里翻出这个名字。那是他同族的一个堂兄,两人平素毫无交集,满打满算也就见过三次面。张三娘彻底呆住了。她眼睛瞪得滚圆,嘴唇颤抖,连匕首都握不稳。 田丰趁着张三娘失神,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匕首,远远地扔出门外。 刀刃落地,发出清脆撞击声。 张三娘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不等她开口辩驳,荀衍继续将底牌一张张掀开。 “郭公则好毒的计策。张三娘本是郭府侍女。就在我们出使冀州的前几天,郭凌途径冀州,郭公则设宴款待。酒后乱性,郭凌便收用了这个侍女。” 荀衍停下话头,视线扫过曹操和荀彧,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剖析得清清楚楚。 “郭公则发现张三娘有了身孕。便定下这条计策。” 荀衍冷眼看着地上的张三娘。 “若是奉孝兄长一时心软,或者顾忌名声,将你收下。那你便是他安插在奉孝兄长身边的探子。” “若是奉孝兄长抵死不认,也就是今日这般局面。你便当众自杀。到那时,他郭公则便可对外宣扬,说他好心将侄儿送给奉孝兄长照顾,奉孝兄长却逼死孕妇,一尸两命。” “人言可畏。一旦你死了,死无对证。奉孝兄长便会背上逼死血亲的骂名,颍川郭氏本家也会对他心生怨怼。” 郭嘉听完这番话,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不在乎名声,但他绝不能容忍别人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算计他,甚至还差点离间了他和昭若的感情。 田丰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张三娘,怒喝:“说!荀昭若所言,是也不是!” 张三娘伏在地上,被人从里到外看透的惊恐感,让她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副姿态,便是默认了。 冀州副使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他们本以为是来送人情,谁知竟被郭图当了刀使。 田丰气得胡须乱颤。他向来自诩刚正,最恨这种后宅阴私的算计。今日却被郭图蒙蔽,跑到曹营来丢人现眼。 田丰转过身,面向曹操,深深作揖。 “曹公,此事乃田丰失察。郭公则,用心险恶。丰定会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报我家主公,给曹公,给郭奉孝一个交代!” 曹操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 “元皓先生刚直,我自然信得过。只是这女子,留在兖州也不合适。劳烦先生带回冀州,交由本初兄发落吧。”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侍卫上前,将瘫软在地的张三娘拖了下去。田丰也没脸多待,匆匆告辞。 众人向曹操告退,鱼贯而出。 台阶下,田丰立在风口,见几人出来,当即迎上前,双手交叠,深深作揖。 “郭奉孝,今日之事,乃郭图蒙蔽袁尚公子所致。丰在此赔罪。”田丰身段放得很低,言语间透着羞愤。 郭嘉停下脚步,视线扫过田丰的脸。 “元皓先生。”郭嘉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此事非你个人所为,我对你并无意见。但郭图这等下作手段,我郭奉孝绝不原谅。” 田丰面皮涨红,张了张嘴,却无话可驳。 第93章 知己 荀衍拢了拢袖口,往前迈出半步,站在郭嘉身侧。他看着田丰,语调轻缓:“元皓先生,你觉得,你家主公对今日之事,知情还是不知情呢?” 田丰愣住。 荀衍不作停留,拉住郭嘉的手腕,径直越过田丰,朝停在远处的马车走去。 寒风灌进田丰的宽袍。他僵在原地。袁绍若知情,便是主君纵容臣下用阴私手段算计盟友,何其昏聩;袁绍若不知情,便是郭图一手遮天,将冀州使团当枪使。 田丰没机会反驳。荀衍连个辩解的余地都没留给他。这口闷气卡在胸腔,田丰只能在心里反复咀嚼,越想越觉得冀州内部沉疴难返。 郭嘉和荀衍没走多远,就看见停在路边的一辆马车。车帘掀开,荀彧坐在车内,面罩寒霜。 “上车。”荀彧吐出两个字。 郭嘉摸了摸鼻子,先一步跨上马车,随后转身去扶荀衍。荀衍借着他的力道上了车,在荀彧对面坐下。车厢内气压极低,无人说话。 戏志才缩着脖子走过来。他敏锐地察觉到荀府今日必有大戏,搓着手就要往马车上挤。 荀彧视线落在戏志才那只踩在车辕的脚上。 戏志才动作一顿。车厢本就不大,坐了四个人已是拥挤,再挤进去一个,连腿都伸不开。 另一边,荀攸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旁边。 荀攸掀开侧帘,冲戏志才招手:“志才,上我的车。我去叔父家蹭饭。” 戏志才立刻收回脚,转身爬上荀攸的马车。他一头钻进车厢,搓着手笑:“我一个人在家吃饭甚是冷清。跟你去文若家,热闹。” 荀攸瞥了他一眼。去吃饭是假,看热闹是真。 不过荀攸没戳穿。他靠在车壁上,心里盘算着,有戏志才这个外人在场,叔父总要顾及几分颜面,应该不会一剑将郭嘉刺个对穿。为了郭嘉的小命,他也算是操碎了心。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在荀府门前。 荀彧率先扶着妻子下车,看都没看后面两人。 郭嘉和荀衍跟在后面。戏志才和荀攸走在最后,两人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唐氏当即转身吩咐侍女。不多时,几盏温热的菊花茶端上案几。 “夫君,喝口茶,降降火。”唐氏将茶盏推到荀彧手边。 荀彧端起茶盏,给妻子面子喝了一口,重重搁在桌面上,茶水溅出几滴。 “为什么我一直需要去火?”荀彧抬眼,死死盯住刚踏进门槛的郭嘉,“郭奉孝,你知不知道?” 郭嘉站在堂中,满脸委屈:“文若,这事可是无妄之灾,与我有什么关系?虽然我看起来不拘小节,可我还是很洁身自好的。不信你可以问昭若,他最是知道了!” 郭嘉转头,目光热切地看向荀衍,指望荀衍能帮他说句话。荀衍坐在侧边的椅子上,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青砖纹路。他心里很不痛快。 奉孝兄长为什么一定要向兄长解释?就这么怕兄长误会?在奉孝兄长心里,兄长的看法就这般重要? 荀衍越想越觉得气闷。他抿着唇,一言不发。戏志才和荀攸缩在门边的椅子上,捧着茶盏,谁也不出声。 郭嘉见荀衍低头不语,心里顿时慌了神。他大步走到荀衍身边,半蹲下身子,仰头看着荀衍。 “昭若,你不信我?”郭嘉声音发紧,“那女子和孩子的来历,可是你自己卜算出来的!” 荀衍依旧不抬头,只留给郭嘉一个发顶。 郭嘉仔细端详荀衍的脸色,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 “是不是虚耗过度了?要不先回房歇着。能走吗?” 荀衍长睫微颤,还未开口,郭嘉已经弯下腰,手臂环过他的膝弯。 “我抱你回去。”郭嘉沉声说道。 荀彧一拍案几,茶盏翻了,茶水全洒在了衣摆上。 唐氏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抽出丝帕去擦。 门边的戏志才一口热茶呛在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荀攸默默转过头,看向门外的刚刚冒出花骨朵的桃花,假装对风景很感兴趣。 荀衍被郭嘉的动作惊得回了神。他抬手按住郭嘉的肩膀,阻止了对方发力的动作。 “我没事。”荀衍抬起头,对上郭嘉满是担忧的眼眸。 郭嘉不依不饶,手掌贴着荀衍的后背:“真没事?你手这么凉。” “真没事。”荀衍反握住郭嘉的手,将他拉直身体。心底那点酸涩,在郭嘉这般毫不掩饰的关切中,散了个干净。 “郭奉孝,别想趁机开溜。”荀彧出声喝止,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侄子,“公达,拿我的名刺,去请华神医过府。” 荀攸站在门边应了一声,转身吩咐门外的侍从去跑腿。 荀衍站直身体。他刚和郭嘉拉扯了一阵,天机系统的体力值又涨了一截,此刻精神还不错。 “兄长,我真没事。不过是外面风大,吹凉了手。华神医正忙着教导医务兵,何必劳烦他跑一趟。” 荀彧走近两步,目光在荀衍脸上来回巡视。面色红润,呼吸平稳,确实不似有恙。这才勉强打消请大夫的念头,将矛头重新对准郭嘉。 “今日大殿上的无妄之灾,我不追究。我要问你的是玉佩之事。那块刻着‘郭’字的玉佩,代表你们颍川郭氏子弟的身份。这东西,绝不适合留在昭若手里。” 荀彧伸出手,掌心向上:“拿出来。交还给他。” 交出去?绝不可能。荀衍心中盘算,虽然奉孝兄长虽说还未彻底移情别恋于我,但这枚玉佩既然到了我手里,断没有交出去的道理。 荀衍心思流转,抬起头,面上满是无辜。 “兄长,这事怪不得奉孝兄长。”荀衍语气轻缓,“兴许是他当年收了我的双鱼佩,觉得不好意思,这才拿身份信物当回礼的。” 双鱼佩?那可是寓意成双成对、多用于定亲的物件! 戏志才本想把自己缩进黄花梨木椅的阴影里假装不存在,听到这三个字,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往前倾了倾,脖子伸得老长。 他有预感,这热闹,值得他回味大半年。 郭嘉听到双鱼佩,眼底漾开笑意。他转头看向荀衍,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与纵容。 “七八年前的事情,昭若居然还记得?” 七八年前? 荀彧脑子里嗡的一声,快速盘算时间。 七八年前,昭若比在济南时还要小,那时候才多大?郭奉孝这个混账,竟然在那个时候就盯上了昭若?还把昭若贴身佩戴的双鱼佩骗走了? 一团邪火直冲天灵盖。荀彧只觉得这郭奉孝一次次刷新自己的底线。他伸手抓起刚换上的热茶盏,手背青筋暴起,作势就要砸过去。 唐氏眼疾手快,一把将茶盏端走,稳稳搁在远处的花架上。 “你不知羞耻。”荀彧指着郭嘉的鼻子,咬牙切齿,“狼子野心,登徒子。” 郭嘉摊开双手:“文若,讲点道理,那是昭若主动给我的。” 荀彧气得直哆嗦,胸膛剧烈起伏。 荀衍站起身,往前迈出一步,挡在郭嘉身前。“兄长,干嘛要这样骂奉孝兄长?你要骂,就骂我吧。” “跟你没关系!” 荀彧和郭嘉异口同声地吼道。 两人对视一眼,互相嫌弃地别开视线。 荀衍看着荀彧,声音放软:“我知道兄长舍不得骂我。可当时若我不愿意给,奉孝兄长也不会强抢不是?” 他转过头,看向郭嘉,语气里带了点委屈:“你不是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吗?怎么就和我没关系了,奉孝兄长与我生分了?” 郭嘉被这一眼看得心头发软,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来。他正要开口表态,荀彧在后头重重拍了下桌子。 荀彧看着挡在郭嘉身前的弟弟,只觉得一阵心梗。弟大不中留,这还没怎么着呢,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唐氏坐在一旁,冷眼旁观了半天。她视线在郭嘉和荀衍身上来回扫视,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人虽然黏糊,但话头好似根本没对上。 小叔子这副护食的模样,配上刚才那番说辞,怎么看怎么别扭。 唐氏轻咳一声,打断了三人的拉扯。她看向荀衍,语气温和却带着试探:“昭若,这双鱼佩和身份信物,可不是能随便乱送的东西。你知道,一般送玉佩是什么意思吗?” 大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郭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灼灼地盯着荀衍,期待着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荀彧紧张地握紧了拳头,生怕弟弟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戏志才连呼吸都放轻了,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 荀衍迎着众人的目光,眨了眨眼,神色坦荡又无辜。 “我知道啊。”荀衍语气轻松,理所当然地开口,“君子如玉。知己之间互赠玉佩,以玉比德,这有什么要紧的?” 知己! 这两个字砸在郭嘉心上,砸得他头晕眼花。他脸上的笑意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荀衍。 我掏心掏肺,连传家宝都送出去了,你跟我说这是知己互赠? 荀衍低下头,掩去眼底的狡黠。 他现在拿不出别的身份来诠释他和郭嘉的关系,直接说爱慕又显得突兀。他又想要自己显得特别一些,当然只能用“知己”来定位自己。 第94章 再次挑拨 荀彧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空。 好。 原来昭若还没开窍。 荀彧在心里冷笑。这郭奉孝忙前忙后,又是送玉佩又是献殷勤,敢情自家弟弟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只当他是兄弟情深。 那就让他一直将知己进行到底吧。 “奉孝啊。”荀彧走上前,拍了拍郭嘉的肩膀,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既然昭若把你当知己,你可得好好珍惜这份情谊。千万别辜负了昭若的一番心意。” 郭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文若说的是。嘉、定、当、珍、惜。” 戏志才坐在门边,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简直想拍腿大笑。郭奉孝啊郭奉孝,你也有今天!被一个“知己”的名头死死按住,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荀攸从窗外的桃花看到天边的云彩,他有预感,这好戏,还有的看! “文若,既然误会解开了,天色也不早了。”郭嘉拱手行礼,“嘉便先带昭若回院子歇息了。” 荀彧放下茶盏,摆摆手:“去吧。昭若身子骨弱,别让他熬夜看书。” 郭嘉点头应下,转身看向荀衍:“昭若,走吧。” 荀衍跟在郭嘉身后,走出大堂。 两人并肩走在抄手游廊上。暮色四合,庭院里亮起灯笼。 郭嘉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荀衍。 “知己?”郭嘉上挑眉毛,语气危险。 荀衍停住脚步,迎上郭嘉的视线,毫不退让:“难道不是?还有人比我更懂你吗?” 郭嘉盯着荀衍看了半晌,突然笑出声来。他上前一步,拉近两人距离。 “是。昭若说是,那就是。”郭嘉压低声音,“不过,我这个知己,可是要管你一辈子的。” 荀衍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奉孝兄长若是愿意,管一辈子也无妨。”荀衍的声音消散在晚风中。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濮阳城外的官道。车马嘶鸣,随行甲士垂头丧气,毫无来时的趾高气昂。 田丰站在最前方的马车旁,眼底布满血丝,颧骨因消瘦而显得格外突出。他昨夜辗转反侧,将郭图的计策、袁绍的态度反复推演了无数遍。理智告诉他,郭图敢这么干,背后少不了主公的默许,可情感上,他这位刚直的谋臣死死扒着那点忠义,不愿相信主公会如此行事。 车辙碾压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一辆青蓬马车自城内驶出,停在使团队伍前。 车帘掀开,郭嘉率先跳下车辕。他转身伸出手,稳稳托住随后出来的荀衍的手臂。荀衍借着力道走下马车。郭嘉极其自然地抖开一件披风,披在荀衍肩头,又细致地将领口的系带打了个结,顺手塞过去一个小巧的紫铜手炉。 田丰看着两人这般作态,面色复杂。他本以为昨日结下那么大的梁子,曹营今日断无人会来送行,更别提是这两个正主。 田丰整理了一番衣冠,上前两步,双手交叠深深作揖,“郭奉孝,荀昭若。二位竟不计前嫌来送行,丰惭愧。” 荀衍拢着袖口,指尖摩挲着温热的铜炉,面色温和,“元皓先生乃海内名士,刚正不阿。昨日之事错不在先生,我与奉孝兄长自然要来送一送。” 田丰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昨夜丰思虑良久。郭公则此计虽然恶毒,但我家主公宽厚仁义,定然不知情。主公若知晓,断不会允准这等下作行径。” 荀衍没有反驳,嘴角轻轻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好,我相信元皓先生的判断。” 田丰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连同那些为袁绍辩解的腹稿,全卡在了喉咙里。他预想过荀衍会嘲讽,会针锋相对,唯独没想过对方会如此轻易地认同。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他胸口发闷,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荀衍往前迈出半步,直视田丰,“既然先生觉得本初公不知情,那我们不妨推演一番。你回冀州,将此事原原本本汇报上去。你猜,本初公责罚郭公则,究竟是因为他陷害盟友,还是因为他行事不够周密,御下不严,让家仆将主家的阴私闹得满城风雨?” 田丰默不吭声。 荀衍继续追问,“本初公惩罚郭公则,是因为他用了这等下作的计策,还是因为没能把探子成功留在兖州,反而丢了冀州的脸面?” 荀衍没有停下,第三个问题接踵而至,“本初公又会不会责怪先生你?责怪你为何在大堂之上就这么轻易认下了陷害之事,而不是为了保全冀州的名声,不管真假,先硬抗到底?” 田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想要为袁绍辩解,可他生性耿直,骨子里的傲骨让他做不出颠倒黑白的事。他无法欺骗自己,荀衍说的这些,极有可能就是他回冀州后要面对的现实。 郭嘉站在一旁,看着田丰吃瘪的模样,悠悠然开口补刀,“怎么不说话了?元皓先生作为本初公倚重的谋士,竟然也不能无条件地信任自己的主公?” 田丰被激怒,用力甩动宽袖,“我当然信任主公!” 荀衍接过话茬,“既然如此,我们打个赌如何?” 田丰警惕地看着他,“打什么赌?” 荀衍目光沉静,直视田丰的双眼,“就赌你家主公的识人之明与容人之量。若有朝一日,你家主公辜负了你的信任,将你打入大牢。你不可以‘忠臣不事二主’为由,引颈就戮。” 田丰勃然大怒,指着荀衍的鼻子,“竖子狂妄!你这是在挑拨我与主公的关系!” 荀衍毫不在意地拍开田丰的手指,“信任若真牢不可破,旁人怎么挑拨都没用。元皓先生既然觉得自己不会因为直言进谏而触怒主公,又怎么会害怕这区区一个赌约?” 田丰咬紧牙关,硬生生挤出一句话,“激将法对我无用。” 荀衍点点头,语气随意,“不赌就不赌吧。只是先生日后在冀州做决定时,不妨多想想你的好友沮授。你若执意寻死,他会不会受你牵连,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这句话精准击中田丰的软肋。沮授与他同为冀州谋主,两人政见相合,交情深厚。若自己真因直言触怒袁绍下狱,沮授必定会出面死保,到那时,以袁绍的脾性,定会连沮授一并降罪。 田丰愣在原地,浑身发冷。 荀衍不再多言,转身拉住郭嘉的衣袖,大步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晨风扬起荀衍的披风下摆。 荀衍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这样说完话立刻转身就走,连个反驳的机会都不给对方留,背影一定很潇洒,奉孝兄长必定会被我这运筹帷幄的模样折服。 郭嘉反握住荀衍的手腕,与他并肩而行。他偏头看着荀衍白皙的侧脸,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昭若身体这般虚弱,却为了自己,大清早跑来城外吹冷风,就为了出昨日那口恶气。昭若待我与众不同。 两人各怀心思,越走越远。 老槐树下,田丰孤独地站着,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随从上前低声催促,“先生,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 两人顺着官道往城内走。 城内主街旁,一座占地极广的府邸正大兴土木。 郭嘉牵着荀衍避开一辆运送青砖的牛车。 青石板路面有些坑洼。 荀衍脚尖踢到一块凸起的石板。脚下一绊,身体失去平衡,直直朝前栽去。 郭嘉注意力一直放在荀衍身上,反应极快地一把揽住荀衍的腰,将人往怀里带。 荀衍抬起手搭在郭嘉肩头稳住重心。交错之间,荀衍微微偏过头,温热柔软的唇瓣在郭嘉颈侧的肌肤上轻轻擦过。 触感柔软,带着一点湿润。一触即分。 荀衍迅速站直身体,往后退开半步。他仿佛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整理着微微扯开的衣襟,动作自然。 郭嘉僵在原地。颈侧残留的温热触感极其清晰。他张了张嘴:“你……” 一个字刚出口,荀衍抢先道歉,“失礼了,我不是故意的。刚刚踩到石子没站稳。奉孝兄长怎么了?被我撞疼了?” 郭嘉看着荀衍无辜的神态,“你是因为撞到我才道歉?” 荀衍抬起头,满眼疑惑:“是啊,难道我还踩到你的脚了?” 踩没踩到脚不知道,郭嘉脑中可谓是翻江倒海,刚刚碰在颈侧的,到底是什么?是头发?是衣领?还是…… 荀转身朝前走,余光将郭嘉变幻的脸色尽收眼底。郭嘉快步跟上,视线死死盯在荀衍的侧脸和嘴唇上,试图找出破绽。 转过路口,就是那所府邸的正门,几十个工匠正往里搬运金丝楠木和太湖石。曹洪站在台阶上,大声呼喝工匠小心搬运。 “奉孝,昭若!”曹洪看见两人,大步走下台阶。 郭嘉收敛心神,五进的大院子,飞檐画栋。“子廉将军亲自监工,主公要把老太爷接来濮阳了?” 曹洪愣住,“你怎么知道?” 郭嘉指着那高大的门楣:“除了老太爷,这兖州哪还有人敢住规格高过主公的府邸。” 第95章 金刺史到来 曹洪拍手大笑,“奉孝先生神机妙算。” 郭嘉摇头,“我算什么神机妙算。我家昭若才是。” 荀衍没接话茬,开口问:“主公打算何时派人去接老太爷?由谁接应?” 曹洪答道:“子和去了。他年纪小,主公想让他历练一番。妙才在泰山郡驻扎,正好接应。”【注:曹纯字子和】 荀衍心头快速盘算。曹纯虽然勇猛,但经验尚浅。只是威慑山贼是够了,如果陶谦的兵马在暗中窥探,他不一定能发现。 “还是传信给妙才将军,让他早些带兵出发,往徐州方向多迎出百里。子和那边,再多派两百精锐骑兵跟着。” 曹洪摆摆手,“昭若先生放心。上次你和主公提过,徐州一带也不太平,财不外露为上。主公已经传信给老太爷,让他老人家轻装简行,先到濮阳安顿。至于那些家财,分批次慢慢运过来。没有大批辎重拖累,子和他们行军快得很,出不了岔子。” 荀衍听到“轻装简行”,才稍稍放心了些。 正说着,一骑快马从街道尽头疾驰而来。 “奉孝先生!昭若先生!”传令兵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主公有请,去府衙议事!” 两人踏入议事厅时,里面已是吵翻了天。 夏侯惇的声音尤其大,“主公!我们兄弟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把兖州的黄巾贼杀干净了,这金尚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摘果子!” 乐进按住刀柄,跨前一步,“主公,末将带人去城外,将他赶回长安!” 荀衍走到右侧空位落座,郭嘉紧挨着他坐下。 荀攸将手中的情报传给两人观看。 曹操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大堂内安静下来。 荀衍看完情报,将其递给郭嘉,随后不紧不慢地开口:“谁能证明,金尚是朝廷派来的?” 大厅内安静了一瞬。 武将们面面相觑,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夏侯惇挠了挠头,“昭若先生,他既然敢来,手里肯定有朝廷的任命诏书啊。” 郭嘉和荀攸却在同一时间转过头,郭嘉轻笑出声,“昭若的意思是,诏书上,盖的是什么印?” 曹操立即了然。当年洛阳大火,各路诸侯各怀鬼胎,孙文台匆匆离去,曹操是唯一一个在城门口与他打过照面的人。 这些年天下诸侯皆有猜测,玉玺落入了孙文台之手,只是一直苦无实证。 但是曹操凭借对他的了解,认为,这事八九不离十。 “好!”曹操大笑出声,胸中郁气一扫而空,他原本打算派人在半路截杀金尚,现在立即改变主意。截杀落人口实,当众拆穿才是上策。 “传令下去。”曹操下达军令,“派兵去城外‘护送’金尚入城。” 郭嘉补充道:“主公,这金尚还是个绝佳的诱饵。” 曹操看向郭嘉,“奉孝细说。” “金尚既然顶着兖州刺史的头衔,城中那些对主公心存不满的世家,定会见风使舵,暗中与他联络。”郭嘉语气转冷,“正好借此机会,试一试这兖州,还有多少人心怀鬼胎,妄图另攀高枝。” 曹操目光扫过左侧空荡荡的坐席。陈宫今日告假未至。 三日后。 五百曹军精锐铁骑将一辆马车簇拥在中间,浩浩荡荡驶入濮阳城。 明面上是护送,实则是押解。金尚的随从全被缴了械,驱赶在队伍末尾。 马车停在州牧府门前。金尚掀开帘子,看着台阶上负手而立的曹操,压下心头的怒火,端起架子走下马车。 “曹孟德,本官乃朝廷钦定的兖州刺史。你既然已经知晓,为何还不交出印绶,退位让贤?” 曹操面色不变。他拱手一礼,“金大人一路劳顿。既然是朝廷委派,那任命文书,还请大人拿出来,让兖州文武官员查验一番。” 金尚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双手捧起。 曹操身边的侍卫上前,将诏书接过,呈递到他面前。 曹操展开绢帛,目光直接落在最后的印鉴上。那是一个方形的印记,但绝不是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将绢帛重重拍在案几上,曹操厉声喝道:“金尚,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伪造朝廷旨意!” 金尚大怒,“曹孟德!你敢抗旨?” “抗旨?”曹操指着帛书上的印章,“朝廷任命一州刺史,历来需用传国玉玺加盖大印。你这文书上,玉玺的印信在何处?” 金尚面色涨红。传国玉玺丢了,这是朝廷心照不宣的秘密。他上哪去弄玉玺盖印? 他气急败坏,“曹孟德!这是董太师亲盖的印鉴!你安敢不从!” 曹操仰天大笑,“董卓逆贼,秽乱宫闱,残害忠良,人人得而诛之。你拿国贼的私印来号令汉臣?昔日十八路诸侯歃血为盟,讨伐董贼,谁会认这等乱臣贼子的伪诏!” 金尚伸手指着曹操,“昔日你曹孟德自称奉天子密诏讨董。我且问你,你的密诏上,可有传国玉玺的大印?” 曹操负手而立,神色傲然,“既是天子密诏,岂能轻易示人?关东诸侯若不认可我的密诏,当年为何奉诏而来?” 荀衍心中佩服,曹老板这顺杆爬的本事当真了得。当年酸枣会盟,虽然曹操是首倡者,但那时他兵微将寡,天下人只认四世三公的袁绍。 如今曹操坐稳兖州,借着打压金尚的机会,重提讨董发起人的身份,这番话传出去,那些心向汉室的名士大儒,定会闻风而动。 郭嘉侧过头,靠近荀衍耳边低语,“主公这招借题发挥,用得极妙。” 荀衍睫毛微动,眼底流转着浅淡的情愫。郭嘉看着近在咫尺的心上人,呼吸乱了半拍。 荀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钩子:“奉孝兄长这般看我,我倒没心思去管主公说什么了。” 郭嘉向来不是个吃亏的主,哪能被这般轻易拿捏。他稍稍倾身,正欲开口反将一军。 “来人!”曹操挥手下令,硬生生切断了两人角落里的拉扯。“将金尚带下去,安置在城东别苑,好生看管。” 为了让世家动作快点,程昱将屯田的范围悄无声息地往世家的地盘扩。 濮阳张氏首当其冲。 张氏家主张衡带着几十个家丁找上门,指着刚被圈进去的良田,“程大人!这地是我张家的祖产,你怎可强占?” 程昱站在田埂上,看着闹事的张家人。 “张家主说这是你家的地,口说无凭,拿地契来。”程昱语气平淡。 张衡隔日便将地契拍在程昱的案桌上。 程昱看了一眼,点头:“确实是张家的。” 他挥手让士兵退后一里,把地还了回去。 可没过两日,程昱的屯田大军又在另一处占了张氏的田。张衡再次拿着地契来要。 如此往复三四次。 程昱坐在中军帐里,看着气急败坏的张衡,敲了敲桌面:“张家主,你这田地东一块西一块,犬牙交错,我哪认得清边界?不如这样,你将张家所有的地契都拿出来,我派人造册比对,把边界划清楚,以后绝不误占。” 张衡答应,回去准备地契。 夜里,陈宫登门拜访。“去年张家上报州牧府的田亩数,是一千亩。你手里捏着的地契,少说也有二三千亩。你把地契全拿出去,程昱第一个让你补交隐匿的赋税!” 张衡惊出一身冷汗:“那怎么办?” 陈宫思忖片刻,给出对策:“将这些争议的田地,暂时划归佃户名下。让佃户去跟程昱闹。程昱总不能带兵驱赶百姓,激起民变。” 张衡依计行事。第二日,几百名佃户拿着锄头铁锹,挡在程昱的兵马前。 程昱看着这些战战兢兢的佃户,走上前,喊话:“州牧府屯田,需要将这片地连在一起。你们手里的地,我用别处的官田跟你们换!换地的人,三年赋税减半!” 佃户们面面相觑。挂靠在张氏名下,每年要交五成租子。如今换了田,三年赋税减半后只有三成,地还是自己种。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有胆大的,问道:“程大人说话算数?” “州牧府的公文,白纸黑字。”程昱让人拿出文书。 有了带头的,佃户们纷纷倒戈。张氏的田地,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变成了官田。 张衡咽不下这口气,直奔州牧府告状。 议事厅内,张衡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控诉程昱强占民田。 陈群站起身,手里捧着一卷竹简,走到张衡面前。 “张家主说程仲德侵占你家田产。好。”陈群翻开竹简,“按监察律令,当彻查。去年张氏上报田亩一千。明日我便带人去张家,拿着你上交赋税所报的账册,重新丈量核实。若程昱真占了你的地,我定在主公面前参他一本。” 张衡额头冒出冷汗。他趴在地上,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看来是场误会。”曹操坐在主位,摆了摆手,“退下吧。” 张衡失魂落魄地走出州牧府。 清明将至,细雨绵绵。 张衡将一方两寸宽的白绢卷成细条,塞进一只尚未煮熟的黍米粽子里。他用细线将粽叶缠紧,打了个死结。 “曹孟德派人给金刺史送寒食,你想办法将这粽子混进去。”张衡将粽子递给心腹家丁。 第96章 曹嵩失踪 陈宫坐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 “张家主,你太急了。”陈宫眉头皱起,“金尚不过是个空壳刺史,手里无兵无将。你就算与其联手,也对曹孟德构不成威胁。” 张衡拍着案几站起身:“公台,不是我急,是曹孟德欺人太甚!程昱今日占我近千亩良田,明日就能吞我张家全族。我等不及了。金尚只要能去扬州找袁术借兵,承诺保我张氏利益,我便搏这一把!” 陈宫看着张衡决绝的模样,不再劝说,转身隐入夜色。 两日后,夜黑风高。 城东别苑后墙,几道黑影翻墙而入。不多时,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侧门驶出,融入夜色。 马车七拐八绕,最终停在城南一处隐蔽的废弃庄园。张衡与几位交好的世家家主早已在此等候。 “金大人受惊了。”张衡迎上前。 金尚整理着凌乱的衣冠,咬牙切齿:“张家主高义。待本官借来大军,定将曹孟德赶出兖州!” “只要大军一到,我等在城内作为内应,定能一举拿下!” 金尚连连点头,正欲开口许诺。 “砰!” 院外火光大盛,将庄园照得亮如白昼。 马蹄声杂乱无章,震得地皮直颤。张衡大惊失色,“怎么回事!” 守卫满脸惊恐,“家主!曹军来了!” 院内几位世家家主乱作一团,争先恐后地往后门跑。 “砰!”后门被人一脚踹开,木屑横飞。 夏侯惇提着大刀,大步跨入院中。数百名披甲锐士涌入,将整个后院堵得水泄不通。 “跑啊,接着跑。”夏侯惇将大刀往地上一顿,青石板碎裂,“张家主,大半夜不在家睡觉,跑这荒郊野外来赏月?” 张衡双腿发软,跌坐在地。完了,全完了。 夏侯惇目光扫过人群,眉头拧起。他一把抓起张衡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金尚呢?去哪了?” 张衡结结巴巴:“金……金大人刚刚还在……” “将军,搜遍了,没见金尚的人影。”副将上前汇报。 夏侯惇冷哼一声,将张衡扔在地上:“全部绑了,带回州牧府!” 夜风微凉。 濮阳城外十里,一辆没有挂任何标识的马车在土路上狂奔。 金尚坐在车厢里,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 “大人坐稳了。”驾车的汉子头戴斗笠,压低声音。 金尚抓紧车厢边缘,脸色惨白,“义士,你是何人派来的?我们要去哪?” 那汉子没有回头,“我家主人说,兖州已无大人容身之地。往南走,去扬州,找后将军袁术。” 金尚咬紧牙关。他堂堂朝廷命官,居然落到这般田地。 汉子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反手扔进车厢,“我家主人还说,大人若想翻盘,到了扬州,依锦囊行事。” 金尚手忙脚乱地接住锦囊。 救人的汉子,正是陈宫的心腹。陈宫冷眼看着张衡入局,却不打算让金尚就这么被曹操抓住。兖州内部已经无力反抗曹操,这时就需要外力来搅局。 次日清晨,州牧府议事大厅。 张衡被五花大绑按在地上,发髻散乱。他看着坐在主位上的曹操,破口大骂:“曹孟德!你纵容程昱强占民田,断我张氏生路!你这是官逼民反!” 曹操单手撑着下巴,权当没听见。 荀衍低声和郭嘉嘀咕,“这不叫官逼民反,顶多只能算是钓鱼执法。” 陈群提笔记录,虚心求教:“昭若,何谓钓鱼执法?” 荀衍解释道:“设下诱饵,待其自投罗网,再行抓捕。此法虽不甚光彩,但对付那些本就心怀鬼胎之人,最为有效。” 陈群若有所思地看着竹简上的字,连连点头。这等新奇的律法理念,极具实操价值。 不多时,几个穿着朴素的世家旁支子弟被领进大堂。 曹操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孔,“张氏等主支犯上作乱,理当论斩,但我曹孟德念及世家对兖州的功劳,不忍绝其祭祀,自今日起,你们便是各家的新任家主。” “主公。”张氏旁支的一名男子按照事先谈好的条件,上前一步,双手呈上地契,“家门不幸,出了张衡这等谋逆之徒。我等深感惶恐。愿将族中一半良田捐入州牧府,充作屯田之用,另捐粮草五万斛,犒劳将士。” 其他几人也纷纷效仿,交出地契和粮单。 荀衍开口提议:“主公,既然各家如此深明大义,州牧府也不能毫无表示。不如在城门处立一块‘仁义千秋’的功德牌匾,凡捐献粮田者,皆将名讳刻于碑上,以彰其善举。” 曹操抚掌大笑:“好!就依昭若所言!立功德碑!” 不出三日,一块巨大的石碑立在濮阳城中心。张、李、赵三家新家主的名字高悬其上。城中其他未参与叛乱的世家见此阵仗,哪里还坐得住。 曹操连杀带打,又扶持旁支上位,这手段太过狠辣。为了保住家业,各大家族纷纷主动前往州牧府,表示愿意捐献田地和粮食,兖州的粮草危机迎刃而解。 半个月后,扬州寿春。 金尚一路风餐露宿,终于逃到了袁术的地盘。 马车停下。赶车的汉子掀开帘子:“金大人,前方顺水路便可直达扬州。小人只能送到这里了。” “壮士救命之恩,金某没齿难忘。”金尚拱手。 汉子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递给金尚:“我家主人说,大人此去扬州借兵,空口无凭,袁术未必肯出大力。这锦囊里有一桩消息,可作进见之礼。” 金尚接过锦囊,拆开封口,抽出一块帛书。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曹操之父曹嵩,正携巨资从琅琊启程,欲往濮阳。 金尚眼睛亮起。曹操的生父!只要借兵半路截杀或绑架曹嵩,便能逼曹操让出泰山郡,甚至整个兖州! 他握紧帛书,直奔袁术府邸。 袁术高坐在主位上,看着堂下狼狈不堪的金尚。 “你说曹孟德抗旨不遵?”袁术语气懒散。 金尚拱手道:“袁公!曹孟德狂妄至极。他借口下官的任命诏书上没有传国玉玺加盖印信,当众将诏书掷于地上,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传国玉玺?”袁术侧过身,看向杨弘,漫不经心地道:“你说,不如我让孙文台把玉玺拿出来,给圣旨盖上印。” 杨弘脸色一变,赶紧低声劝阻:“主公慎言。玉玺之事,天下皆在猜测,并无实据。若主公去索要,岂不是坐实了玉玺在孙文台手中?更何况,孙文台岂会轻易交出传国玉玺。” 袁术冷哼一声,“迟早要让他双手奉上。” 这番话,很快便传到了孙坚的耳朵里。他更坚定了要打下荆州,与袁术分道扬镳的决心。 夜风拂过荒野,枯草低伏。曹嵩的车队停在背风的山坡下。几堆篝火驱散了初春的寒气。 车厢内,曹嵩掀起厚重的布帘,看向正在营地外围巡视的曹纯。 “子和。”曹嵩出声呼唤。 曹纯闻声,牵着战马走近,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老太爷,夜深了,您怎么还没歇息?” “这几日连夜赶路,你都没合过眼。”曹嵩看着曹纯眼底的血丝,摆了摆手,“明日便入泰山郡,妙才就在边界接应。到了自家地界,出不了岔子。你也去歇息吧。” 曹纯眉头微皱,握紧手中的长枪。“老太爷,荒郊野外,不可大意。末将还是亲自盯着妥当。” “让你歇息便去歇息。”曹嵩语气加重了几分,“让什长分批巡夜便是。” 曹纯迟疑片刻。这几日队伍轻装简行,一路畅通无阻,确实没发现任何山贼流寇的踪迹。 他转身下达军令,留两队精锐轮番值守,其余士卒卸甲休整。 主将歇息,底下的兵卒本就疲惫,守夜的兵丁靠着树干打起瞌睡。 三更天。 距离营地不足半里的一处缓坡后,黑压压趴着数百人。 “曹嵩就在最中间那辆宽大的马车里。”金尚咬牙切齿,“记住,只要活的。抓到人立刻撤,绝不恋战。” 他挥下手势,几名士兵摸掉外围的暗哨,几百人行动还是不免发出声响。 曹纯惊醒,提枪冲出马车。借着火光,几十名黑衣人已经撞开曹嵩的车门,将曹嵩架了出来。 “贼子敢尔!”曹纯大怒,挺枪刺死两人。长枪如龙,挑飞挡在前面的黑衣人,但终究慢了一步。 黑衣人分出大半缠住曹纯,剩下的人拖着曹嵩没入夜色。曹纯杀退阻碍,带着亲兵死咬不放。金尚毫不恋战,专挑偏僻小路,一头扎回徐州境内。待曹纯将这些黑衣人杀散,林中早已没了曹嵩的踪迹。 天色微明。徐州边界。 金尚骑在马上,看着身后被绑在马背上的曹嵩,长出一口气。 他拿出陈宫的锦囊,再次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条。 “入徐州,走小路,赴下邳。” 他回想这一路的逃亡,对那个神秘谋士佩服得五体投地。 另一边,琅琊郡边界。 夏侯渊接到曹纯的求援快马,连夜点齐一千轻骑,一路狂奔杀入琅琊地界。 第97章 突发状况 城墙上,琅琊守将早已严阵以待。弓箭手张弓搭箭,瞄准城下的曹军。 夏侯渊勒住缰绳,冲着城头大喝,“琅琊守将听着!有贼人掳走我家老太爷逃入徐州,速开城门,让我等进去搜查!” 城头上,琅琊守将探出半个身子,面露嘲讽,“夏侯将军说笑。曹老太爷几天前才从琅琊出发,我亲眼看着他出境,哪有被人掳回来的道理?” 夏侯渊怒骂,“我骗你作甚!快开门!” 守将冷哼,“昨日接到密报,曹孟德借口父亲走失欲图徐州。今日你带兵强叩城门,分明是想赚我城池!放箭!” 箭雨倾泻而下。笃笃的闷响不断,羽箭扎在护城河畔的泥土里。 夏侯渊挥刀拨开羽箭,气得七窍生烟。他带的接应兵马不过千人,攻城器械全无。城头守军据险而守,滚木礌石齐下。 强攻半个时辰,折损百余人。夏侯渊见事不可为,只能咬牙撤军,连夜派快马赶往濮阳求援。 下邳州牧府。 陶谦坐在案后,看着突然造访的金尚,面色不虞。“金大人,你与曹孟德的兖州之争,老夫无意掺和,不知你跑来徐州作甚?” 金尚凑近几分,压低嗓音。“陶使君,曹孟德生父曹嵩,如今就在我手里。就藏在城外隐秘处。” 陶谦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衣襟上,“你……你绑了曹嵩?你还把他带到下邳来?” 金尚冷笑,“陶使君,曹孟德狼子野心,迟早要图谋徐州。如今我将曹嵩捏在手里,只要陶公与我联手,再请扬州袁公路出兵。拿下兖州易如反掌。” 陶谦拍案而起,怒目而视。“荒唐!我徐州与曹孟德素无恩怨。他为何来攻徐州?” 金尚端起案几上的茶盏吹了吹,“曹孟德本来没有借口,但他现在有了。” 陶谦指着金尚的手指直哆嗦。“老夫这就派人将你绑了,连同曹嵩一起送还给曹孟德!” “你绑了我没用。”金尚摊开双手,语气无赖,“曹嵩在下邳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曹孟德耳中。曹孟德大军压境来要人,我说你我是同谋,他说他信不信?” “你无耻!” 门外侍卫急奔而入。“主公,琅琊急报!曹将夏侯渊率军攻打琅琊,我军已将其击退!” 陶谦跌坐回椅子上。这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他长叹一声,无力地挥手,传令各郡整军备战。 濮阳,州牧府。 曹纯的信使跪在堂下,“老太爷在泰山郡边界遇袭,贼人得手后遁入徐州。夏侯渊率轻骑叩关琅琊,被守将乱箭逼退。” “查。”曹操吐出一个字,声音冷得掉渣,“翻遍徐州,也要把父亲找回来。” 夏侯惇跨出队列,单膝跪地:“主公!末将愿领兵五万,杀入徐州。” 乐进紧随其后:“末将请战!” 大堂内群情激愤。 荀衍眉头压得很低,脸色十分难看。他本以为提议老太爷轻装简行,又派了曹纯接应,便能避开历史上的截杀悲剧。可他没算到,会有第三方势力直接插手,精准地在琅琊边界设伏。 历史的惯性太大了。就算他改变了细节,大事件依然会以另一种方式降临。 曹操下令各营整顿兵马,筹备粮草,随时待命,大堂散议。 郭嘉和荀衍一路无话,回到私邸。 “当日子廉将军说派人去接老太爷,我只是随口提醒了几句,并未强求主公加派重兵。”荀衍的声音有些沉,“是我疏忽了。” 郭嘉停下脚步,回身按住他的肩膀。 “高祖尚有白登之围,圣人亦无法算无遗策。”郭嘉俯下身,视线与他齐平,“那些贼人费尽心思绑架老太爷,必然是用来威胁主公。在达成目的之前,老太爷的性命便无忧。昭若,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荀衍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眼底流转的幽光。 他不能让主公目前大好的局面毁于一旦。历史上的曹操因为杀父之仇血洗徐州,背负了千古骂名,更让兖州内部生乱。如果这一切再次上演,他之前所有的布局都将付诸东流。 “那我便休息一下。”荀衍在案几边跪坐,抽出一卷竹简,顺势靠在郭嘉的肩头。 实际上,他在脑海中启动天机系统,【查询目标:曹嵩下落。】 体力值流失,荀衍的脸色白了几分。 【曹嵩目前位置:徐州下邳城外废弃庄园。】 然而,这还不够。 他查到绑架之人金尚后,顺着这条线继续深挖。陶谦的犹豫、袁术的贪婪,这些都在意料之中。可当他在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捕捉到一个名字时,指尖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陈宫。 荀衍睁开眼,额头渗出冷汗。陈公台好算计。人在濮阳,却能利用金尚搅动三州风云,把曹操、陶谦、袁术全拉下水,自己反而置身事外。这等谋略,确实配得上三国顶尖谋士的名号。 眩晕感袭来,荀衍顺势将竹简往膝头一搁,整个人仿佛支撑不住疲惫一般,慢慢地、一点点地向侧方歪去。 郭嘉张开双臂将人接个满怀。 “昭若?”郭嘉低头,正看见荀衍半眯着眼,脑袋正好抵在他的胸口。 “困了……”荀衍嘟囔了一句,声音软绵绵的,声音中满是依赖。 他不仅倚了过来,还不安分地动了动,脸颊在郭嘉的衣襟上轻轻蹭着。原本整齐的交领被这么一折腾,微微散开,露出大片肌肤。 郭嘉的身体瞬间僵硬。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荀衍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那处皮肤像被火燎过一般,酥麻感顺着脊椎直冲脑门。 “去床上睡,这里凉。”郭嘉的声音有些沙哑,想把人抱起来,可手刚碰到荀衍的腰,对方却像是被吵到了一般,眉头微蹙,不依不饶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呼吸渐渐均匀,竟是真的睡着了。 荀衍将脸颊贴在郭嘉的胸口。隔着布料,能听到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成了。 体力值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回升。 郭嘉苦笑一声,拉过一旁的薄毯,将两人裹紧。他收拢手臂,把荀衍牢牢圈在怀里,下巴抵在荀衍的发顶,由着这人胡作非为。 过了片刻,荀衍担心郭嘉一直这么托着手会累,也觉得自己歪着脖子难受,便慢慢下滑,顺理成章地准备枕在郭嘉的腿上。 就在他的脑袋即将落下时,郭嘉却猛地伸出手,隔在两人之间,死活不让他枕下去。 荀衍有些奇怪。 以前这种亲昵的行为,郭嘉从不拒绝,今日这是怎么了?怎的突然生疏起来? 人就是这样,越是被阻拦,越是生出一股莫名的执拗。 荀衍假装在梦中翻身,手指不经意地在郭嘉腰侧一戳,准确无误地戳中他的麻穴。 原本紧绷的力道瞬间瓦解。托着荀衍肩膀的手一松,荀衍得逞,顺势滑落,脑袋稳稳地枕了下去。 变故突生。 荀衍还没来得及调整睡姿,嘴唇便擦过一处滚烫的硬物。 隔着单薄的春衫布料,那东西极具存在感,甚至还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郭嘉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瞳孔骤然放大。 “昭若……”他这一声唤得支离破碎,带着一种几乎要崩溃的隐忍。 荀衍虽然在感情上有些迟钝,但他毕竟不是真的不谙世事。那种触感,那种形状,那种呼之欲出的危险气息,瞬间让他明白了那是什么。 郭嘉几乎是弹跳着站了起来。力道之大,差点把枕在他腿上的荀衍给掀飞出去。 好在郭嘉还残存着一丝理智,在荀衍即将磕到木地板的前一刻,长臂一舒,将人捞了回来,胡乱往席子上一放。 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鬼才谋士,竟然连鞋都差点穿反,拽起外袍,逃也似的大步离开了房间。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房门被重重带上,震落了几缕尘埃。荀衍躺在席子上,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他抬起手,指腹抚上自己的嘴唇,脸颊腾地烧了起来,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难怪郭嘉死活不让他枕下去。 荀衍咬着下唇,心中五味杂陈。有羞窘,有错愕,更多的却是一种隐秘的欢喜。郭嘉对他,并非只有他以为的知己之情,这具身体的反应,是最诚实的证明。 系统面板在视线边缘闪烁,体力值已经恢复了大半。这全赖刚才两人毫无间隙的亲密接触。 荀衍掀开被子,穿上鞋履。他理了理衣襟,走出房门。 月华如水。 院中那棵老槐树投下大片阴影。 郭嘉背对着房门,双手撑在粗糙的树干上,脊背起伏剧烈。夜风吹拂着他的衣摆,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形。 荀衍放轻脚步,走到郭嘉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奉孝兄长,”荀衍轻声开口。 郭嘉的身体骤然僵直,撑在树干上的双手握成拳头。他没有回头,“别过来。” 荀衍不听,往前迈了一步。 “我叫你别过来,”郭嘉加重了语气,透着十分明显的狼狈。 第98章 一梦了无痕 荀衍停下脚步,看着郭嘉的背影。 “你跑什么。”荀衍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郭嘉胸膛剧烈起伏,闭上双眼。他该怎么解释。昭若这般信任他。他却禽兽不如,连人家睡着了都不放过。 “我……”郭嘉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却再也接不下去。 荀衍看着郭嘉这副模样,心中的羞窘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似掌控全局的笃定。 他走到郭嘉身侧,偏头看着郭嘉紧绷的侧脸。 “奉孝兄长可是身体不适?”荀衍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 郭嘉睁开眼,偏过头,对上荀衍清澈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全然的好奇与探究。 “昭若,你别问了。”郭嘉转过身,背靠着树干,仰头看着夜空,试图让冷风吹散体内的燥热。 荀衍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方才那般用力推我,摔得我腰疼,如今却连句解释都没有,”荀衍微微垂下眼帘,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控诉。 郭嘉听到“腰疼”二字,心中收紧。他刚才确实动作太粗鲁了。 “伤到哪里了,我看看。”郭嘉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荀衍的腰。 手刚碰到荀衍的衣料,郭嘉便极快地缩了回来。 荀衍看着郭嘉躲闪的动作,眉毛上扬。他没有见好就收。 反而往前迈出半步,鞋尖抵住郭嘉的靴子。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错。 郭嘉背靠粗糙的槐树主干,避无可避。他偏过头,视线落在虚空处,根本不敢看眼前的人。 荀衍歪过头,强行闯入郭嘉的视线范围。 “你转过身来看看我。”荀衍定定地看着郭嘉躲闪的眼睛,语气里透着几分玩味,“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郭嘉避无可避,迎上荀衍的目光。 “我怎么会两眼空空?我现在满眼都是你。” 荀衍迎着这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半步不退。他在心里腹诽,奉孝兄长可比面对女儿国国王的御弟哥哥解风情多了。 他抬起手,指尖顺着郭嘉的衣襟向上,最终按在对方左胸膛上。 “奉孝兄长心跳得好快,”荀衍弯起唇角,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处跳动的地方,“只是不知你心里,有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这简直火上浇油,郭嘉闭上眼,用力咬住舌尖,疼痛让他勉强拉回些许理智。 若自己今晚真在这里把昭若办了,明日荀文若绝对会追杀自己到天涯海角。就算曹操出面求情都没用。 郭嘉用力吐出一口浊气。他睁开眼,一把扣住荀衍作乱的手腕。 力道很大,荀衍皱了皱眉。 “昭若。”郭嘉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别闹了。” 荀衍任由他握着手腕,没有挣扎。他看着郭嘉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今日这般试探,定能在奉孝兄长心里刻下极深的烙印。 多来几回,兄长在他心里的分量,迟早要被我全盘顶替。 无独有偶,也想到荀彧的郭嘉打了个寒颤,体内的燥热竟奇迹般地退去大半。理智回笼。 他一把推开荀衍,拉开了些距离。“夜深了,昭若早些歇息。” 丢下这句话,郭嘉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院落。背影怎么看都透着落荒而逃的狼狈。 荀衍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在月色中的身影,并未阻拦。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明日总要回来的。 虽说今夜体力值并未完全补满,但有了这番进展,也算是卓有成效。他躺在榻上,盘算着明日的计划,渐渐入睡。 荀府书房。 烛火摇曳。荀彧手指在一架木制算盘上快速拨动。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噼啪声。案几上堆满了各营报上来的粮草账册。 唐氏端着托盘走进书房,将一碗温热的羹汤放在案头。“夫君,夜深了,喝口汤歇息片刻吧。” 荀彧停下手里的动作,端起羹汤刚喝了一口。 “阿嚏!”荀彧偏过头,连打两个喷嚏。 唐氏递上巾帕:“可是夜里风凉,受了风寒?” 荀彧擦了擦嘴角,冷哼一声:“我不冷。定是郭奉孝那个浪荡子在背后编排我。” 唐氏掩唇轻笑:“怎的就不能是昭若在念叨你?” 提到幼弟,荀彧神色柔和下来。 他伸手抚摸着案上的算盘,木质边框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昭若向来懂事,必定是挂念我处理公务辛苦才会念叨我。你看这算盘,便是他为了让我省些心力,特意画了图纸让工匠打造的。旁人说他奇技淫巧,他全不在意。除了昭若,谁家弟弟这般贴心?” 唐氏听着丈夫这般说辞,暗自好笑。这心偏得都没边了。不过她也不反驳。昭若弄出来的这些新奇物件,可不止这算盘。前几年昭若管家了一段时间,随口提点了几句商贾之道,她名下的几间铺子改了经营路数,不过三年,嫁妆便翻了一倍有余。这样的弟弟,谁能不喜欢。 次日清晨。 荀衍起得很早。昨夜虽然郭嘉跑了,但他心情极好。睡了一个安稳觉,精神奕奕。他穿戴整齐,连早饭都没吃,便径直出门,去堵郭嘉的门。 郭府的门房认得荀衍,不敢阻拦,连通报都省了,直接将人请了进去。 荀衍熟门熟路地走到郭嘉的卧房外。刚转过回廊,就听见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郭嘉顶着两个黑眼圈,头发散乱。他怀里抱着一团皱巴巴的床单和被套,正准备往外走。 两人打了个照面。 空气凝滞。 郭嘉抱着床单的手僵在半空。他昨夜满脑子都是荀衍,一整夜,梦境荒唐。 早晨醒来,身下一片狼藉。自己这般年纪,竟还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还弄脏了被褥。为了不让下人看见,他打算自己偷偷拿去洗了。谁知竟被正主堵在门口。 郭嘉脸皮再厚,此刻也有些挂不住。耳根泛起可疑的红晕。荀衍视线落在那团凌乱的床褥上,心里明镜一般。但他深谙钓人之道,知道此时若出言调侃,必定会让郭嘉恼羞成怒,适得其反。张弛有度,方能长久。 荀衍收回视线,面色如常,语气平淡:“奉孝兄长起得这般早,我来是有正事相告。” 郭嘉见荀衍没有追问床单的事,暗自松了一口气。他赶紧将东西塞进门后,拍了拍手,强作镇定地走下台阶。 他看着荀衍毫无波澜的面容,心底却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失落。这人昨晚还那般步步紧逼,今日却又公事公办,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荀衍将郭嘉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并未点破。 他跟着郭嘉进了书房。 房门掩上,隔绝了院外的晨风。荀衍在案几旁跪坐,“昨夜我推算了一番。绑架老太爷的,是金尚金元休。他如今确实带着老太爷逃入了徐州境内。” 郭嘉脸色沉了下来。 “荀昭若。”郭嘉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严厉,“你答应过我什么?每次卜算,必须有我在场。谁允你昨夜擅自行动的?” 荀衍没有争辩。他咬着下唇,声音里透着几分委屈:“昨夜……奉孝兄长不是不在吗?” 懊悔涌上郭嘉的心头。昨夜他为何不在?因为自己起了那般心思,仓皇逃离,却留昭若一个人在深夜里承受窥探天机的代价。 郭嘉绕过案几,走到荀衍身边,半蹲下身,“是我不好。我保证,下次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荀衍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得逞。他本意不是为了让郭嘉内疚,只是想找个合理的借口将人绑在身边。目的达成,他自然不会再抓着不放。 “奉孝兄长记住自己说的话便好。”荀衍反握住郭嘉的手指,“说回正事。金尚敢在徐州和兖州边界动手,背后必定有人撑腰。他在逃离兖州之后,去了寿春。袁公路长得丑,想得倒挺美,他借兵金尚,妄图利用其夺取兖州。” 听到这句评价,郭嘉失笑,原本沉闷的气氛消散不少。 “汝南本就是袁氏的族地。”郭嘉顺着游廊往前走,边走边分析,“袁术若想向兖州用兵,从汝南过颍川,直取陈留是最佳方案。陈留太守张邈,与陈宫交情莫逆。主公近来一而再、再而三地削弱世家权柄,张邈心中定有芥蒂。若袁术大军压境,张邈极有可能会倒戈相向。” 荀衍跟在郭嘉身侧,点头赞同,“主公如今只有一州之地,内忧外患。此时若与袁术全面开战,必然动摇根基。这场仗,能不打就不打。” 郭嘉点头赞同:“既然如此,金尚借袁术兵马绑架老太爷的事,绝不能告诉主公。” 曹操若是知道袁术掺和了绑架生父的事,必不会善罢甘休,到时腹背受敌,兖州危矣。 而且昭若的卜算之能,越少透露给主公越好。 郭嘉沉思片刻,继续道:“为了稳妥,你连老太爷目前的具体所在地也不要告诉主公。反正老太爷就在徐州,此事推给陶谦便可。” 荀衍转头看向他,“你想怎么做?” “我向主公自荐,随军出征徐州。”郭嘉语气果断,“到了徐州地界,我再想办法暗中将老太爷救出。只要人救回来,徐州可徐徐图之。” 第99章 密码本 荀衍立刻接话:“我和你一起去。” 郭嘉想都没想,断然拒绝:“不行。徐州路远,大军行进颠簸。你这身体受不了。” “万一金尚转移了藏匿地点呢?”荀衍反驳,“有我在,能随时查探老太爷的下落,方便你及时调整部署。兵贵神速,以老太爷的安危为重。” 郭嘉态度坚决:“那也不行。战场刀剑无眼,我不能拿你的安危冒险。” 两人僵持不下。书房内安静得只能听见漏刻滴水的声音。 荀衍忽然叹了口气,他往郭嘉那边靠了靠。 “奉孝兄长刚刚才向我保证,下次绝不丢下我一个人。”荀衍声音放软,带着点控诉的意味,“怎么,话音刚落,马上就要反悔吗?” 郭嘉语塞。他看着荀衍近在咫尺的侧脸,那句“此一时彼一时”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荀衍不依不饶,偏过头,温热的呼吸扫过郭嘉的耳廓:“而且,奉孝兄长难道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郭嘉喉结滚动,身体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我和你待在一起,很少生病。”荀衍看着郭嘉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就算有些不舒服,只要有你在身边,也总是好得快一些。” 郭嘉看着近在咫尺的清俊面容,心脏重重跳动了两下。他根本无法拒绝这样的荀衍。 “好。”郭嘉妥协了,语气透着无奈与纵容,“我带你一起去。但我有言在先,路上一切必须听我的安排。若有不适,立刻告诉我。” 荀衍微微弯起唇角,“一言为定。”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时辰不早了,去州牧府吧。主公估计已经等急了。” 州牧府,议事大厅。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曹操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阶下站满了一众武将和谋臣,无人敢大声喘气。 “徐州方面,可有消息?”曹操开口,声音沙哑。 夏侯惇出列,抱拳道:“主公,斥候回报,陶谦正在调集丹阳兵,严守下邳。” 陶谦的反应已经坐实了他对曹嵩失踪一事知情。曹操怒火中烧,当即拍板,起兵徐州。 夏侯惇跨出队列,单膝跪地请战。乐进紧随其后。武将们战意高昂,恨不得立刻飞到下邳城下。 郭嘉上前一步,拱手请命,愿随军出征。荀衍紧随其后,同样请战。 曹操满心都是父亲的安危,根本顾不上考虑荀衍那单薄的身子骨是否受得住长途跋涉,当即点头应允。 “传令各营,明日一早拔营,直取徐州。”曹操下达军令。 议事散去,将领们各自回营整顿兵马。夏侯惇风风火火地跨出大门。荀彧却停下脚步,转身挡在荀衍身前。 “胡闹。”荀彧压低嗓音,“徐州路途遥远,大军行进日夜兼程,你才休养好几天?这般折腾。” 荀衍任由他拉着,神色温和:“兄长安心,有华神医调理,早已无大碍。我保证,此次随军绝不生病,定全须全尾地回来见你。” 荀彧气笑了。他盯着幼弟清瘦的面容:“这是你保证就有用的事?刀剑无眼,风餐露宿,你拿什么保证?”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表面看着温顺乖巧,骨子里却极有主意,既然劝不住弟弟,他只能另寻他法。 荀彧转过头,视线落在站在一旁的郭嘉身上。 “郭奉孝。”荀彧唤了一声。 郭嘉立刻站直身子,收敛了漫不经心的神态。 “文若有何吩咐?” “我将昭若交给你了。行军途中,你务必照看好他。” 郭嘉眼睛亮起。 他唇角弯起,眉眼舒展,语气轻快:“文若放心。我照顾昭若,那是得心应手。你且将他交、给、我、便是。” 荀彧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冷声强调:“我是说,随军期间!” “随军期间自然要照顾。”郭嘉刻得寸进尺地补充,“依我看,以后也可以一直交给我。” 荀彧垂在身侧的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佩剑的剑柄。拇指顶住剑格,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音。 郭嘉这混账东西,蹬鼻子上脸。 站在后方的荀攸眼疾手快,立刻往前跨出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荀彧和郭嘉之间。他将距离卡得死死的,正好让荀彧无法顺畅拔剑。 “小叔父,此去徐州,一路小心。” 荀彧瞪了郭嘉一眼,最终还是松开了握剑的手。大军出征在即,不宜见血。 郭嘉冲荀衍眨了眨眼,全无半点死里逃生的觉悟。 荀衍心中好笑。奉孝兄长这脾气,还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他忍了忍,终究没忍住,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荀彧握着剑柄的手一顿,转过头,怒目而视。 荀衍赶紧收敛表情,挺直脊背,清了清嗓子。 “公达,徐州战事一起,兖州内部必然空虚。你需往陈留方向加派暗探,盯住张邈的动向。袁公路极有可能趁火打劫。” 荀攸迅速推演当前的局势。 “如今的颍川王太守心比天高,一直有意在乱世中分一杯羹。袁公路想要借道颍川,并不是那么容易,若是许以重利,或许能让他出兵阻上一阻。” 荀衍沉吟片刻。 当年他将两千多人交还给前任颍川太守刘诩,这其中有五百人,原本是荀氏的部曲。几年过去,刘诩离任,王太守接管颍川。这五百人中,定有不少人凭借军功升迁,握有实权。 他从宽大的袖口中摸出一卷极薄的绢帛,递给荀攸。 “公达,你看看这个。”荀衍将绢帛递过去。 荀攸解开细绳,展开绢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足有五百之数。每个人名后方,还标注了籍贯、职务以及家属所在。 “这是那五百荀氏旧部的名单。”荀衍指着其中几个名字,“可派暗探试着联系名单上的人。这几年战乱不断,只要其中有一两个活下来且身居要职,又念及旧情,便能为我们所用。” 荀攸目光快速扫过名单,神色动容。 “小叔父深谋远虑,高瞻远睹。”荀攸将绢帛小心卷起,“几年前的布局,竟能在此刻发挥奇效。有了这份名单,游说颍川之事便有了七成把握。” 郭嘉下巴微抬,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那是自然。昭若打小就聪明。” 荀衍偏过头,迎上郭嘉的视线。他眉眼弯起,“哪里是我聪明,都是奉孝兄长教得好。" 两人旁若无人地互相吹捧。 荀彧在一旁看得直磨牙,刚松开的剑柄又想握回去。荀攸默默将绢帛收进袖中,只觉得牙根泛酸。戏志才翻了个白眼,转头去看天边的云彩。 荀攸轻咳一声,强行将话题拉回正轨:“兖州这边就交给我和叔父。徐州那边若有消息,我会立刻给主公和你们传讯。” 提到传讯,荀衍想起之前截获的几封密信。 乱世之中,细作横行,情报传递极易被截胡。他略一思忖,提出一个新构想。 “公达,细作传讯,若是直接写明文,一旦被截获,底牌尽露。”荀衍看向众人,“我们可以将一册书设定为密码本。传讯时,信帛上只写数字。比如,第一列第三个字,就写‘一三’。信件落入敌手,旁人没有对应的书册,绝不知晓其中的意思。” 在场皆是顶尖谋士,一点就透。 荀攸盯着纸上的数字,眼睛越来越亮。 “妙极。此法一出,我军的情报传递将再无泄密之虞。” 荀彧脑子转得极快。他立刻点出其中的关键:“这密码本必须是传讯双方都极为熟悉的书籍。行军打仗,随身携带书籍多有不便。若是遗失,更是麻烦。” 荀彧略作停顿,直接拍板:“就用《荀子》三十二册。我荀氏子弟,对《荀子》倒背如流。传讯时,第一个数字代表第几册,第二个数字代表第几篇,其后便是列与字。如此,连书册都不需要携带。” 郭嘉和戏志才皆是过目不忘之辈,这提议对他们而言全无难度。 “就依文若所言。”郭嘉拍板,“兖州与徐州之间的军情传递,皆用《荀子》加密。” 众人商议妥当,各自散去,准备明日的拔营事宜。 郭嘉走到荀衍身侧,肩膀轻轻碰了碰他。“昭若。”郭嘉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这密码本的法子确实精妙。不过,若是两人单独传讯,不想给旁人知晓,也可另设一册密码本。” 荀衍停下脚步,转头迎上郭嘉的视线。 “你想和谁单独传讯?”荀衍问。 郭嘉毫不避讳:“自然是昭若你了。除了你,我还能给谁写密信?” 荀衍弯起唇角,顺着他的话往下问:“你想以哪册书为密码本?” 郭嘉脱口而出:“《诗经》。” 走在前面的戏志才脚下一顿。他回过头,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插话道:“《诗经》里生僻字繁多,用来传递军情极不合适。” 他拉长语调,语气戏谑,“不过嘛……倒是极为适合传情。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奉孝,你说是吧?” 说完,戏志才大笑两声,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回了自家院子。 第100章 李代桃僵 次日清晨。 朝阳撕裂云层,金色的晨辉洒满濮阳城。 低沉的号角声冲天而起,震荡四野。战鼓擂动,声如闷雷。 曹军大营拔寨起行。三万精锐步骑列阵而出,黑底红字的“曹”字大旗迎风狂舞,直指东南。 曹操骑着绝影宝马,走在中军最前方。他面沉如水,视线越过重重山峦,望向徐州的方向。 荀衍坐在宽敞的马车内。车厢经过特殊改造,铺着厚厚的软垫,极大减缓了行军的颠簸。 矮几上的茶水随着车轮的颠簸泛起细碎的波纹,荀衍视线从窗外的旌旗上收回,看向对面的郭嘉。 “金尚既然想要拿老太爷要挟主公,必定不会一直藏着掖着。待主公大军兵临下邳城下,金尚必定会将人带出来谈判。我们要在两军对垒之前,将老太爷救出来,绝不能让他成为制约主公的手段。” 郭嘉端着漆耳杯,手指在杯沿轻扣:“昭若说得对。我已思虑过,与其被动等他们开价,不如反客为主。可派一队精锐,乔装成商队潜入下邳,先一步暗中查探老太爷的关押地点。伺机将人带出来。” 荀衍微微颔首,这与他所想不谋而合。 “不过,单凭暗中营救,变数太多。我还有一个剑走偏锋的计策。” 荀衍抬眼:“愿闻其详。” 郭嘉压低嗓音:“我打听过了,老太爷的身高体型,与乐进将军极为相仿。我记得昭若有些易容的本事,不如让乐进将军李代桃僵。” “真到了城头谈判那一刻,金尚以为手里捏着筹码。乐进将军寻机暴起,直接挟持陶谦。徐州的将士必然投鼠忌器,到那时,便是我们与陶谦谈判了。” 这确实值得一试,荀衍看向郭嘉,语气认真地强调:“我这是化妆术,不是易容术。没有传闻中那么神乎其神。况且我没见过老太爷,只能根据主公的描述多尝试几次,也不知最终能有几分相似。” 郭嘉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无妨。局势混乱,七分相似便足以乱真。” 曹操听罢两人的谋划,心里盘算,这招偷梁换柱确实精妙,只要假曹嵩吸引了敌军的注意力,父亲的安危也多了一层保障…… 计策敲定,曹操当即传令大军在泰山郡暂作休整,并命亲卫去叫乐进。 不多时,乐进跨入大帐。听完军令,他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拱手应下。他身形魁梧,肩宽背厚,骨架轮廓确实与曹嵩有几分相似。 偏帐内,乐进端坐在胡凳上,脊背挺得笔直。荀衍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半截细炭笔,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调好的浆糊和一撮剪裁好的毛发。 曹操站在一旁,不时出言提点两句父亲的容貌特征。郭嘉则靠在帐柱上,视线全落在荀衍身上。 荀衍倾身上前,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托起乐进的下巴。两人距离拉近,呼吸可闻。荀衍右手握着炭笔,在乐进眼角处细细勾勒出几道纹路。根据曹操的描述,他不断调整着下笔的轻重。 乐进常年征战沙场,从不惧刀枪剑戟,如今被一个清俊文士这般近距离端详,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那双拿着炭笔的手靠得太近,带起一阵清冷的药香。乐进僵着脖子,一动不敢动,耳根慢慢爬上红晕。 荀衍全神贯注,端详片刻后,又用指腹在炭迹上轻轻晕染,让那皱纹显得更加自然。他放下炭笔,转身用竹片挑起一点浆糊,均匀地抹在乐进的唇上和下颌处。 “乐将军,头抬高些。”荀衍声音平稳,全无杂念。 乐进依言照做。荀衍再次靠近,将那撮假胡须细致地贴了上去,手指在乐进下颌处游移按压,确保边缘贴合。 帐柱旁的郭嘉站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用力咳嗽两声。 他看着荀衍那只在乐进脸上摸来摸去的手,突然有些后悔提出这个计策。 “主公。”郭嘉走到曹操身边,“这计策细想之下还有些疏漏。乐将军乃军中猛将,气质刚硬,怕是容易被看出破绽。不如由我去代替老太爷,论起随机应变,我总比乐将军擅长些。” 曹操正打量着乐进脸上一半的妆容,听到这话,直接挥手:“奉孝别闹。这身形也差太远了。” 荀衍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郭嘉。 “奉孝兄长若是身体不适,便回帐歇息。你这般时不时地咳嗽,倒叫我分心担忧。况且,陶谦能带出丹阳兵,本身武力值便不容小觑。他早年平定西羌叛乱,是真正上过战场的将领。奉孝兄长这般文弱,对上陶谦,只怕连近身都难。到时候咱们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赔了夫人又折兵?”郭嘉咀嚼着这个新鲜的说法,眼底的郁闷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兴味,“这说法倒是别致。只是不知……我是谁夫人?” 荀衍这才想起,刘备如今还尚未迎娶孙尚香,“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个典故此时还未现世。 面对郭嘉的追问,荀衍脑子转得极快。他迎上郭嘉的视线,眉眼弯起,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奉孝兄长若是生成个美娇娘,我必定备上厚礼,第一个登门去提亲。” “昭若这般有心,我哪能让你费事去提亲。”郭嘉压低声音,凑到荀衍耳边,“只要你弹一曲凤求凰,我便自己收拾了包袱,连夜奔你府上而去。” 荀衍耳根一热,别开视线。 乐进坐在胡凳上,听着这两位顶尖谋士的对话,只觉得如坐针毡。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偷偷抬眼看向主座。 曹操单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乐进心里直叹气。主公不愧是主公,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定,他这辈子都拍马难及。 曹操端详了乐进几眼,确认无明显破绽,便带着他往外走,顺道交代曹嵩的一些生活习惯。 走到帐门前,曹操停住脚步,转头看向郭嘉。 “奉孝,你这几日没顾上打理,胡茬都冒出来了。”曹操随口提了一句,朝郭嘉使了个眼色,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郭嘉摸了摸下巴。确实有些扎手。 他转身凑到荀衍面前。 “昭若,主公发话了,劳烦动动手?”郭嘉笑得没个正形,眼神里透着股子赖皮劲儿。 荀衍看着他,面露迟疑。 “我几乎没有修面的经验。”荀衍看着案几上的刀片,“这刀片锋利,万一手抖划破了脸,就要留疤了。” 刚走到帐门口的乐进,脚步骤停。 他睁大双眼,回头看向帐内。刚刚荀衍拿刀片在他脸上比划、刮眉毛的时候,手法看着挺稳。原来这位荀军师是个生手?郭军师的脸金贵怕留疤,我乐文谦的脸就随便造? 乐进心里那股子悲愤还没翻腾起来,就听见郭嘉在那儿大放厥词:“我一个大男人,留个疤有什么打紧的。” 荀衍捏着刀柄,没动。 “别人留疤,是因为沙场征战,刀剑无眼。你留疤的原因是修面手抖,传出去很好听吗?”荀衍语气平淡。 郭嘉厚着脸皮往前凑,“只要是昭若亲自操刀,留的疤也是天下独一份。” 荀衍左手托起郭嘉的下巴,右手捏着刀片,“奉孝兄长倒是豁达。” 荀衍视线顺着郭嘉的喉结往下溜,最后定格在对方双腿之间,“要不,我给你这里也操操刀?一劳永逸,保证你以后连胡须都不长了。” 郭嘉身体猛地一抖,那股子刚升起来的旖旎心思被这阴恻恻的一句话直接拍散。 “咳……那倒也不必。”郭嘉干笑两声,老老实实地闭上嘴。 帐外的乐进还没走远,听到这话,打了个寒颤。他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假胡子,觉得就算荀军师手抖在自己脸上划几道口子,也算不得什么了。总比被净身强。 乐进当晚就换上夜行衣,带着几个精锐亲兵,借着夜色掩护,先行一步。 他们避开琅琊郡的重兵防守,专挑小路,直插下邳。 金尚对陶谦并不完全信任。 因此,便将曹嵩秘密安置在下邳城外三十里的一处偏僻庄园内,派了心腹严加看管。 这反倒大大方便了乐进。 夜黑风高,庄园外只有几个昏昏欲睡的守卫。 乐进借着回廊的阴影,几个起落便翻入了主屋的后窗。 屋内,曹嵩正枯坐在榻上,面前的饭菜动都没动。老头子虽然受了惊吓,但那股子养出来的威仪还在,只是脸色难看。 “老太爷。”乐进压低声音,一开口,曹嵩吓得差点从榻上栽下来。 “你……你是何人?” 乐进没废话,直接从怀里摸出曹操的随身玉佩:“主公命末将接您回营。请老太爷换上这身衣裳,随我的人走。” 曹嵩被亲兵背着翻墙而出时,乐进却留了下来。 他坐在曹嵩刚才坐过的位置上,对着铜镜最后检查了一遍脸上的胡须。 为了保证脸上的假胡须和皱纹不脱落,乐进连着两天都没敢洗脸,甚至连睡觉都保持着仰卧的姿势,生怕蹭花了一点。 100-110 第101章 声东击西 曹操的大军行进神速。三万精锐日夜兼程,仅仅用了一日,便兵临下邳城下。 战马嘶鸣,旌旗蔽日。黑压压的军队在城外列开阵势,杀气冲天。 陶谦站在城头上,看着下方军容整肃的曹军,脸色铁青。 “曹孟德来得好快!”陶谦双手紧紧抓着女墙,指节用力。 金尚站在他身旁,强作镇定:“陶使君莫慌。只要曹嵩在我们手里,曹孟德就不敢轻举妄动。” 曹操策马出阵,停在弓箭射程之外。 “陶恭祖!”曹操扬起马鞭,直指城头,“你纵容贼人掳走我父,今日若不交出人来,我定要踏平你这下邳城!” 陶谦气结。他根本不知道金尚把人藏哪了,现在纯属背黑锅。 “曹孟德!休要血口喷人!你父亲失踪,与我徐州何干!”陶谦大声反驳。 金尚上前一步,高声喊道:“曹孟德,你父亲确在我手中。你若想他活命,便让出兖州!” 此言一出,城下曹军阵营中传出阵阵怒骂。 曹操仰头看向城墙。他面上没有怒意,反倒透着几分嘲弄:“金元休,一个州,你说要就要。我就算把兖州让出来,你敢接吗?” 金尚脸色涨红。他没想到曹操在生父被绑的情况下,还敢如此猖狂。 “曹孟德!你少在这里虚张声势!”金尚咬着牙,大声反驳,“难道你要学汉高祖刘邦?当年项羽要把他父亲烹了,他还能面不改色地分一杯羹。你今日也要做这等不孝之人吗!” 曹操坐在马背上,不动如山。 “我曹孟德没有汉高祖的气度。”曹操声音洪亮,“但你金元休,也敢自比西楚霸王?” 金尚脸色铁青,指着城下的曹操,半天憋不出一句话。一旁的陶谦听着两人的对骂,心里竟觉得颇为解气。 金尚压下火气,冷声道:“曹孟德,你若想见你父亲,就自己卸甲进城。否则,就等着收尸吧!” “我连父亲的面都没见着,怎么可能相信你?”曹操语气强硬,“把人带出来!我要亲眼看到他安然无恙。” 金尚冷哼一声,转头向后挥手:“把人带上来!” 不多时,两个士兵押着一个头发花白、身穿锦袍的老者走上城头。 曹操眯起眼睛,盯着城头那个身影。 虽然隔着距离,但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乐进。 父亲已经脱险。曹操绷紧的后背终于松弛下来。 他将视线从“曹嵩”身上移开,看向金尚:“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你让人往前走几步,让我看清楚些。” 金尚不疑有他,挥手示意士兵将人押到女墙边。 乐进顺势踉跄几步,身体一歪,正好停在陶谦身侧不足两尺的地方。 金尚指着乐进,冲城下大喊:“曹孟德,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不是你父亲!”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曹操身上。 曹操看着城头,吐出两个字。 “不是。” 这两个字刚一出口,城头上的局势骤变。 乐进双手翻转,挣脱两名士兵的钳制。他右手反向探出,一把抽出左侧士兵腰间的佩刀。 金属摩擦声响起。刀光闪烁。 金尚大惊失色,连连后退,大喊:“来人!” 乐进根本没看金尚一眼。他脚下发力,一步跨出,直接贴近陶谦。左手扣住陶谦的肩膀,右手将钢刀横在陶谦的脖颈上。 变故发生得太快。城头上的徐州兵全愣在原地,没人敢上前。 金尚张大嘴巴,指着乐进,手指不断发抖。乐进瞥了金尚一眼,语气里满是嘲讽:“金大人,你躲什么?你连被劫持的价值都没有。” 金尚气得浑身发抖。 陶谦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悲愤:“我陶恭祖招谁惹谁了?你们争夺兖州,跑到我徐州来闹事。如今倒好,倒霉的全是我!” 战鼓声再次擂响,声震云霄。 曹军阵列中,盾牌手向前推进,弓箭手弯弓搭箭,瞄准城头。 城头上,乐进押着陶谦,步步后退:“让开!谁敢动一下,我先剁了你们主公的脑袋!” 丹阳兵步步后退,让出一条通道。 战车内,荀衍撩起车帘,看着城头的变故。“这便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荀衍放下帘子,转头看向对面的郭嘉,“徐州地处中原腹地,土地肥沃,人口众多,陶恭祖虽然仁义,却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这份家业。这便是原罪。弱肉强食,丛林法则。乱世之中,没有实力,便只能任人宰割。” 郭嘉看着荀衍,眼神里透着探究。 “昭若,你有时悲天悯人,不忍百姓受战乱之苦;有时又太过清醒,将这世间的残酷剖析得这般透彻。” 郭嘉的手指在矮几上轻轻敲击:“这般多变,真叫人想要一探究竟。” 荀衍迎上郭嘉的视线,伸出手,将郭嘉敲击桌面的手按住。 两手相触,温热的体温传递过来。 “奉孝兄长想怎么探?”荀衍问,“不是说要管我一辈子?一辈子几十年,奉孝兄长可以慢慢探。” 城头上,刀刃压在陶谦脖颈,压出一道血痕。 徐州将士投鼠忌器,齐齐后退。 陶谦满头冷汗,却咬紧牙关,冲着主将曹豹大喝,“不许开城门!老夫今日就算死在这里,也绝不让曹军踏入下邳半步!” 曹豹握着刀,进退维谷,“主公,这……” 陶谦自知越是怕死,死得越快。唯有视死如归,曹孟德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反倒不敢真拿他如何。 他提着一口气,目光越过乐进,看向后方的文臣队列,“老夫若有不测,我那两个儿子不堪大用。徐州牧一职,暂由别驾糜竺代领。尔等需尽心辅佐,保我徐州基业!” 此言一出,周围哗然。 曹豹第一个跳脚,“主公!糜子仲一介商贾,浑身铜臭,怎能担得起徐州牧的重任?末将不服!” 陶谦身子一晃,险些被曹豹这番蠢话当场气死。大敌当前,武将不思退敌,竟还在计较文臣的出身。 乐进听得不耐烦。他手腕翻转,刀背在陶谦后颈用力一磕。陶谦眼前发黑,软倒下去。乐进单臂将人夹在腋下,冲着城下曹军大喝,“开城门!否则我立刻剁了他!” 曹豹见主公昏迷,失了主心骨,只能下令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乐进大步流星,挟持着陶谦穿过城门,直奔曹军大营。 城下马车内。 郭嘉靠着软垫,手指把玩着荀衍垂落的一缕发丝,“陶恭祖倒是个硬骨头。” 荀衍任由他动作,视线透过车窗缝隙,看着被乐进像夹麻袋一样带回来的陶谦。 与后世大明王朝那位在土木堡被俘,随后在瓦剌军中叩门叫关的英宗皇帝相比。同样是统帅被俘,陶谦宁愿安排后事也不愿开城投降,这份骨气,确实值得高看一眼。 但是,徐州离了他陶谦,徐州内部的矛盾就彻底暴露了。曹豹有勇无谋,糜竺有财无兵,内乱之势已显。 不出半日,徐州别驾糜竺孤身入营,请求和谈。 曹操表面态度强硬,扬言要一举拿下徐州,实则心中清楚,三万兵马想吞下人口百万的徐州,无异于蛇吞象。 议事帐内,地图铺在宽大的木案上。 荀衍修长的手指落在徐州北部的琅琊郡,“主公,下邳城深沟高垒,陶谦又下达了死守的命令。丹阳兵战力不俗,若是强攻,我军必然伤亡惨重。百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既然下邳这块骨头难啃,我们便换个方向。” 曹操目光顺着荀衍的手指移动,“昭若的意思是,打琅琊?” 荀衍点头,“妙才将军正率军在琅琊边界与守将孙观僵持。我军主力留下一部分在下邳城外虚张声势,主公也假意和谈,牵制糜竺和曹豹。元让将军可率两万精锐,悄然北上,与夏侯渊将军前后夹击,拿下琅琊。” 郭嘉闻言轻笑:“主公,老太爷既然喜欢在琅琊隐居,主公索性把这琅琊郡打下来送给他老人家养老。省得他还要千里迢迢往濮阳赶。” 曹操大笑出声,连拍案几:“奉孝这话,深得吾心!” 军令即刻下达。夏侯惇点兵两万,人衔枚,马裹蹄,连夜北上。 琅琊城外。 夏侯惇的两万精锐如神兵天降,与夏侯渊的兵马对琅琊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城墙上,琅琊守将孙观握着刀柄,看着城下绵延的曹军营帐,脸色铁青。他本以为绕过琅琊的曹军主力会被下邳守军死死拖住,谁料竟被反抄了后路。 夏侯惇策马上前,大刀直指城头:“孙观!下邳城已破,陶谦已被生擒!你这琅琊已是孤城一座,还不速速开城投降!” 孙观冷笑一声,趴在女墙上高声回敬:“夏侯惇,少拿大话诓人!下邳城深沟高垒,陶使君麾下丹阳精兵数万,怎么可能一夕之间被攻破?你想乱我军心,做梦!” 荀衍一身素净长袍,立于车头,风吹起他的发带,平添了几分出尘之气。 “孙将军。”荀衍语气从容,“你觉得,若非下邳已定,我军这两万人马为何敢孤军深入,直扑琅琊?难道主公就不怕被下邳守军从后方包抄,打个措手不及吗?” 孙观心头横生波澜。 第102章 拿下琅琊 这正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两万大军调动,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唯一的解释,便是下邳那边真的出了大变故。 但为了稳定军心,他绝不能认。 孙观拔出佩剑,厉声大喝,“休要妖言惑众!传令下去,谁敢擅传谣言,立斩不赦!” 城墙上的士兵噤若寒蝉。 城墙上箭雨落下,马车早已退回安全距离。 夜幕降临。风向正好。 荀衍站在营地高处,看着士兵们将一堆堆白绢裁成的巨大罩子搬出来。罩子底部用竹篾撑开,中间固定着浸透油脂的麻布团。这正是他白日里吩咐士兵们做的。 夏侯惇走过来,摸着后脑勺,“昭若先生,这白布灯笼做得这般大,有何用处?” 荀衍接过火把,点燃其中一个罩子底部的麻布团。 热气升腾,白绢罩子渐渐鼓胀。荀衍松开手。巨大的白灯笼晃晃悠悠地飘向夜空,顺着风向,直奔琅琊城而去。 夏侯惇瞪大眼睛,“飞……飞起来了?” 数百个巨大的白灯笼接连升空,铺天盖地地飘向琅琊城。 城中传出一阵惊呼。 孙观冲出府邸,抬头望天,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是……什么东西?”士兵们惊恐地看着天空。 “用弓箭射下来!”孙观怒吼。 几轮齐射,部分灯笼被射破,歪斜着掉落在城墙上和城内街道上。士兵们大着胆子凑上前查看。 灯笼通体用白绢制成。最显眼的位置,写着四个大字:“陶公千古”。旁边配着几行小字,言明下邳已破,陶谦身亡,徐州唾手可得,劝诫琅琊守军切莫负隅顽抗。 除了文字,白绢下方还画着通俗易懂的四格连环画。 第一格是曹军进城,秋毫无犯;第二格是丈量土地,分发农具;第三格是减免赋税的告示;第四格是百姓捧着粮食笑颜逐开。 画风极其简练,寥寥数笔,连不识字的农夫也能一眼看懂。 “陶使君……真没了?”一个老兵捧着破裂的白绢,喃喃自语。 “你看这上面写的,曹州牧在兖州免了三年赋税,换地种田还能减半。”另一个年轻士兵凑过来,眼睛直勾勾盯着连环画上的粮食。 琅琊城内,这样的白绢散落在大街小巷。 人心惶惶之中,一股异样的情绪开始蔓延。若真如画上所言,换个州牧,日子并不难熬。 孙观提着刀在城墙上巡视,连斩两名私藏白绢的士兵,却根本挡不住军心的溃散。 曹军营帐内,郭嘉手里拿着一个还没放飞的灯笼,爱不释手地看着上面的简笔画。 “昭若,你这画法当真奇特。寥寥几笔,却如此传神。”郭嘉指着画上那个圆脸短须代表着曹操的小人,笑得停不下来。 荀衍坐在案几另一侧,“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道,奉孝兄长谬赞。” 郭嘉倾身上前,“既然昭若画技如此传神,怎么不见你为我画几张画像?” 荀衍抬眼,看着郭嘉近在咫尺的面容:“我只会画这种简笔画,哪能勾勒出奉孝兄长的三分神韵?” “我不嫌弃。”郭嘉不依不饶,直接在案几对面坐下,撑着下巴耍赖,“我就要昭若亲手画的。画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荀衍推脱不过,接下毛笔。 他略一思忖,提笔在纸上勾勒。不过片刻,两个小人跃然纸上。线条简单,却抓住了神态。左边的小人手持折扇,笑得肆意张扬;右边的小人端坐煮茶,眉眼温和。正是两人初春时节在濮阳城外踏青的闲暇时光。 郭嘉看着纸上的画面,眼底泛起柔光。他小心翼翼地将纸张吹干,折叠整齐,贴身收入怀中。 荀衍看着他的动作,视线扫过案几角落的一方红色朱砂,颜色鲜艳夺目。 荀衍眼神微闪,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假装伸手去拿旁边的绢帛,袖口不经意地扫过朱砂碟。 “哎呀。” 一声轻呼,朱砂碟翻倒,红色的浆液顺着案几边缘流淌。 郭嘉反应极快,立刻起身想要帮他收拾:“小心弄脏了衣裳。” 荀衍却先一步伸出手,沾着朱砂的手指有些慌乱地收回,却在撩拨额前落下的发丝时,顺势从眼角划过。 两抹浓郁的红色,在白皙的皮肤上晕染开来。 清俊的容貌,因这殷红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妖冶。 “昭若,你手上有……”郭嘉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荀衍。那人微微偏着头,眼角的红晕在烛火下泛着勾人的色泽。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无辜和不解,正静静地回望过来。 营帐内的空气变得粘稠。郭嘉连呼吸都忘了。 荀衍看着郭嘉呆滞的模样,心底暗自发笑。他微微侧身,将那抹红晕更直观地展露在郭嘉眼前,声音放得很轻。 “奉孝兄长?” “昭若……”郭嘉的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些许,他缓缓伸出另一只手,指腹贴上那抹红色,“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很危险?” 荀衍没有躲,反而顺着他的力道,将脸颊在郭嘉的掌心蹭了蹭。 “哪里危险?”他明知故问,长睫颤动,扫过郭嘉的手心,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这谁顶得住? 两人距离极近,郭嘉呼吸微沉,正欲再进一步。 荀衍却突然站起身,他退开两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是我脸上有东西吗?” 荀衍走到水盆边,拿起布巾沾水,对着铜镜将眼角的朱砂擦净。 背对着郭嘉,荀衍唇角勾起。不管奉孝兄长是不是见色起意,看他今日这般失神,足以证明这招管用。再来几次,定能将人彻底拿下。 他暗自给自己点了个赞,干得漂亮。 郭嘉站在原地,看着荀衍清瘦的背影,连吸两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燥热。他只觉得忍得极其辛苦。昭若这般毫无防备,根本不懂刚才那举动意味着什么。自己若是真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怕是会吓到他吧。 郭嘉苦笑一声,转身走出营帐。冷风吹在脸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无奈摇头,真是要命。 天色破晓,晨雾弥漫。 曹军大营升起炊烟,将士们饱餐战饭,披甲执锐。 战鼓擂响,准备攻城,而琅琊守军却几乎一夜未眠,个个顶着黑眼圈。 夏侯惇立马阵前,大刀一挥。 “推车!” 军阵裂开,数十架庞然大物被推了出来。那是刘晔督造改进的投石车。木质结构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巨大的配重箱高高翘起。杠杆末端挂着巨大的皮兜,里面装填着磨盘大小的石块。 孙观趴在女墙上,眼皮直跳。他从没见过这种形制的攻城器械,那巨大的体型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放!”曹军阵中令旗挥舞。 杠杆扬起,破空声划破晨风。数十块巨石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抛物线,重重砸向城头。 石块砸碎了女墙,木屑与碎石乱飞。惨叫声迭起。 孙观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惊恐地发现,曹军的投石车装填速度极快。利用滑轮组和配重箱,只需几人便能迅速拉下杠杆。第一轮刚落,第二轮巨石已经升空。 “隐蔽!弓箭手准备!”孙观大吼。 但城墙上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巨石接连砸下,压得守军抬不起头。城楼的瓦片被砸得粉碎,几根粗大的承重柱断裂,半边城楼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土。 趁着投石车压制,曹军阵营中,重甲步兵开始推进。 这些步兵身披重甲,高举一人高的巨盾。盾牌拼接在一起,隐藏在盾牌下方的,是推着云梯和辎重的攻城步兵。 曹军的云梯搭上了城墙。 徐州守军拿着长杆,拼命去推云梯顶端。可他们绝望地发现,云梯顶端装了精钢打造的倒钩,死死咬住城墙边缘,根本推不开。越是用力,倒钩嵌得越深。 曹军顺着云梯蚁附而上,当先的悍卒口衔钢刀,手脚并用,转眼便攀上城头。 孙观挥剑砍翻一名爬上城头的曹兵,他转头看向四周。 防线岌岌可危。城墙千疮百孔。守军伤亡惨重。更要命的是,士兵根本没有战意。 徐州承平日久,百姓思定,这些守军本就不愿打仗,昨夜曹军放飞的白绢,更是瓦解了他们最后的斗志。 既然曹操治下分田免税,为何还要替陶谦卖命。 士兵们动作迟缓,出工不出力,有人甚至丢下兵器,转身往城内跑。 孙观一连斩杀两名逃兵,却拦不住溃败的势头。 “将军,顶不住了!”副将满脸血污,冲到孙观面前。 孙观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顶不住也要顶!城在人在!” 话音未落,副将骤然暴起,他一脚踹中孙观膝弯,将人按倒在地。 几名亲兵拥上前,麻绳翻飞,将孙观捆了个结实。 孙观目眦欲裂,“你敢叛我!” 副将扔掉手里的兵器,“将军,兄弟们不想死,曹州牧仁义,咱们降了吧。” 城门大开。 吊桥重重砸下。 夏侯惇一马当先,率军冲入琅琊城。 荀衍命人张贴安民告示,重申免税和分田的政策。 原本惶恐不安的百姓,在看到告示后,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第103章 和谈 夏侯渊带兵接管城防,封锁四门。荀衍与郭嘉没有片刻停留,连夜登上马车,沿着来路疾驰折返。 夏侯惇下令将琅琊陷落的消息捂得严严实实,沿途的驿站和关卡尽数被曹军暗探接管,连一只信鸽都没放过。 去时隐秘,回时更疾。 夏侯惇带兵离开几日,下邳城外的曹军大营连绵数里,火把彻夜不熄。营帐数量未减分毫,巡逻甲士步履齐整。 中军大帐内,谈判已经拉扯了两日。 “十万石粮草,三千匹战马,精铁两千斤。”曹操报出价码。 糜竺连连摇头:“曹公要价太狠。徐州并没有那么富裕,粮草最多给三万石,战马五百匹,精铁五百斤。”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商贾出身的糜竺对此道极为熟稔。 陈登坐在糜竺身侧,目光越过帐门,看向外面列阵的甲士。他转过头,看向曹操。 “曹公。”陈登开口,“这两日营中操练之声弱了不少,看这阵势,倒显得有些空荡。” “元龙多虑。”曹操面不改色,“将士们连日攻城,体力损耗极大。我特命他们这两日分批休整,养精蓄锐。” 陈登垂下眼帘,不再多言。 曹操看着陈登的反应,心中透亮。陈登看出破绽却只点一句便收口,足见徐州世家对陶谦的态度模棱两可。 几天后,双方又在你来我往之际,帐帘掀开,荀衍与郭嘉迈步而入。 曹操看到两人,心头大石落地。琅琊必定已入囊中。 “主公。”两人行礼落座,荀衍又提出新的要求。 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推到糜竺面前。木盒打开,里面整齐摆放着几块淡黄色的物件,中间嵌着干枯的梅花瓣,散发着阵阵幽香。 “糜别驾,和谈之余,不如谈笔买卖。”荀衍直入主题。 “此乃香皂。用以沐浴净面,可去污留香,远胜澡豆。我知糜氏商铺遍布大江南北,此物若交由糜氏发卖,利润几何,别驾心中有数。” 糜竺是识货之人。这等精巧物件,那些世家贵妇绝对会趋之若鹜。 这方子本是荀衍弄出来给自家充实库房的,由唐氏负责经营。但如今市面上已有仿制品出现。荀衍索性将配方献给曹操,由州牧府出面统购统销。有了官方背景,那些商贾便不敢再随意仿制。 荀衍又拿出一卷纯白的丝绸,展开一角:“这是兖州新产的蚕丝,织法独特,轻薄透气。” 糜竺伸手抚摸丝绸,触感极佳。他抬眼看向荀衍:“昭若先生想怎么合作?” “肥皂方子与蚕丝货源,皆归曹公所有。”荀衍敲了敲桌面,“糜氏出钱购买专卖权。所得利润,三七分成。曹公七,糜氏三。” 糜竺皱眉:“这条件太苛刻。” “别驾可以拒绝。”郭嘉在一旁插话,语气慵懒,“只是这天下商贾不止糜氏一家。冀州甄氏,想必对这笔买卖很感兴趣。” 糜竺陷入沉思。曹操索要的粮草铁器是战略物资,而这些香皂丝绸只是供人享乐的奢侈品。若答应,便是实打实的资敌。但若不答应,这块肥皂带来的巨大利润便会落入他人之手,甚至可能让甄氏借机做大。 “此事体大,容我回城与族中商议。”糜竺最终没有把话说死。 曹操点头放行。 谈判暂歇,糜竺先行离帐。陈登正欲起身,却被荀衍叫住。 “元龙先生请留步。” 陈登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荀衍:“昭若先生有何指教?” 荀衍走到陈登面前,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先生近来可是时常腹痛,且伴有胸闷之症?” 陈登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偶尔受凉罢了。” “受凉可不会面色发青,形体消瘦。”荀衍直言不讳,“先生可是常食生鱼?” 陈登彻底愣住。广陵一带盛产鱼虾,他确实偏爱生鱼片,此事连徐州同僚都鲜少知晓,这远在兖州的荀昭若从何得知? “生鱼体内多有寄生之虫。”荀衍看着陈登的眼睛,“先生长期食用,虫卵入腹,孵化后在体内繁衍,吸食血液。若不尽早医治,三年之内,必有性命之忧。” 陈登后退半步,呼吸急促。他近来确实腹痛频繁,找了多位大夫也查不出病因,只说是脾胃不和。荀衍这番话,正中他隐秘的病痛。 “你如何得知这些?”陈登问。 “我不仅知晓病因,还知晓治法。”荀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抛出诱饵,“与其在此追问,先生不如随我主公去兖州。华佗大夫如今就在濮阳,由他出手,必然药到病除。” 陈登看着荀衍,脑中快速思索。 “我们不过初次见面,分属敌对。”陈登语气警惕,“你为何要救我?” 荀衍轻笑一声:“我不想一个将来会名满天下的名士英年早逝。再者,或许是感谢先生前几日在帐内,明知我军主力离开数日,却未向糜别驾点明?” 陈登沉默。 他确实察觉到了曹军大营的异常。 但他未向糜竺吐露半字。 陶恭祖年迈,其子不堪大用。既然徐州迟早要换个主人,陈氏自然要早做打算。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陈登对这位兖州牧颇为中意。不过,陈氏家族的掌舵人终究是父亲陈珪,改换门庭这等大事,他还需回城与父亲仔细商议。 陈登迎上荀衍的目光,语气平稳:“昭若先生点破此事,意欲何为?是怕陶使君归去后,察觉琅琊易主,提兵报复兖州?还是想借此施恩,希望借我的口,去说服糜氏促成这两桩买卖?” 荀衍还未答话,郭嘉从旁侧走近两步,衣摆带起微风。“元龙先生还是先操心自己吧。陶使君敢不敢报复兖州,那是后话。但他若知晓你洞察军情却隐而不报,给广陵陈氏使些绊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陈登不可置信地道:“我隐瞒军情,受益者乃是曹公。郭奉孝,你竟拿此事要挟我?” “为何不能?”郭嘉轻笑,“主公已下琅琊,既成事实。如今,攥住你的把柄,远比那点虚实有价值得多。” 曹操适时干咳两声。 “奉孝,休要无礼。”曹操假意责怪,声音却听不出多少怒意。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木案,走到陈登面前。 “元龙投我以木瓜,操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曹操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向陶恭祖告密一事,休要再提。元龙若愿来兖州治病,操扫榻相迎。操重元龙之才,只盼异日再见,你我非是敌手。” 陈登心中涌起一阵波澜。 荀衍点破病情施恩,郭嘉拿捏把柄立威,曹操最后出面宽慰收心。这般懂得御人的主公,正是他陈元龙苦寻的明主。 陈登拱手,深深一揖:“曹公胸襟,登钦佩。糜别驾那边,我会尽力游说,促成粮草物资之事。至于那肥皂与蚕丝的买卖,登也会从中周旋,定不叫曹公失望。” 曹操大笑,伸手扶起陈登:“有元龙此言,操心甚慰。” 出了议事大帐,冷风扑面。 陈登拢了拢衣襟,快步走向停在营外的马车。 车帘掀开,糜竺端坐其中,眉头紧皱。他见陈登迟迟未归,本欲折返去寻,却被曹操的亲卫强行请出营帐,摆明了要避开他。 陈登跨入车厢,坐定。 “元龙,曹孟德留你,说了些什么?”糜竺发问。 陈登神色如常,语气淡淡:“荀昭若问我,广陵陈氏对那肥皂买卖感不感兴趣。” 糜竺紧盯陈登:“你如何作答?” “我拒了。”陈登理了理袖口,“陈氏世代书香,不擅商贾之事。” 糜竺盯着陈登看了一会儿,不置可否地收回视线。 他不信陈登的托辞。这世上,哪有对权力和利益不感兴趣的世家。陈登这般敷衍,必有隐情。 陶谦被擒时,当众宣布由他糜子仲暂代徐州牧。这暂代二字,颇为玄妙。 既给了他发号施令的名头,也给了各方势力随时取而代之的借口。 糜氏富甲天下,僮客万人,但多是商队护卫,真正的披甲锐士并不算多。反观曹豹,手握兵权,且早已在城头上公开表达过对他的不满。 文武不和,乃兵家大忌。 更可怕的是,徐州的世家大族,如陈氏、赵氏,皆作壁上观。他们不发声,不表态,静静看着他与曹豹斗法。一旦他露出破绽,这些世家必定群起而攻之。 外有曹孟德虎视眈眈,内有骄兵悍将与门阀世家暗流涌动。 糜竺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破局之法只有一个:尽快将陶谦赎回来。 只要陶谦活着回到下邳,曹豹便不敢造次,世家也会继续蛰伏。徐州的局面就能稳住。 至于曹操提出的苛刻条件…… 糜竺咬牙。十万石粮草,三千匹战马,两千斤精铁。徐州府库拿不出这么多,但他糜家拿得出!大不了毁家纾难,破财免灾。只要保住陶谦,保住徐州现有的权力格局,这些钱粮早晚能赚回来。 第104章 晓之以情 “元龙。”糜竺打破沉默,声音沙哑,“曹孟德要的粮草物资,我决定全数答应。” 陈登抬眼,颇感意外:“别驾想清楚了?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使君才是徐州的主心骨,”糜竺苦笑,“若陶公回不来,徐州必乱。届时,你我皆是覆巢之下无完卵。”【这句话是孔融的儿子说的,现在还没有 ,借用一下。】 陈登点头:“别驾高义。既然如此,那肥皂与蚕丝的买卖……” “我糜氏接了。”糜竺斩钉截铁,“曹孟德要七成利,给他便是。权当是花钱买个平安。” 陈登拱了拱手,“别驾好魄力。” 马车驶入下邳城。 州牧府内,曹豹顶盔贯甲,手按刀柄,正焦躁地在大堂内来回踱步。几名副将分列两侧,神色各异。 听闻糜竺回城,曹豹停下脚步,大步迎向府门。 “糜别驾!”曹豹声如洪钟,透着质问的意味,“和谈进展如何?曹孟德何时放还陶公?” 糜竺走下马车,看着曹豹按在刀柄上的手,冷哼一声。 “曹将军莫急。”糜竺拾阶而上,“曹孟德要价极高,我已决定答应他的条件。不出三日,定能迎回陶公。” 曹豹眼睛一瞪:“答应他?曹孟德狮子大开口,府库哪有那么多钱粮!你莫不是要搜刮民脂民膏,逼反徐州百姓?” “府库不足,由我糜氏补齐。”糜竺直视曹豹,“不劳将军费心。” 曹豹被噎住,脸色涨红。他本想借机发难,褫夺糜竺的代州牧之权,却没想到糜竺竟愿意自掏腰包。 “好!糜别驾财大气粗,本将佩服。”曹豹冷哼,“但愿曹孟德收了钱粮,真能放人。若陶公有个三长两短,本将手里的刀,可不认人!” 丢下这句狠话,曹豹转身离去。 徐州的马车走远后,曹军大帐内的气氛轻松下来。 “昭若,奉孝,你们觉得陈元龙此人如何?”曹操问道。 荀衍将那方装着香皂的木盒收起,轻声答道,“陈元龙懂得审时度势。假以时日,陈氏必为主公所用。” 郭嘉接话道:“陈氏在徐州根深蒂固,若是能拉拢陈珪父子,日后主公取徐州,便可兵不血刃。” 曹操道:“如今琅琊已定,等糜子仲拿出粮草辎重,我们便退兵。” 荀衍抬头,“主公打算放了陶恭祖?” “自然要放,陶恭祖若死,徐州群龙无首,必生大乱。而且,现在兖州并不安定,无法一举拿下徐州。袁公路已经向兖州出兵。多亏公达说服颍川太守,若非王太守不同意袁公路借道,袁军此刻已经打到陈留城下了。” “但颍川守军战力不济,面对袁军,已生退意。”曹操目光扫过帐内众人,“若我军再不回援,兖州危矣。” 郭嘉道:“主公宽心。公达和文若早有安排,守上几日不成问题。当务之急,是不能让徐州方面察觉我军急于回援的底细。否则糜子仲必定压价拖延。” 曹操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密信上,转头看向荀衍:“昭若弄出的这套密码传讯之法,确实精妙绝伦。就算徐州截获密信,也无法破解。” 荀衍端坐,神色平静:“主公过誉。雕虫小技,有用便好。” 郭嘉侧头看向荀衍,朝他眨了眨眼睛,“昭若出的主意,自然是最好的。” 曹操全当没看见两人的小动作。 “还有一事。”曹操语气加重,“奉孝,昭若。我知道你们和文若、公达都在防备张孟卓。” 郭嘉和荀衍都没有接话。 “但我与孟卓交情莫逆。当年我起兵伐董,势单力薄,是他倾尽家财资助。他于我有大恩。我绝不会用对付其他世家的那些被昭若成为钓鱼执法的手段去试探他。在未反叛之前,我曹孟德不会先动手。” 帐内安静。 郭嘉正欲开口陈明利害,荀衍却先一步按住他的手腕。 荀衍站起身,拱手道:“主公重情重义,张太守与主公相交多年,自然深知主公为人。只是如今有小人在侧挑拨,袁术大军压境,张太守心中难免不安。” 他走到书案旁,亲手研墨。“主公何不修书一封,叙旧情,表信任。如此既全了主公与张太守的交情,又能安抚其心,稳住陈留局势。” 曹操思忖片刻,拍板:“就依昭若所言,我这就手书一封,命人快马加鞭送去陈留。” 颍川边界。 战火连天。 袁术派来的将领本以为借道颍川易如反掌,却遭到顽强抵抗。颍川太守虽下令撤军,但军中几名校尉却带着部下死战不退。 这几名校尉,正是当年荀衍交还的五百荀氏旧部中的核心人物。 他们接到了荀攸的密信,知道旧主有令。这群百战老兵硬是凭借着简陋的防御工事,生生将袁术的大军拖延了整整三日。 三日后,防线终告失守。袁术大军直扑陈留。 但这宝贵的三日,已经足够曹操在徐州完成所有布局。 下邳城外。 糜氏的商队浩浩荡荡地驶入曹军大营。十万石粮草、三千匹战马、两千斤精铁,如数交割。 曹操信守承诺,命人将陶谦送出大营。 拔营的号角吹响。曹军前队变后队,护送着装满物资的车驾和赶来汇合的曹嵩,全速向兖州方向撤退。 夜色深沉。太守府内,灯火通明。 张邈一脸为难。 陈宫站在堂中,语调激昂:“孟卓兄!袁公路的大军已至城外。曹孟德远在徐州,根本来不及回援。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张邈端起茶盏,手有些抖。“孟德将陈留托付于我,是对我极大的信任。我若此时降了袁术,岂非背信弃义?” 陈宫上前一步,双手按在案几上:“孟卓兄糊涂!曹孟德近来在兖州大肆打压世家,提拔寒门。他在濮阳搞什么屯田,明面上是安置流民,实则是收缴世家私田。你张氏在陈留根深蒂固,他迟早会对你下手!” 张邈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当年与曹操把酒言欢、共谋讨董的画面。 “公台,莫要再说了。”张邈睁开眼,语气疲惫,“孟德未曾负我,我不能做这背信弃义之人。” 陈宫气急败坏,甩袖离去:“孟卓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会后悔的!” 张邈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一夜未眠。 次日清晨。 太守府的大门被敲响。 荀攸一袭青衫,独自一人站在门外。 张邈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他看着走进来的荀攸,心底升起防备。陈宫昨夜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公达一早过府,有何要事?”张邈强打精神。 荀攸从袖中取出一封盖着火漆印的信件,双手递上,“府君,主公的加急手书。” 张邈接过信函,拆开。 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正是曹操亲笔。 “孟卓兄如晤:闻袁公路进犯陈留,操心甚忧。操已得胜班师,日夜兼程回援。望兄紧守城池数日,待操大军一到,必解陈留之围。” 张邈继续往下看。 “昔年讨董,操势单力薄,唯兄倾力相助,此恩操铭记于心,不敢或忘。兖州风云变幻,唯兄与操情谊不改。万望珍重。” 张邈看着信上的字句,眼眶泛红。 他将信纸折叠整齐,贴身收好。 “公达。”张邈站起身,声音洪亮,“请转告孟德,有我张邈在,陈留绝不失守。让他安心赶路。” 荀攸拱手行礼:“府君高义。攸这就去安排城防事宜。” 荀攸走出太守府,转入隔壁的宅院。 这是他的临时住处,与太守府仅一墙之隔。 几名暗探早已在院中等候。 荀攸收敛了脸上的温和,目光冷峻。 “张邈虽被主公的书信安抚,决定守城,但陈宫绝不会善罢甘休。”荀攸语调平稳,下达指令,“增派人手,十二个时辰盯紧太守府。一旦张邈有任何反叛的举动,或者陈宫调动私兵,立刻动手,将张邈拿下。” 暗探领命而去。 荀攸站在廊下,看着天边升起的朝阳。 他不能将陈留的安危,完全寄托在张邈的一念之间。 城外,袁术的大军已经开始列阵。战鼓声隐隐传来。 陈留的守城战,正式打响。 张邈远眺城外,袁术大军连营数里,旌旗蔽野, “公达,敌军势大。城中守军不足万人,这仗不好打。” 荀攸抬起右臂,指尖点向敌军中军大帐方向,“府君且看,敌军连营,却分左右两翼驻扎。中间留有宽阔过道,泾渭分明。” 张邈顺着方向望去,果真如此,“听闻袁公路不满李丰在颍川滞留太久,派了张勋来接替主将之位,将李丰降为副将。想来正是如此,才会分开驻扎。” “然也,按军规,副将之旗应矮主将三尺。可那面‘李’字旗,却比‘张’字旗高出半寸。想来两人貌合神离。” 张邈眯起眼睛仔细端详,果然如荀攸所言。他转过头,面露不解:“即便如此,敌军兵力数倍于我,这破绽又有何用?”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荀攸耐心解释,“待敌军攻城,着重击杀李丰军阵,张勋那边,尽力防守即可。” 第105章 两面受敌 战鼓擂响。袁军开始第一轮试探攻城。张勋与李丰各率一部兵马,分左右两路向陈留城墙推进。 李丰率领的左翼刚推至城墙百步之内,城头陡然爆发出一阵密集的破空声。 数百支重弩倾泻而下,前排盾手连人带盾被钉死在地上。 惨叫声迭起。 守军的滚木礌石也着重砸向李丰部。 反观右翼的张勋部,城头只射来几轮羽箭,堪堪将士兵阻拦在护城河之外。 李丰站在战车上,看着前方死伤惨重的士卒,咬碎了后槽牙。 “鸣金收兵!”李丰大喝。 铜锣声响起,左翼如潮水般退去。 张勋正指挥右翼准备架设云梯,听见左翼的退兵锣声,气得破口大骂。 左翼一退,右翼侧方暴露,张勋不敢托大,只能跟着下令撤军。 李丰清点完战损,脸色铁青。他左翼死伤的人数,足足比张勋的右翼多出一倍。 他一脚踹开帐门,满脸怒容走进去,“张将军,今日攻城,为何右翼风平浪静,左翼却死伤惨重!” 张勋冷眼看着李丰:“李副将,战鼓未歇,你为何早早鸣金收兵?坑害同袍,乱我军心,你还有脸来质问本将?” 李丰咬牙,“我部死伤人数多你一倍。你分明是贪生怕死,故意拖延,让左路先上。” 张勋脸色沉下,拍案而起,“放肆。本将乃主公亲封的主将。你再胡说八道,我军法处置!” 李丰气急,指着张勋的鼻子,“好,既然你是主将,明日攻城,你张勋的兵马打头阵。我部在后方为你压阵。” 张勋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本将行事,何须向你证明。” 李丰死死盯了张勋一眼,转身甩帘离去。帐内几名偏将面面相觑,皆看出这两位统帅之间的裂痕已无法弥合。 次日清晨,战鼓再起。 李丰学聪明了。他下令左翼放慢行军速度,悄悄缩在张勋右翼的斜后方。张勋在前阵督战,余光瞥见李丰的动作,冷哼一声,懒得计较。他拔出佩剑,直指陈留城头,下令推云梯。 陈留城墙上,风声呼啸。陈留城头,张邈看着城下重新列阵的袁军,转头看向荀攸,“公达,今日敌军阵型有变。” 随着荀攸一个命令,数十架木制器械被守军推上城头。这些器械比琅琊城外的投石车小了一半,底座装有木轮,杠杆稍短,皮兜里装的不是巨石,而是碎石块和铁蒺藜。 这是刘晔专为守城改良的小型抛石机,射程更远,覆盖面更广。 张邈看着这些器械,面露疑虑,“公达,这些抛石机体型太小,砸不破敌军的重盾。” 荀攸指着城外,“无需砸破重盾。府君且看距离,张勋部在弓箭射程边缘,李丰部在张勋后方百步之外。这抛石机的射程,正好越过张勋,落入李丰阵中。” 令旗一挥,十余架抛石机同时运作。 满天碎石与铁蒺藜腾空而起,越过张勋的前军大阵,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精准地砸入李丰的军阵中。 没有重盾掩护的李丰部,当即人仰马翻。 碎石砸破头颅,铁蒺藜扎穿马蹄。惨叫声连成一片。 李丰骑在马上,一块碎石擦着他的头盔飞过,砸断了身旁掌旗官的鼻梁。 他惊骇地抬头,只见城头飞来的石雨完全避开了前方的张勋,又一次重创了他李丰的本部兵马。 “撤,快撤。”李丰调转马头,狂奔回营。 袁军阵脚大乱,互相踩踏。张勋见后方溃散,唯恐波及前军,只能下令鸣金收兵。 袁军大营,李丰双目赤红,直接冲进张勋的大帐,一剑砍在案几角上,木屑横飞。 “张勋!”李丰怒吼,“为何两次攻城都是我部损失惨重?你还敢说不是故意消耗我的兵力,排除异己?” 张勋觉得荒谬至极:“我怎么知道曹军会在城墙上架设投石机?总不能是我与陈留守军串通好了吧!” 李丰动作一顿,死死盯着张勋。这句话给了他极大的启发。 “好,好得很。”李丰收剑入鞘,转身出帐。 当夜,李丰写下一封密信,交给心腹快马送往寿春,交予交好的将领桥蕤。信中直指张勋与曹操暗中勾结,意图反叛。 寿春,袁术府邸。 奢华的大堂内,歌舞升平。袁术斜倚在榻上,手里端着玉盏,欣赏着堂下舞姬的曼妙身姿。 桥蕤快步走入堂中,挥退舞姬,将一封密信呈上,“主公,前线急报。李丰将军密信。” 袁术坐直身体,拆开密信扫了两眼,眉头皱起。 桥蕤继续添油加醋:“主公,张勋与曹操早年相识,如今这般反常,不可不防。李丰将军在信中言辞恳切,若非被逼入绝境,断不会越级上报。” 谋士阎象上前一步:“主公,无论张将军是否勾结曹军,前线主将与副将不和,乃兵家大忌。不如将其中一人调回。” 袁术把玩着玉扳指,面露迟疑。李丰是个庸才,张勋有通曹的嫌疑。把谁调回来?换谁去打? 殿外传来通报。金尚被两名甲士押送进殿。 金尚衣衫褴褛,扑通跪地,嚎啕大哭:“袁公救我!曹孟德欺人太甚!” 袁术满脸嫌恶:“你不是去拿曹嵩了吗?怎么搞成这副德行?” 金尚捶胸顿足:“那是假的!曹操老贼狡诈,找了个武将假扮曹嵩。陶恭祖被劫持,下邳大乱,琅琊也丢了。我好不容易才逃出徐州!” 袁术听得头疼,揉了额角,让侍卫带他下去洗漱。 曹操居然用假人骗过了徐州,那说明曹军主力根本没受牵制。一旦曹操回援兖州,陈留就更难打了。 “主公。”阎象低声提醒,“陈留战事,必须尽快破局。” 袁术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孙坚。 孙坚这头江东猛虎,最近在荆州与刘表交战,屡战屡胜,名声大噪。更让袁术不满的是,孙坚对他越来越敷衍,隐隐有脱离掌控的趋势。 袁术目光闪动,计上心头:“传令。命孙坚即刻停止攻打荆州,率本部兵马北上,接替张勋,主攻陈留。” 阎象心惊,“主公,孙坚若拿下陈留,只怕势力更大,难以掌控。” “他拿得下再说。”袁术坐回榻上,把玩着玉盏,“曹孟德不是善茬。让孙坚去和曹军对战。赢了,陈留是我的。输了,正好折一折他孙文台的锐气。” 快马带着袁术的调令,冲出寿春城,直奔荆州而去,而另一匹马,则奔向下邳。 下邳城门大开。刘备骑着白马,带着关羽、张飞及两千兵马风尘仆仆赶到。 陶谦亲自迎出。 “玄德公高义!”陶谦一把握住刘备的手腕,将之引入府衙,“各路诸侯皆作壁上观,唯有玄德公雪中送炭,老夫铭感五内!” 陶谦听闻刘备曾救北海相孔融于管亥之围,今日一见,果真仁义。 刘备反手扶住陶谦,“备来迟一步,让明公受惊了。” 两人正寒暄,探子来报:“主公!大事不好!琅琊城……丢了!” 陶谦身形一晃,“你说什么?曹军不是刚撤吗?” “就在七日前,夏侯惇率两万精锐暗中北上,与夏侯渊夹击。琅琊守将孙观被部下绑了开城投降。” 陶谦一把推开士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曹孟德一边做出谈判的架势,逼着徐州掏出十万石粮草、三千匹战马,另一边却暗度陈仓,把徐州北面的门户琅琊郡占为己有。 拿了徐州的钱粮,占了徐州的地盘,这口恶气憋在胸口,陶谦喉间一阵腥甜。他强行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传令三军,即刻发兵,夺回琅琊!” 出乎意料,第一个发表意见的竟然是糜竺,他躬身施礼,“使君三思。徐州府库空虚,十万石粮草刚刚交割给曹军,如今城中余粮不足以支撑大军开拔。” 糜竺心中盘算得很清楚。刚掏空家底换回陶谦,族中长辈已是怨声载道。勉强以糜氏的安危和与曹操定下的香皂和蚕丝生意说服他们。 如若开战,族人第一个不答应。 陈珪也缓步走出,拱手道:“使君,徐州连日动荡,民心不稳。曹军虽退,但战力犹存。此时出兵,胜算几何?不如休养生息,徐图后计。” 陈登已暗中跟随曹操前往兖州求医,只要陈登一天未归,广陵陈氏便绝不会赞成与曹操交恶。 陶谦看着堂下这两位徐州文臣的领袖,心底涌起一阵悲凉。 武将曹豹倒是跃跃欲试,手按佩刀,“使君,末将愿领兵出战。” 陶谦看了一眼曹豹,心里直叹气。曹豹统领的丹阳兵确实精锐,但这人有勇无谋,让他去对付夏侯惇,胜算实在不大。 就在此时,门外亲卫快步入内,呈上一封密信,“使君,寿春袁公送来的加急快信。” 陶谦一把抓过密信,撕开封口,快速扫过信笺。 原本灰败的脸色逐渐红润,陶谦重重一拍案几,放声大笑,“天助我也。袁公路愿与我徐州结盟,共讨曹贼。他已下令,调江东猛虎孙文台为主将,率大军猛攻陈留。到时,曹孟德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支援琅琊?” 第106章 发兵琅琊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神色各异。 孙坚威名远播,若他主攻陈留,曹操确实只能将全部主力投入防守。琅琊那边,要拿下,也不是不可能。 一直站在客座的刘备跨步而出,拱手行礼,“陶公。备虽不才,愿领本部兵马,助徐州收复琅琊。” 陶谦大喜过望,几步走下台阶,握住刘备的手,“玄德公真乃仁义之士。若能收复琅琊,便交由玄德公驻守!” 刘备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情绪。他深知自己缺的就是一块立足之地。琅琊地势险要,若是拿下,便有了根基。 刘备上前一步,拱手领命:“备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使君重托。” 陶谦当即拍板,凑出徐州一批粮草,命曹豹与刘备合兵一处,即刻发兵琅琊。 徐州通往兖州的官道上。 曹军主力日夜兼程。车轮滚滚,马蹄声碎。 曹操骑着绝影,行在队伍中段。一骑快马从后方追上,骑士翻身下马,双手呈上一枚封着火漆的竹筒。 “主公,下邳急件。” 曹操捏碎火漆,抽出绢帛。他看完绢帛上的内容,策马靠近旁边的马车。 车窗帘子掀开。曹操将绢帛扔进车厢。 “陈珪送来的密信。”曹操拉住缰绳,“陶恭祖要打琅琊。” 车厢内,郭嘉接住绢帛,展开扫了两眼,转手递给对面的荀衍。 荀衍接过绢帛。绢帛上只有寥寥数语,点明了刘备与曹豹领兵一万,即将发兵琅琊,且提及了袁术派孙坚攻打陈留的消息。 “主公,孙坚不比张勋、李丰。”郭嘉看着钻进马车的曹操,“江东猛虎善战,张孟卓虽有坚守之心,但兵力悬殊。主公需亲率大军回援。” 曹操皱起眉头,“但琅琊刚下,若不派人驰援,妙才怕是孤木难支。” 荀衍抬眼看向曹操:“主公带主力去陈留。我与奉孝兄长带五千步卒,折返琅琊,助妙才将军守城。” 曹操权衡局势。陈留战线吃紧,他确实分身乏术。琅琊有夏侯渊的五千兵马,加上郭嘉与荀衍的五千,两人精通谋略,守住不难。 “好!”曹操果断下令,“奉孝,昭若,琅琊便交给你们。曼成,你率五千人马,护送两位军师折返琅琊。其余人等,随我火速驰援陈留!” 大军一分为二。李典率部护卫马车,掉头向东。 车厢内,荀衍看着对面的郭嘉。车轮碾过碎石,车厢微微摇晃。 荀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郭嘉的衣袖。 “奉孝兄长。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守城了。” 郭嘉反手握住荀衍的手指,指腹在手背上轻轻摩挲。 “是啊。”郭嘉靠着车厢壁,眼底泛起柔光,“我还记得当初我们一起守颍川的时候。那时候你才多大?比我矮上整整一个头。明明是个半大孩子,成天板着脸,老成得很。”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小公子整天绷着,累不累。现在想来,还真是怀念。” 荀衍由着他握着手,“那时兵凶战危,哪有心思玩笑。不过,那时候奉孝兄长可没现在这么容易亲近,总要我挖出酿造的好酒,才能吸引你多留片刻。”郭嘉轻笑出声:“那时的阿衍会主动送我酒,这时的昭若却管着我,让我少喝。” 荀衍垂下眼睫。 那时只为系统续命,不得不投其所好。如今,却是真正在意他的身体,不想他重蹈历史覆辙。身份定位变了,态度自然不同。 心里这般想,再抬眼时,眉宇间却染上几分低落,“看来,奉孝兄长更喜欢阿衍了。” 郭嘉心头猛跳,立刻倾身靠过去。“阿衍和昭若,我都喜欢。”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是不一样的喜欢。喜欢阿衍,更多的是当作需要护着的弟弟。喜欢昭若,却是想要共度一生、非他不可。 荀衍轻轻撅了一下唇,带出几分难得的孩子气,“奉孝兄长好贪心,两个都喜欢?” 郭嘉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也不计较他自己和自己比较。 “我就是这么贪心。春兰秋菊皆秀色,哪能取舍?” 荀衍抬起头,迎上郭嘉的视线,“我就不一样。人间纵有百媚千红,唯独一人是情之所钟。” 郭嘉脸上的笑意尽数收敛。“是谁?” 荀衍弯起眼睛,眼尾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你猜?” 郭嘉面上绷住了,“昭若有情之所钟的人,一定要告知我。”心中却在将荀衍身边的人反复拿出来推敲。陈长文?戏志才?总不会是吕布吧?! 他心中暗自盘算。待琅琊局势彻底稳固,定要查出这人是谁。然后向主公进言,将此人派到琅琊来镇守,一辈子别回兖州。 马车在两人的互相试探中,驶入琅琊城。夏侯渊早已命人打开城门,迎五千步卒入城。太守府内,夏侯渊将城防图推到大案中央。 “刘备与曹豹合兵一万,打着收复失地的旗号,距离琅琊已不足百里。城中百姓多受陶谦恩惠,暗流涌动。那些世家大族也闭门谢客,多有观望之意。” 荀衍盯着城防图。攻城战,最怕内应。必须先安内,才能攘外。 “妙才将军勿忧。城防交由将军。城内民心与世家,交予我与奉孝兄长。” 次日清晨,琅琊城内几处最大的茶馆酒肆,多了一批外地来的说书人,皆是从军中选拔的口齿伶俐、能言善道者。 城东老茶馆内,人头攒动。 醒木拍案,说书人折扇一展,声音洪亮传遍大堂。 “列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说古,只说今。话说那董卓老贼祸乱朝纲,满朝文武只知啼哭。唯有曹州牧挺身而出,手持七星宝刀,单枪匹马直入相府……” 台下百姓听得如痴如醉,连茶水凉了都顾不上喝。 说书人舌灿莲花,将曹操当年第一个站出来反抗董卓、倾尽家财招兵买马的故事娓娓道来。紧接着,又讲到曹操不顾自身安危,领兵进攻洛阳,在漫天大火中抢救汉室文脉,与洛阳百姓共患难。 “再说那黑山军贼势浩大,曹州牧亲自披甲上阵,杀得贼人丢盔弃甲!后来东郡边境有黄巾作乱,曹州牧为了不让战火波及百姓,亲自率军在边境迎敌,将贼寇挡在兖州之外!” 街头巷尾,一群群孩童拍着手,唱着朗朗上口的歌谣。 “曹使君,真英雄。分田地,免赋税。有饭吃,有衣穿。打黄巾,保平安。” 原本因为城池易主而惶恐不安的琅琊百姓,听着说书人的故事,唱着歌谣,心底的恐惧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期盼。 陶谦在徐州虽有仁名,但战力不强,相比之下,曹操在兖州推行的政令,对底层百姓有着吸引力。 不过短短三日,琅琊城内的风向变了。百姓们开始自发地清理街道,甚至有胆大的商户,主动为守城曹军送去热水和干粮。顾念旧主的情绪,被实打实的利益和安稳日子的美好愿景所取代。 搞定底层百姓,接下来便是城中的世家大族。 夏侯渊脱下铠甲,换上常服。他以曹嵩侄子的名义,向城中有头有脸的世家广发请帖。 名义上,是请曹嵩在琅琊避难时结识的旧交来府上叙旧。请帖末尾特意点明,可携交好家族的族长同来。 城中世家本就想要多了解些情报,见夏侯渊抛出橄榄枝,纷纷备上厚礼,赴宴探听虚实。 太守府正堂。 琅琊城内有头有脸的世家家主皆已落座。案几上摆满珍馐美馔,酒香四溢。 夏侯渊端坐主位,举起酒樽。 “诸位,老太爷在琅琊多得各位照拂,渊在此代曹氏谢过。” 众人纷纷举杯逢迎。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坐在左侧首位的李氏族长放下酒樽。李氏在琅琊根基深厚,早年与曹嵩也算有些交情。 “妙才将军。听闻徐州陶使君已派大将曹豹,率军一万前来收复琅琊。怎不见曹州牧亲自督战?莫非曹州牧已率主力撤回兖州?” 此言一出,大堂内安静下来。 夏侯渊正欲开口,坐在下首的郭嘉轻笑出声。 “陶恭祖算个什么人物?我主公仁义,刚在下邳饶他一命,放他归去。他不知感恩,反倒派兵来打琅琊?而且区区一个曹豹,也配让我主公亲自督战?” 另一家族族长道:“郭军师此言差矣。曹豹统领丹阳精兵,战力不俗。” 郭嘉反驳道:“若非为了感谢诸位昔日对老太爷的,妙才将军也回兖州了。对付曹豹,随便派个偏将守城足矣。留妙才将军在此,是为了宴请诸位。” 坐在下首的秦氏族长冷哼出声,“郭军师好大的口气。难道不是因为袁公路派孙坚攻打陈留,曹州牧自顾不暇,才仓皇撤军的吗?”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许多小家族的族长面面相觑。他们只知道袁术进犯兖州,却根本不知道孙坚接替主将的消息。 荀衍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他转过头,视线与郭嘉在空中碰了一下。 两人心照不宣。 秦氏有问题。 第107章 诈降 袁术攻打陈留,这消息琅琊的世家或许能探听到。但孙坚接替张勋赶往陈留,这是袁术的临时军令,连曹军也是刚被陈珪告知。 秦氏能够得知,要么与下邳的高官过从甚密,要么,秦氏就是陶谦安插在琅琊的内应。 无论哪种,秦氏都必须被敲打。 荀衍放下茶盏,衣袖轻拂案几。“袁公路越境攻打陈留,劳师动众,本就不占地利,粮草补给困难。加上前线频繁换将,军心不稳。此等乌合之众,不足惧。” 秦族长见荀衍开口,面露讥讽,“荀先生未免太托大。孙文台威震江东,打仗历来身先士卒,他可是实打实的一把好手,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贬低的?” 荀衍看着秦族长,语调平缓,“再是一把好手,也活不久了。” 秦族长皱眉,“你什么意思?” “孙坚有勇无谋,恃勇轻敌,手下家将也只知冲锋陷阵。刘景升只需在山谷道中设伏,用弓箭覆盖射击。孙坚必死于乱箭之下。” 荀衍笃定的语气,引得堂内一片哗然。 秦族长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荀先生真会说笑。孙文台身经百战,岂会轻易中伏?” 在场的世家家主们也多有疑虑。预言一军主将的死法,这未免太过离奇。 按照历史走向,孙坚就是死在黄祖部下的暗箭之中。算算时间,就在这几日。 郭嘉站起身,掸了掸衣袖,“诸位若有顾念旧主的,大可直言。我这就安排车马,派人护送你们一家老小出城,去投奔陶恭祖。” 无人接话。兵荒马乱的,谁敢拿全家老小的命去冒险? 郭嘉有意无意地瞥过秦族长,“但若有人想留在城里,又暗中勾结陶谦,想做那个里应外合的内应。待妙才将军打退曹豹,咱们即刻秋后算账。不知在各位心里,是一家老小的性命重要,还是对陶谦的忠诚重要?” 秦族长拍案而起,怒视郭嘉,“你敢威胁我们?” “威胁你们?”郭嘉轻笑,“也许只有你呢。” 秦氏族长一愣,急忙转头环顾四周。 在来时的路上,几个交好的家族明明商议妥当,要在宴席上共同发难。 可现在,李氏族长低头看着案几上的纹路。赵氏族长端着空酒樽假装品酒。王氏族长干脆闭上眼睛养神。 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声援他。 秦族长僵在原地,原来自己被当成了投石问路的石子。 宴席虽称不上不欢而散,却也没有主宾尽欢的热络。秦氏族长最先离席,步履匆匆,背影透着几分仓皇。其余各家家主也相继寻了由头告辞。李氏族长临走前,向夏侯渊深深作揖,连称日后定当全力配合州牧府调度。 人走茶凉,太守府大堂重归寂静。 夏侯渊站在阶前,看着最后一名家主的马车消失在街角。他转过身,大步跨入门槛,反手将厚重的木门合上。 “奉孝,昭若。就这么任他们离开吗?要我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那些站在陶恭祖这边的家族族长全控制起来,以免他们和城外里应外合。” 郭嘉摇了摇头,“不妥。我们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哪家是内应。若只凭猜测抓人,难免有漏网之鱼。打草惊蛇不说,还会把那些原本中立观望的家族彻底推向对立面。” 夏侯渊重重哼了一声,“那就一不做二不休,把世家族长全扣在太守府。等打退了曹豹,再放他们回去。” “那更不妥。”郭嘉轻笑一声,“世家大族最擅长的便是弃车保帅。连董卓扣住天子,都无法号令天下,何况区区一个族长?” 夏侯渊来回踱了两步,语气急躁。“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任由他们和徐州军暗通款曲?” 荀衍端着茶盏,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他没有插话,只静静听着。奉孝兄长必然有了万全之策。 郭嘉偏头看向他一眼,“我们可以先下手为强。” 夏侯渊停下脚步,“怎么个先下手?” “想来这些世家不可能与徐州军有什么特殊的接头暗号。我们大可假扮秦氏家族的人传递情报,派人混出城,直奔曹豹大营。就说明晚三更时分,秦氏会派死士打开南城门,引徐州军进城。” 郭嘉目光清亮,条理分明,“而我们,只需提前在南门瓮城设下伏兵,备足强弩火油。待曹豹入瓮,打他个措手不及。” 夏侯渊思索片刻,眼睛亮起。 郭嘉继续补全计划:“一次不够。明夜换赵氏的名义,后夜换李氏。三番两次之后,你猜曹豹会如何?” 荀衍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曹豹会认定,城内世家已全部倒戈,故意设局诱杀徐州军。之后无论城内再传出什么消息,曹豹都不可能相信,甚至会怒极斩杀传信之人。” 郭嘉赞许地点头。“正是如此。待城内世家发现徐州军已经彻底不信任他们,后路断绝之时,便是他们彻底倒向主公之时。” 夏侯渊大笑,“奉孝计策绝妙,我这就去安排人手,连夜出城送信!” 夏侯渊雷厉风行地大步离去,堂内只剩下郭嘉与荀衍两人。 荀衍转向郭嘉,“这种两面三刀的世家,难保日后不会复而反叛。主公若要重用,还需多加防范。” 郭嘉起身,绕过案几,走到荀衍身侧。他没有坐回自己的位置,而是直接在荀衍身旁的垫子上坐下,两人衣袖交叠。 “昭若太过正直。”郭嘉声音带着几分随性,“这世上的事,从来不可能非黑即白。选择对家族最有利的那个,才是世家延续百年的法则。” 荀衍垂下眼睫。 这话没错。世家大族为了延续香火,历来喜欢多方投资。 就拿荀氏来说,荀彧、荀攸辅佐曹操,荀谌却在袁绍麾下效力。再看后来的诸葛氏,诸葛亮在蜀汉鞠躬尽瘁,诸葛瑾在东吴位极人臣,诸葛诞在曹魏手握重兵。鸡蛋从不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世家的生存法则。 只是,他不愿做随风倒的墙头草。 荀衍抬起头,目光澄澈,“家族归家族,我有我自己的坚持与信仰。” 郭嘉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加深,“当然。我们昭若品行高洁,自然与那些俗人不同。” 荀衍听出他话里的打趣,没有反驳。 琅琊城外三十里,徐州军大营连绵。 一名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被五花大绑,推入中军大帐。 主位上,曹豹披甲端坐。左侧客座,刘备双手拢在袖中,关羽、张飞立于其后。 “哪来的细作?”曹豹厉声喝问。 汉子连连磕头,“小人不是细作!小人是琅琊秦氏的家丁,奉我家家主之命,拼死溜出城,特来求见曹将军!” 曹豹身体前倾,“秦氏?那个琅琊大族秦氏?他派你来做什么?” 汉子绘声绘色地道:“曹将军明鉴!那曹孟德占了琅琊,表面上安抚百姓,暗地里却对我们这些世家大族痛下杀手。我家家主听闻兖州的世家,好几个都被他换了族长,抄家灭族!我家家主日夜难安,只盼着陶使君的早日来收复琅琊。” 汉子一边说,一边察言观色,“城中百姓也都念着陶使君的恩德。家主说了,只要曹将军兵临城下,秦氏愿出死士三百,于明日三更,强行打开南城门,迎大军入城!” 曹豹一拍大腿,放声大笑。 “好!秦族长识时务。待我收复琅琊,定在陶使君面前为他请功!” 刘备眉头微蹙,出言提醒,“曹将军,此事未免太过顺利。” 曹豹摆手打断刘备,“玄德公多虑。陶公在徐州经营多年,恩泽广布。城中感念陶公,并无不妥。” 刘备还想再劝,曹豹却已转头去安排兵马。刘备暗自叹息,不再言语。 次日三更时分,夜色浓重。 琅琊南城门外,一支两千人的徐州精锐偃旗息鼓,悄然摸到护城河边。带队的偏将抬头望去,城墙上黑灯瞎火,连个巡夜的哨兵都没有。 “嘎吱——” 厚重的城门缓缓向两侧拉开一条缝隙。 缝隙里,有人提着一盏灯笼,晃了三下。 那是约定的暗号。 偏将大喜过望,抽出佩刀向前一挥,“冲进去!抢占城门!” 两千精锐如潮水般涌入城门洞。 偏将一马当先,冲出城门洞,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重达千斤的闸门轰然坠落,将退路彻底封死。 偏将大惊失色。 夏侯渊手持长弓,冷冷看着下方乱作一团的敌军。 “放箭!” 一声令下,弓弦震颤之声连成一片。密集的箭矢倾泻而下,夹杂着滚烫的火油和沉重的擂木。瓮城内惨叫连天,徐州军避无可避,尽数被击杀。 城外半里处。 曹豹与刘关张正率领主力大军等待信号。听见城墙方向传来的喊杀声和惨叫声,中计了! 张飞丈八蛇矛一挺,“大哥,我带人冲过去,把城门砸开,救兄弟们出来!” 刘备一把拉住张飞的马缰,“不可!城门已闭,敌军早有防备。我们未带攻城器械,强攻徒增伤亡。撤!” 曹豹咬碎后槽牙,只能下令退兵。 第108章 二次诈降 天光大亮。 琅琊城外,战鼓震天。 昨夜吃了个大亏,损失了两千精锐,曹豹恼羞成怒,今日一早便将大军推至城下,摆开阵势。 张飞单骑出阵,在距离城墙一箭之地外勒住战马。 “城上的曹将听着!燕人张翼德在此!谁敢下城与我大战三百回合!” 夏侯渊站在城头,手按刀柄,脸色阴沉。 “匹夫猖狂!”夏侯渊转身走向石阶,“取我大刀来!” 荀衍跨前一步,挡在夏侯渊身前,“妙才将军留步。” 夏侯渊脚步一顿,“昭若先生,敌将辱骂太甚,我若不出战,岂不堕了主公威名!” 荀衍看着夏侯渊,“虎牢关下,刘关张三人合战吕布,将军也在场。刘关张三人合力,战平了吕布。将军自问,武艺比之吕布如何?” 夏侯渊动作一顿,他虽然自信,但还不至于盲目到认为自己能单挑吕布。 “我自然不敢自比吕奉先。但就算打不过,我也不能避而不战!” 荀衍轻笑一声,“在我看来,将军能顾全大局,稳守城池,比那吕布要强上百倍。” 夏侯渊愣住。 荀衍不紧不慢地分析,“吕布空有匹夫之勇,虎牢关前逞强斗狠,结果被刘关张挫了锐气,反而累及全军士气。若他当日不贪图个人勇武,依仗关隘险要固守不出,联军想要破关,绝非易事。” 夏侯渊听完,深以为然。他松开握刀的手,重重拍了拍城墙。“昭若说得在理。我不与这莽夫计较。” 夏侯渊转身去指挥弓箭手布置防线。 荀衍转头,正对上郭嘉的视线。郭嘉走近两步,“夸妙才将军就夸妙才将军。扯那吕奉先作甚?” 张飞在城下骂了半晌。城头上毫无动静。 “一群胆小如鼠的缩头乌龟!”他恨恨地拨转马头,提着丈八蛇矛奔回本阵。 曹豹见张飞无功而返,冷哼出声:“琅琊守军不过如此。夏侯渊连出城迎战的胆量都没有,我丹阳兵只需一次冲锋,便能拿下琅琊。” 刘备遥望紧闭的城门,眉头皱起,“曹将军。夏侯渊性情刚烈,往日遇此挑衅,定会出城迎战。今日却闭门不出,城中定有理智之人劝阻。此人能压住夏侯渊的火气,必然不凡。” 曹豹不以为意,“玄德公莫要长他人志气。不凡又如何?我丹阳兵以一当十,强攻便是!” 战鼓擂动。十几架投石车被推至阵前。徐州军步卒举着盾牌,掩护后方填装石块。 “放!” 杠杆扬起。巨石腾空,划出长长的抛物线,砸向琅琊城头。 巨石即将砸中女墙,却在触碰城墙的刹那,被一股柔韧的力量用力弹开。 石块偏离方向,重重砸落在护城河外,溅起大片泥水。 曹豹愣住,抬手揉了揉眼睛。 “那是什么东西?” 距离太远,他根本看不清城墙上的虚实。 关羽凤眼微眯,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冲出本阵,逼近城墙一箭之地。 关羽凝神细看后,调转马头返回。 “大哥,曹将军。城墙上挂着大网。是用青色藤蔓编织而成。” 数日前,李典护送荀衍与郭嘉折返琅琊。途经城外树林,荀衍见春藤生长茂盛,便命士兵割下大量藤蔓,连夜编织成巨网。 藤网一端用铁钉死死固定在城墙根部,另一端系在城头女墙上。 藤蔓柔韧,编织成网后极具弹性。投石车的石块砸在上面,力道被藤网尽数卸去大半,对城墙的危害少之又少。 曹豹咬牙切齿,“区区藤蔓,也想挡我大军!藤蔓怕火,传令弓箭手,换火箭!将那藤网烧了!” 徐州弓箭手越众而出,将蘸了火油的布条缠在箭簇上。 距离不够。 要射中城墙上的藤网,弓箭手必须向前推进五十步。 城头之上,夏侯渊看着下方移动的敌军,抬起右手。 “弓弩手准备。” 徐州弓箭手刚踏入射程,夏侯渊右手重重挥下。 “放箭!” 乱箭齐发。 居高临下,曹军的箭矢自上而下,射程远超敌军。徐州弓箭手还未来得及引弓,便被射倒一片。 曹豹在后方怒吼,“不许退!” 顶着城头的箭雨,徐州弓箭手强行稳住阵脚,点燃火箭,仰射而出。 带火的箭矢钉在藤网上。 火苗窜起。 城墙上,荀衍迎风而立,青衫翻飞。他看着燃起大火的藤网,面色平静,没有半点慌乱。 “昭若,火候差不多了。”郭嘉站在他身侧,隐隐有保护的姿态。 荀衍微微颔首,抬高音量,“斩断绳索!” 守城士兵挥动利刃,齐齐斩断系在女墙上的粗绳。 失去牵引,巨大的藤网带着火光,坠落在城墙根部。 正值春夏交替,山中藤蔓饱含水分,十分湿润。火势本就不旺,坠地之后,不仅没有蔓延,反而被湿气压制。 明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滚滚浓烟。 白色的烟尘冲天而起,顺着风向,直扑徐州军阵。 烟雾极浓,刺鼻呛人,视线受阻,云梯根本架不上去。 攻城阵型大乱。 曹豹挥舞着衣袖驱散烟雾,“鸣金!撤军!” 铜锣声响起,徐州军狼狈退去。 夜幕降临。 徐州军大营,中军大帐。两名亲兵押着一个男子走进来,一脚踹在他膝弯上,让其跪倒在地。 曹豹没顾得上他,而是指着跪在下方被五花大绑的汉子破口大骂。 “你还有脸说是秦氏的家仆?两天前你秦氏来给我送信?说要和我里应外合,结果呢?诈降引我徐州军入城,两千兵马被曹军一网打尽!” 地上的汉子浑身发抖,“曹将军明鉴!小人真是秦氏家仆。我家家主对陶使君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昨夜之事,家主毫不知情,定是曹军诡计!” 那男子正是夏侯渊派出的第二名士兵,奉命假扮赵氏家仆。 他刚被按着跪下,余光瞥见旁边五花大绑的秦氏家仆,心里咯噔一下。 出城前,郭军师特意交代过各种突发状况。他迅速稳住心神,“你这秦氏的走狗,竟敢来诓骗曹将军!” 秦氏家仆愣住,转头看向他,“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假赵氏家仆演技全开,“我家赵家主早就看穿了你们秦氏两面三刀的做派!秦氏分明已经向曹操表了忠心,还想装什么里应外合?” 他转向曹豹,言辞恳切:“将军。亏得琅琊在陶使君治下时,使君对秦氏多有照拂。如今曹军刚占琅琊,秦氏就摇尾乞怜。这种背主求荣的狗东西,将军切莫信他!他秦氏诈降一次坑了将军的兵马不够,今日故意装作不知情,许是还想再来骗一次。出这等毒计的人,当真歹毒!” 这一番痛骂,字字句句戳在曹豹的痛处,看那秦氏家仆的眼神越发不善。 秦氏家仆急得大喊:“将军别听他血口喷人!我秦氏绝没有投靠曹操!” “还敢狡辩!”曹豹一脚将秦氏家仆踹翻在地,“来人,把这秦氏的细作拖出去砍了!头颅悬于辕门!” 两名甲士上前,将绝望呼喊的秦氏家仆拖出大帐。 帐内安静下来。 曹豹看向男子的目光缓和几分。这人骂秦氏骂得狠,倒有几分可信。 “你家家主派你来,有何图谋?” 假赵氏家仆叩首,“我家家主说,明日三更,赵氏愿出死士,打开南城门,引曹将军进城。” “又是南城门?”曹豹手一抖,他对这三个字有了应激反应。昨夜两千精锐就在南城门全军覆没。 男子面露疑惑,“什么又是?啊,原来秦氏前一次是假装开的南城门吗?难怪我家家主说,南城门今日看起来没有其他城门坚固,原来是将军的徐州军反抗所致。曹军今日还在南门修补城墙呢。” 曹豹将信将疑。南门确实经过激战,赵氏挑南门,逻辑上也说得通。但他绝不敢再拿自己的本部兵马去冒险。 “本将凭什么信你赵氏?” 男子按照郭嘉吩咐,抛出最后的诱饵。 “我家家主说,今日在城下叫阵的那位将军,并未见过。他打着‘刘’字旗号,想来不是陶使君麾下的旧将。曹将军若有疑虑,何不派他们去探路?” 曹豹眼睛一亮。 对啊。刘备那三兄弟被陶公如此礼遇。还说打下琅琊就交给他驻守。 既然琅琊以后是刘备的地盘,凭什么光让徐州军流血出力? 刘备手下有一两千人马。让他们去打头阵,成了,自己跟着进城抢功;败了,死的是刘备的人,自己毫无损失。 “好!你且在营中歇息。本将自有安排。” 曹豹挥手让男子回去复命,随即唤来传令兵。 “去请玄德公来议事。” 一刻钟后。 刘备带着关羽、张飞迈入军帐。 “曹将军深夜相召,有何军机?”刘备拱手。 曹豹满脸堆笑,快步迎上前。“玄德公。大喜事!城内赵氏派人送来密信,愿在明晚三更,打开南城门迎我军入城!” 刘备眉头微皱。昨夜秦氏诈降,今日赵氏又来。哪有这般巧合之事? “曹将军,此事透着蹊跷。昨夜南门刚设下伏兵,今夜又在南门。恐有诈。”刘备出言劝阻。 第109章 一言断生死 曹豹脸色一板。“玄德公此言差矣。赵氏与秦氏不同,赵氏家主向来忠义。必不会辜负陶公信任。” 他盯着立在堂中的刘备,语调带刺:“玄德公既说陶使君欲将琅琊托付于你,如今赵氏愿开城门,你却推三阻四。莫非你想作壁上观,不劳而获?” 刘备还未搭话,站在他身后的关羽已按捺不住。他生性傲骨,最受不得别人轻视。 “曹将军休要出言相讥!明日天明,关某愿率本部兵马攻城!定将琅琊拿下,让你见识我军战力!” 刘备大惊,转头低喝:“云长!” 关羽傲然立于原地,不退半步。话已出口,绝无收回之理。 刘备闭了闭眼,再向曹豹拱手:“明日攻城,备愿打头阵。但这南门夜袭之事,备绝不参与。” 他好不容易才集结这两千兵马,根本不敢去赌,万一有诈,本部人马岂非全军覆没? 曹豹看着刘备这副爱惜羽毛的模样,心中鄙夷更甚。他懒得再劝,大袖一挥,“既然玄德公不愿去南门,那本将自派人去。 待本将拿下琅琊,一定会上表陶公,这琅琊太守之位,你休想染指!” 刘备垂眸拱手,退回座中。关羽抚须冷眼旁观,张飞握紧拳头,三人皆不发一言。 当夜三更。曹豹点齐一千本部精锐,借着夜色摸向南城门。 不到半个时辰,南门方向杀声震天,偏将浑身是血逃回大营,显然又中了埋伏。 他转过头,正对上刘备三兄弟走出营帐。曹豹只觉刘备那平静的面容下,藏着无尽的嘲弄。 “看什么看!”曹豹咬牙切齿,“明日攻城,玄德公不是说要打头阵吗?本将倒要看看,你那两千人马有何能耐!” 刘备拱手:“备自当尽力。” 第二日清晨,战鼓再起。关羽倒拖青龙偃月刀,一马当先,直逼琅琊城下。 只是兵力太少,在宽阔的城墙防线前,威胁实在有限。 城头之上,荀衍俯瞰下方冲阵的敌军,抬手招来守城校尉。 “把昨日收起来的藤网拿出来。”荀衍吩咐,“每张网里装上百十斤碎石,四角系上粗绳。” 校尉依言照做。十几个装满石块的藤网被推到女墙边。 敌军云梯刚搭上城头,荀衍挥手下压,“扔。” 沉重的藤网兜着石块砸落,正中攀爬的敌军惨嚎声中,十几个士兵被连人带盾砸落城墙。 “拉上来。”荀衍再下令。 几十名曹兵拽着粗绳,将藤网硬生生拖回城头。粗糙的藤蔓和棱角分明的石块在拉扯中擦过城墙,将几名刚冒头的敌军直接刮了下去,血肉模糊。 “再扔。”荀衍看着藤网里完好无损的石块,“石块开采麻烦,得省着用,砸完拉上来还能再砸,别浪费。” 郭嘉站在一旁,看着荀衍这副精打细算过日子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他家昭若算计天下时冷酷无情,这会儿为了几块石头舍不得扔的做派,当真可爱得紧。郭嘉凑近半步,压低嗓音,“昭若这般持家,日后谁娶了你,定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荀衍侧过身看过来,眼波流转,顾盼之间含着不甚明显的情谊,“奉孝兄长也可以入赘。” 郭嘉稍稍愣了愣,这是被反客为主了? “当啷——” 负责保护两位军师的李典,手里的月牙铲磕在青砖女墙上。他慌忙弯腰去捡,头埋得很低,只恨自己站得太近。州牧府的两位顶级谋士,光天化日之下在城头互相调戏,奉孝先生就算了,昭若先生可是与平日里的翩翩君子大相径庭。 他往旁边挪了挪,试图降低存在感。 郭嘉轻咳一声,掩饰失态,上前一步贴近荀衍耳畔,“昭若若真有此意,嘉求之不得。” 现在不是表明心迹的好时机,荀衍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城外。 城下,刘备的两千人马正陷入苦战。 曹豹的丹阳兵在后方列阵观望,一个时辰后,刘备看着满地残肢断臂,咬牙下令鸣金。 退回大营,刘备清点人数。两千兵马,折损过半。 关羽卸下沉重的铠甲,“大哥,曹豹让我们打头阵,自己却作壁上观!琅琊城池坚固,单靠这两千人,拿不下来。” 张飞扯开衣襟,抓起案几上的陶碗摔得粉碎。“我这就去砍了那厮!” “站住!”刘备厉声喝止。他坐在案几后,双手搓了搓脸颊,掩去疲惫。 “我们寄人篱下,若先动手,便失了大义。”刘备站起身,理了理战袍,“我去见他。” 刘备对曹豹一拱手,神色诚恳,“曹将军。陶使君派我等来收复琅琊,是对你我的信任。如今曹军主力被袁公路拖在兖州,琅琊守备空虚,正是大好时机。若我们无功而返,如何向使君交代?” 曹豹不接话。 刘备继续道:“曹军前两夜派人诈降,说明城内世家已被夏侯渊彻底控制。我们不能再指望内应,唯有合力强攻。备愿将剩余兵马尽数交由将军调度,只求破城。” 曹豹见刘备服软,也顾忌陶谦的命令,“玄德公顾全大局,本将佩服。休整一日,明日大军压上,强攻琅琊。至于增兵之事,本将这就写信回下邳,请陶公增派援军。” 城外徐州军休整,城内暗流涌动。 偏向陶谦的世家家主们听闻徐州军连日受挫,果断下令关闭府门,严禁族人外出。既然琅琊短时间内回不到陶谦手里,先前的计划只能全部作废,甚至还想着倒戈曹操。 他服软的原因很简单,就在前一日三更,当秦氏族长带着族中三百私兵,试图从内部控制南门机关时,迎接他的是早已等候多时的夏侯渊。 夏侯渊提着大刀,从暗处走出。他身后,五百弓弩手严阵以待。 “秦家主,大半夜的,带着这么多人去哪?”夏侯渊冷声问。 秦家主脸色煞白,知道中计,拔出佩剑大喊:“杀出去!” 没有任何悬念。三百死士在强弩面前不堪一击。不到一柱香,战斗结束。秦家主被生擒。 天亮后,太守府正堂。 郭嘉翻看着桌上的一本厚重名册。这是从秦氏宗祠里搜出来的族谱。 “按这上面的名字,去拿人。”郭嘉将族谱推给李典,“一个都不许漏。男丁全部关押,女眷集中看管。” 李典领命而去。 荀衍坐在侧席,看着那本族谱,开口道:“这世家族谱,修撰得如此详尽,倒像是专门为了方便官府抓人准备的。一抓一家,绝无漏网之鱼。” 郭嘉转过头,“昭若此话怎讲?” “若有反贼作乱,拿到这本族谱,按图索骥,杀人便能杀得干干净净。”荀衍脑海中浮现出黄巢起义的惨烈景象,“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为锦绣灰。” 郭嘉细品这两句诗,只觉杀气扑面而来。 “抄家所得如何?”荀衍不愿多谈,便转移话题。 “秦氏在琅琊经营数代,底蕴丰厚。”郭嘉拿出一卷竹简递过去,“单是粮仓里的存粮,就够我们城中守军吃上三个月。还有铁器、布匹、金银无数。主公的军需,这下宽裕了些。” 荀衍接过竹简扫了一眼,“全部搬空,充入军库。其他世家见秦氏被连根拔起,也都安分了。城内已定,接下来就看城外的曹豹能耗多久了。” 下邳,州牧府。 陶谦靠在榻上,脸色灰败,止不住地咳嗽。案几上放着曹豹刚刚派人送来的加急求援信。 “强攻不下,折损数千,还问我要援兵?”陶谦气急,将竹简扫落于地,“他曹豹带的是我徐州最精锐的丹阳兵!” 陈珪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糜竺大步跨入堂中,手里攥着一封密报。他没有看地上的竹简,径直走到榻前,躬身行礼,“使君。出大事了。” 陶谦强撑着坐直身子。“何事惊慌?” “荆州传来的确切消息。孙文台在岘山追击刘表部将黄祖,中了埋伏,被乱箭射死。孙坚旧部群龙无首,已退回江东。” 陶谦身子一晃,他指望孙坚能拖住曹操的主力,趁机拿下琅琊。如今孙坚一死,袁术撤兵的概率不小。曹操一旦腾出手来,大军回援,琅琊是彻底收不回来了。 “袁公路那边有何动静?”陶谦问。 “袁公路得知孙坚死讯,大发雷霆。大军已有退意。”糜竺说完,陈珪看了他一眼,袁术想要退兵的消息也不知有几分真假? 陈珪非但没有拆穿,还顺着糜竺的意思继续信口开河:“使君,如今局势危急,曹孟德的主力随时可能杀回琅琊。曹豹所率兵马,若被曹军两面夹击,必然死伤无数。当务之急,是赶紧下令退兵。” “退兵?”陶谦苦笑,“琅琊就这么拱手让给曹操了?” 糜竺接话:“使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失琅琊已成定局,不可再失丹阳兵。” 陶谦无力地抬起手,“拟令,命曹豹即刻撤军。” 糜竺领命退下。 琅琊城外,曹豹的大军拔营退去。 夏侯渊派出一队轻骑出城查探,确认敌军已退至三十里外。 第110章 我的心因你而跳动 琅琊之围,解了。 紧接着,一则消息传开,满城哗然。江东猛虎孙坚在岘山追击刘表部将黄祖,中伏身亡,死于乱箭之下。 城东赵氏宅邸。赵家主听完管事的禀报,跌坐在太师椅上。几日前在太守府的宴席上,荀昭若语气平淡地断言孙坚必死于乱箭。 如今,字字应验。 “备车。”赵家主站起身,“去库房清点五千石粮草,两百匹绢帛。我要亲自去太守府,劳军。” 不仅是赵氏,城中大大小小的世家,全都偃旗息鼓。秦氏覆灭的血迹还没干,荀衍神鬼莫测的预言让他们不敢在曹军和徐州军之间首鼠两端。 夏侯渊收到城内各世家的粮草布匹,佩服之情溢于言表。 “昭若先生真乃神人!” 李典跟在夏侯渊身后进门,连连点头附和,“昭若先生神机妙算,末将佩服。” 大堂内本该是热闹的气氛,偏偏郭嘉沉着脸,一言不发。 夏侯渊察觉到气氛不对,看了看荀衍,又看了看郭嘉。挠了挠后脑勺,试图打圆场:“奉孝也是算无遗策。两次设伏,杀得那曹豹的丹阳精兵丢盔弃甲。两位军师联手,天下无敌,切莫生了嫌隙。” 李典可没有如夏侯渊一般,认为郭嘉是觉得被冷落,抢了风头。 他可是亲耳在城墙上听过这两位军师互相调戏的。他们哪会因为争功而心生嫌隙?夏侯将军根本看不懂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城门失火,唯恐殃及池鱼。李典准备逃离这是非之地。 “妙才将军。”李典抱拳道,“曹豹退兵,军心涣散。末将愿领一千轻骑,出城追击,定能斩获颇丰!” “不可。”荀衍立即制止,“若只有曹豹的丹阳兵,追击自无不可。但这次殿后的是刘备的兵马。关羽和张飞皆有万夫不当之勇。我军骑兵追上去,一旦被这两人率军反扑,不仅造不成多大伤害,还会白白折损兵力。穷寇莫追,稳守琅琊方为上策。” 李典点头称是。 “哦?”郭嘉终于开口了,“那昭若怎么没有推算一下,关羽和张飞会不会在撤退途中,被埋伏中箭而亡?” 语调拉长,带着毫不掩饰的火气。 荀衍眼皮一跳。 这还没到秋后,账就找上门了。他前日为了震慑秦家主,随口说出孙坚的死法。本来也不确定孙坚之死会不会因历史改变而产生变数,怎料这事竟按原轨迹发生了,惹怒了奉孝兄长。 李典一听这语气,暗叫不好。这修罗场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妙才将军!”李典也顾不得以下犯上了,一把抓住夏侯渊的手臂,“伤病营那边还有些药材没有清点,末将愚钝,分不清种类,请将军随末将去看看。” 夏侯渊被拖着往外走,满脸不情愿,“你拉我作甚?那药材我也不认识啊!我还想听听昭若怎么推算那两人的生死呢。” 李典急得直冒汗,拼尽全力拽着夏侯渊往外走,“将军认识,将军肯定认识。军情紧急,快走快走。” 两人推推搡搡出了大堂。 郭嘉看着荀衍,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慵懒与笑意,“是啊,我也想听听荀军师怎么说。” 连荀军师都叫上了。 荀衍知道这次不能善了。 他迎上郭嘉的视线,语气软了下来,“奉孝兄长,我错了。我只是为了诈那秦氏,随口一说。真的不是推算出来的。” 他确实是根据历史走向知道的结局,并没有使用天机系统。 郭嘉不为所动,身体前倾,逼近荀衍,“荀昭若,你怎么敢的?” 荀衍被他逼得往后靠了靠,眼中有着不知轻重的懵懂。郭嘉咬牙,声音压得很低,“轻易卜算一军主将的生死,你可知这是多大的忌讳?你该庆幸现在是乱世,群雄逐鹿,没人顾得上你。若是太平盛世,就凭你今日这一言断人生死,朝廷必然派兵拿你进京。” 荀衍看着郭嘉近在咫尺的脸,心头微震。 郭嘉在乎的不是他料事如神,而是他这份能力带来的致命危险。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太过异类的存在,往往没有好下场。 郭嘉死死盯着荀衍的眼睛,继续逼问,“还有,你告诉我。你这次窥探天机,究竟会不会影响你的寿元?” 荀衍呼吸一滞。他现在的体力值是靠着和郭嘉的接触一点点攒起来的。如果体力值耗尽,他会怎样?系统没有明说,但他自己也猜测过,体力值极有可能与生命力挂钩。 折损寿元? 他真的不确定。 这一瞬间的迟疑,没有逃过郭嘉的眼睛,他一把抓住荀衍的手腕,“你迟疑了!” “没有,没有。”荀衍立刻反手握住郭嘉的手,语气急促,“绝对没有。奉孝兄长,你信我。” 郭嘉咬着牙,不说话,试图抽回手。 荀衍死死抓着他不放,干脆将郭嘉的手掌按在自己的手腕脉搏上。“你懂医理,你自己把脉。你看看我的脉象是不是平稳有力。” 郭嘉指腹贴着荀衍的寸口,脉搏跳动确实平缓,并无衰败之象。 荀衍见郭嘉神色稍缓,又拉着郭嘉的手,直接按在自己的心口。 “你摸摸我的心跳。”荀衍往前逼近半步,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它因为你而跳动。” 郭嘉的手掌贴着荀衍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温热的体温和强健的心跳。 手心传来的悸动顺着手臂一路烧到郭嘉的耳根,“因为我而跳动?”郭嘉语气危险, 荀衍暗道不妙。这话落在郭嘉耳朵里,就是死不悔改,还在和他插科打诨。 他眨了眨眼,语气放软,“奉孝兄长这般盯着我,目光凶得很。我害怕,心跳自然扑通扑通跳得快。” 郭嘉被他这无赖的模样气笑。情绪大起大落间,郭嘉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心跳同样极快,甚至与掌心下那颗心脏的跳动频率完全重合。 他抽回手,转过身去,负手而立。 关于窥视天机这件事,他与荀衍谈论过太多次。每一次,这人都乖巧应下,转头又去犯险。 “最后一次。”郭嘉背对着他,声音发沉,“日后无论发生何事,绝不可再断言别人生死。你若再犯,我就……” 话音卡在喉咙里。 郭嘉想不出什么惩罚的法子。打,他舍不得。骂,他不忍心。 半晌之后道,“那我就不理你了。” 这话刚出口,郭嘉自己先懊恼起来。这算什么狠话?毫无威慑力,简直像幼童在街头吵架。更何况,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根本做不到不理这人。 没料到荀衍却当真被吓到了。荀衍绕到郭嘉面前,连连点头,“我记住了,绝不再犯。”他答应得痛快。就在刚才,他悄悄问了系统。如果用系统查询具体人物的死亡时间,所需体力值为百分之百。 这是一命换一命的代价?就算郭嘉不说,他也不会再干这种蠢事。 更要紧的是,他受不了郭嘉不理他。 郭嘉转过身,看着荀衍这副乖顺的模样,火气全消,“记住你今日的话。” 孙坚身亡,荆州战局逆转。袁术果然如糜竺所料,匆匆下令撤军。陈留之围不战而解。 夏侯渊点齐兵马,踏上返回泰山郡的归途。郭嘉与荀衍则多留了半月,配合李典清理琅琊郡内首鼠两端的世家。 太守府正堂。 琅琊几大世家的家主被请来喝茶。 “诸位。”郭嘉开口,“先前孙观据城顽抗,毁了琅琊郡内在太守府备案的地契。是以州牧府决定,重新丈量土地。” 正在濮阳大牢里啃窝头的孙观背了这口黑锅。 底下几位家主面面相觑。谁不知道这是借口?可这阵子他们暗中联络徐州军的事,全被捏在曹军手里。 赵氏家主资历最老,轻咳一声,刚想开口辩驳,就对上了荀衍的视线。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日在宴席上,荀衍断言孙坚万箭穿心的场景。 这位荀先生一句话断人生死,谁敢触他的霉头? 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破财免灾,总比家破人亡好。 他立刻改口,“郭军师说得在理。家族田产年久失修,边界模糊。请官府重新丈量。” 有人带头,其余家主纷纷附和。 一场本该剑拔弩张的收地行动,在荀衍那“神鬼莫测”的余威下,推行得异常顺利。丈量之后,各家皆退回了隐匿的田地,充入州牧府。 半月后,州牧府内,曹操拿着一卷明黄圣旨,看着堂下站着的老者,面露难色。 老者须发皆白,身穿汉室朝服,正是当世大儒,蔡邕。 “伯喈先生。”曹操语气透着为难,“董卓为何突然下旨,要召昭若进京?” 蔡邕叹息一声:“孟德。金元休逃回长安,将兖州之事添油加醋禀报了太师。说荀氏出了个能断人生死、知晓天机的神人。太师大喜,特命我来传旨,召荀衍进宫,随侍天子。” 曹操握紧拳头。董卓派别人来,他大可直接乱棍打出。但偏偏派了蔡邕。蔡邕与他有师友之谊,当年他在洛阳,多受蔡邕指点。 “孟德放心。”蔡邕保证道,“有老夫在长安一日,定保昭若平安。” 曹操沉默不语。 110-120 第111章 恶来典韦 荀衍与郭嘉刚从琅琊返回,便被召入堂中。 听完蔡邕的来意,郭嘉当即道:“主公,不可!长安如今是龙潭虎穴,董卓残暴不仁。昭若若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荀衍却站在原地,心思飞转。 算算时间,王允的连环计应该快成了。董卓没几天活头。但董卓一死,李傕、郭汜反叛,攻破长安。那将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屠城浩劫,汉室最后的底蕴和数十万百姓,将毁于一旦。 他现在体力值充沛,对系统的依赖大大降低。若能去长安,或许能借着这层“知晓天机”的身份,做些什么。 “主公。”荀衍拱手,“属下愿随蔡中郎赴长安。” “昭若!”郭嘉转头,死死盯着他。 曹操也面露惊愕,“昭若,你可知长安局势?” 荀衍迎上曹操担忧的视线,“主公,董卓既然大费周章召我进长安,总不会是为了杀我。我此去,应是性命无虞。” 曹操并不赞同,“昭若,董卓生性残暴,喜怒无常。你若去了,便是将性命交于他人之手。” 荀衍心下微暖,继续陈述利害,“主公放心,只要我不与董卓对着干,顺着他的心思溜须拍马,在长安立足并不难。主公如今坐镇兖州,名分上依旧欠缺,若我能趁机为主公讨回一个名正言顺的兖州牧诏书,这趟便算值得。” 曹操目光微动。兖州牧的正式任命,确实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东西。名分一定,他便能名正言顺地统领兖州军政,再无后顾之忧。 还没等曹操开口,郭嘉跨出客座,盯着荀衍,“你要去,就带上我。” 荀衍摇头,“你留在兖州,长安那边,我一人足以应付。” 郭嘉根本不吃这一套,“你一人能应付?你手无缚鸡之力,拿什么应付?你若敢自己偷偷走,我便去长安找你。到时候,我看谁拦得住我。” 荀彧听着两人来回拉扯,终是按捺不住,他板着脸训斥,“胡闹!长安如今是龙潭虎穴,你们当是去游山玩水吗?” 郭嘉偏过头,瞥了荀彧一眼,语调散漫,“这年头,游山玩水也不安全,倒不如去长安走一遭。” 荀彧气结,指着郭嘉,“这时候了,你还在抬杠!” 荀衍继续劝阻,“奉孝兄长,董卓只下旨召我一人入长安。你以什么身份去?怕是连长安的城门都不给你进。” 郭嘉转回视线,直勾勾盯着荀衍,眼底藏着几分促狭,“不是说好了我入赘的吗?我就以你夫君的名义去。” 曹操眼角抽搐了几下,端起茶盏掩饰尴尬。 荀彧气得声音拔高,“郭奉孝!这时候了,还在油腔滑调!” 郭嘉根本不理会荀彧,只盯着荀衍,“荀昭若,你别想甩开我。” 荀衍见郭嘉油盐不进,转头看向荀彧,语气带上几分焦急,“兄长,你帮我拦住他。” 荀彧看着郭嘉那决绝的神态,叹了一声:“郭奉孝,你当真要去?” 郭嘉没有回答荀彧,而是看着荀衍,一字一顿,“生同衾,死同穴。这是你说的。” 荀衍见荀彧态度松动,彻底急了,“兄长,你让他不要去啊!” 坐在角落里的戏志才,听着这三人循环往复的对话,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郭嘉转头怒瞪戏志才一眼,用眼神警告他闭嘴。 随后他重新看向荀衍,“反正我是去定了。你怎么会认为文若说了我会听?” 荀衍心底泛起微澜。奉孝兄长不是心悦兄长吗?他为了阻止我去长安,连兄长的劝阻都敢无视。 荀衍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的情绪。也对,当年兄长劝他放弃那出格的心思,他也没听过。不过,奉孝兄长这次一定要陪我去长安,甚至不惜顶撞兄长。是不是说明,我在他心中的地位,已经超过了兄长? 荀衍想到这里,心头涌起一股隐秘的愉悦。 曹操看着两人,知道再劝无用。他重重叹了口气,“罢了。既然昭若心意已决,奉孝又执意相随,我便不再阻拦。但你们必须答应我,万事以保全性命为上。若事不可为,立刻抽身退回兖州。我曹孟德宁可不要那兖州牧的诏书,也要保你们平安。” 蔡邕也抚须点头,“孟德放心。老夫在长安还有些薄面,定会护他们周全。” 就算如此,曹操也很不放心,去长安路途遥远,长安城内更是危险重重。 戏志才为曹操排忧解难,“主公,不如在濮阳办一场大比武。选拔护卫随行,顺便给连番征战的将士们找个乐子。” 曹操转头看向戏志才。 戏志才面上带着几分莫测的笑意,“各郡县太守是否心向主公,从他们派来的人就能看出一二。舍不得把悍将交出来的,自然是存了私心,需多加防范;直接派麾下最强武力来的,才是真心归附。” 曹操大笑出声,当即拍板,将诏令发往各郡县。 不出戏志才所料,诏令发下后,各方反应不一。部分太守推脱营中无大将,只派了几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来应付差事。而陈留太守张邈,正值被曹操安抚后的蜜月期,直接将麾下最能打的武将送了过来。 那是一名壮汉,身高九尺,膀大腰圆,手里提着两把重达八十斤的铁戟。往擂台上一站,宛如一尊铁塔。 曹操看着那壮汉连挑十几名军中好手,眼睛发亮,“此人是谁?” 负责登记的校尉立刻上前禀报,“回主公,此乃陈留太守张邈麾下步卒,名为典韦。” 曹操满意点头。这场比武,典韦毫无悬念地夺了魁首。 典韦体格太壮,寻常战马根本驮不动他,他不善骑战,更不懂排兵布阵带兵打仗,步战却是一等一的悍将,正是护卫的最佳人选。 曹操拍了拍典韦粗壮的手臂,“好!典韦,命你为贴身护卫。此去长安,寸步不离保护两位军师!” 典韦重重抱拳,“诺!” 护卫有了,行囊也需准备。 荀彧为弟弟的身体操碎了心,他带着郭嘉和荀衍来到华佗的医馆,搜罗了整整一车防风寒、治脾胃的药材,连上好的金疮药也包了三大捆。 华佗被荀彧缠得头疼,干脆将自己的得意门生吴普叫了出来,“让他跟着去。有他在,寻常病痛都能应付。老夫这医馆还要开门问诊,你快把这些药拉走。” 郭嘉想到张仲景的五石散,还有助他们在洛阳脱身的毒蘑菇,拿起一个小瓷瓶看了看,转头看向华佗,“华神医,可有见血封喉的毒药?最好是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形的那种。” 华佗胡子一吹,瞪了郭嘉一眼,“老夫行医济世,修的是活人术。你当老夫是制毒的刺客不成?没有。” 郭嘉碰了个钉子,悻悻放下瓷瓶。 提到华佗,就不得不想到麻沸散,荀衍也不知道这时的华佗有没有将其制出来,只得旁敲侧击地问:“不知神医可有让人服下便失去知觉的药?若遇危急,也可脱身。” 华佗看着这两人,气不打一处来。一个要毒药,一个要迷药,这两人当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他从药箱底层摸出一个纸包,重重搁在桌上,“麻沸散。不过这药气味极重,苦涩刺鼻。你要想让人毫无防备地喝下去,根本不可能。有这骗人喝药的功夫,你还不如直接一记手刀把人劈晕。” 荀衍接过纸包,妥帖收好,“多谢神医。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七日的准备时间一晃而过。 最后一天傍晚,曹操在州牧府设下大宴,为荀衍和郭嘉践行。席间,曹操再三叮嘱典韦,务必护两人周全。典韦拍着胸脯立下军令状。 宴席散去,夜色已深。 荀衍所住的院落里,灯火通明。州牧府的核心智囊们,齐聚于此。 石桌旁,戏志才提着一壶酒,给众人斟满,“此去长安,山高水远,两位千万保重。” 荀攸从袖中抽出一卷密封的竹简,递给荀衍,“昭若,我的至交好友钟繇,如今在长安任廷尉正。他为人方正,门生故吏众多。若遇棘手之事,你可持此信去找他,他定会暗中相助。” 荀衍双手接过竹简,“多谢公达。” 陈群也走上前,递过一块巴掌大的紫檀木牌,木牌上刻着陈氏的族徽。“长安城西市,有我颍川陈氏名下的米行和布庄。你拿着这块木牌,随时可以去支取钱财。” “长文费心了。”荀衍将木牌收好。 荀彧站在一旁,看着弟弟单薄的身子,满眼忧虑。他转头看向郭嘉,语气郑重,“奉孝,昭若身体不好,这一路上,还有到了长安之后,你务必好好照顾他。” 郭嘉正欲开口答应。 荀衍却先一步出声,“兄长这是何意?为什么要奉孝兄长照顾我?我已经及冠,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荀彧皱眉,“出门在外,你们自然要互相照顾。” 戏志才靠在石桌旁看热闹。荀衍为了把郭嘉留在兖州,可谓是费尽心机。他去找主公、荀彧、荀攸、戏志才劝说,众人都表示无能为力。 第112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 连番碰壁,到了第七天,眼看明日一早就要启程,荀衍彻底没了脾气。他干脆单方面和郭嘉冷战,郭嘉端茶他倒水,郭嘉进门他跳窗,整整一天没和郭嘉说一句话。 郭嘉知道他在气什么,也不恼,就这么厚着脸皮跟进跟出,任凭荀衍怎么冷脸,他都笑脸相迎。 直到今夜。 荀彧看着偏过头不看郭嘉的弟弟,开口训斥:“昭若,别任性。到了长安,不可这般孩子气。遇事要多和奉孝商量。” 荀衍转过头,音调拔高:“谁任性?难道不是奉孝兄长任性吗?长安是什么地方?他非要跟着去凑热闹!” 荀彧板起脸:“照顾你是他的责任。” “责任?”荀衍盯着荀彧,连日来的委屈和憋闷全涌了上来。他上前一步,直视荀彧的眼睛:“兄长!你又不准备接受奉孝兄长,何必要让他去冒险!” 荀衍心里憋闷得很。作为既得益者,他没法指责兄长利用郭嘉的倾慕来保护自己。但他不想当个工具人,更不想去猜郭嘉非要去长安,到底有几分是为了他荀昭若,又有几分是为了让荀彧安心。 暗恋就是这般折磨人。前一刻觉得那人对自己百般纵容,胜利在望;后一刻又患得患失,自怨自艾。觉得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爱屋及乌。 荀彧听完这话,神色变得异常郑重,“他能陪你闯荡龙潭虎穴,足见其心意。我也不是不能接受他。” 荀彧心里早就盘算过了。郭奉孝虽然放荡不羁,但对昭若是实打实的掏心掏肺。一个男弟媳而已,虽然惊世骇俗,但为了昭若的幸福,他认了。 这话落在郭嘉耳朵里,无异于仙音。 郭嘉转头看向荀彧,眼底极亮,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他难掩激动,手指暗暗收紧,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刚想上前表态,却听见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你接受他?!”荀衍往后退了半步,指着荀彧,连声音都劈了,“兄长!你有没有考虑过我?考虑过嫂嫂?!” 荀彧疯了吗?他居然要接受郭嘉?那嫂嫂怎么办?自己又算什么? 他震惊,荀彧和郭嘉比他更震惊。 郭嘉脸上的喜色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 昭若这是在拒绝。 郭嘉闭了闭眼。他早该想到的。昭若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自己的心意?他一直装傻充愣,数次强调知己、兄弟,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的颜面,委婉地划清界限。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不喜欢。 郭嘉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喉咙里泛起苦涩。 荀彧则比郭嘉冷静得多。他仔细品了品荀衍的话,眉头皱起。昭若这是在担心什么?考虑嫂嫂? 荀彧心下思忖:昭若是觉得,男子与男子结契,日后夫人与郭嘉做妯娌,同在一个屋檐下不好相处?这也是人之常情,但男妯娌自有男妯娌的相处之道,大不了以后分院另过,总不至于闹得家宅不宁。 “你嫂嫂的事暂且不论。”荀彧看着荀衍,问得直白,“你是不喜欢奉孝吗?” 荀衍急了,一脚踹开脚边的石子,站起身来:“嫂嫂怎么能不论?!那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荀彧被他吼得发愣。这和唐氏有什么关系? 荀衍呼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看着荀彧,又看向面如死灰的郭嘉,咬了咬牙,干脆豁出去了。 “算了,不说嫂嫂,就说我吧。”荀衍迎上荀彧的视线,字字铿锵,“我当然喜欢奉孝兄长。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喜欢,不是兄弟之情,不是知己之交。” 他转过头,直直撞进郭嘉黯淡的眼眸里,一字一顿:“我对奉孝兄长,是情之所钟,之死靡它!” 院子里鸦雀无声。 荀彧呆立当场,向来运转极快的大脑此刻彻底停摆。他看看自己的亲弟弟,又看看郭嘉,终于意识到,他们刚才谈论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郭嘉原本灰败的眼眸里,一点点重新聚起光亮。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荀衍,“昭若,你刚才说什么?” 荀衍眼眶发红,抓着衣襟的手不肯松开:“我早知道你一直心悦兄长!但我就是不甘心!” “谁心悦你兄长!”郭嘉打断了荀衍的话,赶忙表明心迹:“我一直心悦的,是你荀昭若!” 荀衍呆住了,眼眶里的红晕还没褪去。 郭嘉满脸荒谬,转头看了一眼荀彧,又看回荀衍,“我哪里看出来心悦荀文若的样子?就他那般一板一眼、循规蹈矩的性子,做个同僚尚可。自从我与你交好,荀文若看我处处不顺眼,我俩没翻脸,全靠你在中间撑着。你居然怀疑我心悦他?” 旁边,荀彧极其嫌弃地往后退开两步,“彼此彼此。” 荀衍爆发了一通,却换来这么个结果,大脑彻底宕机。他看着郭嘉,又看看荀彧,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额角,“等一等,让我捋一下。” 荀衍呼出一口浊气,开始复盘:“首先,奉孝兄长不喜欢我兄长?” “绝无可能。”郭嘉答得斩钉截铁。 “在奉孝兄长去泰山郡剿灭何仪部之前,我在窗外亲耳听到你对兄长说,二十多年第一次动心。”荀衍盯着郭嘉。 郭嘉毫不迟疑地点头:“对啊,没错。那是对你动心。” 荀衍转头看向荀彧:“兄长当时质问,你难道连我的想法也不顾忌?” 荀彧面皮绷紧,语气生硬:“对。单方面动心叫单相思,你还小,我怕你分不清心悦一人与知己之交的区别。我让奉孝顾忌你的想法,莫要强迫于你。” 荀衍再转回视线,看着郭嘉:“奉孝兄长当时回绝,说兄长拦不住你?” 郭嘉上前一步,拉近两人距离:“我只顾忌你的想法。就算荀文若是你兄长,但若要强行阻拦我靠近你,那我必然不会妥协。” 逻辑闭环了。 严丝合缝。 荀衍闭上眼睛,只觉得一阵气血上涌,脸颊烧得滚烫。自己纠结了这么久,酸涩了这么久,甚至不惜装病、用计、耍手段去争抢,步步为营,吃醋吃到飞起,日夜防备着自家兄长。 结果全是一场乌龙。 他简直要呵呵了。 郭嘉却不管这些。他将那些繁杂的误会全抛诸脑后,满心满眼只剩下荀衍刚才那句情之所钟。 “昭若。我们两情相悦!”他抓着荀衍的手,指腹用力摩挲着那纤细的骨节,根本不愿放开。 石桌旁,陈群嘴巴微张,整个人看傻了。 他转过头,看看左边提着酒壶的戏志才,又看看右边端坐的荀攸,结结巴巴开口,“他们俩,是这等关系?分桃断袖?” 戏志才提着酒壶,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点头。 荀攸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如常,跟着点头。 陈群见这两人的反应,再转头看向站在一旁面色铁青的荀彧。荀彧虽然脸色难看,但显然也是知情人。 “你们都知道?”陈群提高了音量。 “很明显啊。”戏志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早几年就看出来了。” 荀攸附和道:“确实明显。” 陈群低下头,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我怎么没看出来?”陈群喃喃自语,“是我的观察力不行吗?” 他向来自诩法眼如炬,明察秋毫。 “我连这等就在眼皮子底下、昭然若揭的事情都看不出来。我是不是不配掌管兖州的官员监察和律法?我若连这等私情都察觉不到,日后百官若有贪墨舞弊,我又如何能查明?” 就在陈群觉得自己的仕途即将走到尽头时,戏志才在一旁凉凉地开口安慰。 “长文,莫要妄自菲薄。你没看出来很正常。这两人成天拿知己做幌子,先前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心思。” 戏志才说到这里,话音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促狭:“不过,我觉得伯牙子期,一定不会每夜同床共枕,还搂搂抱抱。我奇怪的是,他们两人既然一直以知己相称,又是怎么突然发现自己感情的?” 奉孝是什么时候开窍的? 是出征泰山前,自己为了防着他纠缠昭若,在马车里直言点破他有分桃断袖之情。若非他那一句话,郭奉孝或许还不明白自己的感情。 再后来,昭若偷听了自己与郭嘉的对话。 所以,昭若也是在那一天,因为自己和郭嘉的争执,才彻底明白了他对郭嘉的独占欲,认清了那份感情。 同一天,竟然是在同一天! 归根到底,点破郭嘉的是自己,把郭嘉逼得表态的也是自己。若不是自己多管闲事去警告,这两人说不定现在还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 罪魁祸首,竟然是自己。 荀彧想到这里,整个人都不好了。 荀衍看着荀彧铁青的脸色,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他竟然误会兄长想要享受齐人之福! 兄长为人端方雅正,重情重义,与嫂嫂唐氏结发以来,夫妻恩爱,举案齐眉,自己怎么会生出这等荒谬绝伦的念头?这简直是对兄长人品的极大侮辱。 第113章 郭奉孝止步 荀衍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歉疚,他快步走到荀彧跟前,双手交叠,宽大的衣袖垂落,对着荀彧深深作了一揖。 “兄长,是我糊涂。”荀衍低垂着头,语气诚恳,“方才我急火攻心,口不择言,竟生出那等大逆不道的猜测,错怪了兄长,还请兄长责罚。” 荀彧冷哼一声,拂袖侧过身去,连看都不想看他,想起这桩乌龙,荀彧就觉得心口堵得慌,自己为了保护这个弟弟,费尽心思敲打郭奉孝,结果这没良心的小子,竟然防着自己,还怀疑自己有那种心思。 这事搁在谁身上能痛快? 荀衍见荀彧不理人,直起身子,往前凑了半步,他伸出手指,捏住荀彧宽大的衣袖边缘,轻轻晃了晃。 “兄长,别生气了。”荀衍放软了嗓音,带上几分少见的讨好意味,“我保证,日后遇到事情定然先问清楚,绝不再随意怀疑兄长的人品,兄长大人大量,饶过我这一回吧。” 荀彧听着弟弟这般软语相求,转过头,视线落在荀衍略显苍白的脸颊上,到底是一手带大的弟弟,哪怕心里再气,火气也散了大半。 “你也就是仗着明日要启程去长安,料定我今日没功夫收拾你。”荀彧板着脸,语气严厉,“若非如此,我高低要罚你把《礼记》全篇抄写十遍,让你好好学学规矩体统!” 坐在石桌旁的陈群听见这话,没忍住小声嘀咕起来。 “抄书算什么惩罚?”陈群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咱们颍川学子,为了温故知新,哪个月不得把先贤典籍默写上几遍?抄书静心,这分明是修身养性的好事,怎么到了文若兄这里,倒成了责罚?” 荀彧凉凉地扫了陈群一眼,根本不想搭理他。 陈群哪里知道他这个当兄长的苦楚?罚跪?院子里铺的都是坚硬的青石板,夜里寒气又重,昭若那脆弱的膝盖若是跪上一个时辰,明日就得连路都走不了。 打?自己一戒尺下去,若是打出个好歹来,最后心疼的还不是自己? 算来算去,除了罚抄书这种不痛不痒的法子,他还能拿这个弟弟怎么样? 夜色渐深,秋风卷起院中的落叶,带来阵阵凉意,荀衍方才情绪大起大落,连番争执耗去了他大半的气力,此刻误会彻底解开,与郭嘉两情相悦的喜悦填满心房,精神上虽然依旧亢奋,但身体的疲惫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忍不住掩唇打了个哈欠,眼尾泛起一抹困倦的水光。 荀彧见状,立刻拿出此间主人的派头,开始送客。 “夜深了,昭若明日还要早起赶路,需要尽早歇息。” 待众人起身,荀彧走到郭嘉身旁,伸手攥住郭嘉的手腕,用力往外拖拽,“奉孝,跟我走。” 郭嘉脚下生根,死活不肯挪动半步,他反手抱住旁边的廊柱,扬起下巴抗议。 “文若,你这是做什么?”郭嘉满脸不情愿,“我与昭若刚刚表明心迹,正是情浓之时,我还有许多话要对他说,你为何要赶我走?” 荀彧气极反笑,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就是因为你们刚刚表明了心迹,我才必须带你离开,孤男寡男共处一室,你这人又是个没规矩的,谁知道你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赶紧走!” 郭嘉死死抱住廊柱,指节用力,“我有一肚子体己话要和昭若说,你非要让我硬生生憋着,未免太残忍了。”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荀彧丝毫不退让,“今夜你休想留在昭若房里。” 郭嘉见硬抗不过,索性松开廊柱,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开始讲道理。 “荀文若,你这人就是死脑筋。”郭嘉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赖,“你仔细想想,你管得了初一,管得了十五吗?明日一早,我便与昭若同乘一辆马车前往长安,这一路上千里之遥,整整一个月的路程,我们在车厢里独处的时间多得是,白日里挨在一起看书,夜里宿在驿站也是同处一室,你非要死盯着今夜这一时半刻,有什么意义?” 荀彧愣在原地,去长安路途遥远,昭若又对这浪子情根深种,两人日夜相伴,真要发生点什么,自己远在兖州,根本鞭长莫及。 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生出强烈的懊悔之情,当初就不该答应让郭奉孝随行! 荀彧转头,目光热切地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荀攸。 “公达!你能不能替我处理一个月公务?我想陪昭若去长安。” 郭嘉大惊失色,立刻绕到荀彧背后,疯狂朝荀攸摆手,用口型示意他千万别答应。 荀攸双手拢在袖中,眼观鼻鼻观心,对郭嘉的动作视而不见,语气平稳地开口。 “叔父说笑了。”荀攸条理清晰地拒绝,“攸手头还有军情要务,千头万绪,实在脱不开身。” 荀彧又将目光转向陈群:“长文?” 陈群正沉浸在深深的自我怀疑中,满脑子都是如何提升自己的观察力,见荀彧看过来,陈群连连摆手,“我正准备闭关几日,钻研一下如何提升观察力,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戏志才不担心荀彧会赶鸭子上架,让自己去替他,笑吟吟地走上前,拍了拍荀彧的肩膀,“文若,你就认命吧,儿大不由娘,更何况是弟弟,随他们去吧。” 荀衍自知理亏,站在原地不敢出声。相比当初从洛阳回来时,荀谌单手就把郭嘉丢出门外的粗暴,眼下的局面还算体面。 郭嘉脚下踉跄,还不忘回头,冲荀衍眨了下右眼,“昭若,早些歇息,咱们梦里相见。” 荀彧猛地一拽,将人彻底拉出院门。 荀衍目送两人离开,唇角弧度怎么也压不住。 他转身走回卧房,洗漱完毕,褪去外衣,躺在榻上。 毫无睡意。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滚进了郭嘉原本睡的那床被子里。被褥间还残留着清淡的安神香气,那是郭嘉惯用的味道。 荀衍把脸埋进被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他原以为这是一场漫长且无望的单相思。他甚至做好了用手段将人留在身边的准备,步步为营,处处算计。谁知峰回路转,那人竟也心悦自己。 他在榻上打了两个滚,把被子卷在身上。高兴,太高兴了,高兴得毫无睡意,甚至觉得有些不真实。 另一边,戏志才的院落。 戏志才并未歇息。他坐在庭院的石凳上,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热茶。 “留着后门。”戏志才对身旁的家仆吩咐,“一会儿郭奉孝来了,让他直接进来。” 家仆应声退下。 半炷香后,院墙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后门被推开,郭嘉大步流星走进来。 “志才兄还没睡?”郭嘉心情极好。 戏志才端着茶盏,下巴朝院墙边点了点。“那边。” 郭嘉顺着视线望去。一架木梯稳稳当当靠在墙头,正对着荀衍院子的方向。 “多谢。”郭嘉拱手,毫不客气地走向梯子。 他撩起衣摆,手脚麻利地攀上木梯,探出半个身子,准备越过墙头。 院子里静悄悄的。正房的灯已经熄了,但院中央的石桌上,却点着一盏孤灯。灯罩挡着风,烛火跳跃。 郭嘉心头一软。昭若果然在等他,连灯都留好了。 他正准备翻身跃下,目光一凝。借着微弱的烛光,他看清了石桌上的全貌。那盏灯旁边,端端正正地立着一块木板。 木板上,墨迹淋漓,龙飞凤舞地写着五个大字。 郭嘉眯起眼睛辨认。 “郭奉孝止步。” 字迹遒劲有力,力透木板,正是荀文若的手书。 郭嘉趴在墙头上,盯着那块木板看了足足十息。若是平时,他高低得跳下去,但今夜,他刚把人家的宝贝弟弟拐到手,这会儿去触荀彧的霉头,实属不智。 郭嘉叹了声,顺着梯子又爬了回来。 戏志才见郭嘉去而复返,放下茶盏。“怎么不过去了?荀文若在对面守着?” 郭嘉走回石桌旁,“来日方长,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去长安路途遥远,颠簸劳累。今夜就不打扰他歇息了。” 戏志才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既然不去了,那就各自回房安歇。明日还要给你们送行。” 他刚迈出一步,便被郭嘉一把拽住。 “着什么急?”郭嘉手上用力,硬生生把戏志才按回座位上,“陪我聊一聊。” 戏志才翻了个白眼,挣脱郭嘉的手。 “你的心上人要睡觉,你的友人就不需要睡觉了?郭奉孝,你做个人吧。” 郭嘉不理会他的抱怨,身子前倾,手肘撑在石桌上,盯着戏志才。 “我还没找你算账呢。”郭嘉收敛了笑意,语气幽幽,“你方才在院子里说,你早几年就看出来了?” 戏志才坦然点头:“是啊。” “那你为何不提醒我一句?”郭嘉咬牙,“任由我和昭若白白耽误这些年!若非今夜阴差阳错,他还以为我心悦荀文若!” 戏志才气笑了。他伸出手指,在石桌上重重敲了两下。 “郭奉孝,你讲点道理。我都明里暗里暗示过你多少次了?你自己没反应过来,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第114章 伴手礼 “我为了你们俩的事,可是出了不少力。” “出力?”郭嘉反问。 “当初为了从泰山郡把你换回来,我可是不顾严寒日夜赶路。”戏志才裹紧了身上的大氅,“那场雪下得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回来后病了好几日,连药都喝了半个月。” “行行行。”郭嘉举起双手投降,“就事论事,虽然很感激志才兄,但这也不耽误我和你掰扯这些。” 戏志才翻了个白眼。 他看明白了。郭奉孝根本不是要找他算账。这厮就是今夜互通心意,太过亢奋,根本睡不着觉,非要拉个人说话,发泄那无处安放的喜悦。 郭嘉笑了起来,眉眼舒展,那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去长安,万事小心。”戏志才收起玩笑的心思,语气郑重,“董卓残暴,你和昭若切记不可逞强。” 郭嘉连连答应,两人聊到天光微亮。 第二日清晨,城外长亭。 曹军文武齐聚,为荀衍和郭嘉送行。 曹操站在马车旁,目光在郭嘉和荀衍脸上来回扫视。两人眼底皆有一层淡淡的青黑,神色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难道是忧心长安局势?曹操自以为真相了,“昭若,奉孝,这长安也不是非去不可,比起兖州牧的诏书,操更担心你们二人的安危。” 站在一旁的蔡邕听见这话,大惊失色,“孟德!这走都走了,还要临时变卦吗?太师的诏令岂是儿戏!” 荀衍对曹操拱手行礼,“主公放心,衍既已决定去长安,便不会改变主意。” 曹操见他态度坚决,不再多劝,只细细嘱咐典韦务必寸步不离。 荀彧从人群中走出,来到荀衍面前。他面色平静,完全没有了昨晚气愤的模样。他嘱咐道:“出门在外,万事小心,遇事多思量,切莫逞强。” 说完,荀彧转头看向郭嘉。他没有多言,只是定定地看了郭嘉三息,眼中的警告意味十足。郭嘉坦然迎上荀彧的视线,郑重点头。 典韦提着双戟,翻身跃上一匹高头大马,护卫在马车旁。 荀衍和郭嘉先后登上马车。车轮滚动,队伍缓缓驶出濮阳城。 车厢内宽敞平稳。郭嘉看着荀衍,伸手碰了碰他眼下的乌青,“昨晚没睡好?先躺下来睡一会儿吧。” 荀衍没有推辞。他弯下腰,将马车中间的矮木案几收起,推到角落。接着,他拉开车壁上的暗格,从中取出一床厚实的羊毛毯,平铺在车厢底部的木板上。 做完这些,荀衍脱去鞋履,盘腿坐在毯子上。他拍了拍身侧空余的位置,仰起头看向郭嘉,“奉孝兄长,一起躺下来睡吧。” 郭嘉愣住了。他看着荀衍那坦荡又带着几分期盼的目光,有些诧异,他原以为表明心意后,昭若会羞涩退避,没料到这人竟如此直接。 郭嘉轻笑出声,挨着荀衍躺下。 车厢外,典韦呼喝队伍前行的声音时不时传来。在一片嘈杂声中,两人并肩躺在羊毛毯上。车厢轻微摇晃,属于另一人的温热体温透过衣衫传递过来。荀衍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 郭嘉侧过头,看着荀衍安静的睡颜,也合上了双眼。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驻。 荀衍睁开眼,鼻尖萦绕着粟米粥的香气。亲兵队长已在路旁生火做饭。 两人起身整理衣衫。荀衍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荒野,轻声开口,“我还是觉得昨夜误会了兄长,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不如我们回兖州时,给兄长带一份伴手礼吧?” 郭嘉靠在车壁上,双手抱臂,“带什么伴手礼?天子?” 荀衍转头,看着郭嘉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唇角。这世上,敢把当朝天子说成伴手礼的,怕也只有郭奉孝了。 “那可不行。”荀衍摇头,“天子虽好,却是烫手山芋,主公如今刚刚接手兖州,羽翼未丰,根基未稳,若贸然迎奉天子,必然成为众矢之的,引得天下诸侯群起而攻之。” 郭嘉赞同地点头,“确实,而且我们这次去长安,带的人手本就不多,若要带百官回兖州,一路上无法保证安全,粮草补给也是个大麻烦,必然拖慢行程,若只带天子一人,把百官丢在长安,无人能证明天子身份,那便是白忙活一场。” 一连赶了二十多天的路,队伍终于抵达长安。 城墙高耸,透着历经战火的沧桑。在蔡邕的安排下,两人顺理成章地住进了蔡府。 蔡府位于城东,虽不如洛阳时的府邸奢华,却也算清幽。 第二日一早,相国府的传令官便到了蔡府,董卓下令召见荀衍。 郭嘉向传令官拱手行礼:“在下乃兖州牧帐下从事,奉主公之命,特来长安上交贡赋,请大人通融,让在下一同觐见太师。” 传令官板着脸,毫不留情地拒绝,“太师口谕,只召见荀昭若一人,闲杂人等,一律在外候着。” 郭嘉眉头皱起,荀衍转头,拍了拍郭嘉的手背。“奉孝兄长,放心。我去去就回。” 郭嘉看着荀衍澄澈的眼睛,强压下心头的担忧,缓缓松开手。 荀衍整理衣冠,跟随蔡邕踏入皇宫。 侧上方的宽大坐榻上,斜倚着一个身躯极其庞大的男人。满脸横肉,须发如戟,正是把持朝政的董卓。 董卓身侧的上首位置,端坐着一个瘦弱的少年。少年穿着宽大的天子冕服,衣冠不整,脸色苍白,正是当今天子刘协。 听见脚步声,刘协抬起头。当他看到一袭青衫、气质清绝的荀衍走入大殿时,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控制不住地闪过一抹希冀的光芒。 他在期盼什么?期盼自己能算出董卓的死期? 荀衍收回目光,对上董卓审视的视线。 “你就是荀衍?”董卓开口,声音如洪钟,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荀衍长揖及地。“草民荀衍,拜见陛下,拜见太师。” 董卓冷哼一声,“金尚说,你荀昭若能断人生死,知晓天机。孙坚死于乱箭,也是你算出来的。此言当真?” 大殿内鸦雀无声。 荀衍直起身 ,“太师明鉴。天机不可轻泄。草民所学,不过是顺应星象,推演之术而已。孙坚恃勇轻敌,命犯贪狼,死于非命乃是定数。” 董卓坐直身子,肥厚的手掌拍在案几上。“本太师今日倒要看看,你这星象推演之术,到底有多神!” 董卓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拍了两下。 偏殿的珠帘被人掀开。 环佩叮当。 一名女子步入殿内。她身披轻纱,腰肢极软,走动间裙摆迤逦。女子一手扶着后腰,一手轻轻护在平坦的小腹上,身姿婀娜,步态娇慵。 “貂蝉拜见太师。”女子盈盈下拜,嗓音婉转。 董卓指着貂蝉,看向荀衍,“荀昭若,你既然能断人生死,知晓天机。那你就算算,她腹中所怀,是男是女?” 貂蝉直起身,嗔怪地看了董卓一眼,“太师。这殿内这么多男人在,您唤奴家出来作甚?万一奴家一个不小心,伤了肚子里的孩子可怎么办?” 荀衍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貂蝉的小腹上。 貂蝉? 王允府上的那个貂蝉? 荀衍心念电转。不管是正史还是演义,都没提过貂蝉给董卓怀过孩子。退一步讲,就算历史因为他的到来产生了偏差,貂蝉刚才那句话也破绽百出。 一个真正怀孕、在意胎儿的母亲,绝不会把“伤了肚子里的孩子”这种晦气话挂在嘴边,还说得如此随意轻巧。她这般作态,更像是在提醒自己。 董卓生性多疑,绝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外人。这分明是故意设下的陷阱。若答男或女,便落入了圈套。 为了万无一失,荀衍在脑海中唤醒系统。 “查询目标人物貂蝉是否怀孕。” 这等无关天下大势的细枝末节,耗费的体力值极少。 系统面板闪烁。 【目标人物:貂蝉。生理状态:未孕。】 确认了猜测,荀衍心底有了底气,“太师,这位夫人并未怀孕。” 董卓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两下,“你说什么?” “草民说,这位夫人并未怀孕。”荀衍重复了一遍,没有丝毫怯意,“夫人气血充盈,步履轻盈,全无滑脉之象。且星象显示,太师近期亦然并无添丁之喜。” 董卓猛然站起身,大步走到荀衍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瘦弱的青年。 “好!好一个荀昭若!金元休没有骗我,你果然有点真本事!” 貂蝉顺势靠在董卓怀里,娇笑着掩唇,“太师真坏,非要奴家装出这副模样来试探荀先生。” 董卓挥退貂蝉,重新坐回宽大的坐榻上。 “好!那你给老夫算算,老夫的命数如何?” 在董卓身后的吕布向前逼近一步。铁甲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蔡邕站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频频给荀衍使眼色。 荀衍面不改色。他知道,这个问题答错半个字,今日便走不出这大殿。 “太师气运鼎盛。紫气东来。太师之命,贵不可言。” 董卓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第115章 受封受赏 荀衍再次长揖,“谢太师恩典。” 朝见结束。荀衍跟着蔡邕退出大殿。 刚跨出门槛,一名小黄门匆匆跑来,拦住去路。“荀太史,陛下有请。” 荀衍看着拦路的小黄门,拦下身旁欲言又止的蔡邕。 “臣蒙太师厚恩,刚授了太史令一职,理当先去官署点卯交接,待公务理清有了空闲,再去求见陛下。” 小黄门听完这话,面上浮现几分错愕,却并无被折辱的愤慨。 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脚步轻快全无受辱之态。 荀衍将这番神态收入眼底,心底有了计较。董卓刚封官,天子便急着召见,这在权臣眼中是大忌。 董卓这是在试探他究竟是图谋高官厚禄,还是心向汉室。他选了前者,董卓才会安心。 蔡邕压低嗓音,语气严厉,“昭若,你怎么能如此对待陛下的使者,就算有公务在身,也不该如此直白地回绝,平白失了臣子的本分。” 荀衍转过头,看着满脸不赞同的老者,反问,“伯喈先生这话倒是有趣,董卓入京把持朝政,封你做左中郎将,你受了,他命你远赴兖州召我进京,你也去了,满朝文武皆知你受了董卓的恩惠,怎么,你难道不是站在董卓这边的吗?” 蔡邕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生性优柔寡断,骨子里讲究士为知己者死。董卓对他礼遇有加,这份知遇之恩让他无法硬起心肠决裂。 可受汉室正统教育多年,他又看不惯董卓欺凌天子的做派。他甚至天真地期盼着,等天子成年,董卓便会主动还政于朝。 荀衍看着蔡邕这副模样,在王允等一干朝臣眼中,他早就是董卓的党羽,他两头都想顾全,最后只会两头不讨好,所以才会有蔡邕在董卓死后哭泣,被王允下令处死的后续。 蔡邕被戳中痛处,又是个文人脾气,说不出什么难听的重话,只能重重甩了一下宽大的衣袖,转身走向停在宫门外的马车。 荀衍迈步跟上。两人本就同路,还要共乘一辆马车回府。 车厢内空间狭窄,蔡邕坐在左侧,偏过头去看着车窗外,摆出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蔡邕原本以为,自己这般生气,荀衍总该服个软,说几句场面话缓和气氛。可他等了半路,旁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蔡邕用余光瞥过去。 荀衍正闭目养神,呼吸平稳,神色自若,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蔡邕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这年轻人怎么一点都不觉得难堪? 荀衍若是知道蔡邕的想法,只会奉送一句:只要你不尴尬,我就不尴尬。 荀衍乐得清静,顺便盘算着接下来的长安局势。 貂蝉出场时,吕布就站在董卓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按理说,王允若要施展连环计,貂蝉与吕布此刻必定已经暗通款曲。情郎看着心爱的女子在老贼怀里逢场作戏,怎么也该有些情绪波动。 可是没有。吕布站得笔直,视线一直落在虚空处,连余光都没分给貂蝉半点。 貂蝉也是一样,盈盈下拜、娇嗔作态,全是对着董卓,根本没有与吕布有任何视线交汇。 这太反常了。若是貂蝉演技炉火纯青,能把情绪藏得滴水不漏也就罢了。可吕布绝对演不出这种心如止水的状态。 难道两人之间真的是清白的?王允的连环计还没开始实施?或者这中间出了什么变故? 看来,得找个机会去会一会那位王司徒,探探虚实。 回到蔡府。两人刚下马车,相国府的传令官便带着一队甲士到了。 “荀太史。”传令官换上了一副恭敬的面孔,“太师体恤太史令初到长安,特赐城西宅院一所,奴仆二十名,锦缎五十匹,黄金百两。请太史令即刻前往接收。” 这显然是对荀衍当众拒绝天子召见的褒奖。 荀衍接过木匣,道了声谢。军士走后,荀衍拿着地契回到客房,将木匣推到郭嘉面前。 郭嘉眼尾上挑,看着桌上的木匣。 荀衍把木匣往前推了推,“上交家用。” 郭嘉哑然失笑,伸手将木匣揽到自己面前,这声家用,听得他十分受用。 “蔡府人多眼杂。”郭嘉单手撑着下巴,“我们住在这里,行事多有不便。” 荀衍点头赞同。董卓赏赐的宅子必定有西凉军的眼线,但比起蔡府,自己地盘上应对起来总归要从容许多。 两人收拾妥当,唤来典韦搬运行李,随后前往书房向蔡邕辞行。 蔡邕正坐在案几后生闷气,听闻两人要搬走,立刻站起身出言挽留,“孟德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要老夫护你们周全,长安城内鱼龙混杂,你们搬出去住,若出了岔子,老夫如何向孟德交代。” 郭嘉跨前一步,语不惊人死不休,“伯喈先生有所不知,我与昭若刚刚互通心意,正是情浓之时,住在你这府上,多有不便。” 蔡邕愣在原地,眼睛睁得老大,半天没回过神来。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哪里听过这等虎狼之词! 郭嘉毫不在意蔡邕的反应,继续添油加醋,“我们信任先生是主公的至交,这才以实情相告。不过还请先生务必保守秘密,千万别让太师知晓。” 蔡邕喘了两口气,“太师知晓又如何?” 郭嘉摊开双手,理直气壮地道:“如今董卓赏识昭若,他若是不知道昭若的喜好,派几个美貌侍女去伺候,昭若自然不感兴趣,打发了便是,可他若是知道了昭若喜好男风,转头赏赐几个清秀的男宠过去,那我可怎么办?” 蔡邕听着这番言论,只觉得头晕目眩,几十年的涵养险些毁于一旦。他连连摆手,恨不得立刻将这两个伤风败俗的家伙扫地出门,“走走走,赶紧走,老夫绝不往外多说半个字。” 郭嘉拉着荀衍的手,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留下蔡邕独自在书房中凌乱。 出了蔡府大门,坐上前往新宅的马车。 荀衍看着坐在对面的郭嘉,“想搬走有许多借口,为何非要用这个理由去刺激伯喈先生?” “没有更好的理由啊。”郭嘉靠在车壁上,姿态慵懒,“这就是我心中所想。” 荀衍看着他这副无赖的模样,唇角弯起,“你说得对。真情实感的想法,比编造的借口好上许多。” 荀衍接着问:“你今日对伯喈先生,似乎格外不客气。” 郭嘉冷哼一声:“董卓下旨召你,他蔡邕既然接了这差事,亲自跑去兖州,难道就没有以两家世交之谊胁迫主公放人的意思?我知道来长安是你自己同意的,但这不代表我对蔡邕没有意见。” 郭嘉顿了顿,语气泛酸:“而且,他那女儿蔡文姬如今守寡在家。我今日在后院,亲耳听到他家侍女议论,说蔡邕有意让他女儿与你相看。” 荀衍失笑:“侍女私下议论,做不得数。” “做不得数?”郭嘉逼近一步,“蔡府规矩森严,若无主家授意,几个侍女敢乱嚼主人的舌根?这分明是蔡邕故意着人试探于你!” 荀衍看着郭嘉这副醋意大发的模样,心里十分受用。他本觉得,就算蔡邕原本有结亲之意,在听到自己那番言论后,也必然打消了念头。但郭嘉这般在意,让他忍不住想要安抚。 荀衍倾身向前,凑到郭嘉面前。 距离极近。 他微微偏头,在郭嘉的侧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我只心悦你。”荀衍看着郭嘉的眼睛,字字清晰,“其他人,我都看不上眼。” 郭嘉整个人僵住,耳根迅速漫上红晕。他反手抓住荀衍的手腕,力道极大,半晌才憋出一句:“这可是你说的。” 董卓赏赐的宅子位于城西,普普通通,并不起眼。 典韦指挥着新拨来的奴仆搬运行李。 这些奴仆皆是相国府出来的,不用想也知道全是眼线。两人心照不宣,面上只做出一副贪图享乐的模样,任由那些奴仆在院中四处走动。 安顿下来的第三日,相国府的传令官再次登门。 这一次,是找郭嘉的。 传令官态度极其傲慢,用鼻孔看着郭嘉:“郭从事,太师有令,召你即刻前往相国府问话。” 曹操是刺杀董卓的通缉犯,又是讨董联盟的倡导者。郭嘉顶着曹操使者的名头来长安,待遇自然与荀衍天差地别。 荀衍站起身,正欲开口。 郭嘉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捏了一下。 “昭若留在府中歇息。”郭嘉理了理衣摆,神态自若,“我去去就回。” 典韦提着双戟要跟上,却被传令官拦下。 “太师只召见郭嘉一人。带兵器者,杀无赦。” 郭嘉冲典韦摆了摆手,独自一人跟着传令官走出府门。 相国府大门敞开。 从府门到正堂,足有百步之遥。这百步青石板路上,两侧密密麻麻站满了西凉悍卒。 每名甲士皆手持长枪。枪尖交错,在半空中搭成一条由利刃组成的通道。阳光照在枪尖上,折射出刺目的寒芒。 传令官停在门外,冷笑一声:“郭从事,请吧。” 这是要给曹操的使者一个下马威。寻常文弱书生,莫说走过去,单是看到这阵势,便会吓得双腿发软,跌坐在地。 第116章 各自献策 郭嘉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那交错的枪林。 他没有犹豫,抬脚跨入门槛。 步伐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散漫。锋利的枪尖悬在他的头顶,距离他的发髻不过寸许。 郭嘉背负双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一半,一名西凉校尉故意将手中的长枪往下压了压。 枪尖几乎贴着郭嘉的鼻尖。 郭嘉停下脚步。 百步走完,衣角未乱。 他跨入正堂。 董卓高踞主位,身旁站着谋士李儒。 董卓道:“曹阿瞒当年谋刺老夫,后来又发矫诏聚众造反。你身为他的谋士,竟敢大摇大摆走到老夫面前?真当老夫的刀不利?” 郭嘉站定,双手交叠,行了一个礼。“太师明鉴。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况且,在下此番前来,并非为了私怨,而是替主公觐见天子,上交贡赋。” “贡赋?”董卓冷哼一声。 郭嘉继续道:“正是,主公昔日势单力薄,确实无力上贡。如今主公平定兖州黄巾,手握一州之地。身为汉臣,自当将州郡赋税上交朝廷。” 董卓眼底贪婪之色大盛。 自入洛阳以来,他习惯了直接纵兵劫掠,金银财宝、珍奇异兽堆积如山。但他从未想过,还能用朝廷的名义,让天下各州牧主动把钱粮送到长安。 郭嘉察觉董卓意动,“主公既领兖州,自当奉公守法。其余十二州也应当如此。” 董卓大笑出声。如郭嘉所言,可以名正言顺地搜刮其余十二州的财富,还能借此试探各方诸侯的态度。 李儒盯着郭嘉,目光阴鸷。“郭从事说得轻巧。如今诸侯拥兵自重,谁会乖乖把钱粮送到长安?太师若下旨催收,他们抗旨不遵,朝廷颜面何存?” 郭嘉侧过身,面向李儒。“文优先生此言差矣。各州牧皆是汉臣,受朝廷俸禄,上交贡赋乃是理所应当。他们若抗旨,便是不忠于天子。太师大可明发诏书,昭告天下。” “天下州牧中,刘姓宗室不在少数。益州牧刘焉、荆州牧刘表、幽州牧刘虞。太师可以下旨,命这些刘姓宗室去讨伐那些抗旨不遵的诸侯。” “郭奉孝。”李儒声音打断郭嘉的话,“你身为曹孟德的谋士,为何要为太师出谋划策?你献此计,怕不是想借天子之名,挑起天下大乱,让太师成为众矢之的!” 郭嘉迎上李儒的视线,神色坦然。“古有苏秦挂六国相印,为六国出谋划策,各取所需。在下今日为太师献计,不过是提出各州牧本就该尽的本分。文优先生这般怀疑,未免气量狭小。” 郭嘉转头看向董卓,双手交叠,再次行礼。“当年周公摄政,平定三监之乱,天下人皆疑其有篡位之心。周公不辩,唯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如今太师辅佐幼主,掌控朝局,处境与周公何其相似。” “太师不被天下人理解,背负骂名。但在下以为,太师之功,在于稳固朝纲。” 董卓愣住。他确实没有篡位称帝的心思,他图的只是大权在握,生杀予夺。天下士人都骂他国贼,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今日竟有人将他比作周公? 这番偷换概念的吹捧,正中董卓下怀。 “好一个‘虽千万人吾往矣’。”董卓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曹阿瞒有你这等谋士,倒也算他的造化。你献此计,想要什么赏赐?” 郭嘉交叠的双手未动,脊背挺直:“在下别无他求。只盼这上交的贡赋,太师能拨出几分,用于修缮陛下宫殿,添置些许御寒衣物。如此,便全了主公与在下的汉臣本分。” 董卓听罢,不屑地冷哼。他入主洛阳以来,见惯了那些满口仁义道德、死忠汉室的酸腐文人。郭嘉这副做派,在他眼里实在寻常得很。 “准了。”董卓大手一挥,不耐烦地赶人,“退下吧。” 郭嘉躬身行礼,转身退出正堂。 待郭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李儒上前一步,面色阴沉:“太师,曹孟德的这两位军师,绝不简单。” 董卓端起酒樽,灌了一口浊酒:“文优何出此言?” 李儒分析道:“太师请想。荀昭若出身颍川顶级世家,受的是正统教化,理应心向汉室。但他入宫后,对太师言听计从,甚至当众拒绝天子的召见。而这郭奉孝出身寒门,本该趋炎附势以求荣华,却偏偏在太师面前摆出一副汉室忠臣的做派,为天子讨要修缮宫殿的钱粮。这两人行事,完全与他们的出身立场背道而驰。事出反常,必有妖。” 董卓抹了一把胡须上的酒渍,不以为意:“文优多虑了。文人相轻,各自为政。蔡邕受汉室厚恩,还不是乖乖给老夫修史?寒门子弟想搏个清流名声,世家子弟想保全宗族性命,各有所图罢了。” 李儒看着董卓将酒樽放下,上前一步。“太师。曹孟德与太师有仇怨,郭奉孝身为其心腹,岂会真心为太师出谋划策?太师当即刻下令,将其斩杀,以绝后患。” 董卓摆了摆手。“文优。老夫的确想要曹孟德的性命,可一个跑腿的使臣而已,杀他容易,一刀的事。但兖州第一个主动上交贡赋。老夫若杀了使臣,日后天下十三州,谁还敢把钱粮往长安送?留着他,千金市骨。等各路诸侯的钱粮运到长安,再杀不迟。” 李儒深知董卓贪财的本性,知道再劝无用,只能躬身应是。但他身为顶级谋士的直觉让他心中不安。郭嘉和荀衍,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纯粹。 太史令官署。 荀衍心不在焉地翻看公文。郭嘉去了相国府,虽然知道他的能力,全身而退不难,但仍免不了担忧。 董卓一日不死,变数就多一分。 他放下竹简,走出屋子。 庭院宽阔,尚书令王允正巧从长廊另一头走来。 荀衍迎上前去,拱手行礼:“下官太史令荀衍,见过尚书令。” 王允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不知他拦住自己所为何意,“荀太史免礼。初任太史令,可还习惯?” 荀衍直起身,开门见山:“不知尚书令大人的美人计,进行到哪一步了?” 王允猛然抬起头,死死盯着荀衍。 美人计之事,只有他与貂蝉知晓,连心腹都不曾透露半句。这荀昭若怎么会知道?难道他真如金尚所言,有神鬼莫测之能? 王允左右环顾,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荀昭若,你休要胡言乱语!” 荀衍轻笑一声:“大人不必惊慌。衍不过是随口一说,并未告知旁人。” 王允哪里会信这是随口一说。他一把抓住荀衍的衣袖,就要往旁边的偏殿拖:“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随老夫来。” 荀衍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大人且慢。”荀衍拂开王允的手,“这庭院宽阔,一览无余。谁若靠近,百步之外便能察觉。青天白日,谁也想不到我们会在此谈论诛杀国贼的谋划。反而进了偏殿,隔墙有耳,更易生变。” 王允愣住,觉得有理,松开了手。 他重新打量荀衍,原本的轻视荡然无存。不得不感叹一句:“后生可畏。” 荀衍笑了一声,“尚书令过誉。衍不过是兖州一介无名小卒。如今各路诸侯麾下能人辈出,谋士如云。比衍手段高明者,不知凡几。” 王允双目睁大。他常年身处长安,日夜在董卓的威压下周旋,满心以为这朝堂便是天下局势的中心。 难道在他们这群老臣与西凉军勾心斗角之际,关东的诸侯已经发展到了这般地步? 荀衍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王允为人刚愎,若非王允除掉董卓后盲目自大,小瞧西凉军的李傕、郭汜,何至于酿成后来长安屠城的人间惨剧?先打压其傲气,日后才好施加影响。 荀衍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了过去,“这是临行前,主公让衍转交大人的手书。” 王允接过帛书,展开扫了两眼。当年他借七星宝刀给曹操刺杀董卓,两人虽无深交,却有共同的政敌。有这层关系在,王允的戒备放下了大半。 “你既知美人计,老夫也不瞒你。”王允叹气,“此计遇阻。” 荀衍抬手示意,“愿闻其详。” 两人走到庭院中央的石桌旁落座。 王允压低声音,将这阵子的谋划和盘托出。他先将府中的义女貂蝉许给吕布,转头又将人献给董卓。本意是让这对义父子因为争夺美人反目成仇。 “可是吕奉先那厮,反应实在出乎老夫意料。”王允眉头皱起,满脸不解,“貂蝉容貌倾城,老夫将她许给吕布时,他只当是收了个寻常妾室,不甚在意。后来老夫将貂蝉献给董卓,吕布虽有怒气,却远不到拔刀相向的地步。” 王允越说越气闷,“后来,老夫让貂蝉寻机主动亲近吕布,暗送秋波。谁知吕布非但不领情,反而一次比一次冷淡。” 荀衍听完,心中思量,貂蝉的美貌毋庸置疑。那日在大殿上,只短暂交谈,荀衍也能断定,那是他两世为人见过的绝色。 第117章 美人计 这样的美人,吕布居然不为所动? 荀衍略一思忖,开口道,“貂蝉虽美,但天下男子审美各异。吕布常年征战沙场,或许偏爱英武之气,对娇弱怯懦之姿并不热衷。” 王允愣住,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荀衍继续道,“再者,貂蝉后续的举动,实在落了下乘。太主动了。” 王允不解,“美人主动投怀送抱,哪个男子能拒绝?” “寻常男子自然无法拒绝,但吕布是天下第一猛将,骨子里满是狼性与征服欲。”荀衍语气平缓,一针见血,“对付这种人,主动勾引只会让他觉得索然无味。最高明的手段,是若即若离,以猎物的姿态,去引诱猎人主动出击。求而不得,方能让人心痒难耐。” 王允回想起貂蝉那几番刻意的逢迎,恍然大悟,“是老夫操之过急了!” “无妨,还能补救。”荀衍略一思索,便有了主意,“既然貂蝉已经迷住了董卓,那便反其道而行之,从董卓身上找突破口。” 王允凑近了些,“如何下手?” “让貂蝉在吕布面前,装出一副情根深种却不得不克制的模样。寻个机会,向吕布告密,就说董卓夜里说梦话,扬言要杀吕布。让她反复叮嘱吕布千万小心。” 王允皱眉思索,“吕布会信?” “吕布多疑,听了这话,心里必然埋下刺。”荀衍接着抛出后手,“尚书令再备一件一碰就破的轻薄春衫给貂蝉穿上。让她约吕布在水池边相见。见面时,貂蝉假装脚滑,跌向水中。吕布身为武将,本能反应必然是伸手去拉。这一拉,外衣便会撕破。” 王允眼睛亮了起来。 “此时,必须让董卓刚好撞见这一幕。董卓看到的,是吕布拉扯他爱妾的衣服。貂蝉只需事后向董卓哭诉,说吕布趁太师不在,欲行非礼。太师若晚来一步,她便只能投水保全清白。” 董卓本就残暴,亲眼目睹爱妾被辱,必然会在与吕布见面时显露杀机。只要董卓对吕布起了杀心,以吕布那天下第一武将的直觉,绝对能察觉到危险。 荀衍看着王允,继续道:“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尚书令需在朝堂上动些手脚,搅黄几次董卓交给吕布的差事。” 王允点头应允。他掌管朝堂文书流转,只需在粮草调拨、军械补给的批复上,稍微拖延个三两日。吕布拿不到物资,自然办不成差事。以董卓的脾气,差事办砸了,必然会发难。这便是裂痕的开始。 荀衍慢慢剖析:“差事办砸,董卓必然发难。这就是父子生隙的开端。董卓武将出身,极善投手戟。尚书令可让貂蝉在枕边多费些口舌,做出崇拜他武力的姿态,多提投手戟之事。” 王允不解其意。 荀衍解释:“董卓发怒时总习惯抓起手边的物件砸人。寻常不过是茶盏酒樽。若貂蝉能让董卓习惯将手戟放在案头,盛怒之下,他抓起的便是兵器。在武将眼里,拿器皿砸人是泄愤,拿兵器砸人便是动了杀心。吕布本就易怒,被义父用兵器砸中,岂会不生出怨怼?那时,尚书令再去劝说吕布诛杀国贼,水到渠成。” 王允听完荀衍的连环计,思索片刻,提出疑问。 “荀太史,这计策听着精妙。可万一董卓并未如此行事该如何?” 荀衍道:“一次不成,多试几次便是。” 计策绝佳。而王允看向荀衍的目光多了一层防备。 荀衍察觉到王允的防备,主动交底:“事成之后,尚书令只需为主公求一道兖州牧的圣旨,放我们离开长安。” 王允心头大定。有所求,便容易掌控。 他想起金尚回京后的密报,开口试探:“若除掉国贼,一道旨意不在话下。只是金元休提及,传国玉玺在洛阳大火后不知去向。荀太史可有推算之法?” 荀衍毫无波澜:“再刻一个便是。” 王允愣住,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荀衍迎上王允的视线,“和氏璧本就是死物。所谓受命于天,不过是世人赋予的意义。只要皇上说这是传国玉玺,谁还能说不是?玉玺不过是块死物,皇权才是根本。” 王允的警惕之心再起,传国玉玺乃是国之重器,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岂能随意伪造?荀衍这番言论,在他听来简直大逆不道。这人对大汉皇权,根本没有半点敬畏之心。 远处回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两人极有默契地收起话头。荀衍退开两步,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下官礼。王允也端起尚书令的架子,微微颔首。 两名宫人端着托盘走过,只看到两位大人在闲谈。 荀衍告辞离去。 回到城西宅院。 郭嘉刚好从相国府回来。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没有少一根头发,荀衍才松了一口气。 “我今日见到了王允。” 郭嘉坐直身子,“他找你作甚?” 荀衍将美人计的漏洞和自己的补救之法说了一遍。 郭嘉听得连连点头,末了凑近荀衍,目光灼灼。 “昭若这般精通人心,连那等欲擒故纵的手段都信手拈来。”郭嘉语气里带着促狭,“难怪我被你吃得死死的。” 荀衍才不愿承认,“奉孝兄长莫要胡言乱语。” 郭嘉轻笑出声,“我可没胡说。你就是最高明的猎手。” 荀衍覆上郭嘉的手背:“那猎物可愿心甘情愿落网?” 郭嘉反客为主,十指交扣。 “早已在网中,插翅难逃。”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相国府后宅。 烛火摇曳,貂蝉看完王允派人送来的密信,将帛书凑近火苗,火舌吞噬字迹,化作一摊灰烬。 连日来她屡次向吕布示好,皆被冷眼相待,本已心生挫败,如今看了密信,才重拾信心。 次日清晨,演武场。 董卓赤膊上阵,挥舞一柄大刀。他身形肥硕,动作却极其灵活。刀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土。 貂蝉捧着巾帕上前,给董卓擦汗。 待往回走时,不小心撞到了一旁架子。 董卓搂住她的腰肢,“美人小心。” “太师,这是何物?”貂蝉指着短戟,语气好奇。 董卓答道:“此乃手戟,百步之内,取人首级易如反掌。” 为了在美人面前显摆,董卓抓起两把手戟,转身掷出。 “夺!夺!” 两把手戟稳稳钉在远处的木靶红心上。 貂蝉拍手称赞:“太师神威!这手戟既是太师心头好,奴家愿代为保养,以尽绵薄之力。” 董卓听得十分受用,当即应允。 貂蝉并未将手戟带回后宅,而是命家仆将其擦拭干净后,端端正正摆在会客厅的案头上。 这举动光明正大,董卓看在眼里,更为放心。 几日下来,手戟放在手边,董卓用得极其顺手。 前日有两名小吏进言不当,董卓怒极,顺手抓起案头的手戟掷出,当场将两人击毙。 习惯一旦养成,便成了本能。 时机成熟,王允派人送来一套特制的春衫。布料极薄,接缝处只用细线虚虚缝合,稍一用力便会扯破。 貂蝉换上春衫,头戴一顶帷帽,白纱垂下,遮住面容。 家仆传讯,吕布正朝前院走来。 貂蝉快步走出院落,绕到鱼池边的必经之路上。 吕布停下脚步,看着拦住去路的貂蝉,眉头微蹙。这女子戴着帷帽,白纱遮面,身形却无比熟悉。 “将军。”貂蝉的声音带着急切,“太师想要对你不利!” 吕布面无表情:“我与义父相处并无不妥,他为何要杀我?” “奴家不知。”貂蝉情真意切,焦虑不似作假,“只是太师几次睡梦中都在呓语,说要除掉将军。奴家虽已侍奉太师,可……可父亲大人原本是准备将奴家许给将军的。在奴家心中,将军才是……奴家实在担心太师会对将军不利。” 她很聪明,没有去分析任何朝堂上的原因。一个身居后宅的女子,本就不该知晓那些。她能做的,只是转述自己“听到”的,并表达自己的担忧。 “知道了。”吕布语气依旧冷淡,却没了刚才的抗拒,“夫人快些回去,免得惹人闲话。” “啾——” 一声清脆的鸟鸣从不远处的树冠上传来。 这是王允安排的暗号。董卓来了。 貂蝉脚下一崴,身子失去平衡,直直朝着旁边的鱼池栽倒下去。 “啊!”她惊呼出声。 吕布根本来不及多想,武将的本能让他探出右手,一把抓住貂蝉的手臂,用力往回一拽。 “嘶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极其刺耳。 那件特制的春衫根本承受不住吕布的力道,从肩膀处直接裂开,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貂蝉顺势跌进吕布怀里,帷帽掉落。 鱼池对岸,董卓肥硕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 他身旁跟着一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侍妾。这侍妾原本最受宠,自从貂蝉进府,她便备受冷落。今日听小丫鬟嚼舌根,说看到貂蝉在鱼池边徘徊,似在等什么人,她立刻跑去前院,借口后花园牡丹开了,硬是把董卓拉了过来。 “太师您看,那花开得可娇艳了。”侍妾指着鱼池对岸。 第118章 步步紧逼 董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脚步猛地顿住。 隔着十丈宽的池水,他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最倚重的义子,正搂着自己最宠爱的女人。而那女人的衣服,已经被撕破了半边。 “吕奉先!”董卓咆哮出声,声音震得池水泛起波纹。 “义父,此事是……”吕布大惊,连忙松开手。 “将军快走!”貂蝉急急打断他,拢住破裂的衣衫,“我来解释! “我若走了,你如何说得清?” “小杖受,大杖走,方为孝道。”貂蝉急声催促,“太师正在气头上,你留在这里只会火上浇油!你先避一避,我来向太师解释。我比你更怕太师误会!” 吕布本就优柔寡断,遇事极易受人摆布。听貂蝉这么一说,觉得大有道理。 他一咬牙,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他前脚刚走,董卓后脚便已绕过鱼池,带着满身怒气冲到近前。 “噗通”一声。 貂蝉双膝跪地,哭得梨花带雨。 “方才……方才吕将军路过此处,见四下无人,便……便对奴家言语轻薄。奴家不从,他就……他就动手撕扯奴家的衣服。太师若是晚来一步,奴家……奴家便只能跳进这池子里,以保清白了!” 董卓低头看着衣衫不整、伏地痛哭的貂蝉,又看了一眼吕布离去的方向,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怒不可揭。 跟在董卓身后的柳姬见状,眼珠一转,寻到了一个踩低捧高的绝佳机会。 她扶住董卓的手臂,娇声开口:“太师,依妾看,此事未必是吕将军一个人的错。许是她自己看吕将军英武不凡,动了心思,想要红杏出墙呢?” 董卓的视线果然移了过来,落在那张巧笑嫣然的脸上,目光里带着审视。 貂蝉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董卓,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悲愤。 “太师明鉴!天下间,还有何人能比太师更加英武?奴家能得太师垂青,侍奉在太师身侧,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奴家心中眼中,唯有太师一人,又岂会看得上旁人?” 柳姬脸色骤变。她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吕将军英武”犯了大忌。 果然,董卓转头,目光森冷地扫了她一眼。 柳姬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青石板上,“妾、妾身也是觉得太师最为英武!无人能及!” 貂蝉从地上站起,拢了拢破损的衣襟,对着柳姬福了一福,脸上带着一种凄美的笑意。 “姐姐有这份心便好。日后,便要劳烦姐姐,尽心尽力,服侍好太师了。” 说完,她转身,没有丝毫犹豫,朝着鱼池纵身一跃。 “啊!她跳下去了!”柳姬尖叫出声,下意识地便要喊人救命。 几名守在远处的西凉护卫听见动静,立刻冲上前。 “站住!”董卓一声厉喝,“谁都不许动!” 护卫们硬生生止住脚步,面面相觑,不敢违抗军令。 董卓站在池边,双手负在身后,就这么看着貂蝉在水中沉浮。 她扑腾了两下,呛了好几口水。 貂蝉其实水性极好,从小便能在水下闭气许久。但她深知董卓的性子,若表现出半点求生欲,前功尽弃。 她紧闭双眼,任由身体在水中沉浮,离岸边越来越远。 最后一次,她的头沉入水面,许久没有再浮上来,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荡开的涟漪。 董卓直到这时,他才对着身后一名早已待命的侍女偏了偏头。 侍女立刻跳入水中,费力地将已经失去意识的貂蝉拖回岸边。 貂蝉被平放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侍女用力按压她的胸口,几口池水从她口中涌出,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她才终于喘匀了气,虚弱地睁开了眼睛。 董卓解下自己的外衫,大步上前,一把将浑身湿透的貂蝉裹进怀里,拦腰抱起。 这一关,貂蝉过了。 次日,王允登门拜访吕布。 客堂内,王允屏退左右,压低嗓音:“将军走后,貂蝉那丫头为了证明清白,直接跳了鱼池。若非侍女施救及时,人就没了。太师这才信了是意外。” 想起那日貂蝉急切催他走的神情,吕布心中大震。她竟这般重情重义,他心头生出几分愧疚。 “她……现下如何?”吕布问。 “染了风寒,正卧床休养。”王允叹气,“她托人传话,让将军万事小心。” 相国府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董卓靠在坐榻上,貂蝉步履轻盈地走上前。她脸色尚有几分苍白,更显楚楚可怜。 他顺手将貂蝉揽入怀中。 貂蝉顺从地靠着,轻声开口:“太师,今日奴家让侍女去前院送些吃食,半路却被吕将军拦下了。” 董卓动作一顿:“他拦侍女作甚?” “将军问,夫人怎么不再去花园赏花了?”貂蝉低下头,声音委屈,“奴家害怕,以后都不敢出这后宅了。” 董卓脸色沉了下来。他想起自己曾特许吕布随意进出相国府的权力。原本是父慈子孝的恩宠,如今看来,却给了他肆意妄为的资本。 “传令下去!”董卓冲着门外的护卫大喝,“以后吕布入府,必须通报。没有老夫的允许,不准他踏入后宅半步!” 护卫领命而去。 次日,吕布来到相国府门前。两名西凉甲士交叉长枪,挡住去路。 “将军留步,容小人通报。” 吕布顿住脚步,看着紧闭的府门。他曾在此畅通无阻,如今却被拒之门外。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他知道,义父不再信任他了。 而且,这几日,董卓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差,稍有不顺便非打即骂。他心底的怨气越积越深。 又过了两日,吕布再次办砸了一件差事。这次是军械补给出了纰漏。 董卓怒极。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抓案头的东西。这一次,他抓到的是那把短戟。 怒火攻心之下,董卓根本没多想,举起手戟,用力掷出。 “夺!” 手戟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擦着吕布的耳畔飞过,死死钉在他身后的木柱上。尾端的红缨剧烈摇晃。 吕布偏着头,呼吸停滞。就差寸许,那把手戟就会贯穿他的头颅。 武将的直觉告诉他,刚才那一击,董卓是真的动了杀心。 董卓看着钉在柱子上的手戟,也愣了一下。他很快反应过来,随口打法:“下去吧!” 吕布站起身,行礼告退。走出相国府大门时,他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长安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吕布牵着赤兔马,漫无目的地走着。他脑子里乱作一团。董卓要杀他,他该怎么办?先下手为强? 正心烦意乱间,一道青色身影映入眼帘。 荀衍刚从太史令官署出来,正准备回城西的宅院。 吕布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荀衍脸上。那清绝的眉眼,淡然的神态。他越看越觉得熟悉。 “荀太史。”吕布大步跨上前,拦住去路。 荀衍停下,作揖行礼:“吕将军。” 吕布上下打量着荀衍,问得突兀:“先生家中,可有姐妹?” 荀衍眼皮跳了一下。他看着吕布那张认真的脸,立刻猜到对方在想什么。 当年在洛阳城门,他为了护送曹操出城,男扮女装。仅仅见过两次,没想到这厮记性这么好,居然还能认出来。 荀衍面色不改,“荀氏乃颍川大族,分支繁多,姐妹自然不少。将军何出此言?” 吕布凑近一步,盯着荀衍的眼睛:“布昔日见过一名女子,容貌与先生极其神似。” 荀衍腹诽:废话,那就是我。 他面上依旧从容:“天下之大,容貌相似者不知凡几。” 吕布还想再问。荀衍却不给他纠缠的机会,突然开口:“将军印堂发黑,恐有性命之忧。” 吕布愣住。话题转得太快,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荀衍继续道:“将军今日刚刚逃过一劫,但接下来的劫难,却未必躲得过去。” 吕布心头大震。掷戟之事发生不过半个时辰,除了相国府内的人,外人绝不可能知晓。这荀昭若,当真能未卜先知? “先生何以看出来的?”吕布语气变了,带上几分敬畏。 荀衍掐指一算,慢条斯理地开口:“将军命犯桃花,惹来无妄之灾。这几日,将军是否觉得处处碰壁,甚至有性命之虞?” 吕布信了八九分,他压低声音,“太史可有破解之法?” 荀衍摇头,“天机已显,破局在人。将军好自为之。” 吕布不解其意,他刚回到自己的府邸,管家便迎了上来。 “将军,尚书令大人等候多时了。” 吕布快步走向客堂。王允正坐在案几旁,愁眉不展。 “王大人。”吕布拱手。 王允站起身,叹了口气:“将军,出事了。” 吕布心头一紧:“何事?” “太师今日大发雷霆,不知为何,竟迁怒于貂蝉。”王允捶胸顿足,“那可怜的丫头,被关在柴房里,滴水未进。太师扬言,要将她活活饿死。” “什么?!”吕布双目圆睁。 “将军,老夫实在无能为力。”王允老泪纵横,“那丫头对将军情深意切,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将军,你早做打算吧。太师连最宠爱的女人都能下狠手,何况是将军你?” 第119章 诛杀董卓 不反抗,就只能等死。 吕布在客堂内来回踱步,“尚书令大人认为,事已至此,布当如何?” 王允掩去眼底的轻视,这吕奉先空有天下第一的武力,遇事却瞻前顾后,拿不定主意。那荀昭若说得极准,此人优柔寡断,全无枭雄之姿。 “将军,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将军若再迟疑,明日那手戟便不是钉在柱子上,而是穿透将军的头颅。将军一身武艺,难道要窝囊地死于猜忌?” 吕布面露犹豫。 王允步步紧逼,“老夫为了义女,也为了汉室,恳请将军诛杀国贼,只有除掉董卓,所有困局方能迎刃而解。到时,封侯拜将,名垂青史,岂不胜过在这贼子手下担惊受怕?” 吕布又转了两圈,停下脚步,终于点头同意。 两人落座,商议计策。杀董卓并非易事。相国府守卫森严,进府需卸甲交兵,断不可行。董卓出行前呼后拥,西凉悍卒寸步不离。 王允展开一卷布帛,指着上面绘制的皇宫地形。“唯有上朝时,宫门规矩可加利用。朝臣入宫皆需解剑,独董卓享有剑履上殿的特权。护卫只能停在宫门外。那便是最好的动手时机。将军可伏兵于北掖门内,待他入宫,一击必杀。” 吕布点头赞同。 三日后,清晨。长安城晨雾未散。 吕布早早等在董卓上朝的必经之路上。 车轮碾压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董卓那辆宽大的马车在重甲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来。车盖华丽,彰显着僭越的皇权。两旁兵戈林立,杀气腾腾。 吕布将马缰交给随从,大步迎上前去。他走到马车旁,抱拳行礼,“义父。” 董卓掀开车帘,看了吕布一眼。以往吕布也常在宫门外等候同行,董卓并未多想,放下车帘,“走吧。” 马车驶过宫门。西凉护卫依规矩停在门外。吕布跟在马车旁,按照往常的规矩,他此时应当解下腰间的长剑,交给一旁的宫人。 宫人捧着托盘上前,躬身等候。 吕布没有解剑。 他手掌握住剑柄,长剑出鞘,双腿发力,跃上马车前辕。长剑直刺车厢。 董卓虽身躯肥硕,武将底子仍在。听见异响,他立刻察觉不对。车帘被剑锋撕裂,剑尖直逼面门。董卓侧身翻滚,避开这致命一击,同时左手按住腰间剑鞘,右手猛握剑柄,欲拔剑格挡。只要挡下三招,门外护卫听见动静便会冲入。 董卓用力拔剑。剑柄纹丝不动。他再用力,剑身与剑鞘死死粘连,根本无法分离。 这一耽搁,便要了他的命。 吕布的长剑毫无阻碍地贯穿了董卓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车厢壁上。肥硕的身躯轰塌倒下,压断了车辕。 吕布上前一步,挥剑斩下董卓头颅。 宫门外的西凉护卫听见响动,立刻拔刀冲入。 吕布单手提着董卓的头颅,高高举起。鲜血顺着断颈滴落,染红了青石板。 “董卓逆贼,欺君罔上,祸乱朝纲。今奉天子密诏,诛杀国贼!降者免死!”吕布声如洪钟,震慑全场。 西凉护卫看着主将首级,群龙无首,纷纷放下兵器。王允带着一众朝臣快步走出,展开准备好的圣旨当众宣读。 董卓的剑为何拔不出来。这事还要从相国府后宅说起。 貂蝉借保养手戟的名义,常去前院库房。负责保养兵器的家仆名唤阿贵。阿贵有个交好的同乡,几日前夜里当值,不慎碰倒烛台发出声响,吵醒了睡梦中的董卓。 董卓怒极,随手拔出手戟,将那同乡当场刺死。阿贵恨极董卓,却苦于身份低微,无计可施。 貂蝉察觉了阿贵的恨意。她送去伤药和财物,低声安抚。“太师暴虐,视人命如草芥。你那兄弟死得冤枉。” 阿贵红着眼眶,双拳紧握。 貂蝉压低声音,“恶人自有天收。只需有人顺应天意,推波助澜。” 阿贵跪地磕头,“求夫人指点。” 董卓的佩剑,平日便由阿贵负责擦拭。昨日夜里,阿贵用熬煮到极浓的鱼鳔胶,灌入剑鞘深处。董卓早起佩剑时,胶水已干透,将剑身与剑鞘彻底封死。 细微末节,断了天下第一权臣的生路。 城西宅院。荀衍坐在廊下,翻看一卷竹简。 郭嘉从院门外走入,步履轻快。他走到荀衍身旁,坐上木栏。“宫里传来消息,董卓死了。吕布在未央宫门前动的手。” 荀衍合上竹简,“王允谋划多时,总算成事。” 郭嘉倾身靠近,手指勾起荀衍的一缕发丝把玩。“多亏我们昭若推波助澜。” 荀衍任由他动作,“王允刚愎自用,董卓虽死,长安局势未必能稳。西凉军还有李傕郭汜,他们手握重兵。王允若不能妥善安抚,必生大乱。” 董卓伏诛,天子论功行赏,王允一跃成为当朝司徒,录尚书事,大权独揽。司徒府。门庭若市,车马盈门。 荀衍与郭嘉避开正门喧嚣,由偏门引入内堂。 内堂陈设焕然一新,原本古朴的漆案换成了雕花紫檀,连煮茶的器具都透着奢华。 王允眉宇间尽是意气风发,“荀太史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言语间全无昔日求教时的急切。 荀衍拱手:“董卓虽死,城中尚有李傕、郭汜等西凉将领,手握重兵。不知司徒大人准备如何处置?” 诛杀董卓的功绩,王允已全盘揽下,对荀衍的谋划只字未提。 他自认为吕布被貂蝉迷得神魂颠倒,对他也言听计从。这天下,已入他王允掌中。荀衍知晓美人计的始末,留着是个祸患。 献计诛杀董卓便罢了,如今大局已定,竟还敢对朝廷兵马的处置指手画脚。 “荀太史以为,当如何处置?”王允语气温和,面上看不出半分端倪。荀衍并未察觉王允态度的细微转变。 “西凉军拥兵数万,李傕、郭汜皆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如今董卓伏诛,西凉军心不稳。司徒大人有两条路可走。”荀衍条理清晰,“其一,请天子下诏,大赦西凉众将,安抚军心,再徐徐分化其兵权。其二,以雷霆手段,设宴将西凉将领集中起来,一网打尽。” 王允抚须的手一顿,“太史倾向哪一策?” “自然是第一策。”荀衍直言不讳,“吕将军麾下的并州军,满打满算不过两万余人。若设宴诱杀,一旦走漏风声,或有漏网之鱼逃出城外,与张济、樊稠等人的大军呼应,必生大乱。长安城墙虽高,也挡不住数万西凉铁骑的殊死一搏。大赦,方为上策。” 王允点头称是,面上浮起笑意,“太史所言极是,老成谋国之言。老夫明日便入宫请旨,大赦西凉军。” 荀衍拱手行礼,告辞退下。 次日,司徒府便送出不少请柬。称王司徒奉天子之命,设宴款待西凉众将,以示恩宠。 西凉军大营。 李傕、郭汜看着案几上烫金的请帖,脸色阴晴不定。 两人正一筹莫展,大帐的帘子被人掀开。 一名身穿粗布长袍、相貌平平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 李傕抬头,见是此人,立刻站起身:“文和先生!你来得正好,快给我们拿个主意!” 来人正是贾诩。李儒死后,贾诩便成了西凉军中资历最老的谋士。但他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极少建言,只求自保。 贾诩走到案几旁,看了一眼那张请帖,“王允若真有心赦免西凉军,只需请天子下一道恩旨,派人到营中当众宣读即可。何必大费周章设宴?” 李傕猛地转头,“文和先生的意思是,这是鸿门宴?” “是与不是,将军大可派人去城中查探并州军的动向。” 听了贾诩的建议,李傕立刻唤来亲兵队长:“去城里查!看看并州军在干什么!” 夜幕降临。 亲兵队长满头大汗地跑回中军帐。 “报!两位将军,城里打听清楚了!高顺的陷阵营今日未时便调入了司徒府,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张辽率人接管了北门防务。曹性带着一队弓弩手,占了司徒府周围的几处高楼!” 并州军与西凉军同在长安数年,虽有摩擦,但私下里并非全无交情。稍微花些金银打探,兵马调动根本瞒不住。高顺的陷阵营战力极强,专克重甲;张辽武艺超群,曹性箭法精准。这般排兵布阵,分明是为了防止宴席上有人突围逃脱。 李傕咬牙切齿:“走!通知全军,立刻拔营!” 夜半时分,李傕郭汜率领数万西凉残兵,斩杀了几名阻拦的守将,连夜逃离长安,直奔凉州方向而去。 次日清晨,接到消息的王允刚走到庭院,便见管家领着两人迎面走来。 王允脸色沉了下来:“荀太史,郭从事,一大早在此等候老夫,有何贵干?” 荀衍走上台阶,直视王允:“司徒大人,西凉军逃了。” 王允不以为意:“老夫已经知晓。老夫本欲听从你的建议,准备下发大赦诏书。他们竟做贼心虚,弃官而逃。” 荀衍听出他的言不由衷,但现在已无与他辩解的必要,“司徒大人。李傕郭汜出逃,绝非幸事。西凉军骁勇,一旦他们在外收拢残部,伙同张济、樊稠、李蒙等人,必然反攻长安。” 第120章 豺狼虎豹 王允面露不悦,“荀太史此言何意?一群丧家之犬,逃离京畿,京城少了一大隐患,乃是大喜之事。太史莫要危言耸听。” 荀衍看着王允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心底唤醒系统查探,果然,王允当面答应大赦,背后设鸿门宴,调动兵马又不够隐蔽,消息走漏,硬生生把西凉军逼上了绝路。 事已至此,追究无益。荀衍抛出对策,“关中兵马除了并州军,便只剩凉州马腾距离长安最近。马腾手中握有精锐,足以与西凉军抗衡。司徒大人可请天子下旨,加封马腾官职,命其率军剿匪。” 王允迟疑,“马腾亦是凉州出身。万一他与李傕郭汜沆瀣一气,合兵攻打长安,岂非引狼入室?” 郭嘉接下话头,“司徒大人多虑了。马腾乃伏波将军马援之后,世代受汉室恩典,其人贤良忠厚,素有忠义之名。董卓乱政时,马腾便多有不满。现今董卓伏诛,只要司徒大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诱之以重利。高官厚禄当前,马腾绝不会与叛军同流合污。再者,马腾有一结义兄弟名唤韩遂,同在凉州拥兵。可令马腾出面游说韩遂。凉州兵马骁勇,若能得他们相助,与城内并州军里应外合,夹击李傕等人。西凉军群龙无首,各自为战,破之不难。” 王允沉吟不语,权衡利弊。 荀衍适时补充,“司徒大人还需请天子下达明诏,只诛杀李傕、郭汜等首恶,对其余将士既往不咎。此举可瓦解敌军斗志。前方有长安坚城阻挡,后方有马腾韩遂夹击。李傕郭汜得不到粮草补给,无以为继,必然退兵。他们退回西凉,为了争夺地盘,必会与马腾、韩遂起冲突,长安便可高枕无忧。” 这番连消打打的计策,既解了长安之围,又削弱了西凉诸将的实力。 王允站起身,负手在堂内走了两圈,担心前门拒虎,后门进狼,他心念一转,“或可许以重金,请南匈奴入关平叛。” 引南匈奴入关? 荀衍大惊,出言劝阻,“司徒大人三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南匈奴生性贪婪残暴,一旦放他们入关,长安百姓必遭涂炭,大汉江山将万劫不复!” 王允不以为然,“荀太史言重了。匈奴人不过是图财。老夫许以重金,等他们平了叛乱,拿了钱财,自然会退回漠北。历朝历代,借外族兵马平叛之事屡见不鲜,有何不可?” 郭嘉面沉如水,“司徒大人熟读史书,当知请神容易送神难。匈奴铁骑一旦踏入关中,见识了中原的繁华,岂会轻易退去?当年何进召诸侯进京,洛阳化为焦土。大人今日之举,与当年何进有何分别?” 王允脸色骤变。何进是他最看不起的屠户,郭嘉竟拿他与何进相比。 王允面容一板,“放肆!老夫所谋,皆是为了汉室江山。你们两个黄口小儿,懂得什么?此事老夫心意已决,明日便上奏天子。退下吧!” 荀衍拦住还要发作的郭嘉,躬身行了一礼,拉着郭嘉退出客堂。 走出司徒府大门,长安城的阳光依旧刺眼,荀衍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宏伟的府邸,跟着郭嘉上了马车。 “李傕郭汜是虎豹,南匈奴又何尝不是豺狼。寻常人都知晓,豺狼生性贪婪,行事比虎豹更残忍。” 郭嘉道:“在王允眼里,豺狼只要劫掠,虎豹却要称王。他不惧豺狼,只担心虎豹夺了他的权柄。” “不能任由他这般胡闹。”荀衍语气沉重。匈奴铁骑一旦入关,关中百姓必遭屠戮。 他在脑海中唤醒系统。 “查询王允派往南匈奴使者的身份与路线。” 面板闪烁。 【目标人物:太仆丞赵岐。路线:出长安北门,经左冯翊,前往河东郡。】 查探这种具体的人物行踪,耗费了荀衍不少体力值。他脸色白了白,强压下喉间的痒意。 回到城西宅院。 荀衍召来典韦,“典将军。王允派了使者去联络南匈奴,刚出北门。你带上几个身手好的兄弟,去北门外的官道上截杀。手脚干净些,别留活口。” 典韦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点头,提着双戟转身离去。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郭嘉托着下巴思考:“截杀使者只是权宜之计。王允见使者未归,或许还会再派。” 荀衍卷起地图:“自然要做两手准备。我去一趟吕布府上,探探他的口风。” 郭嘉脸色一变,“去见吕布?为何非要见他?” “吕布出身并州,常年与匈奴交战,深知匈奴人的残暴。若他坚决反对引匈奴入关,王允便不得不顾忌并州军的立场。”荀衍说的这些郭嘉并不是想不到,他全身心都抗拒着他的昭若去见吕奉先。 郭嘉眉头皱起,眼中满是不赞同:“万一他想起洛阳城之事该如何?” 荀衍不以为意,“无妨。觐见陛下时便已见过,前几日我在街上又偶遇他,与他攀谈过几句。他并未认出我。” 客堂内安静下来。 郭嘉眯起眼睛,危险的气息散发开来,“你在街上遇见吕布?还有过交谈?” 荀衍点头。 “你为何不告诉我?”郭嘉逼近一步。 荀衍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不过是偶然遇见,我总不能事无巨细地向你汇报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吧。” “熟人无所谓。”郭嘉咬牙,“但吕布对你有企图,你不能不告诉我!” 荀衍觉得荒谬,“我一个大男人,又不是倾国倾城,哪能让天下第一武将对我有企图?” 话音刚落,郭嘉的脸色更难看了,“你赞他是天下第一武将?还当着我的面,夸赞别的男人?” 荀衍哑然。这陈年老醋吃得毫无道理。 “好了好了。”荀衍放软语调,伸手扯了扯郭嘉的衣袖,“他头脑简单,才会四肢发达,哪像我们奉孝兄长,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郭嘉不为所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算你吹捧我也不行。” 荀衍叹气。他仰起头,凑近郭嘉。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荀衍微微偏头,在郭嘉的唇上亲了一下。很轻的一个吻,一触即分。 “这样呢?”荀衍看着郭嘉,“能不能消气?” 郭嘉喉结滚动。他原以为这人只会用言语哄骗,未料到竟直接上手。 “不够。”郭嘉声音沙哑。 他反客为主,大掌扣住荀衍的后脑勺,重重压了下去。 双唇相贴。 这是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吻。郭嘉撬开荀衍的齿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系统面板上的体力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上涨,数字不断跳动。荀衍闭上眼,双手顺势环住郭嘉的腰,任由对方索取。 良久,郭嘉才松开手。 两人呼吸皆有几分凌乱。 郭嘉指腹擦过荀衍泛红的唇角,声音暗哑:“最起码,这样才可以。” 半个时辰后。 荀衍站在铜镜前,看着身旁正在贴假胡子的郭嘉。郭嘉换了一身粗布长衫,原本风流俊朗的面容被两撇八字胡破坏殆尽。 “你这般乔装,是要做什么?”荀衍整理好衣襟,出声询问。 郭嘉理了理衣摆,将一把折扇别在腰间:“陪你去见吕布。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羊入虎口。” 荀衍叹气:“那我方才岂不是白贿赂你了?” 郭嘉动作一顿,转头看着他,语气幽怨:“你为了去见别的男人,特意贿赂我。你这么说,我可是要有情绪了。” 荀衍言辞匮乏,索性闭嘴。他实在接不住郭嘉这般没皮没脸的话,转身朝院外走去。 郭嘉跟在后头,看着荀衍挺直的脊背。 自从出了司徒府,荀衍的肩膀就一直绷着。家国天下,苍生性命,诸多顾忌,让他喘不过气。郭嘉故意插科打诨、无理取闹,不过是想引开荀衍的思绪,让他能有片刻的喘息。 此刻见荀衍脚步轻快了些许,肩头的紧绷感消散不少,郭嘉眼底浮现笑意。他快步上前,与荀衍并肩同行。 两人来到吕府门前。 吕布如今被封为温侯,奋武将军,府邸比之前阔气了不少。 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管家便迎了出来,将两人请入客堂。 吕布大步走进客堂,“荀太史今日造访,所为何事?”自从上次荀衍提醒他有血光之灾,并一一应验后,吕布对荀衍便多了几分敬重。 荀衍拱手行礼,“特来向温侯道喜。诛杀国贼,温侯居功至伟,名垂青史。” 吕布听得受用,面上却故作谦虚,“皆是司徒大人运筹帷幄。” “温侯可知,李傕郭汜已率西凉残部逃离长安?”荀衍切入正题。 吕布点头,“听说了。太史上门是为了此事?” 荀衍点头,“西凉军骁勇善战,若让他们在外收拢兵马,日后必成大患。司徒大人为此忧心忡忡,欲引南匈奴入关平叛。” “什么?!”吕布猛地站起身。 他早年在并州,常年与匈奴交战,对那些外族的残暴再清楚不过。 120-130 第121章 截杀失败 吕布听闻引南匈奴入关,惊怒交加。他站起身,留下一句“荀太史稍待,我去问问王司徒”,便大步流星跨出客堂。 郭嘉看着吕布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语气带着几分错愕:“这天下第一武将,竟是这般行事作风?丢下客人不管,自己跑了,连半点世家礼节都不顾。” 两人在客堂干坐了半个时辰。 院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吕布大步跨入客堂,神色轻松了许多,他在主位坐下,端起冷茶灌了一口,“两位久等。我方才去找了王司徒,把利害关系说清楚了。司徒大人已经答应,绝不请南匈奴入关。” 荀衍诧异地转过头。 答应了? 使者赵岐早就出了长安城。王允这分明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拿话在糊弄吕布。 荀衍看着吕布那副深信不疑的模样,心底叹息。王允手中没有半点兵权,如今却对唯一能倚仗的吕布生了防备之心,或许也会用南匈奴来制衡并州军。 汉武帝、唐太宗那等雄才大略的君主,方能降伏异族将领为己所用。王允这般弄权,无异于引火烧身。 “既然司徒大人已有决断,那便最好不过。”荀衍没有戳破王允的谎言,站起身拱手告辞,“衍便不多叨扰了。” 待回到城西宅院,郭嘉见荀衍神色凝重,轻笑一声:“昭若何必忧心。等李傕郭汜率领西凉大军兵临城下,把这长安城围得水泄不通,王允就算想再派使者,也插翅难飞了。” 荀衍转过头,看着郭嘉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这种时候,说这种地狱笑话来宽慰人? 荀衍气结,倾身向前,张开嘴,在郭嘉高挺的鼻尖上轻轻咬了一口。 牙齿磕碰软骨,留下一圈浅浅的红印。 郭嘉摸了摸鼻尖,指腹擦过那个牙印,眼中泛起促狭的光,“昭若,你这下口可真准。这印子留在鼻尖上,我明日如何见人?典将军若是问起,我总不能说是自己咬的吧?” 荀衍看着那并不深的痕迹,理直气壮反问,“那你要如何?要不你咬回来?” 郭嘉眼底的笑意加深。 荀衍抬起下巴,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白皙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尤为惹眼,“我鼻子怕疼。你咬我脖子吧。”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邀请。 郭嘉喉结滚动。他伸手扣住荀衍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视线落在那截白皙的颈脖上,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隐跳动。 受了蛊惑一般,郭嘉低下头,温热的唇覆了上去。 没有咬,只是轻轻吮吸。 酥麻感顺着脊椎窜上头皮。荀衍闭上眼,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郭嘉的衣襟。 “叩叩叩——” 亲兵敲门禀报:“奉孝先生,昭若先生。蔡家娘子在府门外求见。” 屋内的旖旎气氛戛然而止。 荀衍推开郭嘉,整理好微微凌乱的衣领,平复心跳,“请蔡娘子去客堂。” 走到客堂门前,荀衍吩咐亲兵,“把正门和两边的窗户全部打开。” 亲兵领命,将客堂的门窗尽数敞开。穿堂风吹过,堂内一览无余。 郭嘉双手抱臂,倚在门框边,看着荀衍这番动作,轻哼一声,“昭若倒是懂得避嫌。” 荀衍没理会他的调侃。还不是因为某人是醋坛子转世。 不多时,蔡文姬在侍女的搀扶下匆匆走入客堂。她眼眶微红,发髻微乱,全无往日世家贵女的从容。 “两位先生,求你们救救家父!” “蔡娘子莫急,伯喈先生出了何事?”荀衍问。 蔡文姬在客座坐下,拿出手帕擦拭眼角,“王司徒下令,将董卓的尸首扔在市集,点了天灯。家父早朝听闻此事,念及董卓昔日知遇之恩,忍不住叹了口气,面上露了些许凄苦之色。王司徒勃然大怒,斥责家父心怀逆党,当场命人将家父关进了牢房。” 荀衍心中明了。 今日一早,王允得知李傕郭汜出逃,本就心气不顺。后来又被自己和郭嘉当面顶撞,更是火冒三丈。蔡邕这时候在朝堂上露出对董卓的同情,简直就是撞在了王允的刀刃上。 蔡邕下狱,按历史轨迹,不久便会死在狱中。若追根溯源,今日自己与王允的争执,与蔡邕入狱有间接关系。 “蔡娘子,伯喈先生乃海内大儒,名满天下。王司徒虽大权在握,但要杀伯喈先生,也需顾忌天下士人的悠悠众口。”荀衍思绪飞转,很快便有了对策。 “听闻蔡娘子文采斐然,精通音律。你回去之后,立刻作赋作曲,写你父亲当年被董卓强行征召时的无奈,写他心向汉室却无力回天的凄苦与对国贼的不满,将这些悉数写进曲中,表明你父亲心向汉室的立场。” 蔡文姬认真听着。 “写好之后,交由城中的歌女去酒肆茶楼传唱。再写些通俗易懂的民谣,让市井小儿在街头巷尾传唱。只要全城百姓和士子都知道伯喈先生是被迫事贼,王允便不敢轻易下杀手。” “至于朝堂那边,我自会去找人周旋。” 蔡文姬听完,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她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先生指点迷津。妾身这就回去准备,今晚必定将赋曲写好!” 荀衍目送蔡文姬匆匆离去的背影,内心忍不住感慨。一夜之间作赋谱曲,这等才情,不愧是东汉第一才女。 夜色沉沉。城西宅院内,灯火昏黄。 荀衍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竹简。 郭嘉斜靠在一旁的矮榻上,单手撑着头,视线直勾勾落在荀衍白皙的颈侧。那里有一抹显眼的红痕,正是他不久前留下的杰作。这痕迹在跳动的烛光下,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旖旎。 屋内极其安静,只有偶尔翻动竹简的细微声响。 郭嘉心猿意马,目光越发肆无忌惮。 荀衍背脊挺直,端着一副不动如山的清冷姿态。只是那卷竹简摊开半个时辰,硬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竹简边缘都被手指摩挲得发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郭嘉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正一寸寸舔舐过他的侧颈。 院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他们等的人回来了。 典韦大步跨入客堂,粗布短打上沾着大片泥污和干涸的血迹,显得颇为狼狈。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另外一队人马。领头的是两个少年,同样满身尘土,衣衫破损,连发髻都有些歪斜。 典韦让那队人马留在外院,只带了那两个少年进入内院。 刚踏入房门,这八尺高的汉子眼圈一红,竟露出几分委屈之态。 “先生,我没能完成你交代的差事。”典韦低下头,声音发闷,手里提着的双戟都垂到了地上。 荀衍放下竹简,视线扫过典韦全须全尾的身体。以典韦的武艺,杀一个文官使者易如反掌,哪怕赵岐身边有护卫随行,也绝不至于让典韦空手而归。 难道是系统给的路线出了错? 荀衍尚未开口询问,典韦便已经憋不住,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原委全盘托出。 典韦抬手指着身后的两名少年:“我按照先生交代的,带人埋伏在官道边。刚截住赵岐的队伍,正要动手,远处冲来一队人马。” 典韦抬手指向身后。 院中站着两个少年。一个身穿铠甲,剑眉星目,透着一股不驯的野性。另一个着青衫,发髻微乱,却站得笔直,身姿清雅。 “赵岐那老贼狡猾,扯着嗓子喊救命,自报家门说是朝廷命官,遇上了流寇。”典韦瞪着那个穿铠甲的少年,“这小子二话不说,挺枪就刺。他身手好,手底下几个将领也硬扎。我们被缠住,赵岐趁乱骑马跑了。” 那少年昂起头,大声辩驳:“我怎知他是去匈奴的使者?他身上挂着太仆丞的绶带。我等行军路过,见流寇截杀朝廷命官,理当出手相救!” 典韦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满脸不忿。 “那后来呢?”荀衍问。 “我见赵岐跑远,气得大骂。”典韦答道,“我说他们放跑了使者,引匈奴南下劫掠关中,他们便是大汉的千古罪人。另外一个小子听完,立刻喝止,他便收了兵器。” 典韦挠了挠头,“昭若先生,他们虽坏了事,但也算深明大义,主动提出留在长安,帮我们守城抵御西凉军。” “昭若先生?” 典韦话音刚落,本来满怀歉意的少年豁然抬头,“你是荀昭若?!” 不待荀衍答话,少年长枪一抖,直刺荀衍面门。 郭嘉反应极快。他一把攥住荀衍的手腕,用力将人拉到自己身后。 “典韦!”郭嘉厉声喝道。 “当!” 典韦双戟交叉,悍然架住刺来的霸王枪。 院内亲兵反应神速,锵然拔刀,将郭嘉与荀衍严密护在中央。四周墙头,十余名弓箭手张弓搭箭,将两人围在中间。 荀衍站在郭嘉身后,视线越过重重护卫,落在那个一直没有出声的清俊少年身上。 “孙伯符。你若再不住手,我便将周公瑾射成筛子。” 第122章 江东双璧 孙策动作顿住。他咬紧牙关,长枪悬在半空,没有再往前递送半分。 周瑜站在原地,看了看四周蓄势待发的弓箭手,又看向被护在重重护卫中的荀衍,问道:“且不论昭若先生如何知晓我的名字。你这是拿我做人质,威胁伯符?” 荀衍看着周瑜:“很有用,不是吗?” 孙策收回长枪,退后两步,挡在周瑜身前,梗着脖子,怒视荀衍:“卑鄙小人!” 这声骂对昭若不痛不痒,但郭嘉却听不得。 他冷眼看着孙策:“偷袭者,才是卑鄙。” 郭嘉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没搞清状况便出手救人,是为莽撞。不敢去找刘表复仇,反倒拿手无缚鸡之力的谋士撒气,是为欺软怕硬。自己把在乎的人置于险境,却怪别人拿他威胁你?” 孙策握枪的手背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被这番连珠炮般的质问堵得半个字说不出来。 周瑜站在包围圈中,叹了口气。他方才没动手,全因看出典韦和孙策交手时留了余地,孙策性命无虞。再者,孙坚之死,周瑜从不认为是荀衍的错。预言传遍天下,孙坚明知有险却不以为意,行军疏忽,才落得中伏身亡的下场。 周瑜只是没料到,自己这番权衡与袖手旁观,竟成了对方拿捏孙策的软肋。 外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黄盖、程普几名老将听见内院动静,提着兵刃冲了进来。见孙策被弓箭手包围,几人当即拉开架势,准备动手。 典韦双戟一横,拦在院门处,身躯挡住所有去路。 荀衍视线扫过这群义愤填膺的江东将领,叹了口气,“我今日总算明白,文台将军为何会中伏。” “为何?”孙策问。 荀衍答道:“全因有你们这群不问青红皂白、盲目跟从的下属。我猜,你们发兵攻打襄阳时,周公瑾并未随军同行。” 孙策瞪大眼睛,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又是你卜算出来的?” 周瑜偏过头,抬手扶额。三言两语便被套出底细,这小伙伴还能不能要了? 郭嘉轻嗤出声:“这还用算?显而易见。少将军比文台将军更易怒冲动。放跑了出使匈奴的使者,酿成大祸。答应帮忙守城,转头便出尔反尔。如今还要对债主兵刃相向。照这般行事……” 郭嘉停顿片刻,视线上下打量孙策,得出结论,“以后就算不中伏,也会死于刺客匹夫之手。” 此言一出,周瑜再不能淡定,他走上前,挡在孙策身侧。 “奉孝先生言语犀利,句句诛心。你这般四处树敌,被你得罪之人,一人一句诅咒,先生只怕命不长久。” 此话一出,荀衍面容变色。周瑜这句话,正中他的逆鳞。 “我奉孝兄长从不胡乱得罪人。”荀衍盯着周瑜,语调转冷,“倒是公瑾,言语如刀。作战又喜用火攻这等杀伤极大的策略。有伤天和,你才不会长命。” 周瑜被骂得一愣。他目前尚未领兵打过大仗,这“喜用火攻”的评语从何而来? 孙策见挚友被咒,火气上涌:“你才是!动辄预言生死,泄露天机,必遭天谴!” 四人隔着兵刃,互相诅咒,谁也不让谁。庭院内的气氛紧绷。 郭嘉视线扫过前方几人,权衡利弊。如果不是顾忌黄盖、程普几人,他早就下令放箭了。但他深知顶尖武将的能耐。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绝非虚言。 这短短十几步的距离,一旦箭矢离弦,孙策完全有可能拼着重伤,强行冲杀过来抓他和昭若做人质。 更何况,郭嘉的目光落在周瑜身上。这青衫少年腰间佩着长剑,站立的姿势沉稳扎实,下盘极稳。从这身姿便能看出,此人的武力值绝对远超寻常文人。 真要动起手来,即便己方有弓箭手和典韦,也未必能占到绝对的便宜。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程普率先打破了沉默,“为何动起兵刃来了?莫非是两位先生不肯原谅少将军白日里的过失?” 方才荀衍几人语速极快,几句交锋便扯到了寿命长短上。他们根本没弄清缘由。 孙策收了长枪,面色涨红,指着荀衍向程普介绍:“程叔,他就是颍川荀昭若。” 黄盖闻言,双目圆睁,拔刀出鞘半寸。“你就是那个出言诅咒主公的狂徒!” 郭嘉冷笑出声:“难道你们在战场上,就没遇到过骂阵?两军交战,阵前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诅咒敌将不得好死之事,可谓屡见不鲜。你父孙文台当初被袁公路派来攻打兖州,我家昭若作为兖州谋士,说他两句都不行?” 黄盖怒道:“一派胡言!我家主公何时要打兖州?” “哦?”郭嘉拖长了尾音,“你敢说你父亲原本不准备遵守袁公路的命令?” “袁公路收留金元休,企图染指兖州。他甚至协助金元休绑架我家主公的父亲,全无昔日讨董盟友的半点情谊。你父亲孙坚,既然是袁公路麾下的将领,自然要听他调遣。你敢说,你父亲原本没打算遵从袁公路的命令?” 孙策张了张嘴,却被郭嘉厉声打断。 “或者说,你父亲当初如此冒进,是不是也有袁公路在背后催得急的缘故?他是不是想赶紧拿下襄阳,好腾出手来执行袁术攻打兖州的军令?” 孙策想反驳,却发现无从说起,因为郭嘉说中了一部分事实。当初孙坚确实私下提过,打完兖州,便想办法脱离袁术的掌控,慢慢图谋荆州。 在孙坚原本的计划里,进攻陈留是最后一次执行袁公路的命令。 这种被戳中心事的理亏感,让孙策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僵硬。他本就不是那种善于诡辩之人,面对郭嘉这种算无遗策、逻辑严密的顶级谋士,在道义和事实上都被按在地上摩擦。 周瑜看着挚友吃瘪,眉头微蹙。他深知今日之事,从头到尾都是己方不占理。 典韦提着双戟,左看看右看看,粗着嗓子问:“还打不打?” 周瑜借着台阶,上前一步,按住孙策持枪的手臂。他面向荀衍,神色郑重地行了一个平辈礼。 “昭若先生,奉孝先生。今日之事,确实是我等鲁莽。伯符救人心切,误了两位的大事。方才言语冲撞,也是一时情急。公瑾在此代伯符向两位赔罪。” 荀衍看向孙策和周瑜,方才四人互相诅咒对方短命,话赶话说到那份上,荀衍心中确实动了真火。但此刻冷静下来,看着眼前这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荀衍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他根本不需要动用体力值去查探系统。他对这二人的结局再清楚不过。 孙策,江东小霸王,二十六岁遇刺身亡。 周瑜,赤壁一把火烧出三分天下,三十六岁病逝于巴丘。 他有系统,也许能救回郭嘉,但是这两人八成是注定英年早逝的命运了。 罢了。 荀衍抬起手,示意亲兵退下。“不知者不罪。公瑾言重了。既然你们有心留在长安帮忙守城,将功补过,之前的恩怨便一笔勾销。” 荀衍这般干脆,倒让孙策更加别扭。他把头偏向一侧,闷声道:“我孙伯符一人做事一人当。放跑了使者,我自然会把这长安城守住。” “多谢昭若先生海涵。”周瑜再次拱手。 夜风渐凉。长安城内实行宵禁,他们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荀衍下达了逐客令:“今日天色已晚,大家都乏了。几位先去城中驿站歇息。明日一早,我们再商议应对之策。” 孙策求之不得,拉着周瑜便走。黄盖程普等人收了兵刃,跟着离开。 天光微亮,城西宅院的木门被叩响。 蔡文姬将一卷锦帛递给荀衍,声音透着疲惫:“先生,时间紧迫,妾身连夜赶制,只作出一首赋。谱曲实在来不及。不知能否赶在王司徒发难前,救下家父。” 荀衍接过竹简,徐徐展开。辞藻凄美,字字泣血。赋中写尽了蔡邕被迫事贼的无奈,写尽了与董卓虚与委蛇的艰辛,更写明了其心向汉室的忠贞。 荀衍看着蔡文姬,温声安抚:“蔡娘子安心。赋已成,剩下的交给我。” 门外传来通报。孙策与周瑜跨入堂内。经过昨夜的交锋,两人今日收敛了锋芒。 双方见礼。 荀衍将锦帛推向周瑜:“公瑾精通音律,不知可愿帮个忙?” 周瑜拿起锦帛,目光扫过其上文字。他阅读极快,片刻后,眼中亮起光彩。 “辞藻华丽,哀而不伤。蔡娘子大才。”周瑜赞叹出声,抬头看向蔡文姬,“此赋为救伯喈先生而作,瑜定当竭尽全力。” 蔡文姬屈膝行礼,连声道谢。 就在周瑜闭目沉思之际,门房领着一名文士迈步而入。 来人身着宽大儒衫,步履从容。正是荀攸的好友钟繇,钟元常。 钟繇走到近前,向众人拱手,低声与荀衍道:“公达早有书信,嘱咐我切勿主动寻你。昨夜收到昭若传书,今日便赶来了。不知昭若有何要事?” 第123章 和亲 荀衍指着周瑜手中的锦帛。“请元常兄将这篇歌赋抄写十份。” 钟繇上前两步,凑近去看那锦帛上的文字。他本是随口一问,待看清赋文,目光便再也挪不开。 “好文采!辞意凄切,字字泣血。” 他取过毛笔,悬腕挥毫。行云流水的字体落在帛书上,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每一笔都透着大家风范。 荀衍将抄好的帛书收起,安排道:“元常兄的字,在长安一字千金。长文家在长安有不少产业。抄好之后,挂在陈氏酒楼。我再安排乐师弹唱。不出半日,必能传遍长安。” 蔡文姬的赋,周瑜的曲,钟繇的字。后世若能得见这三绝之一,必当惊为天人,现在荀衍使其三绝合璧,必然发挥出1+1+1>3的效果。 当日夜里,陈氏酒楼门庭若市。 大堂正中,悬挂着钟繇亲笔抄写的赋文绢帛。字迹遒劲,引得无数文人墨客驻足观摩。高台之上,数名乐师拨动琴弦,歌女低吟浅唱。 曲调凄婉,诉尽名士被迫事贼的无奈与悲愤,道出文人身不由己的凄苦。酒楼内的看客听得入神,不少人掩面而泣。 这首曲子以极快的速度在长安街头巷尾传唱开来。 消息传回司徒府。 王允气得砸了刚换的紫檀镇纸。 次日早朝散去。王允在宫门外的石阶上拦住钟繇。 “钟元常!”王允胡须抖动,厉声质问,“你为何要替蔡邕之女抄写那等悖逆之言?” 钟繇停下脚步,神色坦然。他看着王允满是怒火的脸,语气真诚:“司徒大人,那赋写得实在太好。下官见猎心喜,没忍住。” 王允指着钟繇,半天说不出话。 钟繇素来痴迷书法,性格直率,王允总不能因为别人抄了一篇好文章就治罪。他甩袖离去,面色铁青。 王允迫于满城清议的压力,下令释放蔡邕,仅以言语无状为由,免去其官职。 蔡邕历经牢狱之灾,心灰意冷。他闭门谢客,每日待在书房,专心修缮古籍文献,再不过问朝堂之事。 三日后,蔡府设宴。 蔡邕为表谢意,请来荀衍、郭嘉、孙策、周瑜、钟繇等人小聚。 席间菜肴丰盛,酒香四溢。蔡邕端起酒樽,向众人逐一敬酒。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蔡邕放下酒樽,看向坐在下首的孙策。 “伯符远在江东,怎会突然率军来到长安?”蔡邕问出心中疑惑。 孙策连饮数杯,脸色泛红。他放下酒具,随口答道:“前些日子,收到王司徒发往各地的文书。言明董卓伏诛,朝廷重振。我等便北上入关,看看局势。” 长安城内的官员,皆是早朝时由王允口头宣告。众人未曾见过那份发往关东的文书。 荀衍好奇地道:“少将军可否借衍一观?” 孙策毫无防备,从怀中掏出一卷布帛,递了过去。 荀衍展开布帛,布帛末端,盖着一方鲜红的印玺。八个篆体大字印在绢面上,字迹清晰。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荀衍与郭嘉对视一眼。 前阵子荀衍建议王允重刻玉玺。如今,这印章却真真切切出现在朝廷文书上。 郭嘉目光扫过孙策,心中了然。 孙坚跨江击刘表,中伏身亡。长沙太守之位被袁术趁机收回。孙策手下虽有黄盖、程普等猛将,却无一寸立足之地。 孙策来长安,是因为他手握真玉玺,却发现朝廷用玉玺在文书上加盖印章。他来长安,是要弄清真假,若朝廷的玉玺是真,他手里的便是假。若朝廷的是假,他便能用手中的真玉玺,向天子换一块立足之地。 计划是不错,就不知能否得偿所愿了。 周瑜坐在两人对面,目光在荀衍和郭嘉脸上来回扫视。这两人行事滴水不漏,要从他们的神态中找出破绽,绝非易事。 哪怕放在全员人精的曹营里,他们的演技也绝对是顶尖那一拨的。 周瑜时不时将目光扫过两人。 郭嘉正用木箸将一碟挑去鱼刺的鱼肉推到荀衍面前,顺手又撤走荀衍案上的冷食,换上一碗温热的羹汤。 荀衍头也没抬,极其自然地端起郭嘉的酒樽,浅抿一口。两人案几靠得极近,衣袖交叠,几乎要挤到同一张席垫上去了。 周瑜垂下眼帘,心底生出几分古怪。这两人同在曹操帐下效力,皆是顶尖谋士。世人常言文人相轻,这两人却全无半点防备隔阂。 眼看郭嘉替荀衍挡下蔡文姬敬来的酒水,仰头一饮而尽。荀衍则侧过身,低声提醒郭嘉少饮,眉眼间尽是纵容。 这般互相布菜,代为挡酒,嘘寒问暖的做派,亲密得有些出格。 宴席散去,孙策与周瑜并肩走回驿站。刚跨入客房,周瑜反手关上木门,“今日宴席上,你拿出文书,太过草率。我观荀昭若与郭奉孝的神情,他们恐怕看出了端倪。” 孙策解下披风扔在榻上,“朝廷下达了盖了玉玺的文书,天下诸侯便会认下这正统。其余诸侯不会将目光放到我们身上,这是好事。再说了,他们就算看出印章是假,那也只会追究王司徒。” 周瑜摇头:“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朝廷文书以前从无玉玺印绶,如今平白多出印文。旁人或许猜测是王司徒在迁都时私藏,但王司徒本人心知肚明那是伪造。我本想借手中真玉玺与他做利益置换,可蔡邕一案出了后,我觉得此事不可行。” 孙策皱眉:“为何?” “王司徒睚眦必报,手段阴狠。连旁人叹口气都要治罪,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我担心他拿到东西后,会将我们斩草除根。” 听了周瑜的话,孙策冷哼:“我本就不屑与王允这等引外族入关的无耻之徒合作。” 周瑜叹息,“最棘手的是,我们答应了荀昭若协助守城抵御匈奴,就算与王司徒交还到了任命文书,现在也走不得。” 说到荀衍,孙策凑近些,问道:“你今日在席间,时不时就盯着荀昭若和郭奉孝看,可看出什么端倪?” 周瑜摸了摸鼻尖,“我表现得这般明显?” “那倒没有。”孙策咧嘴一笑,“是我一直盯着你,才发现的。” 周瑜轻咳一声:“我听闻他们相识极早,同在曹孟德帐下效力。文人相轻是常态。但这两人之间,竟无半点隔阂。席间互相布菜,挡酒,举止亲密,好得就像一个人。” 孙策低头寻思片刻,站起身,提起茶壶,倒了一满杯滚烫的热茶,双手端到周瑜面前。接着,他又转身从包袱里扯出一件厚实的披风,二话不说罩在周瑜肩头,还将系带打了个死结。 周瑜被裹得严严实实,热得出汗,满头雾水,“你做甚?我不冷。” “我觉得你冷。”孙策按住他的肩膀,语气极度认真,“我们自幼相识,总角之交。关系定然比他们好,绝不能被比下去。” 周瑜哭笑不得,连连摇头,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胜负欲。 时局的发展,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快。 不过五日,烽烟四起。 李傕、郭汜率领的西凉大军,一路收拢残部,兵力激增至十万。同一时间,左贤王率领的三万南匈奴铁骑,抵达长安。 两支大军,几乎在同一时间,兵临长安城下。 未央宫,朝会大殿。 气氛剑拔弩张。 吕布厉声质问:“王司徒!你当初亲口答应我,绝不引南匈奴入关。如今城外那三万胡人铁骑,是怎么回事!” 王允面色铁青,被吕布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鼻子骂,他颜面尽失。 但他自知理亏,只能强压怒火,“温侯稍安勿躁。引匈奴入关,是为了对付西凉叛军,乃是权宜之计。” 吕布冷笑出声,“我并州儿郎绝不与胡人为伍。” 两人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百官噤若寒蝉。吵了半个时辰,两人唯一达成一致的想法,便是绝不能让匈奴入城。 正僵持间,殿外传来通报。太仆丞赵岐灰头土脸地走进大殿,跪地叩首。他奉命出使南匈奴,历经波折总算带着匈奴大军来到长安。 王允立刻询问,“匈奴怎么说?何时攻打西凉军?” 赵岐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左贤王说了,要他们打西凉军可以,但必须拿出诚意。” “什么诚意?”王允追问,“金银布帛、粮草辎重,本官早已备好。” 赵岐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半天,才硬着头皮开口,“左贤王说,出兵可以。但他不要金银布帛。他说要结两姓之好,请大汉公主下嫁和亲。”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汉朝公主和亲本是惯例,可自从王昭君出塞之后,大汉国力强盛,已经有两百年未曾向外族和亲。如今南匈奴趁火打劫,提出和亲,对大汉皇室而言,是奇耻大辱。 一名老臣出列,痛心疾首,“荒谬,我大汉天威,岂能受制于区区蛮夷,和亲之事,绝不可行。” 王允目光闪烁。他需要匈奴的兵力来制衡西凉军,更需要借此压制吕布。若拒绝和亲,匈奴大军倒戈,长安危矣。他脑海中迅速盘算,一个极其阴毒的念头浮现。 第124章 驱虎吞狼 王允抬起手,示意群臣安静,“诸位大人!西凉十万大军就在城外,若匈奴此时反水,与西凉军合兵一处,长安立刻便会城破!到那时,玉石俱焚,大汉江山毁于一旦!” 他环视四周,抛出自己的观点:“不过是一个女人,能换长安太平,有何不可?” 吕布冷笑出声:“王司徒说得轻巧。天子年幼,皇室宗亲中,哪有适龄的公主去和亲?” 王允转过身,面向小皇帝刘协,躬身行礼。 “陛下。皇室虽无适龄女子,但朝臣之中有。蔡邕之女蔡文姬,才貌双全,知书达理。臣恳请陛下,认蔡文姬为义姐,封为公主,下嫁匈奴左贤王!”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王允在公报私仇。 蔡邕得知消息,急忙将荀衍、郭嘉、孙策、周瑜秘密等人请入府中。 刚落座,蔡邕便怒骂王允,“欺人太甚!他怎么不让自己女儿去和亲?” 王允的女儿?以王允的狠辣,若是能稳住匈奴,再送一次貂蝉又何妨。 但荀衍却心中不忿。 貂蝉有勇有谋,舍身诛杀董卓,已是立下奇功。这等奇女子,凭什么要被一次次当做筹码牺牲? 再者,和亲? 后世大明,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除了那位战神朱祁镇,历代帝王皆守住了汉人的底线。 这才是该有的骨气。 泱泱大汉,岂能靠牺牲一个女子来苟延残喘。 荀衍抬眼,看向蔡邕:“伯喈先生息怒。眼下还是要思考破局之策。” 蔡邕强压怒火,看向荀衍。 “其一,引导西凉军主动去打匈奴。其二,暗中联络马腾、韩遂。若李傕、郭汜能被说服,便让他们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若他们不听劝,就请马腾、韩遂出兵对付匈奴。至于这长安城……” 说到此处,荀衍停顿片刻,“只是如此一来,长安城,恐难保全。” 保不住长安,意味着满城百姓将直面兵灾,在场的诸人都陷入沉默。 蔡邕顾不上长安城的存亡,他满脑子都是保全女儿。“李傕、郭汜虽是粗人,却也不傻。十万大军对上三万铁骑,折损极大,他们怎会主动去招惹匈奴?” “旁人去说自然不行。”荀衍直视蔡邕,“但先生你去,便有极大把握。” 蔡邕愣住:“老夫?” “正是。”荀衍剖析,“先生只需告诉李傕、郭汜,匈奴是王司徒专程请来剿灭西凉军的,粮草金银已在筹备。只要物资一到,匈奴铁骑便会与吕布的并州军两面夹击西凉大营。先生因王允诛杀董卓一事,对王允恨之入骨,特来报信,劝他们先发制人。” 荀衍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继续道:“董卓虽暴虐,对外族却从不手软。西凉军随他多年,骨子里仇视匈奴。得知此事,趁匈奴立足未稳先下手为强的可能性不小。” 周瑜在旁听得认真,立刻指出计策中的漏洞:“如今长安城门紧闭,伯喈先生如何能安然出城?西凉军必定生疑。” 郭嘉思索片刻道:“理由不难找。就说伯喈先生因董卓尸首一事下狱,朝中多人求情,王司徒迫于压力,便让先生将功折罪,去说服李傕、郭汜投降。” “这本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是王允借刀杀人之计。先生为了活命只能答应,但深知此行凶多吉少,索性破罐子破摔,将王允的情报全盘托出,让他的计划落空。” 蔡邕听懂了七八分,眉头却依旧皱着:“那王允又怎会放我出城?难不成我要去上书请命,主动出使西凉军?” “无需如此。”郭嘉摇摇头,“先生若主动请缨,王允必定起疑,直接驳回。我们只需找人给王允献上一计。” “何计?” 郭嘉道:“驱虎吞狼之计。” 蔡邕捋着花白的胡须,顺着这番话往下想,过了好半晌,才道:“老夫懂了,这是让王允派老夫去给李傕郭汜报信,建议他们主动出击匈奴。” 郭嘉点头,“正是如此,王允只要觉得他能要挟你,便会同意这个计划,他会用蔡娘子和亲之事逼迫你,你若做不到,便让蔡娘子去和亲,为了女儿的清白和性命,你只能听从他的安排。” 蔡邕连连点头,觉得此计大有可为。 荀衍替郭嘉将空了的茶盏续满,才接下话头,“伯喈先生,到了李傕、郭汜的营帐中,他们定会质问你:王允为何会放你出城,他们难道就不担心你转投李傕郭汜,你可直接告诉他们,王司徒是用蔡娘子要挟你出城的。” 蔡邕大惑不解,“那他们不是更加质疑老夫,女儿在王子师的控制之下,老夫还敢出卖长安的情报,这不是置文姬于死地吗。” 荀衍看着蔡邕,“那你就要做出一副贪生怕死的模样,你要表现出,你根本不准备回城送死,挣扎过后还是更在意自己的死活,最重要的一点,是离开李傕郭汜的营帐后绝不回长安,做足了逃跑避难的姿态,然后再趁机北上出使马腾韩遂部。” 蔡邕脑子差点被转晕,他端起冷茶灌了一大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 这是同一套说辞,在王允和李傕郭汜之间使用,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 在王允看来,是用蔡文姬要挟蔡邕,以劝降的名义出城,实际上是给李傕郭汜报信,引导他们去打匈奴,产生两败俱伤的效果。 而在李傕郭汜面前,是王允以蔡文姬相要挟,让蔡邕出城劝降,做不到就回来杀了他,实际上,蔡邕根本不在乎蔡文姬死活,趁机报复王允将情报透露给李傕郭汜,然后就自顾自逃命去了。 蔡邕理清了所有关节,才舒了一口气。但随即,他又想到一个关键问题。 “昭若,奉孝。既然需要有人去向王允献策,引他入局。那这个人选,该由谁来担纲?”蔡邕目光在屋内众人身上扫过。 郭嘉侧头看了荀衍一眼,两手一摊:“我们前几日因为引匈奴入关之事与他撕破脸。我们去说,他定会起疑。” 客堂内安静下来。 蔡邕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坐在对面的孙策和周瑜身上。 孙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不行。” 郭嘉嫌弃道:“本也没指望你。” 孙策刚想拍案而起,却被旁边的周瑜在案下按住了手腕。 周瑜迎上蔡邕的视线,又看了看老神在在的荀衍和郭嘉。 他们来长安,本就是冲着王允来的。手中虽有真玉玺,却因蔡邕下狱之事,对王允的为人产生顾忌,迟迟未敢接洽。 但眼下局势危如累卵,总要做多方打算。 周瑜理清思绪,上前一步:“我去。” 蔡邕大喜过望,“公瑾若能成事,老夫感激不尽!” “只是晚辈初来乍到,无官无职,连司徒府的大门都进不去。”这事对周瑜是难题,对蔡邕而言却是易事。 果然,蔡邕道:“此事易尔。老夫立刻修书一封,请光禄大夫杨彪代为引荐。杨公与老夫乃是至交,他素来不满王允专权,必定肯帮这个忙。” 蔡邕当即命人取来笔墨,提笔挥毫,一气呵成。 墨迹未干,蔡邕便将书信封好,递给周瑜。 “事不宜迟,公瑾今日便去杨府。” 周瑜接过信函,收入袖中。孙策提着枪,寸步不离地跟在周瑜身侧。 两人告辞离去。 午后,杨彪看了蔡邕的亲笔信,当即派人拿着自己的名刺,带孙策周瑜前往司徒府。 司徒府内堂。 王允审视着堂下站立的两名少年。 杨彪引荐完毕便已离去。内堂只剩他们三人。 周瑜拱手行礼:“在下周瑜,周公瑾。这位是破虏将军孙文台之子,孙策,孙伯符。特来拜会司徒大人。” 听到孙坚的名字,王允多看了孙策两眼。这少年身姿挺拔,剑眉入鬓,确有几分孙文台昔日的悍勇之气。 “原来是将门虎子。文台将军不幸逝世,老夫亦感悲痛。伯符此番入长安,所为何事?” 周瑜接话:“伯符欲承父志,报效朝廷。恳请司徒大人表奏天子,由伯符继任长沙太守之职。” 王允暗自思量。孙策勇武过人,若能留在长安协助守城,抵御西凉军,无疑是一大助力。至于长沙,本就在孙文台旧部控制之下,给出去也无妨。 他打定主意,叹了口气:“子承父业,并无不可。只是眼下西凉军将长安围得水泄不通,伯符即便拿到了太守任命,也无法出城赴任。” 周瑜等的就是这句话,“晚辈有一计,可解长安之围。说与司徒大人参详,看是否可行。” “且说来听听。”王允来了兴致。 周瑜条分缕析:“如今长安腹背受敌。西凉军十万之众,南匈奴三万铁骑。两军皆是虎狼之师。若能让他们鹬蚌相争,长安自可坐收渔翁之利。” 王允心头一跳。看来他引匈奴入关一事,除朝臣外其他人并不知晓。 他不动声色:“如何让他们相争?” 第125章 重铸三观 周瑜道:“可寻一合适人选,假扮原董卓旧部,潜入西凉大营。向李傕、郭汜泄露军机,就说匈奴是朝廷暗中请来的援军。朝廷正筹备粮草,一旦辎重送达,匈奴便会与并州军里应外合。西凉军听闻此讯,为了自保,必然先下手为强,夜袭匈奴大营。李傕郭汜一动,匈奴被迫还击。两军火拼,长安之危可缓解。” 王允听罢,双目发亮。此计甚妙。他本就发愁匈奴按兵不动只索要好处,若能引西凉军去打匈奴,长安便可坐收渔利。 至于这送信的人选。 王允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蔡邕。 蔡邕受过董卓恩惠,前几日又因董卓之事下狱,对朝廷心怀怨怼。由他去报信,李傕郭汜定然深信不疑。 至于蔡邕肯不肯去……王允冷哼。蔡邕视其女蔡文姬如命。只要拿蔡文姬和亲之事相要挟,不怕蔡邕不乖乖就范。 想通其中关窍,王允大笑出声:“好计策!公瑾年少有为。若此计奏效,解了长安之困,长沙太守一职,伯符完全当得起。本官这就命人拟旨。” 周瑜拱手:“多谢司徒大人。” 两人退出司徒府,走在长安略显萧条的街道上。 孙策憋了一肚子疑问,直到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开口:“公瑾,我有些迷糊。不就是让伯喈先生去说服李傕郭汜攻打匈奴吗?怎么到了你和荀昭若口中,就一人一套说辞,弯弯绕绕的?” 周瑜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挚友。“我们知晓王司徒引匈奴入关,但在他面前,必须装作不知。我们知晓王司徒对伯喈先生不满,也要装作不知。所以才需费一番功夫。” 孙策瞪大眼睛,满脸茫然。 周瑜叹气。这发小打仗是把好手,论谋略却总是差了根筋。他只能把饭嚼碎了喂到这憨子嘴里。 “对王允来说,这是借刀杀人。对李傕郭汜来说,这是走投无路下的泄密。两头骗,方能成事。” 孙策抓了抓头发,勉强理清了其中的逻辑。他咧嘴一笑,拍了拍周瑜的肩膀:“幸好有我有公瑾在。” 周瑜无奈摇头:“伯符,你日后要统领千军万马,切不可凡事只凭武力。也要多动动脑子。不然,若有朝一日我不在你身边,你该如何应对那些尔虞我诈?” 孙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你怎么会不在我身边?难道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周瑜被他的话语堵得一怔,随即失笑。 两人不知不觉已走到蔡府的书房,刚踏上台阶,紧闭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郭嘉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臂,一袭青衫随风轻摆。他看着门外的两人,眼底带着几分促狭。 “是啊,你们难道不是一直在一起吗?”郭嘉拖长了语调,视线在孙策和周瑜之间转了一圈,“就如同我和昭若一般。形影不离,生死相随。” 孙策没听出郭嘉话里的调侃意味,昂起头,大声回应:“就是!尔能吾亦能!公瑾与我,绝不比你和荀太史差!” 周瑜抬手扶额,简直没眼看。他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郭奉孝那明显是在打趣,孙伯符这傻子居然还一本正经地接茬比较。 门内,蔡邕正出来迎接,准备询问事情进展。听到这番对话,老头子脚步一顿。 蔡邕看看门外的孙策周瑜,又看看门边的郭嘉,再转头看向屋内正低头看书的荀衍。 他本想着,荀昭若与郭奉孝断袖之癖,显然是指望不上了。这江东来的两位少年才俊,一文一武,样貌堂堂,若是能从中择一人招为女婿,文姬下半生便有了依靠。 现在看来,全是他一厢情愿。这年头的青年才俊,怎么都内部消化了? 蔡邕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女儿的婚事,是指望不上这几个人了。 荀衍抬起头,看着蔡邕变幻莫测的脸色,出声询问:“伯喈先生,可是有何不妥?” 蔡邕回过神,摆了摆手:“无事。只是觉得这世道,老夫越发看不懂了。” 孙策和周瑜走进客堂。 “伯喈先生,幸不辱命。”周瑜上前行礼,将司徒府内的交锋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蔡邕站起身,整理衣冠。他虽文弱,此刻脊背却挺得笔直。 “诸位放心。老夫虽是一介书生,但也知大义。为了文姬,为了长安,老夫定当走好这一遭。” 话音刚落,门房匆匆跑来禀报:“老爷,司徒府派人来了。请您即刻过府议事。” 蔡邕拿出毕生的演技,将一个被逼入绝境为了女儿不得不妥协的老父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夜色降临,蔡邕正准备出城。荀衍和郭嘉前来送行。 荀衍神色凝重,“伯喈先生,此行西凉大营,你最大的阻碍不是李傕郭汜。而是军中谋士贾诩,贾文和。此人谋略,不在我之下。” 蔡邕急了。他一把抓住荀衍的肩膀,“都这时候了,你才说这个!” 郭嘉眼皮一跳。他大步跨上前,伸手扣住蔡邕的手腕,毫不客气地将那只手从荀衍肩上扒拉下来。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郭嘉语气不善,顺势将荀衍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蔡邕嘴角抽了抽。这都生死存亡的关头了,这小子还在计较这些有的没的。 “老夫都多大岁数了,还能占他便宜不成?” 荀衍无奈,反手握住郭嘉的手腕,示意他安分些。他看向蔡邕,语调平稳:“先生莫慌。贾诩虽智计百出,却有个致命弱点。” “什么弱点?” “极度利己,只求自保。先生见到贾诩,不必谈什么天下大势,只需提一桩旧事。” 蔡邕竖起耳朵。 “贾诩年轻时,曾被氐人俘虏。同行数十人皆被杀害。他为了活命,谎称自己是太尉段颎的外孙。段颎曾大破氐人,威震边疆。氐人首领听闻,不仅没杀他,还以礼相待,将他安然送回。”荀衍语气笃定,“此事除了贾诩本人,世间再无第二人知晓。” 蔡邕听得瞠目结舌。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隐秘,荀衍是如何查到的? “先生只需在李傕营中,装作无意间提及此事。就说胡人残暴,当年杀尽同行之人,唯独贾诩靠着谎言脱身。可见胡人对中原百姓毫无怜悯。如今王允引匈奴入关,西凉军若不先发制人,必遭毒手。” 蔡邕思索片刻,连连点头。“老夫记下了。长安城内,文姬便拜托二位了。” “先生保重。” 城门外,夜风呼啸。 蔡邕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郭嘉偏过头,打量着荀衍的侧脸。“蔡邕当着贾诩的面,说出这个无人知晓的秘密。你怕不是准备吓一吓那位贾文和先生。” 荀衍没有否认。 “李傕郭汜本逃出长安贾诩献策,让他们收拢残部,反攻长安,也是他的计策。他曾在董卓麾下,岂会不知西凉军的德行?李傕郭汜一旦攻破长安,满城百姓必遭屠戮。贾诩为了保全自己性命,毫不犹豫便将这数十万百姓推入火坑。” 郭嘉只觉得这般斤斤计较的荀衍格外可爱,“所以你点出他的隐秘,是在敲打他。” “不错。”荀衍转过身,直视郭嘉,“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突然从蔡邕口中说出。你觉得贾诩会作何感想?” 郭嘉略一思忖,轻笑出声:“他会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中死死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甚至陈年旧事,皆在别人掌控之中。” “正是如此。”荀衍点头,“他摸不清底细,便不敢再肆无忌惮地出谋划策。万一……” 荀衍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城内连绵的屋舍。 “万一什么?”郭嘉追问。 “万一这长安城守不住。”荀衍吐出一口浊气,“西凉军入城,必然大肆劫掠。到那时,只有贾诩能在李傕郭汜面前进言。我借蔡邕之口震慑他,便是要他心存忌惮,在关键时刻劝阻李傕郭汜,少造杀孽。” 郭嘉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无论多少次,郭嘉都会被这样的荀衍所吸引。那颗在深沉心机与诡谲谋算之下,始终跳动着的,悲悯苍生的心。 “我们快回去吧。”郭嘉拉住荀衍的手腕,大步朝城内走。 “干嘛这么急?”荀衍被他拉得脚下踉跄。 “回去你就知道了。”郭嘉头也不回,脚下生风。 两人刚踏入城西宅院的客堂。郭嘉反手将木门合拢,他顺势一步上前,将荀衍抵在门板上。 荀衍视线越过郭嘉的肩膀,正巧瞥见客堂内侧的屏风旁站着一个人。他抬手推拒郭嘉压下来的胸膛。 郭嘉正值心猿意马,哪管这些。他大掌一翻,扣住荀衍乱动的手腕,往上一抬,牢牢按在头顶的木门上。身子往前一压,便要欺身而上。 荀衍偏过头,温热的唇擦过他的侧脸。 “有人。” 郭嘉动作顿住。他偏头看去。 客堂内,周瑜站在原地,嘴巴微张,手里还端着半杯凉茶,整个人僵成了一尊石像。 他本是来找两人商议接下来的对策,门房说人去了城外,他便在客堂等候,谁知刚等了一会儿,这两人便风风火火撞进来,直接在门后上演了这般戏码。 第126章 忽悠 郭嘉脸色沉了下来。好事被打断,任谁都不会有好脸色。他松开荀衍的手腕,理了理衣襟。“你怎么会在?” 周瑜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脑子嗡嗡作响。世家子弟虽好男风,但大多只是豢养娈童,当做玩物。这两人皆是当世顶尖的谋士,居然真有这等私情。 见周瑜不说话,郭嘉轻嗤一声:“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你和你家伯符,不是一辈子在一起的关系吗?” 周瑜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连连摆手,急切辩解:“奉孝先生误会了!我与伯符,只是志同道合而已。” 荀衍理好微微发皱的袖口,从方才的尴尬中缓过神来,“我和奉孝兄长,也是志同道合啊。” 周瑜急切地补充:“我们只是发小而已!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是吗?”郭嘉拉过垫子,在荀衍身旁坐下,单手撑着下巴,语气慵懒,“我认识昭若的时候,他也不大。我们同吃同住,形影不离。时间长了,就离不开对方了。” 周瑜愣住。 同吃同住? 他想起在江东时,自己和孙策也是同吃同住。孙策那家伙还时不时半夜抱着被子跑来找他,非要和他秉烛夜谈,抵足而眠。 难道…… 周瑜脑海中闪过孙策那张总是凑得很近的脸,心头莫名一跳。 郭嘉看着周瑜变幻的神色,肚子里坏水直冒。他就是要将对方忽悠瘸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如果感情没有变质,那谁也不会牛不喝水强按头。但若是本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苗头,那就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荀衍想起历史上的孙策和周瑜。那两人之间的羁绊,确实远超寻常君臣。他不确定这两人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反正奉孝兄长总是对的,跟着他说准没错。 “公瑾。”荀衍语调温和,“感情之事,如人饮水。你与伯符的交情,外人看不透,只有你们自己清楚。” 周瑜发直。他放下茶盏,脑子里乱哄哄的。 “我……我先回去了。”周瑜转过身,脚步虚浮地朝门外走去。 他本是来问荀衍和郭嘉对城防有何打算的,结果被郭嘉这一通连消打打,忘了个干干净净。 看着周瑜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郭嘉心情大好。 “你连他都欺负。”荀衍无奈。 郭嘉看着关上的房门,转头冲荀衍出言调侃:“碍事的人走了。” 荀衍无奈摇头,却也没有再推开重新凑上来的人。 周瑜回到驿站,整个人恍恍惚惚。 孙策大马金刀地坐在院子正中的石凳上。听见推门声,孙策站起身,“你去哪里了?” 周瑜脑子发木,这兴师问罪的架势,娘亲质问晚归的父亲时便是这个语气。 这念头刚冒出来,周瑜便用力摇头,将这荒谬的想法赶出脑海。“我让程普将军转告你了。我去找郭奉孝他们商讨接下来的城防安排。” 孙策眉头拧起,“有什么可商量的?那两人满肚子阴谋诡计,你性格单纯,别被他们骗了。” 这若是荀衍在场,定要腹诽一句:未来的江东大都督性格单纯?少将军怕不是自带八百层滤镜。 周瑜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更疼了。“我就是知道你会这么说,才单独前往。” 孙策凑近两步,高大的身躯挡住大半月光,将周瑜整个人罩在阴影里。“你们商讨出什么来了?今晚我们秉烛夜谈,你给我好好说说。” 秉烛夜谈?! 周瑜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廊柱,手足无措。“我困了。一刻也等不了。明日再说。” 说完,周瑜转身冲进自己的客房,反手关门,落栓。 孙策站在院中,看着紧闭的房门,面色沉了下来。 公瑾这般失魂落魄,连话都不愿多说,定是在荀衍和郭嘉那里受了天大的委屈。 孙策暗自磨牙,来日方长,总有找那两人算账的时候。 长安城外,西凉军大营。 蔡邕的马车在营门外被拦下。通报过后,两名彪形大汉将他领入中军大帐。 大帐内,李傕坐在主位上,正在啃食一只烤羊腿。郭汜坐在一旁,正用匕首剔牙。两人皆是满脸横肉,透着久经沙场的煞气。 董卓在世时,蔡邕身为海内大儒,虽然与他们同朝为官,却并无太多交集。李傕郭汜对蔡邕的到来,皆感诧异。 “蔡中郎?大半夜的,你来做什么?” “李将军!郭将军!”蔡邕声音凄切,竟带上了几分哽咽,全然一副见到亲人的模样,“老夫……老夫差点就见不到你们了!” 李傕和郭汜面面相觑,被这突如其来的热络弄得有些尴尬。郭汜坐直了身子:“蔡中郎,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郭汜也颇为不解:“蔡中郎乃海内大儒,名满天下。王允要杀我们兄弟,但应该不会对你下毒手。” “怎么不会?”蔡邕面露悲愤,“老夫在朝堂上,怒斥王允对待太师太过残忍,指责他对西凉军赶尽杀绝。那老贼恼羞成怒,当场便将老夫下狱!” 蔡邕居然还替西凉军说过话?李傕神色缓和下来,“先生高义。那先生是如何逃出长安的?” 蔡邕苦笑:“老夫哪有那等身手。是朝中几位至交好友苦苦哀求,王允才松了口。他让老夫出城,将功折罪,来劝降两位将军。” 郭汜是个暴脾气,当即拍案而起,怒目圆睁:“好啊!弄了半天,你是来做说客的?” 蔡邕连连摆手:“不不不!将军误会了!将军手握十万雄兵,兵强马壮,打下长安指日可待,投降作甚?老夫绝不是来劝降的!” 郭汜将出鞘的刀收回,刀背搁在肩膀上。“那你来干什么?” 蔡邕压低声音,面容严肃:“老夫是来报信的,左贤王的三万匈奴铁骑,屯兵在将军营帐二十里外。他们根本不是来攻打长安的。那是王允许以重利,专门请来对付西凉军的!” 李傕面色大变:“你说什么?匈奴是王允请来的援军?” 蔡邕重重点头:“千真万确。” 帐内气氛凝滞。李傕和郭汜对视,皆从对方脸上看到犹疑。 坐在侧方的张济放下酒樽。他上下打量着蔡邕,开口发问:“蔡中郎,你说你是被王允逼出城劝降的。王允既然要杀你,又怎会轻易放你出城?他就不怕你一去不回?” 蔡邕自嘲一笑,随后长叹一声,眼底流露出几分心灰意冷,“他明知道两位将军断无投降之理,却偏要老夫前来。只等我劝降不成,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杀了我。至于是否担心我一去不回?那是因为我女儿文姬还在城中。” 张济不依不饶:“既然女儿还在城中,你却将情报泄露给我们。你就不顾女儿死活了?” 蔡邕咬牙,别过脸去,语气透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老夫能如何?劝降你们,你们定会杀我。劝降不成,回去也没得活。横竖是个死。至于文姬……” 他顿住,长长叹息,“只能算老夫对不起她了。” 此言一出,大帐内几名西凉将领皆面露鄙夷。 郭汜嗤笑出声:“都说文人重气节,到了生死关头,连亲生女儿都能舍弃。蔡中郎,你这气节也不过如此。” 蔡邕脸色涨红,低头不语。 李傕摸了摸下巴的胡茬,拿不定主意,“来人,去请文和先生。” 不多时,一名中年文士掀开帐帘走入。他身形偏瘦,面容清癯,一袭灰布长衫在一群披甲大汉中格外显眼。 李傕将蔡邕的话简述了一遍,问道:“文和,此事你怎么看?” 贾诩垂下眼帘,脑中思绪飞转。 蔡邕这番说辞,破绽不多,但其中仍有几处需要推敲。 在贾诩开口之前,蔡邕抢先出声:“胡人残暴无信。文和先生想必比老夫更清楚。当年先生在氐人领地,也险些被胡人杀害。若非先生急中生智,谎称是段太尉的外孙,怕是早就没命了。胡人对中原百姓,何曾有过半点怜悯?” 贾诩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这段往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当年同行的数十人全被氐人杀光,只有他活了下来。这事除了他自己,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蔡邕远在洛阳,怎么会知道这种边陲隐秘? 蔡邕见贾诩变了脸色,心中大定。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一旦王允的粮草送达,匈奴铁骑和长安城内的并州军两面夹击。西凉军危矣。” 贾诩没有接话。 蔡邕再上前一步,“文和先生大才,谋略比之李儒也不遑多让。当日先生当机立断,劝两位将军出城,又联络驻扎在外的张济、樊稠两位将军合兵一处,反攻长安。如今大军压境,破城只差临门一脚,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匈奴摘了桃子啊。” 李傕和郭汜听得连连点头。他们早将长安视为囊中之物,若让匈奴横插一脚,他们绝不答应。 这番话,表面上是提醒西凉军防备匈奴,但在贾诩听来,便是警告,蔡邕不仅知道他的隐秘,连他劝李傕郭汜反攻长安的计谋都一清二楚。 第127章 隔空斗法 贾诩后背发凉。他自认行事隐秘,从不张扬,如今一举一动都被人了如指掌,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 李傕见贾诩久久不语,催促道:“文和,你倒是说句话。” 贾诩收敛心神,拱手道:“将军。此事关乎全军存亡,不可草率决断。诩需要回去好好想想。” 李傕有些不满,但贾诩是军中唯一的谋士,他们能有今日的局面,全靠贾诩出谋划策。 贾诩看向蔡邕:“蔡中郎远道而来,想必也乏了。不如随诩回营帐歇息。诩还有些具体细节,想向蔡中郎请教。” 李傕摆手:“去吧。问清楚了尽早拿出个章程。” 蔡邕跟随贾诩准备离开中军大帐。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李傕和郭汜。 “几位将军若是不信老夫,大可派人去匈奴营地外,抓个活口回来盘问。” 李傕摸着胡茬,觉得有理。他转头冲帐外大喝:“来人!派一队精锐斥候,去摸个匈奴舌头回来!” 亲兵领命而去。 夜风吹过,蔡邕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贾诩的营帐布置得极为简练,甚至有些简陋。 一进帐,贾诩便屏退左右,转过身,死死盯着蔡邕,“是谁告诉你的?” 蔡邕整理了一下衣冠,寻了个位置坐下,“文和先生指的是哪件事?是您冒充段太尉外孙的事,还是您建议李傕郭汜反攻长安的事?” 贾诩呼吸一滞。 蔡邕神色自若,“谁告诉老夫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夫带来的情报,句句属实。文和先生大可安心等着,待张将军抓回匈奴士兵,一问便知。” 说罢,蔡邕往凭几上一靠,闭目养神,摆出一副拒绝交谈的架势。 贾诩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握成拳。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这等算无遗策的手段,绝非寻常人。 次日天明。 李傕看向坐在一旁的蔡邕,语气客气许多。“蔡中郎,昨夜已经审清楚了,匈奴左贤王就是接了王允的密诏,来关中剿灭咱们的。” 蔡邕神情自若,“老夫怎敢拿这种事消遣两位将军。如今匈奴大军就在二十里外,将军们打算如何应对?” 左贤王求娶公主一事,寻常士兵未曾知晓,不过,就算李傕等人知道,他们也并不会在意这些细节,重要的是匈奴入关的目的的确是冲西凉军而来。 李傕一拍大案,“还能怎么应对?先下手为强!” 贾诩快速盘算着双方的战力。西凉军十万之众,皆是身经百战的悍卒,对上左贤王的三万南匈奴铁骑,胜算极大。 更何况匈奴人不善攻坚,战线拉长后补给全靠劫掠,只要切断他们与长安城的联系,这三万人便不足为虑。 贾诩抬起眼,视线落在坐立难安的蔡邕身上。 既然敢来西凉大营搅弄风云,总要付出些代价。 贾诩站起身,“将军。匈奴可打。但需防备长安城内的兵马趁虚而入。诩有一计,可令王允自顾不暇。” 李傕大喜:“文和快讲。” 贾诩走到蔡邕面前,“伯喈先生乃海内大儒,文章冠绝天下。既然先生已出城,不如请先生代笔,写一篇讨伐王允的檄文。” 蔡邕手一抖,差点碰翻案上的茶水。 “王允引匈奴入关,沿途纵容胡人劫掠关中百姓。此等行径,天怒人怨。只需先生将王允的十宗罪列明,派人至长安城下宣读。长安百姓得知真相,必生大乱。王允忙着镇压内乱,便无暇出城偷袭。” 蔡邕哪能听不出贾诩的弦外之音,贾诩这是怕他死得不够快,更怕留在城中的蔡文姬死得不够快。他将文姬托付给荀衍和郭嘉,但这十宗罪一写,必然会将怒火全倾泻在蔡家头上。 蔡邕强压着心头的慌乱,出言反驳,“文和先生此计不妥。王允为人狡诈,他定不会承认引匈奴入关之事。到时候他倒打一耙,说我们西凉军造谣生事,岂不是白费功夫?” 贾诩笑了笑,“那不是正好?” 蔡邕愣住。 贾诩慢条斯理地解释,“只要王允当众否认,他便无法再光明正大地接应匈奴。我们在城外与匈奴交战时,他为了避嫌,绝不敢开城门夹击我们。这篇檄文,要的就是他不敢承认。” 贾诩根本不在乎王允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更不在乎什么公道正义,他只需达成眼前的战术目的即可。 李傕听完,抚掌大笑,“好计!就依文和所言!” 蔡邕无可奈何。身处西凉大营,四周皆是提刀的悍卒,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笔墨纸砚很快送入营帐, 蔡邕想到自己被逼入绝境,这满腔的怨气与悲愤,无处发泄。 一切皆因王允而起,他专权跋扈,视人命如草芥,如今更是引外族蹂躏关中。这等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蔡邕咬紧牙关,笔锋落在帛书上,铁画银钩。 “王允专权,蒙蔽圣听,此一罪也。嫉贤妒能,残害忠良,此二罪也……” 不到半个时辰,一篇洋洋洒洒的檄文便跃然帛上。贾诩走上前,拿起帛书细细阅览。 “好文章。”贾诩赞叹出声,“先生大才。诩便写不出这般言辞犀利、直击人心的赋文。” 蔡邕偏过头,不去理会。 贾诩看着蔡邕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样,胸中那口闷气终于散去大半。这世上,没人能在算计他贾文和之后,还能全身而退。 他将帛书卷好,递给李傕。 “将军,挑几个嗓门大的兄弟,去长安城门外,轮番念给城墙上的守军听。”贾诩特意叮嘱,“念完之后,务必大声通报,这是海内大儒蔡邕亲笔所书。” 校尉领命,带着骑兵呼啸而去。 午后,长安城南门。 十名西凉骑兵在城墙弓箭射程之外勒马停步。他们一字排开,手中各拿着一份抄录的檄文,运足中气,对着城头上大声朗诵。 粗犷的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外回荡,直冲云霄。 “……引胡虏入关,纵容劫掠,关中生灵涂炭。王允老贼,丧心病狂,实乃大汉之窃贼……” 城墙上的守军听得真切,面面相觑。百姓们听闻匈奴入关是为了王允独断专行,且匈奴一路烧杀抢掠,顿时群情激愤,恐慌与愤怒在长安城内迅速蔓延,守城士兵的士气也大受打击。 消息传回司徒府。 王允听着亲信的汇报,抓起案上的玉石镇纸,狠狠砸在地上。玉石碎裂,碎屑飞溅。 “蔡邕老匹夫!”王允破口大骂,往日的修养荡然无存,“他竟敢写这种大逆不道的文章污蔑老夫!” “传令下去!严禁百姓议论!违令者斩!”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眼底透出狠厉的杀机。 “去蔡府!把蔡家上下全部下狱!老夫要诛蔡邕九族!” 亲信领命,匆匆退下。 长街尽头,上东门外,蔡文姬领着蔡府上下数十口人,直挺挺跪在青石板上。 “臣女蔡琰,愿请旨和亲匈奴,以息兵戈,保长安百姓免遭兵灾!” 围观百姓越聚越多,将宽阔的长街堵得水泄不通。西凉军的檄文早就在城中传开,百姓皆知王允引匈奴入关,纵容胡人劫掠。如今蔡家女眷主动站出来,愿和亲换取长安安宁。 这一请命,司徒府的亲兵队长看着跪在地上的蔡家老小,怕引起众怒,不敢上前拿人。 人群外围,荀衍拢着宽大的衣袖,静静看着这一幕。郭嘉站在他身侧,单手替他挡开拥挤的人流。 “火候差不多了。”郭嘉低头凑近荀衍耳边。 荀衍点头,拨开人群,步入空地,“匈奴以杀戮为耕作,古来唯见白骨黄沙田。秦家筑城避胡处,汉家还有烽火燃。烽火燃不息,征战无已时。” 荀衍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蔡娘子高义,然大汉立国数百年,何曾靠牺牲女子来摇尾乞怜?只有将胡人赶到马跑累死也跑不到的地方,胡人才不会千里迢迢来劫掠!” 百姓们安静下来,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握紧了拳头。 孙策抱着双臂,站在不远处。他看着被人群簇拥的荀衍,凑到周瑜耳边说话。 “没想到荀昭若一介文人,竟这么崇尚杀戮?”孙策压低声音,“听说越往北越苦寒,他是要将匈奴赶到冰天雪地里过日子?” 周瑜被他挤得往旁边退了半步,抬手抵住孙策的胸膛,“说话就说话,别靠这么近。” 孙策愣了愣,低头看了看两人拉开的距离,眉毛耷拉下来,“哦。” 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连头顶的盔缨都垂了下来。 周瑜看着他这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心头烦躁,别过脸去看上东门前的动静,不再言语。 亲兵队长见群情汹涌,彻底断了抓人的念头。他挥手招呼手下,挤出人群,直奔司徒府,将上东门的情况如实禀报。 王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半天说不出话。蔡文姬这招以退为进,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门房在堂外战战兢兢地通报:“司徒大人,周公瑾与孙伯符求见。” 王允强压怒火:“让他们进来!” 第128章 睚眦必报 周瑜迈步入堂,神色从容。孙策紧随其后,步履生风。 刚一站定,王允便指着周瑜发难:“公瑾!你献的好计策!如今满城风雨,老夫被置于口诛笔伐的境地。这便是你说的解围之法?” 周瑜神色不变,拱手行礼,“司徒大人息怒。此事破局,易如反掌。” 王允冷哼:“你倒是说说,如何破局?” 周瑜直视王允:“大人只需在长安城内大举征兵,贴出告示,宣称要出城与西凉军合力剿灭匈奴。拿出实际行动,百姓看到大人抗击胡人的决心,自然不会再怀疑大人引匈奴入关。” 王允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自己私下许以重利找来匈奴,现在要他自己征兵去打?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旦出兵,匈奴那边必定反水,他所有的谋划都将付诸东流。 “荒唐!”王允甩袖,“老夫岂能受乱民裹挟。” 周瑜不紧不慢,“大人清者自清,自是不惧流言。可眼下匈奴被西凉军牵制,长安城防空虚。若不借此机会扩充兵力,万一西凉军腾出手来,大人无守城之兵。” 王允语塞。周瑜的话虽然气人,但这征兵扩军的建议,却实实在在切中了要害。 长安城内的兵马大半在吕布手中,他这个司徒空有虚名。若是能借着抗击匈奴的名义,组建一支直接听命于自己的军队,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他咽下这口闷气,脸色稍缓,“征兵倒也可行。只是老夫手下,并无善于统兵的将领。” 站在周瑜身后的孙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司徒大人,我江东旧部随家父征战多年,皆是精锐。只是眼下将多兵少。大人若信得过,伯符愿担此重任,为大人练兵守城。” 王允打量着孙策。这少年武勇过人,且与西凉军并州军皆无瓜葛,正可为自己所用。 “好。”王允点头,“老夫便拨给你粮草军械,命你即刻在城中招募青壮。” 孙策大喜,“定不负大人所托。” 长安城内,孙策手持王允的将令,带着江东旧部在城中设立招募点。 城内百姓皆知匈奴入关劫掠。惧怕胡人屠城的青壮年纷纷涌向募兵处。周瑜核对名册,分发兵器。一日之间,竟募得新兵数千人。 城内热火朝天,城外杀机已至。 西凉大营。 黄昏将近,数十辆沉甸甸的粮车停在辕门内。贾诩负手立于车旁,看着蔡邕,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伯喈先生,劳烦走一趟匈奴大营。”贾诩声音平稳。 蔡邕看着那些粮车,差点破口大骂。他这把老骨头,昨日刚被逼着写了讨伐檄文,今日又要去给异族送粮? “老夫不去!”蔡邕甩袖。 贾诩摇头,“整个西凉大营,只有先生最合适。” “为何?” “因为全军上下,只有先生是个闲人。”贾诩理所当然地答道,“先生既不能上阵杀敌,也不能出谋划策。不派先生去,派谁去?” 蔡邕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这摆明了是贾诩睚眦必报,故意折腾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蔡邕咬牙认下。 不就是假扮朝廷使者吗?一回生二回熟,蔡邕咬牙爬上马车,领着数十辆粮车,缓缓靠近匈奴大营。 贾诩特意选了这个时辰。此时匈奴营地正生火造饭,炊烟四起。天色将暗,交接粮草时,对方根本没工夫仔细查验。 更何况,这几十辆粮车,只有最上面几袋装着真粮,底下全是用麻袋裹着的西凉死士。 匈奴营门大开。一队骑兵将蔡邕和粮车迎入营中。 中军大帐内,左贤王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蔡邕走入大帐,拱手行礼,“奉司徒大人之命,特送来第一批粮草,以劳军心。” 左贤王咽下嘴里的羊肉,随手将骨头扔在地上。他上下打量蔡邕,“粮草送来了,那和亲的公主呢?准备得如何了?” 蔡邕听见和亲二字,恨不得拔剑杀了眼前这贪婪的胡人。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大王有所不知。当今天子年幼,尚未成婚,也并无姐妹。和亲之人,需在王公大臣的宗室女中仔细甄选。” 左贤王皱起眉头,面露不悦。 蔡邕继续说道:“再者,我中原人成婚,需行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缺一不可。皇室嫁公主,更是繁琐至极,岂能如草原那般草率?” 这番话,明面上是解释流程,暗里全是对匈奴不懂礼教的讽刺。 左贤王是个粗人,哪里听得出这些弯弯绕绕。他只觉得汉人规矩繁多,麻烦得很。 “行了行了。”左贤王不耐烦地摆手,“本王只要人。你们快些选好送来。” 蔡邕将手中的粮草单子递给旁边的匈奴将领,“这是此次送来的粮草数目,请大王过目。” 将领拿着单子,走到帐外核对了一番,回来向左贤王禀报,数目无误。 左贤王心情大好,挥手让人将粮车拉去后营安置。 “先生一路辛苦,不如在营中歇息一晚,明日再走。”左贤王客套了一句。 “多谢大王美意。”蔡邕连连推辞,“下官还要赶回长安向司徒大人复命,不敢耽搁。” 左贤王没有强留,由着蔡邕离开。 蔡邕出了匈奴大营,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朝着凉州方向狂奔。这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夜幕彻底降临。 匈奴营地内,篝火渐熄。胡人们吃饱喝足,大多钻进帐篷呼呼大睡。只有几队巡逻的士兵在营地边缘游荡。 后营,存放粮草的空地上。 寂静中,传来粗布割破的声响。 几辆粮车底部的麻袋被人从里面划开。一把把泛着寒光的战刀探了出来。 数十道黑影从麻袋里钻出,动作轻捷地落地。他们互相对视一眼,迅速散开。 领头的西凉校尉打了个手势。黑影迅速散开,两名匈奴哨兵正在营帐外打盹。黑影自后方暴起,捂嘴、抹脖子,动作一气呵成。尸体被悄无声息地拖入暗处。 火折子被吹亮,扔向周围的营帐和草料堆。秋高物燥,火势一起,迅速蔓延。不过片刻功夫,后营便变成一片火海。 “走水了!” “敌袭!” 匈奴营地炸开了锅。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冲出帐篷。战马受惊,挣脱缰绳四处乱窜,踩踏声、惨叫声混成一团。 就在匈奴人乱作一团之际,营地外围的地平线上,传来沉闷的震动声。 李傕和郭汜率领的西凉铁骑,借着夜色的掩护,已经摸到了匈奴大营外围。 “杀!” 李傕高举长枪,一马当先。 数万西凉铁骑直接冲开匈奴营地简陋的栅栏,战马嘶鸣,刀光闪烁。 西凉军本就常年与羌胡作战,深谙骑兵冲杀之道。此时趁乱突袭,下手毫不留情。长枪刺穿胸膛,战刀砍下头颅。 左贤王提着弯刀冲出大帐,看到的是一片火海和四处奔逃的部下。 他本打算骗到粮草和一个汉家公主,便找个借口退回草原。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三万骑兵虽然来去如风,但真要和十万西凉军硬拼,根本讨不到便宜。 他万万没料到,西凉军连招呼都不打,直接下死手。 “迎战!上马迎战!”左贤王嘶吼着,砍翻两名乱跑的逃兵。 但大势已去。 营地被大火分割,匈奴骑兵根本无法集结成阵。失去速度优势的骑兵,在西凉军的冲杀下,不足为惧。 长安城头。 守夜的士兵指着城外的火光,大声呼喊。 今夜的守将张辽手按刀柄,极目远眺,二十里外的夜空已被火光映得通红。滚滚浓烟直冲云霄,喊杀声顺着风向,断断续续飘入城中。 他当即招来亲兵:“速去温侯府报信。” 城内百姓被惊动。男女老少披着单衣,走出家门,指着北边的红光议论纷纷。 吕布接到通报,披挂整齐,提着方天画戟大步流星赶往城门。刚转过一条长街,便迎面碰上荀衍和郭嘉两人,典韦单臂护在他们身侧,挡开拥挤的人流。 吕布停下脚步,主动抬手打招呼,“昭若先生,奉孝先生。城外有变,两位可是要去城头查看?” 荀衍回礼:“正有此意。温侯同行?” “请。”吕布侧身让出半步,三人并肩朝南门走去。 登上城楼,视野豁然开朗。 王允早已到了。他负手站在最前方,身侧跟着孙策与周瑜。听见脚步声,几人转头望来。 众人见礼毕,一字排开站在女墙边,望着远处的火海。 郭嘉眯着眼,视线在火光中梭巡片刻。他偏过头,凑近荀衍耳畔低语:“起火点在匈奴大营后方。火势这般大,烧的定是粮草。” 荀衍点头赞同。 吕布听见郭嘉的推断,走到荀衍身边,身子微微前倾,低头询问,“昭若先生觉得,今夜西凉军和匈奴,战况如何?” 荀衍迎着风,目光平静,“匈奴不善夜战,营地简陋。西凉铁骑蓄谋已久,趁夜突袭,战力悬殊。左贤王此番必败。” 第129章 趁火打劫 吕布冷笑,“这群蛮夷,死不足惜。” 荀衍叹息,“匈奴只要战局不利,必然退军。只是苦了沿途百姓。匈奴撤退时没了粮草,定会大肆抢掠关中。” 郭嘉站在一旁,看着吕布那颗快要贴到荀衍肩膀上的脑袋,心里老大不痛快。 他不动声色地跨出半步,直接插进两人中间,顺势拉住荀衍的手腕,将人往自己右侧带了带。 “公瑾有话要对你说。”郭嘉毫不客气地甩出借口,脸不红心不跳。 自从周瑜撞破两人的私情,郭嘉干脆不再掩饰。他根本不在意在周瑜面前暴露占有欲,拿周瑜当挡箭牌用得十分顺手。 周瑜看着被郭嘉塞到自己身边的荀衍,嘴角牵动两下。他明明什么都没说。 荀衍站定,顺着郭嘉的话头,转头看向周瑜,“公瑾也善火攻。你且猜猜,西凉军是如何烧了匈奴粮草的?” 周瑜实在不解。他至今未曾领兵打过火攻之战,为何荀衍总是笃定他精通此道。 “无非是用诈。”周瑜答得谨慎。 荀衍点头,“对方是匈奴,诈降之计不可取。西凉军中那位谋士,应当是派人假扮了司徒大人的使者,以送粮为名进入大营。” 周瑜凝神细听,荀衍继续说道,“粮车藏人,这是最稳妥的法子。既不用费心去摸清粮草所在地,还能在敌营中拥有绝佳的藏身之所。待到夜深人静,从粮车中杀出,便可烧毁粮草。” 周瑜思索片刻,认同这个推断。 荀衍抬手,感受着拂过面颊的夜风,“今晚天公作美,风向极佳。风一吹,火势迅速蔓延到匈奴的营帐。看来西凉军中的谋士,还会借风势达到目的。” 说到此处,荀衍停顿下来。他看着远处的冲天火光,目光深远,语气中带上几分莫名的惋惜,“可惜匈奴的马匹没有拴在一起。若是他们将战马首尾相连,今夜这把火,神仙都难救。” 周瑜一阵莫名,荀衍的话语中没有任何恶意,但他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别有深意。 孙策站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他未曾多想,只觉得荀衍是在探讨兵法。但他对周瑜的情绪的感知极为敏锐,小伙伴周身的气场明显不对,整个人紧绷起来,呼吸也乱了节奏。 孙策当即跨前一步,伸手抓住周瑜的手臂,将人用力拉到自己另一侧,高大的身躯结结实实地挡在周瑜和荀衍之间。 “荀昭若。”孙策扬起下巴,“公瑾性子单纯,你不要总拿话欺负他。” 凭借对荀衍的了解,郭嘉自然听出自家昭若在敲打周瑜。但方才荀衍占着上风,他便乐得在一旁看戏,没有出声。如今孙策站出来护犊子,郭嘉怎能坐视不理。 他再次跨步上前,一把揽住荀衍的肩膀,强行将人带回自己身侧,将荀衍完全护在身后。 “少将军可别疑神疑鬼。我家昭若从小到大,连句重话都没对别人说过,何来欺负人一说?” 周瑜知道论牙尖嘴利,孙策绝对不是郭嘉的对手。他从孙策身侧探出头来,出声反驳:“从未与人发生矛盾?是发生了矛盾之后,那些人都成为一抔黄土了吧?” 郭嘉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反而笑出声。他视线在周瑜和孙策之间转了一圈,语调拉长,透着几分戏谑:“怎么?搞清楚了?要和你发小一辈子互相扶持,生死与共?” 周瑜当即被堵住了话头。他这几日脑子里本就乱成一团,还没想清楚自己和孙策究竟是何种感情。被郭嘉当面这般调侃,他一时语塞,气势上落了下风。 孙策虽不明所以,却绝不容许自己在郭嘉和荀衍面前露怯。他长臂一伸,大大咧咧地揽住周瑜的肩头,下巴微抬,“我和公瑾只会比你们关系更好!” 郭嘉眼尾扫过孙策搭在周瑜肩上的手,轻嗤一声。他手腕翻转,极为自然地揽住荀衍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这可不见得。” 荀衍十分配合。他顺势偏过头,将脸颊靠在郭嘉的颈侧。两人衣袖交叠,姿态亲昵,透着一股外人无法插足的默契。 孙策瞪大了眼睛。 他看看郭嘉揽在荀衍腰间的手,又看看自己搭在周瑜肩膀上的手。 被当面挑衅,这怎么能忍? 孙策当即将搭在周瑜肩膀上的手滑下,大掌一展,便要去揽周瑜的腰。 周瑜正因为被揽着而浑身不自在,冷不防腰间一热。他惊得一个激灵,想都没想,反手一掌推在孙策的胸口,将人硬生生推开三步远。 孙策踉跄半步,手停在半空。这是最近第几次被推开了? 以前在江东,两人抵足而眠,勾肩搭背是常有的事。自从来了长安,周瑜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连碰都不让碰了。 孙策觉得委屈极了,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遇。 “公瑾……”孙策耷拉着脑袋,声音闷闷的。 周瑜看着孙策这副模样,心头一软,也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对面正看好戏的郭嘉和荀衍,咬牙切齿地对孙策说:“我们的关系与他们的不一样,没必要事事攀比。” 孙策猛地抬起头,满脸不服气,“我不信大汉十三州,有谁比我们俩的关系更好!” 周瑜一阵无力,偏过头去。这笨蛋,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郭嘉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荀衍靠在郭嘉肩头,看着周瑜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吕布站在不远处,将这几人的互动尽收眼底。他虽是一介武夫,但也觉得这几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怪异。不过他懒得深究,他的心思全在城外的战事上。 不多时,他偏过头看着荀衍,问,“昭若先生,可要乘胜追击,将那群匈奴蛮子彻底留在关中?” 荀衍略感意外,问,“温侯为何有此一问?” 吕布理所当然地回答,“先生不是厌恶胡人吗?你说过,胡人退兵必会沿途劫掠,关中百姓定遭其害。只要先生一句话,我这就点齐并州铁骑,出城追杀左贤王。” 他说得轻巧,全无半点犹豫,大有荀衍点个头,他便立刻提戟上马冲出城门的架势。 郭嘉警报拉响。这吕奉先平时傲气冲天,却对着昭若这般献殷勤,实在碍眼。 他反驳道:“温侯此时大开城门,李傕郭汜见状,定会舍了残破的匈奴,调转马头直扑长安。” 吕布沉默下来。他虽勇武,却也知晓兵力悬殊的利害。 王允站在数步之外,听见几人交谈,插话道,“奉孝说得在理。一个是化外蛮夷,一个是乱臣贼子,让他们在城外自相残杀便是。我们只需固守城池。” 若非西凉军将他引胡人入关之事闹得人尽皆知,他大可趁西凉军与匈奴交战之际,从后方出兵偷袭西凉大营。 只可惜他如今名声受损,若此时再出兵偷袭对抗胡人的西凉军,只怕长安百姓会群起而攻之,他可不敢落人口实。 而对付城外的匈奴,郭嘉和荀衍早已布下后手。 前几日,接到长安的求援文书后,马腾本欲即刻发兵勤王。韩遂却百般阻挠。 韩遂认为李傕有十万大军,他们贸然去救,有很大的概率是损兵折将还得不到好处,不如就做一方诸侯,何必去蹚这趟浑水。 马腾重情义,觉得天子有难不能不救,但韩遂的顾虑也不无道理。两人商议数次,始终拿不定主意。最终决定先带兵往长安方向走,边走边看局势再做定夺。 大军正行进间,前方斥候飞马回报,说有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赶来,领头者自称是朝廷使臣。 不多时,一辆马车在数十名护卫的簇拥下驶入视线。 车帘掀开,蔡邕扶着车门,踩着马扎走下马车。 马腾与韩遂虽在凉州,却也识得这位海内大儒。两人翻身下马,上前见礼。 “伯喈先生怎会在此?”马腾询问。 蔡邕站定,“老夫特来迎两位将军。” 蔡邕无需多言,凭他的身份,马腾和韩遂自会认为他是朝廷使臣。 蔡邕不慌不忙,将长安城外的局势和盘托出。 “李傕郭汜率十万西凉军围城,南匈奴三万铁骑入关。如今,西凉军正夜袭匈奴大营。匈奴不善夜战,粮草被焚,不出半日,必定向北败逃。西凉军志在长安,击溃匈奴后,必会回头攻城。” 韩遂摸着下巴,“先生此番前来,是要我们去解长安之围?” “非也。”蔡邕摇头,按荀衍交代的说辞开口,“朝廷知两位将军忠义,但西凉军势大,不可硬拼。两位将军可在匈奴败退的必经之路上设伏。” 马腾不解:“打匈奴?” 蔡邕压低声音,“匈奴此番入关,带了数万匹上等战马。如今他们粮草尽毁,仓皇逃窜,正是痛打落水狗的大好时机。两位将军只需沿途设伏,便可将这批战马收入囊中。” 韩遂面露贪色。凉州虽产马,但上等战马谁会嫌多,这趁火打劫之事毫无风险。 第130章 种善因,得善果 韩遂看向马腾,“寿成兄,先生此计甚妙。” 马腾拍板定音,“好。传令下去,大军即刻改变路线,前往北边谷地设伏。” 蔡邕看着凉州大军调转方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到了这时,终于不负使命,应对匈奴之策已基本完成。 随着时间推移,风中传来的喊杀声也变得稀薄。 荀衍转头看向吕布,“温侯,胡人已退,西凉军不久便会回转,城防之事还需早做准备。” 吕布点头,提着方天画戟大步走下城楼去安排防务。 王允则在一群亲卫的簇拥下离开。 夜风寒凉。典韦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引路。 郭嘉落后荀衍半步,双手抱臂,一言不发。 荀衍放慢脚步,等郭嘉并肩。 郭嘉却故意又放慢半拍,始终落后一点。 典韦察觉到两位先生之间气氛不对,很识趣地保持距离。 三人一路无话,穿过冷清的街道,回到城西宅院。 刚进客堂,典韦停在门外,顺手将木门合拢。 屋内只留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照出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 “奉孝兄长,可是哪里不适?” “你今夜,为何总是走在靠近吕奉先那一侧。”郭嘉声音闷闷地,透着压不住的酸味。 荀衍看着郭嘉,“你气了一路,就为了这个?” “这还不够?”郭嘉跨前一步,逼近荀衍,“我都把你和他隔开了,你倒好,还偏要往他身边靠。” 荀衍走到凭几旁坐下,“董卓虽死,协助主公逃亡之事即便暴露,如今也算不得什么事。但我实在不愿吕布知晓我曾扮作女装之事。若是被他认出你,难免生出事端。” 荀衍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所以我才刻意挡住他的视线。今夜月光黯淡,他又心系城外战事,这才没有注意到你。” 郭嘉气焰全消。他走到荀衍身旁,挨着他坐下,长臂一伸,将人揽进怀里。 脑袋搁在荀衍颈窝里,郭嘉收紧手臂,闷声道:“是我误会昭若了。” 荀衍任由郭嘉抱着,“奉孝兄长无需道歉。你在我这里,可以得寸进尺,也可以充分表现你的独占欲。” 郭嘉抬起头,看着荀衍。 荀衍直视他的眼睛,目光坦荡且热烈。 “因为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就算你日后后悔了,我也不会任你去娶妻生子的。你这辈子,只能和我绑在一起。” 郭嘉听着这番话,心头滚烫,他一把扣住荀衍的后脑,将人压向自己。 “我也一样。”郭嘉咬着荀衍的耳垂,呼吸微重,“从我知晓自己心意的那一刻,就没想过放手。我们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郭嘉稍稍退开半寸,看着荀衍的眼睛,认真补充:“就孙伯符和周公瑾那点交情,也配和我们比?大汉十三州,没人比我们关系更好。” 荀衍失笑。这人居然还在惦记孙策在城墙上的那句挑衅。 李傕郭汜击溃左贤王,连战场都没打扫,直接兵锋回转。十万西凉大军如同铁桶,将长安城四门堵得水泄不通。 城头守军看着城下连绵的营帐,士气低迷。最多休整两日,西凉军便会大举攻城。 城内的局势同样不容乐观。 孙策的招兵告示贴满大街小巷,募兵处前却门可罗雀。前几日百姓怕匈奴屠城,踊跃报名。如今匈奴被打跑了,城外换成了西凉军,百姓的心思变了。 街头巷尾,议论声四起。 “李傕郭汜好歹打退了胡人。” “西凉军进城,总比匈奴人强。” “王司徒连胡人都敢往关内引,这长安城让谁管不是管?” 这话很快传到了司徒府。 王允勃然大怒。他出身太原王氏,名门望族。李傕郭汜算什么东西?不过是董卓手下的边地武夫,百姓拿他和这群贼子相提并论,简直是奇耻大辱。 “传令!”王允站在内堂,指着阶下的属官,“把董卓和西凉军当年在洛阳、在关中干的那些烧杀抢掠的恶行,全都写下来!派人去东西两市、各处城门,大声诵读!让这帮愚民好好回忆一番,西凉军的恶行!” 半日后,司徒府的文吏拿着檄文,在长安各处高声宣读。 纵兵抢掠、奸淫掳掠、杀人如麻。一桩桩一件件,确实唤醒了百姓对西凉军的恐惧。 但王允忽略了一件事。 当年跟着董卓干这些事的,不止李傕郭汜。 吕布正骑着赤兔马,领着并州骑兵在街市巡逻。 路过东市时,人群中,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马背上的吕布。 吕布是董卓的义子,文吏骂董卓及其党羽的每一句都结结实实地扇在吕布脸上。 并州骑兵们面露愠色。张辽策马靠近,“温侯,王司徒此举,太寒人心。” 吕布的名誉跟着西凉军一起跌入谷底。百姓左看右看,发现无论是城外的李傕郭汜,还是城内的王允吕布,全是一丘之貉。 就在此时,城西的空地上,立起了一面新旗。 黑底红字,上书一个大大的“曹”字。 荀衍坐在木案后,一袭青衫,面色带着常有的病态苍白。郭嘉大剌剌地坐在他身侧,单腿曲起,踩在案桌边缘。典韦抱着双戟,铁塔般立在两人身后。 这处招兵点刚摆出来,一名穿着粗布短褐的壮汉挤到桌前:“这位先生,你们真是从兖州来的?” 荀衍回道:“正是。曹兖州麾下,从事中郎荀衍。” 壮汉咽了口唾沫:“那……当初迁都长安时,牛辅将军在荥阳丢下的那两万老弱,你们可知道下落?” 此言一出,周围的百姓全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荀衍。 当年董卓西迁,牛辅断后。为了加快行军速度,牛辅将老弱妇孺抛弃了一部分。长安城里的这些青壮,大多是那些被抛弃者的子侄、兄弟。 他们本以为亲人早就饿死在逃荒路上,直到前几日,城中隐隐有传言,说那些人被兖州牧曹操收留了。 荀衍拿出一本厚厚的名册,翻开第一页。 “你叫什么名字?要问何人?” 壮汉急道:“我叫赵大牛!问我老娘和幼弟!” 荀衍低头扫过名册,指尖停在其中一行。“赵家村人?你娘可是瞎了一只眼?” 壮汉眼眶红了,重重点头。 “你娘和你弟弟在陈留郡分了十亩荒地。曹公借了他们粮种和农具。入冬前,你弟弟还进了屯田客的学堂识字。” 壮汉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人群炸开了锅。 “先生!我问我爹李老汉!” “先生!我问我媳妇王氏!” 荀衍来者不拒。他记忆力惊人,配合名册,将那些老弱的近况一一报出。 “李老汉在东郡帮人看管马匹,腿疾已经找大夫看过了。” “王氏在泰山郡的织造坊做工。” 日头偏西,问询的百姓不但没少,反而越聚越多。郭嘉和荀衍两人回答众人的问询,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确认亲人不仅活着,还在兖州分了田地、有了活路,这些长安青壮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人群中,郭嘉安排的人接收到指令,高声喊道:“曹公在兖州,给我爹娘分了田地!我要去兖州与他们相聚。” “对!他们来不了长安,我们便去兖州!” 这话说动了不少人的心声,总不能让有田有地的亲人,来这朝不保夕的地方受苦。 “我要参军,打出长安,去兖州见我爹!” “算我一个!” 孙策在对街的驿站看得目瞪口呆:“这也太狡诈了!这是在长安给他曹孟德招兵。” 周瑜看着对面热火朝天的景象,种善因,得善果。曹公两年前的善举,换来今日长安城内的万人民心。 孙策不服气地凑到周瑜身边:“早知道这样,我也打出我父亲的名号。我父亲当年做破虏将军,一马当先打进洛阳,名声比王允、吕布好上百倍!” 周瑜摇了摇头,“伯符,没用的。伯父的名声确实响亮,但曹操给的是实打实的恩惠,是被逼入绝境中最后的希望。若这是早有预谋,那也太可怕了。” “那若这是无心插柳呢?” “那也是他们应得的。两万老弱妇孺,换作别的诸侯,谁有那份怜悯之心?谁又有那份魄力收下这堆累赘?” 孙策哑口无言。江东兵马当年跟着孙坚打洛阳,粮草也曾捉襟见肘,若真遇到两万流民,绝不敢轻易接纳。 夜幕降临,长街上的喧闹才逐渐平息。 亲兵队长将名册合拢,清点完毕后报出一个数字:“一万两千人。” 荀衍靠在椅背上,活动着僵硬的手腕。郭嘉站在他身后,伸手替他揉捏酸痛的肩颈。两人收拾妥当,带着新兵名册返回宅院。 司徒府内堂,灯火通明。 王允听着堂下属官的汇报,半晌才硬生生憋出一句话,“后生可畏。” 这四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却又透着深深的无力。 他靠向椅背,闭上眼睛。荀衍算无遗策,郭嘉狂放奇谋,孙策和周瑜不到弱冠之年,一个骁勇善战,一个智计百出,一文一武相得益彰,这几日招兵买马、布置城防皆有模有样。 130-140 第131章 宴无好宴 “如今天下大乱,各路诸侯麾下人才辈出……”荀衍那日说的话在耳边回响。 他本以为诛杀董卓便可匡扶汉室,独揽大权。他自认算无遗策,利用貂蝉离间董卓吕布,成功除掉国贼。 可接下来呢?他引匈奴入关,被西凉军识破并公之于众,他试图用檄文抹黑西凉军,却连带着将吕布也推向了对立面。 他自认为掌控全局,实则处处受制于人。 如今面对这些手段狠辣、心思缜密的年轻人,他头一次生出一种力不从心的迟暮之感。 他真的老了吗? 荀衍自是不知,自己随口一句打压之语,竟让刚愎自用的王司徒,陷入了自我怀疑。 次日。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客房。 荀衍醒来时,浑身骨头叫嚣着酸痛。昨日在招兵点坐了半日,单是写名字造册,便耗尽了他本就不多的体力。 他躺在榻上,不想动弹。 房门被推开,郭嘉端着铜盆走进来。他将铜盆放在木架上,拧干布巾,走到榻边。 “醒了?”郭嘉在榻沿坐下,用温热的布巾替荀衍擦拭脸颊。 郭嘉常年练剑,体力远胜荀衍。昨日同样忙碌半日,他今日依旧神采奕奕。 荀衍由着他伺候,声音沙哑,“什么时辰了?” “午时了。”郭嘉将布巾扔回盆里,伸手将荀衍扶坐起来,“先去吃些东西。” 荀衍掀开被子起身,洗漱完毕后走到外间。 食案上摆着几样清淡的菜肴,还冒着热气。荀衍拿起筷子,去夹碟子里的青菜。手腕一阵酸软,筷子尖在半空抖个不停,那片青菜刚夹起便掉回碟中。 他试了两次,皆是如此。 郭嘉微微皱眉,拉过荀衍的手,将温热的掌心贴在肿胀的手腕上,轻轻揉捏。 荀衍抬起眼,看着郭嘉满脸心疼的模样,心思一动。他抬起左手,食指在自己的唇瓣上轻轻点了一下。 郭嘉动作一顿,顺着荀衍的指尖看向那形状姣好的唇。他根本不需要思考,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郭嘉倾身向前,一手扣住荀衍的后脑,偏头压了上去。 唇瓣相贴。郭嘉毫无顾忌地撬开荀衍的齿关,长驱直入。 荀衍没有躲避,反而顺从地仰起头,回应着郭嘉的索取。两人在榻上交换着呼吸,直到荀衍胸膛起伏加快,郭嘉才恋恋不舍地退开半分。 “你倒是越来越主动了。”郭嘉哑着嗓子开口,拇指指腹重重擦过荀衍湿润的唇角。 荀衍靠在垫子上,喘匀了气。他看向郭嘉,语气无辜,“我刚才喝了一口汤,嘴上有油。你倒是亲得下去。” 郭嘉愣住。 荀衍弯起眼睛,“我点嘴唇,是想让你喂我吃。” 郭嘉看着荀衍那副得逞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自己是被这人给撩拨了。他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出声。 “喂你吃?好啊。”郭嘉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将自己的碗筷推到一旁,端起荀衍面前的饭碗,用勺子舀了一勺米饭,配上些许菜叶,递到荀衍唇边。 荀衍张嘴咽下,“奉孝兄长自己也吃,不用只顾着我。” 郭嘉应了一声,左手端着荀衍的碗,右手拿起自己的筷子扒了一口饭,接着又换回勺子去喂荀衍。 两人相对而坐。郭嘉一会儿用筷子自己吃,一会儿用勺子喂荀衍。 荀衍吃得慢,咀嚼时脸颊微微鼓起,吞咽时喉结上下滑动。郭嘉看得喉咙发干,手里的动作不知不觉乱了套。 他放下勺子,拿起自己的筷子去夹菜,夹完菜顺手就递到了荀衍嘴边。 荀衍看都没看,张嘴将菜连同筷子前端一起含进口中。 郭嘉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着荀衍口中含着的那双竹筷。那是他刚刚用过的筷子。 两人虽然亲吻过数次,但这种在日常小事中不经意流露出的亲昵,远比直接的肢体接触更让人心悸。那双筷子前一刻还在他口中,此刻却被荀衍含着。 荀衍松开牙齿,将筷子退出来,细细咀嚼着口中的食物。他咽下食物,抬眼看向僵滞的郭嘉。 “怎么停了?”荀衍明知故问。 郭嘉盯着那双筷子,“那是……我的筷子。” “我知道啊。”荀衍语调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我又不嫌弃你。难不成,你嫌弃我?” 郭嘉一把将筷子拍在案上。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从点嘴唇要喂饭开始,每一步都在他的底线上反复横跳。荀衍清楚如何挑起他的情绪,也知道怎么拿捏他的死穴。 郭嘉倾身压过去,双手撑在荀衍身体两侧。 “你就撩吧。”郭嘉咬牙切齿,“早晚把你办了。” 荀衍迎着郭嘉的视线,没有退缩。他甚至微微抬起下巴,拉近了最后那点距离,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指尖顺着郭嘉的衣襟边缘缓缓往上滑,最后停在郭嘉的颈侧。 “为什么要早晚?”荀衍反问,语气轻挑。 他看着郭嘉的眼睛,“中午不行吗?” 荀衍这般有恃无恐,无非是仗着两点。其一,郭嘉舍不得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折腾他;其二,眼下青天白日,时机不对。 一万两千名新兵刚登记造册,吃穿用度全没着落。当兵不是做工,不能每日归家。营帐搭建、粮草调拨、军械分发、人员编队,千头万绪皆需在这几日落定。 更何况,昨日他们便已备下请柬,今晚要在宅院内设宴,款待王允、吕布、杨彪等朝廷要员。 时间紧迫,根本容不得他在此刻胡闹。 郭嘉收回撑在荀衍身侧的手,替对方将微敞的衣襟拉好,咬着牙道:“你就仗着时间不合适。” 荀衍坐直身体,理直气壮地点头承认:“正是。” 郭嘉气结,却拿他毫无办法。 即便有亲兵队长负责具体事宜,郭嘉和荀衍要亲历亲为的事依旧堆积如山。 董卓伏诛后,李傕郭汜仓皇逃出长安,他们在城北留下了一大片连营,营房坚固,校场宽阔,足以容纳两万人。 那片营房现在可是无主之地,荀衍和郭嘉便打着这地的主意,也准备在今晚宴席上提出来。 夜幕低垂,城西宅院灯火通明。客堂内摆开宴席,酒肉飘香。 受邀的宾客陆陆续续抵达。 众人互相见礼,分宾主落座。 客堂内丝竹声起,舞女们在大堂中央翩翩起舞,酒香四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允挥退舞女,放下手中的酒樽,大堂内安静下来。 “奉孝啊,”王允捋了捋胡须,目光锐利地盯着郭嘉,“老夫有一事不明,还望你解惑。” 郭嘉端坐席间,举杯遥敬,“司徒大人请讲。” “长安城内人口就这么多,经历连番动荡,本就民生凋敝,”王允语气中带着质问,“奉孝作为曹兖州的使者,怎么能在长安大肆招兵?” 此言一出,大堂内的气氛骤然降温。 杨彪眼观鼻鼻观心,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不置一词。 孙策看向周瑜,周瑜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插嘴。 郭嘉不慌不忙地道:“司徒大人这话,可就冤枉在下了。城外西凉军十万之众,已经击退匈奴,随时会大举攻城。城内百姓不愿守城。眼看城防空虚,兵力捉襟见肘,我这也是为了保卫长安,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王允冷哼一声,对这个解释并不买账。 坐在对面的吕布重重地将酒樽砸在案上,此前两人手中无兵,吕布对他们态度还算客气。如今对方手握一万两千兵马,吕布的态度便急转直下。 “长安防务,历来由我接管。城中招兵买马,也该由本侯统一调度。两位私自立旗,越俎代庖了。” 郭嘉迎着吕布的目光,毫不退让,“温侯此言差矣。前几日孙伯符在城中征兵,温侯未曾制止。昨日我们在城西空地竖起招兵旗帜,温侯骑马从旁经过,也是一言不发。为何我们招募完毕,温侯却来横加指责?” 王允和吕布确实有自己的考量,孙策征兵时打着守卫家园对抗匈奴的旗号,也只招了三千人。 他们本以为郭嘉和荀衍在长安城毫无根基,最多也就能招募千八百人,根本翻不起浪花。 谁知道这两人拿曹操当年收留洛阳百姓之事打感情牌,一天时间便招募了一万两千人。 这哪里是招兵,这简直是把长安城的青壮年一网打尽。 郭嘉看着吕布阴沉的脸色,突然笑了,“既然温侯这般介意,觉得我们越权了,那好办。” 郭嘉端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不过,既然温侯对我们招兵一事颇有微词,长安的城内布防与守城之事,我们绝不插手。全权交由温侯把守便是。” 此话一出,吕布心中有一万句脏话要骂出口。 你征兵之后还让我守城,那你征兵是为了什么?把城里能打仗的青壮都搜刮干净了,现在说不守城?不守城,难道你要把这一万两千人全部带回兖州? 吕布再傻也不能答应这种亏本买卖。 吕布沉声道,“兵既然招了,就没有解散的道理!你们既然手握重兵,就必须负责长安的安全,哪能将守城之事全推给我?” 第132章 天降业火 荀衍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此刻开口道:“多谢温侯体谅。既然温侯发话,我们定当担起守城之责。这一万两千新兵,我们会好好操练。” 他顿了顿,继续道:“温侯麾下的并州铁骑天下无双。我们定以并州军为榜样,早日将这些新兵训练得有温侯部下一半勇武,如此方能更好地拱卫京师,为温侯分忧。” 吕布被这番恭维捧得通体舒泰,“你们有心便好。” 荀衍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接上话头:“只是,一万两千人留在内城,不仅扰民,且无处施展。我提议,将新兵驻扎在外城西凉军退兵时留下的旧营房内。那里场地开阔,正适合练兵。还望温侯行个方便,准许我们驻扎。” 营地归吕布管辖,他大手一挥,“那片营房空着也是空着,本侯准了。” 营房的归属刚刚敲定,郭嘉转头看向吕布,开口发问,“还有一事需请教温侯。城中哪处铁匠铺手艺最好?一万两千人的兵器,需尽快打造。” 吕布眉头拧起,方才才答应守城,现在又用兵器来搪塞,“一万多人的兵器,全靠城里那些打铁的散工?那要打造到何年何月去?” 荀衍抬起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温侯勿怪,我们初来乍到,底子薄弱,也是没有办法。总不能让将士们赤手空拳去迎战西凉铁骑。” 周瑜将席间的暗流涌动看得分明。郭嘉和荀衍这一唱一和,分明是冲着朝廷的武库和粮仓去的。他暗自盘算,若是能敲敲边鼓,把水搅浑,说不定也能趁机捞些好处。反正是慷他人之慨,何乐而不为。 “温侯,若是这一万两千人自愿守城,那便是为朝廷效力。按照军制,朝廷理应管吃管住,发放兵器,连军饷也不能少。如今朝廷若是分文不给,怕是就算奉孝先生和昭若先生下令,这些新兵也不愿意上城墙卖命吧?” 孙策在一旁听得直点头,大声附和,“公瑾说得对!皇帝还不差饿兵呢!” 周瑜用手肘撞了孙策一下,示意他闭嘴。 郭嘉朗声接话,“公瑾此言大善!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们兖州军千里迢迢驰援长安,朝廷也不能让我们饿着肚子、空着手去和李傕郭汜拼命是不是?” 这番偷换概念的功夫,听得王允眼皮直跳。什么兖州军驰援?明明是今天刚在长安街头招募的流民青壮,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兖州来的客军了? 王允正欲发作,吕布却在一旁摸着下巴,深以为然地点头。 说到底,军械和粮草的调拨归司徒府管,又不动他并州军的军需。能多一万两千人帮忙守城,对他吕布百利而无一害。 “奉孝先生这话在理,朝廷出点粮草军械也是理所应当。” 王允被吕布这番胳膊肘往外拐的话气得胸口发闷。这莽夫,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荒谬!”王允指着郭嘉和荀衍,“你们口口声声说是兖州军,可这一万两千人,分明是昨日在长安城内招募的!他们原本受的是朝廷的庇护。想要粮草军械,可以!拿钱来买!” 王允打定主意不松口。他掌管朝廷政务,国库的钥匙攥在手里。只要卡住物资,这一万两千人迟早得乖乖听他调遣。 荀衍微微一笑,“王司徒,格局不妨放大一些。这些青壮,你们前几日也曾招募过。结果如何?寥寥无几。既然你们招不到,那他们便不算是你的兵。我们在哪里招募,结果都是一样。” 王允脸色铁青,却无法反驳。 荀衍不给王允喘息的机会,继续加码,“再者,司徒大人此前为了请匈奴入关,可是准备了丰厚的粮草物资。如今匈奴败退,那些物资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就拨给我们用用。” 提到匈奴,王允的呼吸粗重了几分,荀衍分明是在暗中威胁于他。 荀衍不给王允喘息的机会,继续施压,“大人若非要我们拿钱买也行。但一码归一码,如果我们出钱武装这支军队,那这支军队便完全属于兖州。大人若要我们协助守城,这雇佣的价格,可就要另算了。” 郭嘉适时补上最后一刀,“其实我们也不想让司徒大人为难。大不了,我们派人去城中各处粮铺高价收购便是。只是如今大军压境,城中百姓本就人心惶惶。我们这一万两千人张嘴要吃饭,若是强行买粮,城中粮价必然水涨船高。到时候米价上涨,百姓恐慌,如若闹出民变,这安抚百姓的事,还得劳烦司徒大人亲自出马。” 王允掌管政务,太清楚粮价飞涨的后果。西凉大军兵临城下,城内若是再爆发饥荒和民变,长安便不攻自破。 王允很是生气,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好。”王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老夫明日便下令,从府库调拨半个月的粮草和一万人的军械。但你们必须保证,这批新兵全数参与城防!” 荀衍端起茶盏,遥遥一敬,“司徒大人深明大义,在下代一万两千新军,谢过大人。” 西凉军十万大军围城,每日人吃马嚼消耗极大。先前为了诱导匈奴,贾诩做主分出了一批粮草送去左贤王营地,结果那批粮草被西凉军自己派去的死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如今军中余粮见底,拖不起持久战。只能强攻。 第一日攻城。 长安北门外,战鼓震天。 数十架抛石机一字排开,巨石腾空而起,重重砸在坚固的夯土城墙上。碎石飞溅,尘土冲天。 城墙上,守军举着盾牌躲避落石。 郭嘉拉着荀衍站在城楼的垛口后方,用宽大的衣袖替荀衍挡住随风飘来的沙土。 他仰起头,看了看城楼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旌旗。 “这天干物燥的,已经半月未曾下雨了。烟尘确实大了些。不过天公作美,今日刮的是南风。” 荀衍顺着郭嘉的视线看去。城墙下激起的烟尘全被风卷着,一股脑地往西凉军的阵营里倒灌。 城下的西凉士卒正扛着云梯往上冲,迎面撞上这浓重的灰土。土屑钻进鼻腔和喉咙,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许多人连眼睛都睁不开,攻城的阵型大乱,速度大减。 城墙上的并州军趁机放箭,失去视野的西凉兵惨叫声连成一片。 眼见今日强攻难有成效,李傕在后方咬牙切齿地鸣金收兵。 荀衍看着城下弥漫未散的黄土,心思微动,“奉孝兄长,我有一个想法,不知能不能成。” 郭嘉接话,“昭若想做的事,哪有不成的。你需要什么,我这便让人去准备。” 荀衍让人去城中各大粮铺收购了些陈年面粉。又命人收购木炭,再用石磨碾成极细的炭粉。 华佗派了一徒儿跟着他们来长安,一直无用武之地,现在派上了用场,他列了一张单子,在城中药铺收购了,曼陀罗花、生草乌、香白芷、当归、川芎、天南星。 命人熬煮烘干,研磨成粉。 第二日清晨,战鼓再次擂响。 李傕吸取了昨日的教训。西凉兵卒每人分发了一条粗布,在水桶里浸湿后,牢牢绑在脸上,遮住口鼻。 西凉军再次发动猛攻。抛石机对轰,城墙上下石块横飞。有了湿布捂住口鼻,西凉兵不再受烟尘困扰,顶着箭雨,将一架架云梯搭上了城头。 荀衍站在城楼高处,观察着风向。南风依旧。 “动手。”荀衍语调平稳。 城墙后方,数千名新兵扛着昨夜准备好的布袋冲上垛口。他们用利刃划破布袋底部,将里面混合着面粉、炭粉和麻沸散的粉末倾倒而下。 白黑交织的粉尘瀑布般落下,被强劲的南风一吹,迅速弥漫开来。 荀衍看着下方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粉尘云,向后退了半步,将郭嘉拉到女墙后方坚固的掩体处。 他举起右手,重重挥下。 “放火箭!” 带火的箭矢射入那团粉尘云中。 火光接触到高浓度粉尘的刹那,空气剧烈膨胀。 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在城墙下炸响。 攀在云梯上的西凉士卒重重摔落在地。 那些身上着火的士兵,本该在地上翻滚扑灭火焰。但麻沸散的药效发作极快,虽然因为混在空气中剂量被稀释,不至于让人立刻昏死,但足以让他们的动作变得迟缓僵硬。 许多人步履蹒跚地走了几步,待火焰扑灭时,烧死的士兵不算多,但是伤者却不少,按照现在的医疗手段,等待他们的只能是死亡。 城楼上,荀衍让亲兵抬出几个用木头制成的巨大喇叭,架在城垛上。 几名嗓门极大的新兵凑到木喇叭前,齐声高呼。 “尔等在洛阳长安烧杀抢掠,残害百姓,犯下重重罪行!今日天降业火,已遭天谴!” “天降业火,已遭天谴!” 城墙上,吕布提着方天画戟,低头看着下方的一地狼藉。他亲眼看着荀衍命令新兵洒下粉末,又看着火箭射出引发爆燃。他自然明白,这并非什么天降神罚。 第133章 准备撤离 司徒府,王允将众人召集议事。荀衍将面粉与炭粉遇火爆燃的原理简略讲述了一遍。麻沸散之事,他按下不表。 郭嘉一直帮着荀衍调度物资,自然早知内情。 周瑜听完荀衍的解释,理解了个大概。 王允听完解释,脸色一沉,他知晓这并非神鬼之力,底气又足了起来。 “昭若,你今日在城墙上让人喊话,考虑得不够周全。”王允板起脸,拿出长辈与上官的做派,“你应该让他们喊,西凉军随董卓老贼,在洛阳掘毁皇陵,杀戮百官!对天子毫无敬意,这才会招致业火降临!” 荀衍迎上王允的视线,语气平稳:“我是荀氏子弟。荀子曾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他略作停顿,继续说道:“董卓掘毁皇陵,何尝不是对先帝积怨已久?他守卫边境,使得羌人、鲜卑等外敌不敢轻易侵犯,那时他也并非野心勃勃,残暴不仁之辈。” 王允拍案而起,指着荀衍骂道:“放肆!你这黄口小儿,竟敢为国贼开脱,简直目无君上!” 郭嘉将手里的茶盏重重拍在案上,“司徒大人好大的官威。昭若不过就事论事。大人若是觉得不妥,明日大可自己去城头退敌。” 王允被噎住,荀衍拦下郭嘉的话头,继续对王允说道:“司徒大人,我今日让士兵们喊话,最多只能吓他们一吓。西凉军十万之众,死伤不过千余,并未伤筋动骨。况且西凉军中有顶尖谋士坐镇,不出三日,定会安抚好士兵。” 王允坐回原位,冷哼出声:“既然这粉尘之法管用,那便再来几次。老夫可以下令,提供全城的面粉供你调度。” “天气渐冷,南风已不多见。”荀衍摇头,“过了这两日,风向转北。向,此法便不可再用。” 第二日,第三日。风向依旧偏南。西凉军大营紧闭,并未发起攻城。 西凉军的伤兵营,不断传出烧伤士兵的惨叫。那些被火烧伤的人,皮肉溃烂,缺医少药,只能在痛苦中等死。全军上下弥漫着对天谴的恐惧,士气低迷。 贾诩转头,看向焦躁踱步的李傕和郭汜。“两位将军,军心动摇,皆因惧怕天谴。诩有一计,可破此局。” 李傕停下脚步:“文和快讲。” 贾诩将计策和盘托出。李傕郭汜听罢,互相对视一眼,最终点头应允。 李傕郭汜带人来到伤兵营。他们挑选出百名烧伤极重、绝无生还可能的士兵。李傕当众许诺,拿出大笔金银作为抚恤,分发给这些士兵的家属,条件是让他们做一件事。 半个时辰后。 空地上,数万西凉军被集结起来。那些重伤士兵被抬到阵前。 一名士兵挣扎着坐起,用嘶哑的嗓音大喊:“兄弟们!老天爷说我们抢掠百姓,罪该万死!可他怎知我们为什么要当兵?” 另一名士兵接着道:“我家世代种地!可田地全被世家大族兼并了!赋税压断了我爹的脊梁,我娘饿死在荒年!不当兵,全家都得死!” “我们抢粮食,是为了活命!那些高高在上的百官,天天锦衣玉食,尸位素餐!那些世家大族,圈占良田,逼死多少人命?他们比我们罪恶滔天百倍!老天爷为何就罚我们这些升斗小民!” “我不服!”那士兵拔出腰间横刀,“我不服这审判!我这就下黄泉,去请十殿阎王评评理!” 那士兵用力抹过自己的脖子。鲜血喷溅而出,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算我一个!” 接二连三的重伤士兵举刀自刎。鲜血染红了空地。 数万西凉军看着这一幕,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原本对“天谴”的恐惧,被成功转化为对朝廷、对世家、对命运不公的冲天愤怒。哀兵必胜,仇恨压倒了恐惧。 第四日清晨。 风向转为北风。 西凉军擂响战鼓,发动试探性攻击。云梯搭上城墙,士兵们顶着箭雨往上冲。城墙上再无粉末洒下,也没有业火降临。 贾诩顺势在营中散布消息:“上天已听到死难将士们的冤屈,知晓我等艰难,不再降下业火。” 西凉士兵发现果然如此,彻底安下心来。攻城的势头比之前更加猛烈。 城头之上,荀衍看着下方悍不畏死、双眼通红的西凉士卒。 郭嘉站在他身侧,手按剑柄。 “贾文和,果然名不虚传。”荀衍轻声评价。 西凉军的攻势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城墙上的守军压力倍增。滚木礌石不断砸下,却无法阻挡西凉兵攀爬的脚步。 城墙上下的攻防进入了残酷的消耗战。 城西宅院内。 荀衍靠在城西宅院的软榻上,闭目养神,一连数日的攻防战让大家都心力憔悴,按照路程,马腾应该已经抵达长安,现在还未至定是有了变数。 “查询凉州援军动向。”荀衍在心中默念。 蔡邕确实说动了马腾与韩遂拦截匈奴,但韩遂却私下找上蔡邕,两人达成密谋。 韩遂忌惮西凉军十万兵力,不愿硬拼,决定到达长安外围后,以蔡邕为中间人与李傕郭汜结盟,共同瓜分长安。 至于一门心思想要勤王的马腾,韩遂准备在半路将其绑了,等打下长安再做安抚。 荀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真是人心易变,对蔡邕来说,李傕和郭汜的确比王允吕布要亲近一些。 只要西凉军拿下长安,他蔡邕不但性命无忧,这牵线搭桥的好处也少不了。 荀衍猛地做起身,握住郭嘉的手。 “怎么了?”郭嘉察觉到荀衍气息的变化,低声询问。 “出变故了。”荀衍靠着郭嘉的颈侧,“韩遂与蔡邕勾结,欲与西凉军结盟。马腾孤木难支,西凉军十万之众加上凉州叛军,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那我们便走。”郭嘉对长安全无半点留恋。 荀衍点头,“走之前,得把该拿的东西拿到手。” 荀衍当即便与去面见王允,王允满脸疲惫,眼底布满血丝。连日的守城让他心力交瘁,看到荀衍到来,他勉强打起精神。 “昭若此来,可是城防有变?”王允问。 荀衍拱手行礼:“司徒大人,西凉军攻势凶猛,城防压力极大。” 王允叹气:“老夫已知晓。昭若有何对策?” 荀衍挺直脊背,“衍身为汉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衍愿留在此地,与长安共存亡!” 王允抬头,目光中多出几分赞赏。他本以为这年轻人会趁乱逃跑,没想到竟有此等气节。 荀衍停顿片刻,继续开口:“只是曹兖州那边,需早做交代。衍恳请大人赐下兖州牧的正式任命文书。衍派人突围送往兖州,以安曹公之心。日后长安若有差池,曹公师出有名,定会发兵勤王。” 王允沉吟片刻。区区一纸文书,如若能换来曹操援军,定然稳赚不赔。 荀衍双手接过制书,再次拜谢。 离开司徒府,荀衍转道去了城头找吕布。 吕布这几日被困在城墙上被动挨打,憋了一肚子火。他提着方天画戟在城楼上走来走去,烦躁不安。 荀衍走到吕布身侧,“温侯,连日守城,我军士气受挫。今夜何不挑选精锐,出城劫营,杀一杀西凉军的锐气,” 吕布眼睛一亮,猛地停下脚步,“正合我意!本侯今夜便带并州狼骑冲杀一阵!让他们知道我吕奉先的厉害!” 荀衍点头,顺势提出要求,“在下会派一队亲兵随温侯出城,趁乱突围去兖州送信。还望温侯掩护一二。” 吕布大笑应允,根本没把这当回事,“小事一桩。只是出城之后,如何突围,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荀衍毫不拖泥带水,点头应下。 黄昏时分,荀衍将亲兵队长唤入书房,把兖州牧的任命文书交到他手中。 “入夜后,你带一千人,和并州军中出城。出城后不要恋战,立刻往东走,将文书亲手交给主公。”荀衍仔细叮嘱。 亲兵队长领命退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典韦推开房门,孙策与周瑜一前一后走进来。 周瑜穿着一身青色常服,目光直视荀衍:“先生不厚道。” 荀衍坐在案后,端起茶盏:“公瑾何出此言?” 周瑜走到案前,隔着桌子看向荀衍:“先生准备偷偷撤离长安?” “公瑾何出此言?”荀衍眼神清亮,一脸无辜,不禁让孙策怀疑自家公瑾是不是猜错了。 周瑜条理清晰地分析:“先生曾言,会带一万两千新兵回兖州。眼看西凉军攻下长安只是时间问题,先生行事周密,定会早做打算。我听闻先生下午去见了王司徒,讨要了兖州牧的任命文书,又安排吕布今晚劫营。这分明是金蝉脱壳之计。” 荀衍笑了笑:“王司徒也问过我,为何不是带兵回兖州。我告诉他此一时彼一时,他便信了。为何公瑾如此肯定我会走?” 周瑜直视荀衍的眼睛:“我与先生认识时日不长。但也可看出你对皇权并无敬畏之心,又怎么会留下来与长安共存亡?” 第134章 各怀鬼胎 荀衍抚掌轻笑,“知我者,公瑾也。难道两位是来拦我的?” 周瑜摇头,“我是来请先生,带我们一道离开。” 郭嘉坐在凭几上,长腿交叠,冷笑出声,“你们自己不想办法,倒准备坐享其成?” 周瑜目光不避不让,“两位既然早有定夺,何须我再越俎代庖,若是我自己想办法,万一乱了你们的部署,岂不是弄巧成拙。” 荀衍知道周瑜是在拿这点要挟,他全不在意。 “我们的计划很简单。”荀衍拿起一旁的毛笔,在砚台中蘸了蘸墨汁,“我已经与温侯商定今夜劫营,稍后我会去告诉他,打开四门派少量兵马出城佯攻,让西凉军摸不清哪路是主力。” 荀衍在锦帛上画了四个圈,代表长安四门。 “温侯麾下的并州骑兵战力最强,自然要担纲主力,待他冲入西凉大营厮杀,吸引了敌军大部注意,那些佯攻的兵马,便可趁着夜色分批撤离。” 周瑜看着锦帛上的墨迹,眉头蹙起,“这办法对你们的一万两千新兵自然好用,可对我江东兵马,却行不通。” 郭嘉勾起唇角,语调慵懒,“你家少将军勇武过人,吕奉先哪能让他去佯攻。他必然会被编入夜袭主力。所以这计策确实因人而异。你们不如跟随吕布夜袭,再趁乱脱离部队,遁入山中。” 周瑜盯着郭嘉,咬牙切齿,“奉孝先生好算计,我们脱离大队,温侯必定第一时间察觉,有我们吸引他的怒火,你们撤退起来,自然更加稳妥。” 郭嘉摊开双手,笑得坦荡,“看破不说破,心照不宣即可。” 周瑜被这等无赖行径噎住,胸口起伏,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孙策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但看周瑜吃瘪,当即就要上前理论,被周瑜一把拽住衣袖。 荀衍看着周瑜吃瘪的模样,暗叹一声。这位江东才俊终究还是年轻,少了些日后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从容。 为让周瑜心甘情愿入局,荀衍提笔,在锦帛上快速勾勒。 几笔下去,城外西凉军的大营轮廓跃然纸上。紧接着,他在西凉大营西北方,又画下两处相连的营地。 “今夜,马腾与韩遂的凉州大军便会抵达长安外围。”荀衍放下毛笔,指着那两处新画的营地。 周瑜顾不上生气,视线落在锦帛上。 荀衍声音平稳,“蔡邕已经去见过李傕郭汜,传达了韩遂欲与西凉军结盟的意愿,为了展现诚意,韩遂会在此处安营。” 荀衍指尖点在其中一个营地上,“安营之后,韩遂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借口将一心勤王的马腾绑了,随后,他才会去与李傕郭汜会面。” 周瑜与孙策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震惊。这等机密军情,荀衍身在城中,竟了如指掌。 “马腾被绑,韩遂离营。”荀衍抬眼看向周瑜,“此时凉州军中群龙无首,正是一盘散沙,公瑾,你带江东旧部假扮西凉兵,直接杀入凉州大营。” 周瑜脑筋转得极快,立刻接上思路,“杀进去后,让人大喊西凉军袭营。” “不止。”荀衍补充,“还要喊,马腾韩遂已被俘获。” 孙策眼睛亮起,“如此一来,他们的部下必定暴乱。” 荀衍点头,“与此同时,我会让温侯的人马换上凉州军的衣甲,趁乱杀入西凉大营,今夜没有月光,难以分辨究竟是和人袭营。” 郭嘉轻笑,“西凉军见凉州军杀来,定以为韩遂诈降,两边本就各有猜忌,这一下必然乱作一团。到时候,你们趁乱褪去伪装,遁入南边的秦岭。岂不是水到渠成?” 周瑜看着案上的布防图,久久不语。荀衍临走还要借刀杀人,让西凉军与凉州军死磕,也算是为守城做贡献了。 周瑜转身便走。他得回去清点江东兵马,安排撤退路线。 长安武库大门敞开。一箱箱积压的凉州军服被搬出。不到半个时辰,吕布的并州军、孙策的江东军以及曹氏新军尽数换装完毕。 城西宅院内。荀衍披上玄色斗篷,系好领口的系带。 “都安排妥当了?”郭嘉低声发问。 荀衍点头。 初更时分,三路人马在城中集合,荀衍和郭嘉带一队人马前往东门,典韦另带一队前往南门,孙策和周瑜的江东军从西门绕路,吕布艺高人胆大,从北门出城。 吕布单手提戟。荀衍的亲兵队长背着木匣,立在马前。木匣里装着兖州牧的制书。 吕布居高临下,视线在木匣上扫过。只要文书在手,那两人便不敢玩花样。若敢有异动,他随时能一戟挑了这队长,夺走文书。吕布收回视线,对今夜的行动再无顾虑。 城楼上。 王允俯瞰下方列阵的兵马。冷风吹拂,他眼皮跳得厉害。荀衍要出城劫营,排兵布阵挑不出错,可他心底总有股挥之不去的不安。 更鼓敲响。时辰已至。荀衍用系统查询一番,韩遂此刻正与李傕郭汜在营地边缘会面。 “开城门!”王允下达将令。 长安四门同时开启。 一队队新兵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按照原本商议好的计划,这两路该是虚张声势的佯攻,可此刻,两队士兵却悄无声息地躲在阴影处等待。 西门与北门,吕布与孙策的兵马衔枚疾走。战马蹄上裹着厚布,士卒口中咬着木棍。大军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 周瑜骑着马,落后孙策半个身位。他右手按在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今夜的计划凶险万分,容不得半点差池。 孙策带人摸向马腾韩遂的驻地。 吕布则率领并州骑兵,直插西凉大营腹地。 黑暗中,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穿着凉州军服的铁骑,撞开西凉大营的木栅栏。张辽一马当先,手中长枪连挑数名西凉哨兵。鲜血飞溅。 火光亮起。张济提刀冲出营帐。他看着眼前这群穿着凉州甲胄的骑兵,厉声喝问:“来者何人!” 张辽长枪一抖,甩落枪尖血珠。他按照荀衍的交代,提气大喝:“凉州马超是也!韩将军有令,诛杀西凉逆贼!” 马超年方十六,在凉州一带以勇武出名。中原腹地鲜少有人知晓此人。 张济与樊稠常年驻守关中,对凉州各路将领略有耳闻,知晓马腾膝下有这么一号人物。 张济听见这名号,再看清对方身上的凉州甲胄,再无半分怀疑。 他气得七窍生烟,额头青筋暴起,破口大骂:“好个马腾韩遂!竟敢用结盟做幌子,跑来劫营!给我杀!” 吕布挥舞方天画戟,在人群中左冲右突。画戟翻飞,带起一片残肢断臂。他杀得兴起,却没忘记荀衍的嘱咐。 眼看西凉军大批人马聚拢,吕布果断调转马头,大喝一声:“撤!” 并州骑兵训练有素,跟着吕布边战边退。他们撤退的方向,正是马腾与韩遂的凉州大营。跑出数里地后,吕布抬手打出军令。 全军立刻停止呼喝,偏离原本路线。他们借着夜色与丘陵地形的掩护,悄然绕道,朝着长安方向折返。 另一边。孙策与周瑜带人潜至凉州大营外围。凉州军营地内火光稀疏,防备松散。韩遂去赴宴,马腾被韩遂暗中扣押,大营内群龙无首。 孙策双腿一夹马腹,挺枪冲入营地。江东子弟紧随其后。周瑜拔出长剑,刺穿一名凉州兵的胸膛,立刻高呼:“奉李傕将军之命,剿灭凉州兵马!” 江东旧部纷纷跟着大喊:“马腾韩遂已被俘获,尔等勿要负隅顽抗!” 喊声在营地内迅速传开。 中军大帐的布帘被长枪挑开,一员小将提着虎头湛金枪大步跨出。他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头戴狮盔,剑眉星目,年岁不过十五六岁,周身杀气腾腾。 此人正是马腾长子,马超。 马超长枪一抖,挑飞两名靠近的江东兵,怒喝出声:“何方鼠辈敢乱我军心!” 孙策见猎心喜,挺枪欲上。周瑜一把拉住孙策坐骑的缰绳,低声警告:“走!目的已达,不可恋战。” 孙策虽心有不甘,却也分得清轻重缓急。他调转马头,率领江东子弟退入黑暗。 马超并未追击孙策。他大步上前,单手揪起一名正在逃窜的凉州溃兵,厉声喝问:“发生何事!” 溃兵面色惨白,结结巴巴答道:“少将军!西凉军袭营,他们说主公和韩将军被李傕扣押了!” 马超听闻此言,怒发冲冠。他一把推开溃兵,翻身跃上亲兵牵来的战马,高举长枪,扬声呼喝:“西凉贼子欺人太甚!凉州儿郎,随我杀向西凉大营,救出父亲与仲父!” 凉州军本就彪悍,虽无马腾韩遂坐镇,但马超在军中威望极高。大批凉州骑兵迅速集结,跟着马超冲出营地,直奔西凉大营而去。 孙策与周瑜带人退出数里,借着夜色掩护,悄然折向秦岭方向。 荒野之上,夜风呼啸。 张济率领西凉兵正四处搜寻劫营的“凉州兵”。前方烟尘滚滚,马超率领的凉州主力迎面杀到。 第135章 急转直下 张济看清对方旗号,气急败坏。他拔出腰间横刀,指着前方大骂:“马家小儿,还敢带人回来送死!给我杀!” 马超见西凉军拦路,怒火冲天。他催动战马,长枪直指张济:“张济老贼,交出我父亲!纳命来!” 两军对撞。刀枪相交,血肉横飞。 马超一马当先,虎头湛金枪大开大合,连挑数十名西凉骑兵,直逼张济中军。张济大惊失色,只得举刀迎战。 长安城外东南角。夜色浓重。 西凉军主力被北面的动静吸引,东门和南门的两队人马安静地穿过西凉军防线的缺口。 荀衍在脑海中唤出系统面板。 “查询吕布和孙策交战情况。” 系统实时播报,体力值缓缓下降,他身子晃了晃,单手撑住马鞍,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变得急促。 郭嘉一直留意荀衍的状态,见状立刻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荀衍马前。他长臂一伸,直接将荀衍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昭若!”郭嘉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焦急。 荀衍顺势靠在郭嘉肩头。熟悉的气息将他包裹。两人肢体相触,虚弱感减退。 荀衍没有起身,反而将头往郭嘉颈窝里埋了埋,轻声开口:“奉孝兄长,我有些头晕,身上发冷。” 郭嘉收紧手臂,抱着荀衍走到自己的坐骑旁,先将荀衍送上马背,随后自己跨坐上去,将荀衍整个人圈在怀里。 郭嘉扯过身后的披风,将荀衍严严实实地裹住。他单手控缰,另一只手揽住荀衍的腰,“有我在,你安心歇息。” 郭嘉低头,温热的呼吸落在荀衍耳畔。长安北门缓缓开启一条缝。 并州骑兵鱼贯而入。吕布翻身下马,将画戟交给亲兵。 “温侯,您可算回来了!”王允在亲卫的簇拥下冲下城楼。 吕布眉宇间带着不掩饰的傲色:“司徒大人何故如此惊慌?” “其他三门的人都未归来!”王允声音嘶哑。 吕布一愣,“还未归来?莫非遇到危险?” 王允猛地拂袖,“你离得远,没听见!东南两个门,根本没有如约佯攻!他们悄悄跑了!” “现在出去的所有军队,只有温侯你回来。孙伯符的江东军,从西门出去后便没了踪影。他们笃定我们守不住长安,全跑了!” 吕布方才在城外杀得兴起,进城后还特意去城楼高处看了一眼。远处凉州军和西凉军确实杀作一团,敌军确已中计。他正觉痛快,迎头便撞上这个噩耗。 “这群背信弃义的小人!本侯这就去把他们抓回来!” 王允跨前一步,张开双臂拦住去路。“站住!你此时出城,谁知是不是要趁机逃走!” 吕布顿住脚步,怒火上涌,“司徒大人休要血口喷人!我家眷老小皆在长安,我能逃去哪里?” 王允冷笑:“不在乎家眷的枭雄多了去了!那荀昭若和郭奉孝,连贴身的亲兵队长和曹孟德的任命文书都舍弃了,家眷算什么?” 吕布身体一僵。他张了张嘴,半个字没吐出来。 跟在吕布身后的魏续憋不住了,“亏我们还以为有那制书在,他们绝对不敢玩花样!出城的时候,我们还特意让那亲兵队长带人躲好,等我们袭营成功,再让他们趁乱离开。现在倒好,被他们反将一军!” 王允瞪大眼睛,指着魏续,“那带着文书的人马,跑了?你们放跑的?” 魏续低下头。 王允转头看向吕布,“你一点没感觉到异样?西凉军根本没往东门和南门聚集!” 张辽硬着头皮上前,“司徒大人,我们刚出城,那亲兵队长便说,他们新兵战斗力弱,恐怕两位先生会遇到危险,心中忐忑不安。温侯听闻,便加快了行军速度,比预计得要早到西凉大营。我们还以为是到早了,西凉军来不及被东南二门的动静吸引。” 王允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吕布,半晌说不出话。 “好!好得很!”王允气极反笑,“荀昭若和郭奉孝都是曹孟德的人!死了便死了,轮得到你来担心?” “我去追!”吕布推开王允,大步走下城楼。 王允跟在后面,大声斥责,“你拿什么追!步兵追骑兵?还是你打算带并州狼骑去追?你把兵带走了,这长安城谁来守!” 吕布停下脚步,转头怒视王允,“那你让我如何!” 王允指着吕布的鼻子,“若不是你愚蠢,放跑了他们,我们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吕布一把揪住王允的衣领,将这干瘦的老头提了起来,“你再骂一句试试!你说我没有察觉,难道你自己就察觉到异样了,还不是一样被哄地团团转。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张辽和魏续赶紧上前,拉开吕布。 王允摔在地上,发髻散乱。他指着吕布,气得浑身发抖。 城门处的争吵声很大。夜风将这些话语吹出老远。 暗处,几道黑影悄然退走。 不过半个时辰,城内各世家大族的府邸便收到了探子的密报。曹氏新军与江东兵马已经撤离,城中守军大减,王允与吕布彻底决裂。 消息一出,不管是亲近董卓的世家,还是摇摆不定的墙头草,都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 益州世家的代表赵谦与赵温两兄弟在府中商议:“王允刚愎自用,吕布匹夫之勇。如今守军逃离,长安必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赵温点头赞同,“识时务者为俊杰。” 赵谦站起身,目光扫过墙上的长剑,“防守最薄弱的便是西门。江东军从那里撤走,吕布的并州军又被牵制在北门。我们这就集结府兵,夺下西门,迎西凉军入城。” 赵温点头,立刻转身去安排。 墙头草,风往哪吹便往哪倒。世家大族为了家族延续,从不在乎掌权者是谁,只在乎谁能给他们带来利益。 城外荒野。张济节节败退。他虽是宿将,却根本挡不住马超的悍勇。马超手中虎头湛金枪大开大合,招招直奔张济要害。 “住手!” 一声暴喝从侧方传来。 一队精骑如利刃般切入战场,强行将交战双方分隔开来。 李傕、郭汜、韩遂并辔而出,身后跟着一袭文士长衫的贾诩。 韩遂看清马上那名白袍小将,急忙策马冲上前,厉声喝止,“孟起!住手!为何攻击友军!” 马超勒住缰绳,“西凉军夜晚袭营!他们说你和我父亲被抓了,要将我们一网打尽!我岂能坐视不理!” 韩遂一听,立刻明白自己中计。他想起被自己绑在营帐中的马腾,额头渗出冷汗。 半个时辰前,有亲兵冲进中军大帐,报信说韩遂马腾反叛袭营。他当场拔刀,差点将同在帐内赴宴的韩遂砍了。 若非贾诩觉得事情蹊跷,提议亲自到交战处一探究竟,今夜西凉军与凉州军就要拼个你死我活。 韩遂硬着头皮策马上前,“都是误会,你父亲不在此处,应该还在营中休息。” 马超还是觉得不对劲,“外面杀声震天,我父亲睡觉再沉,也该被吵醒了!他若无事,为何不见他出来主持大局!” 贾诩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立刻理清了局势。马腾不在军中,定是被韩遂暗中控制。有人利用这一点,假扮西凉军袭营,挑起两军火拼。 贾诩招手叫来韩遂的亲兵队长,压低声音吩咐,“你立刻赶回凉州大营,放开马腾。告诉他,今夜袭击凉州大营的是吕布的并州军,是吕布先动的手。再告诉他,马超现在被请进西凉军中军休息。让他审时度势,考虑一下儿子的处境。” 亲兵队长领命,趁乱悄悄退出战场,策马狂奔而去。 贾诩转头看向李傕,低声说了几句。李傕会意,策马上前,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孔,“少将军,这确实是个误会。有人假扮我军袭营。你若不信,大可随我回中军大帐歇息。待查明真相,定给你一个交代。” 马超孤军深入,见对方人多势众,又见韩遂安然无恙,心中也生出几分疑虑。他收起长枪,冷哼一声,跟着李傕前往中军大帐。 凉州大营内。 亲兵队长冲进营帐,挥刀砍断绑缚马腾的绳索。 马腾活动着僵硬的手腕,怒视亲兵,“韩遂那匹夫安敢如此欺我!” 亲兵队长跪在地上,将贾诩教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马腾听完,脸色铁青。 他戎马半生,怎会听不出这话里的威胁之意。 “好个韩文约,好个李稚然!”马腾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大步走出营帐。 他翻身上马,点了五百亲卫,直奔西凉军中军而去。 西凉中军大帐外,马腾赶到。李傕、郭汜、韩遂与贾诩早已等候多时。 马腾翻身下马,目光在韩遂脸上停留片刻,随后看向李傕,“李将军,我儿孟起何在?” 李傕大笑上前,“寿成兄放心,少将军正在帐内饮茶。今夜之事,纯属误会。有人从中作梗,欲看你我两军自相残杀。” 马腾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场面话。他正欲交涉,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第136章 勿谓言之不预 一名骑兵狂奔而至。骑士翻身落马,跪在李傕面前,高声禀报,“报!城内赵氏世家派人传信,他们已控制长安西门,随时恭迎大军入城!” 此言一出,李傕与郭汜面露狂喜。韩遂也松了一口气。 马腾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知道,自己独木难支。城内世家已经倒戈,长安城的大门已经敞开。他就算拼尽全力,也无法阻挡西凉军入城的脚步。 贾诩走到马腾身侧,语气平和,“马将军,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如今长安城门已开,将军何不与我等一同入城,共襄盛举?” 马腾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悲凉与无奈。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片刻后,马腾睁开双眼,声音沙哑,“好。我与你们一同入城。” 贾诩抚须长笑。 李傕拔出长刀,直指长安方向,“传令全军!目标长安西门!进城!” 十万西凉大军与凉州兵马合流,浩荡朝着长安城进发。 赵谦站在城门旁,看着火把照耀下凶悍的西凉士卒,心中生出几分不安。他不知道自己打开这扇门,究竟是迎来了救星,还是放进了恶鬼。 李傕骑着高头大马,第一个冲入城门。他看着宽阔的街道,放声大笑。 “长安!我李稚然又回来了!” 郭汜紧随其后,大斧一挥,“儿郎们!进城!” 十万大军大批涌入长安。 吕布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西面冲天的火光,牙关紧咬。他知道,大势已去。 “温侯!西门失守!西凉军进城了!”张辽满身是血地冲上城楼。 吕布一把扯下头盔,狠狠砸在地上,“撤!带上家眷,我们杀出长安!” 并州狼骑在吕布的带领下,放弃北门,朝着距离西门最远的东门突围。 王允坐在司徒府的大堂内,听着外面的喊杀声,面如死灰。他整理好衣冠,端坐在主位上,等待着最后的结局。 李傕和郭汜的十万西凉大军彻底接管了这座帝都。 沿街的百姓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窗户用木板钉死。偶有胆大的,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一队队披甲持刀的士兵呼啸而过,刀刃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不禁想起了董卓在世时被西凉军支配的恐惧。 蔡府后院。 蔡琰独自坐在一棵老槐树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外头的喧闹声隔着高墙传进来,忽远忽近。 几个时辰前,荀衍亲自登门,将一封信交给她时,曾笃定地说蔡邕必定安全归来。她相信荀衍的判断,但未亲眼见到父亲,终究无法安心。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蔡琰先是一喜,随即又是一惊。她站起身,快步走向前院。 “开门。”门外传来蔡邕沙哑的嗓音。 蔡琰忙不迭地招呼家仆卸下门闩。两扇厚重的木门被推开,蔡邕迈过门槛,脚步踉跄。 父女俩借着灯笼的光芒反复打量对方。蔡邕发髻微乱,衣摆沾满泥土,但全身上下并无伤痕。 蔡琰喜极而泣。她摸出丝帕擦拭眼泪。指尖碰到了袖袋里的一张锦帛。 她动作一顿,想起荀衍的嘱托。 她当时不解其意,如今方知正是时候。 “父亲。”蔡琰将锦帛递过去,“昭若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是给贾文和的信。” 蔡邕刚松懈下来的神经再次绷紧。 他在城外,本该按照荀衍的计划行事。可在最后关头,他动了私心。他深知王允容不下他,为了蔡家的安危,他顺水推舟促成了韩遂与西凉军的结盟。 他本想着,等西凉军入城,他凭着这份功劳,定能保下荀衍和郭嘉。这两个年轻人智计无双,若是折在长安,实在可惜。 可他刚进城,便听闻荀衍与郭嘉早已带兵撤出长安。 如今听闻荀衍有信要交给贾诩,他心里还心有余悸。顶尖谋士隔空斗法,战战兢兢的却是他蔡邕。 “给我看看。”蔡邕接过锦帛。 信没有用蜜蜡封口。蔡邕展开,借着院子里的灯笼光亮,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文和先生智计无双,计策往往出人意料。然,有些事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袖手旁观,亦等同于共犯。” 蔡邕咽了口唾沫,接着往下看。 “李傕郭汜之流,对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长此以往,难免连累先生名声。望先生考虑清楚,我相信你有办法约束他们。” 看到这里,蔡邕还觉得只是寻常的劝导。可接下来的话,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想必先生已在伯喈先生处听过我的名字。我能预言孙文台死期,能知晓你不为人知的往事。文和先生,你日后还有三灾八难。皆因有伤天和,才会有此劫难。先生也许不在乎自己,也要为子女积福。望先生好自为之,勿谓言之不预。” 蔡邕手一哆嗦,锦帛险些掉在地上。 “父亲,怎么了?”蔡琰见蔡邕脸色不对,出声询问。 蔡邕将锦帛折好,“为父去拿给贾文和便是,你莫要沾边。” 蔡琰摇头,态度坚决,“昭若先生交代过,必须由我亲手交给他。” 蔡琰受过荀衍恩惠,对于他的嘱托,她绝不打折扣。 蔡邕深知女儿外柔内刚的性子,只得妥协。“好,为父这就派人去请贾文和。” 半个时辰后。 蔡府的大门再次被敲响。 贾诩一身青色长袍,在两名西凉亲卫的护送下,踏入蔡府。 他刚刚协助李傕郭汜拿下长安,正是春风得意之时。西凉军在城中劫掠,他看在眼里,却并未制止。乱世之中,兵卒需要发泄,他犯不着为了些许百姓去触主将的霉头。 “伯喈兄,深夜相邀,可是府上遇到了麻烦?” 蔡邕迎上前,拱手行礼,“文和先生,非是老夫有事,而是有人留了一封信给你。” 贾诩目光微动。蔡琰走上前,将那方锦帛递到贾诩面前。“贾大人,这是昭若先生临行前,嘱咐我亲手交予大人的。” 贾诩收起笑意,接过锦帛,当着父女俩的面展开。 蔡邕紧张地盯着贾诩的脸。 贾诩看完最后一个字,脸上浮现出一层薄怒。 他将锦帛揉成一团,收入袖中,“荀昭若就写了这些?他有没有说,让我怎么约束十万西凉军?” 李傕郭汜手下的骄兵悍将难以管教。荀衍轻飘飘一句话,便要把这烂摊子扔给他。 她摇摇头,语气平静地转述荀衍的原话:“昭若先生说,你一定会有办法的。他看好你。” 贾诩被这句话噎得胸口发闷,谁要他看好! 离开蔡府,贾诩翻身上马,直奔司徒府。 司徒府大堂。 王允被迫跪在地上。头顶的发冠早已滚落一旁,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李傕大刀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带血的匕首。郭汜站在一旁,抬起一脚踹在王允的背上。 王允扑通一声扑倒在地。他咬着牙撑起上半身,死死盯着李傕。 贾诩迈过高高的门槛,步入大堂。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王允,神色平淡。 王允看到贾诩进来,惨笑出声。“士可杀不可辱,老夫技不如人,落入这般田地,只求速死。” 贾诩走到李傕身侧,拱了拱手,居高临下看着王允。 “王司徒,死很容易。不过,你们世家大族向来狡兔三窟。这长安城里,太原王氏的钱粮藏在何处?” 王允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乱臣贼子,休想从老夫这里拿到一分一毫!你死心吧,我绝不可能告知于你!” 李傕勃然大怒,提刀便要上前。 贾诩抬手拦下李傕,语气依旧不紧不慢,“王氏的钱粮,司徒大人想带进棺材,也由得你。那益州赵氏呢?还有李氏、张氏?” 王允动作一滞。 贾诩将王允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加码:“他们可是亲手打开了西门,将我等迎入长安。怎么,司徒大人还要替这些背叛你的人隐瞒家底?” 王允双手死死抠住地砖,若非赵氏倒戈,长安绝不会这么快陷落。 贾诩转头看向李傕和郭汜,“两位将军,弟兄们进城,图的不过是钱财。寻常百姓家里能有几两碎银?翻箱倒柜也搜不出什么油水。反倒是这些世家大族,几代人的积累,富可敌国。” 贾诩再次转向王允,“王司徒爱民如子。若是两位将军答应,入城之后绝不对城中百姓动刀兵、不抢掠民舍,想必司徒大人为了这满城百姓,定会大发慈悲,将那些世家的钱粮藏身之所,悉数告知。” 李傕被世家的金山银山所诱惑,当即拍着胸脯保证:“可以!” “王司徒主动将自家钱粮捐献出来,不为赎回自身,只为换取长安城内十数万百姓的性命。此等高风亮节,必将史书留名,为后世传颂。”贾诩皮笑肉不笑地抛出青史留名的诱惑。 王允深吸一口气。他清楚当下的局势,他一死,王家树倒猢狲散,那些藏匿的钱财迟早会被翻出来。既然保不住,不如拿来换一个身后名。 更何况,能拉着那些背叛他的世家一起下水,他死也甘心。 第137章 不幸被劫 王允抬起头,直视贾诩。“拿笔墨来。” 半个时辰后,王允写下足足三尺长的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各家在关中一带的隐秘庄园与地窖位置。 王允放下毛笔,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襟,端正跪姿,面向皇宫的方向重重叩首。 “老臣,先行一步。” 李傕手起刀落。鲜血溅在青石板上。 大汉司徒,就此殒命。 李傕将帛书塞进怀里,兴致勃勃地往外走。“走,点齐兵马,按这单子去抄家。” 两人跨出司徒府大门,李傕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落后半步的贾诩。 “文和,刚才在堂上,你为何非要我答应不抢百姓?咱们西凉军的规矩,破城之后大掠三日,这可是提振士气的好办法。” 贾诩拢着双手,踩着台阶走上前,“将军,马腾此人,心向汉室,本就不愿同我等合作。今夜他被韩遂算计,迫不得已才跟着进城。他手底下那几万凉州兵,战力非凡。” 李傕皱眉,“那又如何?” “若是我们纵兵抢掠百姓,惹得天怒人怨,马腾定会借题发挥,甚至当场反水。”贾诩分析,“韩遂那只老狐狸,见风使舵。若是马腾和我们翻脸,韩遂本就两面三刀,到时候他帮谁还未可知。” 郭汜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原来如此。还是文和你想得周到。” 贾诩笑了笑,“西凉军连日攻城,伤亡不小。此时若再与凉州军作战,得不偿失。拿一件本来就不能做的事,去换取世家几代人积累的财富,将军觉得亏吗?” 李傕哈哈大笑,“当然不亏!” 贾诩站在司徒府的台阶上,看着街巷尽头燃起的火把。他伸手摸了摸袖袋里那方揉成一团的锦帛。 “看好我?”贾诩冷哼一声,将袖笼紧了紧,“小小年纪,心眼倒多。日后若在战场上相见,定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 长安城外,车轮滚滚,马蹄声碎。 荀衍在脑海中切断系统画面。长安的闹剧落幕了。 他算计了城外的十万大军,却没算到城内的王允和吕布连一夜都撑不住。大敌当前,这两人竟在城门楼上当众争吵,那些世家大族本就首鼠两端,见状反水投敌也是情理之中。 好在蔡琰行事稳妥,那封信送到了贾诩手中。 当看到贾诩成功阻止西凉军屠城,并借机榨干了背叛世家的钱粮后,荀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心头大石落地,疲惫感立刻涌了上来。系统面板上的体力值已然见底,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郭嘉的手臂环在腰间,源源不断的热度透过衣料传来。 可是,体会过唇齿交融带来的充沛填补,如今这般隔着衣衫的拥抱,实在杯水车薪。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荀衍侧过头,视线落在郭嘉的下颌,顺着往上,停在那两片薄唇上。 郭嘉察觉到怀中人的动静,低下头凑近。 战马恰好踏过一块凸起的土石,马背一颠。荀衍的唇擦过郭嘉的唇瓣。触感温热柔软。 系统面板上的体力条猛地窜起一截。就这轻轻一擦,抵得上两人抱在一起半个时辰。 荀衍靠回原处,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下唇。 郭嘉扣在荀衍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他压低声音,嗓音里带着几分暗哑:“你现在想?” 荀衍的耳廓慢慢红了。他无法反驳,因为他确实想。那点体力值根本填不满系统的胃口。 但这没法解释。落在郭嘉眼里,便是默认与羞赧。 郭嘉垂眸看着荀衍泛红的耳尖,喉结滚动。这人平日里算计人心、翻云覆雨,私下里却这般黏人,离了自己片刻都不行。真是要命。 明明是自己开口调侃,反倒被这人无声的反应撩拨得心浮气躁。 “现在不方便,你别招我。” 天色大亮。五千新军在官道上迤逦前行。 这批在长安城内招募的青壮,多为步卒,毫无行军经验。队伍拉得很长,行进缓慢。 为了分散风险,荀衍让典韦带领另外五千人从另一条路撤离,约定在弘农汇合。 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震动越来越大,伴随着沉闷的声响。 郭嘉勒住缰绳,望向后方。 地平线尽头,大片烟尘腾空而起。一面“吕”字大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五千并州狼骑,全副武装,杀气腾腾地疾驰而来。为首一人,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手中倒提方天画戟,正是吕布。张辽等将领紧随其后,个个面带杀气。 “列阵!”郭嘉拔出佩剑,厉声高喝。 五千新军慌乱地聚拢,举起长枪和盾牌。 并州骑兵没有直接冲阵。他们分成两翼,以极快的速度包抄过来,将五千新军团团围住。 吕布骑着赤兔马,从阵中缓缓走出。他身上甲胄沾满血污,发髻凌乱,双眼布满血丝,杀气腾腾。 张辽、魏续、侯成等将领分列左右。 吕布单手提起方天画戟,遥遥指向郭嘉和荀衍。 “两位先生,走得可真快啊。”吕布咬着牙。 荀衍心中思量,没有典韦在身边,单凭他们两人,挡不住吕布一招。 绝对的武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显得苍白。长坂坡赵子龙能够杀个七进七出,吕布只会更强。 “温侯好大的火气。” 郭嘉的声音,在此时响起。 他将荀衍护得更紧,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是不是你们武将都喜欢用武力威胁?孙伯符也是,温侯也是。” 提及孙策,吕布眼中的火光更盛。正是那个江东小子,与眼前这两人合谋,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说孙伯符胁迫于你?笑话,有典韦在此,他能奈你何?” “温侯此言差矣。孙伯符要杀我们,典韦将军固然能拦。可他拦得住孙伯符,拦得住他身后的周公瑾吗?拦得住程普、黄盖、韩当、祖茂?双拳难敌四手,典韦将军再神勇,也护不住我们两个周全。” 郭嘉摊了摊手,语气里满是无奈。 吕布的动作,果然有了一丝松动。 他不是蠢人,他只是不爱动脑。郭嘉所描述的场景,他能想象得到。典韦虽强,可若是郭嘉与荀衍被擒,他也只能束手就擒。 “就像现在这样。” 郭嘉话锋陡转,直视着吕布。 “温侯用我二人的性命相逼,我们除了绞尽脑汁为温侯谋划一条出路,还能做什么呢?” 这一句话,让吕布心念急转,他享受过有谋士在侧,以少胜多的快意。也品尝过被谋士戏耍,功败垂成的苦果。 这两个人,是天下间最顶尖的智者。 杀了他们,不过是泄一时之愤。 可若是留下他们…… “你们,能为我谋划什么?” “自然是为温侯谋划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一个能让温侯东山再起的根基。”郭嘉的唇角,终于勾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能问出这句话,郭嘉知道,性命无忧了。 “温侯想去何处?”荀衍在此时开口,这是他今夜说的第一句话。 去何处? 吕布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思考,“去河北,投袁本初。我手刃了国贼,为袁隗报了仇,袁本初没理由不留下我。” “去投袁绍?”郭嘉几乎要被气笑了,他强行压下上扬的嘴角,看向吕布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怜悯。 “温侯是觉得,袁本初会真心接纳一个随时都有能力取他首级的猛将?” 吕布一愣,这话听着,怎么不像是在夸他。 “袁本初的麾下,谋士如云,猛将如雨,虽然没有温侯这般冠绝天下,但也不差。更何况,温侯曾侍丁原,后杀丁原;再侍董卓,又杀董卓。这等名声,袁绍嘴上不说,心里能不防备?” 荀衍立刻接上话,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番话,戳中了吕布的痛处。他一生自负武勇,却总被人诟病反复无常。 吕布握着画戟的手,青筋暴起。他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句句都是他潜意识里担忧过,却不愿承认的事实。 “那依你们之见,我该去何处?”吕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些动摇。 “徐州。”荀衍吐出两个字。 “徐州陶谦?”吕布皱眉,“他与我素无往来,怎会容我?” “陶谦老迈,病入膏肓,时日无多。其子无能,徐州士族貌合神离。如今,陶谦为求自保,准许平原相刘备屯兵小沛。可见其麾下,已无可用之兵。” “温侯杀董卓,是为国除贼,清君侧。天下皆知。” “如今董卓旧部李傕、郭汜反攻长安,天子蒙尘。温侯兵败,非战之罪,实乃朝中无援,后路被断。” 荀衍的声音不急不缓,让吕布狂躁的情绪,竟平复了些许。 “温侯此刻南下徐州,是奉天子密诏撤退,在外积蓄力量,以图他日杀回长安,再行清君侧之举。” 奉天子密诏?杀回长安? 吕布咀嚼着这几个词,他吕奉先,不是败了,只是换个地方继续匡扶汉室! 这个说法,他喜欢。 只是“哪来的密诏?” 郭嘉在一旁接过了话头:“有没有密诏,重要吗?重要的是,长安天子,现在谁也见不着,温侯说有,那就是有。” 第138章 徐州易主 这番话,简直是为吕布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他以前只懂马上取功名,何曾想过,这天下还能这么玩?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文弱书生,一个巧舌如簧,一个一语中的,心中杀意已然散去。 “好!”吕布将方天画戟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就依你们所言,去徐州!” 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你们,随我同去。” 郭嘉与荀衍对视一眼,他们还有其他选择吗?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郭嘉对着吕布,懒洋洋地拱了拱手。 半月之后,徐州城下。 城墙之上,缟素一片。 吕布勒住赤兔马,看着城头那迎风招展的白色旗幡,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陶谦,死了! 他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走!”吕布一挥画戟,再不迟疑,领着一万兵马,径直奔向徐州州牧府。 州牧府内,气氛凝重。 以陈珪、陈登父子,糜竺、糜芳兄弟为首的徐州文武,分列两旁。 主位空悬。 下手处,坐着一个面容仁厚、双耳垂肩的男子,正是刘备。他的身后,站着两个大汉,一个红脸长髯,一个豹头环眼。 “玄德公,如今州牧新丧,徐州不可一日无主。您就不要再推辞了!”糜竺拱手,言辞恳切。 刘备连连摆手,满脸为难,“陶使君厚爱,备感激涕零。然备德薄能浅,何以担此重任?万万不可!” 他话音未落,堂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甲胄碰撞声。 “温侯吕布,奉朝廷之命,前来接管徐州!” 一声高喝,如平地惊雷。 众人骇然回头,只见吕布身披重甲,手持画戟,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根本拦不住他的徐州士兵。 吕布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刘备身上,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弧度。 在场众人,谁不知道长安失守,吕布兵败的消息? 一个败军之将,竟敢说奉朝廷之命?还接管徐州? “我呸!” 一声怒喝,打破了死寂。 刘备身后的张飞踏前一步,手中丈八蛇矛重重一顿,怒目圆睁。 “你这三姓家奴,兵败逃亡,还有脸在此大放厥词!” 吕布勃然大怒,戟指张飞,“环眼贼!你说什么!” 糜竺又惊又怒,上前一步,拱手道:“温侯此言差矣!我等乃是遵府君遗命,拥立玄德公为徐州之主,何来接管一说?” “遗命?”吕布冷笑一声,“他陶谦的遗命,可比天子诏令?徐州,乃大汉的徐州!他一介州牧,有何资格私自传授?” 他转向刘备,眼中带着审视:“刘玄德,我且问你,你可有朝廷制书?” 刘备心中一凛,此人虽是败军之将,却气势逼人,言语更是咄咄逼人。他拱手道:“备,并无文书。” “既无文书,便是私领州郡!”吕布气势更盛,“我奉天子诏令,平逆贼,讨不臣!如今长安被西凉贼军占据,天子蒙尘。我本欲引兵杀回,奈何兵少将寡。故奉密诏,暂领徐州,整合兵马,以图大业!”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在场众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听傻了。 “温侯此言有理。” 一个清朗的声音,在此时响起,打破了僵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登排众而出。 吕布见有人附和,态度稍缓:“你又是何人?” “在下陈元龙。”陈登对着吕布拱了拱手,随即转向众人,朗声道:“徐州,终究是朝廷的徐州。府君遗命,我等自当尊重。但玄德公一再推辞,可见其高风亮节,不愿趁人之危。如今徐州无主,温侯既是奉诏而来,暂代州牧之职,亦是名正言顺。”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糜竺急了:“元龙!你这是何意?” 陈登却不看他,目光直视刘备:“玄德公,既然不愿受此重任。如今温侯在此,正好解了您的为难,岂非两全其美?” 刘备的脸色,有些难看。他看着陈登,想不通为何徐州士族的核心人物,会突然倒向一个外来的败将。 而一切的缘由皆是因为荀衍和郭嘉,陈登在兖州求医的这段时间,曹操的雄才大略彻底折服了他。 他回徐州,本就是曹操布下的一招暗棋。陶谦在弥留之际执意要将徐州让于刘备。 陶谦那两个儿子陶商陶应毫无建树,徐州大权若落入刘备手中,以此人的手腕,不出半年便能收服人心,到时曹公再想取徐州便难如登天。 今日吕布突然杀到,陈登起初也惊疑不定。但看到郭嘉与荀衍的瞬间,他豁然开朗。 这定是曹公的驱狼吞虎之计。让吕布来徐州搅局,绝不让刘备安稳坐大。 通了这一点,陈登心中再无犹豫。 “诸位!使君新丧,外有强敌环伺,我徐州如今最需要的,是稳定!温侯乃当世第一猛将,有他坐镇,宵小之辈谁敢来犯?况且,温侯是奉诏而来,我们拥立温侯,便是尊奉朝廷!有何不可?” 陈氏是徐州的士代表,糜氏虽然支持刘备,可毕竟是商人,此时独木难支。 刘备看着眼前这番景象,知道大势已去。他长叹一声,对着众人一拜:“既然元龙与诸公已有定论,备,自当遵从。” 吕布看着刘备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对他俯首称臣的徐州众官,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充斥胸膛。 荀衍则对着陈登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无声的致谢。 七日前,兖州,濮阳。 曹操与众谋士议事。 堂下,文有荀彧、荀攸、程昱、戏志才,武有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皆是心腹。 “徐州陶谦,老迈昏聩,坐拥膏腴之地,却不知进取。我欲取之,诸位以为如何?” 主公这是演都不演了! 荀彧眉头微蹙,“主公,徐州乃四战之地,沃野千里,取之,则霸业可期。然,出师须有名。我军若无故征伐,必失天下人心,于主公仁德之名有损。” “文若所言极是。”程昱抚着长须,“但仁德之名,也要看对谁。陶谦老朽,其子无能,刘备根基未稳。此乃天赐良机,若因一个虚名而错失,岂不可惜? 戏志才慢悠悠地开口,“名分这东西,有时候也不必那么实在。” “志才兄有何高见?” “陶谦麾下部将,劫掠我兖州商队,杀我子民。主公为民报仇,出兵讨伐,师出有名。”戏志才说得轻描淡写。 程昱在一旁补充:“此事易办,寻一队死士,扮作商队,再寻一队心腹,扮作陶谦兵马……” 众人各执一词。 曹操揉着发胀的眉心,心里没来由地冒出个念头,要是奉孝在就好了。这种歪理邪说,若是奉孝在此,定能说得天花乱坠,还能让人挑不出错处。 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冲了进来:“主公!长安急报!” 曹操心中一沉。 “长安……长安城破!李傕、郭汜反攻入城!吕布兵败,已率残部逃离!” 荀彧霍然起身,一向平稳的声线,带上了些许颤音:“奉孝与昭若,可曾逃出?” 这个问题,也是曹操最想问的。他的身体猛地前倾,锐利的目光直刺那名传令兵。 前番送兖州牧任命文书来的亲兵队长曾言,郭嘉和荀衍早有脱身之法,让他们勿忧, 以那两人的智计,从乱军中脱身,应当不难。可一日不见人,一日难安。 “吕布兵败,率部将突出重围……”传令兵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只是……只是郭祭酒与荀公子,似乎……被吕布一道带到徐州去了。” “什么?!”曹洪拍案而起,怒喝道,“那吕布匹夫,竟敢挟持奉孝和昭若!” 堂内众人,再次哗然。 程昱抚着长须,眼神闪烁,他看向主位的曹操,语气里带着几分奇异的揣测:“主公,我等方才还在商议,如何寻个由头攻伐徐州。这……” 他话未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理由,不是送上门来了吗? “奉孝这人,素来体贴。莫不是他与昭若嫌我们商议得太慢,干脆自己造了个理由出来?” 戏志才这话一出,连素来严肃的荀攸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以郭奉孝那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只有他一人还真干得出这种事,但他绝不会用荀衍的生命为诱饵。 玩笑归玩笑,可被吕布那样的反复无常的人挟裹在身边,无异于与虎谋皮,凶险万分。 “主公!”荀彧对着曹操,长揖及地,“吕布狼子野心,反复无常。奉孝与舍弟落入其手,朝夕难保。请主公,即刻发兵!” “我宁愿没有这个理由!”曹操满脸忧色,“我宁可不要徐州!也不能让他们二人,有半点闪失!” 帐下诸将皆与两人交好,夏侯渊、曹仁等人纷纷出列,甲胄铿锵,齐声请战。 一时间,整个议事堂内,战意升腾。 曹操的忧虑,也并非全是演给众人看的。这两人,任何一个出了差错,都足以让他寝食难安。 更何况,如今是两人一同落入险境。 第139章 乱点鸳鸯谱 “主公息怒。” 一片请战声中,唯有程昱,稳坐如山。 “仲德,此时你还想劝我?”曹操的目光扫过他,带着几分不悦。 “非是劝阻,而是为奉孝与昭若的安危计。”程昱不为所动,继续说道,“主公试想,吕布为何要带走他们二人?” 曹操一怔。 程昱不紧不慢地分析:“吕布虽勇,却非全无智计。他兵败长安,如丧家之犬,正是最需要臂助之时。奉孝与昭若的才华,天下皆知。吕布强行将他们带走,绝非为了泄愤杀人,而是想据为己用。一个顶尖的谋士,胜过十万精兵。这个道理,他吕奉先不会不懂。” 言之有理。 曹操将自己代入吕布的处境,若是自己得了郭嘉与荀衍,别说杀了,便是让他们掉一根头发,自己都舍不得。好吃好喝供着,日日劝降,夜夜恳谈,才是正理。 “仲德之意是,奉孝他们暂无性命之忧?”荀彧也反应过来,急切地问。 “岂止是无性命之忧。”戏志才在旁懒洋洋地补充道,“以他们的本事,怕是此刻吕布已经将他奉为上宾,说不定,连去徐州,都是他们指的路。” 荀攸点头附和:“奉孝随机应变之能,天下无双。昭若更是心思缜密,步步为营。我等此刻最不该做的,便是自乱阵脚。” 曹操心中的焦躁与怒火,正被理智一点点压下。 程昱见状,继续进言:“主公,此时发兵,看似是为营救,实则有百害而无一利。我军若大举进攻徐州,吕布狗急跳墙,万一以二位先生性命为要挟,我军是进是退?届时,反倒将他们置于死地。” “那依你之见?”曹操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静。“立刻派出最精锐的探子,潜入徐州。一则,查明奉孝与昭若的确切处境,与他们建立联系,互通消息。二则,探明吕布在徐州的虚实,以及徐州各方势力的动向。” “以奉孝和昭若的智谋,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定会设法自救,甚至,会从内部为我们创造机会。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这个机会,并做好随时可以出击的一切准备。” 曹操脑海中浮现出郭嘉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和荀衍那清冷疏离却又暗藏锋芒的模样。 是啊,那两个人,怎么会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郭嘉和荀衍过得确实不错。 徐州州牧府,今夜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吕布入主徐州,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 陶谦死得恰到好处,陈登的临阵倒戈更是神来之笔。 如今,他吕奉先坐在这昔日陶谦的位置上,俯瞰着下方前来赴宴的徐州士族,一种前所未有的豪情在胸中激荡。 “喝!”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铜爵重重砸在案上。 堂下,以陈珪、陈登父子为首的徐州士人,与高顺、张辽等并州悍将分坐两侧,泾渭分明。 “此番能得徐州,多亏了元龙!”吕布的目光落在陈登身上,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 陈登起身,举杯示意:“温侯奉诏而来,乃是众望所归,登不过是顺天应人。” “好一个顺天应人!”吕布放声大笑,又满饮一杯,目光转向了荀衍与郭嘉,“更要谢过两位先生!若非你们,我吕奉先还在为安身之处发愁!” 吕布的目光,定格在荀衍的脸上。他越看越觉得顺眼,那张清隽的脸,那副不争不抢的安静模样,都让他心生好感。 “昭若先生,”吕布开口,声音洪亮,“你我虽相识不久,但我看你,却像看到了故人一般亲切。” 荀衍心说,你最好不要想起来。 “温侯谬赞。”他端起茶盏,以茶代酒。 吕布的酒劲上来了,说话也越发直接,“我吕布平生最敬英雄!先生之才冠绝天下!我有一女,年方二八,容貌性情,皆是上上之选!” 大堂内的喧闹,戛然而止。 陈登看向主位的吕布,又看看角落里的荀衍,这是要许婚? 高顺皱起了眉,觉得主公此举过于草率。 郭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一圈,又一圈。 荀衍内心警铃大作。 大哥,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我帮你拿徐州,你转手就把女儿卖给我?这是恩将仇报吧? 而且,袁术称帝之后,想要与你结为儿女亲家,你都没同意,现在怎么就看上我了? 不管荀衍的脑内风暴。 吕布果然图穷匕见,一双虎目灼灼地盯着荀衍,“我欲将小女许配给昭若,不知你,意下如何?” 荀衍站起身,对着吕布的方向,躬身一礼。 他身形单薄,宽大的衣袍显得人更加清瘦。 “温侯厚爱,衍,愧不敢当。虎父无犬女,将军乃当世第一英雄,令媛想必也是人中龙凤。只是……” 他顿了顿,“只是衍自幼体弱,顽疾缠身,不知能活几日。若娶了令媛,岂非耽误了她一生?衍不敢因一己之身,而误佳人年华。” 吕布被驳了面子会不会恼怒,荀衍已经顾不得了,更要命的是,他感受到了来自侧面的一股寒气。 郭嘉脸上的笑意未减,只是那笑意不再抵达眼底,他端着酒盏的手,指节收紧,杯壁上仿佛要被他捏出裂纹。 荀衍心底叹了口气。吕布啊吕布,你再多说两句,等将来兵败被擒,都不需要刘备开口,郭嘉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你。 刘备要杀你,我或许还能想办法周旋一二。可奉孝兄长要你死,我可是半点把握都没有。 罢了,顺了他的意也好,吕奉先杀就杀了吧。 吕布听到荀衍的推辞,完全没察觉到话里的婉拒之意。 “昭若此言差矣!你这体弱多病的毛病,皆因整日枯坐、不曾打熬筋骨所致!小女玲绮,自幼随我弓马骑射,武艺不凡。你若娶了她,日后跟着她一同习武操练,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时日久了,自然能够强身健体,百病全消!” 堂内众人皆默然。 陈登端着酒盏,借着饮酒的动作掩饰嘴角的抽搐。 荀衍垂下眼睫,这吕奉先怕是嫌他命太长,想让他早点入土为安。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吕布大笑着,显然是把荀衍的沉默当成了害羞,“此事就这么定了!来人,我酒来!今日我与贤婿,不醉不归!” 贤婿?! 郭嘉手中的酒杯,终是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一道裂纹,从他指尖处,悄然蔓延开来。 他缓缓起身,对着吕布,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模样:“温侯,这桩婚事,怕是成不了。” 吕布的笑声一顿,他眯起眼,打量着郭嘉:“奉孝此言何意?莫非是嫉妒昭若得了我这个岳丈?” “嫉妒?”郭嘉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温侯说笑了。只是昭若的婚事,早已定下,恐怕要辜负温侯的美意了。” “哦?”吕布来了兴趣,“我怎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郭嘉眼中闪着危险的光,“此事,也是在下家事。昭若的婚约,是与我郭氏所定。” 郭氏的姑娘?那就是郭奉孝的姐妹,当着郭家人的面,确实不宜横刀夺爱,吕布强压下心头的不快,转向了荀衍。“昭若,奉孝所言,可为真?” 荀衍感受到了来自郭嘉身侧那灼人的视线,脸上浮现一丝赧然,“确有此事,郭氏正是衍钟爱之人。” “原来奉孝与昭若,即将成一家人!是布唐突了!该罚!自罚三杯!” 吕布端起酒爵,连饮三杯,动作豪迈,脸色却有些不好看。 陈登见状,立刻起身打圆场:“温侯海量!郭先生与荀先生本就是当世奇才,如今亲上加亲,实乃一桩美谈!我等当共贺之!” “对对对!共贺!共贺!” 堂下众人纷纷举杯,气氛再次热烈起来,仿佛方才那场几乎凝固的尴尬,从未发生过。 回到吕布给他们安排的院落,一关上房门,郭嘉脸上的笑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言不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眉宇间是压抑不住的杀机。 荀衍看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你在做什么?” 郭嘉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眼里一片沉沉的冷光。 “我在想,”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危险的意味,“用哪种法子,能让吕奉先早一些去见他那两位义父。” “现在还不是时候。”荀衍的语气中没有一丝波澜,“我们需要他留在徐州,与刘备相争,互相消耗。待他们两败俱伤,主公大军一到,这片膏腴之地,便可传檄而定。” 这是他们早就定下的计策,郭嘉自然明白。 可此刻,道理他都懂,心里的那股邪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等不了!”他几步走到荀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灼灼,“万一!万一那莽夫贼心不死,非要逼你退了这桩‘婚事’,你当如何?” 第140章 胡搅蛮缠 荀衍心下了然,被逼问也没有半分不耐。 他放下水杯,抬起眼,静静地与郭嘉对视,“是那位姓郭名嘉,字奉孝的姑娘吗?那郭姑娘时常与我胡搅蛮缠,婚约之事我要再行考虑。” 郭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看着荀衍,看着他微弯的眼角,看着他唇边那抹浅淡的笑意,看着他清冷眸子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胡搅蛮缠?” 郭嘉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猛地俯身,双手撑在荀衍身侧的床榻上,将人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温热的呼吸,拂过荀衍的脸颊。 “好啊,”郭嘉的唇,几乎要贴上他的,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 “什么叫胡搅。” 他的唇,重重地印了下去。 “什么叫,蛮缠。” 这个吻,带着狂风骤雨般的力道,充满了不容拒绝的占有。 郭嘉一手扣住荀衍的后颈,另一手紧紧揽住他的腰,没有丝毫技巧,只有最原始的掠夺。 唇分。 郭嘉并未退开,依旧保持着极近的距离。他额头抵着荀衍的,鼻尖相触,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荀衍的胸口微微起伏,他试图平复有些紊乱的呼吸,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现在,”郭嘉的嗓音喑哑,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知道胡搅蛮缠是什么滋味了?” 缺氧让荀衍有些晕眩。 见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颤,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郭嘉心中的那点火气,早已化为绕指柔。 他轻轻啄了一下荀衍的唇角,语气放软了许多。 “怎么不说话?吓到了?” 荀衍终于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汽,看起来无辜又可怜,说出的话却丝毫没有收敛。 “郭姑娘可满意了?” 郭嘉听着这句反问,非但没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喉间滚动,带着一股子餍足后的慵懒。 “看来,郭姑娘让你很满意。”他直起身,指腹在自己唇上轻轻一抹,像是回味。 荀衍没说话,只拿眼角的余光瞥他。 “昭若,吕奉先今日此举,可是有他的目的。” 荀衍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开水面上的浮沫,默默地听他给吕布上眼药。 “他看中的,是你面如冠玉、俊美无俦、容颜绝世的外表。还有你荀家公子的身份,你那冠绝天下的才名。” “更是你的算无遗策,可以为他谋划天下。” 荀衍抬起眼,唇角弯起。 “不然呢?”他反问,“这还不够吗?” 他有美貌、家世、才能,这三样,到后世的相亲市场上,都是会被人抢破头的? “不够。”郭嘉几步走到近前,双手撑在荀衍身体两侧,俯下身,一字一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昭若,他看中的,是你能为他做什么。而我……”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温柔,“我知道,你想要的,从来不是辅佐谁登上帝位,不是荀氏的百年荣光。” “你想让这乱世,早一些结束。你想让那些本该安居乐业的百姓,少一些流离失所。” “你的这些心思,吕布不懂,主公不懂,或许连你兄长文若,都未必全懂。” “但我懂。” 荀衍的心一颤。 他来到这个时代,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将那个来自后世、对生命尚存一丝敬畏的灵魂,包裹在谋士的外壳之下。 可现在,有个人告诉他。 你的伪装,我全都看透了。 你的抱负,我全都明白。 “你……”荀衍张了张口,喉咙却有些干涩,“话太多了。” 郭嘉看着他泛红的耳根,与那双不知所措,只能故作镇定的眼眸,心中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嫌我话多?”郭嘉的唇角,重新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三分不正经的笑意,“那我换种方式,让你没空嫌我。” 说着,他便要再度低头。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模仿布谷鸟的叫声。 是约定的暗号。 曹营的人,到了。 郭嘉也听到了那声鸟鸣。 他停下动作,眼中闪过一丝警觉。他松开荀衍,走到窗边,指尖在窗纸上,有节奏地轻叩三下。 窗外,再无声息。 “是我们的人。”郭嘉压低声音,回到荀衍身边,神色已恢复了平时的精明。 荀衍整理了一下被弄得凌乱的衣襟,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 “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而出。亲兵见到他们,拱手禀报:“人已经走了,东西在石桌上。” 院中的石桌上,静静地放着一截被掏空的竹管。 郭嘉拿起竹管,倒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绢帛。他展开绢帛,借着廊下的灯笼光,一目十行地扫过。 荀衍凑过去,信上的字迹,是荀彧的。 信的内容很长,前半部分,是荀彧对他们安危的担忧与关切,字里行间,满是兄长的温情。 后半部分,则是曹操的口吻,询问他们在徐州的处境,以及对当前局势的判断。 郭嘉将那卷绢帛仔细卷好,塞回竹管,“主公这是坐不住了。字里行间,恨不得明日就发兵徐州,把我们两个从吕布手里救出去。” 信中那股要为他们二人报挟持之仇的火气,几乎要透出来。 “若主公此刻发兵,才是真的将我们置于险地。”荀衍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借以压下唇上还未完全消散的灼热感。 郭嘉的目光落在他微红的唇瓣上,眼神暗了暗,随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回到正题上。 “我明白。吕布与刘备,如今不过是面不和心更不和。徐州这块肥肉,吕布吞得急,刘备让得不甘心。一旦主公大军压境,这两人为了自保,必然会暂时放下恩怨,联手对外。到时候,主公反而成了促成他们联盟的推手。” 一山不容二虎,除非来了个更凶的猎人。 “虎牢关下,三英战吕布。”荀衍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地陈述着:“此事传遍天下,被引为美谈。” 郭嘉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回过头,桃花眼里闪着一点心领神会的亮光。“可若是这美谈,换个说法呢?” “不错。”荀衍勾起唇角,“三人打一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当初在虎牢关,定下此计,让人射伤吕布的人,是你。”郭嘉的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脸颊,“如今又拿此事做文章,说人家胜之不武。昭若,你这变得也太快了些。” “此一时,彼一时。”荀衍面不改色地回应,“我非武将,不在乎什么光明磊落。旁人说我阴险狡诈,那都是夸赞之词。” 郭嘉听得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后背,清晰地传了过来。 “好,就依你。”郭嘉直起身,在荀衍脸上亲了一口,“我去写回信。” 眼看他说着去写信,但是人一动不动,荀衍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再次凑过来的脸:“说正事。” “这就是正事。”郭嘉捉住他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正事。” 心情很好的郭嘉笔走龙蛇,将他们的计策简明扼要地写下。 他告诉曹操,他们二人在徐州一切安好,吕布已奉为上宾,暂无性命之忧。 请主公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不出半月,徐州必生内乱,届时再挥师南下,可一战而定。 而荀衍,则唤来了一名亲兵。 “去城中最大的酒肆,最热闹的茶楼,还有那些佣兵力夫喜欢聚集的街角。把这个故事,给我传出去。” 他将方才与郭嘉商议的流言,添油加醋地润色了一番,讲给了亲兵听。 重点只有一个:拔高吕布的天下无敌,贬低刘关张的胜之不武。 “记住,不要刻意,要装作是不经意间听来的闲谈。要让听的人觉得,这才是被掩盖下的真相。” “公子放心,属下明白。”亲兵躬身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接下来的几日,徐州城内,风平浪静。 吕布忙于接收陶谦留下的兵马与防务,安抚各方势力,每日宴饮不断,春风得意。 刘备则带着关羽、张飞,驻扎在小沛,深居简出,似乎真的接受了将徐州拱手让人的事实。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哎,你们听说了吗?当初虎牢关的战斗。”城南的酒馆里,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汉子,压低声音对同桌的酒友说道。 “什么事?不就是三英战吕布,如今也是巧,他们聚在了我们徐州!” “什么三英战吕布?”那汉子啐了一口,“不就是三个打一个吗?还打了半天都没打赢!最后还是有人躲在暗处放冷箭,射伤了吕布,这才让关羽捡了个便宜!” “真的假的?”同桌的人,都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那还有假!”汉子拍着胸脯,“你想想,温侯是何等人物?如果刘关张三人真的能战胜温侯,现在这徐州就在他们手中了,何至于灰溜溜的离开?” 很快,编好的童谣在孩童们追逐嬉戏时大声传唱。 “环眼贼,红脸怪,三打一,不害臊!” 140-150 第141章 算计人心 流言,是最伤人的利器。 它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人们愿意相信。 而徐州城的百姓,显然更愿意相信那个如天神般威猛,凭一己之力入主徐州的吕布,是不可战胜的。 刘备的营中。 “大哥!你听听!你听听外面那些人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张飞将手中的酒碗重重砸在桌上,酒水四溅。 他怒发冲冠,“俺老张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那些嚼舌根的家伙,一个个都撕了!” 刘备面色平静,好似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只是那双仁厚的眼睛里,藏着一丝郁气。 “三弟,不可鲁莽。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什么,由他们去吧。” “由他们去?”张飞更怒了,“这些话,我可忍不得!我这就去寻那三姓家奴,与他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场!一决生死!也让徐州城里那些长舌妇看看,我张飞是不是需要联手才能对敌的孬种!”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关羽站起身,拿起了立在身侧的青龙偃月刀。 “二哥?”张飞一愣。 关羽一言不发,迈开大步,径直向帐外走去。 “二弟!”刘备心头一跳,急忙追了出去。 可他只看到关羽翻身上马,那朝着徐州州牧府的方向,绝尘而去。 州牧府内,吕布正与高顺、张辽等心腹将领议事。 他高坐主位,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神情,早知道做一方州牧如此畅快,何必在长安受制于王允。 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让他沉醉。 “主公!”亲兵来报,“那个关羽,在府外叫阵!” “他关羽,好大的胆子!”吕布霍然起身,一把抓过挂在兵器架上的方天画戟,“我收留刘备在小沛,没赶他们走已是仁至义尽,还敢来我面前放肆!走!随我出去看看!” 长街之上,早已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关羽单人独骑,横刀立马,立于府门之前。他面如重枣,凤眼微眯,长长的美髯在胸前飘动,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威严。 府门大开,吕布手持画戟,大步走出。 “关云长!”吕布的画戟,遥遥指向对方,“你不在小沛待着,来我府前,是想寻死吗?” “吕奉先,某来此,不为他事。只为向天下人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虎牢关下,”关羽中气十足,声音传遍长街,“关某与大哥、三弟联手战你,并非关某怕了你。彼时各路诸侯各怀鬼胎,我等欲速战速决,那是顾全大局。今日,关某便在这长街之上,与你单打独斗,分个胜负!” 关羽有自己的盘算。刘备退守小沛,徐州民心动摇。城中流言四起,皆言他们兄弟三人胜之不武。他必须站出来,在徐州百姓面前斩将立威,重塑刘备在徐州的威望。 吕布听闻“虎牢关”三个字,火气直冲头顶。那是他生平少有的败绩,也是他忌讳提起的往事。 “大局为重?”吕布怒极反笑,“少拿大局来往自己脸上贴金!当年若非赤兔马突发异状,若非那群鼠辈暗箭伤人,就凭你们三个,也想逼退我吕奉先?我早把你们斩于马下!” 吕布一直认为当年败得憋屈。他本可大杀四方,却被暗箭所伤,才不得不退回关内,最终导致兵败。如今关羽竟敢主动找上门来翻旧账,还敢大言不惭地要单挑。 “废话少说,看刀!”关羽双腿一夹马腹。 战马嘶鸣向前冲去。青龙偃月刀借着马匹的冲力,自下而上斜劈而出。刀刃破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吕布毫不退让,催动赤兔马迎了上去。方天画戟自上而下,重重砸向刀杆。 兵器相交,发出金属碰撞声。火星四溅。 两匹战马交错而过。关羽双手握紧刀柄,手臂肌肉贲张,硬生生稳住身形。吕布单手持戟,在马背上稳如泰山,转头看向关羽,战意高昂。 “再来!”吕布大喝。 赤兔马极通人性,不用吕布拉缰绳,便迅速转身,再次冲向关羽。 长街两旁的百姓早已躲避得远远的,只敢躲在门缝后偷看。 方天画戟大开大合,招招直奔关羽要害。关羽将青龙偃月刀舞成一团光影,守得密不透风,时不时反击一刀,直逼吕布防守死角。 兵器不断碰撞,两人你来我往,交手三十余回合,未分胜负。 州牧府的门楼上,荀衍凭栏而立,看着下方剑拔弩张的两人。 一阵风吹来,他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冷了?”郭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顺势环住荀衍的腰,将人半圈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处。 “不冷。”荀衍摇摇头,目光依旧锁定在下方的战场,“只是觉得,这出戏,比预想中还要精彩。 郭嘉轻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荀衍的耳畔,“关云长重义,张翼德重情,刘玄德最重名。这三人,倒是个个都有趣得紧。” 荀衍拢了拢身上的宽大披风,目光越过交战的两人,直直看向城门方向,“关云长单骑出营,张翼德得知定会阻拦。就算拦不住,以他那火爆脾气,也该跟着一起来了。如今两人在长街交手近百合,城门处却迟迟不见刘玄德与张翼德的身影。” 郭嘉道:“因为他们被绊住了。” 荀衍偏过头看他。 郭嘉满脸恶作剧得逞的笑容:“陈元龙在徐州根深蒂固,我请他找人做几场戏而已。” 两个时辰前,小沛军营。 关羽提刀出帐,翻身上马绝尘而去。张飞急得跳脚,大声呼喝亲兵牵马。 偏偏平日里利索的亲兵,绊在马槽边半天解不开缰绳。张飞气得一脚踹翻马槽,亲自去拉缰绳。 至于关羽的坐骑为何提前拴在帐外,心急如焚的刘备和张飞未曾注意到这个细节。 刘备张飞刚要翻身上马,一名文士打扮的官员抱着一堆沉重的竹简跑过来,直接挡在马前。 文士道,“刘公,城中粮草调拨文书还需您亲自过目,您若此时走了,这公文找谁请示?” 刘备推开竹简。“我去去就回,这些琐事等我回来再议。” 两人策马冲出大营,顺着官道直奔徐州城。 两人狂奔不到三里,前方的路被堵死了。 一支商队停在路中央,两辆马车侧翻在地,成捆的布匹铺满路面,十几个伙计正手忙脚乱地捡拾,将本就不宽的官道挡得严严实实。 张飞勒住缰绳,丈八蛇矛指着前方大喝:“让开!军情紧急,挡路者死!” 伙计们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刘备赶上前来,拦住张飞。他下马走到伙计面前,语气温和:“诸位,我乃刘备。前方有急事,劳烦行个方便,将布匹挪开一条道。” 伙计们连连磕头,七手八脚地将布匹往两边堆。 刘备下令亲兵下马,帮着伙计将沉重的大车推到路边,又留下几块碎银子算作补偿。 两人足足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通过。 继续前行不到两里,前方又传来喧闹声。 两拨乡民拿着锄头、扁担,在路中间对峙。地上躺着几个头破血流的汉子,哀嚎声不断。 “你家牛吃了我家麦苗,赔钱!” “放狗屁!明明是你家狗咬了我家牛!” 两边争吵不休,眼看又要打起来。 张飞急得哇哇大叫,举起丈八蛇矛就要冲过去强行驱散。 刘备再次喝止。 百姓们见是刘备,纷纷停手,跪地诉苦。原来是两村为了争夺灌溉水源起了严重冲突。 刘备耐着性子说回头会安排人员过来重新划分,才劝开这群百姓。 两人再次上马,快马加鞭。 眼看城门在望,前方路口却传来唢呐声和哭丧声。 一支迎亲队伍敲锣打鼓,红妆十里。另一头,一支送葬队伍披麻戴孝,纸钱漫天。 两支队伍在十字路口撞个正着,谁也不肯让路。 “红白喜事撞车,大不吉利!你们退后!” “放肆!死者为大,你们迎亲的必须让道!” 双方僵持不下,送亲的轿夫和抬棺的壮汉互相推搡,场面极其混乱。 刘备无法,只得带着张飞绕道。 荀衍听完郭嘉轻描淡写的安排,轻轻摇头,“你这计策,换做李傕郭汜那等暴虐诸侯,早就一鞭子抽过去,踏着满地尸体进城了。” 郭嘉道,“所以这计策只对刘玄德有用。他仁德之名播于海内,不论真假,都要受名声所累。他若纵马伤人,之前辛苦积攒的民心便毁于一旦。他只能忍,只能等。这叫求仁得仁。” 就在郭嘉和荀衍探讨之际,吕布和关羽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吕布的戟法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道。 而关羽的刀法则沉稳厚重,看似朴实无华,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以最精妙的角度,封住吕布的所有攻势。 两人战马盘旋,刀来戟往,尘土飞扬,兵刃相击之声不绝于耳,围观的百姓早已看得目眩神迷。 “温侯威武!”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人群中立刻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助威声。 “温侯天下无敌!” 吕布越战越勇,画戟舞得虎虎生风。 第142章 关羽受伤 这些声音,清晰地传到场间。吕布越战越勇,画戟舞得虎虎生风。 反观关羽,虽然刀法依旧严密,但眉宇间,已染上了一层焦躁。 他本是为正名而来,却落了下风。 荀衍看着下方的场景,眼神有些飘忽。 “在想什么?”郭嘉感觉到怀中人不专心,捏了捏他的腰。 “赵云。”荀衍下意识地吐出两个字。 郭嘉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他侧过头,凑到荀衍耳边,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赵子龙?” “你为何会想到他?”郭嘉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探究。 荀衍回过神,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 他心中暗道,后世论坛战帖,争论了几十年的一吕二赵三典韦,今日亲眼见到吕布与关羽的巅峰对决,难免会联想到那位白马银枪的常山赵子龙。 也不知,巅峰时期的赵云,对上此刻的吕布,究竟谁能更胜一筹。 这些话,自然不能对郭嘉说。 郭嘉环在荀衍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一寸。 “莫非是幽州那边,有什么新消息了?” 荀衍能感觉到,搁在自己肩窝处的那个下巴,微微抬起,温热的呼吸变成了危险的吐息,拂过他的颈侧。 郭嘉的唇,贴上了他的耳垂,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嘶……” 细微的刺痛感让荀衍的身体绷紧了一瞬。 “幽州?”他侧过脸,睫毛几乎要刷到郭嘉的脸颊,“我未曾听说。只是看他们二人相争,有感而发。吕布之勇,天下无对。关羽刀法虽沉,却终究差了一筹。我军之中,夏侯惇、夏侯渊两位将军,或是子廉、子孝将军,对上吕布,恐怕……胜算不大。” 他没有说“毫无胜算”,但那份未尽之意,两人都心知肚明。 “赵云的枪法,灵动迅疾,与吕布的霸道、关羽的厚重,皆不相同。”荀衍继续解释,“我只是在想,若有一日,主公与吕布对上,我军阵中,何人可为先锋,与之抗衡。思来想去,唯有赵子龙,或可一战。也不知能不能问公孙瓒借人。” “原来是在为主公的霸业殚精竭虑。”郭嘉的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三分笑意,七分不正经,“我还以为,昭若是在嫌我武艺不精,不能于乱军之中护你周全呢?” 荀衍能感觉到,郭嘉环在腰间的手臂,看似放松,实则绷得很紧。 这人,在自责。 从长安的乱局,到如今寄人篱下,虽说暂时安稳,可终究是在吕布这头猛虎的身边,朝不保夕。郭嘉觉得,是他将荀衍带入了这步田地。 荀衍心中轻叹。 自己当初执意要去长安,固然是有不愿与他分开的私心,但也是想要去会一会贾文和,可奉孝兄不知,就将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 “奉孝兄长。” “嗯?”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当初在颍川,我执意要去洛阳救兄长、这次被董卓召见,你为何会陪我一起?”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怎能让你一人涉险?” 说完,他才发觉自己回答得太快。 “你看,”荀衍的唇边,逸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就是如此。” 郭嘉的呼吸,滞了一下。 “那我对你的心,便与你对我的心,一般无二。” 荀衍终于转过头,那双总是清冷如秋水的眸子,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奉孝兄长,我非三岁稚童,也并非一碰就碎。你不必时时将我护在身后,觉得我身陷险境,便是你的过错。” 他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郭嘉的心湖。 “去洛阳,是我选的。来长安,是我定的。如今留在徐州,也是我与你共同的谋划。这条路,你我并肩而行,何来你护我之说?” “我也可以与你,共患难,同富贵。” 郭嘉彻底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荀衍,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清隽无双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玩笑,只有坦然与真诚。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一步步将这个干净剔透的人,拉入这凡尘俗世的漩涡。 却忘了,他骨子里的坚韧与执着,从来不输给任何人。 他不是自己的拖累,而是自己的同袍。 荀衍看着他有些发怔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在心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默默地念着。 郭奉孝,你听好了。 我,荀昭若。 愿以你为我此生的伴侣。 自今日起,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我都将爱着你,珍惜你,对你忠诚,直到永远。 他将一段来自千年之后,本该在神圣殿堂中宣之于口的誓言,在这杀声震天的城楼之上,在这金戈铁马的乱世之中,无声地,许给了眼前这个人。 郭嘉不知道。 他只觉得,荀衍看他的眼神,与平时有些不同。 那里面,好像藏着一片星空,藏着他从未见过的,璀璨的光。 下方,战局突变! 关羽久攻不下,心中焦躁,刀法出现了一丝破绽。吕布何等人物,瞬间抓住机会,方天画戟如毒龙出洞,直刺关羽肋下! “二哥!”一声惊雷般的怒吼从远处传来,手中丈八蛇矛如一道黑色闪电,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吕布画戟的侧面。 “铛!” 又一声锐响。 吕布只觉一股蛮横的巨力从戟杆上传来,画戟的轨迹被带偏了寸许。 就是这寸许的偏差,救了关羽的命。 画戟的月牙刃擦着关羽的肋骨划过,甲胄碎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出现。关羽闷哼一声,再也握不住刀,高大的身躯从马背上直直栽倒下来。 张飞一把将他捞起,紧紧抱在怀里,触手一片温热黏腻。 “二哥!”张飞的声音都在抖。 州牧府的门楼上,荀衍看着这一幕,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关羽就死在吕布的方天画戟之下了。若真如此,刘备与吕布之间,再无半点转圜余地。 郭嘉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低声道:“可惜了。” 是啊,可惜了。 不过,现在这局面,也差不到哪去。 “吕奉先!”张飞将关羽小心地交给奔来的亲兵,自己则翻身上马,一双豹眼红得像是要滴出血,“今日,必取你狗命!” “环眼贼,手下败将,也敢叫嚣!”吕布被张飞搅了好事,同样怒火中烧。 眼看一场更惨烈的厮杀就要爆发。 “三弟!住手!” 刘备策马赶到,他没有看吕布,而是径直冲到关羽身边,看着那狰狞的伤口,脸色煞白。 “云长,云长你怎样?” 关羽的嘴唇动了动,吐出的字句却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先救人!”刘备当机立断,对着张飞低吼,“二弟的性命要紧!” 张飞双目赤红,却终究听从了刘备的话。他虚晃一矛逼退吕布,回到刘备身边,恶狠狠地瞪着吕布:“今日之仇,我张翼德记下了!” 刘备护着重伤的关羽,正准备离去。 人群中,糜竺快步走出,“玄德公,且慢!在下府上养有良医,擅治金疮,不如先将关将军送至我府上救治!” 刘备回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如此,多谢子仲先生!” 一行人,就这么在徐州百姓的注视下,浩浩荡荡地往糜府而去。 吕布立在原地,方天画戟上的血,一滴滴落下。 “恭喜温侯,神威无敌,挫败关羽。” 郭嘉带着荀衍,从门楼上走了下来,脸上挂着一贯的笑。 吕布重重哼了一声,将画戟往地上一顿:“那是自然。” 他心情好了,郭嘉却不打算让他一直好下去。 “只是……”郭嘉话锋一转,看向糜竺离去的方向,啧啧两声,“这糜子仲,对玄德公,可真是没话说。温侯您才是徐州之主,他倒好,当着您的面,就把您的敌人接到自己家里去疗伤。这心里,怕是还向着差点成为徐州牧的玄德公呢。” 吕布刚舒展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不止如此。”荀衍慢悠悠地补上一刀,“我听说,糜家富甲一方,其家主糜竺,早就有意将自己的亲妹妹,许配给刘备。” 联姻? 吕布心思微微一动。 不久前,他才动过将女儿许配给荀衍的心思,想用这种方式,将他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现在刘备和糜竺也想要联姻? “糜家,富甲一方。” 荀衍继续拱火。 “我听闻,糜氏的商队遍布青、徐、兖、豫四州,家财何止万贯。陶谦在时,徐州一半的军费,都仰仗糜家支持。”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吕布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有了这笔钱粮,玄德公不出三月,便能再拉起一支数千人的兵马。” 刘备此人,在徐州颇得人心。若真让他得了糜家的支持,在这徐州站稳了脚跟,自己岂不是养虎为患? 吕布握着画戟的手,青筋暴起。 “他敢!” “温侯息怒。”郭嘉上前一步,“此事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如何试?”吕布急切地问。 郭嘉的嘴角,“温侯何不,也去向糜家求亲?” 第143章 挑起怒火 吕布一愣,“我也去求娶他妹妹?” “正是。”郭嘉循循善诱,“您想,您是奉诏而来的徐州之主,他糜竺一介商贾,您肯屈尊求娶他的妹妹,那是给了他天大的脸面。若他答应,那便说明他心中还是向着您的,之前与刘备的传言,不过是空穴来风。您得了糜家的钱粮,又断了刘备的臂助,一举两得。” 吕布听得连连点头,觉得此计大妙。 “可若是……”他迟疑道。 “他若不同意,”郭嘉拖长了声音,一字一句道,“那便说明,昭若所言非虚,他与刘备,早已暗通款曲,心怀不轨!” 不等吕布消化,一旁的荀衍,送上了最后一击。 “他若推脱,说其妹已与玄德公有婚约,那便坐实了他们早有私情,暗中勾结。温侯您收留刘备三人,他们却在您眼皮底下算计徐州。” “好,此计进可攻,退可守,就这么定了!”吕布当机立断,对着身后的一名亲信将领喝道,“张超,你立刻备上厚礼,去一趟糜府!就说我说的,我看上了糜竺的妹妹,欲纳为妾室,择日便迎娶过门!” “记住,姿态要放高些!温侯纳他妹妹为妾,是他们糜家天大的福分!”郭嘉吹捧了吕布一句,自视甚高的吕布并没觉得有何不对。 “是!军师!”那名叫张超的将领,躬身领命,立刻转身去办。 糜府。 府内气氛一片凝重。 数名医师进进出出,端着一盆盆血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药草混合的味道。 卧房内,关羽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胸前的伤口已经经过处理,用厚厚的白布层层包裹,但依旧有血丝不断渗出。 刘备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关羽的手,眼中满是自责与担忧。 张飞则像一头暴躁的困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糜竺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玄德公,不必太过忧心。”他开口劝慰道,“方才医师已经说了,关将军虽伤势颇重,但并未伤及心脉,只要好生修养,定能痊癒。” 刘备长叹一声:“都怪我,若非我无能,让云长受此屈辱,他也不必……” “大哥!这不怪你!”张飞猛地停下脚步,红着眼眶吼道,“都怪那三姓家奴!我迟早要将他斩于马下,为二哥报仇!” “三弟!”刘备低喝一声,“此处还是徐州!” 就在此时,一名家丁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主公!不好了!州牧府……州牧府来人了!” 糜竺心中一沉,“何事惊慌?” “州牧府的张超将军,带着人,抬着十几箱聘礼,说……说是奉温侯之命……” 他抬头,看了一眼糜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为温侯,向小娘……提亲!” “他要做什么!”张飞豹眼圆睁,一把攥住丈八蛇矛,手背上青筋虬结,“他伤了二哥,现在还想来抢人?” “三弟!”刘备低喝一声,按住他蠢蠢欲动的手臂,目光却投向了主位上的糜竺。 糜竺的脸色,在短短数息之间,变幻了数次。他挥手让那名家丁退下,整个人陷入了沉思。 吕布此举,是何用意? 试探?羞辱?还是两者皆有? 他与刘备确实有过口头约定,待时机成熟,便将妹妹许配给玄德公,以示结盟之心。 若非吕布横插一杠,此刻的徐州之主,本该是刘备。 将妹妹嫁给吕布做妾? 糜竺在心中冷笑。他糜子仲虽是商贾出身,却也知晓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吕布此人,勇则勇矣,却无信义,反复无常,绝非明主。昨日杀丁原,今日弑董卓,谁能保证他后日不会为了利益,将整个徐州卖掉? 西楚霸王项羽,勇猛更胜吕布,尚且兵败垓下。这吕奉先,不过一介武夫,焉能成事? 将家族的未来,妹妹的终身,押在一个有勇无谋的匹夫身上,他糜竺还没那么糊涂。 “子仲先生……”刘备的脸上,带着几分忧虑与不安。他知道,这是吕布在逼糜竺站队。 “是我连累了你。我这就带二弟三弟离去……” 糜竺对着刘备,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走出内堂,来到了庭院之中。 吕布的亲信将领张超,正一脸倨傲地站在那里。 “张将军,有劳了。”糜竺拱了拱手,脸上看不出喜怒,“温侯厚爱,竺,感激不尽。” 张超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礼:“糜别驾客气了。温侯英雄盖世,令妹能入温侯后院,是天大的福气。不知别驾,意下如何?” “唉。”糜竺长叹一声,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将军有所不知。小妹命薄,自幼便请高人为其卜过一卦。那高人言,小妹命格奇特,只可为正妻,不可为妾。否则,非但自身福薄,更会冲撞夫家气运,于主不利啊。”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诚恳:“温侯即将匡扶汉室,再造乾坤。竺,岂敢因小妹一人,而误了温侯的霸业,更误了这天下苍生?此事,万万不可,还望温侯体谅。” 张超哪里听不出这是托词,他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 “糜竺!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温侯看得上你妹妹,是她的造化!别给脸不要脸!” 州牧府。 吕布听完张超的回报,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好个糜竺!好个伶牙俐齿的商贾!”他咆哮着,“什么命格奇特,什么冲撞气运!分明就是瞧不上我吕奉先!” “温侯息怒。”郭嘉在一旁道:“他言下之意,是说他妹妹金贵,非正妻之位不可。可您已有严氏夫人。他这是暗讽您,给不了他想要的,所以才用这等借口来搪塞。” “更何况,”一旁的荀衍轻声补充,“刘备,至今未娶正妻。” “也许糜子仲是效仿他的前辈吕不韦,奇货可居,待价而沽。”郭嘉继续拱火,两人一唱一和。 对啊!吕布瞬间觉得两个谋士的话有道理。 糜竺拒绝我,是因为我给不了正妻之位。而刘备,正好可以给! 这哪里是拒绝,这分明就是表明态度,他糜竺,选的是刘备! “反了!都反了!”吕布的眼睛红了,他喜欢被人吹捧,何尝不是因为骨子里的自卑感作祟,糜竺弃他而选择刘备,让他心中怒火高涨。 “糜竺拒绝温侯,恐怕也不只是因为刘备,”荀衍慢条斯理地继续分析,“他更是觉得,温侯您,守不住这徐州。” “你说什么?”吕布的音调拔高,杀气几乎凝为实质。 “糜家商路通达,消息灵通。他知道您在长安如何受制于王允,也知道您兵败出逃。在他看来,您不过是一时得势的过江猛龙。这徐州,迟早要易主。他又何必将家族的未来,妹妹的终身,绑在您这艘随时可能沉没的船上?” 荀衍的话,精准地剖开了吕布内心最不愿面对的伤疤。 吕布对自己能否坐稳这州牧之位,并无半分信心。 “他敢!”吕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当然敢。”郭嘉为这场火,再添一把油,“他现在拒绝您,是在向整个徐州的士族表明态度。他是在告诉所有人,他糜竺,不看好您吕奉先。今天他敢拒绝,明天陈家就敢阳奉阴违,后天赵家钱家就敢少交赋税。人心一散,温侯在徐州的威望与傀儡何异?” “温侯,此事,绝不能退。您退一步,他们就会进十步。” 傀儡这个词,成了压垮吕布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想起了在长安,他是如何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被各方势力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吕布,可不是手中没有一兵一卒的天子。 “好大的胆子!”吕布的咆哮,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方天画戟,双目赤红。 “来人!命曹性即刻点齐三千兵马,给我围了糜府!我倒要看看,他糜家能不能挡得住我的铁骑!” 吕布是真的动了杀心。 命令一下,整个州牧府的亲兵卫队,立刻行动起来。甲胄碰撞之声,兵刃出鞘之声,响成一片。 而陈登,早就得到了州牧府传来的消息。 动刘备,徐州士族大半会作壁上观。可动糜家,徐州的士族总要劝上一劝。 糜竺不仅是富商,更是士族的一员,与各家盘根错节,往来密切。 吕布此举,是自掘坟墓。 当曹性带着士兵在州牧府门口集合,一名亲兵跑进来禀报:“主公!城中十余家士族家主,正在府外求见!” 吕布一愣,随即发出了一声冷笑。 “来得好快!这是联合起来,给我施压来了?”他眼中的凶光更盛,“让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以陈珪、陈登父子为首的徐州士族代表,鱼贯而入。他们个个神情肃穆,对着吕布长揖及地。 “我等,拜见温侯。” “诸位免礼。”吕布大马金刀地坐回主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你们一起到访,所为何事啊?” 第144章 三英再战吕布 陈珪上前一步,作为徐州士族的老牌领袖,他开口道:“听闻温侯欲对糜家动用兵戈,我等心急如焚,特来劝谏。糜竺乃我徐州重臣,为陶使君倚重。他若有何冲撞温侯之处,还望温侯看在他往日之功,以及我等薄面上,从轻发落。” “他被陶恭祖倚重,所以就能干涉徐州所属?他不满我为徐州牧,想要拥立刘备,我还要放过他不成?”吕布的声音冷了下来。 “非是此意。”陈登在一旁接口道,“父亲是说,此事可徐徐图之。糜竺不过一介商贾,温侯乃朝廷亲封的州牧,何必与他一般见识?不如先将此事放下,待日后寻个由头,再行处置,岂不更显温侯大度?” “够了!”吕布一声暴喝,打断了陈登的话。他不想再听这些弯弯绕绕的说辞。 “执行军令!”吕布的咆哮,震得整个大堂嗡嗡作响。 “是!”曹性领命而去。 各世家族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他们没想到,吕布竟会如此决绝。 陈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对着角落里一名不起眼的家仆,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家仆一点头,迅速从后门消失。 糜府之中,早已是一片兵荒马乱。 “主公!陈元龙派人密报,吕布不听劝阻,已派曹性领兵前来,不出一炷香便到!” “玄德公!”糜竺当机立断,对着刘备一拜,“事已至此,唯有死战!竺愿倾尽家财,助公占据小沛,与那吕布,分庭抗礼!” 刘备深受感动,他扶起糜竺,“子仲先生高义!备,岂能坐视!今日,我兄弟三人,便与先生共存亡!” “好!” 糜竺一声令下,府中上千名训练有素的私兵迅速集结。他们装备精良,远非寻常郡县兵可比。 “轰——!” 府门被巨大的撞木,轰然撞开。 曹性一马当先,率领着并州骑兵,如潮水般涌入。 “杀!” 迎接他们的,却是早已严阵以待的刀盾手,与漫天的箭雨。 “三弟,随我断后!”关羽虽有伤在身,此刻亦提刀上马,与张飞一左一右,护在刘备身侧。 一场惨烈的巷战,就此爆发。 糜家私兵与刘备的兵马合在一处,且战且退,竟硬生生顶住了曹性的数次冲锋,一路从城南杀出,向着小沛的方向,绝尘而去。 夜色深沉。 州牧府内,灯火通明。 “报——!”一名浑身浴血的校尉冲入大堂,“启禀温侯!糜竺、刘备合兵一处,已……已突破重围,占据了小沛!” “废物!”吕布一掌拍碎了身前的桌案,木屑四溅。 他胸口剧烈起伏,满脸的怒火几乎要将整个大堂点燃。 “高顺,张辽!” “末将在!”堂下两员大将应声出列。 “你们二人,各领本部兵马,兵发小沛!我要让刘备知道,这徐州,谁说了算!”吕布手按剑柄,眼中杀气毕露,“告诉他们,三日之内,我要看到小沛城破!” “主公,刘备新得糜家钱粮,小沛城池虽小,但守备不可小觑,三日是否……”高顺为人沉稳,出言提醒。 “没有是否!”吕布打断他,“我随后便到!” 战鼓之声,很快在徐州城上空响起。 以高顺的陷阵营为先导,张辽的并州狼骑为侧翼,吕布麾下最精锐的部队,如一柄出鞘的利刃,直插小沛。 战争的残酷,远超百姓的想象。 小沛城下,厮杀震天。 陷阵营的士兵甲胄精良,悍不畏死,他们沉默地举着大盾,顶着城头落下的箭雨和滚石,一步步推进到城墙之下,架起云梯 张飞丈八蛇矛舞得密不透风,将一个个攀上城头的敌军扫落。可他刚清空一段城墙,另一处又被撕开了口子。 吕布军的八健将,曹性、侯成、宋宪、魏续等人,皆是身经百战的悍将。他们轮番上阵,攻势如潮,一刻也不给守军喘息之机。 刘备虽有糜竺倾尽家财的支持,招募了数千新兵,但新兵就是新兵,面对如狼似虎的并州军,几乎一触即溃。 若非关羽拖着重伤之躯,与张飞二人死死顶在第一线,小沛三日都撑不下来。 一条官道之隔的兖州境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两名衣衫褴褛的农人,正搀扶着,艰难地向西而行。他们是刚从小沛附近村落逃出来的。 “他爹,前面就是曹将军的地界了,再坚持一下!” “进了兖州,就有活路了!我听说那边不但分田,还免征两年租子!” “吕布和刘备打仗,关我们什么事!非要抢我们家的粮食,还要抓丁!这是什么世道!” “快走,快走!到了曹将军那边,就好了……” “真羡慕被在曹使君治下的琅琊……” 这样的对话,发生在徐州与兖州交界的每一条小路上。 第七日,小沛的西城门,终是被吕布军的撞木轰然撞开。 “大哥!二哥!你们快走!我来断后!”张飞浑身浴血,豹眼圆睁,独自一人一杆长矛,堵在破碎的城门口,竟硬生生顶住了潮水般涌入的敌军。 “三弟!”刘备双眼通红,被关羽和糜竺死死拉住。 “玄德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走!” 就在刘备等人即将绝望之际,一支兵马,从东面官道上,尘土飞扬地赶来。 为首一员大将,手持大刀,高声喝道:“奉曹兖州之命,前来援助刘使君!共抗国贼吕布!” 来者,正是夏侯惇。 曹操的兵马,到了。 有了这支生力军的加入,战局瞬间逆转。夏侯惇勇猛不下关张,他率领的兖州兵训练有素,与吕布军在小沛城中展开了激烈的巷战。 吕布得到小沛送来的消息,勃然大怒:“曹孟德!安敢欺我!” 他本以为唾手可得的胜利,竟被曹操横插一脚。 曹军联合刘备将张辽等人从小沛赶了出去,两军就此陷入了僵持。 一封由吕布亲笔写就的斥责信,快马加鞭地送往了兖州。信中,他痛斥曹操插手徐州内务。 曹操帐内。 他看着吕布那封满是怒火的信,不怒反笑。 他看向程昱:“仲德,替我回信。” 程昱会意,走到案前,提笔润墨,问道:“主公,如何回?” “告诉吕布。” “我曹孟德,与他并无仇怨。虎牢关下,各为其主。如今,他占据徐州,我安守兖州,本可井水不犯河水。” “但,我帐下有两位谋士,郭嘉,荀衍。他们乃我股肱,被他强行掳到了徐州。” “让他将我的人,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曹操的声音,在大帐中回荡,“只要奉孝与昭若平安抵达我军大营。” “我曹孟德,立刻调转枪头,与他吕奉先联手,将刘备,彻底葬在小沛!” 吕布将那卷写满曹操条件的绢帛,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曹孟德!他竟敢要挟我!” 就在吕布暴怒之时,后堂的珠帘轻响,一位身姿丰腴的妇人,端着一碗参汤,款款走出。 正是吕布的正妻,严氏。 “将军,何事发这般大的火气?”严氏的声音柔和,为这肃杀的大堂,带来一丝暖意。 吕布看到妻子,满腔的怒火,竟也消减了几分。他接过参汤,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严氏安静地听完,非但没有忧虑,反而掩唇轻笑。 “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不过如此。” 吕布一愣,“夫人有何高见?” “将军,那曹孟德信上,指名道姓要的是谁?” “郭奉孝,荀昭若。” “那荀昭若,我听闻早已与郭家小姐定下婚约,是也不是?”严氏慢条斯理地问。 吕布点头,此事让他丢了颜面,印象深刻。 “可那郭嘉,郭奉孝,至今尚未娶亲吧?” 吕布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不就结了。”严氏走到吕布身后,轻轻为他揉捏着肩膀,“女儿家的心思,我最清楚。前日玲绮还与我说,那荀公子虽好,却过于清冷,反倒是那位郭先生,风趣洒脱,更合她的心意。 吕布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妻子。 严氏继续道:“将军,曹操要人,你便还他一个。那荀衍既有婚约在身,留之无用,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还给曹操。至于郭先生……”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他无婚约束缚,将军将玲绮许配给他。他成了您的女婿,难道还会向着外人?届时,您不仅得了一位当世奇才,更断了曹操的念想,岂非两全其美?” 他猛地一拍大腿,“夫人真乃我的贤内助!就这么办!” 他当即命人取来笔墨,亲自给曹操回信。信中言辞恳切,说自己与曹操并无私怨,之前掳人实乃无奈之举。如今愿将荀衍送还,以示诚意。待二人合力击破刘备之后,再将郭嘉奉上。 他压根没想过再把郭嘉还回去。 得了这个自以为绝妙的计策,吕布心情大好,唤来荀衍。 “今日唤你前来,是有一件好事要告诉你。我已与孟德修书一封。他既如此看重你,我吕奉先也不是小气之人。明日,我便派人,将你安然送回曹营。” 第145章 乘龙快婿 荀衍只是静静地听着,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看向吕布。 “早知道今日要被温侯送回去,当年在洛阳,温侯就不该救我。” “洛阳?我们见过?”吕布仔细端详,直到荀衍吐出“帷帽”二字,才恍然大悟。 荀衍解释是为了逃离洛阳才出此下策,吕布还沉浸在震惊中,愣愣地点头表示了解。 “当年温侯救了我两次。”荀衍继续道:“所以,我为了报恩,才会替温侯谋划徐州。” “衍以为,只要能助温侯坐稳这徐州,便算是还了这份恩情。” “也罢。”他轻轻叹了口气,“既然是温侯的要求,我自当遵从。毕竟温侯的救命之恩,我总要回报的。这条命,给曹孟德便是。” 他站起身,对着吕布,再次躬身一礼。 “明日,衍这便启程。”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吕布彻底懵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什么叫把命还给曹孟德? 什么叫还了我的恩情? “胡说八道些什么!”吕布站起身来:“我什么时候让你去送死了?” “可是,在曹孟德眼中,我荀衍,早已是背主求荣的叛徒。他虽然说得好听,可你将一个叛徒,送还给他的旧主,你觉得,曹孟德会如何处置我?” 吕布愣住了。 他只想着如何应付曹操,却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你把我送回去,与亲手杀了我,有何区别?当年虎牢关下独战刘备三人,名震天下的第一猛将。何时,需要看他曹孟德的脸色行事了?” “区区一个刘备,何足挂齿!如今,你竟需要联合外人,才能将他击败?” “说得好!我吕奉先,何须看他人脸色!” 吕布转身,一把抓过那封写给曹操的回信,当着荀衍的面,将它撕得粉碎。 “传我将令!”吕布的咆哮,响彻整个州牧府。 “明日五更,全军出击!兵发小沛!” “告诉曹孟德!我的人,一个都不会给!有胆,就让他亲自来取!” 荀衍回到院落时,方才在吕布面前那副悲愤交加、以命相胁的模样早已褪去,又恢复了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郭嘉看到他回来,正准备问吕布找他何事,一名面生的侍女便从院外走了进来,对着廊下的郭嘉盈盈一拜。 “郭先生,我家夫人有请。” 侍女的态度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郭嘉转过身,“你家夫人?” “正是严夫人。” 荀衍也转头看过来。 严氏,吕布的正妻。她在这个当口,单独请郭嘉过去,所为何事? 郭嘉看了一眼荀衍,见对方神色平静,便对那侍女点了点头。 “带路吧。”看着郭嘉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在荀衍心头萦绕。 郭嘉随着那名侍女,穿过回廊。 侍女将他引至一处雅致的偏厅,便躬身退下。 厅内陈设考究,燃着安神凝气的熏香。 一位体态丰腴、容貌端庄的妇人,正坐在主位上,见他进来,便起身相迎。 “郭先生,请坐。”严氏的声音温婉柔和,让人如沐春风,“我家将军性情刚烈,行事难免鲁莽,没有询问荀先生是否有婚约,便欲将小女许配给他,实是唐突了。” 郭嘉在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知道唐突就好,只是这话应该是对昭若说,为何找上我? 难道是我与昭若平日里……太过亲密,露了马脚? 他开始飞速回想。从进入徐州开始,他与荀衍的相处模式,与在颍川、在长安并无不同。 男子之间勾肩搭背,抵足而眠,也非罕事。严氏一个深宅妇人,如何能从中瞧出端倪? 都怪我。郭嘉心底扼腕。定是那日吕布说要结亲,我反应太过,言语间露了破绽。又或是后来,我与昭若在院中亲近,被哪个多嘴的下人瞧了去。 他越想,越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是他情难自禁,是他按捺不住,才让昭若陷入了这等被人窥破私情的窘境。 看着郭嘉脸上那变幻莫测的神情,严氏眼底的笑意更深。 “说来也是缘分。”严氏话锋一转,引向了正题,“我家玲绮,那日远远见过郭先生一面,回来便与我念叨,说先生风采,远胜世间男子。小女儿家的心思,藏不住事。” 郭嘉第一反应是回去与昭若表衷心,可不能让他误会了,自己风流倜傥、才华过人,引无数美人折腰,可自己总是一心一意,心中只有他荀昭若的。 严氏不知道郭嘉的求生欲,说到这里,她停顿下来,一双保养得宜的眼睛,细细打量着郭嘉的神情。 “反倒是郭先生风趣不羁,谈笑间便能决胜千里,将军有意,将玲绮,许配给先生。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郭嘉脑中闪过无数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配合地挑了挑眉,故作惊讶:“哦?竟有此事?嘉何德何能,能得小姐青睐。” “先生过谦了。”严氏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已动心,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几分。“妾身今日请先生来,一是为将军的鲁莽致歉,二来,也是想问问先生的意思。将军说了,只要先生点头,明日便可将荀先生送还曹营,不会因之前的乱点鸳鸯而尴尬。而先生,便可留在徐州,做我吕家的乘龙快婿。如此,岂非两全其美?” 郭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句“乘龙快婿”。 而是因为那句“明日便可将荀先生送还曹营”。 待严氏将曹操的来信一说,郭嘉更是心念急转,本来准备拒绝的话也被咽下。 留在徐州做内应,有他郭奉孝一人足矣,昭若早一日回到曹营,他便早一日安心,想必荀绲公和文若一定担心不已。 只要他能平安,自己多费些周折,又算得了什么? 郭嘉抬起眼,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望向严氏,竟带上了几分郑重。 “夫人美意,嘉,心领了。”他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话说得模棱两可,“只是,婚姻大事,需禀明父母。嘉孑然一身,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过……” 他话音一转,“夫人所言,送昭若回曹营一事,嘉,以为可行。只是送回一人,便能消除徐州内乱,何乐而不为?” 另一边,荀衍刚从吕布处回到院中,听闻郭嘉被严氏请走,不禁心中诸多疑虑。 最近体力充沛的他启动系统将郭嘉与严氏所言一字不落的听在耳中。 他并不在意吕布的女儿究竟想嫁给谁,也不在意严氏的盘算。他在意的,是郭嘉的态度。 郭嘉虽然表面看起来风流不羁,可实则情深意重,可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反驳,甚至还顺水推舟,一力促成要将自己送走。 这就让荀衍心里不舒服了。 正想着,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 郭嘉回来了。 他眉宇间似乎松快了不少。看到荀衍还坐在院中,他几步走了过来,食指自然而然地掠过荀衍的后颈。 “怎么坐在院中?”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几分亲昵的熟稔。 荀衍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很静,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让郭嘉脸上的那点轻松,慢慢凝固了。 “怎么了?”郭嘉在他身边坐下,试探着问,“刚刚吕布找你何事?” “你哪里需要问我?”荀衍的声音带着凉意,“严夫人不是都与你说了?” 郭嘉的心,咯噔一下。 他看着荀衍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知道“送荀衍回曹营”这事瞒不过去。 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伸手想去捏荀衍的脸,却被对方不着痕迹地避开,“既然主公等不及了,你先回去,等我。不出三月,我便将这整个徐州,当作伴手礼,给你带回去。” 这话他说得极有把握,也带着哄劝的意味。 “所以,”荀衍转过头,正视着郭嘉,“我在这里,是碍着你娶那位美娇娘,做吕家的乘龙快婿了?” 郭嘉一窒。他没想到荀衍连这个都知道。 “胡说什么。”郭嘉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又强行转回来,试图解释,“我不过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虚与委蛇,好让她和吕布放松警惕。我怎么可能……” “你不可能什么?”荀衍打断他,语调平平,却字字诛心,“不可能另娶?那当初在吕布的宴席上,又是谁跳出来,说我与郭氏早有婚约?” 郭嘉彻底没了言语。 他发现自己说什么都是错。 “昭若,”郭嘉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我不会另娶。此生,唯你一人。” 荀衍没有抽回手,却也没有半分被安抚的迹象。 “不必了。”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我已经有了新的主意。” 郭嘉在荀衍对面坐下,单手托腮,静静听着。“糜氏与主公合作肥皂和丝绸,赚得盆满钵满。如今又想要与玄德公联姻,左右逢源。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玄德公和糜氏兵马不足,但主公兵马充足。糜子仲要想共同抗击吕奉先,保住他糜家的基业,必须让他拿出点诚意来。” 第146章 发兵小沛 “什么诚意?”郭嘉明知故问,他喜欢看荀衍筹谋天下时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让糜氏商队,配合主公的军队进入徐州。”荀衍侃侃而谈,“糜家的商队遍布青、徐、兖、豫四州,若以运送货物为名,将主公的兵马化整为零,藏于车队之中,一批批送进下邳、广陵、东海各县,神不知鬼不觉。” 郭嘉桃花眼亮起,“待时机一到,里应外合,数县之地可同时易主。到那时,就算吕布战败,玄德公要么安分守己地待在小沛;要么,就只能另谋出路,离开徐州。” 郭嘉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荀衍的侧脸。“昭若,嘉说的可对?” 荀衍没有躲,任由郭嘉的气息将自己包裹。“只要糜氏帮助主公拿下徐州各郡,糜子仲就没了退路。他要么只能彻底倒向主公,或者,就算他执迷不悟,非要继续追随玄德公……” 荀衍停顿了一下,唇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一个帮着别人夺取徐州的臣子,他还会全心全意地信任吗?这根刺一旦埋下,他们之间,迟早生变。” “而且,”只听荀衍继续道:“吕布的主力如今全在小沛城下,后方空虚。一旦后院起火,他必然要分兵回援。届时,我们便可向吕布请战。” “吕奉先凭什么信我们?”郭嘉反问,“让他把兵马交到两个‘曹操旧部’手上,去攻打曹操的军队?他吕奉先虽然没脑子,但也没有这么傻。” 荀衍的嘴角,逸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奉孝兄不是即将成为温侯的乘龙快婿吗?有这重身份在,想来取信于他,应当不难。” 这阴阳怪气的调调,让郭嘉哭笑不得。 他捏了捏荀衍的手,算是讨饶,脑子却飞速转动,精准地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我与严氏虚与委蛇,是为了获得信任。那你呢?” 郭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又是怎么获得他信任,让他宁可撕了与曹操的盟约,也要把你留下?” 他向前一步,气息几乎拂到荀衍脸上。 “你与他,谈了洛阳的旧事?谈了他吕奉先,是如何英雄救美的?” 荀衍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糟了。 他只顾着发泄不满,却忘了自己为了劝退吕布,把洛阳掉马甲的事给抖了出来,还演了一出柔弱又故作坚强的报恩戏码。 这事,绝不能让郭嘉知道。 他立刻转守为攻,抽回自己的手,站在高一截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郭嘉。 “你是不是把我之前在城楼上说的话,都当成耳旁风了?” 郭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发难弄得一愣。 “什么话?” “我说,我也可以与你共患难,同富贵。你不必时时将我护在身后。”荀衍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怒气,“你为什么总是擅自做主,要把我送走?在你眼里,我就是个累赘吗?”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郭嘉彻底没了脾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郭嘉将他拉下来,放软了语气,“我只是看你这一路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在濮阳养起来的那点肉,又都没了。早日回去,有文若、公达照料,总比在这里强。” “胡说,还有,你怎么知道我瘦了?”荀衍向前逼近一步,轻哼一声。 郭嘉一把扣住荀衍的手腕,将人拉向自己。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是,看不出来。”郭嘉低头,鼻尖几乎蹭到荀衍的,声音喑哑,带着一丝磨牙的意味,“但我一上手,就知道。” 温热的指腹,在他的手腕内侧,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 荀衍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又贴近了半分,那双清冷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无辜的雾气。 “奉孝兄,”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幽怨,“我这般模样,也怪不得你。” 郭嘉一愣,没跟上他的思路。 “想来,是因日夜思念那位‘郭姑娘’,才落得如此形销骨立,为伊消得人憔悴。” 他甚至还配合地蹙了蹙眉,摆出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你说,我这般日夜挂怀,郭姑娘她,可知晓我的心意?” 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郭嘉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凝固。 郭姑娘? 他自己当初胡乱编出来的借口,此刻却被荀衍拿来反复调侃。 郭嘉觉得自己的牙根有些发痒。他自认伶牙俐齿,还是头一次在口舌之争上,被人噎得如此彻底。 最终,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知道,她感动得都快哭了。” “是吗?”荀衍的眼中,漾开了笑意,“那便好。也不枉我对他情之所钟,念念不忘。” 郭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跟荀衍斗嘴,他好似从来讨不到好。 他松开荀衍的手腕,改为捏住他的下巴,指腹用力,在那光洁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好啊。”他磨着后槽牙,“等我把这徐州拿下来,功劳就当是‘郭姑娘’的嫁妆。到时候,昭若可不要吝啬请我喝杯喜酒。” “那是一定的。”荀衍微微偏头,避开他的手指,“到时,我们荀氏的儿郎们,一定将你灌到爬不起。” 郭嘉觉得自己的后槽牙磨得有些发酸。 “到时我若醉倒,入不了洞房,昭若难道要独守空房?”他压低了声音,话语里带着几分危险的试探。 “怎么会。”荀衍回答得一本正经,“到时奉孝兄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躺着便好。” 郭嘉脑中瞬间闪过无数旖旎又荒唐的画面,最后都定格在荀衍那张无辜的脸上。 没想到昭若还有这等志向,看来要将练习剑法提上日程了。 “言归正传。”荀衍见他吃瘪,唇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闪而逝,主动将话题拉了回来,“糜家的事,需尽快。夜长梦多。” “此事不难。”郭嘉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从“谁上谁下”这个要命的问题里挣脱出来,“此事交给陈元龙便是,由他传递消息给主公,以便我们里应外合。”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派人去联络。” 两人商议已定,当夜,一名不起眼的亲兵便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徐州的黑暗之中。 次日,天刚蒙蒙亮,州牧府内便已是人声鼎沸,甲胄铿锵。 吕布要亲征小沛。 他穿戴整齐,立于庭院之中,威风凛凛,下邳只留下魏续驻守,其他将领倾巢而出。 郭嘉与荀衍也站在廊下相送。 吕布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荀衍身上。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声音刻意放缓了些,“放心。你真心待我,我不会把你送还给曹操的。” 这话一出,旁边的郭嘉,立即转头看过来。 真心待他?你怎么待他了? 荀衍感觉到身旁投来的那道几乎要将他烧穿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在袖袍的遮掩下,准确地握住了郭嘉的手。 他轻轻捏了捏,示意他稍安勿躁。 “温侯武运昌隆,此战必胜。” 就在此时,严氏带着侍女,端着一爵温好的酒,从城楼上款款走下。 “将军,此去前线,万望保重。” 她将酒爵递给吕布,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脸色不虞的郭嘉身上。 严氏心中了然。 她以为,郭嘉这是在为之前吕布想将女儿许给荀衍的事,心存芥蒂。 “郭先生,”严氏柔声开口,意在安抚,“妾身已经与温侯商议过了。先生的才华,将军与我都十分看重。” 她顿了顿,送上了一记“定心丸”。 “待徐州安定,便为先生与小女玲绮,操办婚事。先生放心,玲绮那孩子,心中中意的,是你。” 郭嘉暗道一声不好,瞬间就感觉到,那只握着他的手,力道骤然一变。 荀衍的手指,在他的手心,拧了一下。 郭,奉,孝。 你,很,行,啊。 郭嘉几乎能从那一下拧动中,读出这几个字来。 他满腔的郁火,竟被这一下,给拧得散了些许,却又升腾起一股更加汹涌的、无处发泄的燥热。 他反手,用指尖在荀衍的掌心,轻轻挠了挠,像是在讨饶。 荀衍没再有动作,只是收回了手,拢在袖中,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严氏并未察觉这袖袍之下的暗流,她看着郭嘉那张俊美无俦的脸,见他半晌没有回应,疑惑道:“郭先生?” “他自然是愿意的。” 一道清越的声音,替郭嘉做了回答。 荀衍从郭嘉身侧走出半步,对着严氏微微躬身,脸上带着一贯的、疏离却礼貌的浅笑。 “奉孝兄能得温侯与夫人青睐,得配佳人,实乃天大的喜事。他想来是高兴得不知该说什么了。” 郭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荀衍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眸子望向郭嘉,里面盛满了“真挚”的祝福。 “奉孝兄,还不多谢夫人美意?你这桩姻缘,可比我那桩顺遂多了。”他意有所指地轻叹一声,“也不知我何时,才能与我的郭姑娘修成正果。希望届时,能像奉孝兄这般,得到长辈的祝福,和和美美。” 第147章 奥斯卡影帝 完了,昭若气疯了。 吕布见妻子解决了所有麻烦,当即大笑出声,上前重重拍了拍郭嘉的肩膀。 “好!好啊!等我击退了刘备和曹操,回来便为你们举办婚事!我吕奉先的女儿出嫁,定要办得风风光光!” “……” 郭嘉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吕布再不耽搁,翻身上了赤兔马,方天画戟朝前一指,意气风发。 “出发!” 大军开拔,烟尘滚滚,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待严氏心满意足地带着侍女离去。 郭嘉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荀衍。 荀衍正抬着头,看着远方天空中的一只飞鸟,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冷。 “昭若。”郭嘉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荀衍收回目光,看向他,那双眸子清亮得不带一丝杂质,“郭快婿,有何指教?” “还在生气?”郭嘉弯下腰,自上而下,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荀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敢。怎敢生未来温侯乘龙快婿的气。” 郭嘉被他噎得心口一滞。他突然觉得可以共情文若,自己好似也经常将他气得头疼。 “昭若,你明知我……” “我只知,有人为了将我送走,并没有否认这桩婚事。”荀衍终于抬眼看他,“怎么,如今又觉得委屈了?” 郭嘉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薄怒与讥诮,心中所有的郁闷,忽然都烟消云散。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是啊,可委屈了,郭姑娘可是日夜盼望着他的如意郎君早日上门求娶呢。” 荀衍的耳根,微微泛起一丝薄红。 他发现,这人的脸皮,真是随着相处时日的增加,而成倍地变厚。 接下来的数日,徐州表面风平浪静。 吕布的大军与刘备、夏侯惇的联军在小沛城下拉锯,战事焦灼。 一队队伪装成运粮民夫、行商护卫的曹军精锐,在糜氏的商队的协助下,化整为零,悄无声息地送进了彭城、东海、琅琊各处。 直到第七日夜里。 下邳城,守将府。 魏续正在灯下研究地图,思索着如何为前线的吕布筹措粮草。 一名亲兵冲了进来。 “将军!不好了!” “何事惊慌!”魏续眉头一皱。 “东海郡……东海郡守将派人八百里加急来报,昨夜城中大乱,曹军里应外合,城……城丢了!” “什么?”魏续霍然起身。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另一名传令兵闯入。 “将军!彭城急报!曹贼奸细打开城门,彭城已于一个时辰前……失陷!” 第三道军报,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魏续的神经。 “琅琊郡……也丢了!” 一夜之间,三郡易主! 吕布的大后方,被曹操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魏续面色惨白,喃喃自语。 曹军主力明明都在小沛,他们是哪里来的兵马? 前线的吕布得到消息,气得当场吐出一口血。 他腹背受敌,后院起火,粮道更是岌岌可危。 无奈之下,他只得下令,命张辽、曹性分兵回援,自己则带着高顺的陷阱营,死死拖住小沛的刘备与夏侯惇。 可曹操麾下,谋士如云。 程昱、戏志才等人早已算准了吕布军的动向,他们不与回援的兵马正面冲突,只是用小股部队不断袭扰、误导,将张辽与曹性的军队,引入歧途,疲于奔命。 整个徐州的战局,陷入了一片混乱。 就在魏续焦头烂额,不知该先救哪里之时。 郭嘉与荀衍,联袂求见。 “魏将军,我二人愿领一军,为温侯分忧,驰援东海!”郭嘉拱手道,神情恳切。 魏续看着眼前这两人,心中警铃大作。 他可没忘记,当初在长安,这两人是如何从吕布眼皮子底下金蝉脱壳,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的。 如今,把兵马交给他们? 这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两位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魏续皮笑肉不笑地拒绝,“只是军中无戏言,两位先生皆是文人,领兵打仗,恐怕……” “将军是信不过我们?”荀衍给他施压,“还是说,信不过温侯的眼光?” “我不是这个意思!”魏续连忙摆手。 “温侯既然将后方托付给将军,将军便该以大局为重。”郭嘉接口道,“如今三郡失陷,前线危急,正是我等为温侯尽忠之时。将军若因一己之私,延误战机,这个责任,你担待得起吗?” 魏续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哑口无言,额上见了汗。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一个温婉的声音从后堂传来。 “魏将军,就让他们去吧。” 严氏缓缓走出,对着魏续道:“奉孝即将成为温侯的女婿,便是我吕家自己人。自己人领兵,有何不妥?如今正是他建功立业,向温侯证明自己的大好时机,你不可阻拦。” 主母都发话了。 魏续还能说什么? 他只得咬牙调拨了五千兵马,交给郭嘉与荀衍。 两人领了兵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 三日后。 东海郡,郯县城下。 郭嘉与荀衍勒马立于阵前,身后是五千名装备精良的吕布军。 高大的城墙之上,遍插曹军旗帜。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城头。 那人身着儒衫,头戴纶巾,面容与荀彧有七分相似,只是更为方正严肃。 他看着城下的荀衍,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 “昭若叔父。” 荀衍在马上,遥遥对着城头之人,挥了挥手。 城上之人,正是奉曹操之命,前来接管东海郡的荀攸,荀公达。 叔侄二人,一个在城上,一个在城下,各自代表着敌对的阵营。 场面一时有些喜感。 城墙之上,荀攸看着那个在万军阵前,依旧从容挥手的叔父,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身边的副将是新加入的不明所以,低声问道:“军师,那是何人?竟敢在阵前如此轻慢。” 荀攸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 他扬声道:“城下何人,报上名来。” “哈哈哈,”郭嘉催马向前半步,与荀衍并肩,笑声张扬,“我道是谁,原来是荀公达。怎么,曹军没人了吗?派一个谋士来守城!” 荀衍侧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我们有什么立场说人家,他们是一个谋士守城,我们是一双谋士攻城? 城上的荀攸,嘴角微微抽动,戏瘾犯了吗? “郭奉孝,”荀攸和他们重逢,心情不错,配合他们演戏,“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既投了吕布,便该知道,你我今日,只有兵戎相见。” “说得好!”郭嘉拍手称赞,“不愧是荀氏儿郎,有骨气。只是不知,东海郡的城墙能撑得住我身后这五千徐州健儿几轮冲锋?” 他手中马鞭遥遥一指城头,“公达,我最后劝你一句。温侯仁德,不愿多伤性命。你若现在开城投降,我保你荀氏一门在徐州的荣华富贵。否则,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这番劝降,说得慷慨激昂,义正辞严。 还顺便吹捧了身边的另一个荀氏儿郎。 荀衍在心中给郭嘉的演技点了个赞。 城墙之上,荀攸听着郭嘉那番陈词,面皮下的肌肉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早知如此,便该让文若叔父亲自来。他与郭奉孝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应对这种场面的经验,想必比自己丰富得多。 揍郭奉孝的心人人有,但正事要紧。 荀攸定了定神,朗声道:“郭奉孝,多说无益。你既为吕布爪牙,今日我荀攸,便要为主公清理叛徒!” 郭嘉闻言,笑得更欢了,正欲开口再调侃几句。 异变陡生! 他身侧一名亲兵,眼中凶光一闪,手中短刀猛然抽出,横在了郭嘉的脖颈上! 几乎是同一时刻,荀衍的另一侧,也有一柄冰凉的刀锋,贴上了他的皮肤。 “军师,得罪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支军队都停滞了一瞬。 “你们想干什么?”一名并州出身的校尉怒喝出声。 “铛!” 郭嘉的亲兵拦住了要动手的并州士兵,“保护军师要紧,不要随意动手!” “别动!”劫持郭嘉的那名士兵吼道,刀锋又逼近一分,“再上前一步,我便杀了他!” 郭嘉与荀衍脸上,适时地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 城墙上的荀攸,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双手死死抓住墙垛,脸上掩饰不住的担忧。 他身边的副将大惊,连忙劝道:“军师冷静!这……这恐是敌军内乱!” 荀攸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城下的局势。 那劫持荀衍的士兵高声喊道,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阵列,“我等皆是徐州人氏!家小亲族,就在这东海城中!如今要我们与亲人刀兵相向,我等不从!” “没错!我们不打了!” “我们要回家!” 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呼应声响起。 这五千人中,徐州本地的兵卒占了七成以上,他们本就是被强征入伍,对吕布并无多少忠心可言。此刻一经煽动,军心立刻动摇。 第148章 回归曹营 “带上两位军师!献给曹将军,此乃大功一件!” “走!去城门!” 几十名哗变的士兵,簇拥着郭嘉与荀衍,大摇大摆地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典韦与其他亲兵状似要拼命阻拦,也跟着往城门处移动。 并州来的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呵斥,想要稳住阵脚,却根本压不住哗变。 就在此时,城墙上荀攸立即招降,“城下的徐州兄弟们,我乃兖州牧曹公麾下,军师荀攸!” “曹公仁德,爱民如子!凡我兖州治下,彭城、山阳各地,百姓皆分得田地,安居乐业,早已不知战火为何物!” “吕布反复无常,乃国之蟊贼!你们为他卖命,可曾想过城中的父母妻儿?只要尔等归顺,所有人等,皆可入城与家人团聚!” 这番话,让群龙无首的徐州士兵更加没有斗志。 “我不打了!我爹娘就在城里!”一个年轻的士兵,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长矛。 “铛啷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迅速连成一片。 “不许降!”一名并州校尉双目赤红,一把抽刀,砍翻了身边一个放下武器的徐州兵,“谁敢投降,杀无赦!为温侯尽忠,就在今日!” 他试图用血腥来震慑众人,然而,他话音未落。 一道黑影,从他身后暴起! “噗嗤!” 一杆长矛,精准地从他后心穿过,矛尖带着温热的血,从前胸透出。 那校尉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口的矛尖,缓缓倒下。 一名郭嘉安插在军中的亲卫,一脚踢开尸体,高举着沾血的长矛,朝着城门方向狂奔。 “我杀了并州狗!我愿降!!”他声嘶力竭地大吼。 城墙之上,荀攸眼中精光一闪,手臂猛地挥下。 “好!此为义士!赏银十两!开城门,迎义士入城!” 他紧接着又高喊一句,声音传遍整个战场。 “凡斩杀并州军官者,同样赏银十两!” 下一刻,所有还在犹豫的徐州士兵,眼中都亮起了光。 他们看向身边那些目瞪口呆、手足无措的并州军官。那不再是他们的上司,袍泽。 那是一颗颗行走的军功! “杀!!”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句。 原本还想弹压哗变的并州军官们,瞬间被无数把刀剑淹没。 五千人的军队,在城下,自行瓦解,崩溃,然后完成了一次血腥的内部清洗。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被“劫持”的郭嘉与荀衍,在“叛军”的簇拥下,第一个走入城中。 郭嘉侧过头,依旧保持着被刀架在脖子上的姿势,对着身旁神色平静的荀衍,悄悄眨了眨左眼。 荀攸快步从城楼上走下,来到两人面前。 他看了一眼那些还在演戏的士兵,挥了挥手。 “行了,都撤下吧。” 士兵们如蒙大赦,收起刀,躬身退到一旁。 “一出好戏。”荀攸看着郭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叔父,奉孝,别来无恙。” 郭嘉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笑嘻嘻地搭上荀攸的肩膀:“公达,别来无恙。” 荀攸不动声色地将他的手拿开。 “别贫了。快和我去拜见主公。” 郭嘉与荀衍跟在荀攸身后,向着郡守府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荀攸言简意赅地介绍了他们离开后兖州的变故,以及曹操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主公担心叔父和奉孝,接到糜氏送来的消息,便亲自来接你们回兖州。” 话未说完,郡守府已在眼前。 府内戒备森严,三人径直被引入后堂。 曹操看着安然无恙的郭嘉与荀衍,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发现他们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主公。”郭嘉与荀攸同时躬身行礼。 荀衍也跟着行礼,但礼毕起身,他却先一步开口道:“主公,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您岂可亲临险地?” 此言一出,旁边的荀攸眼皮一跳。 我的小叔父哎,你自己刚从敌营返回,有什么立场说主公? 郭嘉下意识地想要将荀衍拉回来。 谁知,曹操听了这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好了,好了。”他摆摆手,一脸的无奈,“这话文若已经念叨八遍。公达从兖州到徐州的路上,也快把我耳朵念出茧子了。昭若,你就饶了我吧。”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才抬眼看向堂下站着的两人。 “你说我,倒是振振有词。怎么轮到自己,就不懂了?” 这话一出,刚刚还理直气壮的荀衍,瞬间哑火。 郭嘉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来了,秋后算账来了。 “奉孝,昭若。我问你们,当初让你们去长安,是为上交贡金,换取兖州牧的任命。事成之后,为何不及时返回,反而滞留长安?” “从长安好不容易逃出来,又正好撞上吕布。撞上也就算了,还跟着他谋划徐州,在他眼皮子底下搅风搅雨。” 曹操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 “我收到消息,说你们被吕奉先挟持,心急如焚。我告诉他,只要他放了你们,我拿刘玄德的命来换!” 他话音一顿,“可吕奉先,竟然拒绝了。” 曹操的身子微微前倾,“你们两个,是不是自己在他那里,做了什么?” 这一问,如同一道惊雷,在郭嘉与荀衍的头顶炸开。 两人向来是曹操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谋主,何曾像现在这样,被当成犯人一样审问,连头都不敢抬? 郭嘉那张总是挂着风流笑意的脸,此刻笑不出来了。 荀衍更是垂着眼,盯着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 完蛋。 在徐州发生的事,好些都无法启齿。这些事怎么坦白? 看着两人那副鹌鹑似的模样,曹操心里好气又好笑。 这两个小子,胆子比天还大,不给他们点教训,他们下次还敢! 荀攸看着自家小叔父那低头不语的模样,有些心疼,他比荀衍大上十几岁,名义上荀衍是叔父,可荀攸却是将他当成自己的子侄辈的。 叔父本就体弱,这一路从长安到徐州,定是吃尽了苦头。如今刚回来,主公又这般逼问…… 他心一横,上前一步,对着曹操深深一揖。 “主公。” “何事?”曹操的目光从郭嘉和荀衍身上移开。 “主公明鉴。”荀攸的声音沉稳而恳切,“方才在城头,为求逼真,哗变的士兵挟持叔父时,下手没了轻重,刀锋划伤了叔父的脖颈。可否让攸先带他去上药?” 郭嘉立刻心领神会,伸手就去扶荀衍,脸上适时地露出担忧之色:“昭若,你怎么样?” 曹操一听,脸色也变了,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几步走到荀衍面前,亲自去查看他的脖子。 荀衍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点几乎感觉不到痛感的划痕,估计最多破了点油皮。 但他知道,这是逃离主公责罚的唯一机会! 不等曹操看清,他立刻抓住了身旁荀攸的袖子,“公达,快,快带我去上药。” 毕竟,再不去,伤口自己就长好了! 荀攸引着荀衍,快步穿过回廊。 荀衍频频往身后看,显然在担心郭嘉。 荀攸却不以为意,看着奉孝一个人被留在那里,独自面对主公的雷霆雨露,这种感觉,实在不坏。 那家伙演得那么开心,也该让他对着主公,再好好唱一出。 后堂之内,随着荀攸带着荀衍离去,空气中紧绷的气氛松弛了些许。 郭嘉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斜睨着曹操:“主公,你别这么看着我,怪让人心里发毛的。” “你们在徐州搅风搅雨,还会怕我看你几眼?”曹操哼了一声,却没真的动怒,他走回案后坐下,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说说看,你们是如何让吕布和刘备,反目成仇的。” “哦,那个啊。”郭嘉笑了起来,三言两语便将如何在徐州散播流言,利用关羽的傲气激其与吕布单挑之事和盘托出。 他说得兴起,眉飞色舞:“那场对决,当真精彩。吕布的戟法,霸道绝伦,关羽的刀法,亦是登峰造极。可惜,关羽心急了些,被吕布寻到破绽,一戟下去,差点就交代在当场。若非张飞救得快,主公今日,怕是就要少一个心头好了。” 他本是随口一句调侃,话音刚落,却见曹操的身子猛地前倾,脸上的闲适一扫而空。 “云长伤得如何?重不重?”曹操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惋惜,“此等绝世猛将,若是折在吕布手中,实乃天下之大憾!” 郭嘉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他眼中的光彩也随之黯淡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凉意:“主公说拿刘备的性命来换我和昭若,感情,只是刘备一个人的命。关羽和张飞,是不包括在内的?”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无礼。 “我与昭若两个人,在主公心中,还比不上一个尚未归顺的关云长。” 曹操的心,咯噔一下。 坏了。 他看着郭嘉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望,感到有些手足无措。这天下顶尖的智者,心思敏锐,却也最是伤不得。 “奉孝。”曹操站起身,绕出书案,走到郭嘉面前,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你误会了。” 第149章 吾与城北徐公孰美 郭嘉扯了扯嘴角,弧度讥诮:“误会?主公方才提及关羽时的惋惜,可不似作伪。” “是我说错话了!”曹操一把抓住郭嘉的手臂,神情诚恳,“那关云长再勇,不过一员猛将。天下之大,猛将我可再寻。可奉孝和昭若,却是我曹孟德的左膀右臂!” 就是这手臂,并无缚鸡之力。 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后怕:“你们可知,收到你们被吕布挟持的消息时,我有多担心?我怕吕布那莽夫伤了你们,更怕你们……回不来。所以我才亲自带兵前来。这徐州可以暂时不要,但我曹孟德,不能没有郭奉孝和荀昭若!” 郭嘉静静地看着他,曹操眼中的焦急与真诚,不似伪装。 他心中那点不快,缓缓散去。自己倒无所谓,可昭若那般较真的性子,若是回来还要面对主公的猜忌,恐怕真的会寒了心。 “这么说,”郭嘉挑了挑眉,恢复了几分神采,“在主公心里,我跟昭若,比刘备关羽张飞加起来都重要?” “那是自然!”曹操见他神色缓和,立刻顺杆爬,重重点头,“他们哪配与我的奉孝昭若相提并论!” 郭嘉终于彻底笑了。 他抽回自己的手,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主公放心,有我二人在,区区一个徐州,唾手可得。” 另一边,一间雅致的静室内。 荀攸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细棉签,沾着上好的金疮药,往荀衍的脖颈上涂抹。 那道所谓的伤口,只是一条极浅的红痕,连皮都没怎么破。 “公达,”荀衍侧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以为你急着将我带出来,是有要事相商。没想到,是真来上药的。” 荀攸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依旧一丝不苟:“上药与说话,两不耽误。” 他涂完药,又仔细地吹了吹,才放下棉签,直起身子。 “在你和奉孝回来之前,文若兄长便与我通过信,我们都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荀衍问。 “担心主公的态度。”荀攸看着他,神色严肃,“你二人深入敌营,又为吕布献策,虽是权宜之计,但难保主公心中没有芥蒂。所以,我与文若先行试探了一番。” “结果如何?”荀衍好奇地道。 “在你与奉孝回来之前,主公私下曾言,徐州繁华,温侯重用,担心你们二人乐而忘返。” 荀衍理了理交领,将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红痕遮住,“主公未免太不自信了些。吕奉先勇武盖世,却少谋无断。主公雄才大略,比他强上何止百倍。相比之下,刘玄德此人,百折不挠。一旦让他在徐州经营些时日,以他的仁义之名,民心必归附于他。” “刘备?”荀攸斟酌着这个名字。他长居兖州,与刘备交集甚少,对其印象多停留在公孙瓒同窗、平原相这些名头上。“此人兵微将寡,如今又被吕布赶出下邳,困守小沛。叔父为何对他如此推崇?” “主公大概也会觉得,玄德公将是他一生劲敌。”荀衍笃定道。 荀攸沉吟片刻,“他那两个义弟武力确实棘手。不然,早寻机除掉,以绝后患。” 荀衍看着大侄子那冷酷的神情。这杀气,怎么跟程昱附体了一样? 暗杀刘备? 荀衍不是没想过。夜深人静时,他也曾推演过斩首行动的可行性。但他脑海里总会浮现前世那位伟人的行事准则。当年地下工作者遍布敌营,也只传情报,极少行刺杀之事。规矩一旦打破,底线荡然无存。今日你刺杀一镇诸侯,明日别人便能效仿。到那时,天下群雄谁还能安寝? 再者,刘备身负气运,关羽张飞皆有万夫不当之勇。刺杀一旦失手,必遭疯狂反噬。 “不可。”荀衍摇头,“刺客之道,非霸王之业。一旦开了用暗杀铲除诸侯的先河,天下人人自危,况且,关张二人万人敌,一击不中,后患无穷。” 荀攸思忖片刻,“叔父所言极是。是我急躁了。” 前堂之内,气氛已然轻松许多。 曹操安抚完郭嘉,心中的大石落地,也有了闲情逸致。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半开玩笑地抛出一个问题。 “奉孝,吾与城北徐公孰美?” 郭嘉刚端起茶杯,闻言差点一口水呛出来。他放下茶杯,眼角挑起,上上下下打量了曹操一番。 郭嘉嘴角一勾,那双桃花眼里泛起狡黠的光。 “邹忌修八尺有余。”郭嘉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句话。 大堂内伺候的几名亲卫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低头看脚尖。谁不知道曹公身高不足七尺,郭祭酒这第一句话,简直是精准踩在主公的痛处上。 曹操也是一愣,随即指着郭嘉,笑骂道:“你这浪子!” 郭嘉正色道:“虽然主公不及八尺,但在嘉眼中,仍觉得主公最美。” 曹操不介意郭嘉拿他的身高开玩笑。他被不少对手引经据典地谩骂过,也听多了阿谀奉承,郭嘉这种看似没大没小、实则亲近的调侃,只换来他哈哈一笑。 但他并没有轻易放过这个话题。 “邹忌之妻私他,其妾畏他,其客欲有求于他。”曹操目光灼灼,盯着郭嘉,“奉孝觉得我美,是私我、畏我,还是欲有求于我?” “能让嘉‘私’的,只有昭若一人。”郭嘉语气坦荡,没有丝毫避讳,“那就当嘉有求于主公吧。” 曹操来了兴致。他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案上。“哦?奉孝有求于我什么?金银财帛?高官厚禄?” “那些俗物,嘉不稀罕。”郭嘉摇了摇头,“嘉与昭若,皆有一宏愿。这宏愿,唯有主公能帮我们实现。” “说来听听。” “我们要将异族,彻底赶出大汉的疆土!”郭嘉掷地有声,“待主公一统中原,平定北方。嘉请求主公,发兵塞外。匈奴、乌桓、鲜卑,这些屡屡犯我边境、屠戮我大汉子民的蛮夷,必须斩草除根!” 郭嘉握紧了拳头,“我们要让他们知道,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嘉愿与昭若一道,随军出征,为主公谋划,踏平王庭,勒石燕然!” 曹操听得热血沸腾。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好!” 曹操本就是强硬派。早年镇压黄巾,后来讨伐董卓,他对那些趁火打劫的外族早已恨之入骨。郭嘉的这番话,正中他的下怀。 “奉孝此言,甚慰我心!待我扫平群雄,定要亲率大军,北击乌桓,南平百越。到那时,我们共创万世不拔之基!” 两人相视大笑,豪气干云。 然而,大笑过后,两人重新落座。郭嘉与曹操眼神在半空中交汇。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聪明人之间自有默契。 要出兵塞外,打一场旷日持久的灭国之战,需要海量的钱粮和绝对统一的政权。 如今的大汉,钱粮在哪里?在世家大族手里。权力在哪里?被世家大族分割。 郭嘉提出平定异族,其潜台词便是: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他们必须加强中央集权。而加强集权的唯一途径,就是对世家动手。削弱他们的影响力,将土地、人口和财富,重新收归官府。 这是一条无比艰难的路。曹操出身宦官之后,本就受世家排挤。而郭嘉出身颍川寒门,荀衍虽是荀氏嫡系,却早已看透了世家的腐朽。 他们达成了一个隐秘的同盟。 “主公。”郭嘉言归正传,“徐州,该收网了。” 曹操点头,眼中精芒闪烁。“吕布后方失火,必然回援。刘备在小沛,也撑不了多久。传令下去,大军休整一日。明日一早,兵发下邳!”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风尘仆仆地冲入大堂,单膝跪地。 “报——!” “小沛急报!温侯吕布率军强攻小沛,刘备军寡不敌众,城门已破。刘备携关张二将,弃城向西突围逃窜。吕布正率军追击!” 曹操眉头一挑。 “跑了?”曹操冷笑一声,“刘玄德倒是滑溜得很。传令夏侯惇,不必理会刘备,立刻率军截击吕布后路。” “主公且慢。”郭嘉出言打断。 曹操转头看他。 郭嘉站起身,“吕奉先攻破小沛在前,必定气势正盛。当他得知后方三郡失陷,粮道被断,必然急需回援。元让将军勇猛,但吕布麾下张辽、高顺皆是当世悍将。元让将军一人领兵拦截,必定死伤惨重。” 曹操眉头皱起。夏侯惇是他的宗族兄弟,更是他最倚重的将领。折损在这里,他绝不愿意。 “奉孝有何良策?”曹操问。 “分段截杀,疲敌之计。派人一路袭扰,只要削弱他的并州骑兵,耗尽他们的体力。就算吕布武力天下第一,到了下邳,也是强弩之末。” 曹操抚掌,“好计策。来人!” 传令兵入内。 “传我将令,命妙才、子廉、子孝各领三千精骑,立刻出发,与元让分段截击吕布。记住,告诉他们,不可贪功冒进,以击杀士兵为主。” 军令传出,曹军各部迅速运转。 第150章 归降? 官道上,尘土飞扬。 吕布骑在赤兔马上,脸色铁青。他刚攻破小沛,还没来得及抓到刘备,就收到了后方失陷的急报。 “全军全速前进!回援下邳!”吕布挥舞马鞭,大声催促。 并州狼骑跟在他身后,马蹄声震天。 行出不到三十里,两侧山林中突然飞出无数箭矢。 “敌袭!” 百十名骑兵中箭落马,被后面的马蹄踩踏。 吕布大怒,挺起方天画戟,指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成廉!带人给我冲上去,把他们剿灭!” 成廉领命,率领步兵举盾冲锋。 等他们冲进树林,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几面曹军的旗帜丢在地上。 “将军,是夏侯惇的旗号,人已经跑了。”成廉回报。 吕布咬牙切齿,“不要管他们,继续赶路!” 大军再次启程。 半日后,经过一处狭窄的谷口。 上方滚木礌石倾泻而下。战马受惊,互相碰撞。 夏侯渊站在高处,弯弓搭箭,专射并州军中的将校。几名校尉惨叫倒地。 吕布双目赤红,策马想要冲上山坡。夏侯渊见状,立刻收弓,带着人转身撤入后山。 吕布一戟劈碎了一块滚石,气喘吁吁地停在原地。 接下来的两日,对于吕布军来说,就是一场折磨。 曹洪在路上挖满陷马坑,撒满铁蒺藜。曹仁则趁夜劫营,放完火就跑。 并州骑兵的战马一匹接一匹倒下。士兵们双眼布满血丝,疲惫不堪。粮草也在一次次袭扰中丢失大半。 当吕布终于看到下邳城高大的城墙时,他带出去的两万精锐,只剩下不到五千人。大半带伤,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终于回来了。”吕布吐出一口浊气。只要进了城,依托城墙防守,他就能喘口气。 魏续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缓缓逼近的吕布大军,心中惶恐不安,就怕吕布问罪。 前几日东海、彭城接连失陷,他提心吊胆。为了防备内乱,他严令紧闭城门。 特别是郭嘉和荀衍从长安带回来的那几千新兵。魏续对他们极不放心,当时拒绝了郭嘉带他们出征的要求,将他们全部留在城内,并派了自己的亲信看管。 就在吕布入城时,城南的一处军营里。 陈登穿着一身普通长衫,走入营帐。 营地守将是魏续的心腹,见陈登走来,上前拦住:“陈大人,军营重地,不可擅入。” 陈登神色泰然,“魏大人命我来巡视,看看这些新兵有无异动。将军也知,城外局势紧张,城内不容有失。” 守将迟疑。陈登官居高位,徐州陈氏更是首个拥戴温侯入主下邳的世族。得罪陈登,绝非明智之举。更何况,这几日败报频传,军心浮动,魏续大人确实焦头烂额。 守将收回长枪,侧身让路,“陈大人请进,末将随您一道。” 陈登颔首跟上。 营地内,几名新兵校尉正在操练士卒。见到陈登,校尉们停下动作,上前行礼。 陈登靠近为首的校尉,借着宽大衣袖掩护,从怀中摸出一块木牌。 木牌不起眼,正中刻着一个“郭”字。 校尉看清字迹,无声点头。 陈登向后退开半步,让出空间。 “拿下。” 守将一愣,还未转头,校尉的战刀已然出鞘。 守将捂着喉咙,直挺挺倒下。 几名校尉同时发难。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招招致命。周遭看守新兵的并州士卒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尽数斩杀。 校尉甩去刀刃血迹,还刀入鞘,“陈大人,人已清理干净。” “吹号,集结。” 沉闷的号角声响起,五千新兵迅速列阵,入驻徐州后,他们也没有忘记操练。 陈登翻身上马,马鞭指向内城方向,“随我夺取城门!” 五千人马直扑南门。 官道上,曹军精锐正急速行军。 荀衍骑在马背上,眺望远方城郭,在脑海中调出天机系统。 陈登已在南门集结完毕。 “主公,按照约定时间,陈元龙正带兵夺取南门。可令士卒全速前进!” 曹操长鞭一挥:“丢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全速急行军,务必在半个时辰内赶到下邳南门!” 下邳城南门外,曹军前锋刚抵达护城河畔。 厚重的城门正缓缓向两侧敞开,吊桥已然落下。 陈登立于城头,曹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曹操放声大笑,马鞭直指城门,“入城!” 曹操一马当先,典韦护卫在侧,大军长驱直入。曹军训练有素,入城后迅速分兵,接管城防,控制武库与粮仓,将州牧府团团包围,水泄不通。 州牧府内,吕布刚卸下沉重的铠甲,正端着严氏递来的热茶。连日的奔波与兵败让他身心俱疲,好不容易回到大本营,只想好好歇息。 门外亲卫冲进大堂,“温侯,大事不好,曹军进城了。南门失守,州牧府被围!” 严氏一把抓住吕布的衣袖,“将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趁着夜色,我们从北门突围吧!” 吕布大步走到兵器架前拔出方天画戟。他回头看向惊慌失措的严氏,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夫人莫怕。我吕奉先之勇武,天下无双。这乱世之中,哪个诸侯不想要招降我?曹孟德也不例外。你在此安坐,待我去会会他。” 他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州牧府外,火把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曹操勒马立于阵前,身侧是郭嘉、荀攸与荀衍。 府门大开。 吕布领着高顺、张辽等将领大步迈出。 他环视四周,目光越过曹操,落在了落后半个身位的荀衍身上。 吕布鼻腔里喷出一口浊气,将方天画戟重重杵在地上。 “曹孟德,你赢了。”吕布昂着头,语气中没有半点阶下囚的觉悟,“我可以带部降于使君,但是我也有几点要求。” 曹操本在权衡利弊。杀吕布怕寒了天下武将的心,留着他又恐遭反噬。此刻见他这般傲然,曹操眼底泛起杀机,心中的天平彻底向杀人那端倾斜。 曹操不动声色地开口,“什么要求,你说说看。” 吕布抬手指向荀衍,“你将荀昭若派给我做军师,我便真心归降。有我领兵,为你夺下司州和凉州易如反掌,并州军中多是我的旧部,拿下并州也不在话下。” 郭嘉站在荀衍身侧,听闻此言,看吕布的眼神已经是在看一个死人。他手腕转动,拢在袖中的手指捏得咔咔作响。这莽夫死到临头,竟还敢觊觎昭若。 高顺与张辽察觉到气氛不对,踏前一步,想要上前制止吕布继续大放厥词。 吕布却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文远退下!” 吕布见曹操不答,以为曹操在考虑,又将目光转向郭嘉,冷哼一声,“至于郭奉孝,原本我见他有些才华,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哪知他两面三刀,满嘴谎言,想来我女儿也看不上他,那婚约就此作废!” 此言一出,周围空气凝固。 曹操转过头,惊奇地看向郭嘉,又看了看荀衍。 荀攸眼睛瞪得滚圆,视线在郭嘉身上来回扫射。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确不过,郭奉孝,你在徐州胆子肥得很啊! 郭嘉百口莫辩,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他转头看向荀衍,“昭若,你是知道的,我从未答应过……” 荀衍却在此时垂下眼帘,长睫微颤,适时地露出一副受尽委屈却又强行隐忍的模样。他单薄的身子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可怜,默默地往荀攸的方向靠了半步,轻咳两声,“公达莫怪奉孝兄……” 荀攸见状,哪里还忍得住,当场就要撸起袖子冲上去揍人。 “公达,你听我解释。”郭嘉硬着头皮开口,“我当时虚与委蛇,只是想将昭若先送回兖州。” “是吗?”荀攸冷笑。 曹操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往后靠了靠,给荀攸腾出发挥的空间。 吕布见他们内部起了争执,虽不知为何,但是能让郭奉孝吃瘪,自己也算是有勇有谋。 “曹孟德,你考虑得如何?”吕布催促。 曹操收回看戏的目光,视线重新落在吕布身上。 “奉先啊。”曹操慢条斯理地说,“你这要求,操实在难以答应。” 吕布皱眉,“为何?” “因为,”曹操举起马鞭,遥遥指着吕布,“我的谋士,你一个也碰不得。” “来人,拿下!” 典韦暴喝出声,扑向吕布。 吕布大惊,挥戟迎战。 刀光剑影中,郭嘉悄悄往荀衍身边挪了挪。 “昭若……”郭嘉压低声音。 荀衍没理他,只是看着场中的打斗,淡淡道:“温侯千金国色天香,郭快婿如今痛失良缘,想必心中很是遗憾。” 郭嘉暗暗叫苦。 场中,吕布虽勇,但连日疲惫,加上典韦、夏侯渊、夏侯惇、曹仁等人夹击,很快便落入下风。 没有赤兔马,吕布也无法突围。 方天画戟被典韦一戟格开,夏侯渊的刀背重重砸在吕布膝弯。 吕布闷哼出声,单膝跪地。 几名亲卫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住。 高顺与张辽见状,弃了兵器,束手就擒。 曹操驱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吕布。 150-160 第151章 殒命 “吕奉先。”曹操声音平淡,“你错就错在,太把自己当回事,又太不把别人当回事。” 曹操挥了挥手,“押下去,严加看管。明日正午,斩。” 吕布挣扎着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 他不明白,自己这般绝世猛将,曹操为何连用都不用,就直接下令杀头。 “曹孟德!你安敢杀我!”吕布怒吼。 曹操摆手。满宠会意,带着虎卫将吕布、张辽、高顺、魏续等人押解下去。并州军残部被全数赶入城外俘虏营,至于在外围尚未归建的侯成、曹性,自有夏侯惇去追剿。 州牧府内恢复安静。荀衍看着被押走的高顺和张辽,转头对曹操说,“主公,吕布军中将领,除了高顺和张辽,其余人统兵作战能力平平。招降的重心,当放在这两人身上。” 曹操点头,“文远和伯平确实是难得的将才。” 荀衍接着道,“不过高顺此人极重忠义。若是明日斩了吕布,他必定不会降。” 旁边传来一声轻哼。 郭嘉凑近半步,盯着荀衍的侧脸,“昭若,你莫不是要为吕布求情?” 荀衍偏头看了郭嘉一眼,明白这人又在乱吃飞醋。 “那倒不至于。”荀衍语气平淡,“吕奉先桀骜难驯,毫无信义可言。招降他,便要日夜防备他反叛。何况他在并州军中威信极高,主公若将他留在身边,寝食难安,若将他外派驻守,无异于放虎归山。不管谁做他的主公,最后都落不到好下场。” 曹操原本对吕布的绝世武勇还有几分垂涎,听荀衍这番剖析,心头那点招揽之意彻底烟消云散。留一个随时会反噬的天下第一猛将,不如杀之立威。 曹操点头,“昭若所言极是。只是可惜了高顺。我曾亲眼见过他的陷阵营,八百步卒,硬生生击溃了孙文台的江东精锐,对上刘备的兵马更是如入无人之境。” 郭嘉笑问曹操,“主公眼馋陷阵营?那袁本初麾下,鞠义的先登死士,主公想不想要?” 曹操眼睛亮起,“奉孝有办法弄来?” 郭嘉笑得高深莫测,“或许可以一试。” 荀衍不甘示弱,跟着开口,“白马义从,主公想不想要?” 他心里算盘打得响亮。公孙瓒败亡是迟早的事,到时候赵云回归常山,正好借机招揽这位常胜将军。 曹操呼吸急促了几分,荀攸在一旁听不下去了,出言打断这两人的画饼行为。 “小叔父,奉孝。”荀攸脸色严肃,“兖州和徐州都不产战马。白马义从全靠北地良马支撑,即便有了练兵之法,我们也凑不出那么多白马,根本无法复刻。” 一语道破现实困境。 荀衍却心中一动,只要有足够的能量,查阅陷阵营的操练手册并非难事。 荀衍看向曹操,“白马义从暂且搁置。若主公只想要陷阵营的练兵之法,我倒有计较。这几日在吕布营中,我留心观察了高顺的操练之法,略有所得。待回营后,我将其整理成册,献于主公。” 曹操大喜过望,上前一步握住荀衍的手腕,“昭若当真是我曹孟德的福星!” 郭嘉轻咳一声,上前不动声色地将荀衍拉到自己身侧,“主公,夜深了,昭若体弱,该歇息了。” 曹操心情大好,也不计较郭嘉的无礼,大手一挥,让众人散去。 次日正午,下邳城外。 秋风萧瑟,刑场上肃杀之气弥漫。 吕布被五花大绑押上刑台,披头散发,往日的威风荡然无存。他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曹操是真的要杀他,不留半分余地。 刀斧手高举鬼头刀。 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不可一世的温侯,就此殒命。 曹操坐在监斩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吕布的尸体被拖走。 随后,高顺被带了上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神色坦然。 “伯平,你一身本领,何必为吕布陪葬?”曹操出言挽留,“降了我,陷阵营还是交由你统帅。” 高顺闭上双眼,仰起头,“忠臣不事二主。温侯待我不薄,今日唯死而已。” 曹操见他死志已决,知晓再劝无用,挥手成全了他的忠义。 最后押上来的是张辽。 张辽出身并州雁门张氏,算是个小型世家。他没有高顺那般愚忠,也清楚吕布的为人。 曹操亲自走下监斩台,为张辽解开绳索。 “文远,天下大乱,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时。你可愿助我平定这乱世?” 张辽单膝跪地,抱拳低头,“败军之将,蒙明公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曹操大笑,将其扶起。 至此,徐州战事基本尘埃落定。 接下来的半月,曹操雷厉风行地整顿徐州内务。 他留荀攸担任徐州刺史,满宠为别驾,陈登任典农校尉,曹仁统领兵马驻守下邳。文臣武将搭配得当,足以镇压徐州那些摇摆不定的世家。 安排妥当后,曹操率领主力大军,带着郭嘉,荀衍等人班师回兖州。 大军行至沛国境内,秋雨连绵,道路泥泞。 荀衍与郭嘉同乘一车。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垫。荀衍闭目养神,脑海中不断梳理着后世及兵书上的兵种资料。郭嘉坐在一旁,翻看徐州送来的户籍简牍,偶尔抬头看一眼荀衍,眼底满是安宁。 车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冲破军阵,直奔中军大旗。 报—— 斥候跪倒在曹操马前,“主公!兖州急报!陈宫与张邈暗中联合兖州各大世家,举兵反叛!” 曹操接过竹筒,抽出里面的帛书,一目十行扫过,脸色铁青。 郭嘉坐直了身体,从车厢内探出头去。 荀衍眉头微动,脑海中立刻调出系统,快速查阅兖州当前的局势图。曹操将帛书重重拍在案几上,咬牙切齿,“陈宫打开了城门,将逃亡的刘备迎入了鄄城!” 攻克小沛时,吕布追击未果,让他跑了,没想到他竟绕道潜入了兖州,还与陈宫勾结在了一起。 “好一个刘玄德,好一个陈公台!”曹操怒极反笑,“我曹孟德救刘玄德于水火,他竟在背后捅我的刀子!” 郭嘉沉吟片刻,“主公,陈宫此举,蓄谋已久。兖州世家早就不满主公的唯才是举和屯田之法,如今趁我们主力在外,联合刘备偷袭鄄城,但是世家私兵战斗力不强,刘备新败,待我军回援,必然能够将他们一网打尽。” “传令全军,丢弃辎重,日夜兼程,杀回兖州!”曹操眼中杀意沸腾,“我要让那些背叛我的世家知道,惹怒我曹孟德的下场!” 充满王霸志气的发言过后,曹操就进马车与他的左膀右臂商量对策。 荀衍将荀彧送来的加急军报看完,原本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他将帛书递给郭嘉,转头看向曹操。 “主公息怒。”荀衍语气平缓,“局势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曹操抬眼看他,怒火未消,“这还不够糟?” “主公且看。”荀衍指着案几上的地图,“陈宫虽反,但目前只控制了济阴郡。陈留、东郡、山阳等地,皆在兄长和曼成、文谦两位将军的掌控之中。” 曹操盯着地图,怒气未消:“刘玄德这无信小人。我好心收留他,他倒在背后捅刀子!” “主公不是正愁找不到名正言顺的理由除掉他?”荀衍反问。 曹操动作一顿。 “刘备素有仁义之名,若在徐州强杀,必惹天下非议,让各路诸侯齿冷。”荀衍声音平稳,“如今他主动与叛党勾结,占城自立。主公带兵平叛,杀名正言顺的叛贼,谁敢置喙?” 曹操眉头舒展些许。 荀衍继续道:“再者,主公早前听从建议,将张邈从陈留太守调任济阴太守,再明智不过。若张邈还是陈留太守,他此刻反叛,陈留一下,便可直接南下联络袁术。到那时,袁术大军北上,兖州腹背受敌,才是真正的绝境。如今他困在济阴,不过是瓮中之鳖。” 曹操大笑出声,一扫方才的阴霾。 “昭若所言极是!是我急躁了。”曹操靠回椅背,自我反省,“此次征讨徐州,带走太多精锐将领,后方空虚,才让陈宫钻了空子。等拿回鄄城,定要与这些世家好好清算!” 荀衍由着他闹,脑海中却在复盘刘备的动向。 刘备败退小沛后,为何会这么快和陈宫搅和在一起? 鄄城,太守府。 陈宫在大堂内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三天!”陈宫停下脚步,“吕奉先号称天下第一猛将,竟然连三天都没撑住!曹孟德的主力已经回师,前锋最迟明日就会抵达济阴地界!” 刘备面色同样难看。 半月前,他带着关羽张飞逃离小沛。关羽被吕布刺中要害,伤势极重,寻常医者根本束手无策。 刘备走投无路,本打算前往兖州,寻曹操借神医华佗一用。 谁知刚入兖州地界,还未到濮阳,陈宫便带着人马找上门来。 同行的一名老医师,手段高明,几副药下去,关羽的高热便退了。 刘备感激涕零,正要道谢,那医师却连连叹气。 “老丈何故叹息?”刘备当时问。 医师指着门外衣衫褴褛的百姓:“玄德公仁义,却不知这兖州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第152章 各自结盟 陈宫痛心疾首地道:“曹孟德在兖州推行屯田,强征农税,百姓苦不堪言啊!” 第二日,几名衣衫褴褛的老农被带进营帐,跪在刘备面前嚎啕大哭,诉说官府如何逼迫他们交粮,如何让他们家破人亡。 紧接着,几名兖州世家的代表也来了,哭诉曹操如何打压世家,如何巧取豪夺,“兖州已是人间炼狱。我等愿奉玄德公为主,共抗暴政!” “玄德公,你乃汉室宗亲,岂能看着曹贼如此欺凌百姓?”陈宫趁热打铁。 刘备犹豫不决,“可曹公毕竟于我有恩。” 陈宫冷笑,“恩?玄德公,你可知吕布为何败走长安后会直奔徐州?吕布也为何会突然发难?” 刘备抬头看他。 陈宫语出惊人:“曹操麾下郭奉孝、荀昭若二人,表面上为吕布出谋划策,实际上是在为曹操谋划。他们协助吕布夺取徐州,断你后路。关将军的重伤,也是拜他们所赐!” 张飞当即暴跳如雷。 关羽也是怒发冲冠,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 “云长!”刘备连忙上前扶住关羽。 关羽咬牙道:“大哥,曹阿瞒欺人太甚!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在陈宫的连番挑拨和民意的裹挟下,刘备最终下定决心,跟着陈宫反叛曹操。 思绪收回。 “玄德公,事已至此,我们没有退路。”陈宫走到地图前,“曹军虽是精锐,但连日奔波,必定疲惫。我们据城坚守,以逸待劳。只要守住半月,我便可联络寿春袁术、河北袁绍,请他们出兵相助。” 刘备点头,“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与此同时,郭嘉也猜到了陈宫的谋划,“陈公台定会派人突围,向袁本初和袁公路求援。主公可与刘景升结盟对抗袁公路。” “至于袁本初,主公刚拿下徐州,风头正盛。他必定心生忌惮。袁本初刚刚在界桥和龙凑连败公孙瓒两场,公孙瓒元气大伤,无力再争冀州。袁绍现在腾出手来,就算不与刘备结盟,只要派兵陈列在兖州边境,我军就得分兵防备。” 曹操靠向引枕,“袁本初出不出兵,还未可知。但袁公路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只要袁公路动了,我就能让袁本初按兵不动。” 郭嘉想到那对兄弟的传闻,笑出声,“幸好袁氏兄弟不和。他们打起交道来,主打一个我赢不赢无所谓,对方一定要死。” 曹操大笑。 “袁家老一辈还指望他们一南一北守望相助,天下诸侯也忌惮袁氏的底蕴。可他们的矛盾,没人比我更清楚。”曹操语气笃定。袁绍是庶长子,袁术是嫡次子,两人为了争夺袁氏正统,早已势同水火。 袁绍暂时腾不出手来进攻兖州,但如若他陈兵兖州边境,就是为袁术做嫁衣。 荀衍抬眼看向曹操,“如若袁本初不出兵,那袁公路这边,就更好对付了。” “昭若有何高见?”曹操问。 “刘表与袁术素来不睦。主公邀他结盟,南北夹击。袁术腹背受敌,自顾不暇。” 曹操点头赞同。 荀衍继续说道:“另外,孙坚之子孙策,如今还在袁术麾下。此子有猛虎之姿,绝非池中物。他回长沙后,尚未正式脱离袁术。我可给周瑜去一封信。” 郭嘉侧头看他,语气有些泛酸:“昭若对那孙家小郎君,倒是颇为上心。” 荀衍不去理会郭嘉的阴阳怪气,对着曹操解释:“周公瑾早有谋划,想助孙策脱离袁术,去江东发展。我去信,只是推波助澜。让他在袁术收到刘备结盟信之前,找借口带兵离开。” 曹操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孙策去了江东,袁术、刘表、孙策三方角力。扬州必乱。” “正是如此。”荀衍语气平缓,“三足鼎立,互相消耗。主公便可安稳平定兖州。待日后腾出手来,夺取扬州便易如反掌。” 曹操抚掌大笑,“昭若此计甚妙!” 大军没有片刻停留,直奔济阴而去。 曹操治军极严,行军速度极快。各路兵马的调动指令,早已通过快马传达至各郡。 程昱从徐州提前返回,与李典合兵一处,驻扎在山阳。戏志才与乐进领兵死守陈留,切断了济阴向西的通道。荀彧坐镇东郡,调度粮草,稳固大后方。 曹操亲率主力,从下邳途经小沛,直接压向济阴。 夜幕降临。荀衍和郭嘉的军帐。 荀衍从袖中取出一卷锦帛,推到郭嘉面前。 郭嘉扫了一眼,眼睛亮起。 那是一卷空白的诏书,上面盖着鲜红的传国玉玺印。 “昭若怎么把这带出来了?” “万一从长安拿不到任命文书,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荀衍语气平淡,好似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公孙瓒曾派人上表,表奏田楷为青州刺史。我们不妨助他一臂之力。”荀衍手指点在地图的青州位置。 郭嘉思索片刻,抚掌大笑,“好计策!春季魏郡兵变,黑山军于毒攻陷邺城。六月袁本初在鹿肠山击杀于毒,连破多支黑山军,斩首数万。他如今正派长子袁谭进攻青州。” 郭嘉顿了顿,接上荀衍的思路,“我们假借长安天子之名,封田楷为青州刺史。袁本初为了青州,必定要与公孙瓒死磕到底。他哪里还有余力来管兖州的闲事?” 荀衍提笔,沾了墨汁,在空白诏书上奋笔疾书。 郭嘉凑近些,仔细端详上面的字迹。 “这笔法,倒是模仿得有模有样。”郭嘉评价。 “和钟元常讨教过几次。”荀衍收起笔。 轻轻吹干锦帛上的墨迹,将其仔细卷好封入一只特制的竹筒中。他唤来帐外守候的心腹亲卫,将竹筒递了过去。 “连夜送往青州,交予田楷。告诉他,朝廷体恤他在青州抵御黑山军的苦劳,特下此诏。不过,长安路远,传旨使臣车马劳顿,总得要些盘缠。” 亲信会意,双手接过锦盒,“属下明白。” 待亲信退下,郭嘉凑近几分,指尖点在案几边缘,“一封圣旨,不仅让袁本初焦头烂额,还能从田楷那里敲出一笔军需。你这连吃带拿的,很有一番李傕郭汜的做派,田楷必然不会起疑。” 荀衍瞥他一眼,理了理宽大的衣袖,“兖州平叛需耗费海量钱粮,主公家底薄,能攒一点是一点。” 半月后,田楷果然派人送来大批粮草马匹,解了兖州军需之急。此乃后话。 连日来频繁调动天机系统查阅各方诸侯的动向,荀衍的体力消耗极大,脸色略显苍白。郭嘉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疲态,很自然地挪动身体靠了过去,将他揽在怀中,指腹轻轻摩挲着荀衍微凉的颈侧。 荀衍察觉到他的动作,睁开眼。 他仰起头,视线与郭嘉交汇,随后轻轻抿了一下唇,那双眼眸也因为疲惫蒙着一层水汽。 郭嘉心头火起,凑上前,低头去寻那两片唇。 荀衍却在此时偏过头,温热的呼吸擦过郭嘉的侧脸。 “我口渴而已。”荀衍声音里带上几分促狭,“奉孝兄长想哪里去了?” 郭嘉失笑。他伸出长臂,端起小案上的茶盏。 荀衍没接。他双手环上郭嘉的腰,下巴搁在郭嘉的胸口,理直气壮,“我的手都忙着,空不出来。” 郭嘉垂眸看着腰间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认命地端起茶盏,凑到荀衍唇边。 荀衍就着他的手,低头喝了两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管流下,他原本浅淡的唇色,被茶水滋润过后,泛起艳红,水光潋滟。 郭嘉盯着那抹红,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口水。 荀衍捕捉到这个动作。他眼角弯出笑意,“奉孝兄长渴了?” “是。”郭嘉声音低哑,“昭若给我留一口。” 说着,他手腕微转,准备将茶盏拿回,就着荀衍刚刚喝过的位置含上去。 荀衍突然倾身,一口咬住茶盏的边缘。 白瓷与牙齿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郭嘉动作一顿,怕他牙齿把茶盏磕破,手掌虚虚地托着茶盏底部,不敢用力往回拉。 “昭若舍不得?”郭嘉挑起眉尾。 荀衍没说话。他含着茶盏边缘,双手依旧扶着郭嘉的肩膀,借力站起身,慢慢跪坐在郭嘉的身侧。 他身子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郭嘉,缓缓将茶盏的另一边送至郭嘉唇边。眼波流转间,尽是调笑的意味。 郭嘉呼吸一滞,会意。他张嘴,含住杯沿。 荀衍略微低头,温热的茶水顺着倾斜的杯壁,缓缓流入郭嘉口中。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错。郭嘉的视线一寸寸描摹着荀衍的眉眼,从那挺直的鼻梁,落到那红润的唇上。他抱着荀衍腰间的手猛地收紧,将人往下压。 茶水饮尽。 郭嘉依旧含着杯沿,没有松口,抱着荀衍的手也没有松开。 荀衍笑着将茶盏拿开,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他指尖擦过郭嘉的下颌,“奉孝兄长还渴吗?” “更渴了。” 话音未落,郭嘉扣住荀衍的后脑,用力吻了上去。 第153章 多点开花 这是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吻。郭嘉撬开他的牙关,舌尖长驱直入,扫荡着每一寸领地。茶水的清苦与两人交融的气息在唇齿间蔓延。 荀衍没有躲,他顺从地张开嘴,双手攀上郭嘉的后颈,指尖没入他的发丝。 随着两人毫无保留的亲密接触,脑海中的系统发出清脆的提示音。 【体力值+5……体力值+5……】 荀衍原本沉重的身体逐渐变得轻盈,因过度使用系统带来的眩晕感一扫而空。他闭着眼,贪婪地汲取着郭嘉身上的温度。 郭嘉察觉到怀里人的回应,吻得更深。他将荀衍压在软垫上,身体的重量大半覆了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荀衍推了推郭嘉的肩膀。 郭嘉喘息着退开半分,额头抵着荀衍的额头,荀衍平复着呼吸,撑着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襟,将那抹艳丽的红痕遮掩在衣料之下。 次日清晨,曹操升帐。 他目光扫过堂下众将,落在刘晔身上。刘晔字子扬,乃光武帝之子阜陵王刘延后裔,正儿八经的汉室宗亲。东汉传了多代,宗亲名号早已泛滥,但刘晔的家谱经得起考证。 “子扬,劳你走一趟荆州。”曹操下令,“去见刘景升,陈说利害,结为盟友。” 刘晔出列领命。 出发前,荀衍拦住刘晔,递去一封封好的信函。 “劳烦子扬兄,将此信转交水镜先生。”荀衍语气温和。 刘晔郑重接过。水镜先生司马徽,名满天下,不仅是荀衍名义上的老师,更是荆州士族的座上宾。刘表遇事,多有请教。 数日后,荆州襄阳城。刘晔面见刘表,将曹操欲结盟共抗袁术的提议和盘托出。 刘表迟迟没有表态。袁术屯兵寿春,确实是荆州大患。可曹操后院起火,万一袁本初横插一杠,荆州会不会被拖入泥潭,他拿捏不准。 “子扬远道而来,先在馆驿歇息。此事关乎荆州百万生民,容我与下属商议后再做决断。” 刘晔知晓过犹不及,起身告辞。 离开州牧府,刘晔径直出城,前往水镜庄。 庄内清幽,司马徽一袭布衣,正在院中烹茶。刘晔上前见礼,寒暄过后,将荀衍的信函双手奉上。 司马徽展开荀衍托人送来的信笺。信中先叙师生之谊,随后分析天下大势,极言曹操雄才大略,劝水镜先生促成荆兖结盟,以制衡袁术。 司马徽摇了摇头,起身披上外衣,州牧府的马车便停在了庄外。 “德操,曹孟德遣刘子扬来求盟,意欲南北夹击袁公路,此事可行?”刘表见到司马徽,连忙请教。 “远交近攻,自古皆然。袁公路据守寿春,对荆州虎视眈眈。兖州距荆州千里之遥,曹操胜,对荆州无害;曹操败,袁术势大,荆州危矣。结盟曹操,牵制袁术,方为保全荆州之策。”司马徽直言利弊。 刘表沉思良久,缓缓点头,“先生所言极是。我这便派人回复刘子扬,定下盟约。” 司马徽看着刘表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心中暗叹。刘表年轻时单骑入宜城,平定宗贼,那是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坐拥荆襄九郡,却只想着保全自身,毫无进取天下之志。 这荆州,又能守多久呢? 至于荀衍信中对曹操的推崇,司马徽不置可否。曹孟德确是枭雄,但乱世未定,谁主沉浮还未可知。 与此同时,扬州寿春。 袁术府邸的大堂内,金碧辉煌。 孙策手捧一个古朴的木盒,单膝跪在堂下,“明公,策愿以先父遗物传国玉玺相献,只求借兵数千,渡江讨伐刘繇,为明公扫平江东。” 袁术死死盯着那个木盒,呼吸急促。他几步冲下台阶,一把夺过木盒,迫不及待地打开。一块缺了一角用黄金镶补的玉印静静躺在黄绸上,上面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清晰可见。 “伯符有孝心,更有忠心。”袁术将玉玺抱在怀里,看孙策的眼神顺眼了许多,“江东刘繇屡次抗命,确该讨伐,我便拨你五千兵马,助你渡江。” 孙策谢恩后退至府外。周瑜已在街角等候。 两人出城直奔大营。孙策与周瑜开始点齐兵将。孙坚当年留下的精锐旧部,加上周瑜从长安一路招募的新军,以及袁术刚刚拨给的兵马,总计已有近三万人。 大旗迎风招展,孙策翻身上马,周瑜看着孙策意气风发的模样,脑海中却浮现出前几日收到的一封密信。那是荀衍派人送来的。信中没有提任何要求,只是简单陈述了袁术有八成可能与刘备结盟进攻兖州,并在最后留了一句话:江东猛虎,困守囚笼,岂不惜哉。 正是这封信,让周瑜下定决心,劝孙策交出玉玺,换取兵马脱离袁术。 孙策握紧缰绳,跨坐在一匹枣红马上,回望巍峨的长沙城墙。周瑜打马走近,马鞭指了指后方,“伯符,舍不得?” “有舅父吴景坐镇长沙,我有什么舍不得的,他好生经营,对我入江东也能提供支持。” 周瑜赞同点头,“袁公路行事愈发蛮横。咱们借此脱身,正是龙归大海。” 孙策扬起马鞭,直指东南,“传令,拔营!目标,曲阿!” 大军浩浩荡荡开拔,扬起漫天尘土。 江东小霸王,终究挣脱了束缚。 而得到玉玺的袁术,对之爱不释手,他摩挲着玉玺的边缘,指腹传来的温润触感让他浑身舒泰。 “主公,济阴急件。”长史杨弘快步走入,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袁术单手接过,扫了两眼,随手丢在案上。“刘备这织席贩履之辈,竟也敢来找我结盟?” 主簿阎象跨步出列,拱手进言:“主公,刘备虽败,但他如今占据济阴,又有陈宫、张邈响应。曹操主力回援,兖州必有一场血战。这正是主公入主中原的绝佳时机。” 袁术靠向椅背,语气轻蔑:“结盟可以。但他信中说,事成之后与我共分兖州。凭他也配?” 阎象神色不变,“主公息怒。我有一计,可让主公独占兖州。” 袁术来了精神,“讲。” 阎象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在徐州东北方向。“徐州虽被曹操攻克,但境内还有一股悍卒,泰山兵。” “臧霸?”袁术问。 “正是。他原本投靠陶谦,击破黄巾,在开阳屯兵,自成一方霸主。后来逐步占据琅邪、东海两郡。曹操拿下琅琊,逼得他退守东海。如今曹操又拿下了东海,臧霸退守山林,必定日夜难安。主公可派使者前往,许诺事成之后,将徐州交予臧霸,邀他共击曹操。” 袁术冷哼一声,“曹阿瞒若败,我与刘备分兖州,臧霸独占徐州?你倒是大方。你是我的谋士,还是臧霸的谋士?” 阎象不慌不忙,躬身一拜,“主公息怒,这只是权宜之计。” 袁术看着他,等他解释。 阎象直起身,“刘备能据济阴,全赖陈宫、张邈。陈宫此人,最重门第。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一旦主公大军开入兖州,展现出横扫之势,陈宫必定抛弃刘备,转投主公麾下。” 袁术摸着下巴,深以为然。 阎象继续道:“到那时,刘备在兖州无立锥之地。主公便顺水推舟,让他带兵重返徐州。刘备素有野心,绝不会甘居人下。他与臧霸同处徐州,必然水火不容。两虎相争,主公便可坐收渔利,稳坐兖州。待拿下豫州,徐州也是主公囊中之物。” 袁术听得畅快,大笑出声,“就依你所言,立刻派人去东海联络臧霸。” 阎象退下后,大堂内空旷寂静。玉玺在手,称帝的野心在袁术胸腔里肆意生长。他想独占兖州,也想吞并徐州。阎象的计策虽好,但进度太慢。 袁术视线越过大门,投向北面。 找其他诸侯结盟,事后免不了要分割地盘。得找个只要钱粮不要地盘的帮手。 南匈奴。 单于于扶罗如今正在慢慢蚕食司州,正好可以雇佣他为自己所用。 袁术当即高声唤人。 长史韩胤快步走入大堂。 “你即刻启程去河内。去见南匈奴单于于扶罗。” 韩胤抬头,面露惊愕。 “告诉他,中原大乱,兖州空虚。他若肯出兵南下,我必有重谢。”袁术语气森冷。 韩胤咽了一口唾沫,不敢多言,领命退出大堂。 兖州边境,曹军主营。 荀衍与郭嘉入内落座。 曹操直奔主题:“斥候来报,大军明日便可抵达济阴边界。陈宫与刘备将兵力收缩在鄄城,闭门不出。兖州其他各郡的世家都在观望。” 曹操手掌拍在案几上,“这一仗,必须打出威风。要以雷霆之势拿下济阴,震慑那些心怀鬼胎的世家。” 帐内众将齐声应诺。 曹操话音不停,目光转向左侧的谋士席,“不过,鄄城是咱们的根基。城内粮仓满载,武库充盈。你们商议个对策,既要速胜,拿下陈宫和刘备,又不能损毁鄄城的一草一木。” 第154章 人心浮动 新降的张辽瞪大眼睛,把没说完的请战憋了回去。新任主公可真是高标准严要求啊! 郭嘉刚端起茶盏,听到这话,手腕一抖,茶水险些洒出来。他放下茶盏,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主公,你这要求可真不高。” 既要雷霆万钧,又要秋毫无犯。鄄城城墙高大坚固,陈宫又熟悉城防,强攻必然玉石俱焚。 曹操面不改色,甚至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十分诚恳,“奉孝,我相信你和昭若定能做到。” 郭嘉被这厚脸皮的言辞堵得没了脾气。 “主公要保全鄄城,就不能攻城。”荀衍出言定调,“只能诱敌出城,在野外聚歼。” “陈公台行事谨慎,刘玄德更非易怒之辈。要诱他们出城,只能从关羽张飞身上做文章。”郭嘉顺着荀衍的思路思考。 荀衍接话:“我托刘子扬去荆州时,顺道向刘景升借了一员虎将。关云长心高气傲,先前败于吕布之手,必有不甘。若被一名不见经传的武将当阵叫嚣,以他的脾性,定然咽不下这口气。” 曹操却有不同的看法:“云长被吕布重创,伤势方才稳住。刘玄德看重结义兄弟,应当不会允他出城涉险。” 郭嘉道:“无妨。关云长不出,还有张翼德。张飞性烈如火,最受不得激。只要引他出城对战,挫其锐气,城中守军的士气便会大跌。” 荀衍点头,“张邈陈宫能蛊惑部分世家,却瞒不住所有明眼人。百姓在主公治下赋税减轻,心里定盼着主公收复济阴。我们可先下战书,要求斗将斗阵。陈公台自诩智谋,定不甘示弱。但论排兵布阵,他绝非奉孝兄长敌手。” 郭嘉听到夸奖,身子往荀衍那边倾了倾。 荀衍继续道,“待他们在阵前大败,我军便退后十里,围而不攻。派大嗓门的军士日夜向城内喊话,就说主公不忍战火波及百姓,劝陈宫张邈早日迷途知返。再将刘玄德在徐州被吕布追杀,得主公收留却恩将仇报的行径公之于众。” 郭嘉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眼下正值秋收。陈宫起事仓促,未曾坚壁清野。城外百里稻田,稻穗已然金黄。可传令,大军分出半数,下田收割粮食。” 郭嘉语气轻快,“割完粮食,再对城内喊话。就说粮草暂存于山阳郡,待主公收复济阴,百姓可凭地契去领粮。若有短缺,主公自掏腰包补齐。”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随之恍然大悟。 袁术大军随时可能北上,粮食留在地里迟早被糟蹋。曹军先下手为强,既充实了军需,又断了叛军的补给,还能收拢民心。 至于日后怎么补齐。 待济阴城破之日,便是清算叛乱世家之时。抄了那些世家的粮仓,还怕填不上百姓的缺口。只多不少。 曹操大笑出声。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半日,明日一早兵发鄄城!” 军令如山,曹营上下迅速运转。 次日清晨,大雾弥漫。曹军兵临鄄城城下,列阵整齐。 城楼上,陈宫双手按着女墙,俯视下方。刘备立于他身侧,面色凝重。张飞手持丈八蛇矛,站在刘备身后,豹眼圆睁。关羽面色苍白,由两名亲兵搀扶。 一骑驰出曹军阵营,直奔城下。 来人年近半百,手提一口大刀,马鞍上挂着一张铁胎弓。 “吾乃南阳黄忠黄汉升!城上哪位是关羽关云长!可敢下城与老夫一战!” 黄忠中气十足,声音穿透晨雾,直达城头。 张飞大怒,提矛就要下城,“老匹夫欺人太甚!二哥有伤在身,俺去会会他!” 刘备伸手拦住张飞,“三弟不可鲁莽。此人虽年迈,但气度不凡,恐有诈。” 陈宫冷哼,“曹孟德无人可用了吗。派个老卒来送死。翼德将军,你便去斩了此人,挫挫曹军锐气!” 张飞得令,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厚重的城门开启,张飞策马冲出,直取黄忠。 “老匹夫受死!” 丈八蛇矛带着劲风刺向黄忠面门。黄忠不慌不忙,大刀横挡,火星四溅。两马交错,兵器碰撞声震耳欲聋。 战了三十余合,张飞越打越惊。这老将力大无穷,刀法严密,竟丝毫不落下风。 城楼上,刘备忧心忡忡。关羽眯起丹凤眼,死死盯着城下战局。 曹军阵中,郭嘉坐在战车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 “昭若,你从哪里找来这等猛将?”郭嘉偏头问荀衍。 荀衍拢了拢衣袖,“荆州藏龙卧虎。黄老将军武艺绝伦,只是未遇明主。刘景升不知人善用,我便借来一用。” 郭嘉轻笑,“你这借字用得妙。只怕刘景升日后想要回去,就难了。” 城下两人又战了二十合。黄忠卖个破绽,拨马便走。张飞紧追不舍。 黄忠将大刀挂在马鞍上,反手抽出铁胎弓,搭箭拉弦。 弓如满月。 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去。 张飞听得脑后风声,急忙低头。箭矢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射中城门楼的木柱,尾羽嗡嗡作响。 张飞惊出一身冷汗,勒住战马,不敢再追。 黄忠收弓大笑,“张翼德,老夫念你勇猛,饶你一命。回去告诉关云长,待他伤好,老夫再来取他首级!” 黄忠拨马返回本阵。曹军爆发出震天欢呼。 张飞灰头土脸返回城内。刘备急忙迎上,见张飞无恙,松了口气。 陈宫脸色铁青。首战失利,城内守军士气受挫。 “陈公台!” 城外传来高喊。 一名曹军校尉骑马立于阵前,手里举着一卷竹简,“我家军师祭酒郭奉孝,邀你出城斗阵!你若不敢,便早早开城投降!” 陈宫大怒。他自视甚高,岂能容忍郭嘉如此挑衅。 “玄德公,曹军欺人太甚!我这就点齐兵马,出城破他大阵!” 刘备犹豫,“公台,曹军势大,不可轻敌。” 陈宫摆手,“玄德公放心。我曾在曹营多年,深知曹军阵法。郭奉孝虽有奇谋,但论排兵布阵,我未必输他!” 城门再次大开,陈宫亲自率领八千精锐出城列阵。 曹军这边,郭嘉站起身,羽扇轻挥。 战鼓擂动,曹军阵型变幻。长枪兵在外,弓弩手在内,骑兵护住两翼。阵型透着森森杀气。 陈宫指挥兵马冲击曹军中军。郭嘉冷眼旁观,待敌军深入,羽扇向下重重一压。 曹军两翼骑兵迅速包抄,切断陈宫退路。中军长枪兵稳如泰山,弓弩手万箭齐发。 叛军阵脚大乱。陈宫左冲右突,无法破阵。 刘备在城上看得心惊肉跳,急令鸣金收兵。张飞拼死杀入阵中,护着陈宫逃回城内。八千精锐折损超三成。 曹军并未追击,而是缓缓后退十里,安营扎寨。 夜幕降临。 鄄城城下亮起无数火把。数百名嗓门洪亮的曹军士卒排成一列,手持铁皮卷成的喇叭,对着城墙大喊。 “城里的百姓听着!主公不忍战乱伤及无辜,特令大军退避十里!” “陈宫张邈背信弃义,刘备忘恩负义!主公好心收留刘备,他却勾结叛逆,窃取鄄城!” “城中守军早日放下武器,主公既往不咎!” 喊话声此起彼伏,传遍鄄城每个角落。城中百姓议论纷纷,守军军心动摇。 与此同时,城外百里稻田里,火光通明。 数万曹军士卒脱下铠甲,手持镰刀,在田间快速收割金黄的稻穗。一车车粮食被运往山阳郡的方向。 次日清晨,城头守军惊恐地发现,城外的庄稼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 曹军的喊话内容也变了。 “城外秋粮已由大军代为收割,运往山阳郡妥善保管!” “待收复济阴,百姓可凭地契前往领取。若有短缺,主公全额赔偿!” 消息传开,城中百姓非但不怒,反而暗自庆幸。 鄄城内,长街上秋风卷起落叶,空旷寂寥。 派出去征集滚木礌石的差役,空手而归。 “人呢?”陈宫厉声喝问。 差役低着头,声音发颤:“回禀公台先生,百姓皆闭门不出。敲门便说病了,或者推脱家中无壮丁。” 陈宫攥紧拳头。曹操不过是割了城外的稻麦,喊了几句空头承诺,这鄄城的人心,就散了。 他自诩智谋过人,本欲借兖州世家之力,将曹操赶出中原。谁知曹操军师郭嘉与荀衍,只用了一招釜底抽薪,便将他苦心经营的局面瓦解。 就在距离太守府隔着两条街的一座深宅大院内。 几名兖州世家的家主正密聚一堂。 “陈公台反叛前,可曾知会过你们?”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家主压低嗓音。 几人连连摇头。 “他自视甚高,以为拉拢了张孟卓,就能将曹孟德赶出兖州。”另一名家主冷笑,“如今曹孟德大军压境,城破之日,若要清算,我们岂不是要跟着吃挂落?” 坐在角落的一名中年家主站起身,咬了咬牙,“横竖是个死,不如搏一把。我们几家凑一凑,也有千余家丁。不如我们去夺了东门,引主公入城!” 这声“主公”叫得极为顺口。 其余几人对视一眼,连声附和:“正该如此!主公仁义,定能体谅我等的苦衷。” 第155章 人在家中坐 夺门献城的计划刚刚敲定,还未等他们分头去调集人手,袁术的大军到了。 主将纪灵,手持三尖两刃刀,威风凛凛地立于阵前。 曹操没有理会后方人心浮动的鄄城,直接下令前军转向,与纪灵大军遥遥对峙。 按照纪灵与陈宫的密约,只要袁军与曹军交火,刘备便率军出城,从背后突袭曹军。 纪灵一挥手,战鼓擂动。三万袁军排开阵势,向曹军前锋发起试探性进攻。 半个时辰过去,袁军前锋死伤数百,曹军阵脚纹丝不动。鄄城依旧毫无动静。 此时的鄄城内,刘备顶盔贯甲,正大步走向庭院。张飞提着丈八蛇矛,早已等候多时。 “三弟,点齐兵马,随我出城迎敌!”刘备下令。 张飞却立在原地未动,黑脸上满是憋屈。 “怎么回事?”刘备问。 张飞将蛇矛重重砸在地上,“大哥,兵调不动!” 刘备快步走向校场。校场上,守军稀稀拉拉地站着,不少人连兵器都没拿。 几名百夫长和千夫长见刘备走来,纷纷单膝跪地。 “玄德公,不是兄弟们不卖命。”一名千夫长苦着脸,“昨夜曹军在城外喊了一宿,兄弟们都没合眼。实在提不动刀啊。” “放屁!”张飞大怒,上前一脚将那千夫长踹翻,“曹军在城外,你们在城内,喊几句话你们就吵得睡不着了?” 千夫长爬起身,连连磕头,却死活不肯去整队。 刘备心头发沉。他知道,不是士兵没力气,而是军心散了。这些兖州本地的士卒没有抵抗曹操的理由。 “刘备误我。”纪灵等不到刘备派兵出城,暗骂一声。他并不恋战,果断下令,“鸣金收兵。后退五里下寨。” 铜锣声响,袁军退去,在远处扎下营盘,深挖壕沟,高筑营垒。 乐进卸下头盔,“纪灵这仗打得稀里糊涂。气势汹汹而来,摸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本以为纪灵经过首日的试探之后,便会组织进攻,没想到一连二日都没有动静。 “主公,此事透着蹊跷。”郭嘉垂下眼眸,“袁公路派纪灵北上,图的是兖州,绝不是来给刘玄德做善事……纪灵作为先锋,理应配合城内守军速战决。可他一连两日没有动静,这分明是拖延之举。” 荀衍站在郭嘉身侧,目光落在地图上。 “拖延对袁术并无好处。”荀衍接话,“若我军围而不攻,鄄城粮草断绝,不出半月必乱。若城中世家倒戈,主公兵不血刃拿下鄄城,反手就能集中兵力对付纪灵。纪灵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郭嘉转头看向荀衍。 “除非,”两人异口同声,“他还有其他指望。”曹操盯着案几上的兖州舆图,浓眉压低,陷入沉思。 荀衍心念一动,需要验证这个猜测。 他向侧边挪了半步,肩膀自然地贴上郭嘉的手臂。 宽大的衣袖垂下,遮住了两人的手部。荀衍的指尖探出,准确地寻到郭嘉的手腕,轻轻搭了上去。 郭嘉心头一荡。方才两人异口同声,默契绝佳。他本就为此窃喜,如今这人又主动贴过来,还在他腕间轻轻摩挲。 昭若定然也是因为心有灵犀而满心欢喜。郭嘉心想。就算在主公面前,也要时时刻刻贴着我,真是一刻也离不得。 郭嘉侧过身,借着曹操俯身看地图的空隙,压低嗓音凑到荀衍耳边,“我也时刻想着你的。” 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荀衍动作微停,不明白郭嘉为何突然又开始表明心迹。但他并未深究,反而顺水推舟,修长的手指得寸进尺,直接缠上郭嘉的手腕,牢牢扣住。充沛的能量涌入四肢百骸。 荀衍意念微动,天机系统无声运转。 代表敌军的红色光点不仅停留在鄄城和济阴边界,还在另外两个方向亮起。 【袁术联络东海臧霸,许以徐州刺史之位,邀其共击曹操。】 【长史韩胤赴河内,重金雇佣南匈奴单于于扶罗,令其南下袭扰兖州东郡。】 荀衍原本温和从容的表情骤变,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冷笑一声:“老对手了。” 郭嘉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指尖。他盯着荀衍的侧脸,“袁公路邀异族入关了?” 荀衍转头,看着郭嘉,“果然奉孝兄长料事如神。” “我不是料事如神,我是了解你。”郭嘉拇指摩挲着荀衍的手背,“上次你这么冷笑,还是在长安,王司徒欲引匈奴对抗李傕郭汜之时。” 曹操听见两人对话,眉头皱起,“异族?袁术好大的胆子!” 荀衍抽出手,走到地图前。“主公,我摊牌了,我不装了。” 曹操一脸兴味地看着他,“昭若要摊什么牌?” “我讨厌异族。”荀衍少见地带上了几分锋芒,“纪灵按兵不动,是在等南匈奴单于于扶罗和东海臧霸。袁公路派人去河内,许以重利,引南匈奴南下,直奔东郡。他想让匈奴人牵制我军后方,再与刘玄德夹击主公。” “主公,我要去东郡。”荀衍直视曹操,“我要去东郡换兄长过来,亲自教他们做人。”若换作其他谋士在东郡,荀衍或许还会顾及同僚的颜面。但驻守东郡的是荀彧,是他的亲兄长。他恃宠而骄,料定荀彧不会介意。 曹操听完,非但没有责怪荀衍的任性,反而一拍即合。 “好!异族敢踏入我兖州半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我和昭若一起回去!” 郭嘉站在一旁,听着这君臣二人的对话,简直要气笑了。 这两人对打异族到底有多热衷? “主公!”郭嘉提高音量,“南匈奴长途奔袭,至多起到辅助作用。进攻兖州的主力,还是袁公路的兵马!纪灵那三万人还在城外扎营,刘玄德在鄄城虎视眈眈,您这个时候去东郡?” 曹操理所当然地摆手,“既然昭若要去,我一起去有什么不可以?这里留下你和文谦,足以牵制刘玄德和纪灵。” 郭嘉无奈扶额。 荀衍见曹操也要一起去,那股冲动劲也散去不少。 他知道自己刚才情绪上头了。东郡有荀彧坐镇,城防坚固,南匈奴并不擅长攻城,一时半刻出不了岔子。若主公真的离开前线,鄄城局势必生变数。 “是我急躁了。”荀衍坐回原位,恢复了往日的从容,“那就先给兄长送个信,让他早做防备。” 曹操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荀衍指着地图上的泰山郡,转移话题,“除了南匈奴,袁术还派了使者去东海,联络臧霸。欲许以徐州之地,邀他共击主公。” “臧霸?”曹操道,“此人统领泰山兵,盘踞徐州多年。” “妙才将军如今驻守琅琊,可传令让他防备臧霸。”荀衍分析局势,“不过,臧霸此人并非陶谦死忠。如今徐州大半已在主公治下,他退守山林,没有粮草补给,必然不能长久。我觉得,可以劝降。” “劝降?”曹操沉吟,“臧霸桀骜难驯。派谁去合适?” 郭嘉建议道:“去信给志才吧。他在闲着也是闲着。” 荀衍看向郭嘉。 郭嘉漫不经心道:“志才向来能言善辩,歪理邪说一大堆。对付臧霸这种草莽出身的悍将,正统说教没用,就得志才去忽悠。说服臧霸,应该不在话下。” 曹操点头,“好,即刻派快马传信戏志才,令其前往泰山。” 东郡,戏志才靠在胡床上,手里捏着一卷刚送到的军报,“奉孝可真会给我派活儿。” 他长叹一声,人在家中坐,活从天上来。 郭奉孝自己抱着美人温香软玉,转头就把差事塞给他。 案几另一侧,荀彧端坐如钟。他手里也拿着一封信,是荀衍托人快马加鞭送来的书信。 确认弟弟安然无恙,荀彧紧绷多日的后背终于放松下来。他逐字逐句地往下看,眉头却越皱越紧。信中洋洋洒洒几百字,除了报平安,剩下的内容三句不离郭奉孝。郭奉孝如何料事如神,郭奉孝如何体贴入微,郭奉孝如何…… 荀彧捏着信纸的力道加重。 快一年没见。郭奉孝那个浪荡子,该不会对昭若动手动脚了吧? 自家弟弟生性单纯,从小养在深宅大院,哪里懂那些风月手段。真要是被郭奉孝占了便宜,恐怕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 荀彧越想越觉得危机四伏。他哪里知道,经过现代信息爆炸洗礼的荀衍,脑子里的黄色废料比比含蓄的古人懂得多得多。真要论起手段,郭嘉都得甘拜下风。 戏志才看着荀彧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猜到了几分。 “文若。”戏志才慢吞吞地开口,“想要早点见到昭若,就把南匈奴早点解决。主公和平定兖州的主力都在济阴,你这边打得越快,那边回师越早,你就能早一步见到昭若。” 荀彧抬起头,目光一寸寸变得锐利。 “所以,臧霸那边就拜托你了。”荀彧顺水推舟。 戏志才哑口无言。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戏志才看着突然燃起斗志的荀彧,知道这差事推不掉了。他一个能躺着绝不坐着的宅男,每次出门都是被好兄弟坑。 第156章 设计南匈奴 “我尽力。”戏志才无奈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 荀彧亲自将戏志才送出城。 回到太守府,荀彧立刻召集众将。斥候流水般将司隶方向的情报送入堂内。 “南匈奴单于于扶罗,率骑兵一万五千,距离东郡边境还有一日路程。”校尉抱拳禀报。 “于扶罗贪财,受袁术雇佣而来,必然想速战速决,劫掠一番便走。”荀彧声音沉稳,“我们不仅要将他们赶走,还要消耗他们的有生力量,打断他们的脊梁,让他们再也不敢南下。” 案几上放着两份简牍。一份是荀衍和郭嘉随信附上的战术建议,另一份是戏志才临走前留下的地形分析。 加上荀彧自己的全盘统筹。曹营四大顶尖谋士,完成了对南匈奴的布局。 于扶罗何德何能,能得此殊荣。 次日午后。 于扶罗率领大军进入东郡地界。前方是一处狭长的山谷。两侧山坡平缓,却长满了茂密的参天大树,枝叶交错,遮天蔽日。 于扶罗打量着幽深的山谷。他一挥手,“前方地形险要,恐有埋伏。派几队人马,进去搜!” 百余名匈奴骑兵翻身下马,抽出弯刀,钻进树林。半个时辰后,安然无恙地退出树林。 “禀单于,林中没有汉军踪迹。” 于扶罗大笑,马鞭指着山谷:“都说留守东郡的荀文若是王佐之才。如此适合打伏击的地方,他居然连个鬼影都没安排。汉人的名声,都是吹出来的!这王佐之才,也是徒有虚名!” 他双腿一夹马腹,“全军加速,穿过山谷,直取东郡!” 于扶罗的中军踏入山谷腹地。 两侧茂密的树冠中,树叶无风自动。 半空中甩出无数条粗壮的麻绳。每条绳索的末端都打着一个活结,形成一个圆圈。这些绳圈从天而降,精准套在正在疾驰的匈奴士兵脖颈或腰间。 战马还在狂奔,活结收紧。 惨叫声接连响起。被套住的匈奴士兵连人带甲,被一股巨力拔离马背,硬生生拽入半空,拖进茂密的树冠深处。 树干之上,汉军士卒早已等候多时。他们双手握紧短刀。匈奴兵刚被拉上来,汉军手起刀落,割断喉管。 斩杀完猎物的汉军士卒,抓住另一条藤蔓,双脚在树干上用力一蹬,身体腾空而起,直接荡到下一棵大树上。动作轻盈敏捷,快如猿猴。 树林中地形崎岖,战马根本无法通行。步兵跑动也处处受限。但汉军在树冠之间荡秋千式转移,速度远超地面。 “放箭!”于扶罗大怒。 匈奴弓箭手仓促拉弓,朝着头顶的树冠盲射。茂密的枝叶挡住了大半箭矢。偶尔有几支穿透树叶,汉军早已荡到了十几步开外。 几百名匈奴兵弃了战马,手脚并用地爬上山坡,钻进树林。 林中光线昏暗,满地枯枝败叶。 头顶传来极轻微的树枝摇晃声。 匈奴兵刚抬起头。 一具具被割断喉咙的同袍尸体,从树冠上直挺挺地砸了下来。尸体上还绑着断裂的套索。 追击的匈奴兵手忙脚乱地接住尸体,抬头再看,树上除了晃动的树叶,连个汉军的影子都没有。 “单于!”千长拖着一具尸体跑出树林,“汉军躲在树上!身上裹着树叶,斥候没有探查到!” “荀文若!”于扶罗咬牙切齿。 方才那场猎杀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折了三百余骑。 三百人,对于一万五千骑兵而言,连皮毛都算不上。 真正让于扶罗恼火的,是那种被当成猎物戏耍的屈辱。 大军重新集结,沿着山谷继续推进。于扶罗将斥候的数量增加了两倍,前方百步之内,始终有骑兵来回巡弋。 山谷逐渐开阔。前方是一片平坦的旷野,视线所及之处再无树木遮挡。 于扶罗松了半口气。离开树林,便是骑兵的天下。 最前端十余骑充当开路先锋,手持弯刀,神情戒备。 突然,异变陡生。 冲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前蹄刚刚踏上一片看似平整的黄土地,地面竟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 掩藏在泥土下方的薄木板承受不住人马重量,当场断裂。 十几个匈奴骑兵连同胯下坐骑,齐刷刷坠入陷坑之中。 后面的骑兵本能地拉缰绳。但战马奔跑的惯性太大,第二排又有十余骑收势不住,撞开前方同伴的马臀,接连翻滚着栽进坑里。 于扶罗策马赶到坑边,低头望去。 深坑约有两丈,底部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削尖的竹签和断裂的刀刃。坠落的战马和匈奴士兵被利刃贯穿腹部,眼看是没得救了。 "荀文若!"于扶罗第二次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 他翻身下马,蹲在坑边细看。木板的断茬还很新,覆土均匀,与周围地面的颜色毫无差别。若非亲眼所见,根本分辨不出脚下是实地还是陷阱。 于扶罗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填坑!" 士兵们骂骂咧咧地动手。有人用长矛试探前方的地面,每隔三步便戳一下。整整半个时辰过去,余下路途竟是实打实的硬土。 那些小心翼翼探路之举,全成了徒耗光阴的笑话。 于扶罗咬紧牙关:“汉人狡诈,故弄玄虚,传令全军加速前进。” 就在尾部阵列即将脱离这片狭长地带之时,两侧林冠间陡然生变。刚才那些借藤条远遁的汉军,竟去而复返。他们攀附在粗壮枝干上,手中端着精巧连弩,居高临下对准谷口的匈奴后军齐射。 一轮过后,谷口内外横七竖八倒了几百人。 “贼子敢尔!”于扶罗怒火中烧,“带两千人,分五路进去搜,务必将这些藏头露尾之人碎尸万段!” 千夫长领命,率领士兵弃马攀山,挥舞兵器斩断拦路藤蔓,钻入幽暗林木之中。 烈日当空。谷外大军原地待命。时间缓慢流逝。半晌过去。四路人马灰头土脸而出。皆无所获。 还有一队,迟迟未归。未见回音。 于扶罗沉默片刻。没有再派人去找。 一万五千骑兵从清晨赶路至今,真正交手的时间加在一起不到半炷香,可每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消磨了大半。不是身体疲乏,而是那种精神上的紧张感,比厮杀本身更折磨人。 正当士气低迷之际,前去探路的斥候飞驰而回。 “前方五里发现一条溪流。溪水旁有座村落,汉人农夫正在抢收庄稼。见到我们的大旗,他们便四散逃命去了。村里还有现成的土灶,可以做饭!” 于扶罗闻言,精神大振,令全军开拔。 不多时,潺潺水声传入耳畔。溪水不远处,几十座茅草屋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四周皆是金黄稻田。大半谷物已被割下,从田地延伸至村舍的土路上,散落着成捆稻草,显然是乡民仓皇逃窜时遗弃之物。 于扶罗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卫,大步走向最大的一间茅屋,“诸将入屋避暑,命火头军就地生火造饭。” 各级头目喜笑颜开,各自挑了宽敞屋舍钻进去乘凉。底层兵卒则寻来遗落的干草朽木,堆在茅屋外泥砌灶台里,准备熬煮肉汤。 一名火头军掏出火折子,吹亮火星,丢入灶膛。 轰。 闷雷般的声响从灶膛深处炸开。灶台的砖石向四面飞溅,碎片打翻了旁边堆放的干稻草。 火苗窜起三尺高。 “什么东西!”灶台边的士兵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 紧接着,第二间茅草屋传来同样的闷响。第三间、第四间…… 整个村庄的灶台,接连爆出火光与浓烟。 于扶罗从屋内冲出来,迎面扑来一股热浪。 最近的茅草屋顶已经着了,干燥的茅草遇火即燃,火舌舔着屋檐,朝相邻的房屋蔓延。 “救火!”于扶罗嘶吼。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去找水。 没有水缸。 整座村庄,没有一口水缸,没有一只木桶。 无奈之下,匈奴士兵只能解下腰间皮囊,将早先装满的溪水泼向烈焰。这点水量对于冲天大火而言,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反倒激起更多刺鼻黑烟,熏得人连连咳嗽。 火势越烧越旺,茅屋顶棚开始坍塌。燃烧的横梁砸落,溅起无数火星。 于扶罗这才意识到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从田埂到屋舍之间散落的稻草,不是百姓慌乱中遗落的,而是有人刻意铺设的引火线。他回头望向那些茅草屋。十几名千长和百长还困在屋里,火势封住了门口。 有人破窗跳出,衣甲上带着火星,在地上翻滚扑打。更多人被浓烟呛得连方向都辨不清。 “往溪边撤!”于扶罗拽住身旁的亲卫。 就在这片刻耽搁间,火舌顺着地面铺满的散落谷草,一路向外蔓延,直接引燃了外围那片未收割完的稻田。 秋季麦秸极其易燃,风向一转,原本没有被困在屋中的士兵,此刻反而被燃烧的稻田堵住了去路。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远处的山丘上,一面“荀”字大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第157章 收回济阴 荀彧负手而立,俯瞰着山谷外那片火光冲天的村庄。 校尉抱拳复命:“文若先生,溪流上游已经截断改道。” 外围兵卒冲出火海。他们满面黑灰,连滚带爬扑向溪边。有人拿皮囊,有人端破碗,企图取水去救被困在火中的同袍。 到达岸边,众人傻眼。 原本流淌的河床,淤泥裸露,上游来水早就断绝。 于扶罗站在泥滩边缘,扯开嗓子大吼:“过河!往这边逃!” 残存部众听见主帅命令,拼命狂奔。他们踩过那条没水的浅沟。虽然干涸,但泥泞河道终究没有枯草,形成天然隔离带。大火烧到沟边,缺乏燃料,火势减弱。 于扶罗大口喘气。他清点人数。 出发时一万五千精锐骑兵,现在只剩七千余人,大半还带着严重烧烫伤。 于扶罗望向远方山头。虽然看不到人影,但他知道汉军必然在那里。他胸腔起伏,咽下喉头腥甜。 “撤退。”于扶罗下达指令。 不走不行。士气崩溃,再打下去不但劫不到粮草,前方还不知道有多少杀招在等着他。异族大军犹如丧家犬,调转马头,灰溜溜离开东郡地界。 山丘之上。 荀彧收回视线。身旁校尉拱手请示:“贼寇退避。是否追击?” “穷寇莫追。”荀彧转身,“传令收兵。清扫战场,掩埋尸首,防范疫病。” 东郡大捷的军报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曹操拆开竹筒,一目十行扫完帛书,仰头大笑。 “好一个王佐之才!好一个诱敌深入!”曹操指着竹简,“于扶罗一万五千精骑,被文若借着地利与火攻,杀得丢盔弃甲,只剩残兵败将夹着尾巴逃回去了。” 帐内众将齐声喝彩。 曹操视线转向荀衍,“昭若,你原先提过要培养士兵的一技之长,我起初未放在心上。文若不愧是你的兄长,将你的意图领会得透彻。这群人可是立了大功。” 战报上写得明白。那些在树冠间游荡杀敌的,多是招募自山越等地的猎户;那些在村落里假扮老农、精准引火的,则是从军中挑选出心思活泛、善于伪装的机灵鬼。 荀衍放下竹简,朝曹操眨了眨左眼,“主公如今还羡慕其他诸侯的兵马吗?” “不羡慕了!”曹操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公孙瓒有白马义从,陷阵营有高顺,那又如何?我有各式奇兵!”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偏不倚地搭在荀衍的手背上。 郭嘉眼皮撩起,看向荀衍,“主公这话偏颇了。文若虽是兄长,但最了解昭若心思的,还得是我。” 荀衍侧过头,对上郭嘉那双带着几分邀功意味的眼眸。他抬手,指节屈起,在郭嘉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顺毛安抚,“对,奉孝兄长最懂我。” 郭嘉得寸进尺,反手握住荀衍的手指,捏在掌心把玩。 曹操权当没看见这两人的小动作,继续探讨军务。 荀衍脑海中盘算下一步的计划。曹操有意组建一支绝对主力的重甲骑兵,这便是日后威震天下的“虎豹骑”雏形。重骑兵冲锋陷阵固然所向披靡,但术业有专攻。 战场局势变幻莫测,并非所有战役都在平原展开。 发掘普通士卒的特长,编组专门应对山地、水战、潜伏、刺探的队伍,在特殊任务中往往能发挥扭转乾坤的作用。这次东郡之战,便是最好的证明。 “东郡危机已解。”郭嘉收敛了玩笑的姿态,坐直身体,目光投向帐中悬挂的舆图,“志才和妙才将军在泰山郡,就算劝降不了臧霸,拦住他绝无问题。袁公路的两路外援皆已落空。” 郭嘉修长的手指点在鄄城的位置,“现在,该轮到我们收网了。” 曹操转身走回帅位,按剑而立,“奉孝有何安排?” “纪灵在城外磨蹭了两日,等的就是于扶罗和臧霸的消息。”郭嘉轻笑一声,语气里透着杀伐果断,“既然他等不到,我们不妨送他一程。” 曹操看着胸有成竹的郭嘉,将令箭递给他,示意他来排兵布阵,郭嘉特不推辞,抽出两支令箭。 “黄忠将军。” 老将黄忠大步出列,抱拳应诺:“末将在!” “命你率五千精骑,从左翼穿插,直取纪灵中军。不求斩将,只求打乱敌阵。” “乐进将军。” 乐进跨步上前,“在!” “命你率八千步卒,携重弩长枪,正面压进。黄老将军撕开缺口后,你便率军掩杀,务必将袁军赶出济阴地界!” 两将齐声领命,转身大步出帐。 战鼓擂动,号角连营。 曹军大营营门大开。黄忠一马当先,五千精骑如一柄尖刀,扎入袁军左翼。 纪灵原本还在营中等待东郡的捷报,听闻曹军主动出击,仓促应战。 袁军阵型未稳,黄忠的骑兵已至眼前。老将连斩袁军十几名校尉,如入无人之境。纪灵提着三尖两刃刀想要上前阻拦,却被黄忠反手一箭射掉头盔,吓得拨马便退。 中军一动,袁军阵脚大乱。 乐进率领的八千步卒在盾牌的掩护下,重弩齐发,袁军抵挡不住,节节败退,丢弃营帐辎重,向南溃逃。 鄄城内。 城外的喊杀声清晰地传到城头。 刘备双手抓着女墙,指节用力到失去血色。他看着袁术的大军被曹军撵着往南跑,心底最后的一丝指望彻底破灭。 “玄德公,守不住了。”陈宫快步走上城楼,脚步有些凌乱。 就在半个时辰前,城内几大世家的家主突然发难。他们集结了数千家丁,趁着城防空虚,直接杀向东门。 “城内乱了?”刘备问。 陈宫咬牙,“部分世家倒戈!他们夺了东门,正在迎接曹军入城。” 话音未落,东城门方向传来震天的欢呼声。 一面巨大的“曹”字大旗,顺着城墙缓缓升起,迎风招展。 城内守军本就军心涣散。他们中的大多数,一个月前还是曹操治下的兵。原来的将领有的被陈宫杀了,有的被策反了,但底层士卒的立场从未真正转变。 当曹字大旗出现在城头的那一刻,最后的一丝战意彻底土崩瓦解。 守军纷纷退到两侧,甚至有人主动解下头盔,跪地请降。 刘备看着这一幕,清楚的知道,人心向背,大势已去。 “大哥,东门夺不回来了!”张飞去而复返,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曹军前锋已经入城了!” 关羽拖着青龙偃月刀,护在刘备身侧,“大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撤!” 刘备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满是决绝。 “走西门!突围!” 陈宫跌跌撞撞地跟在刘备身后。他苦心孤诣布下的局,并未如自己所愿。 曹操率领中军,从东门浩浩荡荡开入鄄城。 街道两侧,百姓夹道相迎。 曹操再次入住济阴,连下数道军令。开仓放粮,安抚百姓。查抄参与叛乱的世家府邸,家产充公,主犯斩首。 一桩桩一件件,杀伐果断。 乐进已经出城追击出逃的刘备等人,荀衍目光落在案几的兖州舆图上,犹豫不决。 只要他现在动用天机系统,不出半刻,就能锁定刘备的逃亡路线,乐进可在半道设伏,将刘玄德彻底绞杀于此。 可,杀,还是不杀。 荀衍垂下眼帘,权衡利弊,身侧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郭嘉不知何时挪了过来,宽大的广袖自然垂落,刚好盖住荀衍的左手。微凉的指尖探入掌心,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力道,强行撬开荀衍微微蜷缩的手指。 荀衍以为他又要趁机揩油,正想抽回。 郭嘉直视前方,面容平静,指尖却在荀衍的掌心快速划动。 一横,一竖。 禁言。 荀衍指尖微颤,反手握住郭嘉的手指,指腹贴着那人骨节分明的手背。心底那点犹豫被这简单的两个字彻底压了下去。 议事毕,众人散去。 曹操特意命人将太守府后院最清静的一处跨院拨给荀衍和郭嘉居住。 推开房门,屋内陈设简单雅致,香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 郭嘉反手合上门扇,“昭若对刘玄德,另有安排。” 他语气笃定,并非询问。荀衍在他对面坐下,“奉孝兄长何出此言。” 郭嘉轻挑眉毛:“都说了,我才是最了解昭若之人。” 谈正事呢,奉孝兄长还在计较这个?荀衍斜了他一眼:“袁公路得了传国玉玺,虽然眼下没有动作,但他绝对不会安分守己。” 郭嘉朝荀衍眨了眨眼,出口的却是正事,“你是说,袁公路会称帝。” “玉玺在手,兵强马壮,他早已按捺不住。”荀衍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代表寿春,“刘玄德无处可去,徐州回不去,只能往南走。袁公路若是称帝,那就有趣了。” 郭嘉抚掌大笑。 “刘玄德标榜自己是中山靖王之后,他若去了寿春,投奔袁公路。袁公路一旦称帝,他这个汉室宗亲,可就进退两难了。奉贼为君,他名声扫地;起兵反抗,他那点残兵败将可不够看的。” 第158章 近乡情怯 荀衍犹豫不决,便是在谋划此事。 郭嘉收敛了笑意,“乐将军追得上追不上,都无所谓。刘玄德辗转各州,早已轻车熟路,乐将军就算提前埋伏,并不一定能够将之斩杀,但主公刚收复鄄城,正在气头上。这时候劝他放虎归山,不合时宜。” 这正是他在荀衍掌心写下“禁言”的原因。 “既然说到更重要的事情。”郭嘉继续道,“昭若,我们要抓紧把天子请来。董卓、李傕郭汜之流,空有宝山而不自知。” 荀衍抬眼,对上郭嘉的视线,“奉天子以令不臣。” 这本就是历史的走向,曹操迎奉汉献帝,迁都许县,从此开启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霸业。 “在李傕和郭汜手下讨生活,天子殊为不易,百官更是朝不保夕。”荀衍指尖摩挲着杯沿,“主公若迎奉天子,必然不能像凉州军那样粗暴对待。但如此一来,朝廷百官随之而来。那些公卿大臣,各个出身名门,心高气傲,又各怀鬼胎。到了那时,主公的政令,还能像现在这般畅通无阻吗?” “有利有弊。”郭嘉坦然应对,“朝堂上的明争暗斗确实会消耗精力,但换来的是主公对其余诸侯的主动权。目前看来,利远大于弊。只要兵权在握,那些公卿,翻不起大浪。” 郭嘉见荀衍依旧沉默,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忧虑。 他倾身向前,拉近两人的距离。 “昭若。”郭嘉声音放缓,“你这般犹豫,是不是在担心文若。” 荀衍手指一顿。杯中水面晃动,倒映出他复杂的面容。 知他者,郭奉孝也。 “兄长自幼饱读诗书,受的是正统的儒家教诲。”荀衍声音低沉,“他忠于汉室,一心想要匡扶社稷,中兴汉室。他追随主公,是因为他认为主公是能安定天下的汉臣。” 郭嘉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迎奉天子,短期内确实能让主公名正言顺。”荀衍看着桌面,“但天子如今尚且年幼。随着他年龄渐长,必然想要亲政,想要收回皇权。而主公,历经千辛万苦打下的基业,又怎么可能将手中的权力轻易让渡出去。” 荀衍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荀彧那张端正温润的脸。 “到那时,主公与天子之间,必然冲突不断。”荀衍睁开眼,目光清醒而悲哀,“兄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他效忠的汉室天子,一边是他追随的明主知己。以他的性子,必然想要在两者之间寻找一个平衡。” “可是,这个平衡,是万万达不到的。”荀衍语气笃定。 皇权与霸权,本就是水火不容。 荀衍咽下了最后一句话。 兄长会为了这个不可能达到的平衡,殚精竭虑,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心血,油尽灯枯。那个在历史上留下“空盒之谜”的荀令君,那个带着无尽遗憾和绝望死去的王佐之才。 那是他的兄长。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重蹈覆辙。 郭嘉看着荀衍眼底的痛色,他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荀衍身边。 伸手荀衍拉入怀中,双臂收紧, “昭若,有我们在。” 荀衍靠在郭嘉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既然他荀昭若能改变徐州的屠城,能化解兖州的叛乱,自然也能为兄长寻一条生路。 济阴百废待兴。刘晔带着一队文臣赶到鄄城接管政务。安抚百姓、清算叛乱世家、重新丈量土地,繁杂的事务全压在刘晔肩上。曹操没有多做停留,留下一支兵马驻守,亲率主力大军班师回濮阳。 濮阳城外十里长亭。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长亭外,一列车马静静等候。 荀彧一袭青衫,身姿笔挺地站在路边。他身后跟着东郡的几名文官武将。 远处,大军的旌旗出现在地平线上。马蹄声由远及近。 曹操骑着爪黄飞电,行在队伍最前方。看到十里长亭外的青衫文士,曹操一勒缰绳,战马停步。 他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身旁的亲卫,大步走向荀彧。 “主公。”荀彧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曹操一把托住荀彧的手臂,将他扶起。他上下打量着荀彧,脸上浮现出感动之色。“文若啊,百忙之中还迎出十里,可是思念我了?” 荀彧眼皮一跳。他早就习惯了曹操这种偶尔的跳脱,面不改色地应对:“主公大胜而归,平定兖州,保境安民。彧理当出城远迎。主公一路征战,实在辛苦。” 曹操哈哈大笑,“行了行了,别装了。” 他摆手,指了指队伍后方,“昭若和奉孝在后面的马车上,他们走得慢,还在五里开外。” 荀彧被当面拆穿,也不见慌乱,他拱手道:“主公一路劳顿,请先入城歇息。容彧先行一步。” 曹操不拦他,翻身上马,带着中军继续前行。 荀彧跨上坐骑,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逆着大军行进的方向疾驰而去。他大半年未见弟弟。荀衍自幼体弱,这一路颠簸,不知身体是否吃得消。 队伍后方,一辆宽大的马车平稳前行。 车厢内铺着厚实的软垫。荀衍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越是靠近濮阳,他心里越是长草。算起来,他与兄长荀彧已有大半年未见。 荀衍算着时辰,知道距离濮阳城越来越近。他坐不住了,伸手挑开侧面的窗帘,探出头去,朝前方张望。 官道上人影绰绰,除了行军的士卒,不见那个熟悉的青衫身影。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他乱动的手指。 郭嘉半躺在旁边,脑袋枕着双臂,眼皮半掀,“昭若再这么搓下去,那块玉都要掉层皮了。” “近乡情更怯。”荀衍随口扯了个理由。 郭嘉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稍稍用力,将人拉向自己。两人距离拉近,呼吸交缠,“又回到与文若斗智斗勇的日子了。” 他轻笑出声,“仔细想想,还有些怀念呢。” 荀衍抬起另一只手,抵在郭嘉的胸口,挡住他继续靠近的动作。“你少去招惹他。若是被兄长看到你这般想亲就亲,他定会揍你的。” 郭嘉顺势抓住荀衍抵在胸口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手背,“只要昭若心疼我,就算文若拿刀砍我,我也认了。” 荀衍无奈摇头,不接这话茬。 郭嘉双手捧住荀衍的脸颊,强行将他的视线转回自己身上,“昭若,趁着还未到濮阳,未到文若的眼皮子底下,我们赶紧多亲几次。” 荀衍没有躲避。他抬起双臂,顺从地环住郭嘉的后颈,指尖没入对方披散在肩头的发丝中。 郭嘉眸色转深,低头吻了上去。 双唇相贴。 荀衍只觉四肢百骸涌起暖流,连日劳顿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他主动收紧手臂,将郭嘉拉得更近。郭嘉察觉到怀中人的主动,攻势愈发猛烈,大手游走,掌心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两人沉浸其中,全然未觉外界动静。 车外马蹄声疾驰而来,到了车厢旁戛然而止。 荀彧满心欢喜,勒住缰绳,长臂一伸,直接掀开马车侧面厚重窗帘。 “昭若……” 呼唤声卡在喉咙里。 车厢内,郭嘉正压着荀衍,两人唇齿相依,姿态亲密无间。荀衍衣襟散开,露出半截白皙锁骨,上面留有红痕。 两人听到动静,齐齐转头看向车外。 荀彧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反手抽出马鞭,鞭梢在半空中甩出一声脆响,直直指着车厢内的郭嘉。 “你,出来!” 荀彧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郭嘉恋恋不舍松开荀衍,退开半步,抬手抹了一下唇角,神色坦然。 “文若兄,别来无恙,火气这么大可伤肝。”郭嘉理了理衣摆,施施然掀开门帘,跳下马车。 官道两侧,行军的步卒纷纷转头朝这边张望。 荀彧深知人多口杂。他硬生生压下这股邪火,转头冲亲兵低喝一声。 “牵匹马来!” 亲兵牵来一匹黑马。郭嘉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全无文弱谋士的迟缓。荀彧冷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骏马疾驰而出。郭嘉不甘落后,打马跟上。两人一青一黑,沿着官道外侧狂奔,越过前方的步卒方阵。 马车内。荀衍拢好散开的衣襟,将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那处惹眼的红痕。他挑开前方的车帘,看着那两道远去并驾齐驱的背影。 希望兄长别气出好歹。 两匹马奔出数里,直到行至队伍中段,荀彧才猛地勒住缰绳。 秋风吹拂在脸上,带来丝丝凉意。他过热的头脑渐渐冷却下来。 理智回笼,荀彧开始在心里自我开解。昭若与奉孝情投意合,又同住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年轻人血气方刚,情难自禁亲昵一二,实属正常。况且郭奉孝虽然行事放荡不羁,但对昭若确实一片真心。 正常个鬼! 荀彧按住突突直跳的额角。他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刚才车厢里那衣衫不整的画面。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种光天化日之下的孟浪行径。 他转过头,盯着并排骑行的郭嘉,语气严厉,“回濮阳后,你立刻搬出昭若的院子。大庭广众之下,不可再有今日这般逾越之举。” 第159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 郭嘉神色自若,“文若兄,我自幼父母双亡,家中并无长辈。不如你出面去请主公出面,再邀上营中三五好友,在濮阳办上几桌席面,把这事定了?” 荀彧气极反笑,“你做梦。我荀氏门第,四世三公不敢当,却也是颍川名门。岂能如此轻易定下?” 郭嘉接话极快,毫无停顿,“我入荀氏也行。” 荀彧愣住。 “我郭嘉孑然一身,反正也无法有孩子继承香火,”郭嘉看着荀彧,语气诚恳,“归入荀氏门下也无不可,文若兄你看如何?我不介意。” 荀彧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堵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仔细打量着郭嘉,发现对方眼中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荀彧心头闪过。郭嘉若真入了荀氏,那他一身的才学……说来还是荀氏赚了。 这提议竟然不错。 不,不对! 荀彧立刻甩开这个危险的想法。这是被郭奉孝绕进去了,这不是入不入赘的问题,这是父亲知晓后会把我腿打断的问题。 荀彧轻咳一声,强压下那点心动,“此事休要再提。父母尚不知情,婚姻大事,岂是儿戏。究竟是隐瞒还是慢慢告知,还需与昭若商议。” 郭嘉见好就收,不再就这个话题深聊。 两人沉默前行。行出几里地,荀彧主动打破僵局。 “长安那边,陛下如何?”荀彧问。他虽人在东郡,但心系汉室。天子脱离董卓掌控,又落入李傕郭汜之手,这是天下大事。 郭嘉收起散漫,“不如何。” 简单的三个字,让荀彧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郭嘉对天子的观感不佳。 “不如何,是何意?”荀彧追问。 郭嘉目视前方,声音平淡地陈述事实:“董卓在时,陛下屈于其淫威之下,不敢反抗,甚至不敢与之周旋。” “董卓残暴,喜怒无常,陛下年幼,此乃情非得已。”荀彧下意识地为那位大汉天子辩解。 郭嘉不与他争辩,继续说道:“董卓死后,王允当政。陛下也未曾主动向王允提起,请帝师教导,重开经筵。” 荀彧眉头微蹙,“此乃王司徒失职,未能尽人臣本分,理应主动为陛下分忧。” 郭嘉侧头看了他一眼,抛出了第三件事。 “王司徒为平李傕郭汜之乱,欲引匈奴入关。匈奴左贤王趁机索要公主和亲。王司徒建议将蔡邕之女蔡琰送去塞外。此事在朝堂议论,陛下全程未发一言,未置可否。” 荀彧握着缰绳的手猛然收紧。 董卓之事,可说是君弱臣强,无可奈何。 帝师之事,可说是人臣失职,思虑不周。 可和亲之事,关乎汉家颜面,关乎士人风骨。蔡邕是天下大儒,其女蔡琰更是才名远播。王允提出此议已是荒唐,而天子,竟然连一句反对的话都说不出来。 “天子年幼,未曾亲政……”荀彧试图寻找理由,但话语显得苍白无力。 “高祖斩白蛇起义,光武帝昆阳大捷,皆是凭借自身手段气魄。”郭嘉语调平缓,陈述事实,“当今天子,比之先祖,差之远矣。” 大军开进濮阳城。长街两侧,百姓夹道相迎。曹操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亲卫,径直步入太守府议事堂。连日征战的疲劳还未褪去,校事府的密探便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托起一只加急竹筒。 “长安急报。” 曹操接过竹筒抽出帛书,视线快速扫过,眉头越拧越紧。 曹操看完后,交由荀彧等人传阅。 帛书上的内容极多。韩遂与马腾进入长安后,与李傕郭汜矛盾日深。韩遂暗中拉拢西凉军头号猛将樊稠。樊稠部曲精锐,军中威望极高。他向李傕求兵,欲出关东进扩充地盘。 李傕生性多疑,唯恐樊稠拥兵自立,更怕他联合韩遂反噬长安。于是假意设宴,邀樊稠与李蒙赴营商议军务。酒过三巡,刀斧手尽出,将樊稠、李蒙当场斩杀。 郭汜得知此事,兔死狐悲,唯恐步樊稠后尘。两人彻底反目,大打出手。 李傕劫持天子入营,郭汜便绑架满朝公卿以为要挟。关中彻底沦为战场。 荀衍看着帛书上的文字,陷入沉思。 当初在长安,他借董卓之手引韩遂马腾入长安。本意是驱虎吞狼,消耗西凉军实力。未曾想,韩遂与樊稠的接触,加速了他们的内乱。 正思虑间,又一名侍卫快步入堂,呈上一封没有署名的素绢,“主公,有人将此信送至城门,指名交予昭若先生。” 曹操挥手示意。侍卫将素绢递到荀衍案前。荀衍展开素绢,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瘦金挺拔,正是钟繇的手笔。 “元常兄的信。”荀衍将素绢推到案几中央,“天子不堪忍受李傕挟持,欲借杨奉、董承、张济等人护送,寻机逃离长安,东归洛阳。” 此言一出,堂内哗然。 “当初在长安,我与元常兄约定,若天子有意东归,便传信兖州。”荀衍继续往下看,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素绢末尾写道,李傕为求速胜,引羌胡兵马入长安助战。许诺破敌后赏赐宫女金帛。战后李傕无力兑现,羌胡大军纵兵劫掠长安。城中大火三日不灭,生灵涂炭。 荀衍的手指捏住素绢边缘,用力之大,骨节透出青白。 又是异族。 先是袁术引南匈奴入东郡,现在又是李傕引羌胡入长安。这些只顾争权夺利的诸侯,什么时候才能看看汉家百姓? “主公!”荀彧跨步出列,走到堂中央,长揖及地,“天子蒙难,关中大乱。此乃汉室危急存亡之秋。主公既为汉臣,理应兴义兵,迎奉天子,以令不臣!” 堂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曹操身上。 曹操看着长揖及地的荀彧,没有丝毫迟疑,朗声开口:“文若所言极是。我辈汉臣,受国恩,自当兴义兵,靖国难。迎奉天子之事,刻不容缓!” 此言一出,堂内几名出身世家、心系汉室的文官不约而同地呼出一口长气。紧绷的脊背随之放松。 曹操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他视线一转,落在荀衍身上。 荀衍眉头紧蹙。愤慨之余,眼底藏着几分化不开的忧虑。 “昭若。”曹操点名,“你有何顾虑?” 荀衍道:“主公,奉迎天子,确是汉臣本分。但朝廷除了天子,还有满朝公卿。” 荀彧直起身,看向弟弟。 荀衍继续道:“这些公卿,论官职,皆在主公之上。论出身,各个是名门望族。可他们在董卓手中,护不住天子无恙;在郭汜刀下,亦无所作为。如今主公若将他们一并迎入兖州,这群人反客为主,对主公的政令指手画脚,又当如何防备?” 堂内气氛陡变。 刚才还松了口气的官员们面面相觑。 那些公卿确实无能,且极其难缠。 曹操手指叩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正是他所顾虑的。 郭嘉靠在凭几上,懒洋洋地接话:“昭若说得对。我们兴义兵,是为了迎奉天子。至于从李傕郭汜的刀下救人,那可不在我们的本分之内。” 荀彧张了张嘴,想要辩驳。但他想起回城路上郭嘉说过的那些事。天子懦弱,公卿误国。 他叹了口气,妥协道:“奉孝所言在理。万事当以陛下安危为先。至于其他人,各安天命吧。” 基调就此定下。 曹操问及人选:“谁愿领兵前往洛阳,接应天子?” “主公,彧愿往。”荀彧率先请缨。 程昱跨步出列,声音洪亮:“主公,臣也愿往!臣定当护送天子,平安抵达兖州!” 荀衍瞥了程昱一眼。 程昱这人,行事狠辣,毫无底线。若是天子在路上闹腾,或者那些公卿摆谱,程昱真能半道把他们全砍了。 “主公。”荀衍拱手,“还是我去吧。” 曹操挑眉,“昭若?” 荀衍从容道:“我此前在长安待过数月,与天子有过几面之缘。再者,我知晓与元常兄的联络方式。此行接应,需与城内暗中配合,我去最合适。” 荀彧立刻反对:“不可。你刚从外奔波而回,身体如何吃得消?” 荀衍看向荀彧,目光坦荡,“兄长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笔账。 历史上,刘协在没有曹军接应的情况下,硬是带着一帮残兵败将,自己走到了洛阳。 必须让他们在路上多吃些苦头,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傲气全磨光。饿他们几天,冻他们几宿。等他们到了山穷水尽、啃草根树皮的地步,曹军再如天降神兵般出现。 到那时,这帮作精到了兖州,才会服帖一些。 荀衍面色温和,“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迎奉天子需要筹备诸多事宜,准备妥当再启程不迟。况且,我在长安布下的局,由我亲自去收尾,最为稳妥。” 曹操听出荀衍话中有话,他拍板,“昭若在长安待过,熟悉关中局势。此事便交由昭若全权负责。文若,你留在濮阳,统筹粮草军需。” 第160章 君子远庖厨 荀彧见曹操下令,只能领命退回原位。 定下人选,曹操抛出下一个议题,“天子若到兖州,该安置在何处。” 堂内再次热闹起来。 毛玠率先开口,“主公,鄄城城池坚固,且靠近黄河,进可攻退可守,可作行在。” “不妥。”程昱反驳,“鄄城刚经历战乱,民心未稳。定陶商贾云集,物产丰饶,足以供养朝廷百官。” 荀衍站在一旁,听着他们辩论。他知道历史上曹操最终选择了许县,也就是后来的许都。但现在提迁都许县,时机还不够成熟。 提出这个建议的关键人物董昭,如今还在河内太守张杨麾下。 “诸位莫急。”荀衍出声打断争论。 众人停下话头,齐齐看向他。 荀衍道:“天子如今还在关中,李傕郭汜虽内斗,但绝不会轻易放天子东归。要诓……要请陛下移驾兖州,还需徐徐图之。安置之地,等接到了人,看清了天下诸侯的反应,再定不迟。” 曹操点头赞同,“昭若言之有理。此事暂且搁置。今日议事到此为止,各自散去,依计行事。” 众人躬身告退。 众人躬身告退。 走出议事堂,秋日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荀衍放慢脚步,由着荀彧走到前面。 郭嘉落后两步,与荀衍并肩而行。 “昭若刚才那个诓字,用得很妙。”郭嘉偏过头,压低声音。 荀衍斜了他一眼,“奉孝兄长听错了。” “我听力好得很。”郭嘉轻笑,“昨晚昭若梦中呢喃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荀彧的脚步猛地顿住。他转过身,目光直直刺向落后两步的郭嘉。 “你今晚开始,不可再睡在昭若房中。”荀彧语气生硬,毫无转圜余地。马车里的荒唐画面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这两人若再住在一个院子里,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不成体统的事。 郭嘉停下脚步,没料到自己随口调侃荀衍一句,又触动了荀彧那根护弟狂魔的弦。他眼帘微垂,长叹一声,抬头时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直勾勾地看向荀彧。 荀彧面无表情,完全不搭理他。他袖中的手攥紧,指节绷起。要不是顾及同僚颜面,他真想一拳挥在那张风流俊赏的脸上。这浪荡子,打仗时奇谋百出,私下里竟是这般没皮没脸。 荀衍站在一旁,看着郭嘉这副模样,不但不觉得做作,反而觉得他奉孝兄长这样装乖卖可怜甚是可爱。 郭嘉见荀彧不吃这套,立刻转变策略。他转头看向荀衍,声音放轻,透着十二分的委屈:“昭若,我知道文若兄对我有意见。定是我做得不够好,惹他生厌,才让他这般不满意。” 荀彧眼皮直跳。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郭嘉没给荀彧插嘴的机会,继续对着荀衍大倒苦水:“你马上就要出发去洛阳接应天子。这一去,洛阳路远,关中凶险,我们分开少则半月,多则月余。我哪怕留在濮阳茶饭不思、日思夜想、夜不能寐,也还是会听取文若兄的意见。” 郭嘉顿了顿,语气更加低落:“我今晚便搬走,回自家院中休息,绝不让文若兄心烦。” 好一招以退为进。 荀彧听着这茶言茶语,后槽牙咬得死紧。他冷着脸,丝毫不为所动:“你知道要改就好。你首先要改掉的,就是这不分场合粘人的毛病。” 荀衍听不下去了。 他往前迈出半步,将郭嘉挡在身后,迎上荀彧严厉的目光:“兄长,我觉得奉孝兄长什么都好,不需要改。” 荀衍说得理直气壮。奉孝兄长粘人多好!根本不需要自己去费尽心思找借口接触,郭嘉自己就能贴上来。牵手、拥抱,哪怕只是衣袖相触,那源源不断的体力值就能不知不觉补满。这种送上门的能量源,怎么能让他改? 荀彧看着自家弟弟这副护短的模样,气得胸口起伏。他指着荀衍,半天憋不出一句话。这还没成婚呢,胳膊肘就拐到天边去了! “你……”荀彧深吸两口气,强压下怒火。他知道跟被迷了心窍的弟弟讲不通道理,只能退而求其次。 “行。”荀彧妥协,目光越过荀衍,盯着郭嘉,“既然你要入我荀氏的门,那荀家的规矩你就得学。至少,让你嫂嫂教你如何管家。” 荀衍皱眉,“管什么家?我会啊。府里上下我打理得井井有条,何须劳烦奉孝兄长去学这些琐事。” 荀彧瞪了荀衍一眼,“你会归你会,他就不用学了吗?你们日后过日子,谁有空谁管。就如同今日这般,你要带兵出战,去洛阳接应天子,还不是得他在家坐镇大后方。若连个家都管不好,谈何坐镇?” 此话一出,气氛微妙地变了。 郭嘉原本还在心里盘算怎么继续装可怜,听到这番话,眼睛骤然亮起。 文若兄这是松口了!这是变相承认了他们的小家,甚至开始为他们的将来做打算了。 郭嘉嘴角疯狂上扬,回答得斩钉截铁:“我可以!文若兄放心,我定当用心跟着嫂嫂学管家!” 荀彧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半个时辰后,太守府后宅。 唐氏接到丈夫的传话,整个人都陷入了茫然。教郭奉孝管家?那是主公算无遗策的顶尖谋士,她一个内宅妇人,教他管家?丈夫要吩咐要想办法为难他一番? 唐氏思来想去,管家的第一步,自然是柴米油盐。 于是,郭嘉被请到了太守府的厨房。 厨房内,宽大的案板上摆着各种食材。唐氏站在一旁,有些局促地看着这位名震兖州的谋士。 “郭祭酒,这管家头一桩,便是要知晓庖厨之事。今日,我们先学做一道鱼汤。”唐氏硬着头皮开口。 郭嘉卷起宽大的广袖,用襻膊将袖子束紧,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神色轻松,全无排斥。 他可没有什么“君子远庖厨”的迂腐想法。身为谋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一句话便能定数万人生死。战场上的断肢残臂、尸山血海他都见过,屠宰烹饪这点血腥场景,在他眼里连小场面都算不上。 老子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做菜与谋国,想来也是异曲同工。 “嫂嫂尽管吩咐,嘉洗耳恭听。”郭嘉拿起一把菜刀,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正好。 唐氏指着木盆里游动的一条大草鱼,“先将鱼捞出,拍晕,去鳞,剖腹去脏。” 郭嘉点头,伸手探入水中。那鱼极其滑溜,尾巴一甩,溅了郭嘉一脸水。郭嘉抹了一把脸,胜负欲被激起。他双手齐下,猛地将鱼按住,一把抓出水面,重重摔在案板上。 没等鱼挣扎,他手起刀落,刀背精准地砸在鱼头上。鱼当场不动了。 剖腹,去脏。行云流水。 郭嘉看着案板上的半成品,满意地点头。 “起锅,烧油。”唐氏在一旁指导。 油锅冒烟。郭嘉拎起那条鱼,连水都没沥干,直接丢进锅里。 刺啦! 热油炸开。 那条鱼被开膛破肚,神经却未死透。落入滚油中,鱼身剧烈弹跳。 啪!啪!啪! 鱼尾疯狂拍打锅底,热油四处飞溅。 郭嘉不退反进,抄起锅铲,死死按住鱼头。鱼身扭动得更加厉害,在锅里疯狂翻滚,水汽混杂着油烟腾空而起,场面堪比战场厮杀。 恰在此时,荀彧处理完军务,步入后院。他本意是想看看郭嘉出洋相,刚走到厨房门口,就看到郭嘉举着锅铲,和锅里那条疯狂挣扎的鱼较劲。 荀彧停下脚步,看着锅里那惨烈的景象,眉头直跳。 “你这是用刑呢?”荀彧出声,“它招了吗?” 郭嘉头也不回,手上加力,将鱼死死压在锅底:“快了。文若兄稍候,这刺客骨头硬,待我再煎它片刻,定让它服软。” 唐氏在旁边掩唇轻笑,憋得双肩直抖。 荀彧看着锅里的惨状,正欲开口与他互怼几句。旁边的唐氏突然捂住胸口,偏过头干呕出声。 荀彧脸色骤变,大步上前扶住妻子。 大夫很快被请来。把脉过后,大夫连连道喜。唐氏有喜了。 这下,那锅惨烈的鱼汤彻底没了上桌的机会。唯一的用处,便是阴差阳错促成了这桩喜事。 三天后。荀衍带着兵马启程前往洛阳。 城门口,郭嘉骑在马上,一路送到十里长亭。两人在马车里交换了一个绵长的离别吻,荀衍看着天机系统内再度充盈的体力值,心满意足地放下车帘。 送别归来,荀彧直接将厚厚一叠账册推到郭嘉面前。 “你嫂嫂有孕在身,需要静养。”荀彧指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竹简和绢帛,“荀氏在兖州的几处田庄、商铺,还有府内的日常开销,便交由你打理。就当是帮嫂嫂分忧。” 荀彧说得理直气壮。 郭嘉随手抽出一卷账册,掂了掂分量,“文若兄放心,交给我便是。” 荀府偏厅。 几个管事垂手而立,低声交头接耳。他们早听说换了个外人来查账,心里并不在意。 郭嘉坐在上首,翻阅账本。他翻页极快,一目十行。 一炷香后。啪。账本合拢。 160-170 第161章 奉孝管家 “城东米行,上月进账少了两成。掌柜报的是粮价波动。”郭嘉目光扫过下方一个胖管事,“但我查了同期的市价,粮价平稳。中间的差价,去了哪里?” 胖管事额头冒汗,支支吾吾。 “城南布庄,进货单上的绸缎数量与库房对不上。”郭嘉点出另一个人。 几个管事还想狡辩。郭嘉抬手打断。 “我没空听你们编故事。”郭嘉语气平淡,却透着杀伐之气,“吃了的,双倍吐出来。拿了的,自己砍断一只手。明日日落前,账目填不平,直接送去校事府。那里有的是手段让你们开口。” 偏厅内鸦雀无声。管事们两腿发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那些平日里遮掩得极好的小心思和小手段,在这位顶尖谋士面前无所遁形。 唐氏在屏风后看完了全程。她原本还担心郭嘉应付不来这些老油条,此刻只剩佩服。 “夫君还让我教你。”唐氏走出来,笑着摇头,“你的手段,我能学到三分,就足以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了。” 接连几日,郭嘉大刀阔斧,将荀氏在兖州的产业梳理得干干净净。消息一路传回了颍川老家。 半月后,两辆马车低调驶入濮阳城。 荀绲与夫人张氏下了马车。他们并未提前知会荀彧,直接进了荀氏府邸。 刚过中门,便看到院子里几个下人正在搬运物资,井然有序。一名管事正拿着册子向站在廊下的郭嘉汇报。 郭嘉听完,提笔在册子上勾画几笔,吩咐了几句。管事连连点头,恭敬退下。 荀绲与张氏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诧异。 仆妇们见到老太爷和老夫人,吓得纷纷跪地请安。郭嘉搁下朱砂笔,起身迎上前,行了个无懈可击的晚辈礼。 “伯父,伯母,一路劳顿。”郭嘉神色坦然。 荀绲强压着火气,面带歉意地送走郭嘉,转头冲仆人怒喝:“去把荀文若给我叫到书房来!” 半个时辰后,荀彧站在书案前,低着头,承受着父亲的雷霆之怒。 “你如今长能耐了!”荀绲,“你掌管兖州内政,事务繁忙,这我能体谅。但你怎能仗着奉孝好说话,便将这等琐事尽数推给人家?你让他一个名满天下的谋士,天天在后院里跟账房管事打交道,你对得起朋友吗!” 荀彧百口莫辩。他总不能说,郭奉孝他欣然应允的。 “父亲息怒,儿子确实分身乏术……”荀彧硬着头皮解释。 张氏打断他的话,“你大嫂去了冀州,你媳妇又怀着身孕。按理说,这些事应该交由昭若的夫人来掌管。可昭若至今未婚……” 可不就是昭若的夫人在管吗!他管得可起劲了! 荀彧心里疯狂腹诽,面上却一个字都不敢吐露。这要是把实情说出来,父亲必然会认为他做兄长的胡说八道。 恰在此时,唐氏端着茶水走进来。她听到公婆的数落,立刻上前帮腔。 “父亲,母亲,此事确实是夫君考虑不周。不过,奉孝行事极有章法。”唐氏笑着说道,“前些日子查出几个手脚不干净的管事,奉孝雷厉风行,将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这手段,儿媳看了自愧不如。” 荀绲点头,“那几个管事我也有所耳闻,确实该罚。奉孝这孩子,不仅智谋出众,处理这些俗务也是一把好手。他做得很好。” 唐氏得了公公的认可,继续添油加醋:“奉孝不仅能干,对昭若也是极好。昭若身体弱,奉孝平日里嘘寒问暖,连昭若每日的汤药都亲自过问,简直比夫君这个亲哥哥还要周到。” 唐氏本意是想在公婆面前多夸夸郭嘉,为将来郭嘉和荀衍的关系铺路。 荀绲听完,转头看向荀彧,恨铁不成钢。“你听听!你出来历练几年,反倒越发不着调了。对亲弟弟的关心,还不如一个外人!” 荀彧站在原地,承受着父母的混合双打和妻子的背刺。 外人?他郭奉孝早就把那只狐狸爪子伸进荀家内部了! 荀彧闭上眼,胸口起伏。 请苍天,辩忠奸! 张氏见儿子低头不语,以为他知错了,语气缓和下来。“行了,奉孝帮了这么大忙,你得好好谢谢人家。晚些时候设宴,请奉孝过来,我们亲自向他道谢。” “儿子遵命。”荀彧咬牙应下。 次日清晨。荀府庭院。 郭嘉坐在廊下,案几上堆着十几卷账册。几名管事垂手立在阶下,依次上前汇报。 张氏和唐氏站在游廊转角,静静看着。 张氏执掌荀家内宅多年,对账目门道摸得门清。此刻听着郭嘉处理庶务,越听越心惊。 郭嘉不听废话,只看数字。三言两语便能点出账目里的亏空,给出的解决法子更是狠辣准。 “城东米行,耗损多报了半成。自己补上,下不为例。”郭嘉头也不抬,朱笔在册子上画了个圈。 管事擦着汗退下。 半个时辰,十几处产业的积压问题清理得干干净净。 待人走尽,郭嘉起身,绕过屏风,将整理好的账册双手奉给张氏。 “伯母既然来了,这些便交还给伯母打理。”郭嘉态度恭敬,收敛了方才的杀伐之气。 张氏看着那摞条理分明的账册,本欲伸手接下。但回想方才那半个时辰的雷厉风行,她收回了手。 “我老了,精力不济。”张氏道,“奉孝打理得极好,还是你受累些。” 郭嘉也不推辞,顺势道:“伯母与嫂嫂身子贵重,自当休养。这些俗务确实伤神。我稍后拟个章程出来,立下规矩。将各处产业分派专人盯着,实行连坐之法,月底核对盈亏。日后每隔五日,让管事们按章程汇报一次即可。如此既不劳神,也不出岔子。” 张氏大喜,连声称好,当即留郭嘉在府内用饭。 正午,家宴设在正堂。 荀绲坐在主位,荀彧陪坐一侧。郭嘉入席,态度谦逊,全无在外头那种狂放不羁的做派。 酒过三巡。郭嘉放下酒盏,看向荀绲。 “伯父当年注疏《春秋》,有一处嘉百思不得其解。”郭嘉神色谦恭,“公羊传言微言大义,穀梁传重礼义法度。这两者之间,究竟该以何为准绳?” 荀绲一听,来了精神。这正是他钻研半生的心血。 他放下酒盏,滔滔不绝讲了半炷香。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从董仲舒的《春秋繁露》讲到当朝大儒的见解。 郭嘉听得极其认真,时不时点头,恰到好处地接上两句,句句切中要害。他本就是绝顶聪明之人,稍微通读过几篇经学文章,便能举一反三。他不仅能跟上荀绲的思路,还能提出新颖的见解,让荀绲茅塞顿开。 荀绲越说越兴起,抚须大笑,连饮三杯。自打辞官闲赋,少有人与他探讨经学。这等畅快论学的场景,已有多年未曾有过。 “奉孝大才!”荀绲赞道,“难得你年纪轻轻,竟对经学有此等造诣。如今这世道,钻研此道的人不多了。文若他们整日忙于俗务,都不及你通透。” 郭嘉放下竹箸,顺势道:“伯父若喜欢,嘉日后常来请教。董卓迁都洛阳之时,主公从东观抢救回一批孤本藏书。里面有不少先秦古籍,极为珍贵。嘉已让人拓印了一份,过两日便整理成册,送来府上供伯父赏玩。” 荀绲眼睛大亮。东观藏书,那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至宝。当年洛阳大火,无数典籍毁于一旦,能抢救出来的皆是无价之宝。 “这如何使得!”荀绲嘴上推辞,面上却满是期待。 “伯父不必客气。物尽其用,这些孤本到了伯父手中,也能彰显其价值。”郭嘉转头看向张氏与唐氏,“伯父伯母一路劳顿,嫂嫂又有孕在身。嘉已自作主张,去请了神医华佗。明日一早,华大夫便来府上为伯父伯母请平安脉。” 张氏闻言,心中熨帖无比。 郭嘉继续道:“另外,嫂嫂有孕,我寻了一位经验丰富的女医,往后每三日来府上一次,专司安胎之责。女医行事方便,嫂嫂也不必拘束。” 荀彧刚端起酒盏的手僵在半空。 他今日一早就在盘算这两件事,正准备等会吃完饭去安排。郭嘉竟然全办妥了。 郭奉孝这厮,打仗时算无遗策,如今把这等心机全用在讨好岳家上了。 荀绲与张氏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动容。这等细致入微的安排,连亲生儿子都未必想得周全。 荀绲看着郭嘉,越看越满意,忍不住叹息一声:“可惜昭若的两个姐姐早早出嫁。若不然,老夫定要将女儿许配于你。有你这般佳婿,实乃家门之幸。” 站在门外的荀彧眼皮狂跳。父亲你清醒一点! 郭嘉心中暗笑。你儿子也可以嫁我。 他面上却不显,端起酒盏,神色郑重:“伯父言重了。嘉与昭若相交莫逆,生死与共。昭若的父母,便是嘉的父母。嘉自当尽心孝敬,绝无二话。” 这话听着挑不出毛病,但细品之下,总有些越界的亲昵。荀绲与张氏听着,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哪有朋友之间,连父母都拿来当亲生父母孝敬的。 第162章 一场闹剧 郭嘉何等敏锐,察觉到二老的迟疑。 他垂下眼帘,长睫遮住眸底的精光。再抬眼时,眼眶微红。 “嘉自幼丧父,还未及冠,母亲也撒手人寰。”郭嘉叹息一声,语气中透着无尽的孤寂,“这世间,嘉已是孑然一身。每逢佳节,看旁人阖家团圆,嘉只能孤影对月。伯父伯母对嘉这般宽厚慈爱,嘉心中感激。只盼二老能给嘉一个机会,让嘉也能体会一番孝顺长辈的天伦之乐。” 这番剖白,情真意切。郭嘉本就生得俊美,刻意收敛了锋芒,更是惹人怜惜。 张氏本就心软,听到这等凄苦身世,眼眶当即红了。 她招手让郭嘉坐近些,拉住郭嘉的手臂,“好孩子,苦了你了。你这般懂事,日后便把这里当自己家。你与昭若一般大,便都是我的儿子。” 荀绲也连连点头,“夫人说得对。奉孝,日后荀府便是你的家。” 荀彧调整呼吸,“父亲,母亲。奉孝军务繁忙,怎好总劳烦他,华佗大夫之事,儿子本打算明日去办。” 郭嘉转身,迎上荀彧的目光,笑容温和无害。 “兄长不必客气。”郭嘉那声“兄长”叫得熟稔无比,“军务再忙,孝敬父母也是应尽之责。兄长整日操持兖州政务,家里的事,小弟自当分担。兄长切莫推辞。” 荀彧额头青筋暴起。谁是你兄长!谁是你小弟! 张氏见荀彧脸色不善,当即护短:“文若,你莫要苛责奉孝。” 荀彧百口莫辩。他看着郭嘉那张风流俊逸的脸,恨不得一拳挥过去。这手段,当真防不胜防。 郭嘉心安理得地受了张氏的维护。他给荀彧倒了一杯酒。 “兄长请用。”郭嘉反客为主,拿捏着主人的姿态。 荀彧僵硬地坐下,只觉得今日的酒水酸涩无比。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荀绲与张氏对郭嘉越发喜爱。 饭后,郭嘉陪着二老说了会话,便告辞离去。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熟门熟路地去了荀衍的卧房。 推开房门,屋内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 郭嘉走到床榻边,和衣躺下。鼻尖萦绕着荀衍的气息,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郭嘉单手枕在脑后,看着床顶的承尘,脑海中浮现出荀衍临行前的模样。 那人身体病弱,却总要强撑着去拨弄天下大势。洛阳路远,关中凶险。不知那人此刻是否也在思念自己。 郭嘉翻了个身,将荀衍平日盖的锦被揽入怀中。 昭若,你何时回来。 弘农郡地界,荀衍带着五千曹军精骑纵马疾驰。 出发前郭嘉渡给他的体力值还算充裕。他唤出天机系统,查询到了刘协当前位置。 体力值扣除。 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红线在地图上勾勒出轨迹。 李傕、郭汜与张济的联军已经追上天子车驾。董承与杨奉的护卫军溃败,死伤遍野。刘协抛下百官断后,连同御用之物、皇家典籍、辎重女眷统统丢弃,正带着几个近臣和嫔妃往曹阳方向逃窜。 荀衍关掉面板。 “先生,斥候探报,前方十里有西凉军踪迹。”随行的曹洪策马靠近,压低声音。 荀衍看着灰蒙蒙的天际。 救天子,还是救典籍? 这念头在脑海中只停留了一息。天子有天命加身,历史上本就能走到洛阳。西凉军也只是准备将天子带回长安,威胁不到他的性命。但那些承载着汉家数百年文脉的孤本,若是毁于战火,便是永远的遗憾。 “子廉将军。”荀衍指向东南方,“往那边的山谷绕行,不要惊动了敌军。” 曹洪没有多问,抬手打出军令。曹军改变阵型,悄无声息地遁入荒野。 半个时辰后,山谷前方传来嘈杂的人声。 数百名西凉溃兵正聚在几辆陷进泥坑的马车旁。马车上装满了一捆捆竹简和丝帛。几十名衣衫褴褛的女眷被麻绳拴成一串,跌坐在泥水里哭泣。 几个兵卒上前,将成捆的简牍粗暴地推下马车。 另一个兵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盯着地上的女眷,“兄弟们已经好久没开荤了,这些宫女带着也是累赘,不如杀几个,煮了吃肉。” 校尉拔出腰间环首刀,走向最前面的一名宫女。 宫女吓得瘫软在地。 破空声起。 一支羽箭贯穿校尉的咽喉。 校尉仰面栽倒,鲜血喷溅在竹简上。 西凉兵大惊失色,慌乱拔刀。 “杀。”荀衍放下车帘,吐出一个字。 曹洪一抖缰绳,率领五百精骑冲下山坡。西凉兵本就是疲惫之师,面对曹军精锐的突袭,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撑住,便被斩杀殆尽。 荀衍走下马车,踩着满地泥泞来到马车旁。 他弯腰捡起一卷沾染血迹的竹简,展开一看,是《尚书》的孤本残卷。 “子廉将军,派五百人,将这些典籍和女眷护送回兖州。”荀衍用袖口擦去竹简上的血迹。 曹洪领命而去。 三日后,曹阳涧。 董承与杨奉的残兵退守在涧水边,退无可退。 几日前,董承暗中招来白波军和南匈奴右贤王去卑,在此地大破李傕。刘协本以为安全了,不加戒备继续东行,结果被重整旗鼓的李傕再次追上。 荀衍率领曹军抵达外围高地时,正看到下方荒诞的一幕。 刘协站在一辆破旧的马车上,面色惨白。 马车前,一名披着兽皮、体格粗壮的异族将领骑在马上,手里把玩着弯刀。正是南匈奴右贤王去卑。 “右贤王。”刘协声音发虚,“李傕势大,还请右贤王出兵护驾。” “陛下。”去卑操着生硬的汉话,“李傕势大,我的儿郎们死伤惨重。就快入冬了,我们得撤回草原。” 刘协咬牙,双手抓着车辕:“只要右贤王能保朕平安抵达洛阳,必有重赏。” 去卑眼睛亮起,贪婪地打量着刘协身后的几个嫔妃,含义不言而喻。 刘协脸色惨白,面对异族将领的索要,这位大汉天子嘴唇嗫嚅,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他还在犹豫。 马车后方一阵骚动。 侍中伏完大步上前,一把掀开车帘,将两名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低阶嫔妃拽了出来。 “陛下,事急从权,大局为重啊!” 两名嫔妃瘫在泥水里,哭喊着求饶。 去卑哈哈大笑,一挥手,几名匈奴兵如狼般扑了上去,将人拖走。 刘协闭上眼,偏过头,不忍再看。 曹洪看着这一幕,朝地上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荀衍拢了拢大氅,神色冷淡,“子廉将军可知,伏完的女儿,是陛下定下的皇后人选。” 曹洪愣住。 “虽未正式册封,但这位国丈大人,已经迫不及待要借异族的手,替他女儿扫清后宫的障碍了。”荀衍看着下方那场闹剧。 曹洪嗤笑出声,“都这般田地了,还惦记着后宫争宠?” “权力面前,总有人看不清生死。”荀衍语气毫无波澜。 下方,去卑看着两名嫔妃被手下带走,却并未满足。 “陛下说要重赏,拿什么赏?你现在连吃穿都成问题,拿什么给我?” 刘协睁开眼,强压着恐惧上前一步,“只要右贤王护送朕抵达洛阳,皇宫地下建有秘藏宝库。金银玉器、奇珍异宝,尽数赏你。朕再封你为列侯,世袭罔替。” 听到“秘藏”二字,去卑眼中贪念大盛。李傕兵马众多,单凭他手下这些南匈奴骑兵,打退李傕不难,但要独吞洛阳的财物,兵力捉襟见肘。 “单于于扶罗就在弘农地界。”去卑做出决定,转头对着副将吩咐,“派人去传信,请单于领兵来援。我们护送陛下回洛阳。” 刘协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好!右贤王速速派人!” 高坡上,荀衍听着下方传来的对话,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于扶罗? 半个月前,于扶罗的一万五千精骑在东郡被兄长荀彧一把火烧得只剩几千残兵,仓皇北逃。确实离得不远,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胆子南下? 至于刘协口中的皇宫秘藏…… 荀衍想起那年冬天,他们和曹操在洛阳废墟里刨地三尺的日子。 董卓当年一把火烧了洛阳,能带走的金银全带去了长安。剩下的那些残羹冷炙,早就被曹军打包运回了兖州。 皇室哪里还有财物? 难道刘协打算把皇陵里的陪葬品挖出来赏给匈奴人? 山谷下方,去卑得到了满意的价码,立刻调转马头,指挥南匈奴骑兵列阵,与李傕的西凉军遥遥对峙。 李傕见去卑早有准备,也不敢贸然进攻。双方在荒野上安营扎寨,互相防备。李傕在等长安的后续大军,去卑在等于扶罗的援军。 曹洪看着下方的僵局,转头问荀衍:“先生,我们何时动手?” 荀衍站起身,拍去衣摆上的草屑。“不急,让他们等。” 荀衍转身走向营地,步伐稳健。“之前派人护送典籍和女眷回兖州时,我已将此地军情快马报知主公。” 曹洪跟上脚步,“主公有何安排?” “主公已点齐两路兵马。”荀衍目光看向东方,“一路去截杀长安来的西凉援军,另一路去截杀于扶罗。他们怕是等不到援军了。” 第163章 言辞犀利 山林中,秋风萧瑟。五千曹军精骑隐蔽在密林深处,人衔枚,马裹蹄。若非荀衍借天机系统精准避开双方斥候,加上曹军夜不收的敏锐,这支奇兵早就暴露在西凉军与南匈奴的眼皮底下。 不能拖。 荀衍唤来曹洪。 曹洪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先生有何吩咐?” “去卑和李傕都在等援军,我们帮他们一把。”荀衍从袖中抽出两块写好的帛书,“派两个机灵的弟兄,换上西凉军的服饰。给李傕送信,就说长安援军后日抵达。另一个,把这份伪造的南匈奴密报,假装成南匈奴,想办法被西凉军斥候截获,上面写于扶罗明日便至。” 曹洪接过帛书,眼睛转了转,“那去卑那边?” “去卑那边,如法炮制,但是让他得到的消息是,西凉援军明日就到,于扶罗后日才来。” 曹洪领会其意,大步离去安排。 这是打一个信息差。 李傕以为匈奴人明天到,自己人后天到,必然急躁。去卑以为西凉军明天到,自己人后天到,同样会慌乱。 李傕中军大帐。 “于扶罗明日就到?”李傕瞪着眼睛,盯着跪在地上的斥候。 “千真万确!这是从匈奴信使身上搜出的密信!” 李傕在帐内来回踱步。郭汜和张济坐在两侧,脸色同样难看。 “不能等了。”李傕咬牙,“若是让于扶罗抢了先,带着小皇帝南渡黄河,再想抓回来就难了。” 郭汜冷哼一声:“之前打生打死,现在倒要联手了。” “之前在长安的恩怨暂且搁置。今日若不联手,天子落入他人之手,你我都没有好果子吃。” 去卑营地同样不平静。 “西凉军明日就到?”去卑抓着斥候的衣领,“消息确切?” “汉人那边的细作传回来的,千真万确。” 去卑一把推开斥候,咬牙切齿。于扶罗后日才到,明日李傕大军压境,他的人马有可能挡不住。 “传令下去,备战!”去卑抽出弯刀。 李傕没有等到明日,当夜便发动攻势。 西凉铁骑倾巢而出,直扑南匈奴营地。 韩暹率领白波军仓促迎战。去卑的南匈奴骑兵被西凉军冲散。 高坡上,荀衍拢着大氅,俯瞰下方惨烈的厮杀。 西凉军悍不畏死,白波军节节败退。南匈奴骑兵死伤惨重,去卑带着残部往东逃窜。 “先生,护驾军快撑不住了。”曹洪握紧刀柄,“我们何时出击?” 荀衍摇了摇头,“还不够。” 曹洪不解。 荀衍指着下方被西凉军重重包围的百官车驾,“天子身边,近臣太多。现在去救,早了些。” 曹洪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只需要留下几个有分量的,能证明天子身份即可,有些人也并不那么重要。 荀衍看着下方不断倒下的汉军士卒,况且,天子心里还惦记着回洛阳。不让他落入真正的绝境,他怎么会死心塌地跟着主公去兖州? 曹洪深以为然。他只忠于曹操,其他人有关他何事。 “末将明白。”曹洪松开刀柄,继续观战。 下方的战局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日出时分,战局急转直下。 白波军本就是乌合之众,在西凉精锐的冲击下彻底崩溃。韩暹带头逃窜。 去卑见势不妙,也不管什么重赏,带着残存的匈奴骑兵夺路而逃。 防线洞开。 西凉军扑向天子车驾。 “护驾!护驾!” 少府田芬拔出长剑,带着几名士兵挡在车前。 一名西凉校尉纵马冲来,长矛一挑,直接贯穿了田芬的胸膛。 大司农张义挥舞着马鞭,试图喝退乱军,被乱刀砍死。 百官哭嚎,四散奔逃。 杨彪、董承、伏完等几名重臣护着刘协,连滚带爬逃向黄河边。 河岸边,停着几艘破旧的小船。 “陛下!快上船!”董承一把将刘协推上船头。 伏完紧随其后。 岸上的士卒和官员见状,疯狂涌向小船,争先恐后往上爬。 小船剧烈摇晃,眼看就要倾覆。 “砍断他们的手!”董承拔出佩剑,厉声大喝。 船上的近卫挥刀砍向攀在船舷上的双手。 惨叫声不绝于耳。 刘协站在摇晃的小船上,看着岸边的尸山血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就是大汉的朝廷。 这就是他依靠的栋梁。 西凉军的先头骑兵已经冲到岸边。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河面。 几艘满载士卒的小船被箭矢射中,船上的人惨叫着跌入水中。 刘协所在的小船也被几支流矢射中船体。船夫吓得丢下木桨,趴在船底。 小船在湍急的水流中打转,随时可能倾覆。 “呜——” 苍凉的号角声突然从高坡上响起,划破了黄河岸边的喧嚣。 李傕猛地转头。 朝阳下,五千重甲精骑如神兵天降,出现在山脊之上。 当先一将,黑甲红袍,手持长枪。 “曹”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曹洪长枪前指,声如洪钟。 “奉兖州牧曹公之命,讨伐叛逆,护驾勤王!杀!” 曹洪一马当先,长枪如游龙出水,连续挑飞十几名西凉兵。曹军骑兵如一柄尖刀,狠狠扎入西凉军的侧翼,将其一分为二。 刘协瘫软在船头,大口喘息。绝地逢生的狂喜冲散了所有的恐惧和绝望。 曹军五千重甲精锐养精蓄锐多时,对上激战一夜早已疲惫不堪的西凉军,完全是单方面的碾压。 李傕见势不妙,果断下令撤退。 高坡上,荀衍抬手,打了个手势。 曹洪会意,长枪一转,指向南匈奴残部,没来得及逃走的匈奴士兵纷纷落马。 伏完刚从船上爬起,看到这一幕,急忙大呼:“住手!快住手!” 他连滚带爬冲上岸,指着曹洪:“这是护驾的义军,尔等安敢屠戮!” 荀衍顺着土坡走下,踩着沾血的草皮,停在伏完三步外。 “这位大人说笑了。胡人蛮夷,怎会来护驾?定是趁火打劫之徒。” 伏完瞪着眼睛:“右贤王是受陛下恩典,特来保驾的!” “保驾?”荀衍语气中带着疑问,“我刚才在坡上看得清楚,这些胡人掳走了陛下的妃嫔。如此大逆不道,罪大恶极,怎会是护驾?” 伏完被戳中痛处,脸色涨红,一时语塞。送出妃嫔是他提的议,这事绝对不能摆到台面上。 伏完被堵得一口气没上来,脸色涨红。 荀衍不理他,转头看向曹洪,“子廉将军,危机已解,请陛下下船,换乘马车。” 曹洪收枪,大步走到河岸边,单膝跪地,“末将曹洪,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岸上风大,请陛下移步车驾。” 刘协双腿发软,在董承的搀扶下,跌跌撞撞走下小船。 荀衍让人将一辆宽大的马车赶来,铺好踏板。 “臣荀衍,参见陛下。”荀衍行礼,“此地不宜久留,请陛下上车。” 刘协看着整齐划一的曹军,惊魂未定地点头。 太尉杨彪刚整理好衣冠,还没来得及说话。 伏完缓过气来,指着荀衍发难:“曹孟德何在?陛下蒙难,他身为兖州牧,为何不亲自来迎驾!” 荀衍直起身,目光扫过伏完那张气急败坏的脸。 “陛下行踪不定,主公为保陛下万全,兵分三路沿途搜寻。我运气好,听见这边有喊杀声,带兵过来查看,正巧遇上陛下。” 行踪不定?天子慌不择路,的确难以捕捉行踪。 伏完不依不饶:“那也来得太迟了!百官死伤惨重,曹操护驾不力,该当何罪!” 曹洪握住刀柄,踏前一步。 荀衍抬手拦住曹洪。 他看着伏完,冷笑出声。 “这位大人这般紧张陛下的安危,真是忠心可嘉。那为何方才死伤的公卿中,没有大人你呢?” 伏完瞪大眼睛,指着荀衍,“你……你放肆!你知道我是谁吗?竟敢对我这般无礼!” “莫非大人方才被西凉军吓破了胆?”荀衍毫不退让,“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若真得了失忆之症,便该去寻医问药,而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救了你性命的人横加指责。” 荀衍顿了顿,声音拔高,“毕竟,我等此行只为救驾。至于诸位朝臣,不过是顺带罢了。” 几个幸存的大臣面红耳赤,敢怒不敢言。 董承怒喝,“竖子狂妄!朝廷命官,岂容你折辱!” 荀衍迎着众人的怒视,身姿笔挺。 “折辱?”荀衍反问,“当年董卓乱政,祸乱宫闱。我主公不避斧钺,孤身行刺。虽未竟全功,但他敢为天下先。关东联军起兵讨董,我主公便是首倡者。董卓挟天子西迁长安,诸侯皆作壁上观,唯有我主公率孤军追击,血染荥阳。” 荀衍步步紧逼,目光如炬,“董卓伏诛,李傕郭汜围攻长安。我与奉孝兄长奉主公之命,联手王司徒,促成温侯诛杀国贼。此后更是在长安城内周旋,抵挡西凉叛军,尽力守卫汉家正统。” “现如今,关中大乱,天子蒙尘。天下诸侯,或拥兵自重,或互相攻伐。有谁出兵来救?只有我主公,倾尽兖州之力,主动派兵来寻。” 荀衍声音掷地有声,“我主公这般忠君体国,反倒被指责护驾不力。我倒要问问诸位大人,普天之下,还有谁比我主公做得更好?” 第164章 撂挑子 河岸边鸦雀无声。 伏完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 杨彪叹了口气,对着荀衍拱手:“荀先生息怒,伏侍中也是惊吓过度,口不择言。曹公忠心,天下皆知。老朽代百官谢过曹公救命之恩。” 荀衍见好就收,侧身让开道路。 “太尉言重了。诸位大人受惊,先上车歇息吧。” 刘协也终于表态道:“曹公忠义,朕心甚慰。方才若非将军与先生及时赶到,朕恐已遭不测。” 曹军牵来一辆宽大的马车。这是荀衍特意从兖州带来的,内铺软垫,比刘协之前乘坐的那辆破车不知好了多少倍。 刘协坐进马车,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百官们也纷纷去寻找曹军带来的备用马匹和车辆。虽然数量不多,但也比他们靠两条腿走路强。 队伍重新启程,朝着东面行进。 荀衍骑在马上,落后天子车驾半个身位。曹洪策马靠近。 “先生刚才那番话,真是痛快。”曹洪压低声音,“那帮老家伙,平日里高高在上,如今落难了还摆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那接下来我们去哪?”曹洪问,“直接回濮阳吗?” “我自然想带兵直奔濮阳。”荀衍目光投向那辆宽大的马车,“但车里那位,未必肯听我们的安排。” 曹洪皱着眉头,很是不解。 队伍向南行进。 刚走出一里路,前方的天子马车停了下来。 董承快步走到荀衍马前,“荀先生,陛下旨意,即刻护驾前往洛阳。” “既然陛下有旨,臣自当遵从。”荀衍神色平静,没有半点反驳的意思,“全军听令,前队变后队,目标洛阳!” 董承愣在原地。他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荀衍答应得这么干脆。 曹洪凑到荀衍身边,“先生,洛阳那边早就成了一片废墟,去那里作甚?” 荀衍看着前方的官道,路两旁杂草丛生。 “天子总要回一趟故都,亲眼看看那里的残垣断壁,才会死心。” 当年董卓一把火烧了洛阳,大火连月不灭。后来主公带兵进驻洛阳废墟,不仅把地下能挖的东西都挖了出来,还陆陆续续将司州的百姓迁往了兖州。 如今的司隶,十室九空。 昔日繁华的洛阳,早就不是当初的模样。 队伍转向,朝着洛阳的方向进发。 荀衍驱马来到天子车驾旁,隔着车帘回禀。 “陛下,臣已派快马传讯主公。主公得知陛下脱险,定会星夜兼程,亲自赶赴洛阳面圣。” 车厢内传出刘协带着喜悦的声音,“曹公忠义,朕在洛阳等他。” 行军两日。 洛阳城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刘协让人停下马车,站在车辕上,呆呆地看着前方。 没有巍峨的城墙,没有高耸的城门。 只有大片大片坍塌的夯土堆,被火烧得焦黑的断墙残瓦。 这就是大汉的都城。 这就是他日思夜想的洛阳。 曹操带着夏侯惇等将领,早已等候在废墟外。 见天子车驾抵达,曹操大步上前,“臣兖州牧曹操,救驾来迟。“ 刘协急忙上前,亲手将曹操扶起,“爱卿快快请起。若非爱卿派兵接应,朕只怕已经葬身荒野。爱卿不仅无罪,反有大功。” 曹操眼眶通红,“臣受国恩,自当万死以报。洛阳残破,无法安置陛下。臣已在兖州备下行在,恳请陛下移驾,以图复兴大业。” 杨彪上前一步,“曹公,迁都乃国家大事,不可草率。洛阳虽破,但毕竟是汉室宗都。不如先在此安营扎寨,召集天下诸侯,共商重修宫室之计。” 曹操听完杨彪的话,差点气笑。 召集天下诸侯?共商重修宫室? 这帮公卿在长安被李傕郭汜拿刀架在脖子上时,怎么不提共商国是?如今刚脱离虎口,看着洛阳这片焦土,倒摆起朝廷的谱了。 如今天下大乱。袁绍与公孙瓒在河北死磕,袁术在图谋整个扬州,刘表在荆州闭门自守。谁有闲工夫来洛阳?谁又肯掏真金白银修这皇宫? 兖州和徐州连年征战,库房里确实有些家底。但军队要吃粮,百姓要减赋,司州迁过去的流民要安置。哪一处不需要钱? 让曹操拿出钱财来修缮宫殿,绝无可能。 曹操面色不变,“太尉所言极是。洛阳乃汉室宗都,理应重修。臣这就返回兖州,静候陛下召集天下诸侯的诏书。待诸侯齐聚洛阳,臣定当率军前来,共襄盛举。” 杨彪僵在原地。 他本意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先抛出个大难题,曹操必然叫苦。他再退一步,让曹操先出资修缮几座偏殿供天子居住。如此一来,既彰显了朝廷的威严,又拿捏了曹操。 可,他们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被曹操这一句话堵死在喉咙里。 他根本不接招,直接撂挑子。 “爱卿……”刘协站在车辕上,看着曹操,不知所措。 曹操直起身,转身下令:“全军听令,留下十车粮草供陛下与百官暂用。余者拔营,返回兖州!” 曹洪大喝应诺,指挥士卒卸下粮车,随后调转马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列阵离开,只留给天子和百官一个决绝的背影。 官道上,曹军向东行进。 曹洪骑在马上,看向前方的曹操,“主公就这么把天子扔在洛阳,不怕真有哪路诸侯跑来将天子掳走?” “谁会来?”曹操冷哼,“袁本初若是想迎天子,早几年就动手了。至于其他人,有心无力。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 荀衍拉住缰绳,控制马速,“主公放心,臣已让校事府暗中散布眼线,盯紧洛阳周边。子廉将军,你率三千精骑,驻扎在洛阳五十里外的密林中。若有其他诸侯异动,随时截击。” “喏!”曹洪被安排了拦截的任务,放心了许多,拨转马头离去。 大军行进半日。 前方官道扬起漫天烟尘。一支骑兵迎面疾驰而来。 黑旗招展,当先一骑,一身玄衣,正是去截击南匈奴于扶罗的郭嘉。 两军汇合。 郭嘉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曹操马前行礼,“于扶罗率残部南下,在弘农边界被我军伏击。斩首两千,于扶罗带伤逃回并州,短期内不敢再犯。” “奉孝辛苦了。”曹操心情大好。 郭嘉汇报完军务,目光在荀衍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 “在外风餐露宿,昭若消瘦了许多。”郭嘉语气里透着心疼。 荀衍拉住缰绳,控制马速,随口答道,“一百年不见,当然瘦了。” 郭嘉愣了半息。他本就是绝顶聪明之人,心思稍转便明白过来。他们分别一个多月,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来算,恰好是一百多年。 郭嘉笑意渐浓,眼底满是纵容与愉悦,“说好了和我共白头的,昭若怎么能一离开就是百年。不行,我可要补回来。” 说着,郭嘉双腿微夹马腹,操控着坐骑往荀衍那边靠了靠。两匹马几乎并排而行,马鞍边缘时不时摩擦碰撞。 荀衍此时骑着的战马是名震天下的赤兔,徐州一战吕布伏诛,这匹烈马便成了曹军的战利品。它性子极烈,连日来萎靡不振,谁去喂草料都不理睬,脾气大得很。唯独荀衍靠近时,它才勉强打个响鼻,收敛了几分暴躁。 曹操这次出兵迎天子,便将赤兔拨给荀衍代步。 赤兔脾气暴烈。它见郭嘉的黑马靠得太近,鼻孔喷出粗气,后腿悄无声息地抬起,照着黑马的马腹就是一记狠踢。 黑马吃痛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郭嘉身形剧烈摇晃,险些被掀下马背。他死死揪住缰绳,费了好大劲才稳住身形。 郭嘉惊魂未定,转头看向荀衍,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昭若,赤兔马和它前主人一样,对我不友好呢。” 荀衍看着郭嘉略显狼狈的模样,没有半点犹豫,直接翻身下马。 “不骑了。”荀衍把赤兔的缰绳丢给一旁的亲卫,径直走向后方的宽大马车。 郭嘉见状,动作利索地跳下马背,跟在荀衍身后钻进车厢。 赤兔被亲卫牵着,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大大的马眼里满是茫然。不明白自己明明护主赶走了讨厌的家伙,怎么反倒被抛弃了。 车厢内铺着厚实的软垫。荀衍刚坐稳,郭嘉便贴了上来。 两人肩膀相靠,手指在宽大的袖管下交缠。 荀衍轻唤了一声:“奉孝兄长。” 郭嘉便顺势靠过来,将下巴搁在荀衍肩头,手臂环住他的腰。这熟练的动作,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车外传来马蹄声。曹操放慢马速,来到车窗外。他听到刚才的动静,随口问了一句,“昭若怎么不骑马了?” 荀衍挑开窗帘,视线越过曹操,落在不远处被亲卫牵着的那匹赤兔马上。 原本的轨迹里,曹操把赤兔赐给关羽。关羽得了宝马,如虎添翼,最后过五关斩六将,挂印封金而去。曹操不但没留住人,反而折损了多名将领。 这笔买卖,曹操亏得血本无归,实在是不亚于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周公瑾。 第165章 马中赤兔 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荀衍收回视线,看着曹操问,“主公,不知黄汉升有没有回到荆州?” 曹操骑在马上,摸了摸胡须,面不改色地答道,“兖州未定,汉升虽勇,一人回去我也不放心,所以留他多住些时日。” 车厢内,荀衍和郭嘉对视一眼。两人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与好笑。 黄忠那等猛将,能开硬弓,百步穿杨,力敌万人。之前在鄄城城下,单挑张飞不落下风。别说一个人回荆州,就算让他单枪匹马杀穿半个中原,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主公这借口找得实在拙劣。 刘表刚和兖州结盟,断了袁术的粮草,帮曹操解了鄄城之围。结果曹操转头就把人家派来帮忙的头号猛将给扣下了。这种明目张胆挖墙脚的行为,确实是曹操一贯的作风。这般恨不得将天下英才全部收入囊中的主公,一如既往的令人安心。 “主公爱才,乃兖州之福。”荀衍语气平缓,“黄将军在刘荆州麾下并未得到重用。主公若想留人,还需下些本钱。” 曹操点头,“昭若有何良策?” “宝马配英雄。”荀衍指了指前方被亲卫牵着的赤兔,“赤兔乃天下名驹,性子暴烈,非绝世猛将不能降服。我又不能上战场,骑着也是暴殄天物。主公不如将赤兔赐予黄将军。” 曹操眼睛亮起。 赤兔马的价值他很清楚。一匹绝世好马,对武将的吸引力极其致命。黄忠若得此厚赐,归顺的可能性极大。 “但是,赤兔乃当世罕见的烈马,性子桀骜。”曹操说,“自吕奉先死后,军中无人能近它的身。汉升虽勇冠三军,但毕竟年岁不小。万一驯服不成,反受其害。” 荀衍神色如常,语气平淡,“主公多虑了。这等烈马,要想制之,其实不难,只须三物即可。” 曹操来了兴致,控制马速靠近车窗,“哪三物?” 荀衍提高声音:“一铁鞭,二铁檛,三匕首。铁鞭击之不服,则以檛檛其首,又不服,则以匕首断其喉。” 话音刚落,车外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还在亲卫手中尥蹶子打响鼻的赤兔马,长耳抖动,四蹄僵住。 它垂下高昂的头颅,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迈着小碎步凑到曹操的坐骑爪黄飞电身旁,用脑袋讨好地蹭了蹭爪黄飞电的脖颈。 郭嘉看着窗外这一幕,挑了挑眉,“昭若这法子,真管用。没想到它倒是个欺软怕硬的。” 荀衍垂下眼帘,这可是后世女皇的手段。赤兔这等宝马,智商极高,平日里仗着武将稀罕它,可劲儿作妖。如今听到这番杀气腾腾的言论,知道碰上了不按常理出牌的狠角色,哪里还敢造次。 曹操见状,放声大笑,马鞭一指,“好!回城后,便让汉升来领马!” 一行人加快行军速度,三日后返回濮阳。 曹操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安排人手在荆州和冀州通往洛阳的要道上日夜巡逻。任何试图私下接触天子的使者,一律拦下。 次日校场。 黄忠奉命前来。他看着那匹神骏异常的赤兔马,双目放光。 曹操将黄忠的神态尽收眼底,大笑出声,“汉升,这马如何?” 黄忠收回目光,抱拳行礼,“神骏非凡,世所罕见。” 曹操抬手指向赤兔,“当年吕奉先纵横天下,这匹马居功至伟。吕布为人反复无常,狼子野心,但他那身武勇,当得起英雄二字。如今吕布伏诛,这匹马便闲置在军中。我着人寻访良久,军中诸将皆试过,却无人能将其彻底降服。” 曹操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黄忠,“汉升武艺超群,力敌万人。这般人物,怎能没有一匹绝顶好马相配?今日,我便将这赤兔赐予你。” 黄忠大吃一惊,连连摆手,“曹公不可!忠乃是刘荆州帐下,怎敢受此重赏!军中夏侯将军、曹将军皆是百战宿将,这等宝马,理应由他们挑选。” 站在前排的夏侯渊大步跨出,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放声大笑,“汉升莫要推辞!宝刀赠烈士,红粉送佳人,你原本那匹劣马哪能配的上你之勇武,只有这赤兔才算与你契合。” 黄忠心头一阵滚烫。 武将爱马,天经地义。荆州地处水乡,本就缺马。他在刘表麾下多年,骑的不过是寻常劣马。此前在鄄城城下对战张飞,曹操特意拨了一匹上等战马给他,这才让他能与张飞痛快厮杀。 如今,更是越过一众曹氏宗亲,将天下第一的赤兔马赏赐给他。 黄忠深吸一口气,不再推辞,大步走向赤兔,伸手抓住马鞍。赤兔只不安分地原地踱了两步,甩了甩马尾,便不再挣扎。 黄忠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 赤兔仰天长嘶,四蹄翻飞,在校场上狂奔起来。黄忠奔出百步,反手抽出背上的硬弓,搭上羽箭。 弓如满月。 弦响箭出。 羽箭正中两百步外的标靶红心。 “好!” 校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一人一马,契合无比。 只需稍加磨合,便能随他冲锋陷阵。 曹操抚须大笑,“好!看来赤兔也认可汉升。它觉得你不比吕奉先差!赤兔倾心于汉升,不知汉升是否倾心于我?” 黄忠得到曹操的认可,心中激荡,他在刘表麾下半生蹉跎,空有一身武艺,却只能做个中郎将,不受重用。如今到了兖州,曹操不仅赐他宝马,更当众肯定他的实力。 士为知己者死。 黄忠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 “末将黄忠,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曹操大喜,上前双手将黄忠扶起,“我得汉升,如虎添翼!” 收服黄忠,曹营再添一员绝世猛将。 濮阳太守府,议事堂。荀彧将近期的各方情报整理成册,呈递给曹操。 “洛阳那边情况如何?”曹操问。 荀彧道:“洛阳周边五十里,已布下暗哨。荆州、冀州通往洛阳的要道,子廉将军正率军巡视。目前未见大股兵马调动。” 荀彧停顿片刻,继续汇报天下诸侯的动向。 “冀州袁本初与幽州公孙瓒两雄相竞,势不可缓。沮授曾进言,劝袁绍迎奉天子,挟天子以令诸侯。但袁绍以洛阳残破、供养朝廷耗费巨大为由,当场驳回。” “荆州刘景升接到天子诏书后,遣使送去了一批钱粮布匹。只是数量有限,对于重修洛阳宫室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李傕郭汜呢?”曹操手指叩击桌面。 “西凉军退回关中,但并未走远。”荀彧答道,“他们随时可能再次东进,进犯洛阳。” 荀衍出列,“主公,外忧内患,天子必然难以安寝,主公不妨找个人,在天子耳边侧言相劝。” 曹操看向荀衍,“昭若有人选?” 荀衍报出一个名字,“河内太守张杨的谋主,董昭,字公仁。此人对主公向往已久,早有投效之心。主公可主动修书一封,暗中联络。” 曹操沉吟片刻。董昭之名,他有所耳闻。 荀衍分析局势,“张杨屯兵河内,距离洛阳极近,是天子目前能倚仗的诸侯之一。董昭可代表张杨,向天子进言迁都。再加上洛阳城内的钟元常暗中配合。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只要有人从旁劝说,天子权衡利弊,必然会偏向主公。” “洛阳如今全靠韩暹杨奉的白波军拱卫。这两人出身草莽,朝中那些自视甚高的公卿,岂能容得下他们?”郭嘉接上话头,“没有外患,公卿与白波军必争权夺利,内斗不休。若有外患,就凭白波军那点战力,根本守不住洛阳。天子别无选择,早晚要向主公妥协。” “好!奉孝与昭若所言,正合我意!”曹操下令,“文若,即刻拟书,派快马送往河内,交予董昭。其余诸将,厉兵秣马,随时准备迎接圣驾!” 董昭这个人,在荀衍的记忆里,是个极其特殊的存在。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这位河内太守张杨的谋主,简直就是曹操的狂热追随者。曹操还未曾与他谋面,他便主动替曹操筹谋,在天子面前多番美言。后来更是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一力主张曹操加九锡、进魏公、称魏王。 在忠于汉室这一立场上,董昭和自家兄长荀彧完全对立。荀彧求的是汉室复兴,董昭求的是从龙之功。这两人若是同朝为官,必然水火不容。荀衍收起竹简。他并不讨厌董昭。 荀衍决定等董昭抵达兖州后,亲自去会一会此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郭嘉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两坛酒。 “昭若,事情处理完了?”郭嘉将酒坛放在案几上,熟练地走到荀衍身侧,“走吧,去文若兄府上用饭。” 荀衍站起身,任由郭嘉牵着往外走。从洛阳返回濮阳已经整整三日。这三天里,兖州上下忙得连轴转。即将到来的天子如何安置、粮草调度、各方诸侯情报的汇总,全压在他们几人肩上。 荀衍和郭嘉每日只能睡两个时辰,用饭皆是管家匆匆送至公房,胡乱对付几口。今日总算将最繁杂的政务理清,曹操特许他们休沐半日。 荀衍这才抽出空,准备正式去拜见从颍川老家赶来的父母。 第166章 反客为主 不多时,两人来到荀彧的府邸前。 刚跨过大门,老管家便迎了上来。管家略过走在前面的荀衍,径直走到郭嘉面前,深深作了个揖。 “祭酒大人来了,老太爷和老夫人正盼着您呢。”管家语气亲热得过分。 郭嘉含笑点头,“劳烦通报,我前日派人送来的药材,可用上了?” 管家连声作答,“根据华神医开的药膳用着呢。” 荀衍走在旁边,看着这诡异的互动。这里是荀家,他是荀氏正经的嫡子。结果管家对郭嘉比对他这个少爷还要恭敬熟稔。郭嘉甚至连后厨的菜单都能随意插手。 郭嘉转头看向荀衍,眉眼间带着笑意,“走吧,伯父伯母该等急了。” 管家领着两人穿过庭院。 庭院里的仆役见到郭嘉,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行礼。郭嘉微微颔首,还随口叫出了几个仆役的名字,问候了两句家常。 荀衍跟在后面,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 这荀府,到底是谁的家? 来到正堂。 荀绲手里端着一卷泛黄的竹简,正看得入神。 郭嘉快步走上前,行了一个晚辈礼。 “伯父。” 荀绲听到声音,立刻放下竹简,老脸上绽开笑容。 “奉孝来了。快,坐近些。”荀绲指了指自己下首的位置。 郭嘉也不客气,熟门熟路地坐下。 “伯父,昨日送来的那卷《左传》残本,可有遗漏之处?”郭嘉问。 荀绲抚须大笑,“奉孝送来的孤本,字字珠玑。老夫钻研了一日,解开了多年未解的困惑。” “伯父喜欢就好。明日我再让人送几卷《诗经》的拓本过来。”郭嘉顺着话茬往下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从经学典籍聊到天下大势,荀绲连连点头,看向郭嘉的眼神里满是赞赏。 荀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直接愣住了。 他不过是去了一趟洛阳,前后加起来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自己这位以严厉著称的父亲,什么时候对外人这般和颜悦色了? 就在这时,张氏在几名丫鬟的簇拥下从内堂走出。 她一眼看到了坐在荀绲身边的郭嘉,脸上立刻浮现出慈爱的笑容。 “奉孝,今日外头风大,你穿得这般单薄,仔细冻着。”张氏走上前,语气里全是关切。 “有伯父伯母关心,嘉觉得心里热乎。”郭嘉站起身回话。 张氏转头,这才看到站在门口发愣的荀衍。 “昭若,傻站着干什么?”张氏招了招手,“还不和你奉孝兄长入座吃饭。” 荀衍回过神,迈步走进正堂。 他看了一眼郭嘉。郭嘉冲他眨了眨眼,眉眼舒展。 荀衍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此时,荀彧才从外面走进来。他刚处理完政务,眉宇间带着疲惫。 看到屋内的场景,荀彧黑着脸,一言不发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侍女们鱼贯而入,将菜肴摆上桌案。 张氏指着一盅炖汤,“奉孝,这是我特意吩咐厨房炖的补汤。你平日里操劳军务,要多补补身子。” 郭嘉双手接过汤盅,“多谢伯母。伯母这般疼爱,嘉实在受宠若惊。” “你这孩子,说什么两家话。”张氏嗔怪道,“你和昭若关系好,日后就把这里当自己家。” 荀彧握着筷子的手收紧。 荀衍将荀彧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这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饭局进行得很融洽。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融洽。 荀绲和张氏不停地给郭嘉夹菜。郭嘉来者不拒,每一道菜都能夸出花来。 荀衍安静地吃着饭,目光在三人之间流转。 他发现,荀绲和张氏对郭嘉的态度,很是亲昵。 甚至,张氏还随口提起了荀府产业的进账情况,询问郭嘉的意见。 郭嘉对答如流,数据精准,建议中肯。 荀衍放下筷子。 连荀家的账目都接手了? 这登堂入室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昭若,你怎么不吃?”张氏注意到荀衍停下动作。 “母亲,我吃饱了。”荀衍端起茶盏,漱了漱口。 荀彧终于忍不住了。 “奉孝,你手头上的军务处理完了吗?”荀彧语气生硬,透着赶客的意味。 郭嘉放下汤匙,拿丝帕擦了擦嘴角。 “文若兄放心,校事府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郭嘉语气温和,挑不出半点毛病,“倒是文若兄,连日操劳,眼底都有了乌青。嫂嫂有孕在身,文若兄还是早些回去歇息,万一生病了,会将病气过给嫂嫂的。” 荀彧被堵得哑口无言。 荀绲瞪了荀彧一眼,“奉孝说得对。你看看你,整日板着个脸。奉孝好心提醒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荀彧闭上眼。 他彻底放弃了挣扎。 家宴结束。 荀绲和张氏拉着郭嘉说了好一会话,才依依不舍地放人。 荀衍和郭嘉并肩走出荀府。 “奉孝兄长。”荀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郭嘉。 “怎么了?”郭嘉也停下来。 “奉孝兄长今日好手段。”荀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郭嘉轻笑一声,折扇敲了敲掌心,“伯父伯母初来乍到,我作为晚辈,自然要多尽些孝心。” 荀衍没接话,径直向前走去。 回到府邸。 刚跨过院门,郭嘉便停下脚步,招来迎上前的老管家。 “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郭嘉语气干脆利落,全无往日里的散漫,“再叫两个人,把我的铺盖、衣物还有书卷,统统搬过去。” 老管家愣住,下意识看向荀衍。这两位主子同吃同住大半年,怎么突然要分房了? 荀衍也懵了。 分房睡? 他站在廊下,看着几个仆役进进出出,将郭嘉的衣物、竹简一箱箱往外抬。 原以为郭嘉在父母面前那般表现,是想彻底坐实两人的关系。怎料一回院子,这人竟要分房。 “慢着。”荀衍出声叫停管家。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郭嘉身上。郭嘉神色坦然,甚至还指挥着旁边的侍从去拿灯笼照明。 荀衍走上前,一把抓住郭嘉的手腕。 “跟我进来。”荀衍拽着郭嘉,径直走向主屋。房门重重合上,将院子里的寒风与下人的视线尽数隔绝。 荀衍松开手,走到案几旁坐下。他没有看郭嘉,而是低垂着眼帘,盯着案几上的茶盏,一言不发。 郭嘉走过去,在荀衍对面坐下。他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荀昭若,此刻周身萦绕着一种罕见的沉闷。 “昭若,怎么了?”郭嘉放柔声音。 荀衍抬起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迟疑与挣扎。他双手交握,语气吞吞吐吐:“我知道我不该有这种怀疑。但是不问清楚,我寝食难安。” 郭嘉错愕。这世上还有能让荀衍寝食难安的事?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直言的?”郭嘉正色道。 荀衍看着郭嘉那张风流俊逸的脸,字斟句酌,“我看你和我父亲母亲之间关系很好。你是因为爱屋及乌,还是因为……想要做他们的儿子,才和我在一起?” 郭嘉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设想过无数种荀衍可能遇上的难题,唯独没算到这一出。 短暂的错愕后,郭嘉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荀衍身侧,单膝跪地,平视着荀衍的眼睛。 “你为什么会有这么离谱的想法?”郭嘉强忍着笑意。 荀衍别过头,“你今日在席间,都顾不上看我一眼。” “你父亲虽然是荀氏八龙之一,天下想要得他教导者趋之若鹜。但我郭奉孝也是万中无一的鬼才。”郭嘉伸手扳过荀衍的肩膀,迫使他转头,“除了你荀昭若,这天下还有谁能让我牵肠挂肚,想方设法地登堂入室?” 荀衍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郭嘉的心意。 他这么问,不过是找个借口。若是真分了房,夜里没了肢体接触,他拿什么去补充天机系统消耗的体力值? 更何况,他也不想让郭嘉搬出去。 “既然如此,那为何你要收拾客房,还要将东西搬过去?”荀衍顺势追问。 郭嘉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荀衍的脸颊,“我不收拾客房出来,待你父母来一看,我们俩住一间房,露馅不是须弥之间?文若兄早就警告过我,若是让伯父伯母知道我拐了他们最疼爱的幼子,我怕是会被打出荀府。” “不用收拾。”荀衍抓住郭嘉的手,“就这么住。” 郭嘉动作一顿。 “总要让我父母慢慢察觉到不妥。”荀衍语气坚决。 “你这是何意?”郭嘉不解。 荀衍抛出一个重磅消息,“嫂嫂前两日私下找过我,母亲这次来濮阳,除了探望有孕的嫂嫂,还有意要给我介绍门当户对的世家女郎。据说连庚帖都看好了几家。” 郭嘉脸色骤变。 世家女郎? 他辛辛苦苦守了这么久的人,竟然有人想截胡? “哪几家?”郭嘉语气转冷,杀气隐现,“我去查查他们的底细。” “查底细有什么用?这只是个开始。”荀衍安抚地拍了拍郭嘉的肩膀,“只要我一日未婚,母亲就不会打消这个念头。所以,必须有一个契机,让他们自己发现不对劲,从而断了给我说亲的念头。” 第167章 董昭其人 “不论你如何打算。”郭嘉反握住荀衍的手,定下规矩,“向他们坦白时,一定要提前告知我。我绝不让你一个人去面对伯父的怒火。” 荀衍点头,面上答应得极其痛快:“好,我绝不瞒你。” 郭嘉见他答应,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他起身推开门,对着院子里还在等候吩咐的老管家喊道:“不用搬了。把客房锁上。” 老管家一头雾水,但也只能领命退下。 房门再次关上。 荀衍看着郭嘉去净室洗漱的背影,眼底划过一抹幽光。 提前告知? 怎么可能。 这种事,若是提前通气,以郭嘉的性子,定然会冲在最前面把所有责任揽下。荀衍绝不允许郭嘉去承受父亲的家法与责难。 潜移默化,逐个攻破。 郭嘉洗漱完毕,披着单衣从净室走出。水汽未散,他随手拨弄了几下半湿的长发,走到案几旁坐下。 荀衍为了不让郭嘉看出自己内心的盘算,决定转移注意力。他单手托腮,借着昏黄的烛火打量着眼前的人。褪去白日的算计与锋芒,此刻的郭嘉少了几分谋士的冷厉,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散漫。 “奉孝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烛下相看更嫣然。”荀衍慢条斯理地念出四句诗,语调慵懒。 郭嘉倒茶的手停住,茶水险些溢出杯沿。他抬眼对上荀衍的视线。 调戏他? 郭嘉放下茶壶,身子前倾,凑近荀衍。 “昭若玉貌色盈盈,烛底明眸湛若泓。莫道人间无俊客,神凝秋水骨天成。”郭嘉张口便回敬了一首,语带戏谑,“昭若这般夸赞,嘉受之有愧。真论起相貌,谁能及得上颍川荀氏的玉郎君。” 两人隔着案几互相吹捧,气氛轻松不少。 荀衍摸了摸肚子,“晚上在正堂,光顾着看你收买人心,饭都没吃饱。” 郭嘉轻笑出声,“看出来了。你那点饭量,今晚连平日的一半都没吃到。我早就吩咐下去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祭酒大人,您吩咐的点心热好了。”老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送进来。”郭嘉开口。 门被推开,老管家端着托盘走入。托盘上放着两碟精致的糕点,还有一小壶酒和两只白玉杯。 “郎君吩咐,天寒,给祭酒大人温了一壶葡萄酒暖暖身子。”老管家放下托盘,恭敬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门合拢。 屋内只剩两人。 郭嘉视线落在托盘上的白玉壶。壶身温热,散发着淡淡的葡萄果香。 他心头一动。 被人时刻放在心尖上惦记,这滋味,比最烈的酒还要醉人。 郭嘉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荀衍面前。 酒液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散发着醇厚的香气。 荀衍端起玉杯,却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郭嘉轻抿了一口,甘甜醇厚的滋味在唇齿间散开。 “过些时日,主公必然要派人去洛阳迎天子。”郭嘉放下酒杯,看着荀衍清瘦的面容,“这次我去。你留在濮阳休养。免得跑一趟回来,又掉几斤肉,平白惹我牵肠挂肚。” 荀衍双手捧着温热的玉杯,指尖摩挲着杯壁。 “你去洛阳,我便不牵肠挂肚了?”荀衍声音放轻,带着几分绵软。 郭嘉心头一软,荀衍轻抿了一口葡萄酒,眉头微蹙,将杯子放回案几,“我这次在洛阳河畔,没管住嘴,把那位未来的国丈大人得罪得不轻。” 郭嘉闻言,轻笑出声。 伏完那老匹夫,仗着女儿是天子内定的皇后,便真把自己当成皇亲国戚了。 “得罪便得罪了,”郭嘉毫不在意,“对付他们,我有的是法子。” “话虽如此,”荀衍顺水推舟,“但天子毕竟是天子,伏完若是天天在天子耳边吹风,万一天子要为他那爱妃出气,暗中使绊子,我去接驾反而坏事。” 郭嘉点头赞同。 天子如今年幼,耳根子软,容易受身边人蛊惑。 若是让荀衍去,免不了要和那帮公卿虚与委蛇,平白受气。 荀衍低头掩去眼底的盘算。 母亲要给他相亲,这事不能拖。必须在相亲宴摆开之前,把他对奉孝兄长的心思在父母面前过了明路。 郭嘉若在濮阳,定会把所有责难揽过去。荀衍舍不得。 等郭嘉离开濮阳,去洛阳接天子,他便能稍加引导,凭父亲的睿智,定能察觉到端倪。 荀衍心下盘算停当,抬起头,对上郭嘉关切的视线。 “手怎么这么凉?”郭嘉伸手,握住荀衍放在案几上的手,“夜里风大,冷不冷?” 荀衍伸出手,拽住郭嘉的衣袖。 “难道不冷,就不能抱着奉孝兄长了吗,”荀衍仰着脸,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撒娇。 郭嘉哪能不同意。他伸出手,将荀衍揽入怀中。 荀衍靠在郭嘉肩头,鼻尖擦过郭嘉的衣领。 “我不喜欢酒的味道。”荀衍闭上眼,贪婪地汲取着那人身上的气息,“但是奉孝兄长身上的酒香,很清冽,我很喜欢。” 郭嘉低头,下巴抵着荀衍的发顶,发丝的触感柔软。 “我也不喜欢药草的味道。”郭嘉收紧手臂,声音低哑,“但是昭若身上的药香,让我魂牵梦萦。” 接下来的几日,濮阳城内暗流涌动。 曹操在州牧府内频繁召见将领。粮草、辎重、兵马,各项调遣指令流水般发往各郡县。 洛阳那边的消息,每日都有快马送达。 不出荀衍所料。 天子在洛阳的日子,极其难熬。 没有宫室,没有粮草。百官只能在寻找损坏不严重的宫室遮风挡雨。 刘协坐在漏风的偏殿内,裹紧身上的旧锦袍。 他看着案几上那碗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粟米粥,胃里翻腾。 回到洛阳已经半月有余。他原以为回到洛阳,便能重掌皇权。就算号令不了天下兵马,但凭着大汉天子的正统名分,各州郡每年的赋税总该按时运抵京城。 现实给了他重重一击。 除了河内太守张杨送来一批粮草,荆州刘表送了些布匹,其余诸侯皆无音讯。 “杨卿,张太守送来的这些粮草,能撑几日,”刘协问。 杨彪道:“回陛下,省着些用,半月无虞。” 刘协拢了拢裘皮,“半月之后呢?” 董昭叹了口气,重重叩首,“陛下恕罪,河内本就贫瘠,连年征战,张太守为了凑齐这批粮草,已将府库搬空,实在拿不出多余的余粮了。” 刘协脸上的期冀僵住,殿内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没有粮草,护卫皇宫的白波军不出三日便会哗变。 “天下诸侯,为何皆对朝廷置若罔闻?连基本的贡赋都不肯上交?”刘协喃喃自语,不料董昭却抬头,答道:“陛下久居关中,远离中原,不知如今天下局势。” “你说。”刘协坐直身体。 “如今天下,诸侯割据,早非昔日模样。”董昭缓缓道来,“各路诸侯当属袁氏最为势大。袁本初占据冀州,幽州公孙瓒已是强弩之末,败亡只在朝夕。青州也正被袁军一步步蚕食。袁本初甚至还有意染指并州。” 刘协倒吸一口凉气。 董昭继续道:“不仅如此,袁公路盘踞南方扬州,兵强马壮。他遣猛将孙伯符攻打江东,对荆州也是虎视眈眈。豫州本就是袁氏族地。这南北呼应,大汉的大半江山,已在袁氏的掌控之中。” 刘协听得心惊肉跳。 杨彪出列反驳:“董公此言差矣。袁公路与袁本初素来不睦,水火不容,怎会联合?” 董昭面不改色,“太尉大人,一笔写不出两个袁字。当年先帝属意陛下,后弘农王继位,陛下对兄长亦十分照顾。皇家手足情深,袁氏兄弟面对外敌,自然也会一致对外。” 杨彪语塞。 外人确实难以理解袁氏兄弟那种不死不休的仇怨,血浓于水乃是世间常理。 诸侯势弱,他可以拉拢分化。诸侯势大,便会生出不臣之心。 袁氏若真一统南北,这大汉的江山怕是要改姓。 “袁氏之下,还有何人?”刘协追问。 “兖州牧曹操。”董昭答得干脆,“曹操虽不如袁氏底蕴深厚,但兵强马壮,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对上袁氏任何一方,都有一战之力。” 刘协点头。曹操在洛阳外救驾的场景历历在目。 “除了曹操,还有各位汉室宗亲。”董昭话头偏转,“益州牧刘璋,占据天府之国;荆州牧刘表,带甲十万;扬州牧刘繇,也是一方诸侯。这些皆是高祖血脉,理应为陛下分忧。” 刘协苦笑出声,“刘景升只送了些布匹和少许粮草,其余人毫无音讯。” 董昭上前一步,面露惊愕。 “臣在河内,听闻陛下东归,以为诸位宗亲早已遣使纳贡。”董昭语气夸张,“陛下在长安时,受李傕郭汜挟持,道路阻绝,宗亲们无法上交贡赋,尚可理解。如今陛下已回洛阳,昭告天下,他们怎敢怠慢?” 这句话杀伤力极大。 刘协咬着牙,在长安时,李傕郭汜封锁关中,诸侯不纳贡,他还能自欺欺人说是乱贼阻碍。 现在他回了洛阳,诏书发往各州,宗亲们依旧装聋作哑。 第168章 再进洛阳 这些人根本没把他这个天子放在眼里。他们只顾着在自己的地盘上称王称霸。 也不是全无作为,至少初平三年,董卓霸占京师,淫威滔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关东诸侯各自为战,无人顾及朝廷。那时,只有兖州牧曹操,不远千里派人送来贡赋,全了汉室的体面。 侍中钟繇从百官中缓步迈出,拱手进言:“陛下,当日在长安城内,王允司徒密谋诛杀董卓,正是郭奉孝与荀昭若暗中筹谋。他们两人步步为营,算无遗策,亲自游说并联合吕布,这才成功除掉了国贼,还了朝堂一个清朗。” 刘协听得入神,连身上的寒意都忘了。 钟繇继续说道,“后来西凉军反扑,长安城破。匈奴人趁火打劫,意图染指关中。蔡中郎将正是按照郭奉孝和荀昭若设下的计策,巧施连环计,促成李傕与匈奴人在长安城外先打了一场血战。就连之后马腾率军入长安,也是他们二人的建议。若非如此,长安城的百姓不知要死伤多少,朝廷的根基也早就毁于一旦。” 站在一旁的蔡邕走上前,苍老的脸上满是感慨,“元常所言非虚。” 刘协握紧了拳头。 前有上交贡赋,后有诛杀国贼,如今又派大军从西凉军刀口下救驾。 这大汉天下,真正将他这个天子放在眼里的,只有曹操。 “这大汉天下,只有曹孟德最为忠心!”刘协喃喃道。 “陛下明鉴!”伏完厉声打断,“曹操若真有那般忠心,郭嘉与荀衍为何不替陛下守住长安?反倒让李傕郭汜那等贼子控制了朝政!” 钟繇瞥了伏完一眼,语气毫无波澜:“伏侍中这话问得好没道理。吕奉先号称天下第一猛将,带着并州狼骑都没能守住长安。郭荀二人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身边只带了寥寥数名护卫。伏侍中指望他们拿什么守城?” 董昭在一旁接腔,语气里透着几分嘲弄,“伏大人久居深宫,怕是不知外面的凶险。下官听闻,长安城破之日,郭奉孝与荀昭若被吕布强行挟持,一路带去了徐州。两人在徐州周旋许久,九死一生,前不久才寻得机会脱身,返回曹营。” 伏完被两人联手挤兑,面子挂不住。 他咬着牙,强词夺理,“就算他们有苦衷,那曹孟德呢?陛下如今驻跸洛阳,宫室残破。曹孟德既然自诩忠臣,为何不遣人送来大批钱财修缮宫殿,供奉陛下?” 董昭看着伏完,目光里全是看傻子的鄙夷。洛阳周边饿殍遍野,饭都吃不上,还惦记着修宫殿?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披甲护卫快步走入殿内,单膝跪地,“启禀陛下,曹兖州帐下军师祭酒郭嘉,奉命前来觐见。” 刘协大喜,“快宣!” 不多时,一道修长的身影踏入偏殿。 郭嘉一身玄色长袍,衣摆随着步伐翻飞,“臣郭嘉,参见陛下。” 刘协连忙虚抬右手,“郭祭酒免礼。曹卿近来可好?” 郭嘉直起身,刚要答话,伏完便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郭祭酒来得正好。洛阳残破,陛下连个安寝之所都没有。不知曹兖州此次派你来,送了多少钱财用于修缮宫殿?” 郭嘉偏过头,上下打量了伏完一眼。 “不知其余各路诸侯,送来了多少钱财?”郭嘉反问。 伏完一滞。 郭嘉收回视线,“主公对汉室忠心耿耿。只要其他诸侯送来钱财,我主公出资的数目,必然不会少于他们。” 伏完被这话激怒。 “皇恩浩荡,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曹孟德身为汉臣,受陛下隆恩,出资修缮宫殿乃是他的本分。你怎敢拿他与其他诸侯攀比!” 郭嘉轻笑出声。 “既然君恩如此浩荡,那请大人即刻启程,带上陛下的诏书,去冀州、去荆州、去扬州,将这雷霆雨露播撒到其他诸侯头上。只要大人能说服袁本初、刘景升他们掏钱,我立刻传信回兖州,让主公拉着金银辎重来洛阳。想来这位大人忠肝义胆,一定愿意接下这份差事。” 伏完气得浑身哆嗦,指着郭嘉的鼻子。 “你放肆!”伏完怒喝,“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竟敢用这种态度与我说话!” 郭嘉故作惊讶地后退半步。 “原来是这位大人。”郭嘉语气里带着三分恍然,“前几日昭若从黄河边回来,便与我提起过一桩奇事。他说陛下身边有一位臣子,身残志坚。明明受了惊吓失忆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却还不忘在河岸边对救驾的将士指手画脚,为陛下尽忠。今日一见,原来就是大人你啊。失敬,失敬。”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钟繇偏过头,肩膀耸动。董昭更是直接低头看脚尖。 伏完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 “我没失忆!”伏完咆哮出声。 “哦,没失忆啊。”郭嘉语气敷衍,“那大人刚才问我是谁,我还以为大人的病又犯了。” 伏完转头看向刘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曹孟德狼子野心,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您看看他派来的这些下属,一个比一个狂妄,一个比一个不尊重陛下!” 郭嘉神情不变。 “大人这话可就冤枉人了。”郭嘉语气诚恳,“我先声明,不管是主公,还是昭若,亦或者是我,对陛下皆是敬重有加。若是大人觉得我说话不好听,那绝对是因为我这人天生嘴笨,不会说话。” 郭嘉顿了顿,语气转冷,“这纯属我个人修养问题,和主公没有半点关系。大人若是气不过,大可上奏陛下治我的罪,切莫牵连主公。” 伏完一口老血梗在喉咙里。 天生嘴笨?不会说话? 这满朝文武加起来,都未必能说过这张抹了毒药的嘴。 “伏侍中退下吧。”刘协开口打圆场,“郭祭酒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知曹公还有何表奏?” 郭嘉上前一步,无视退到一旁的伏完。 “陛下,洛阳残破,无粮无草。白波军军纪涣散,难以护卫圣驾。”郭嘉声音清朗,传遍大殿,“主公已在许县备好行宫,粮草充足,甲士精锐。臣恳请陛下移驾许县,暂避风雨。待天下安定,再图重修洛阳之举。” 迁都许县的提议一出,殿内百官面面相觑,有心赞同者不少,却碍于白波军不敢直言赞同。 殿外负责护卫的白波军将领韩暹与杨奉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杀机,他们本在洛阳城内为了粮草和地盘争权夺利,曹操想要将朝廷直接收入囊中,绝无可能。 入夜,韩暹与杨奉集结了三千白波军精锐,直扑刘协所在的偏殿,沿途的内侍惊慌逃窜,兵甲碰撞声打破了洛阳的死寂。 “曹操意图劫驾,臣等特来护送陛下离开!”杨奉一脚踹开偏殿大门,提着带血的长刀跨入门槛。 刘协从睡梦中惊醒,看着殿外密密麻麻的火把与明晃晃的刀刃,吓得跌坐在床榻上。 两名甲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刘协。 破空声骤起。 两支羽箭穿透夜色,精准贯穿那两名甲士的咽喉。 郭嘉从暗处缓步走出,“两位将军大半夜不睡觉,带着这么多人惊扰圣驾,意欲何为?” 他身后,张辽手持长戟,黄忠挽着大弓,铁甲森森的曹军精锐涌入,将偏殿围得水泄不通。 杨奉大怒,“郭奉孝,你敢带兵擅闯行宫。” 郭嘉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杨奉。他侧过身,面向重新缩回榻上的刘协,“陛下,臣方才所言可有差池?杨奉、韩暹这等贼寇,与李傕、郭汜之流并无不同。” 刘协浑身发抖,他盯着杨奉手中带血的刀,又看向郭嘉身后装备精良的曹军。 “护驾……郭祭酒护驾!”刘协双手死死抓着被褥。 “臣遵旨。”郭嘉抬手,向前一挥。 张辽长戟横扫,将冲上前的三名白波军士卒斩翻。黄忠拉开大弓,连珠箭发,箭无虚发,每一箭必带走一名白波军将领的性命。 曹军重甲步卒结阵推进,长矛齐刺,将偏殿大门牢牢堵住。 白波军本就缺乏操练,军纪涣散,撞上曹军精锐,防线一触即溃。 殿外,徐晃挥舞大斧,连斩数名曹军。他正欲带兵突入殿内支援杨奉,一道魁梧身影挡在前方。 黄忠收弓拔刀,大步迎上。大斧与长刀相撞,火星四溅。 徐晃双臂发麻,虎口开裂。他退后三步,还未站稳,黄忠的刀背已拍在他的膝弯。 徐晃单膝跪地,颈侧一凉,长刀架在肩头。 “绑了。”黄忠收刀。 两名曹军上前,拿绳索套住徐晃。 徐晃没有挣扎,他抬头看向殿内火光,大声开口:“曹公威名,晃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曹军军威,果真天下无双。晃愿降!” 黄忠动作一顿。这人变脸速度极快,倒省了劝降的功夫。 半个时辰后,厮杀声平息。 杨奉战死,韩暹带残兵趁乱逃遁。护卫天子的白波军与原本的亲卫死伤殆尽。 第169章 移驾许县 郭嘉踩着血水走入殿内,长袖不染尘埃。他看着坐在床榻上发呆的刘协,躬身行礼。“陛下受惊了。叛贼已尽数伏诛。”刘协看着郭嘉,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若非郭嘉早有防备,他今夜又要被白波军挟裹着踏上逃亡之路。那种风餐露宿的日子,他一天也不想再过。 “洛阳已成险地。”郭嘉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请陛下即刻启程,移驾许县。” 刘协连连点头,“依卿所奏。” 这一次,满朝文武无人出声反对。 三日后,天子车驾驶出洛阳废墟,向东进发。 队伍跨过司州与兖州的边界,沿途景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司州境内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沿途所见皆是荒村废土,进入兖州地界后,官道平整宽阔,两侧农田里长满庄稼,农夫在田间劳作,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商贩推着独轮车在道旁歇息,巡逻的曹军士卒军容严整,秋毫无犯。 刘协掀开窗帘,看着这副太平盛世的景象,久久不能回神,杨彪等一众老臣隔着车窗观望,皆陷入沉默。 大军抵达许县。 许县原本只是个中等县城,曹操下令将其扩建为都城,城内到处都是忙碌的工匠与运送石料的民夫。 郭嘉将天子车驾引至城东的一处大宅院前。这是曹操出资从城中富户手中买下的。 刘协跨入大门,看着略显局促的庭院和普通的木制回廊,眉头皱起。这地方比风餐露宿好,但与长安皇宫、洛阳旧宫相比,实在寒酸。 郭嘉看出刘协的嫌弃,语气随意:“陛下,宫殿还在规划建设。如今百废待兴,处处都要用钱,主公把钱都投在了农桑和军备上,建设进度自然慢些。委屈陛下暂居此地。” 刘协勉强挤出笑容,“曹公体恤民情,朕能理解。” 安顿下来后,兖州各地的世家大族纷纷派人送来侍女、仆役,充实天子内廷。 刘协身边本就缺人服侍,见各家进献,心中高兴,觉得天子威严尚在,便全数收下。 夜里,杨彪求见刘协。 “陛下,这些侍女出身各家,背景复杂。”杨彪压低声音,“其中定有各方势力的耳目,陛下需多加防备,注意平衡,切莫偏听偏信。” 刘协深以为然,“太尉所言极是,朕心中有数。” 行宫后院,一名穿着旧衣的宫女独自坐在廊下抹泪,她叫小翠,是一路陪着刘协从长安逃到洛阳的旧人,原本在刘协面前十分得脸,可自从那些容貌姣好、懂规矩的世家侍女入宫后,她便被彻底边缘化了。 脚步声靠近。 一名穿着青色罗裙的侍女走到小翠身边,递上一块干净的丝帕。 “姐姐莫哭。”青兰声音温婉。 小翠抬起头,警惕地看着青兰,“你是哪家送来的?” “我是这所宅院原本主家的,购买这宅子时,曹使君将我们当作附属购买下来打扫屋子。”青兰在小翠身边坐下,“那些世家女郎眼高于顶,看不起我们这些下人,姐姐与陛下共患难,这份情谊是她们比不了的,姐姐何必自怨自艾。” 小翠擦干眼泪,“可陛下现在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青兰微微一笑,凑到小翠耳边,“姐姐糊涂,陛下如今被这些世家女围着,心里定然防备,姐姐只需在给陛下奉茶时,不经意间露出手上伤疤陛下定会念起姐姐的好。” 小翠半信半疑,次日照做。 刘协看到小翠满是伤疤的手,果然想起了逃亡时的艰辛,再看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世家侍女,心中越发厌恶,当晚便将小翠提拔为贴身大宫女,赏赐金银布匹。 青兰借机向小翠透露,某几个世家侍女暗中向外传递消息。 小翠立刻将此事密报给刘协与杨彪。 杨彪查证属实后,对小翠大为改观,“陛下,此女虽出身微寒,但忠心耿耿,那些世家侍女果然不可靠,陛下身边确实需要这样共患难的旧人。” 刘协点头,对小翠越发信任。 小翠得势后,将青兰视为心腹,事事与她商议,青兰顺理成章地成了小翠背后的军师,掌控了行宫内的诸多事宜。 远在濮阳的州牧府内。 荀衍坐在案几前,看着校事府传回的密报,随手将竹简扔进火盆里,火光映照着他清俊的面容。 他凭借着后世看过的那些宫斗剧本,只用了几个简单的心理暗示与话术,便兵不血刃地在天子身边安插了一根钉子。 这些宫斗手段皆是后话。 郭嘉领兵去了洛阳,荀衍将向父母坦白心思的计划提上日程。 濮阳荀府,近期格外忙碌。唐氏诊出有孕,需要静养。张氏初来乍到,便接过了管家大权,每日核对账目、调度仆役。荀彧身为曹操首席谋臣,需统筹许县新都建设、调拨粮草,更是夜宿公房,连着几日不曾归家。 偌大的荀府,最闲的就是荀绲和荀衍父子。 这日午后,荀衍披着鹤氅,坐在廊下翻阅竹简。 院门被推开。荀绲负手迈步走入。 “父亲。”荀衍放下竹简,起身行礼。 “坐。”荀绲在石桌对面落座,自打来到濮阳,他最爱做的事便是考校这个小儿子的学问。 “天子已至许县。若百官以汉室正统之名,要求曹使君听从天子号令,交出兵权与政权,该如何应对?” 荀衍提起红泥小炉上的陶壶,将滚水注入茶盏。热气升腾,模糊了他清俊的面容。 “朝廷初建,官位空缺甚多。”荀衍将茶盏推至荀绲手边,“主公大可从各家挑选一批忠心耿耿,却胸无大志的旁支子弟充实朝堂。他们每日按时上朝,配合天子议事,将政令层层下发。” “然后呢?”荀绲放下茶盏。 “政令不出皇宫。”荀衍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道脆响,“隔上十天半月,这些人便向天子禀报一些无关痛痒的进展。天子年幼,久居深宫,哪里懂地方上的错综复杂?看着政令有条不紊地推行,他只会觉得大权在握。” 荀绲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小儿子身上。这等阴损计策,透着一股子离经叛道的味道。 荀绲开口道:“这不像是你的行事作风。这等剑走偏锋、操控人心的计策,倒像是奉孝所想。” 荀衍神色坦然。“奉孝兄长去洛阳接驾,不在身边。遇到棘手之事,我总会设想若是他在此处,会如何应对。想着想着,便代入进去了。” 若是张氏听到这话,定会觉得两个年轻人感情要好。但荀绲历经风浪,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异常。 哪怕是师徒、父子、兄弟,传承的也是学识与方法,每个人都有独特的行事准则。怎么会代入一个人,连思想和灵魂都变得如此契合? 伯牙子期,高山流水。但钟子期听得懂琴,却绝不会变成俞伯牙。 荀绲心中升起一丝异样。难怪妻子屡次提及婚事,这幼子皆是意兴阑珊。有这般契合的灵魂相伴,寻常世家女郎如何入得了他的眼? 夜幕降临。 荀府正房内,烛火摇曳。 张氏坐在榻上,手里翻看着厚厚一叠名册。 “这几家都是颍川有头有脸的世族,女郎们皆是知书达理。”张氏指着名册上的名字,“明日我便拿去给昭若看看。他年纪也不小了,文若像他这么大时,大娘子都能满地跑了。” 荀绲想着白日里的对话,沉吟片刻,“明日我与你同去。” 张氏动作停住,转头看他,“你去做什么?平日里你最是不耐烦理会这些后宅之事。” “昭若眼界高。”荀绲没有多言,“你挑的那些,未必合他心意。我同去看看。” 次日清晨,荀衍刚用过早膳,院门便被推开。 荀绲与张氏并肩走入,身后跟着两名捧着画轴的侍女。 荀衍扫了一眼那些画轴,心知肚明,大戏开场。他在案几旁端坐,面上挂着温顺的笑意。 张氏落座,命侍女展开第一幅画卷。 画上是一名温婉端庄的女郎,眉目如画。 “这是颍川李氏的嫡女,知书达理。”张氏指着画像,满眼期待。 荀衍端详片刻,给出评价:“这女郎眼睛生得好看。不过,眼尾若是再狭长些,带点上挑的弧度,便更好了。” 张氏只当他眼光高,命人换第二幅。 “王家三娘子,性情温顺。” 荀衍摇头:“这嘴巴可以,但唇瓣丰厚了些,若是再薄三分,笑起来才好看。” 第三幅,荀衍评脸型:“脸颊肉多,当再清瘦些,骨相才出挑。” 第四幅,荀衍评额头:“额头不够宽阔,少了几分疏朗。” 荀衍一边挑剔五官,一边在心里对这几位未曾谋面的世家女郎道声抱歉。 张氏听得连连摇头:“你这要求也太苛刻了。哪有十全十美的长相?” 荀衍腹诽:有啊,正在洛阳接天子呢。 面上却不动声色:“终身大事,自然要合眼缘。” 案几对面,荀绲端着茶盏,一口未喝。 作为琴棋书画皆通的大家,荀绲的脑海中正飞速拼凑着荀衍刚才给出的那些五官特征。 第170章 出柜 眼尾狭长带灵动。唇形偏薄带讥诮。下颌线条凌厉。额头饱满。 荀绲脑海中的画面逐渐清晰。 这拼凑出来的,哪里是哪家待字闺中的女郎。这分明是郭奉孝那张风流浪荡、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脸! 荀绲手一抖,宽大的袖袍扫过案几,险些碰翻笔洗。他盯着荀衍,呼吸乱了节奏。 张氏未察觉丈夫的异样,还在苦口婆心:“既然这几位女郎各有长处,不如选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办场郊游,你亲自去相看一番?” 荀衍正色道:“母亲。不说您找的这些皆是颍川世家,我如今身在兖州,暂时无暇回乡。就算我能回去,这几家,也绝非结亲的良配。” 张氏不解:“为何?” 荀衍伸手点在案几上的名册上,“就拿辛氏来说。母亲可知,辛氏在颍川隐匿了多少良田?主公日后打下颍川,清算隐田,丈量土地之时。辛氏必然首当其冲。” 荀衍抬眼看向张氏,“若我娶了辛氏女,届时辛氏长辈找上门来求情,我是帮还是不帮?帮了,便是违抗主公政令,荀家要受牵连;不帮,夫妻之间定生嫌隙,终成怨偶。这等亲事,结来何用?” “那陈氏呢?”张氏不死心,“陈氏一门清流,总没有隐匿田产吧?” “陈氏自然没有隐田。”荀衍语气平缓,“但兄长前几日与我闲聊,曾透露出想要为大娘子相看陈长文的心思。” 荀衍看着张氏,“大娘子若嫁了长文,我再娶了他的妹妹。这等姑嫂易位的姻亲,属实不妥。” 张氏彻底没了主意。 她本是好意,想为幼子寻一门好亲事,哪知道这其中竟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荀衍继续说道:“再比如……” “行了。” 一直沉默的荀绲突然出声打断。 荀绲面沉如水,转头看向张氏:“夫人,昭若说得有理。颍川的世家,目前确实不宜结亲。你先回去,在兖州和徐州的世家名册里再筛选一番。” 张氏见丈夫发话,只得点头答应。她站起身,带着侍女和那些画轴,匆匆离开院子。 院门关上。 庭院内只剩父子二人。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荀绲站起身,走到石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荀衍。 那张与他有几分相似的面庞上,满是平静,没有半点心虚与慌乱。 “这也不行,那也不妥。”荀绲双手撑在石桌边缘,目光死死钉在荀衍身上,一字一顿地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底的猜测。 “昭若,你且说说,颍川郭氏如何?” 荀衍迎上父亲锐利的目光。 “极好。”荀衍吐出两个字。 荀绲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袍袖扫过案几。 “荒唐!”荀绲怒喝出声。 他指着荀衍,手指发颤。 “你与奉孝交好,我只当你们是同僚知己。你如今竟存了这等心思!” 荀衍低下头,视线落在茶盏中沉浮的茶叶上,声音清润平缓,“父亲,我有什么办法?” 荀绲怒视着他。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荀衍抬起眼,直视父亲的目光,声音平缓,吐字清晰,“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否则往后余生,再也不能认真喜欢一个人了。” 荀绲本是当世名士,腹有诗书气自华。他骨子里流淌着文人的浪漫。这两句诗的意境太绝,绝到让他满腔怒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沧海之水,巫山之云。见过极致的风景,其余皆是入不了眼的尘埃。 荀绲盯着幼子,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反驳的话。他心底甚至生出几分荒谬的认同感。郭奉孝那等惊才绝艳的人物,确实当得起沧海巫山。 荀衍敏锐捕捉到荀绲神色的松动。他乘胜追击,“父亲也觉得有道理吧?” 荀绲回过神,恼羞成怒,“婚姻大事,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与世家女郎成婚后,也可以日久生情。我与你母亲当年也是盲婚哑嫁,如今不也互相扶持,白头偕老?” 荀绲停顿片刻,语气放缓,“况且,你母亲身体不好。她满心期盼你成家立业。你若是将这等违背常伦的心思告诉她,她定然难以接受。你想气死她不成?” 荀衍垂下眼帘,“父亲和母亲能日久生情,我自然羡慕。”荀衍语速不快,条理分明,“但父亲,你能保证,你们给我挑中的女郎,就一定能和我日久生情?” 荀绲语塞。人心难测,谁敢打这个包票。 荀衍没有给父亲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退一步讲。奉孝兄长是我的同僚,我们白日里在公房议事,夜里挑灯推演天下大势。我与他待在一起的时间,必然十倍百倍于内宅妻子。这般朝夕相处,我又如何能对别人日久生情?” 荀绲被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他指着荀衍,气极反笑。 “好,好你个荀昭若。你这是铁了心要走这条绝路!”荀绲重重地拍在石桌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身为荀氏嫡子,怎能断了家族传承!” 荀衍面露诧异,看着荀绲,“父亲这话严重了。大兄和二兄他们,如今膝下已经有七个孩子了,荀氏一门人丁兴旺,哪里需要我去传承?阿恽他们几个侄儿平日里最敬重祖父。您这话若是传到他们耳朵里,他们定会伤心的。” 荀绲瞪大眼睛,“强词夺理!我说的是你的孩子!你大兄二兄的孩子,那是他们的骨血,能代替你的后代吗!” “我又不在意有没有后代。”荀衍语气随意,甚至带上了几分无赖,“父亲在意,但父亲已经有后代了。大兄二兄的孩子,不都是父亲的血脉?荀家香火旺盛,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荀绲捂住胸口,觉得呼吸有些不畅。他纵横名士圈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诡辩。 硬的不行,荀绲决定换个方向。 “你只顾着自己痛快!不为自己着想,难道也不为奉孝想一想吗!他父母早亡,郭家可没有其他兄弟帮他开枝散叶。你若是与他在一起,便是断了郭家的香火!你于心何忍!” 荀衍垂下眼帘,长睫掩住眼底狡黠的光芒。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父亲教训得是。”荀衍声音低落,透出几分委屈与茫然,“我确实还没想到这一层。毕竟,我还不知道奉孝兄长心里是怎么想的。” 荀绲的动作彻底僵住。 不知道郭嘉怎么想? 荀绲一直以为,这两个人早就在一起了。郭嘉在荀府那般殷勤,荀衍又这般死心塌地,这分明是两情相悦。可现在荀衍竟然说,他不知道郭嘉的想法? 搞了半天,这是自家儿子在单相思! 荀绲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觉得违背常伦;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荀衍才智过人,相貌出众,放眼天下也是顶尖的才俊。郭嘉凭什么不喜欢? 可转念一想,郭嘉风流不羁,说不定人家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心思,全是自家儿子剃头挑子一头热。 荀衍抬起头,目光清澈,带着几分求教的意味,“父亲,您说,我要努力努力,让奉孝兄长喜欢上我吗?” 荀绲僵在原地。 答应?那是亲手把儿子推向一条不归路,还要连累郭家绝后。 拒绝?看着儿子这副情根深种的模样,若是强行阻拦,这孩子怕是要孤独终老。 荀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他看着荀衍那张清俊无双的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让我静静。”荀绲站起身,走出庭院,背影透出几分沧桑与疲惫。 荀绲走出荀衍的院落,回到荀彧的住处,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现在绝不能回房。以妻子的对他的了解,只需几句交谈,便能从他的神色中察觉出异样。 更何况,荀绲自己现在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 荀绲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前院。 他需要找个人说说话,或者找个地方清静一下。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荀彧的书房外。 书房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荀绲推门而入。 荀彧正坐在案几前整理公文,听到动静抬起头。 “父亲。”荀彧放下毛笔,站起身行礼。 荀绲走到主位坐下,摆了摆手,“坐吧。” 荀彧依言落座,见父亲面色不佳,开口问,“父亲可是有心事?” 荀绲没有回答,反问,“去看过你妻子了?” 荀彧点头,“一回来便去了。女医才把了脉,说胎象平稳。我陪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刻钟,她歇下了,我才来书房处理些政务。” 荀绲听着大儿子这番体贴入微的话。 若是平时,他必然十分欣慰。 可今天,这番话落在荀绲耳朵里,却让他想起再次想到那不省心的幼子。 “你只顾着和唐氏夫妻恩爱,怎么不关心关心你自家弟弟?”荀绲语气带着几分责备。 荀彧愣住。他快速回想近日行事。 昭若自幼体弱,父亲让他多照看。他自认做得并无不妥。 170-180 第171章 日常坑兄长 “父亲息怒。”荀彧拱手,语气诚恳,“昭若身体,我一直记挂。近日州牧府政务繁杂,主公筹备迁都事宜,我已将公文尽数揽下,未让昭若操劳半分。” 荀彧停顿片刻,补充道:“再者,奉孝与昭若同吃同住,两人互相照顾。有奉孝在旁盯着,昭若按时服药休养,他们已许久未曾生病了。” 互相照顾? 荀绲咬着牙,腮帮子鼓动了一下。 文若这话本身没毛病。 兄长帮幼弟分担政务,自然是照顾。 可你让他们互相照顾,你知不知道你弟弟把心都照顾到人家身上去了! 荀绲盯着长子坦荡的神色。文若端正守礼,定然不知昭若见不得光的心思。若知晓,他必然不会如此行事。 荀绲不能明说。他压下翻腾的情绪,“互相照顾?昭若是的幼弟,你让他和一个外人互相照顾?你这兄长怎么当的!” 荀彧听出父亲语气中的不满。他想起郭嘉离开濮阳前的嘱托,以及自己定下的“帮郭嘉在长辈面前刷好感”方针。 这是一个替郭嘉美言的绝佳机会。 “父亲误会了。奉孝虽是外姓,但与昭若情同手足,并非外人。”荀彧神色认真,甚至带上了几分笑意,“说起来,昭若能与奉孝结识,还是我从中牵线。” 荀绲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荀彧。“你牵的线?” 荀彧点头,完全未察觉父亲目光中的杀意。 “当年在颍川,我带昭若去参加清谈会。昭若本不愿出门,嫌名士清谈空泛无趣。”荀彧细细回想当年场景,“我便告诉他,郭奉孝与寻常名士不同。此人行事不羁,但胸中大有沟壑,见解独到,定合昭若脾性。” 荀绲双手握紧扶手。指节用力,手背青筋暴起。 “结果呢?”荀绲咬着后槽牙问。 “果不其然。”荀彧露出一丝欣慰笑意,“那次清谈会上,奉孝高谈阔论,引经据典。我见昭若目光一直停留在奉孝身上。 清谈会后,昭若回来便四处打探奉孝行踪习惯。后来昭若去颍川书院读书,我那时已入仕,特意拜托奉孝在书院多加照拂。昭若能有今日才学,奉孝功不可没。” 破案了。 罪魁祸首就在眼前。 是文若把昭若带去清谈会的。是文若告诉昭若郭嘉与众不同的。是文若拜托郭嘉照顾昭若的。 难怪昭若回来就打探郭嘉行踪。能不打探吗?那是一见钟情,一颗心全扑上去了! “好。很好。”荀绲声音发颤,从牙缝挤出几个字。 荀绲看着荀彧那张端正俊朗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心梗。 他想起荀衍那句“年少时遇见的人太过惊艳”。 荀绲上上下下打量了荀彧一番。 文若也是翩翩君子,才华出众,容貌俊美。 在颍川也是无数世家女郎梦寐以求的夫婿人选。 昭若他看惯了两位兄长的样貌,也能被郭奉孝惊艳了? 难道昭若这孩子,还藏着离经叛道的根子? “奉孝年纪也不小了,不知可有婚配?”荀绲揉了揉眉心。 “奉孝父母早亡,郭家也无长辈替他操持。他至今未婚。”荀彧如实答道。 荀绲冷哼一声,“他那般风流,身边少不了红颜知己吧?” 荀彧连忙替郭嘉澄清,“父亲误会了。奉孝虽然常去酒肆,但从未有女子能近他的身。他这人眼界极高,寻常女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眼界极高。 寻常女子入不了眼。 荀绲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那寻常男子呢? 不寻常的男子呢? 荀绲起身。他怕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拿起案几上的紫毫笔,戳瞎这个“大媒人”的眼睛。 “你处理政务吧。我乏了。”荀绲甩袖,大步走出书房。 荀彧站在原地,皱起眉头。 父亲态度太反常。先莫名其妙责问他不关心昭若,听完解释又拂袖而去。 联想今日母亲拿世家女郎名册去了昭若院子。 荀彧心头一跳。 难道昭若那边出岔子了?或者昭若为拒婚,直接向父亲摊牌了? 第二日清晨。 荀彧快步走向荀衍的院子,昨夜父亲那通无名火发得蹊跷,他思来想去,总觉得问题出在幼弟身上。 刚转过街角,便见一道清瘦身影靠在院门外的石狮旁。 那人一袭青衫皱巴巴的,发髻微斜,正打着哈欠。 “志才?”荀彧停下脚步。 戏志才揉了揉泛红的眼睛,转头看来,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文若兄,早啊。” 荀彧打量他这副模样,眉头拢起。戏志才去泰山郡劝降臧霸,算算时日,昨夜才赶回濮阳。 “臧霸那边如何?”荀彧问。 戏志才长叹一声,满脸写着生无可恋,“别提了。” 臧霸那厮平日里带着兵马驻扎在深山老林里,行踪不定。戏志才带着一队护卫,在山里转悠了七八天,才在泰山郡边界的一处峡谷里把人截住。 戏志才孤身一人闯进臧霸的大营。他先是摆事实讲道理,把袁术贬得一文不值,直言和他合作绝无前途。随后又抛出曹操给的丰厚条件,许诺表奏臧霸为琅琊相,将泰山周边几郡的兵权尽数交予他。 臧霸是个认死理的粗人,性格冷硬,一板一眼。戏志才散漫惯了,说话天马行空。两人坐在中军帐里谈条件,简直是鸡同鸭讲。 戏志才耐着性子,把天下大势掰碎了揉烂了讲给臧霸听,连哄带骗,外加威逼利诱,足足待了一个月,才逼着臧霸点头答应不与袁术合作,转投曹操。 “那头倔驴,油盐不进。”戏志才揉着太阳穴。 荀彧点头,“辛苦志才。主公若知你立下此等大功,定有重赏。” 戏志才摆手,目光在荀彧脸上转了一圈。他是个极度敏锐的人,一眼看出荀彧眉宇间的焦躁。 “文若一大早跑来,不只是为了探望幼弟吧?”戏志才凑近两步,“出什么事了?” 荀彧不愿多言,“家事。” 戏志才眼睛发亮。能让端方君子荀文若急成这副模样,这瓜绝对不小。 院门在这时被人从里面拉开。 荀衍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袍,站在门槛内。他看着门外的两人,侧过身让出通道。 “兄长,志才兄,进来坐。” 荀彧大步跨入院子,戏志才紧随其后。三人来到正堂落座。 戏志才是知情人,早就在颍川时便看破了荀衍和郭嘉的猫腻。荀彧和荀衍自然不会避讳他。 荀彧盯着荀衍,“昨日母亲拿了世家女郎的名册来找你,你如何应对的?” 荀衍语气平静,“全拒了。” 荀彧早有预料,继续追问,“父亲后来单独找你,你是不是向他摊牌了?” 一旁的戏志才耳朵竖了起来。摊牌?这是什么惊天大瓜?他不过是去了一趟泰山郡,错过了多少好戏? “说了一半。”荀衍答道。 荀彧眉头皱得更紧,“哪一半?” “我对奉孝兄长那一半。”荀衍坦然回话。 荀彧看着眼前这个看似乖巧温顺的幼弟,回忆昨晚和父亲在书房的谈话。 父亲问,昭若怎么不和外人互相照顾。 自己答,奉孝不是外人,情同手足。 父亲问,谁介绍他们认识的。 自己答,我带昭若去的清谈会,我告诉昭若奉孝与众不同,我拜托奉孝照顾昭若。 荀彧闭上眼,呼吸变得粗重。 难怪父亲当时的眼神恨不得生吞了他。 昭若这招言简意赅,只说他自己对郭嘉情根深种,却绝口不提郭嘉的心思。这摆明了是把所有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 父亲气急败坏,偏偏又顾忌昭若自幼体弱,舍不得动用家法。这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正好碰上自己这个送上门的大儿子。 自己不仅撞在枪口上,还洋洋得意地把牵线搭桥的罪名全揽了过去。 荀彧睁开眼,咬牙切齿,“昭若,你就算仗着父亲心疼你,也不能这般坑害兄长。” 荀衍语气无辜,“兄长此言差矣。我句句属实,半句未曾撒谎。我确实倾慕奉孝兄长。至于兄长昨晚对父亲说了什么,我并不知情。” “你倒是言简意赅。”荀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不知道,昨夜我在父亲面前,替郭奉孝说了多少好话!” 荀衍抬起眼,诚恳地接话,“多谢兄长成全。” 荀彧气结。 戏志才在一旁听明白了前因后果,没忍住笑出声来。 “昭若,你这般说,可是委屈了自己。”戏志才看热闹不嫌事大,“荀公那般精明的人,如今怕是正躲在屋里纠结呢。一面气恼你钟情于男子,一面又心疼你一腔痴情错付,单相思苦求不得。” 荀衍抿了一口茶水,语气理所当然,“这算什么委屈?奉孝兄长才智绝伦,风姿特秀。我钟情于他,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屋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荀彧和戏志才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复杂。 荀彧深吸一口气,弟控属性彻底爆发,“你自幼聪慧,过目不忘。论才学,你不输朝堂诸公;论相貌,你更是荀氏这一辈中最出挑的。你性情温良,心思缜密,这天下什么样的绝世佳人配不上你?” 第172章 督造皇宫 说到这里,荀彧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至于郭奉孝。”荀彧冷哼,“呵呵。” 荀衍不乐意了,护短的本能发作。 “兄长冷笑什么?”荀衍微微眯起眼睛,“奉孝兄长哪里不好?” 荀彧还没开口,戏志才先接了话茬。 “昭若,你别怪文若冷笑。”戏志才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我与郭奉孝相识多年,可谓是知根知底的损友。你让我现在闭着眼睛夸他,我绞尽脑汁也说不出几句好话。” 戏志才掰着手指头数落,“他这人,嗜酒如命,行事全凭喜好,嘴巴毒起来能把死人气活,算计人心时连自己都不放过。你若非要我夸他……” 戏志才摸了摸下巴,憋了半天。 “我只能说,他勉强算个人吧。”戏志才给出最终评价。 荀衍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不怒反笑。 “兄长,志才兄。”荀衍单手托腮,“你们若是真觉得奉孝兄长这般不堪,不如等他从洛阳回来,你们当面与他说? 荀彧语塞。他虽然看不惯郭嘉拐走自家弟弟,但论及谋略与政务,他还真离不开郭嘉的协助。 戏志才更是干咳两声,移开视线。开什么玩笑,去当面骂郭奉孝?那家伙记仇得很,指不定哪天就在主公面前挖个坑把他埋了。 “不提他了。”荀彧生硬地转移话题,“父亲那边,你打算如何收场?” 戏志才看着荀彧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摇了摇头。 这文若平时多聪明一个人,碰上弟弟的事脑子就转不过弯。这事能绕开郭奉孝吗?这就是郭嘉和荀衍的人生大事。 荀衍接话:“所以,奉孝兄长那边,还请两位兄长保密。” 荀彧重重放下茶杯,瓷器磕碰石桌发出一声脆响。“为何保密?他既招惹了你,难道不该让他知晓局势,回来一同面对父亲的责难?” 荀衍十指交叉放在腿上,神色坦然。“父亲如今只是纠结我倾心于奉孝兄长。在他看来,此事尚未成定局。只要奉孝兄长不知情,父亲就不会生出拆散我们的心思,更不会防备奉孝兄长。” 戏志才摸着下巴,眼里透出兴味。“昭若的意思是,先稳住荀公,让他自己去琢磨?” “正是。”荀衍语速不快,条理清晰,“母亲既然拿了世家女郎的名册,父亲定然会不由自主地将那些女郎与奉孝兄长作比较。兄长,你觉得,这天下有几人能在才情样貌上胜过奉孝兄长?” 荀彧语塞。论才华,郭嘉算无遗策;论样貌,那张脸确实招人。 “父亲越比较,越会发现奉孝兄长的好处。潜移默化中,他自然能慢慢接受。” 荀衍心道:这便是温水煮青蛙。让父亲自我攻略,比旁人费尽口舌劝说管用百倍。只要父亲习惯了奉孝的存在,习惯了用奉孝的标准去衡量一切,那些世家女郎便再也入不了父亲的眼。 荀彧听着弟弟一口一个奉孝兄长,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他见不得自家弟弟这般沉迷,硬邦邦地开口泼冷水。 “你别高兴得太早。你怎么就知道,比较之后父亲一定会觉得奉孝好?他也有可能觉得,一个知书达理的世家女郎,比一个行事放荡的浪子更适合做荀家的儿媳。” 荀衍丝毫不慌,反问一句。“兄长,父亲如今身在濮阳,他能接触到那些世家女郎吗?” 荀彧愣住。 “他接触不到。”荀衍自问自答,“画卷上的死物,如何比得过活生生的人。奉孝兄长可以在父亲身边尽孝,端茶递水,探讨经学。父亲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一个素未谋面的世家女郎,拿什么去赢一个承欢膝下、才华横溢的当世奇才?” 戏志才抚掌大笑。“文若,你别说,奉孝那厮,若是真心想要对一个人好,而不是故意说话气人,他那张嘴能把死人哄活。他若铁了心要讨好荀公,荀公怎么可能招架得住?” 荀彧沉默了。他满心不情愿,但理智告诉他,戏志才说得对。 在郭嘉没有拐走昭若之前,荀彧一直觉得郭嘉是个极好的同僚。放荡不羁,剑走偏锋,这些都不是缺点。才华和智慧足以掩盖一切瑕疵。谁让他才华智慧一样不缺。 荀彧闭上眼,深吸长气。 “兄长。”荀衍温和的声音传来,“你方才说,昨夜在父亲面前,替奉孝兄长说了许多好话?” 荀彧睁开眼,警惕地看着他。“是又如何?” “兄长高义。”荀衍拱手行礼,“父亲本就对奉孝兄长十分看重。有兄长这番美言打底,奉孝兄长在父亲心里的分量,想必又重了三分。昭若在此谢过兄长。” 荀彧觉得胸口挨了一刀。他这是造了什么孽。 戏志才坐在侧座上,强忍着笑意,肩膀一耸一耸。 荀家这对兄弟,实在有趣。 谋士出谋划策,讲究正奇相辅。荀彧行事,素来堂堂正正,奉行王道之法。荀衍则不同,奇招频出,不按常理出牌。 偏偏荀彧洞察力极强。荀衍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看穿了又如何?对着这个从小体弱多病、被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弟弟,荀彧是打不得,骂不得,满腔憋屈只能咽进肚子里。 戏志才摸着下巴,思维开始发散。 荀家这一辈兄弟几人,荀谌为何不肯来曹营,非要在袁本初那里安安稳稳待着? 戏志才现在懂了。荀友若定是早就看透了这局势,不愿夹在端方的四弟和切开黑的幼弟中间受气,干脆躲得远远的。明哲保身,实在高明。 “志才。”荀彧冷冽的声音打断了戏志才的腹诽。 戏志才抬头。荀彧已经站起身,理了理宽大的袍袖,恢复了往日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 “泰山郡那边,臧霸既然答应归降,后续的兵马调度与粮草补给,还需仔细筹划。”荀彧看向戏志才,“随我去公房。把臧宣高的具体要求,还有泰山周边的地形布防,详详细细写一份条陈。” 戏志才哀嚎出声,“文若,我昨夜才赶回濮阳,连个安稳觉都没睡。”全然忘了他刚刚还想着荀彧洞察力强,又怎么不知道他戏志才看好戏的眼神。 “天下未定,岂是安眠之时?”荀彧不容分说,一把扣住戏志才的手腕,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他治不了荀衍,还治不了一个戏志才? 戏志才被强行拖拽着往外走,路过荀衍身边时,连连使眼色求救。 荀衍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浮沫,权当没看见。谁让他数落奉孝兄长? 戏志才的哀嚎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 荀衍站起身,视线投向南方,奉孝兄长孤身一人在许县,不知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 许县。刘协暂住在一处五进的院落,伏完站在下首向天子进言,“陛下,封后大典乃国之重典,岂能在这等逼仄之地草率行事?臣请督建新宫,必让天下人重睹汉室威仪。” 刘协环顾四周。这宅子虽比洛阳的废墟好上百倍,但确实少了皇家气象。他想起一路从长安逃亡的屈辱,心头涌起对重塑皇权的渴望。 “爱卿所言极是。”刘协叹气,“可曹公正在为前线筹措粮草,许县百废待兴,宫室建造非一日之功。” “陛下勿忧。”伏完上前一步,“臣愿督造皇宫。定能为陛下建起一座不亚于洛阳和长安的宫殿。” 刘协看着伏完苍老的脸庞,念及他一路跟随的苦劳,点头应允,“那便有劳侍中。” 伏完领了皇命,转身去往城北的工地。 许县扩建的图纸是荀彧亲自定下的。皇宫的选址占据了城北的一大片空地。 地基才挖了一半,伏完便带着几个内侍到了。 他站在土坡上,看着工匠们运来的石料,眉头拧成一团。 “这石料成色太差,纹理驳杂,如何能铺设大殿御道?去换太行山的上等青石!” “这黄铜色泽暗淡,怎配铸造铜鹤香炉?去寻最好的赤铜来!” 工匠们苦不堪言,负责调拨物资的曹军将领更是头疼。消息如雪片般飞往濮阳。 濮阳州牧府。 曹操看着案几上的密报,冷哼出声。 “我在前线省吃俭用,连将士的冬衣都要精打细算。这伏完倒想在许县建个阿房宫出来。”曹操将竹简扔在案几上。 荀彧立在一旁,开口道,“主公息怒。天子初到许县,急于立威,也是常理。只是这宫室规制,确需压一压。” 曹操提笔写下一道手令,递给荀彧,“传信给奉孝,让他便宜行事。” 许县行宫。 郭嘉接到濮阳的传书,将竹简随手揣进袖袋,晃晃悠悠行至行宫正殿。 “臣郭嘉,参见陛下。”郭嘉拱手行礼。 刘协抬手,“郭祭酒免礼。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郭嘉站直身体,“听闻伏侍中正在督建新宫,对用料颇为不满。” 伏完从一旁跨出,下巴微扬,“郭祭酒有何见教?皇家威仪,岂是寻常俗物能配得上的。曹兖州既迎陛下至此,理当竭尽全力供奉。” 第173章 世家态度 郭嘉看都没看伏完一眼,只对着刘协道:“陛下,主公对汉室忠心可鉴。只是兖州连年征战,府库空虚。先前修复洛阳旧宫,已是捉襟见肘。如今若要按照洛阳的规模在许县凭空建起一座皇宫,实在是有心无力。” 刘协面露难色。他想起沿途所见兖州百姓的安居乐业,觉得郭嘉的话不无道理。现在能有口饱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是不易。 “伏卿,不如……”刘协刚要开口劝说。 “陛下!”伏完拔高音量,打断了刘协的话,“郭祭酒莫要危言耸听!臣等自洛阳一路行来,兖州农田茂盛,商贾云集,远胜司州、凉州百倍。曹家更是豪富。臣就不信,曹孟德在濮阳的州牧府,会比这区区五进院落还要寒酸!” 伏完转头,死死盯着郭嘉,“曹孟德把着钱粮不肯拿出来,分明是轻慢陛下!” 郭嘉偏过头,打量着伏完,“伏大人没去过濮阳,自然不知。主公的州牧府,确实比这院子大些。但那都是旧宅翻修,连片新瓦都没添。主公带头节俭,兖州上下无不效仿。” 伏完语塞,强辩道,“主弱臣强,乃是乱象。陛下乃九五之尊,居所若不如臣子,这天下人该如何看待汉室。” 刘协本就耳根子软。伏完这么一说,他心里也生出几分不平。 “郭祭酒。”刘协开口,“朕知曹公艰难。但这皇宫,代表的是大汉的脸面。规制上,还是尽量往洛阳的旧制靠拢吧。” “陛下圣明。”郭嘉拱手,“既然陛下决意重修宫室,臣有一计,可解燃眉之急。” 刘协眼睛一亮,“卿快讲。” 郭嘉慢条斯理地开口,“主公虽拿不出更多的钱财,但兖州与徐州的世家、富户,底蕴深厚。陛下何不下一道诏书,向两州募捐。” 一直闭目养神的杨彪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向郭嘉,“陛下,此事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 他转向郭嘉,语气强硬:“郭祭酒一路劳顿,不如先回营歇息。修缮宫室之事,容后再议。陛下自有圣断。” 郭嘉掸了掸袖口,动作随意,“太尉所言极是。臣只管出主意,用与不用,全凭陛下圣断。臣先告退。” 刘协看向杨彪,面带不解:“太尉为何阻拦?郭祭酒此计,正可解无钱修宫之急。朕看此法可行。” 杨彪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陛下,郭奉孝此计险恶。若陛下强行向世家征敛,恐失去世家支持。” 刘协面露不悦。他虽年少,却也明白世家支持的重要性。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杨彪语调转为激昂。 刘协问:“什么机会?” “试探人心的机会。”杨彪条分缕析,“曹操把持两州,军政大权尽落其手。陛下正可借此诏书,越过曹操,直接联络兖州、徐州两地世家。看他们是心向汉室,还是畏惧曹操。” 杨彪继续进言:“若有忠义之士慷慨解囊,陛下便可暗中记下,日后引为外援。待时机成熟,里应外合,重振朝纲。” 刘协不解,“太尉方才阻拦郭嘉,说强行征敛会失去世家支持。如今又说这是一个试探人心的机会。这前后岂不矛盾?” “陛下,郭奉孝的计策是明诏天下,强行摊派。臣的计策,是暗中行事,因人而异。” 杨彪上前一步,细细剖析。“陛下可暗中派亲信之人,持密旨去拜访兖州、徐州的大族。到了府上,先提募捐之事。看那家主的反应。” “若那家主痛快答应,慷慨解囊呢?那便说明此人心向汉室。”杨彪抚须,“此时,使者便可改口。告诉他,朝廷并非真的要钱,只是借募捐之名,来甄别忠臣。陛下深知其忠心,听闻他族中子弟才学出众,有意征辟入朝为官。” 刘协眼睛亮起。 “如此一来,这世家分文未出,反倒得了官职,必定对朝廷感恩戴德。这便是朝廷在外的助力。”杨彪语速加快,“这些世家子弟入朝,陛下再寻机将他们安插进曹操的军政要职之中。” 刘协抚掌称善,“妙极!不仅拉拢了世家,还平白得了一批可用之才。那若是不愿出钱的呢?” “若那家主推脱不见,或者一毛不拔。”杨彪冷哼,“这等家族,必然心向曹营。来使便可直接告诉他,陛下本不欲滋扰地方,全因曹操上奏,说兖徐两地世家富庶,理当出资修宫。” 刘协连连点头,“妙极!他们定会对曹操心生怨怼。” 刘协只觉拨云见日,连日来的憋屈一扫而空。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太尉此计,真乃绝处逢生之策!”刘协停下脚步,“此事便全权交由太尉去办。切记,行事务必隐秘,莫要让曹操察觉。” “老臣遵旨。”杨彪领命退下。 行宫大门外。 郭嘉走出高高的门槛。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明晃晃的。 他没有坐车,沿着街道慢步前行。 一名穿着粗布麻衣的暗探从巷口走出,跟在郭嘉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祭酒,行宫那边传出消息。杨太尉留宿殿内,与陛下密谈良久。”暗探低声禀报。 郭嘉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暗探。“去查查,杨彪最近和哪些人走得近。他要派人去各家游说,总得有跑腿的。” “喏。”暗探领命退下。 那些世家大族,树大根深。曹操刚拿下徐州,兖州内部也才平定不久。直接动手,容易引起反弹。 杨彪自作聪明,要去试探世家。这正好可以分辨出哪些是死忠汉室的,哪些是墙头草,哪些是曹操的支持者。 杨彪帮曹操把这活儿干了。 郭嘉抬头看天。许县的风很轻。他有些想念濮阳的人了。 他找了一处酒肆,要了一壶酒,借着酒肆的笔墨,写了一封密信。 信件封好,交给门外的快马。 “送回濮阳州牧府,亲交荀昭若。” 两日后,濮阳。 荀衍手里拿着郭嘉传回的密报。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狂放不羁,透着写信人的散漫。 “借募捐之名,行离间拉拢之实。 帛书最末尾,字迹力透纸背,带着警告意味。 “杨彪之事,我自有计较。你安心修养,绝不可擅动卜算之术窥探天机。若让我知晓你又平白耗费心神,待我回濮阳,定饶不了你。” 荀衍看着这行字,手指摩挲过帛书边缘。他本想调出天机系统,直接查阅杨彪派了哪些人去哪些世家,把名单列出来交给曹操。省时省力,直截了当。 郭嘉把他的路堵死了。被管束的滋味并不难受,反倒有一股暖意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用系统,这局一样能破。 “这厮在许县还不忘管着你。”戏志才与荀衍在同一处办公,自然看到了郭嘉密报,他翘起二郎腿,“杨彪那老儿要作妖,你打算如何应对?” “不用我应对。”荀衍将锦帛折好,妥帖地收入袖中,“杨太尉太高估汉室在这群世家眼里的分量了。” 戏志才摸了摸下巴,“怎么说?” 荀衍语气随意,“东郡世家放跑金尚,被主公杀鸡儆猴;济阴世家跟着陈宫反叛,被主公连根拔起;徐州那些世家被被吕布祸害后又被我军镇压,如今这两州的世家大族,哪个没领教过主公的手段?” 杨彪派人去游说他们,让他们为了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帝去得罪曹操?联合刘协,还不如去投奔袁绍。 五日后,曹操看着案几上的密报,忍不住大笑出声。 荀彧接过密报,快速扫过。 密报上详细记录了杨彪派出的使者名单、游说的家族、以及各大家主的反应。这些情报,全都是那些世家家主主动派人送来的。 来的还不止一家。陈留张氏、山阳伊氏、下邳陈氏,凡是接到使者游说的家族,几乎在同一时间派人来了濮阳,争先恐后地向曹操表忠心。 他们不仅把使者卖了,还顺带把杨彪的套路摸得一清二楚,连朝廷打算如何甄别忠臣、许诺了什么官职,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主公。”荀彧放下密报,“这些世家虽然主动投诚,但也分了三六九等。我们当如何处置?” 曹操手指敲击着桌面,“那些被杨彪当作心向我曹孟德,从而被威逼着交了钱的世家。文若,你派人去安抚一番。” 荀彧拱手,“主公打算如何安抚?” 曹操冷笑,“就说天子打着我的名义上门要钱,此等行径,与先帝当年西园卖官鬻爵之举同出一辙。我曹孟德体恤他们,这笔钱,算我曹家借他们的,日后用盐铁之利加倍奉还。” 荀彧迟疑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曹操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看戏的荀衍,“昭若,那些答应了天子条件,又跑来向我投诚的世家,你觉得该如何用?” 荀衍坐直身体,“主公,既然他们愿意做两面派,那便成全他们。主公可传话给这些家主,告诉他们,朝廷若真派了官职,便安心受着。主公深知他们的忠心,日后他们在朝堂上,便是主公的耳目。” 第174章 开解兄长 荀衍语气转冷,“至于那些与朝廷达成了协议,却瞒着主公,妄图两头下注的世家……” 曹操眼中杀机毕露,“这等首鼠两端之徒,留之无用。文若,你去查查这些家族的旁支,挑几个有野心却不得志的子弟出来。我曹孟德能给他们家族的荣耀,也能随时换个人来当这家主!” 荀彧领命,“喏。” 这场由杨彪挑起的离间计,曹操不仅没有损失分毫,反而借此机会,彻底摸清了两州世家的底细,将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尽数掌控在手中。 荀彧迈步跨出门槛,袍袖在风中扬起。他步履虽稳,脊背却透出几分沉重。 荀衍落后两步,不紧不慢跟着。 “兄长。”荀衍出声。 荀彧停步,转头看来,“昭若,何事?” 荀衍走上前,与荀彧并肩而立。“方才堂上,主公命你去安抚那些捐钱的世家。你应下时,气息乱了半拍。你在迟疑什么?” 荀彧眼皮微动,下意识出言掩饰,“并无迟疑。只是思量安抚的措辞。” 荀衍直视荀彧的眼睛,目光透彻。 荀彧被这视线看得有些狼狈。他偏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上车说。”荀彧走向停靠在街角的马车。 两人登车。 荀彧靠在软垫上,疲态尽显。 “陛下刚到许县,想要励精图治,重振朝纲。这是好事。”荀彧双手交握,声音发涩,“但他自幼颠沛流离,未曾系统受过帝王之道的教导。董卓、李傕、郭汜之流,皆是武夫篡权,何曾给他安排过太傅大儒讲经论史?” 荀彧抬起头,语气痛心,“他如今最该做的,是静下心来研读先贤典籍,体察民情。而不是一门心思惦记着钱财,更不该越过主公,直接插手兖州政务。” 荀衍靠在车厢壁上,静静听着兄长的抱怨。 刘协是个什么处境?先帝刘宏荒唐无度,王美人当年在后宫活得战战兢兢。刘协生下来便被抱给董太后抚养。后来董卓强行将他推上皇位,一路被西凉军挟持恐吓。 这等环境下长大的人,极度缺乏安全感。权力与钱财,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让他现在去读书?简直是天方夜谭。 荀衍自然不会把这些腹诽说出口。他换了个切入点。 “兄长。”荀衍端起车内小茶壶,倒了两杯温水,“天子在董卓手下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在李傕郭汜营中,更是忍气吞声。为何到了许县,便一反常态,接二连三提要求,甚至明目张胆挖主公的墙角?” 荀彧知道幼弟看问题向来刁钻,但这问题,他确实未曾深思。 “为何?”荀彧问。 “因为,被偏爱者,有恃无恐。”荀衍吐出八个字。 荀彧愣住。 荀衍继续开口:“天子不傻。他能察觉到,董卓李傕视他为草芥,随时会杀他。但主公不同。主公迎奉他,给他修宫室,供给他衣食。主公对汉室有敬畏之心。” 荀衍看着荀彧,“正是因为察觉到了主公这份敬畏与忠诚,天子才觉得安全。他觉得,无论他怎么折腾,主公都不会和董卓一般拔剑杀他。所以他才敢肆无忌惮试探底线,搅弄风雨。” 荀彧听完这番话,眉宇间的阴郁散去几分。天子敢折腾,恰恰证明了主公是汉室忠臣。 这逻辑虽然诡异,但确实安抚了荀彧那颗忠于汉室的心。 “兄长方才在堂上不自在,还有另一个原因。”荀衍手指摩挲着杯壁,“主公说,天子打着他的名义要钱,这行径与先帝在西园卖官鬻爵同出一辙。你听了这话,心里不舒服。” 荀彧点头,未曾否认。为人臣子,听到主公非议先帝,自然难以接受。 “主公比你更不舒服。”荀衍继续道,“主公忠于汉室,这是事实。但他带着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省吃俭用筹措粮草。天子却在后方拆他的台,算计他的根基。任谁都会心寒。” 荀彧身侧的手握成拳,“主公那番话,只是气话?” “气话?”荀衍轻笑出声,“兄长觉得,主公是图口舌之快的人吗?” 荀彧默然。主公行事,绝不无的放矢。 “主公既然将天子与先帝相提并论,便说明在他心里,对这位天子的期许已降至谷底。”荀衍盯着荀彧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兄长,你需明白一个道理。主公可以忠于汉室,但他并不是非要忠于刘协这个人。” 荀彧呼吸停滞,他死死盯着荀衍。 忠于汉室,不等于忠于刘协。 刘协是天子,是汉室正统。不忠于刘协,还能忠于谁?废立天子?那与董卓何异! “昭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荀彧压低声音,语气严厉。 荀衍神色坦然,不避不让。“兄长精通史书。大汉四百年,换过多少个皇帝?昏君、暴君、幼主,走马灯一般。只要这天下还姓刘,只要宗庙社稷还在,大汉便没有亡。主公匡扶的是天下,是社稷,是黎民百姓,而不是某个特定的皇帝。” “当年霍光废黜昌邑王刘贺,迎立宣帝。天下人谁敢说霍光不忠于汉室?天子若贤,主公自然辅佐。天子若昏聩无能,只会算计忠臣,主公凭什么要把身家性命系于他一人之身?” 荀衍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兄长,你忠的是大汉的天下,还是刘协这个人?” 荀彧无言以对。 “此事休要再提。”荀彧语气恢复了往日的端方严谨,“这些话,烂在肚子里,绝不可对第三人言。” 荀衍点头应允,“许县那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奉孝兄长孤身一人在那边,应对那些老谋深算的公卿,也不知会不会吃亏。” 荀彧看着幼弟那担忧的模样,气极反笑:“郭奉孝会吃亏?你怕是对他有什么误解?” “奉孝兄长又不是万能的。”荀衍并未放下担忧,“许县朝堂上,如今聚集的全是些久经官场的老狐狸。他一个人在那边周旋,总有顾忌不到的地方。” 荀彧眉头一皱:“你想说什么?” 郭奉孝会吃亏?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那厮不去祸害别人就算好的了。 “兄长此次去安抚那些世家,请务必尽心妥当。”荀衍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神色认真,“后方安稳了,主公没有后顾之忧,奉孝兄长在许县应对朝局时,压力便能轻些。” 荀彧听明白了。绕了半天,这是在心疼郭嘉受累,变着法子让自己多干活。 “你这胳膊肘,倒是往外拐得彻底。”荀彧冷着脸,语气生硬。 “兄长此言差矣。”荀衍理直气壮地反问,“谁是外?奉孝兄长是内人。只有那些妄图破坏主公大好局面、搅乱兖州安宁的,才是外人。” 内人? 荀彧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他指着荀衍,手指抖了两下,硬是没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停车!”荀彧掀开车帘,冲着外面的车夫喊道。 马车刚刚停稳,荀彧便直接跳了下去。他理了理袍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公房,背影透着股气急败坏的意味。 荀衍看着晃动的车帘,低笑出声。这样的兄长,很有活力嘛! 吩咐车夫调转方向,回荀府,径直去了荀绲的书房。 这两日,荀绲因为“断袖”一事,对荀衍没什么好脸色,基本处于避而不见的状态。但今日荀衍跨进院门时,荀绲正坐在廊下翻看一卷竹简。 听到脚步声,荀绲抬头扫了荀衍一眼,脸皮抽动两下,没出声赶人。 荀衍权当没看见老父亲的黑脸,自顾自找了个位子坐下。 “你来做什么?”荀绲语气不善。 荀衍叹了口气,神色担忧:“父亲。兄长这两日心情烦闷,您得空可别再欺负他了。” 荀绲手里的竹简重重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欺负他?他心情不好,我就得顾忌着他?我这几天心情还没好过呢!” 嘴上虽这么说,荀绲到底还是心疼长子。他板着脸问:“文若又遇上什么难事了?” 荀衍将许县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荀绲听完,冷哼一声:“文若就是拎不清。这有什么好左右为难的?你之前不是说过,挑些人陪天子玩治国理政的游戏?照做便是。” 荀衍双手一摊,语气无奈:“计划是好计划。但那不是还有不少老臣盯着?特别是杨太尉,也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大精力,有他在天子身边出谋划策,天子怎么可能安分守己?” 听到杨彪的名字,荀绲摸着胡须,陷入沉思,“杨文先出身弘农杨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对汉室忠心不二,想策动他,绝无可能。”荀绲手指敲击桌面,“放他在天子身边,他当然会搞事。” 荀衍没有接话,静静等着下文。他知道父亲既然开了口,必然有后招。 果然,荀绲停顿片刻,话头一转,“他有一个独子,名叫杨修,字德祖。” 荀衍眼神微动。 荀绲继续说道:“此子聪颖过人,才思敏捷,但恃才傲物。天子的手段折服不了杨修。” 第175章 为杨修而来 “杨修心高气傲,绝不甘心一辈子躲在父亲的羽翼下。你们若是能让他心服口服,为曹孟德效力,弘农杨氏的资源,便有可能会一分为二。父子异心,杨彪便折了一半的底气。” 荀衍听到杨修这个名字,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几个词。 一人一口酥。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这两个典故在后世可谓耳熟能详。 他喜欢揣度上意,并且毫不掩饰,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猜透了上位者的心思。 这种性格,放在任何一个掌权者手下,都是大忌。 更何况,杨修的父亲是死忠汉室的太尉杨彪,母亲是袁绍和袁术的亲妹妹。 汉室、袁氏,这两大势力都是曹操的死敌。杨修夹在中间,不夹起尾巴做人,还敢高调行事。 他不死谁死? 荀衍指尖摩挲着衣袖,心思百转。杨修这种人,吃软不吃硬。你越是打压,他越是逆反。想收服他,就得在智商上碾压他。 “父亲言之有理。”荀衍站起身,理了理衣摆,神色从容。 荀绲看着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突然觉得有些刺眼。“你要去许县?” “是啊。”荀衍回答得干脆利落,“我想奉孝兄长了。” 荀绲脸色又黑了。三句话离不开那个浪子! 荀衍无视老父亲的黑脸,拱手告退。 荀衍当然不是想走就能走的,他先去了州牧府正堂。 曹操正翻看各地呈报的账册,听见脚步声,抬眼见是荀衍,放下竹简。 “主公,臣想去许县转转。”荀衍开门见山。 曹操端起茶盏,拂去水面浮叶,“许县如今乱糟糟的,你去做什么?” “陛下初到许县,宫室建造繁杂,臣去帮着盯一盯。”荀衍面不改色扯着谎。 曹操在曹营谋士中对荀衍最为宽容,年纪最小,不仅才智近妖,且身体孱弱,总让人忍不住多照拂几分。曹操饮了口茶,挥挥手,“去许县也成,不过你得先去你兄长那里告假。文若若是放人,我便准了。” 皮球踢回给了荀彧。荀衍应下,转身出门。 荀彧的公房内,案头公文堆积成山。他刚从荀衍那里受了一肚子气回来,这才过了一个时辰,抬头又见这糟心弟弟跨进门槛。 “你来作甚?”荀彧停笔。 “主公恩准我去许县,特来向兄长辞行。”荀衍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荀彧握笔的手一顿,墨汁在竹简上晕开一团黑斑。“你去许县做什么?” “去监督皇宫建造。”荀衍搬出对付曹操的那套说辞。 荀彧冷笑出声,“别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到底去做什么?” 荀衍叹气,“我想奉孝兄长了。” “不许去!”荀彧断然拒绝。 荀衍摊开双手,语气无奈,“我说真话了,兄长你又不高兴。” 荀彧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只觉额头青筋直跳,“你看看你,和郭奉孝待在一起才多久,怎么越来越像他那般气人了?” 荀衍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狡黠。他在心里腹诽,我若是告诉你,这是因为交换口水吃多了,兄长你怕是会把手里的砚台直接砸我脑袋上。 为了荀彧的心理健康,荀衍决定说点好听的。他抬起头,语气诚恳,“兄长对奉孝兄长有成见,这我知晓。但兄长你想想,平日里看我们俩联手气别人,是不是很舒心?” 荀彧回想以往郭嘉和荀衍把政敌怼得哑口无言的场景,确实痛快。 荀衍再接再厉,“既然兄长觉得我现在留在濮阳惹你糟心,那不如放我去许县,去折腾那些朝廷的老臣。他们少折腾些幺蛾子,兄长也能轻松些。” 荀彧气结,却又觉得这提议颇具诱惑力,竟然还诡异地觉得这个弟弟很贴心。 “去可以。”荀彧终于松口,语气严厉,“但你们俩给我悠着点。那些朝臣大都上了年纪,又经历战乱逃亡,身体大都不太强健。你别把人逼出个好歹来,到时候落下个欺辱老臣的恶名。” 荀衍嗤笑,“兄长多虑了。他们哪里不强健?强健得很。还能搞事,分明是人老心不老。” 荀彧不想再听他狡辩,摆手赶人,“滚去收拾行囊。多带些御寒衣物和药材。” 荀衍得逞,起身行礼退下。 两日后,许县城外。 秋风萧瑟,官道上尘土飞扬。一辆马车缓缓驶近城门。 郭嘉早就接到消息,一袭青衫立在城门口,翘首以盼。见马车停稳,他上前掀开车帘,上了马车。 “你怎么跑来了?”郭嘉上下打量他,见他面色尚可,才放下心来。 荀衍顺势靠在郭嘉肩侧,声音清润,“我是为杨修而来,顺便来看看奉孝兄长。” 郭嘉动作一顿,舌尖顶了顶后槽牙。他明知道这小狐狸是故意这么说来气他,心里还是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酸意。 他低头,惩罚性地在荀衍唇上咬了一口。 淡淡的茶香混着独属郭嘉的气息渡了过来。 荀衍没有挣扎,甚至微微仰起头,回应了这个带着侵略性的吻。半晌,郭嘉退开半分,拇指擦过荀衍泛红的唇角。 “为杨修而来?”郭嘉冷笑,“那杨德祖何德何能,劳你大老远跑一趟?” 荀衍任由他揽着,“杨彪老大人不是闲不住吗?我来给他找点事做。” “你打算怎么对付那个让你特意跑一趟的杨修?”郭嘉退回原位,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散漫。 荀衍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 “陛下既然到了许县,许县便是未来的国都。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事。”荀衍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不如我们在城中最大的酒楼设下棋局。放出风去,就说有一百零八道棋局。等人来破。” 许县,郭嘉暂居的院落。 夜色深沉,更漏声声。 书案上堆满竹简与帛书。荀衍提笔蘸墨,在帛书上画出纵横交错的棋盘,落子如飞。凭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后世那些精妙绝伦的残局跃然纸上。 郭嘉坐在对面,翻看几卷残破的古籍,时不时提笔补充几道颍川书院流传下来的冷僻棋局。 两人忙碌许久。 荀衍放下紫毫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清点案上的帛书。 “八十六局。”荀衍声音透着些许疲惫,“虽凑不够一百零八之数,但也够用几日了。” 郭嘉将手里的古籍往案上一抛,身子向后一靠,懒散地靠着椅背。 “你大老远跑来许县,我还当你是来解相思之苦。”郭嘉语气酸溜溜的,目光落在荀衍略显苍白的脸上,“结果忙到这般时辰。看来你那句‘为杨修而来’才是真话,我郭奉孝不过是个顺带的。连温存的功夫都省了。” “奉孝兄长最好现在就适应这般冷落。”荀衍语气平缓,说出的话却极具杀伤力,“等我们回了濮阳,或者主公下令迁都,你我搬来许县。你可要与我保持足够的距离。” 郭嘉动作一顿,坐直身体,目光在荀衍脸上转了两圈。 “为何?”郭嘉问。 荀衍不答。 郭嘉脑子转得飞快,“你父母知晓我们的事了?” 荀衍点头。 郭嘉皱起眉头,“若是荀公知晓,怎会放你来许县找我?” “因为父亲以为,是我一厢情愿。”荀衍神色坦然,“从现在起,你是我求而不得的心上人。我对你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你却是个不解风情的浪子,全无察觉,只把我当成知己兄弟。” 郭嘉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荀衍身边,居高临下看着他,“我走之前怎么与你说的?有何行动,务必提前告知。你倒好,专断独行。” 荀衍仰起头,面不改色,“你远在许县,我如何告知?我可是站在院子里,朝着许县的方向遥遥拱手,向你禀报过的。” 郭嘉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无赖模样气得没了脾气。 “你就仗着我宠你,舍不得动手罚你。”郭嘉俯下身,双手撑在荀衍身侧的椅背上,两人呼吸交融。 荀衍迎上他的视线,“那便罚我今晚独自安歇。” 郭嘉冷哼一声,“你这算什么惩罚?分明是惩罚我。” 荀衍垂下眼帘,长睫遮住眼底的光。 这确实是惩罚。没有郭嘉在身边,系统体力值便无法补充。他这几日在濮阳为了应对杨彪的离间计,虽未直接动用系统查阅名册,但也耗费了不少心神推演局势。体力值早已不算多。 可惜郭奉孝不知其中内情。 “再者。”郭嘉直起身,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你让我装作不喜欢你,只把你当兄弟。这太难了。我怎么忍得住不碰你?” 荀衍心中泛起甜意。他偏过头,提出个主意,“要不,你将我当成文若兄长,或者是志才兄?” 郭嘉一脸嫌弃地拉开距离,“我们昭若比他们要讨喜一百倍。这可当作不了。” 荀衍被逗笑了。 “兄长可是公认的美男子。”荀衍打趣道,“你这话要是被别人听到,就要说我自视甚高了。” 郭嘉重新将人揽入怀中,“管别人怎么说。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 荀衍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奉孝兄长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第176章 势如破竹 第二日傍晚,许县最大的迎仙楼门前人声鼎沸。 十幅长宽逾丈的白绢从二楼檐角垂下,绢上纵横交错,用浓墨绘着十道残局。酒楼掌柜站在门前台阶上,敲响手中铜锣。 “诸位客官!”掌柜高声宣布,“凡解开一局者,迎仙楼免费奉上一桌上等席面!” 许县名士多清高,对免费席面本不在意。几位穿着长衫的文人站在远处指指点点,并无上前破局的打算。 后厨方向飘出的浓郁香气改变了局面。 荀衍写下的红烧鱼与叫花鸡配方,经大厨反复尝试,终于出锅。酱香与荷叶清香交织,顺着晚风直往人鼻子里钻。几位腹中空空的名士没忍住诱惑,上前执子破局。 前三局难度尚可,不到半个时辰便被破去。掌柜满脸堆笑,将人迎入大堂,安排在靠窗的位置。 酒楼伙计手脚麻利,立刻撤下旧局,换上新的白绢。新换上的棋局杀机暗藏。几位名士苦思冥想,额头见汗,迟迟无法落子。一人颓然丢下棋子,摇头叹息退回人群。 城西,一处幽静的宅院内。 杨修正与几位友人品评前朝文章。他刚及冠,身姿挺拔,眉眼间透着掩饰不住的锐气。 一名友人从外间走入,说起迎仙楼的连环残局和新奇菜式,极力怂恿众人去凑个热闹。 杨修放下手中的竹简,轻笑出声。 “破局换席面?”杨修理了理宽大的衣袖,“我若破了,这顿算你请我,还是我请你?” 友人打趣:“能者多劳。你若破了,自然是你请我们。” 杨修站起身,意气风发,“走,去看看是何等残局,敢拦住许县名士。”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来到迎仙楼。 街道上已围得水泄不通。 杨修推开人群,走到第四幅帛书前。 他抬头扫视棋盘,目光在几个关键位置停留片刻。 “拿棋子来。”杨修伸出手。 伙计递上棋盒。 杨修两指夹起一枚黑子,看也不看,直接落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 旁观者中有人摇头。 杨修不理会,紧接着落下第二子、第三子。 三步之后,原本被绞杀的黑龙硬生生撕开一条生路,反将白子逼入死角。 人群中爆发出喝彩声。 杨修面有得色,将棋子扔回盒中,走向第五局。 一炷香后,第五局破。 再一炷香,第六局破。 杨修连破五局,势如破竹。 围观的百姓和士子越来越多,叫好声此起彼伏。 “再破一局!”的呼声响彻街道。 杨修很享受这种被众人仰望的滋味。他负手而立,下巴微抬,视线扫过剩下的几幅残局,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狂傲。 “这些棋局,也不过如此。设局之人故弄玄虚罢了。”杨修环顾四周,“不知这棋局是何人所设?让他出来,与我当面下上几局。” 酒楼三楼露台。两道身影凭栏而立。 夜风吹过,灯火阑珊。荀衍一袭月白长衫,衣袂翻飞。郭嘉穿着青色宽袍,身形颀长,单手搭在木栏上。两人居高临下,俯视着长街上的喧闹。 底下有百姓抬头,正巧看见这一幕。露台周围挂满宫灯,光晕将两人笼罩。 “仙人!天上仙人下凡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人群骚动起来。 荀衍眉头微蹙。他本意是造势,却没料到许县百姓这般敬畏鬼神。他双手扶栏,清润的声音借着夜风传遍长街。 “诸位乡亲快快请起。我等并非仙人,乃是曹兖州帐下谋士。”荀衍朗声开口。 听到曹操的名号,百姓们安静下来,眼神中多敬畏。 杨修抬头,目光锁定三楼的两人,“这棋局,是你们设的?” 郭嘉侧过身,让出半个身位。荀衍上前一步,直面杨修的目光。 “是我所设。陛下驾临,许县即将改建为国都,值得庆贺。主公有令,当与民同乐。故设此棋局,添些雅趣。” 荀衍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待到半月后除夕之夜,主公还会在城中设下花灯字谜,更有舞龙舞狮,让许县百姓共庆新年。” 此言一出,长街上欢呼声雷动。 荀衍等欢呼声渐歇,才重新看向杨修。 “小友才思敏捷,连破数局。酒楼送出的席面,你们几人怕是吃不完。”荀衍语气温和,带着商量的口吻,“不如留几幅残局,给其他人一个机会?” 杨修骨子里的反骨被激发出来。他最烦别人对他指手画脚。 “我凭自己本事破的局,为何要让?”杨修昂起头,“我若是将这一百零八局全破了,就在这迎仙楼吃上一百天。” 郭嘉在旁边轻嗤一声,这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小友说得有理。”荀衍点头,“既然小友觉得这些死局不过如此,不如我们手谈一局?” 杨修挑眉,“赌注是什么?若是再送几桌席面,我可没兴趣。” 荀衍微微倾身,双手交叠放在木栏上,抛出诱饵。 “弘农杨氏底蕴深厚,自然不在乎几顿饭钱。”荀衍语速不快,条理清晰,“但迎仙楼如今是许县最大的酒楼,每日食客爆满,达官显贵来此也要排队领号。” 荀衍看着杨修的眼睛,“你若胜了我,这迎仙楼便为你单独空出一间天字号包间。无论你何时来,包间都为你留着。如何?” 特权。 这是世家子弟最无法抗拒的东西。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这种“别人都在排队,我却能直接入座”的独一无二。 “此话当真?”杨修问。 “我荀昭若从不食言。”荀衍报出名号。 长街上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颍川荀氏,曹操麾下最受倚重的谋士家族。 杨修收敛了几分狂态,正色道:“好!我便与你下这一局!” 荀衍转身,对身旁的郭嘉轻声说道:“奉孝兄长,不给个祝福吗?” 郭嘉看着他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心头火热。他伸手揽住荀衍的腰,低声回应:“去吧。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天罗地网。” 一炷香后,迎仙楼顶层最静谧的雅阁内。 檀香袅袅,棋盘正中摆着两个装满黑白云子的小叶紫檀木盒。杨修大步跨入门槛,在棋盘左侧落座。荀衍缓步走入,坐在他对面。 郭嘉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盏,目光落在棋盘上。 杨修伸手去拿装有白子的木盒。依照规矩,长者执黑先行,荀衍年长他三四岁,理应执黑。 “且慢。”荀衍抬手制止。 杨修动作一顿,“怎么?荀先生要反悔?” “既然是赌局,自然要添些彩头。”荀衍笑意盈盈。 “荀先生想要什么彩头?”杨修问。 “我只准备了八十六道棋局。你若输了,需将余下的二十二局补全,凑足一百零八之数。还要在这迎仙楼守擂,待十天的欢庆结束。如何?” 杨修想都没想便一口答应,“这有何难!” 话音刚落,杨修反应过来,又问,“你刚才在楼下为何不说这赌注?若我输了反悔,不肯守擂,你又能如何?” 荀衍端坐不动,目光清明,“你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郭嘉强压下喉间溢出的笑声。 昭若故意不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赌注,等杨修输了,便可对外放风。就说弘农杨氏的公子折服于荀昭若的才华,自愿留在迎仙楼守擂。 昭若早前在楼下当着百姓的面说过,这棋局是主公曹操为了与民同乐所设。杨修跑来守擂,不明所以的外人看了,定会以为杨修转投了曹营。 棋局开始。 荀衍执黑,杨修执白。 杨修落子极快,棋风凌厉,步步紧逼。他起手便占据星位,意图以快打慢,将荀衍拖入混战。 荀衍不急不躁,落子平稳。他避开杨修的锋芒,在边角处布下绵密的防线。 中盘交锋,杨修在右下角发难,白子连成一线,如同一柄利剑,直插黑棋腹地。他企图绞杀黑龙,一举定胜负。 荀衍果断弃子争先。他舍弃右下角的数枚黑子,转而在左上角筑起厚势。 杨修吃下黑子,面有得色。他正欲乘胜追击,扩大战果,却发现棋盘局势已变。 荀衍借着左上角的厚势,开始向中腹渗透。黑棋首尾相连,不知不觉间已将中腹的白子包围。 杨修额头渗出细汗。他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无法落下。 棋盘上,白棋的退路已被完全切断。无论他走哪一步,都是死局。 一局终了。 杨修将手中的白子扔回木盒,咬牙切齿,“我输了。” 荀衍微微颔首,“承让。” 杨修心有不甘,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荀衍,“我最擅长盲棋。你可敢与我试一试盲棋?” 郭嘉嗤笑出声:“你都输了,还不认账。如今提出下盲棋,是用你最擅长的去攻击别人不擅长的。杨家公子的气度,也不过如此。” 杨修面色涨红,正要反驳。 荀衍抬手拦住郭嘉,语气温和,“谋士本就该用自己最擅长的手段去进攻。奉孝兄长以前不是教过我么?” 郭嘉听了这话,不再多言,退回软榻边坐下。 荀衍转头看向杨修,“既然是下盲棋,这次换你执黑先手。你定规矩吧。” 第177章 连番打击 盲棋不设棋盘,全凭双方记忆。这对脑力和算力是极大的考验。 杨修自幼记忆力超群,能同时与数人下盲棋。他自信能在这一局找回场子。 “平三三。”杨修直接报出位置。 荀衍闭上眼,在脑海中唤醒天机系统。 系统界面展开,算力全开,推演杨修的后续步法。 昨夜他与郭嘉同榻而眠,体力值早已补满,足够支撑多次高强度推演。 “去四五。”荀衍报出位置。 “入七八。”杨修紧跟。 两人你来我往,语速极快。雅阁内只剩下两人报出坐标的声音。 下盲棋极耗心神。荀衍为了确保持续压制杨修,必须保持体力值充沛。 “奉孝兄长,我有些渴了。”荀衍偏过头,轻声说道。 郭嘉放下酒盏,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温水,走到荀衍身边。他将茶盏凑到荀衍唇边。 荀衍就着他的手饮下温水,唇瓣有意无意地擦过郭嘉的指尖。 体力值回升,虽不多却让人安心。 杨修见状,心头火起。下盲棋需全神贯注,这人居然还有闲心喝水,分明是未将他放在眼里。 “平六六!”杨修咬紧牙关,报出一记杀招。 荀衍咽下温水,声音平稳,“去五四。” 又过数十手,局势越发焦灼。杨修在脑海中构建的棋盘已经错综复杂,每走一步都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去计算。 “有些饿了。”荀衍再次开口。 郭嘉轻笑一声,捏起一块桂花糕,喂进荀衍嘴里。 系统推演完毕,棋盘上的杀局已成。 杨修闭着眼,额头青筋直跳。他脑海中的棋盘已被黑白两色填满。他试图寻找破局之法,却发现四面楚歌,退无可退。 “平当……”杨修张了张嘴,报不出后面的数字。 “杨公子。”荀衍放下茶盏,“你左上角的黑龙,在第三十手时便已是死棋。右下角的白子,在第八十手时已经完成合围。你中腹的棋眼,已被我堵死。” 杨修试图在脑海中复盘荀衍说的这几个位置,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输了。”杨修睁开眼,声音干涩。 荀衍咽下糕点,拿过锦帕擦了擦嘴角,“承让。明日起,迎仙楼的擂台,便交由小友了。” 杨修站起身,脸色苍白。他看了荀衍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脚步踉跄,撞到了门框也未曾停顿。 郭嘉轻哼一声,“你就不怕杨彪找你算账?” “他找主公算账还差不多。”荀衍神色坦然,“我不过是个谋士,奉命行事。” 郭嘉伸出手,捏住荀衍的下巴,“你刚才喝水吃点心,是不是算准了杨德祖心态不稳?” 荀衍不退不避,直视郭嘉眼睛:“奉孝兄长觉得呢?” “我觉得,你是在勾引我。”郭嘉凑近,温热的呼吸打在荀衍脸上。 荀衍没有躲避,迎上郭嘉的视线:“那奉孝兄长上钩了吗?” 郭嘉低头,吻住那张能说会道的嘴。 唇齿相依。郭嘉的动作带着侵略性,舌尖长驱直入,扫过荀衍上颚。茶香与桂花糕的甜腻在两人之间散开。 荀衍闭上眼。脑海中,天机系统的体力值进度条开始稳步攀升。高强度推演盲棋消耗的精力迅速回补。他双手攀上郭嘉后颈,回应这个吻。 我真不是故意搞杨修心态。荀衍在心里吐槽。盲棋耗体力值太快,不补充根本撑不到终局。不过能顺便把杨修气得方寸大乱,效果极佳。 良久,郭嘉退开。他拇指擦去荀衍唇角的水渍,声音发哑:“还算满意?” 荀衍舔了下嘴唇,点头:“尚可。” 郭嘉气结,将人捞进怀里抱紧。 次日。迎仙楼前依旧人头攒动。 杨修端坐在一楼大堂正中的擂主席上。他面前摆着棋盘,脸色比锅底还黑。 一名陈留张氏的公子捏着白子,对着面前的残局苦思冥想,额头冒汗。 “这步走‘平四四’,那是自寻死路。你这脑子是浆糊做的?”杨修冷嗤出声,毫不留情,“这残局摆在这一上午了,连三步都看不透,趁早回家多读几卷书。” 张家公子面红耳赤,将棋子往棋盒里一丢,拂袖而去。 杨修靠在椅背上,环顾四周。那些排队等候破局的世家子弟接触到他的视线,纷纷避开。 谁也不想当众挨骂。 角落里,几个世家公子拉住端茶的店小二。 “杨德祖这是犯了什么病?跑到这里来当恶人?” 店小二压低声音,语气神秘,“诸位公子有所不知。昨日杨公子在楼上与荀先生对弈,连输两局,其中一局还是盲棋。杨公子被荀先生的才情折服,心甘情愿留在此地守擂,说是要参透这百局残局的奥秘。” 几个世家公子面面相觑。杨修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和“心甘情愿”沾边吗? 但这话很快长了翅膀,飞遍许县的大街小巷。 天色擦黑,杨修回到宅院。 杨彪端坐在正堂,手边放着一盏冷茶。 “你今日在迎仙楼守擂?”杨彪声音发沉。 杨修跨入门槛,找了张椅子坐下,“是。” “荒唐!”杨彪重重拍击桌面,“如今满朝文武都在传,弘农杨氏的公子被颍川荀氏折服,自甘堕落去酒楼守擂!” 杨修最听不得别人贬低他,当即反驳:“技不如人,愿赌服输。这叫信守承诺。” 杨彪气结。他看着这个油盐不进的儿子,强压怒火。 “你输了便输了。我已经想好对策。”杨彪放缓语气,“王谦之子王粲,有过目不忘之能。当年蔡伯喈见他,倒屣相迎。他观人下棋,棋局乱了,能分毫不差复盘。他正准备辞官去荆州投刘表。在他走之前,我舍了这张老脸去求王谦,让王粲出面,去迎仙楼替你赢回这一局。” 杨修眉头皱起,眼中满是不屑。 “王粲?”杨修毫不客气地反驳,“他比我还小两岁,能赢荀昭若?父亲莫要病急乱投医。” 杨彪耐着性子继续劝说:“若王粲不行,应珣的儿子应玚如何?他与你同龄,对围棋极有研究。让他去杀杀荀昭若的威风。也正好将你解救出来。” “解救?”杨修彻底被激怒。他骨子里的狂傲和中二逆反心理全面爆发。 “我输的棋,我自己赢回来!用不着别人插手!”杨修拔高音量,声音在正堂内回荡,“我怎么不愿意守擂?我可愿意去守擂了!用不着别人解救?” 杨彪气结,指着杨修说不出话。 这处宅院本就是临时安置朝臣的居所,院墙低矮,隔音极差。杨修这声怒吼,清晰地传到了隔壁院落。 隔壁住着的几位老臣对视一眼,皆是摇头叹息。 “听听,杨家公子亲口承认了。他是自愿去守擂的。” 杨修甩袖离去。他咽不下这口气。父亲找人帮忙的举动,被他视为对自己能力的否定。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他杨德祖能靠自己赢下荀昭若。 第二日,他径直来到郭嘉和荀衍暂居的别院。 院门敞开。郭嘉坐在廊下,正把玩着一枚黑子。 “荀昭若呢?”杨修站在台阶下,仰着下巴问。 郭嘉抬眼,上下打量他,“昭若身子弱,还在歇息。杨公子找他何事?” “再下全局。”杨修直言。 郭嘉轻笑一声,“昭若没空,我陪你下一局。你若赢了我,再去找他也不迟。” 杨修看着郭嘉那副散漫的模样,心生轻视。“好。” 两人在院中的石桌旁落座。 郭嘉执黑先行。 棋局开始。杨修依旧是凌厉的快攻路数,企图以气势压倒对方。 郭嘉落子极快,甚至不假思索。他的棋风与荀衍完全不同。荀衍是绵密布局,步步为营。郭嘉则是诡谲狠辣,剑走偏锋。 不过二十手,杨修的额头便渗出冷汗。 郭嘉的黑子犹如附骨之疽,死死咬住白棋的破绽。他不求全局占优,只盯着一处死打。那种不计后果的搏杀姿态,让杨修感到窒息。 他咬紧牙关,试图组织反击。 郭嘉根本不给他机会。黑子落下,直接切断了白棋的大龙。 杨修捏着白子的手停在半空。 棋盘上,白棋被切割成四分五裂的碎块,毫无生还可能。 从开局到结束,不到一炷香。 “你……”杨修声音发涩。 “杨公子。”郭嘉站起身,理了理宽大的袖口,“杨公子,你连我都下不过,还想找昭若?回去多练几年吧。迎仙楼的擂台,你好好守着。若是守不住,丢的可是你自己的脸面。” 杨修浑浑噩噩地走出别院。荀衍披着外衣从内室走出。 “有人来过?”荀衍走近,扫了一眼棋盘。 郭嘉放下竹简,伸手拉住荀衍的手腕,将人带入怀中。“杨德祖来找你复仇。我替你打发了。” 荀衍顺势靠在郭嘉肩上,“你赢了他?” “杀得他片甲不留。”郭嘉语气中透着得意,手指把玩着荀衍垂在肩头的发丝。 荀衍呼出一口浊气。“幸好你在。我听闻杨彪本想请王粲和应玚来挑战。” 郭嘉动作一顿,“那两人很厉害?” 第178章 棋坛双璧 王粲与应玚,并称棋坛双璧。应玚还著有《弈势》一文,专论棋道。这两人可是后世鼎鼎大名的建安七子。若是他们出手,自己就算开着系统推演,也未必能稳赢。毕竟系统算力再强,也需要消耗极大的体力值。 郭嘉看他紧张,发出一声轻笑。 “怕什么。有杨修在前面挡着。那小子心高气傲,绝不容许别人插手他的事。他定会死守擂台,把所有想来破局的人都骂回去。” 荀衍思索片刻,点头赞同。杨修的性格缺陷,反倒成了他们最好的挡箭牌。 “他若输了呢?”荀衍问。 “他若输给别人,那是他技不如人,我们正好顺水推舟,说他故意放水。”郭嘉分析局势,“他若赢了,那便走不到你面前。杨修是个要面子的人,他必然日夜研究棋谱,力保不输。” 本以为杨彪会放弃寻找外援,没想到他一意忽行,还是去请了这两位棋坛双璧。 别院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郭嘉半倚在软榻上,托腮看着窗外的雪景。荀衍坐在案前,翻阅着濮阳送来的公文。 亲兵单膝跪在堂下,语速极快地汇报迎仙楼的变故。 “禀祭酒,荀先生,王粲与应玚两位公子已至迎仙楼。两人联手,连破八十余局。杨公子下场守擂,连输三阵,差我来请二位。” 荀衍放下手中竹简。杨彪就如同后世那些不知如何与子女沟通的父母一般,杨修本就处于逆反期,这番请外援打压,反而引起他的反感。 杨修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便入曹营担任主簿,文书机要处理得滴水不漏。他对主公曹操并无恶感,可以预见这对父子日后定会不断互相伤害。 荀衍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整理衣袍。“走吧,去救场。” 迎仙楼外,人声鼎沸。长街被围得水泄不通。 郭嘉与荀衍跨入门槛。大堂内,两名少年文士端坐中央。左边一人身形瘦削,容颜清俊,正是王粲。右边一人气质沉稳,双目有神,乃是应玚。 两人面前摆着残局,正低声探讨。 见郭荀二人现身,原本喧闹的大堂安静下来。王粲与应玚虽恃才傲物,但在名震天下的郭奉孝与荀昭若面前,也不敢造次。 两人站起身,拱手见礼。 一名许县本地的世家子弟快步迎上前,态度恭敬。 “郭祭酒,荀先生。”世家子弟侧过身,指向王粲二人,“这两位乃是王粲与应玚。两位在士林中有棋坛双璧之称。” 他特意加重了“棋坛双璧”四字,意在提醒二人,对方年岁虽小,却非等闲之辈。 “多谢告知。”荀衍对他颔首致意。 郭嘉却侧过头,在荀衍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们俩怎么没有‘颍川双璧’的名号?难道我们不是一对璧人?” 荀衍眼角微动。 都什么时候了,奉孝兄长关注的重点永远这么清奇。 “或许,是因为我们颍川厉害的谋士太多了。”荀衍低声回应。 郭嘉撇了撇嘴,腹诽道:文若、志才、长文他们,真是阻碍我与昭若并称双璧的绊脚石。 荀衍能猜到他在想什么。这话要是让戏志才听见,怕是又要重复那句“郭奉孝勉强算个人吧”的评价了。 四人正准备去往包厢,此时,另一名世家子弟高声提议。“之前对弈都在雅间,我等无缘得见。不如就在这大堂对弈。外面挂着的那副巨大棋盘,正好可以派人同步演示,让街上的百姓也能共赏此番盛景!” 大堂内爆发出阵阵喝彩。百姓看不懂棋理,却爱看这等名士交锋的热闹。 有人提出异议。“四人对弈,只有一幅大棋盘,如何展示两场对局?” 提议的世家子弟略一思索。“那就下双人局!两人一方,一人一手,轮番落子!”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两人共下一局,还需轮番落子。这考验的不仅是算力,更是两人之间的极致默契。若思路稍有偏差,便是满盘皆输。 “这还不够。”又有人高声喊道,“要比就比最难的,下盲棋!” 盲棋? 还是四人同下一局盲棋? 大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场中的四位主角。 荀衍看向王粲与应玚,语气平和:“二位意下如何?” 王粲与应玚对视一眼,少年人的好胜心被彻底激发。他们二人自幼相识,棋艺相当,配合多年,默契十足。 “我等奉陪到底。”王粲朗声应战。 众人的目光又转向郭嘉与荀衍。 郭嘉轻笑一声,伸手揽住荀衍的肩头,看向提议的众人,语气散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放心。” 他偏头,看着荀衍,眼底是旁人看不懂的温柔与信赖。 “我们的默契,还能比不上他们?”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撤去多余的桌椅,只留下两排相对的坐席。大棋盘被推到正中央,两名识字的伙计拿着长杆,准备随时在棋盘上挂上代表黑白子的木牌。 “既然是盲棋,便不用棋盒了。”郭嘉撩起衣摆,在荀衍身旁落座,“我们两人执黑,你们两人执白。如何?” 王粲与应玚对视一眼,点头同意。 “为显公允,规则需定死。”应玚开口,“四人轮流报数,不得交头接耳,不得暗示同伴。落子无悔,超时判负。” 荀衍端起伙计刚上的热茶,吹去浮沫,“可以。一炷香为限,每步不得超过十息。” 大堂内燃起一炷信香。青烟袅袅升起。 门外的喧闹声奇迹般地平息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大堂中央的四人。 郭嘉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 “平三三。”郭嘉随口报出第一手。 伙计立刻用长杆将一块黑色的木牌挂在大棋盘的对应位置。 王粲紧随其后,“去四五。” 白牌挂上。 荀衍放下茶盏,声音清润,“入七八。” 应玚接上,“平四六。” 四人语速极快。大堂内只剩下报出坐标的声音和木牌挂上棋盘的轻微碰撞声。 开局不到二十手,棋盘上的局势便已错综复杂。 王粲与应玚不愧为棋坛双璧,两人的思路极为契合。王粲主攻,棋风锐利,步步紧逼。应玚主守,防线严密,滴水不漏。两人一攻一守,配合默契。 反观郭嘉与荀衍这边,棋风却截然不同。 郭嘉落子诡谲狠辣,专挑对手的薄弱处下手,甚至不惜以伤换伤。荀衍则步步为营,绵密布局。 表面上看,郭荀二人的棋路南辕北辙,毫无配合可言。 应玚报出一个坐标,白子落下,正好卡在郭嘉刚刚发起攻击的要害处。 王粲扯了一下嘴角。他看出了郭荀二人的破绽。这两人各自为战,郭嘉的杀招太激进,荀衍的防守太保守,中间出现了脱节。 “平五五。”郭嘉再次报数,依旧是进攻。 王粲毫不犹豫,“去六四。” 白子直接切断了郭嘉黑子的退路。 围观的世家子弟中有人摇头。郭祭酒这步棋走得太急,被王粲抓住了机会。 荀衍闭着眼,脑海中天机系统疯狂运转。庞大的算力推演着棋盘上的每一种可能。体力值在平稳消耗。 他感受到身旁郭嘉的存在。两人衣袖交叠处,源源不断的热力传来,补充着系统的消耗。 “入八九。”荀衍报出坐标。 这手棋落在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边角。 应玚眉头皱起。他看不懂荀衍这步棋的用意。防守不是防守,进攻不像进攻。 “平七六。”应玚选择稳妥的应对方式,巩固王粲的战果。 五十手过去。 王粲与应玚的额头开始渗出细汗。脑海中记忆的棋盘越来越复杂。四人交替落子,打乱了他们原本的节奏。 郭嘉依旧是那副散漫的模样。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去三九。”郭嘉报数。 王粲正准备应对,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他将郭嘉刚才落下的这子,与十几手前荀衍落在边角的那子联系起来。 原本看似脱节的黑棋,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白棋在追杀郭嘉的过程中,已经深入腹地,被荀衍的网彻底包围。 “不好。”王粲低呼出声。 应玚也反应过来,脸色发白。 两人试图突围,但节奏已经被郭荀二人完全掌控。 郭嘉负责冲杀,将白棋的阵型搅得七零八落。荀衍负责收网,堵死所有的退路。 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 一百手。 香炉中的信香燃尽一半。 大棋盘上,黑白交错。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懂棋的世家子弟已经看出,白棋大势已去。 王粲死死咬着牙,脑海中的棋盘已经开始模糊。他试图计算出一条生路,却发现四面楚歌。 “平”王粲张了张嘴,报不出下一个坐标。 应玚闭上眼,长叹一声。 “不用算。”应玚声音干涩,“左上角的白龙已死,中腹的退路被截。我们输了。” 大堂内寂静无声。 片刻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王粲站起身,面色苍白。他看着郭嘉与荀衍,拱手行礼。 “颍川奇才,名不虚传。”王粲语气中带着几分挫败,却也透着敬服,“我与应玚输得心服口服。” 荀衍睁开眼,站起身回礼,“承让。两位棋艺精湛,若非盲棋耗费心神,胜负尚未可知。” 第179章 孔融让梨 “两位先生棋艺绝伦。”王粲语气诚恳,并未因输棋而气急败坏,“盲棋极耗心神,但也是同时消耗双方精力。我与应玚自幼相识,常在一处对弈,配合极为默契。两位先生日理万机,辅佐曹公处理军国大事,想必少有闲暇对弈。能在这种情况下赢下我们,足见两位智谋无双。” 这番话是王粲的谦逊之辞,郭嘉听了,却不觉顺耳。 “王公子此言差矣。我与昭若虽不常下棋,但我们的默契,非常人所能及。莫说下棋,便是处理军政要务,只需对视一眼,便知对方心中所想。” 王粲与应玚闻言,面露惊叹。他们深知谋士之间相互猜忌乃是常态,能达到对视便知所想的境界,实属罕见。 荀衍坐在旁边,端起茶盏掩饰表情。 对视一眼便知所想?荀衍腹诽。先前我们蹉跎了那么多时光,我还曾误会你心悦兄长。今日能赢,大半是靠天机系统撑着。 想到这里,荀衍觉得这局赢得分外取巧。他偏头看向郭嘉,郭嘉眉宇间尽是意气风发。 那点取巧的歉意在荀衍心里烟消云散。只要奉孝兄长高兴,取巧又如何。谋士的手段,本就只看结果。自家男人,让他出出风头又何妨。 数日后。 迎仙楼的棋局风波彻底平息。杨修在擂台上受尽挫折,连输数场,锐气大减,最终称病闭门不出。 数月后,许县风貌大变。 一座简易版的皇宫拔地而起。虽不及洛阳昔日奢华,却也五脏俱全,威严毕露。 汉献帝刘协正式入住新宫。 曹操举行了隆重的迎奉大典,昭告天下。随后,曹操下令将兖州治所从迁至许县,并更名为许都。 大权在握的格局初显。 州牧府书房内。曹操查阅各地送来的军报。 程昱从前线送来一封密信。曹操看完,将信件递给左下首的郭嘉。 郭嘉展开绢帛,快速扫过。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却直指核心。 “奉天子以令不臣。既已奉天子,当令不臣。” “仲德所言极是。”郭嘉回到座位,“主公迎奉天子,付出了粮草兵马。如今皇宫已建,天子安顿。是时候让天下诸侯看看天子的威仪了。” 曹操手指敲击桌面,“奉孝以为,该从何处下手?” “袁绍与公孙瓒。”荀衍转过身,声音清朗,“冀州袁绍与幽州公孙瓒连年交战,战火连绵。公孙瓒麾下白马义从伤亡惨重。幽州本是抵御乌桓、鲜卑的屏障。如今幽州军力衰退,外族蠢蠢欲动,屡犯边境。长此以往,北方危矣。” 曹操点头,“昭若的意思是,让天子下旨调停?” “正是。”荀衍分析局势,“下旨调停,既能彰显天子威仪,又能遏制袁绍吞并幽州的步伐。天子初入许都,急需一件大事来立威。此事对他百利而无一害。他定会同意。” 次日,郭嘉与荀衍结伴入宫,求见刘协。 偏殿内,刘协端坐上位。听完荀衍的奏报,刘协眉头收紧。 “两位爱卿所言极是。”刘协思忖片刻。下旨调停,能向天下展示他这个天子的存在感。若是袁绍和公孙瓒奉诏停战,他这汉室正统的威望便能恢复几分。 “准奏。”刘协点头应允,命尚书台拟旨。 迁都许县,天子改元建安,较历史早了两年。 许都迎来了自黄巾之乱后,最为热闹的一个新年。 天子下达的调停诏书八百里加急送抵河北。袁绍收到诏书时,大发雷霆,险些斩了传诏的使者。但他麾下谋士田丰极力劝阻,言明天子初立,不可公然违抗诏令,且严冬已至,不宜动兵。 袁绍捏着鼻子认了。他给天子上了道谢恩的表文,顺水推舟撤了兵。 幽州苦寒之地的公孙瓒,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这道诏书的成功,让刘协在许都的朝堂上找回了不少自信。 新年过后,春寒料峭。 简易却威严的皇宫内,举行了新年第一次大朝会。 今日朝会的核心,是册封百官。 天子蒙难,一路颠沛流离,如今终于安顿下来,总该论功行赏。三公九卿的位置,需要重新排布。 刘协端坐龙椅之上,冕旒后的面容看不清神色。 三公与大将军之位,成了朝堂上最炙手可热的焦点。 曹操站在武将首位,身披玄色朝服。他迎奉天子,出钱出粮,这大将军之位本该是囊中之物。 刘协却不这么想。 “众爱卿。朕蒙难之际,多亏诸位鼎力相助。如今许都初定,天下却未平定。大将军一职,关乎社稷安危,不可久悬。” 刘协停顿片刻,目光越过冕旒,落在曹操身上。 “曹兖州迎奉有功,劳苦功高。”刘协语气缓慢,“然冀州袁本初,四世三公,带甲百万,雄踞河北。朕意欲册封袁本初为大将军,以安其心,共匡汉室。众卿以为如何?” 册封袁绍为大将军? 谁不知道曹操和袁绍早晚必有一战?天子在这个时候把大将军的位置给袁绍,这是明摆着要用袁绍来压制曹操,遏制曹操的权力。 曹操麾下的武将们个个面露怒色。夏侯惇更是捏紧了拳头,若不是在朝堂上,他早就破口大骂了。 曹操依旧垂着眼帘,神色不改。 老臣那边,杨彪等人互相对视,皆是沉默不语。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人从文臣队列中大步迈出。 来人年近半百,面容清癯,身着宽大朝服,正是少府孔融。 孔融站定,朝天子躬身行礼,随后转身看向曹操。 “陛下圣明。”孔融声音洪亮,带着大儒特有的抑扬顿挫,“袁本初出身名门,威望素著,理当居大将军之位。” 孔融捋了捋胡须,“曹公。你迎奉天子,确有大功。然做人当有容人之量。袁本初兵强马壮,你将大将军之位让与他,又有何妨?如此方显你曹孟德心胸宽广,忠君爱国。” 曹操抬起眼皮,看了孔融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孔融莫名感到后背发凉。 孔融挺直腰杆,毫不退让。他是孔子二十世孙,天下名士的表率。他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自认无懈可击。 曹营谋士中,郭嘉发出一声轻笑。这笑声在安静的大殿内格外刺耳。 孔融眉头拧紧,看向郭嘉:“郭祭酒笑什么?老夫所言,有何不妥?” 郭嘉慢条斯理地从队列中走出。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宽袍,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孔北海这番高论,实在令人大开眼界。我只是在想,这大将军之位,关乎天下兵马调遣,关乎社稷安危。怎么到了孔北海嘴里,就成了可以随意相让的物件?” 郭嘉向前迈出一步,逼视孔融:“莫非在孔北海看来,这大将军的印绶,就如同你孔家院子里的梨子一般,想让给谁,就让给谁?” 孔融四岁让梨的故事,天下皆知。这是他一生的美名。如今被郭嘉拿来与国家公器相提并论,简直是极大的嘲讽。 “郭奉孝!你安敢辱我!”孔融怒斥,举起笏板指着郭嘉。 “辱你?”郭嘉冷哼,“大将军之职,乃国之重器。曹公浴血奋战,护卫陛下,平定兖徐。袁绍在冀州拥兵自重,迟迟不肯入朝。如今孔北海轻飘飘一句‘让’,便要将这国之重器拱手送人。这究竟是你孔北海大方,还是你视朝廷法度为儿戏?” 孔融被郭嘉这番连珠炮般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只能转头看向刘协:“陛下,郭嘉殿前失仪,狂妄至极!” 刘协脸色也不好看。 没等刘协开口,文臣队列中又走出一人。 荀衍一袭月白长衫,他走到郭嘉身侧,先向刘协行礼,随后转头看向孔融。 “奉孝兄长刚才有一处说错了。”荀衍声音清润。 郭嘉侧头看他,两人视线交汇,默契尽在不言中。“昭若指教。” 荀衍看向孔融,语气诚恳:“奉孝兄长刚才称呼孔少府为孔北海。这称呼,实在有些名不副实。” 孔融曾任北海相,世人皆尊称他为孔北海。荀衍这话一出,孔融的脸色由红转青。 “荀昭若,你休要欺人太甚!”孔融怒喝。 荀衍不为所动,继续说道:“袁绍的长子袁谭,率军攻破北海。孔少府抛下妻儿老小,只身逃奔许都。如今北海已是袁谭的囊中之物,孔少府这‘孔北海’的名号,确实该换换了。” 郭嘉作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是我失言了。多谢昭若提醒。” 曹营武将中传出几声压抑的低笑。 孔融丢了北海,独自逃跑,这是他生平最大的污点。荀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揭开了这块伤疤。 孔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荀衍的手指不住打颤:“你……你……” “不过。”荀衍语调拔高,盖过了孔融的喘息声,“今日听了孔少府的教诲,我倒是明白了一件事。” 荀衍直视孔融的眼睛,一字一顿:“原来孔少府丢了北海,并非是不敌袁谭,而是为了彰显心胸宽广,主动将北海‘让’给了袁家。按照孔少府的意思,北海让给他袁家又何妨?大将军之位让给他袁家又何妨?既然如此,孔少府何不将宗祠一并让了,成全你让梨的千古美名?” 第180章 一直怼一直爽 荀衍的话语回荡在殿顶,字字诛心。宗祠让出去,这等同于指着孔融的鼻子骂他不配做孔子的子孙。 孔融双目圆睁,手指颤个不停,指着荀衍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下一刻,孔融双眼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 朝堂上乱作一团。几名老臣赶紧围上前,掐人中的掐人中,拍后背的拍后背。 “孔少府!” “快传太医!” 杨彪怒视荀衍,“荀昭若,你竟敢在朝堂之上气晕朝廷重臣!” 荀衍拢了拢衣袖,神色坦荡,“我不过是顺着孔少府的逻辑往下推演罢了。孔少府若是觉得这逻辑不通,大可据理力争,何必气急败坏。” 杨彪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 郭嘉站在一旁,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孔融,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孔少府这气量,还真不如当年让梨的时候。说起让,当年管亥率黄巾军围攻北海,他也差点将城池让给黄巾军。麾下有太史慈这等勇冠三军的猛将,孔少府却不知重用,只知四处求援。后来得刘玄德相救,这才保住性命。” 郭嘉停顿了一下,“说到这位刘玄德,倒是与孔少府惺惺相惜。刘玄德在徐州,将徐州让给了吕奉先。但是他却逃亡至兖州时,与叛徒陈宫合谋,侵占济阴。” 郭嘉叹了口气,转身面向曹操,拱手行礼,声音里透着几分悲愤。“主公,臣实在不解。为何一个能让北海,敢在朝堂内外对主公指手画脚?一个能让徐州的人,敢侵占济阴,都是因为主公你脾气好,忠君爱国,所以可着劲地欺负他。” 群臣被郭嘉这番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本事惊呆了。 曹操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怎么到了郭嘉嘴里,就成了被欺负的受气包? 曹操垂着眼帘,嘴角扯动了一下。他悄悄背过手,冲着郭嘉的方向摆了摆,示意他适可而止,戏演得太过了。 郭嘉心领神会,退回队列。 曹操抬起头,面容悲戚,“臣迎奉陛下,乃是为人臣子的本分,从未敢奢求高官厚禄。既然孔少府与诸位大人都认为袁本初更适合大将军之位,臣绝无异议。” 刘协坐在龙椅上,看着曹操这副委曲求全的模样,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团棉花,上不去下不来。 他明明是想用袁绍来压制曹操,夺取兵权。怎么现在成了他这个天子在联合群臣欺负忠臣? 曹操退让了,只要了司空之职,把大将军让给了袁绍。这本是刘协想要的结果,但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准奏。”刘协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拟旨,加封袁绍为大将军,曹操为司空,行车骑将军事。” 大朝会草草收场。 孔融被抬回府中,刘协黑着脸退朝。 曹营武将们走出大殿,夏侯惇凑到曹操身边,压低声音抱怨。 “主公,那大将军之位凭什么给袁本初?弟兄们拼死拼活,到头来便宜了别人。” 曹操瞪了他一眼,低声呵斥,“闭嘴。回府再说。” 司空府正堂。 地龙烧得旺盛,将初春的寒气尽数挡在门外。曹操解下厚重的玄色大氅,随手抛给侍从,大步走到主位坐下。 夏侯惇大步跨入门槛,拉过一张胡床重重坐下。 曹操端起侍女奉上的热茶,“元让,你这脾气,到底还是沉不住气。” 夏侯惇牛眼一瞪,粗声反驳,“主公这话偏颇!末将不过是心里憋屈,要说沉不住气,奉孝和昭若才是真的沉不住气,他们在朝堂上可是把孔文举都气晕过去了!” 堂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右侧坐席。 郭嘉脸上哪有半分怒意,荀衍神色平静,半点朝堂上剑拔弩张的怒火都找不出来。 郭嘉抬眼,语调慵懒,“夏侯将军此言差矣。我与昭若那是顺势而为。” 荀衍抬起头,神情无辜,主打一个我生气了,我装的。 夏侯惇被这话噎住,半张着嘴,愣是说不出半个字。 曹操朗声大笑,放下茶盏,“元让啊,其实这大将军的位置,我本来就没打算要。” 夏侯惇转过头,满脸错愕,“主公不要?” 曹操收敛笑意,“昨夜文若与奉孝、昭若他们已为我剖析过局势。袁本初占据冀州、青州、并州和幽州大部分土地,兵强马壮。若我强行占着大将军之位压他一头,他心生忌惮,极有可能不顾幽州战事,直接挥师南下攻打许都。我们刚迎奉天子,根基未稳,此时与袁绍开战,殊为不智。” “与其要一个大将军的虚名,引来袁绍的大军,倒不如主动退让。把这大将军之位丢给他,换取我们在许都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的时间。” 一个让字,惹得堂内几位谋士轻笑出声。 夏侯惇抓了抓头发,这才明白自己一腔义愤填膺全都白费了。“主公,既然你们早就商量好了,为何不提前知会我一声?害我白生一场气。” 曹操见好就收,走下主位,拍了拍夏侯惇的肩膀,语气温和,“我昨夜议事未曾叫你,就是怕你知道了实情,今日在朝堂上演不出那份气愤的效果。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夏侯元让对我最是忠心。你越是愤怒,朝堂上诸位大臣才越相信,我是真的被迫让出大将军之位,而非有意谋划。” 夏侯惇本就是个直肠子,被曹操这番顺毛捋,心里的憋屈散个干净,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言语。 荀衍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清润的嗓音在堂内响起,“再者,大将军这个位置,实在不吉利。纵观本朝,做过大将军的,有几个有好下场?” 荀衍脑海中闪过何进、梁冀等人的结局。在这个群雄逐鹿的乱世,身居高位而无绝对实力匹配,反而是众矢所敌。 荀彧转过头,看着荀衍,“昭若,你们今日在朝堂上,确实吓了我一跳。怎么突然就和孔文举对上了?”本以为郭嘉和荀衍会按兵不动,等孔融说完再顺水推舟。谁知这两人直接开怼。 荀衍语气平淡,“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看他站着说话不腰疼,心里不舒坦。他自己连个北海都守不住,抛妻弃子逃命,如今倒有脸来指责主公不顾大局。” 郭嘉挪了挪身子,靠得离荀衍更近了些,理直气壮接话,“昭若看不惯他,我自然也看不惯。既然看不惯,骂几句怎么了。” 这理所当然的护短语气,让堂内气氛变得微妙。荀彧眼皮直跳,强忍住把案上砚台砸向郭嘉的冲动。 曹操摸了摸下巴的短须,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我还当你们今日这般卖力,是因为看不过去我这个忠心爱国、善良老实的主公被人欺负呢。” 此言一出,堂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动作出奇一致,纷纷端起面前的茶盏,大口灌了下去,试图把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感压下去。 曹操看着手下这群谋士整齐划一的嫌弃动作,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大声。 “你们今日把孔文举气晕,怼得他哑口无言,当时确实痛快。”曹操收敛笑意,正色道。 话音未落,荀衍小声嘀咕了一句,“一直怼一直爽。” 堂内众人多是习武之人,五感敏锐,这句嘀咕一字不落地落入所有人耳中。 郭嘉偏头看着荀衍,笑意直达眼底。“怼就怼了,他孔文举还能如何?他若真有通天的本事来为难我与昭若,当初就不会把北海丢了。他为什么守不住北海?是不想守吗?” 曹操摇头失笑,“孔文举确实不能拿你们如何。但他毕竟是孔子二十世孙,在士林中地位超然。今日你们在朝堂上这般落他的面子,消息传出去,那些自诩清高的文人学子,难免会在背后非议。你们的名声,怕是会受到牵连。” 名声在这个时代,往往能决定一个人的仕途和生死。曹操爱才,自然不愿手下最倚重的两个谋士背上骂名。 曹操的担忧不无道理。 荀衍却不在意。他要的是改变历史,不是什么千古虚名。 荀彧抬起头,“对付孔文举,可以先下手为强。” “我们写赋文赞美孔圣人的理论,赞美圣人遇事敢上、百折不挠的精神。再夸赞他爱护百姓,悲天悯人。接着提出疑问,若是圣人遇到黄巾军围城,且猛将太史慈就在身侧,圣人会如何做?必然是信任猛将,奋勇杀敌,绝不会因为一次判断失误便放弃抵抗,四处求援,再遇到袁谭进攻北海最终弃城而逃。” 荀衍接上荀彧的思路,“兄长此计甚妙。用孔圣人的光辉去照一照孔文举的怯懦。他越是标榜自己是孔子后裔,天下人就越会拿他去和孔子比较。北海之败,抛妻弃子,这是他永远洗不掉的污点。只要把这件事钉死,他在士林中的威望便不会如现在这般超然。” 程昱补充道,“许都城内有不少说书人,我们大可出资包下几个茶馆。把孔文举当年在北海如何被管亥围困,太史慈如何单骑突围求救,之后袁谭进攻北海,他又如何仓皇出逃的故事,编成段子,每日连轴转地讲。文人好面子,百姓爱看热闹。不出三日,孔文举的名声只会比原来更响亮。” 180-190 第181章 口诛笔伐 程昱的提议让堂内众人精神一振。 荀衍接口道:“前些时日,太史慈与孙策在神亭岭遭遇。两人未带大军,单骑相斗。马战步战交替,孙策抢了太史慈项上短戟,太史慈夺了孙策头上兜鍪。这等酣畅淋漓的猛将交锋,最合百姓胃口。” “说书人先讲神亭岭双雄会,把太史慈的勇武捧到极高。百姓听得热血沸腾时,话锋一转,引出当年黄巾围城。如此绝世猛将在侧,孔文举却不用他守城,只派他突围求援。后来袁谭攻打北海,孔文举更是直接抛妻弃子,独自逃亡。英雄的豪气与名士的怯懦放在一处,高下立判。” 郭嘉接过话茬:“许都新建,百废待兴。主公可上表天子,重建太学。太学一旦落成,学子蜂拥而至。主公可设下论战之局,邀学子辩论。这第一场辩论的议题,便定为‘论孔融之让与孔子之仁’。” “我们安排些口齿伶俐的太学生,去辩论场上发表我们写好的言辞。一方面能彻底撕下孔文举的伪善面具,另一方面,主公也可借此机会,在辩论中考察学子,选拔可用之才。” 曹操大笑出声,连说了三个“好”字。“此事就依奉孝所言,文若,重建太学之事由你牵头,务必办得妥当。至于辩论的言辞赋文……” 曹操目光扫过在座的谋士,“孔文举文采斐然,海内知名。这反击的赋文,必须写得字字见血,直击要害。你们几位,各写一篇呈上来。” 众人拱手领命。 荀衍面上不显,心里却直叫苦。 他一个现代人,虽在这古代受了二十年世家教育,经史子集背得滚瓜烂熟,但真要动笔写那种辞藻华丽、对仗工整的赋文,还是觉得头皮发麻。 三公子曹植今年才两岁,连话都说不利索。若是晚生个十几年,荀衍高低得把这差事丢给那位才高八斗的建安才子代笔。 议事散去。 荀衍回到别院书房。 地龙烘得屋内暖意融融。荀衍脱下大氅,坐在书案前,铺开帛书,提笔蘸墨。 半个时辰过去,帛书上只写了寥寥几行字。 天机系统可以推演天下大势,可以查阅隐秘情报,却唯独不能帮他代写文章。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郭嘉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而入,径直走到书案旁。他瞥了一眼帛书上的字,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昭若这字写得越发风骨奇绝,只是这文辞……”郭嘉俯下身,双臂撑在荀衍身侧,将人圈在怀里。 熟悉的气息包裹过来。荀衍没有挣扎,顺势靠在郭嘉肩头。 “文辞怎么了?!奉孝兄长若是闲得慌,不如替我写了这篇赋。”荀衍侧过头,鼻尖擦过郭嘉的侧颈。 郭嘉呼吸一滞,收紧手臂。“替你写倒是不难。不过,我有什么好处?” 荀衍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笑意。“你想要什么好处?” 郭嘉低头,在荀衍耳垂上咬了一口。“今夜,你得听我的。” 呼吸落在荀衍耳畔,带着几分慵懒与蛊惑。 荀衍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他偏过头,温软的唇状似无意地擦过郭嘉的下颌,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勾人的意味,“奉孝兄长就算不帮我写,我也听你的。” 郭嘉喉结滚动,心头火热。他侧过脸,去寻荀衍的唇。 就在两人呼吸交错的当口,荀衍抬起手,掌心抵住郭嘉的胸膛,用力一推。 郭嘉毫无防备,被推得后退半步,他愣在原地,看着刚才还在怀的软玉温香,此刻已经端坐在书案后,面色平静地整理起帛书。 “你这是做什么?”郭嘉有些发懵。 荀衍提起笔,蘸了蘸砚台里的浓墨,“今夜就在书房睡,奉孝兄长自个儿回房歇息去吧。我得连夜写赋。” 郭嘉看着荀衍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再回想刚才荀衍那句软糯的情话,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被耍了。这人分明是记仇,刚才那声毫不客气的嘲笑,终究是把他惹恼了。 郭嘉重新凑上前,伸手去夺荀衍手中的毛笔,“昭若,我错了。这赋我替你写,夜深了,我们回房歇息。” 荀衍笔尖不停,在帛书上落下一个端正的隶书,“不劳烦奉孝兄长。我不过是笨鸟先飞,文辞既不如兄长风骨奇绝,自然得多花些心思。免得明日呈上去,平白惹人耻笑。” 郭嘉被噎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大抵就是如此,他微微蹙眉,“夜深露重,你身子本来就弱,熬夜伤神。这赋我来替你写。” 荀衍停下笔,抬眼看着郭嘉。那双清明的眼睛里没有半分赌气的成分,反而透着少有的执拗。 “孔文举弃北海而逃,妻儿老小皆落入袁谭之手。此事若放在寻常百姓家,定会被街坊邻里戳断脊梁骨。但在士林之中,你可曾听闻有几人因此事对他口诛笔伐?” 郭嘉略一思索,摇头。士林中人多议论孔融的才学与名望,对于他抛妻弃子一事,多是避而不谈,或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荀衍冷笑一声,“因为本朝开国皇帝,便是这么做的。” 郭嘉神色一敛,坐直了身子。妄议开国皇帝,这可是大不敬的死罪。但在这间只有他们两人的书房里,郭嘉知道荀衍不会无的放矢。 荀衍声音清冷,字字清晰,“当年彭城之战,高祖兵败逃亡。为求车行得快些,高祖几次将孝惠皇帝与鲁元公主踹下马车。若非太仆夏侯婴几次下车将两个孩子抱回,这天下换谁来坐都未可知。” 这桩皇室丑闻,史书上虽有记载,但后世文人为了尊者讳,多会粉饰太平。 荀衍看着郭嘉,继续说道,“上梁不正下梁歪。高祖此举,给后世立下了一个极其恶劣的榜样。以至于如今的士林中,多有推崇‘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的荒谬言论。他们认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保全自身或是所谓的大业,舍弃妻儿是理所应当。” 郭嘉看着眼前这人。烛光打在荀衍苍白的脸上,却掩不住他眼底那股想要颠覆世俗的锐气。 “孔文举自诩圣人之后,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不过是个贪生怕死之徒。”荀衍手指轻叩桌面,“他抛妻弃子,士林不以其为耻,反倒继续尊他为名士。这种畸形的风气若不打破,日后还会有多少人打着大义的幌子,行苟且之事?” 郭嘉沉默了。他自幼博览群书,看透了世态炎凉,也深知这世间的规则往往是由掌权者制定的。他可以轻视那些伪善的名士,可以算计天下诸侯,但他从未想过要去改变整个时代的价值观。 那太难了,也太累了。 但荀衍想做。 “我要写的,不仅是一篇骂孔融的赋。”荀衍重新铺开一张空白的帛书,用镇纸压平,“我要写一篇能流传后世的文章。我要让天下人看看,真正的仁义是什么。我要让后世的读书人明白,连自己的妻儿都庇护不了的人,根本不配谈什么家国天下。” 荀衍在脑海中唤醒天机系统。虽然系统不能代笔写文章,但他可以查阅后世那些大儒对孔融的评价,从中汲取灵感。 郭嘉收起平日里的散漫,眉眼间满是认真。他将砚台拉到自己面前,拿起墨锭,缓缓注水研磨。“既然昭若有此宏愿,我自然要舍命陪君子。” 荀衍心头一暖。他知道郭嘉懂他。在这条注定孤独且艰难的逆天改命之路上,有这样一个人并肩而行,何其有幸。 荀衍提笔蘸墨,“委弃妻子,荡然无反顾之心。托名让梨之高,实逞弃家之怯。言败突坏,以保妻子,何言人伦?” 这是历史上路粹弹劾孔融的奏章原话。荀衍直接借用过来,作为破题的利刃。 郭嘉探头看去。这几句话直白辛辣,没有半点文人间的弯弯绕绕,直接撕破了孔融伪善的面具。 荀衍笔锋不停,继续写道:“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缶中,出则离矣。” 郭嘉看到这几句,眉头蹙起,“昭若,这话太过惊世骇俗。你从何处听来?” 荀衍放下笔,将镇纸移开。 “这是孔融与祢衡私下所言。” 郭嘉愣住。他平素行事不羁,与荀衍私下闲聊时也常口无遮拦,对朝堂诸公多有评判。但他从未想过,孔融这位自诩圣人之后的当世大儒,竟会说出这等违背人伦的话。 “孔文举真说过这话?”郭嘉追问。 荀衍点头。 “不仅如此。”荀衍拿起帛书吹干墨迹,“他们二人私交甚笃,常互相吹捧。祢衡对孔融说,你是孔子再世。孔融则回祢衡,你是颜回重生。” 郭嘉倒吸一口凉气。 他平日里和荀衍私下议论朝臣,言辞也算百无禁忌。可他们从未对先贤有过这般轻慢。孔融身为孔子二十世孙,竟敢如此大言不惭。 “他连自己的先祖都不放在眼里。”郭嘉摇头,“这篇赋文若公之于众,他孔文举必将身败名裂。” 第182章 元宵节 荀衍垂下眼帘。 他在天机系统查阅孔融生平时,看到这段记载也颇为意外。祢衡此人,年少成名,却恃才傲物,看不起任何人。除了孔融与杨修,祢衡将天下名士贬得一文不值。 荀衍不讨厌狂妄之人。郭嘉便很狂。但郭嘉的狂,建立在经天纬地的才学与务实谋国的功业之上。祢衡的狂,只停留在嘴皮子上,除了给自己博一个狂士的虚名,对天下苍生毫无益处。 荀衍对这种人没有半点好感。 既然祢衡敢说,就该承受公之于众的代价。荀衍对他没有半分歉意。 次日清晨,司空府正堂。 荀衍将连夜写就的帛书呈递上去。曹操展开帛书,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 “委弃妻子,荡然无反顾之心。托名让梨之高,实逞弃家之怯。言败突坏,以保妻子,何言人伦?”曹操念出声,大笑道,“昭若这篇赋文,字字诛心。孔文举若是看了,只怕要再晕过去一回。” 夏侯惇坐在武将首位,抓了抓头发,“主公,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末将是个粗人,听不明白。” 程昱接过帛书,快速扫阅后向夏侯惇解释,“昭若的意思是,孔融抛弃妻子逃跑,毫无留恋。他借着小时候让梨的名声标榜自己高尚,实际上就是个连家人都敢抛弃的懦夫。” 夏侯惇一拍大腿,“骂得好。这种软骨头,也配在朝堂上指手画脚。” “不仅如此。”程昱指着帛书后半段,“荀先生还在文中揭露了孔融与祢衡私下的狂悖言论。孔融说父子之间不过是情欲所致,母子之间如同东西寄放在瓦罐里,倒出来就没关系了。他说这话也不知道是为自己找理由开脱还是本身就这么认为。” 曹操看向下首的程昱:“仲德,你去找城里的说书人。把这文章编成段子。日夜排练。务必通俗易懂。” 程昱拱手应下:“主公放心。不出三日,包管许都老幼皆知。” 曹操摆摆手,端起茶盏:“不急。大过年的,先放他一马。就让孔文举过好最后一个年吧。” 曹操吹了吹茶沫,语气无辜:“谁让我是个善良的人呢?” 堂内静默一息。 夏侯惇率先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众人跟着哄堂大笑。 这梗算是过不去了。荀衍无奈摇头。 荀彧跨出队列,拱手汇报:“主公,重建太学之事已在筹备,属下已派人去城南勘察地势。年后便可动土。只是这教习人选,还需主公定夺。” 曹操点头赞许,与荀彧商议起人选。 荀衍昨夜熬了通宵,此刻坐在席位上,头一点一点。郭嘉坐在他身旁,右手放在案几下,有节奏地轻拍荀衍的后背。荀衍呼吸平稳,睡得正熟。 荀彧转头,正好看见这一幕。他眉头收紧,议事重地,居然公然酣睡。他刚要出声呵斥,郭嘉察觉到视线,拍背的手停住。 荀衍直接睁开眼,坐直身体,声音清朗:“兄长所言极是,太学选址定下,年后便可动工。学子招募之事,也需提前拟定章程。教习人选,大可从颍川书院请几位大儒前来压阵。” 夏侯惇瞪大眼睛:“昭若,你刚才没睡着?” 荀衍端起温水喝了一口:“闭目养神罢了。” 郭嘉笑而不语。 荀彧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过头。他就不该多管闲事。 荀衍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主公,许都初建,百姓与世家随天子迁都至此,人心浮躁。臣提议,正月十五举办上元灯市。” 曹操来了兴致:“细细说来。” “一则与民同乐,安抚人心;二则开辟夜市,繁荣商贸。”荀衍条理清晰,“汉制重农抑商,但许都若要成为天下中心,钱粮流转缺一不可。灯市可聚拢人气,引四方商贾入城。主公可下令,灯市期间免除部分商税,吸引客流。夜市若成,可每旬一次。许都的商贸税收,能翻上一番。这对主公日后征战,大有裨益。” 荀彧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昭若此计甚稳。许都城内百废待兴,正需要一场盛事来提振士气。” 曹操大喜:“此举极妙。筹办灯市与夜市的差事,便交由你与奉孝全权处理。户曹那边,全力配合。所需调度的兵马,直接拿着我的手令去城防营提人。” 两人起身领命。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穿梭在州牧府与别院之间。 荀衍结合汉代商贸习惯,将灯市划分为杂耍区、饮食区与花灯区。两人配合默契,不过数日,许都城内便张灯结彩,焕然一新。 正月十五夜。 许都城内人声鼎沸。长街两侧挂满各式花灯,照得夜如白昼。杂耍区传来阵阵喝彩,喷火吞剑的艺人引得百姓连连惊呼。饮食区的香气飘出几条街,汤饼与烤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烟火气十足。 荀衍与郭嘉换上常服,走在人群中。 路过一个卖糖画的摊子,郭嘉停下脚步,要了两个糖画。一个是飞鸟,一个是游鱼。他将飞鸟递给荀衍。 “尝尝。许久没见你吃这些甜食了。” 荀衍接过糖画,咬了一口,麦芽糖的甜味在口腔散开。 人流拥挤,郭嘉顺势靠过去,两人的衣袖紧紧贴在一起。 两人走过饮食区,来到一处卖花灯的摊位前。摊主挂着数十盏花灯,最顶端那盏八角琉璃并蒂莲花灯。四周聚满了看热闹的世家子弟与书生。 “诸位公子,老朽这花灯不卖,只送。只要能猜中灯上谜底,便可任选一盏带走。” 几个世家子弟试了试,皆败下阵来。郭嘉拉着荀衍走上前,看了一眼挂在最前面的谜面。 黄昏林间遇佳人,打一字。 郭嘉不假思索:“梦。” 郭嘉目光移向下一张字条,“心伴青笺诉相思,谜底是情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打一中药名。” 郭嘉看了荀衍一眼,朗声开口:“合欢。” 郭嘉语速极快,连解十道谜题。周围的人群爆发出阵阵喝彩。 摊主心服口服。他踩着木凳,小心翼翼地将那盏挂在最高处的八角琉璃并蒂莲花灯取下。 “公子才思敏捷,这琉璃并蒂莲花灯,非公子莫属。”摊主双手捧着花灯递上前。 郭嘉伸手接过。琉璃灯罩内烛火摇曳,光晕流转,映照出并蒂莲花的精致纹路。他转过身,将花灯递向荀衍。 荀衍正欲抬手接灯。视线不经意间越过郭嘉肩头,投向人群外围。 两道熟悉的身影正停在十步开外。荀绲负手而立,张氏指着这边的花灯摊位说着什么。两人迈开步子,正朝这方走来。 荀衍动作停滞。这并蒂莲花灯寓意直白,加上刚才那些情诗灯谜,若是让父母撞见郭嘉当众送给自己,之前苦心经营的“单相思”骗局当场就会被拆穿。 荀衍上前一步。他双手齐出,一把夺过郭嘉手里的并蒂莲花灯。紧接着手腕翻转,将摊位上刚才猜中的十几张灯谜纸条尽数揽入怀中。 动作极快,行云流水。 郭嘉手心一空,愣在原地。他张开嘴,正要发问。 荀衍凑近,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父母来了。装不懂风情,别露馅。” 郭嘉顺着荀衍的视线看去。荀绲与张氏已经拨开人群,走到三步开外。 郭嘉收敛神色,站直身体,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昭若,你抱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张氏看着儿子满怀的纸条和一盏极为招摇的并蒂莲花灯,面露错愕。 荀绲视线在荀衍和郭嘉之间扫过,眉头收紧。 荀衍抱着花灯,向父母行礼。“父亲,母亲。元宵佳节,儿子与奉孝兄长出来闲逛。见这摊位灯谜有趣,便试着猜了几个。” 张氏走上前,从荀衍怀里抽出一张纸条,“你猜的?” 荀衍面不改色,点头。“正是。” 张氏眉眼舒展,“昭若,你往日只知埋头苦读,对这些风月之事从不上心,看那些女郎的画像也是挑三拣四。今日竟有闲情逸致猜这些灯谜。” 张氏将纸条塞回荀衍怀中,语气欣慰。“看来你是真开窍了。为娘可要抓紧了,回去便给你相看几家适龄的女郎。这许都城内,如今可是聚了不少名门闺秀。” 荀衍抱着花灯,指尖捏紧竹骨。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和。“母亲费心。儿子不过是一时兴起,见这花灯做得精致,便试着猜了几题。” 张氏只当他害羞,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郭嘉。“奉孝,你平日里最是洒脱,昭若这性子太闷,你多带他出来走动走动。若有哪家合适的姑娘,你也帮着留意些。” 郭嘉双手拢在袖中,神色坦荡。“夫人放心,嘉定当留心。” 荀绲站在张氏身侧,目光在荀衍和郭嘉之间来回扫视。他神情极为复杂。 张氏不知内情,他可是知道的。自家小儿子前些日子才在书房坦白,对郭嘉心存爱慕。今日这元宵佳节,两人结伴同游。 这并蒂莲花灯,这写满情诗的谜底,哪里是开窍想娶妻,分明是昭若在借着灯谜向郭嘉表明心迹。 第183章 猜灯谜 荀绲看向郭嘉。郭嘉站在那里,神色自若,连眼睫都不曾多眨一下。面对昭若这般直白的暗示,郭嘉竟然无动于衷,甚至还顺着张氏的话,答应帮忙相看姑娘。 荀绲冷哼一声。他心里清楚得很。儿子这哪里是猜灯谜,分明是借着灯谜向郭嘉献殷勤。 荀衍察觉到父亲的目光,心知必须把戏演全。 他双手捧起并蒂莲花灯,转向郭嘉。 “奉孝兄长。”荀衍声音温和,带着期盼,“这花灯做工精巧,琉璃剔透。送给兄长,权当今夜游玩的纪念。” 郭嘉看着荀衍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心里暗笑,又看了看荀衍拼命暗示的眼神。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后退半步。 “昭若,你送我这个做甚?”郭嘉语气平淡,透着一股木讷,“这并蒂莲花里胡哨,女子才喜欢这种物件。我一个大男人,提着它走在街上,成何体统?” 荀衍手停在半空。演得真像。 郭嘉转身,指着摊位角落里一盏造型古朴的竹简花灯。“我想要那个。” 荀衍抬起头,顺着郭嘉的手指看去。 他走上前,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递给摊主,取下那盏竹简形状的花灯。 “既然奉孝兄长喜欢这个,便依兄长。”荀衍将竹简灯递过去。 荀绲站在几步开外,目光沉沉地盯着郭嘉。这颍川第一奇才,平日里算精明得很,怎么到了感情之事上,偏就成了一块木头。自家昭若连并蒂莲花灯都捧到面前了,那些情诗灯谜更是直白得不能再直白。这郭奉孝居然还要去挑一个干巴巴的竹简灯笼。 荀绲气结,恨不得上前夺过那竹简灯笼,再按着他的脑袋让他好好看看昭若的心意。 脚步刚动,荀绲骤然停下。 不对。 他醒悟过来,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自己根本没同意这门荒唐事! 只是昭若单相思,他无从反对罢了。怎么看着看着,反倒想替昭若出头,撮合他们了? 差点被这臭小子带歪了。 再者,妻子张氏就站在身旁。若张氏看出端倪,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发作起来,场面根本无法收拾。昭若如今也是名满天下的谋士,当街被母亲责打,脸面往哪搁。大过年的,还是不要打孩子了。 “老爷,这灯谜也猜完了,我们去那边看看。”张氏并未察觉丈夫异样,指着前方的杂耍摊子说道,“听说那边有西域来的艺人吞剑喷火,甚是热闹。” 荀绲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连连点头。“夫人说得是,我们这就过去。”他拉着张氏,快步走远,连头都不敢回。 荀衍捧着竹简灯,目送父母身影消失在人海。 确认安全后,郭嘉原本挺直的脊背立刻垮下来。他上前一步,整个人几乎贴到荀衍身上。 “昭若。”郭嘉声音里透着委屈,“你不知道我刚才忍得有多艰难。伯母居然还要我帮你介绍女郎。我当时真想告诉她,你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人。除了我,谁也配不上你。” 荀衍转头,看着郭嘉写满控诉的脸,心底软成一片。他知道郭嘉平日里最是肆意妄为,刚才为了配合自己演这出戏,确实受了委屈。 “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荀衍抬手,用宽大衣袖遮掩,在郭嘉手背上轻拍两下。 郭嘉反手握住荀衍手指,捏了捏,得寸进尺,“光说句不好就行了?” “你待如何?” “我想要那个。”荀衍顺着郭嘉手指看去,摊位另一侧,挂着一盏精致的双鱼戏水琉璃灯。两条红鲤首尾相连,栩栩如生。双鱼,成双成对。这寓意深得他郭奉孝的心。 荀衍走到摊主面前,重新看起剩下的灯谜。 连破五题,荀衍指了指摊位上那盏精巧的双鱼戏水灯笼。摊主麻利地取下递过。 郭嘉伸手接过双鱼灯,提在手里端详。烛光透过红色琉璃,映照在他眼底。这双鱼灯,加上之前的并蒂莲,可谓是成双成对,圆满至极。 摊主看了看被放在一边的竹简灯,又看了看郭嘉手里的双鱼灯,出声询问。“这位公子,那盏竹简灯,你们还要不要了。” 郭嘉瞥了一眼那干巴巴的竹简灯,满脸嫌弃。刚才那是为了演戏才选的,现在有了双鱼灯,谁稀罕那破竹简。 正准备开口让摊主收回,郭嘉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一个人影上。 戏志才穿着一身灰布深衣,双手拢在袖中,正百无聊赖地在人群外围闲逛。 郭嘉眼睛一亮。他快步走回摊位,一把抓起那盏竹简灯,转身朝戏志才走去。 戏志才正盘算着要不要买碗汤饼暖身子,冷不防怀里被塞进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盏造型古朴的竹简灯。 “你这是作甚。”戏志才抬头,看着满脸得意的郭嘉。 “大过年的,你一个人形单影只在街上晃悠什么?”郭嘉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悯,“这盏竹简灯送你。既然没有佳人相伴,就让这竹简陪你过上元节吧。” “你哪来的这么多花灯?”戏志才问。 郭嘉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挺直腰板,将两盏灯举高了些。 “这可不是买的,是昭若亲自猜谜赢来的。”郭嘉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炫耀。 他兴致勃勃,大有要把刚才猜谜过程从头到尾复盘一遍的架势。 戏志才听得头皮发麻。他用力扯了扯自己衣袖,“你放开。我要去逛集市了。谁要听你们这些酸掉牙的破事。” 郭嘉哪里肯放,手上力道反而加重几分。“你别走。我还没说完。你看看这双鱼灯,是不是和昭若之前送我的双鱼佩有异曲同工之妙?” 戏志才体弱,身子骨本就不算强健,力气哪里比得上每日练剑的郭嘉。他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只能被迫站在原地,听郭嘉滔滔不绝地展示。 戏志才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荀衍。 荀衍单手扶额,目光游移,看着街边的糖葫芦摊,却完全没有上前阻止的意思。 “荀昭若。”戏志才咬牙切齿,“就知道你们是一伙的。你就任由他这么折腾我。” 郭嘉理直气壮。“昭若当然和我一伙。难不成他跟你一伙?” 戏志才被气笑了。他看着死死拽着自己衣袖的郭嘉,冷哼一声。 “难道不是你现在想要和我一伙吗。”戏志才视线下移,落在郭嘉拉扯的地方,“你死死拉着我的袖子,我再一用力,可就真成断袖了。郭奉孝,大庭广众之下,你确定要和我拉拉扯扯。” 郭嘉听到断袖二字,迅速松开手。他后退两步,满脸嫌弃拍了拍手。 “呸。谁要和你断袖。”郭嘉撇嘴。 戏志才如愿被松开,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袖。他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说,转身就走,却没忘记带上那盏竹简花灯。 邺城,大将军府。 丁冲手捧圣旨,立于堂前。袁绍身披锦袍,端坐主位。堂下文武分列两侧,气氛庄重。 “加封袁绍为大将军……”丁冲念完圣旨,将其合拢,双手呈递。 袁绍接过圣旨,面露得色。他抚摸着圣旨上的纹路,神情愉悦。 丁冲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大将军,曹公在许都可是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一力主张将这大将军之位让与您。曹公自陈,昔日讨董,他便是大将军麾下,如今安敢居于大将军之上。” 袁绍大笑,捋了捋胡须:“孟德到底还是识时务的。他既知进退,我自然不会亏待他。” 丁冲原是天子近臣,实则早已秘密投靠曹操。他这次主动自荐至冀州宣旨,正是为了防备天子与袁绍暗通款曲,顺便探听些消息。 见目的达到,丁冲躬身告退。丁冲刚走,田丰跨出队列,拱手进言:“主公!徙都之计,既不克从,宜早图许!曹操借天子之名,号令诸侯,长此以往,必成大患。趁其立足未稳,奉迎天子,动托诏令,响号海内。此乃上算。若不如此,终为人所擒,悔之晚矣!” 这话属实不好听,袁绍面露不悦:“曹孟德既已让出大将军之位,足见其诚。此时图许,师出无名,反惹天下唾骂。且幽州战事未平,岂能两线作战?” 田丰再劝:“公孙瓒退守易京,深沟高垒。可命军士连夜挖掘地道,直捣其堡垒,早日剿灭,而后挥师南下!” 郭图冷哼一声,跨步而出:“田元皓此言差矣。如今隆冬时节,天寒地冻,土硬如铁。挖掘地道耗时费力,士卒苦不堪言。你不体恤将士,欲激起兵变吗?” 辛评附和:“正是。易京粮草充足,急切难下。不如围而不攻,待开春冰雪消融,再行定夺。” 田丰指着两人怒骂:“竖子不足与谋!兵贵神速,岂能因天气而延误战机!” 袁绍听闻要耗费大量人力,一拍桌案,喝止争吵:“郭图所言有理。天寒地冻,暂缓强攻。待春暖花开,再破易京。此事休要再议!” 田丰长叹一声,甩袖退回队列。 第184章 色衰而爱驰 许都,城南。 荀彧督建的太学正式落成。飞檐斗拱,气象庄严。 曹操依计广发请帖,邀天下学子赴许都,参与一场名为论孔融之让与孔子之仁的公开辩论。 辩论当日,太学广场人头攒动。 太学广场,人头攒动。数百学子盘膝而坐,辩论台上,唇枪舌剑。 孔融门生据理力争,引经据典:“孔少府弃北海,乃存有用之身,以图后效。此乃大局之让,契合圣人之仁。昔日高祖亦有彭城之败,岂可因一时之退而掩其大德!” 台下学子议论纷纷。 荀衍安插的太学生站起身,声如洪钟:“谬论!委弃妻子,荡然无反顾之心。托名让梨之高,实逞弃家之怯。言败突坏,以保妻子,何言人伦?” 这篇赋文早已在许都茶馆传唱多日,此时抛出,直击要害。 孔融门生面红耳赤,指着那名太学生怒斥:“一派胡言!少府高风亮节,岂容你等污蔑!” 尚书郎路粹从坐席上起身,迈步走上辩论台。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掷于台面。竹简碰撞木台,发出清脆声响。 “高风亮节?这是孔少府与祢衡私下言论的记录。诸位不妨听听。” 他摊开竹简,朗声宣读:“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缶中,出则离矣。” 全场死寂。 汉室以孝治天下。此等违背人伦的狂悖之言,简直是大逆不道。 “这不可能!”孔融门生冲上前,抢过竹简。但路粹师从蔡邕,与阮瑀、顾雍同门,以高才著称,他的话分量可不轻。 孔融本就不是城府极深之人。这番话,他只在私下与祢衡酒后狂言。今日竟被人一字不差当众念出。他脑海中嗡嗡作响,四肢百骸窜起凉意。 孔融惊惧交加,害怕再有隐秘被当众揭开。他指着路粹,一时讷讷不敢言,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反驳。 这态度一出,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言论的确是孔融所言。 太学生中有人高呼:“孔少府,此言究竟是不是你说的!” 孔融额头渗出冷汗,双腿发软。他退后半步,跌回坐席。这种怯懦落在天下学子眼中,便是默认。 路粹居高临下看着他,“就算你们说这言论不是孔少府所言也可。因为,他就是这么做的!” 路粹转向台下数百学子,“如果不是认为父子理应没有感情,怎么会做出抛弃儿子的事!就更不用说相濡以沫的妻子了!北海城破之日,孔少府只顾自己逃命,将妻儿老小尽数留给袁谭。这等行径,与竹简上的狂悖之言,又有何不同!” 门生羞愤欲死。几个年轻学子掩面奔出广场,连头都不敢回。 孔融两眼一翻,身子一歪,连人带坐垫翻倒在地。这次没有朝臣上来围着他掐人中。几名太学杂役走上前,将昏死过去的孔融抬出广场。 孔融在士林中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威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那些曾经依附于他的文人学子,纷纷倒戈,对其口诛笔伐。 “孔融狂悖,违背人伦,不堪为朝廷表率。即日起,免去少府之职,闭门思过。”曹操下令。 随即,曹操当场提拔了数名在辩论中表现出众的寒门学子。许都朝堂的控制权,借此机会被进一步收拢。 数月后,冰雪消融,春意渐浓。 北方战报传至许都。 公孙瓒休养生息一冬,又得黑山军张燕率兵十万救援。双方里应外合,在易京城外大败袁军。袁绍军一度受挫,损失惨重,被迫退守十里之外。 司空府内,曹操召集众谋士。“细作来报,田丰再次进言,劝袁绍放弃幽州,挥师南下迎奉天子。袁本初这次,有些摇摆不定。”曹操将密信递给荀彧。 荀彧看完,递给郭嘉:“袁绍兵力虽受损,但根基未动。若他真听了田丰之言,挥师南下,许都危矣。” 荀衍坐在郭嘉身侧,手指轻敲桌面:“主公勿忧。袁绍好大喜功,极重名利。此时他受挫,最需大义名分来安抚军心。” “请天子下诏,加封袁绍为邺侯,位在三公之上。赐金印紫绶,加节钺、虎贲百人,以崇殊礼。兼都督冀州、青州、幽州、并州四州军事,得承制拜假,便宜行事。” 郭嘉击节赞叹:“如此一来,袁绍便是名正言顺的北方霸主。他有了这等殊荣,对战公孙瓒便师出有名。为了面子,他定会重整旗鼓,与公孙瓒死磕到底。哪里还有心思南下。” “话虽如此,我这心里到底意难平。”曹操手指敲击着案几,“我们在许都劳心劳力,和杨彪那帮老臣斗智斗勇,好不容易稳住局面。倒头来,好处全让他占了。” 堂内几名谋士各自安坐,神色各异。他们知道曹操能够消化这些情绪,只有荀衍关心主公的心理健康:“主公若是觉得憋屈,不如挖一挖墙角,收些利息?” 曹操来了兴致,身体前倾。“哦?昭若看中了谁?田元皓刚直,沮公与多谋,还是你那位远在邺城的大兄荀友若?” 荀衍抬起眼,看向曹操。“主公为何只盯着谋士?莫不是嫌弃我们这些人老珠黄,不中用了?” 坐在对面的戏志才闻言,极为配合地从宽大袖口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他举着镜子,左右照了照,长叹一声:“为主公殚精竭虑,早生华发。罢了罢了,色衰而爱驰。” 郭嘉单手托腮,语调懒散,“可不是嘛。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曹操被这三人一唱一和逗得朗声大笑,心中的郁结散了大半。他指着戏志才:“志才,你那镜子还是昨日从我府库里顺走的!行了,少拿这话编排我。昭若,你究竟看上了谁?” 荀衍正色道:“此时去挖袁本初的墙角,容易激怒他,得不偿失。不如,去挖公孙瓒的。” 程昱眉头收紧,捋了捋胡须:“挖公孙瓒?他如今本就苦苦支撑。若是此时挖走他的得力干将,岂不是加速他的败亡?袁绍腾出手来,对我们并无益处。” “仲德兄多虑了。”荀衍条理清晰,“此人极重忠义,绝不会在主君危难时背弃。我们可以让他在公孙瓒败亡之后,再入许都。” 程昱更是不解。“就算这样,那他在公孙瓒麾下,难免有所保留,也无法全心御敌。” “不会。”荀衍语气笃定,“此人极为忠义。只要公孙瓒在一日,他便会为其死战到底,绝不倒戈,更不会保留实力。” 程昱盯着荀衍,仿佛在看一个说胡话的人。“既然是这等忠义之人,你又凭什么断定,公孙瓒死后他会来投奔主公?” 荀衍早有腹稿。“忠义之人,亦有软肋。我们可以承诺,保全公孙瓒的妻儿老小。再者,这名武将的兄长身患重病,常年卧榻。主公可派人传信,许诺接他兄长来许都,由华佗亲自医治。 程昱思索片刻,点头道:“治病好说。但要保全公孙瓒的家眷,绝非易事。一旦易京城破,袁绍定会斩草除根。我们若强行索要公孙瓒的妻儿,必会触怒袁绍,引火烧身。” 荀衍轻叹一声。“主公若肯舍些脸面,此事倒也不难。” 曹操一愣,指了指自己。“我的脸面?” 荀衍看着曹操,神色认真。“主公前些日子,刚纳了大将军何进的儿媳尹氏,还将何晏收为养子。” 曹操老脸一红,咳嗽两声掩饰尴尬。“这……这与公孙瓒的家眷有何干系?” “主公只需在公孙瓒败亡之际,私下修书一封给袁绍。信中稍微暗示一番,就说听闻公孙瓒的妻妾容貌出众,颇合主公心意。也许可行。” 程昱憋了半天,吐出一句:“昭若此计,真是……剑走偏锋。” 然而,荀衍脸上并无喜色。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声音低沉了几分:“只是,此计终究治标不治本。” “为何?”曹操问。 “公孙瓒性情刚烈,且生性多疑。”荀衍脑海中闪过历史上易京城破之后的记载,“他若真到了山穷水尽、无路可退的境地,为了不让妻儿受辱,极有可能在自焚前,亲手杀尽家中姐妹、妻子、儿女。” 在这个时代,女子的性命如同草芥。战败者的家眷,下场往往凄惨无比。被赏赐给将士,或是充作营妓,生不如死。公孙瓒若真下杀手,在世人眼中,或许还是一桩保全名节的“壮举”。 荀衍心里堵得慌。他来自两千年后,受过现代教育,无法接受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逻辑。他想救人,却只能用损坏女性名声的法子去谋划。即便如此,这法子还不一定能赶在公孙瓒挥刀前奏效。 “乱世之中,女子生存何其艰难。”荀衍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力感,“救人也要以损坏其名声为代价,甚至可能徒劳无功。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程昱打破了沉默:“若真如你所言,公孙瓒杀了家眷,那人还会来投靠主公吗?” “会。”荀衍语气笃定,“那是不可抗力。他明辨是非,知道我们尽了力,定会来投。” 第185章 白马银枪赵子龙 程昱好奇心大起:“究竟是何等猛将,能让昭若你这般费尽心思。” “咔嚓。” 一声脆响。 郭嘉手里的一枚核桃被捏得粉碎。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冷哼一声,语气酸溜溜的:“可不是么,费心得很。连人家兄长生病都查得一清二楚。” 曹操和程昱对视一眼,皆是憋笑。戏志才干脆用那面小铜镜挡住脸,肩膀一抖一抖。 荀衍无奈,偏头看向郭嘉。他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奉孝兄长不是早猜到了?常山赵子龙。” 郭嘉小声嘀咕:“真够念念不忘的。从酸枣联盟到现在,这都几年了,还惦记着。” 荀衍更小声地安抚:“那是因为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奉孝兄长在院子里练习剑法啊。那套剑法,还是子龙将军特地为你编排的。 郭嘉听了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敢情还是自己无意中,天天在昭若面前刷赵子龙的存在感。他不担心荀衍移情别恋,这点自信他有。但赵子龙实在优秀。当初相处那段时间,他便发现此人言谈举止、为人处世,自有一套章法。 吕布贪婪,关羽傲慢,张飞暴躁,这些猛将各有缺陷。但赵子龙,郭嘉至今没找出什么明显破绽。也许,不够幽默算一个?郭嘉腹诽。 堂内安静。曹操、程昱、荀彧、戏志才四人,齐刷刷盯着交头接耳的两人。 “咳。”曹操清了清嗓子,“两位,这赵子龙究竟是何方神圣?值得你们这般推崇?” 郭嘉收起醋意,坐直身体。“主公,这赵云赵子龙,乃是常山真定人。当年酸枣会盟,他曾随公孙瓒前来。武力方面,我了解不多,未曾见他全力出手。但从刘玄德那里,倒是侧面了解过一些。” 曹操来了兴趣:“大耳贼怎么说?” 郭嘉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刘玄德对他,可谓是垂涎三尺。据我所知,刘玄德特别欣赏赵子龙,一心想要得到他。” “噗——”戏志才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 曹操瞪大眼睛,满脸诧异:“得到他?大耳贼还有这等癖好?” 郭嘉放下茶盏,面不改色:“哦,可能是这话从我口中说出来,惹人误会。刘玄德的意思,是想要将其收入麾下。” 坐在对面的荀彧,目光如刀,嗖地一下飞了过来。那眼神分明在说:你郭奉孝无时无刻不在标榜自己是断袖! 荀衍头疼。他并不打算对同僚刻意隐瞒两人的关系,但也不喜欢昭告天下。毕竟这是私事。 他在案几下,用手肘捣了捣郭嘉,声音压得极低:“别这么说话。断袖很光彩吗?” 郭嘉偏过头,认真想了想:“那倒没有。” “是了。”荀衍刚想松口气。 郭嘉却打断他的话,语气理直气壮,“但是和昭若一起断袖,很光彩。我恨不得写在脸上。” 荀衍被这话噎住,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干脆转过头,不再理会郭嘉的疯言疯语。 曹操全当没听见这段私语,将话题拉回正轨。“刘玄德看人的眼光,向来毒辣。关云长与张益德皆是万人敌。他既然如此看重赵子龙,此人必有过人之处。” 程昱提出疑虑:“既然刘备如此看重他,当年为何没将他带走?” 荀衍接下话茬:“因为赵云重诺。他当初受常山郡百姓推举,率领义从投奔公孙瓒。公孙瓒未败,他便不会背弃。刘备曾在公孙瓒麾下效力,期间与赵云同床眠卧,极尽拉拢之能事。” 曹操坐直身躯。“这等忠义无双的猛将,确实难得。” “所以,我们必须赶在刘备前面,得到赵云的承诺。”荀衍在案几上铺开一份河北地图,手指点在易京的位置。“公孙瓒退守易京,败亡只是时间问题。我们需提前布局。” 丁冲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又一次站在冀州大将军府的正堂。 “……加封袁绍为邺侯,位在三公之上。赐金印紫绶,加节钺、虎贲百人。兼都督冀州、青州、幽州、并州四州军事,得承制拜假,便宜行事。钦此。” 袁绍身披厚重的锦缎长袍,从主位上走下。他双手接过圣旨,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臣,领旨谢恩。” 堂内两侧,冀州文武齐刷刷躬身。 “恭贺主公!” 袁绍抚须大笑,声音在宽阔的厅堂内回荡。连日来被公孙瓒和张燕联手阻击的阴霾,一扫而空。 田丰从左侧文臣队列中跨出,眉头紧皱,拱手直言。“主公!朝廷无故厚赏,必有所图!丰认为,曹操借天子之名,欲骄主公之心,主公当警惕此人,切莫因小失大!” 这话一出,堂上气氛当即冷下来,袁绍脸上的笑意淡了大半。 丁冲转身,看向田丰,故作诧异:“元皓先生这话奇了。曹公在陛下面前力保大将军,曾言大将军功盖寰宇,正当受此殊荣,满朝文武皆无异议。这些封赏都是大将军应得的。怎么在先生心里,大将军配不上这些爵位权柄?” 田丰脸涨得通红,还要开口争辩。沮授站在列中,看见袁绍已经沉下来的脸色,赶紧伸手拽住田丰的衣袖,冲他递了个眼色。田丰咬了咬牙,终究是退回队列,没再说话。 袁绍冷哼一声,“丁侍中一路劳顿,先下去歇息吧。” 丁冲从袖中取出一封封泥完好的信,双手呈上:“曹公还托我给大将军带封私信。说是给大将军的私话,不方便旁人听。” 袁绍动作一顿,目光扫过堂内众人。 “你们先退下。” 众文武鱼贯而出。田丰还想争辩,被沮授硬生生拖走。 袁绍接过锦帛,挑开蜜蜡。曹操每次派使者来,总会夹带一封私信。信里从不论军国大事,全是些鸡毛蒜皮。 展开锦帛,曹操那熟悉的字跃入眼帘。 信里写的全是家常,先说开春纳了两个妾室,又说曹丕练箭射伤了府里的槐树,曹植抓了他的笔往帛书上乱涂,假子何晏生得粉雕玉琢,比他几个亲儿子都合他心意。絮絮叨叨写了满篇,末了才提一句,听闻易京公孙瓒家中女眷容貌出众,祝本初兄早日破城,若有机会,他也想见识见识。 袁绍看完信,摇头笑了笑。他与曹操从小一起长大,知道曹操这点喜好。 “孟德这癖好,实在荒唐。”袁绍看向丁冲,“他这封信,你看过没有?” 丁冲低头:“曹公私信,下官不敢擅观。” “看看。”袁绍将锦帛推过去,“你回去告诉他,等我破了易京,满足他这点小愿望。” 丁冲接过信,装作刚看的样子扫了一遍,面露尴尬,赶紧把信收进袖中:“原来曹公说的是这个。不瞒大将军,曹公来时特意叮嘱我,这话只能说给大将军听,要是传出去,他那张脸可就没地方搁了。也就是大将军与他有总角之交,换了旁人,他半个字都不会提。” 袁绍本来还想着等丁冲走了,就把信拿给审配郭图他们看看,笑话曹操两句。 听丁冲这么说,他瞬间歇了这心思。他当年和曹操一起干的荒唐事不少,曹操敢把这私信给他看,就是笃定他不会往外传。 他要是真拿这事笑话曹操,曹操回头就能把他小时候偷人家新娘子被人追得掉进粪坑的事抖出来,到时候他这个大将军的脸才是真没地方放。 那时两人没少干偷鸡摸狗的荒唐事,互相拿捏着不少把柄。 袁绍点点头:“你放心,我嘴严。” 丁冲此行目的达成,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 消息传到寿春的时候,袁术正在府中看歌舞。听完细作汇报袁绍获封大将军、邺侯,统领四州的消息,他一把将手里的酒盏砸在地上。 袁术是袁家嫡子,素来看不起袁绍这个庶出的兄长。现在袁绍得了大将军的位置,位极人臣,他这个做嫡子的反倒只是个后将军,说出去都丢脸。 “主公息怒。”阎象站在阶下,等袁术骂完了才上前劝解,“何必因一纸虚名伤了肝火。” 袁术猛地转头,盯着阎象:“虚名?他袁绍如今名正言顺,号令北方。我呢?我堂堂袁氏嫡子,却要屈居他之下?这口气,我如何咽得下!” 阎象思忖片刻,进言道:“主公若重名位,大可上表朝廷,自领扬州牧。如今孙伯符已平定江东,主公再借江东之功,向朝廷请旨加封爵位。如此一来,主公也能与袁绍分庭抗礼。” 扬州牧?袁术嗤笑出声,“他袁本初都督四州军事,大将军加节钺,已是位极人臣。我便是求来个扬州牧,求来个列侯,难道还能越过他去。” 阎象心头一跳,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主公,朝廷毕竟还在许都……” “朝廷?”袁术打断阎象的话,转身大步走向内堂。 不多时,他捧着一个四方紫檀木盒走回正堂。 阎象视线落在那木盒上,呼吸一滞。 “当年孙坚在洛阳枯井中寻得此物,如今兜兜转转,落入我手。这说明什么?”袁术转头看向阎象,声音因兴奋而颤抖,“天命在我!” 阎象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主公三思!汉室虽微,余威尚在。此时若动妄念,必成天下公敌啊!” 第186章 称帝 袁术未对阎象之言有任何表示,众人只以为他放弃了称帝的念头,谁料三日后又召众人议事。 袁术环视堂下众人,“谶书有云,代汉者,当涂高也。我字公路,正应此谶。再者,我袁氏乃上古舜帝后裔。舜帝土德,汉室火德。五行流转,土承火。汉室气数已尽,天子流离失所,天下无主。这天命,合该归于我袁氏。” 阎象极力劝阻,“主公三思。昔日周朝自后稷至文王,积德累功,三分天下有其二,犹服事殷商。明公虽家世显赫,却未有周朝之盛。汉室虽微弱,也未有殷纣之暴虐。此时称帝,必遭天下群起而攻。” 袁术脸色沉下,将玉玺重重搁在案几上。 长史杨弘也出列道:“主公,阎主簿所言极是。如今江东孙策拥兵自重,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冀州袁绍更是虎视眈眈。主公若在此刻称帝,必成众矢之的,引来各方围攻。” 张承站在队列末尾,撩袍跪下。“若逾越规制逆天而动,所有人都会背弃您,到时候谁能帮您成事!” 袁术冷眼看着这几个苦苦劝谏的心腹,心里极度不悦。他冲着堂外招手,“张鲏,进来!” 一名身穿道袍的术士快步走入,躬身行礼。 “你把昨日卜卦的结果,说给他们听听。”袁术指着张鲏。 张鲏清了清嗓子。“贫道昨日夜观星象,又为将军卜得一卦。卦象显示,将军命格贵极,乃是真龙天子之命。九五之尊,指日可待。” 袁术大笑出声。“听见没有?这是天意!天意不可违!” 阎象还要再劝,袁术直接挥手打断。“此事我意已决,休要多言!谁再敢阻拦,按乱军心之罪论处!” 半月后,寿春城外筑起祭坛。 袁术身穿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祭坛上郊祀天地。他正式宣告天下,改国号为仲氏,定都寿春,改九江郡为淮南尹。 一套繁琐的登基礼仪走完,袁术坐上了龙椅,开始大封群臣。 消息传到江东,孙策将诏书直接撕成碎片,把袁术派来的使者乱棍打出去,当即传檄江东各州郡,宣布与袁术决裂,整兵备战,随时准备出兵讨逆。 与此同时,寿春城内的一处偏僻客馆。 刘备坐在塌上,手里捏着袁术刚刚派人送来的官印。印绶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张飞一巴掌拍碎了木桌,“大哥,袁术这老贼竟敢称帝。我们这就杀出去,砍了他的脑袋,替汉室清理门户。” 关羽按住张飞的肩膀,“三弟休要鲁莽。我们如今在寿春腹地,兵不满两千,粮草全靠袁术供给。你拿什么杀出去。” 张飞甩开关羽的手,瞪大眼睛,“难道就接了这官印。大哥可是汉室宗亲,若是接了伪帝的官职,日后还有何颜面见天下人。” 刘备将官印扔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他当然知道不能接。他半生标榜忠义,打着匡扶汉室的旗号招揽下属。若是接了这诏书,他半生积累的名声将毁于一旦。 可讨伐袁术,也是螳臂挡车。 刘备抬起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他突然想起那日在鄄城外,曹军围而不攻。陈宫兵败,他带人突围。曹军并未追击。 当时他只当是天不亡他,却不料如今进退维谷,处境艰难。 “扬州距荆州不远。荆州牧刘表同为汉室宗亲,与袁术素有旧怨。我们去投奔他。”刘备定下计策,“大军拔营动静太大。云长、翼德,你们带人化整为零,分批撤离。我留守营盘,稳住袁术。” 关羽不同意:“大哥留在此地,太过凶险。” “我若先走,袁术必定生疑。你们先撤,去荆州边界等我。”刘备态度坚决。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撞开司空府大门时,曹操正领着一众谋士在堂上分食开春的新麦汤饼。“袁公路这厮,当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曹操冷哼。 荀彧整了整衣袖,最先出列。“僭越称帝乃大逆不道,当即刻传檄天下,共讨国贼。” “主公,袁术称帝,正是我们借朝廷大义,整合各方势力的大好时机。”荀衍紧随其后。 曹操看过来:“昭若有何计策?” “请天子下诏,号召天下共讨逆贼。点名荆州刘表、豫章刘繇、江东孙策,还有徐州驻军。当然,绝不能忘了身在寿春的刘备。” 荀衍心中自有思量,刘备志在天下,若让他顺利到了荆州,得了刘表资助,日后必成大患。能削弱他一分便是一分。 程昱摸了摸胡须,昭若这是记恨刘备在济阴反叛时背刺曹军。不过,可被人背刺的滋味终归不好受,谋士哪有不记仇的。他程昱同样惦记着这笔账。 “刘备兵微将寡,身陷贼窝。这道旨意一出,他必成众矢之的。”曹操大笑出声:“好。就依你们所言。” 诏书快马加鞭,一路南下。刘备看着案几上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只觉头痛欲裂。他艰难地发现,自己如今的处境,居然还能更惨一些。 前几日,二弟关羽、三弟张飞,连同糜竺、孙乾等人,已经带着主力兵马化整为零,分批撤离寿春。 剩下的营盘空虚,刘备为了掩人耳目,命士兵多立旗帜,夜间添灶,硬生生撑着。 朝廷讨逆的圣旨到了,他不敢有丝毫轻举妄动。 他若是现在响应旨意,高举讨逆大旗,袁术定会调集重兵围剿。撤离的兵马尚未走远,一旦袁术大军压境,关羽张飞他们就会被逐个击破。 他刘备善于隐忍,半生都在四处奔波,深知此时绝不能逞强,必须等一等,拖延时间,让兄弟们走得更远些。 可他这一拖延,事情就变了味。 许都的诏书不是密旨,而是明发天下的檄文。整个寿春城都知道了。 寿春皇宫内,袁术脸色阴沉,“刘备接了朝廷的圣旨?他拿着朕给的印绶,又接了许都的圣旨。这大耳贼,竟敢两面三刀!” 杨弘虽反对袁术称帝,但是袁术一意孤行,下属也只得为他谋划:“陛下,刘备营盘连日闭门不出,只怕有诈。” 袁术一拍扶手:“张勋!” 大将张勋跨步而出:“臣在。” “带兵去刘备大营。让他立刻表态。若敢推诿,直接拿下!”袁术下令。 张勋领命,点齐五千精兵,直扑刘备大营。 张勋到了营门外,只觉气氛诡异。营墙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士卒站岗,连旌旗都透着一股颓败之气。往日里张飞那震耳欲聋的操练声,今日也销声匿迹。 张勋纵马强闯入营,直奔中军大帐。 刘备迎出帐外,面带愁容,连连拱手,“张将军息怒,备近日偶感风寒,实在无力整顿军务,至于那朝廷圣旨,备不过是虚与委蛇,绝无二心。” 张勋冷笑一声,马鞭直指营盘。“刘玄德,你既然向着陛下,为何迟迟不肯受封?还有,你这营里,怎么静悄悄的?关羽张飞何在!” 刘备手心出汗,面上依旧沉稳:“军中缺粮,备命他们带人去乡野筹措。” “筹粮?”张勋只觉得营中处处蹊跷,“我看是逃走了!来人,给我冲进去搜!” 数千袁军如狼似虎,撞开营门冲入。一顶顶帐篷被挑开,里面空空如也。 “将军,是空营!跑了一大半!”副将大喊。 张勋大怒,剑指刘备:“好你个两面三刀的刘大耳!给我拿下!” 刘备见势不妙,当即翻身上马。数十名亲卫拔刀冲上前,拼死挡住张勋的去路。 “走!”刘备大喝一声,双腿猛夹马腹。的卢马嘶鸣一声,载着他撞破后营栅栏,冲入茫茫雨幕。 身后杀声震天。亲卫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中。刘备不敢回头,死死伏在马背上,只听见风声在耳边呼啸。半生谋划,又是落得个仓皇逃窜的下场。 张勋分兵追击。那些分批撤往荆州的刘备兵马,很快就遭到了袁术军的疯狂拦截。失去统一指挥的队伍在荒野上各自为战,死伤惨重。 刘备本想在逃出寿春后,立刻昭告天下,可如今他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哪有时间去发布檄文。 等他逃到荆州边界,收拢残部,身边只剩下不到一百人。关羽和张飞带着先头部队赶来接应。 “大哥!”张飞看着狼狈不堪的刘备,眼眶发红。 刘备翻身下马,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他看着身边衣衫褴褛的残兵,仰天长叹。 战报传回许都。 荀衍扫了两眼。刘备确实惨,但核心班底关张二将和糜竺等人毫发无损。此人韧性极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死灰复燃。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次日,许都的诏书再次传檄天下。 这道诏书措辞极为严厉,公开斥责刘备。指明刘备身为汉室宗亲,却接下袁术伪旨,迟迟不肯响应朝廷讨逆,实为首鼠两端,有投靠伪帝、背叛汉室之嫌疑。 这道诏书一出,连荆州的刘表也对刘备产生了防备之心。 荀衍步步紧逼,招招致命。寥寥数语,便将一代枭雄逼入了绝地。 第187章 徐庶 夜深人静。 荀衍靠在床榻内侧,单衣松垮。郭嘉侧躺在外,手臂环过荀衍的腰,指腹贴着温热的皮肤。 荀衍翻了个身,面对郭嘉:“袁氏两兄弟占着北方南方偌大地盘,不拆散了,日后总是麻烦。” 郭嘉来了兴致,撑着半抬起身:“昭若有何想法?” “请陛下下旨。”荀衍抬眼,烛火落在他眼底,“斥责袁氏管教无方,出了袁公路这等逆贼,还是袁氏族长。明发诏书质问袁本初及袁氏上下,是否认同伪帝。责令袁本初重选族长并将袁公路逐出宗谱。” 郭嘉低声笑起来。 这招妙极。袁绍若是不从,便是与伪帝同流合污,朝廷大义便可直接压下。袁绍若是从了,将袁术逐出族谱,袁氏内部必生嫌隙。 “袁本初刚接了大将军印,封了邺侯,都督四州军事,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他这个庶子压了袁公路这个嫡子半辈子,若认可袁公路的仲氏皇帝,就等于是向他俯首称臣,下半辈子及子女都要屈居于其下。按照袁本初的性子,绝不可能认同这帝位。” 荀衍不甘心地道:“若非袁本初与袁公路地盘不接壤,高低要逼他出兵。” “倒也不是不行。”郭嘉轻笑,“主公即将出兵扬州,若不牵制住袁本初,日后必生后患。我们可以请陛下下旨,令袁本初出兵讨逆,但只派兵,不派将领。兵权交由朝廷统一指挥。以此来检验他的忠诚。” 荀衍眼底浮现笑意,“朝廷里那帮公卿,平日里连兵权的边都摸不到。这等好事,他们定会极力促成。” 两人凑在一处,把诏书措辞、兵力部署、各路联络的细节一一捋顺,烛火燃到灯座底部时,才和衣躺下歇了半个时辰。 次日,司空府。 曹操看着案几上两人递交的文书。他看了看左边的荀衍,又看了看右边的郭嘉,郭嘉只觉得主公看他的眼神中带着淡淡的嫌弃。 “你们俩……大半夜不睡觉,就琢磨出这么个损招?幸好你们是自家的。要是落在别人手里,我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戏志才闻言接话,“主公这话错了,他俩坑自己人也狠。” 众人商议已定,曹操当即下令点兵。 讨伐伪帝,乃是名正言顺的大义。曹操亲自挂帅,率领大军出征。 “夏侯惇、于禁听令。”曹操抽出令箭。 两员大将跨步而出,“末将在。” “命你二人为先锋,率军正面进攻袁术守将桥蕤。乐进、李典率军从侧翼协同作战。务必首战告捷。” “领命。” 曹操转头看向荀彧。 “传令徐州,命陈登、黄忠、徐晃从东面夹击寿春。再派使者前往荆州,传朝廷旨意,令荆州牧刘表即刻出兵讨逆。” 刘表本就与袁术不睦,接到诏书,当即点了两万兵马集结待发。 刘备这时候刚带着残部进入襄阳,听说刘表要讨袁术,立刻求见,主动请命当先锋,要靠战功洗刷污名。 刘表本来就担心刘备留在荆州会拉拢本地世家,干脆顺水推舟,把那两万荆州兵交给刘备统领,命他即刻出发。 江东方向,孙策接到诏书,当天就点了两万江东兵马出发,攻城拔寨冲在最前面,比曹军的推进速度还快。 行军路上,孙策见旁边官道上走的是荆州军的队伍,凑到周瑜身边,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公瑾,你看荆州兵这防备,松松垮垮的。不如我们顺手把刘表的营寨端了。” 周瑜策马上前,按住孙策持枪的手臂,“不可。” 孙策垮了肩,伸手拽周瑜的衣袖晃了晃。 周瑜抬眼,见他神色,语气松了些,“现在不行。等灭了袁公路,你想打襄阳都可,但现在顶多给他们使点绊子。粮道、向导、水源。能做手脚的地方很多,不要落把柄。” 孙策当即转了神色,转头就吩咐亲兵,摸去荆州军的粮道边上,弄点小动静出来,留个山匪的记号,别让人查到头上。 荆州边界,新野小城。刘备在此安营扎寨。 他巡视完营防,走回中军大帐。他得刘表拨付的兵马,终于有了喘息之机。 关羽迎上前。 “大哥,这两万兵马名为精兵,实则军纪散漫,战力平平。真要对上袁公路的主力,胜算不大。” 刘备叹气。 “云长,我们如今寄人篱下,能有兵马已是不易。只能在实战中慢慢操练了。” 刘备走在新野街头,心事重重。 前方酒肆外,坐着一个落魄文士。那人穿着灰布长衫,腰间挂着个酒葫芦,手里拿着根竹筷,敲击着破旧的瓷碗。 “天地反覆兮,火欲殂。大厦将崩兮,一木难扶。山谷有贤兮,欲投明主。明主求贤兮,却不知吾。” 歌声苍凉,透着狂气。 刘备停下脚步。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人不简单。 他走上前,拱手行礼。“先生高歌,备听得入神。不知先生高姓大名?” 文士抬起头,打量了刘备几眼。“你就是刘玄德?” 刘备面不改色。“正是刘备。让先生见笑了。” 文士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我乃徐庶,字元直。听闻刘公欲讨袁术,特来相见。” 刘备心头狂跳。他半生漂泊,苦求贤才而不得。如今在这偏僻小城,竟有人主动投奔。 “元直先生!”刘备双手握住徐庶的手,“备愚钝,正需先生这等大才指点迷津!” 刘备将徐庶迎入中军大帐,命人设宴。 徐庶落座,“玄德公可知,眼下局势,荆州军已成众矢之的?” 刘备执壶,亲自为徐庶斟酒。“备愚钝。曹司空、孙伯符皆发兵讨逆,袁公路首尾不能相顾,我军为何最危?” 徐庶用竹筷敲击酒案。“三路大军压境。袁公路急需一场大胜来稳固军心。曹军兵锋极盛,孙策江东猛虎。唯独主公率领的这两万荆州兵,未经战阵,军纪松散。柿子要捡软的捏。袁公路必然命大将纪灵,率主力直扑新野。” 刘备面色凝重。“两万新兵,对阵纪灵百战精锐,胜算渺茫。” 徐庶笑出声。“玄德公何必妄自菲薄。您麾下有关、张两位万人敌。荆州军战阵不熟,便不与他结阵厮杀。斗将即可。” 关羽抚须,丹凤眼微眯,“纪灵若敢出阵,关某定斩其首级。” 刘备摇头。“纪灵乃宿将,深谙兵法。他若知我军虚实,定会坚壁清野,或以大军直接掩杀,怎会轻易答应斗将?”徐庶朗声大笑,“这有何难。庶这就写一篇檄文,叫那纪灵避无可避。” 刘备命人拿来锦帛,徐庶手腕翻转,笔走龙蛇。不多时,一篇洋洋洒洒的檄文跃然帛上。 刘备凑近看去,只见帛书上字迹狂放: “汉室不幸,皇纲失统。袁术竖子,累世受恩,不思报效朝廷,反生篡逆之狂悖。窃弄神器,状若猕猴戴冠;僭号仲家,实乃蚍蜉撼树。其德不足以服众,其智不足以谋身,冢中枯骨,妄称天命!尔纪灵,本为汉臣,今从逆贼,助纣为虐。汝主乃无信无义之徒,汝等皆土鸡瓦犬之辈。若有胆气,阵前决死;若惧我军威,早降为奴,免遭屠戮!” “主忧臣劳,主辱臣死。纪灵哪怕再不赞同袁术僭越称帝,他也吃着袁氏的俸禄。他绝不能任由袁术被我们这般辱骂。只要檄文送到阵前,他若不派将领出战挽回颜面,其军心必散。”徐庶将帛书递给刘备。 两日后,新野城外三十里。 纪灵率领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压境。 百多支绑着檄文的箭矢飞进袁军大营,巡营的士兵捡了,送到纪灵帐中。纪灵看了不过三行,额头青筋就暴起来。 他跟着袁术南征北战十余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可这么直白戳着脊梁骨骂的,还是头一回。他本就不赞同袁术称帝,之前多次苦劝都被驳回,如今被这檄文一骂,倒像是他真成了助纣为虐的乱臣贼子。 “刘玄德这织席贩履之徒,安敢如此辱我主公!”纪灵将帛书撕得粉碎,拔出腰间佩剑,“谁敢出阵,替我斩了刘备这厮!” 副将荀正纵马而出,手提大刀,“末将愿往!” 荀正策马冲至两军阵前,大声叫骂,“刘玄德,背主忘恩之徒,可敢与我一战!” 刘备阵中,关羽丹凤眼猛然睁开。他倒拖青龙偃月刀,双腿一夹马腹,直冲阵前。 荀正见来将气势惊人,心头大骇,举刀欲迎。 关羽手起。刀落。 荀正连人带兵器被劈成两半,鲜血喷涌而出。 袁军阵中鸦雀无声。 关羽勒住缰绳,立马横刀,目光睥睨,“还有谁来送死。” 纪灵大怒,“再上!” 两员偏将齐齐冲出,左右夹击。 关羽冷哼一声,青龙偃月刀横扫而出。那刀势沉猛至极,带着破空之声。左边那将连人带马被掀翻在地,右边那将刚举起长枪,便被刀锋抹过咽喉。 不过三个回合,再斩两将。 纪灵双目赤红,接连又派两名骁将出马。 无一例外,皆是不过数合,便被关羽斩于马下。 第188章 清理门户 五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阵前。关羽单骑立于场中央,青龙偃月刀斜指地面,刀刃滴血未沾。 袁军士气大跌,前排士卒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缩。 “全军掩杀!”纪灵见斗将连败,深知不能再拖,挥剑下令大军冲锋。 刘备见状,拔出双股剑,“放箭!” 荆州兵虽然近战不行,但弓弩齐备。一阵箭雨覆盖而下。袁军士气本就受挫,遭到箭雨阻击,攻势顿时一滞。 徐庶在阵后挥动令旗,鸣金收兵。刘备大军井然有序地退回新野城中,坚守不出。 纪灵大军在城外叫骂半日,无计可施,只得安营扎寨。 十里外的江东军营地,周瑜拿着刚刚送达的战报,快速扫阅。 “刘备在新野大胜纪灵。羽阵前斗将,连斩袁军五员大将。纪灵大败而归。” 孙策眼中战意涌动。“世人都知道虎牢关前三英战吕布。也都知道关羽曾独战吕布被重伤。这天下人,包括袁公路和纪灵,都对关羽的战力有错误的预估。” 孙策握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他们总拿吕布做参照。觉得关羽张飞联手都打不过吕布,就以为他们不过尔尔。可他们忘了,吕布那是天下第一。关张二人虽不敌吕布,但杀那些普通将领,简直如杀鸡屠狗。” 周瑜点头赞同,“刘备这次得了高人指点。扬长避短,用斗将避开了大军混战的劣势。此人眼光毒辣,深谙兵法。伯符遇上,定要小心。” “他刘玄德有谋主又如何?”孙策看向对面的人,“我江东有公瑾,便抵过千军万马。” 周瑜正低头翻着文书,闻言抬手拿了一卷轻轻敲了下孙策的胳膊。“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这话传出去,世人还道我周公瑾狂妄自大。” “我说的是实话。”孙策往周瑜身边凑了凑,膝盖抵着对方的膝头,“公瑾与我平定江东,智计百出,在我看来,你就是最好的。” 周瑜摇头:“我不敢夸下海口。天外有天。远的不说,那荀昭若和郭奉孝,当年在长安,让我们吃了不少亏,也占了好处。我们在他们手里,好似被玩弄于股掌之上。这天下智者,不可小觑。” 孙策正端着水囊咕嘟咕嘟喝水,没听全前因后果,“噗——” 孙策一口水喷在地上,水渍溅湿了周瑜的衣摆。 他瞪大眼睛看着周瑜。 “荀昭若和郭奉孝要玩弄谁?大敌当前,袁术都称帝了,他们玩什么玩?几年不见,他们这般骄奢淫逸了?曹孟德也不管管?” 周瑜拿过布巾,擦拭衣摆上的水渍。 “你想什么呢。”周瑜语气无奈,“我是说他们俩人在一起相得益彰,智谋互补。骄奢淫逸?他们谁敢动点歪心思,对方立即就能察觉,谁也不敢背叛谁。” 孙策摸了摸下巴。 “我没有公瑾聪明。”孙策盯着周瑜,“公瑾如果动点歪心思,我必然不能察觉。” 周瑜斜眼看他。 “所以呢?” 孙策站起身,走到周瑜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我只能加倍地对公瑾好,让你不要背叛我。” 周瑜翻阅竹简的手停顿。他抬眼看着孙策那张坦荡的脸。 “我如果要江东呢?”周瑜问。 “我的就是你的,给你便是。”孙策答得毫不犹豫。 营帐内安静下来。 周瑜垂下视线,看着竹简上的字迹。他心底涌起暖意,面上却不显露分毫。 “言归正传。有刘关张的荆州军,并不是那么好暗算的。之前断了一次粮草,伪装给山贼之事,不能再做。” 孙策拉过胡床,凑到地图前。 “为何?他们不是没发现吗?” “我估计那次抢粮,刘备还未得到这个谋主。不然以这谋主今日破纪灵的手段,早就来信质问,或者直接在沿途设伏了。” 周瑜顿了顿。“如果这位谋主知道了却引而不发,那就更不能再做。” “为什么?”孙策问。 “他知道却引而不发,要么是等我们再去,自投罗网;要么是顾全大局,不想在讨伐袁术前先起内讧。不管哪一种,都不适合再给荆州军使绊子了。” 孙策点头。“听公瑾的。那我们接下来怎么打?” 周瑜手指点在案几的扬州地图上,顺着长江划过一道线。 “我们无需太过主动进攻。重点当放在稳固后方,清除袁公路在江东的内应。” “袁胤仗着袁氏的名头,将你舅舅吴景赶走,占据了丹阳。”周瑜指尖停在丹阳郡的位置,“先派徐琨领兵,去把丹阳郡夺回来。而后封锁江面,切断南北联系,蚕食扬州南部。以会稽、吴郡、丹阳三地为根基,稳扎稳打,慢慢将整个江东握在手中。” 孙策脑海中贯通了近几日的军令。“难怪。你让我在袁术称帝的消息刚传来时,就立刻动手抓了袁术原本安插在江东的人马,又雷厉风行控制了几个摇摆不定的世家。我还纳闷,为何要第一个发檄文讨伐袁术。合着早就算到这一步了。” 周瑜勾唇一笑:“我们还要感谢袁公路。若不是他利令智昏僭越称帝,我们哪来这名正言顺脱离他掌控的机会。” 孙策大笑,一把揽住周瑜的肩膀,“行,就按你说的办。” 江东这边忙着划拉地盘,许都的朝廷也没闲着。 天子的回复诏书连同曹操的密信,由侍中丁冲和董承带着,一路快马加鞭送到了冀州邺城。 董承手捧明黄诏书,声音在大堂内回荡:“……袁术竖子,僭越称帝,罪不容诛。袁氏累世受恩,今出此逆贼,实乃管教无方。责令大将军袁绍,重选族长,将袁术逐出宗谱,以正视听。钦此。” 董承念完,将诏书合拢,递向前方。 “大将军,陛下在许都等您的答复。”董承语气生硬。 袁绍盯着那卷明黄色的诏书,胸膛起伏。他刚接了朝廷的大将军印,封了邺侯,正是风光的时候,袁公路这不省心的弟弟就突然来这么一出。 若是认同袁术,他这大将军就成了笑话,以后还要向袁术俯首称臣。他不认同,这诏书上的质问又实在让他下不来台。 堂内文武分列两侧,无人出声。田丰站在前排,几次想开口,被沮授死死拽住衣袖。 袁绍权衡利弊。 剥夺袁术的宗主之位,将他逐出袁氏。这个诱惑太大了。他庶出的身份压了他半辈子,若是能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成为袁氏族长,这点委屈倒也算不得什么。 袁绍站起身,走下台阶,伸手接过诏书,“臣管教无方,致使家族出此逆贼,臣当向陛下请罪。” 一直站在董承身侧默不作声的丁冲,突然跨步而出。 “何至于此!大将军何至于此啊!”丁冲上前扶住袁绍的手臂,“朝廷怎会不知大将军的忠心。陛下在许都常说,大将军乃是国之栋梁。司空更是多次向陛下担保,说大将军掌管天下兵马,劳苦功高。若不是幽州战事未平,大将军不方便抽身,必然会亲自带兵去清理门户!” 袁绍脸色缓和下来。 “丁侍中所言极是。我确有此心,只是幽州公孙瓒未灭,实在无法亲自前去。”袁绍叹气,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袁公路大逆不道,我身为袁氏子弟,绝不姑息。我这就开祠堂,将其逐出族谱,剥夺其宗主之位!” 丁冲见袁绍答应将袁术逐出宗谱,当即顺着话头往上递。 “大将军大义,天下皆知。只是各路诸侯愚钝,多在观望。大将军虽不能亲自带兵平叛,可否拨少许兵马远赴寿春?只需打出大将军的旗号,天下人便有了主心骨。那些首鼠两端之辈,见大将军出兵,定然不敢再附逆。” “这有何难。”袁绍语气随意,“我拨三千精甲予你,随你南下。总不能让那些鼠辈摇摆不定,堕了朝廷的威势。” 三千人对坐拥四州的袁绍而言九牛一毛。田丰盘算着幽州公孙瓒的战局,觉得三千兵力不值一提,便闭口不言。 丁冲谢恩。袁绍当即下令,这三千兵马交由丁冲全权调度。 董承一路黑着脸,刚进许都城,连家都没回,就直奔行宫找刘协和杨彪告状,说丁冲越过他私下和袁绍往来密切。 丁冲站在殿外,听得真切。董承这脑子,教他女儿在后宫争宠或许还行,拿到朝堂上真是不够看。若是告发他与曹司空交往过密,杨彪和天子定然忌惮。可告发他与袁绍过密?朝堂诸公巴不得他能拉拢外援制衡曹司空。 杨彪开口定调,“丁侍中出使有功,不仅让袁绍大义灭亲,还带回兵马,这是大功一件。董将军多虑了。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不可寒了功臣的心。” 如今许都城内,一兵一卒皆仰仗曹操。天子手中毫无兵权。这三千人虽少,却是袁绍的兵马。曹操定然有所顾忌,不敢轻举妄动。 没过多久,内侍出来传旨,说丁冲办事得力,升任尚书仆射。 丁冲接了旨,进宫谢恩,“陛下,这三千人毕竟是以平叛名义带回来的。若不去战场走一遭,堵不住悠悠众口。臣恳请带他们去寿春转一圈,走个过场,便立刻带回许都,充作禁卫,日夜护卫陛下安危。” 第189章 偷天换日 刘协大喜。这安排极为妥当,“丁尚书即日领兵南下,早去早回。” 数日后,徐州与扬州交界,曹军大营。 丁冲领着三千冀州兵抵达营外。 曹操看着风尘仆仆的丁冲,朗声大笑,“丁尚书,行事甚为周全。” 丁冲连连拱手,“全赖主公与军师们谋划。” 曹操想了想,转头看向帐外,“子脩。” 长子曹昂掀帘而入,甲胄在身,英气勃发,“父亲。” 曹操下令,“你带三千亲卫去与丁尚书带来的冀州兵换防。挑机灵的去。那三千冀州兵打散编入前锋营。” 曹昂领命退下。 偷天换日便悄无声息地完成。 丁冲带来的冀州兵还没弄清楚状况,就被分拨到了各个营盘。而丁冲带回许都的,将是曹昂精挑细选的曹军死忠。 天子和杨彪以为得了一支制衡曹操的奇兵,实则是亲手将曹军编入两人禁卫军。 荀衍长舒一口气,“许都那边再无后顾之忧。主公可全心应对寿春战局。” 丁冲等曹操交代完换防之事,从袖中取出一份拓印文书。 “主公,还有一事。袁本初开了邺城临时祠堂,革去袁术宗籍,自领袁氏族长。” 郭嘉评价,“不过,汝南袁氏的祖地在豫州,老族谱在袁公路手里。他这邺城开的祠堂,算不得正统。” 荀衍接话:“他这就是表个态,给朝廷看看。至于袁公路认不认,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曹操大笑出声:“好!把这份文书多拓印几百份,派人快马加鞭送去寿春,让咱们这位仲家天子好好看看!” 消息往南传得飞快。三日后,绑着告示的箭矢密密麻麻落进寿春城。 袁术此刻正在殿内摔东西。江东军夺了丹阳,刘备屯兵新野,曹操主力连克数县,距寿春不足百里。他刚骂完麾下将领无用,就有内侍捧着捡来的告示进来呈给他。 袁术看了告示,更加怒不可揭:“袁本初安敢如此!一个贱婢生的庶子,也敢开除朕的族籍!” 他当即喊来掌管宗谱的袁氏宗正,让人把族谱抱到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拿朱笔把袁绍的名字划去。 阎象大惊失色,连忙叩首。“陛下三思!此时与冀州彻底决裂,恐腹背受敌。曹操、孙策、刘表三路大军压境,若再激怒大将军,局势危矣!” “朕是天子!”袁术一把推开阎象,拔出腰间佩剑,一剑砍断了案几的一角。“谁敢阻拦,同罪论处!” 几天后,寿春的旨意传遍天下。汝南袁氏,正式一分为二。 消息传得极快,不出十日便送达邺城。 袁绍将手里的简牍重重摔在案几上。 众人噤若寒蝉。 “我不过是为了安抚朝廷,做做样子!他袁公路竟然当真动了汝南的族谱,把我除名了!简直欺人太甚!” 堂内落针可闻。 一人从末尾队列中缓步跨出。 一袭青衫,身形清瘦。 正是荀谌。 自从荀彧、荀衍、荀攸在曹营大放异彩,荀谌在冀州的处境便十分尴尬。袁绍没明着打压,但重要军务已经很少让他参与。他被边缘化了很久。 荀谌走到堂中,躬身行礼。 “主公何必为此事动怒。袁公路此举,实乃自绝于天下,反倒成全了主公。” 袁绍抬头看向他:“友若此言何意?” 荀谌直起身,直视袁绍:“袁氏虽有四世三公之名,但那不过是先人余荫。主公如今都督四州,带甲百万,这等基业,远超袁氏列祖列宗。既然袁公路把持着旧族谱不放,主公何不顺势另开一脉?” 袁绍愣住。 荀谌继续道:“主公志在扫平天下,重整河山。待到一统十三州之日,主公便是袁氏自上古舜帝之后,再次开创万世基业。论功绩,谁能与主公相比?到那时,世人只会认邺城这一支为袁氏正统嫡脉。” 这番话既没有明着撺掇袁绍称帝,又把袁绍的基业拔高到了开国之君的位置。 袁绍听得通体舒泰,连日来的憋屈一扫而空。 他打量着荀谌,目光多了几分赞赏。荀氏子弟,果然有见识。最关键的是,荀谌不结党,不掺和几个儿子的明争暗斗,是个纯臣。 “友若言之有理。”袁绍抚须点头,“不破不立。我便在这邺城,重塑袁氏荣光。” 他身子前倾,语气温和了几分:“友若,依你之见,眼下当务之急该当如何?” 荀谌不假思索:“拿下易京,彻底剿灭公孙瓒。” 袁绍叹气。“公孙瓒龟缩易京,高墙深沟,急切难下。我军连日攻城,折损颇多。挖地道也常被守军发现,难以继续。” “强攻不可取,当攻心为上。”荀谌条理清晰,“公孙瓒杀幽州牧刘虞,尽失民心。主公可联络刘虞旧部,以及幽州境内对刘使君心怀感恩之人。” 袁绍来了兴致:“具体如何做?” “拟定一篇檄文,列出公孙瓒十大罪状,传阅幽州全境。”荀谌娓娓道来,“公孙瓒为求自保,将易县周边百姓强行迁入堡内,百姓负担极重。其部曲、佃客、商贩皆被困于高墙之内,犹如囚徒。这些人中,必然有怨恨公孙瓒者。” “主公打出为刘虞报仇的旗号,便占据了大义。堡内军民一旦知晓主公是为讨伐逆贼而来,军心必散。” 荀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待其内部不稳,主公再命将士暗中挖掘地道。只要堡内有人消极反抗,对我们挖地道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道便能顺利挖通。届时,地道直达易京高楼之下,毁其根基,公孙瓒必败。” 袁绍拍案而起,“好!传令陈琳,即刻撰写讨伐公孙瓒檄文!” 荀谌退回队列,低眉敛目, 田丰看了荀谌一眼,心中暗叹。荀家的人,果然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袁绍另立宗谱的告示,成了压垮仲氏政权的最后一根稻草。袁氏决裂,天下共讨。寿春城内,从满朝文武到贩夫走卒,皆知大势已去。 军心涣散,逃兵日增。 曹操、孙策、刘备三路大军,趁势高歌猛进。曹军自北向南,连克沛国、汝南,将豫州全境收入囊中;孙策统率江东水步两军,横扫长江以南,彻底稳固江东基业;刘备则在徐庶的筹谋下,收拢残部,步步蚕食扬州剩余郡县。 三方势如破竹,半月内便兵临寿春城下。 袁术退无可退,效仿公孙瓒,坚壁清野,闭城死守,妄图做困兽之斗。 寿春城外,曹军中军大帐。 曹操案几上堆满各路战报。他翻阅片刻,“孙伯符这小子,确有几分孙文台当年的风采。打起仗来不要命,推进神速。不过他到底年轻,只顾着江东那一亩三分地。” 程昱道:“孙策根基尚浅,急于立威,不足为惧。倒是刘备……” 曹操敛起笑意。“刘玄德此人韧性极强。换作是我,被逼到那般田地,未必能如他这般屡败屡战,还能迅速拉起一支队伍。如今他又得了徐元直相助,如虎添翼。” 一名幕僚见缝插针,跨步出列:“主公,属下有计。听闻徐庶乃是至孝之人。其母如今尚在颍川老家。主公可派人将徐母请至许都,命其修书一封,召徐庶来投。徐庶若是不来,便是不孝;若是来了,刘备便失一臂膀。” 曹操目光微动,刚要开口应下,就见荀衍皱了眉。 “不可。” 他站起身,直视那名幕僚:“祸不及家人。用父母妻儿要挟他人就范,此等行径,未免太过下作。” 幕僚脸色涨红:“荀军师此言差矣!兵不厌诈,只要能成大业,些许手段算得了什么?” “手段?”荀衍冷笑,转向曹操,“主公莫不是忘了金尚?昔日金尚为逼主公退兵,曾欲对主公家眷下黑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今日主公若用此法对付徐庶,来日天下诸侯,谁还敢信服曹氏?” 曹操被揭了旧伤疤,脸色微沉。 “昭若言重了。”曹操摆手,“此一时彼一时。我请徐母来,定当以上宾之礼待之,绝不伤她分毫。再者,昔日西楚霸王项羽,也曾扣押太公,以挟高祖。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项羽若真成大事,如今坐天下的便是楚,而非汉。”荀衍毫不退让,“就算项羽今日站在这里,我同样反对。主公欲图天下,当以德服人,而非以弱妪为质。” 群臣低头,无人敢出声。 曹操盯着荀衍,目光锐利。他欣赏荀衍的才华,但也厌恶别人当众拂逆他的意思。 郭嘉见状,慢悠悠地从座位上站起。 他走到荀衍身侧,拍了拍荀衍的肩膀,随后看向曹操。 “主公息怒。”郭嘉语气轻松,“昭若也是为主公的大业着想。主公试想,今日我们开了这个头,用徐母要挟徐庶。明日袁绍、刘表之流,有样学样,派人去绑了夏侯将军、曹将军的家眷,甚至去绑主公麾下谋臣的父母妻儿。到那时,主公该如何应对?” 第190章 子龙来了 曹操眉头一跳。 曹军将领多是谯县同乡,家眷虽多在后方,但乱世之中,谁能保证万无一失。若真掀起这种无底线的报复,曹营内部必先大乱。 曹操脸色缓和了几分,但仍觉面子挂不住。他看向郭嘉,又看看荀衍。 “奉孝这话,倒也有理。”曹操冷哼一声,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想问问你们两个。若是有一日,你们其中一人被敌军抓了,对方以此要挟另一人转投敌营,你们当如何?” 这问题一出,营帐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古怪。 众谋士面面相觑。主公这是把奉孝和昭若当作对方家眷了? 荀衍心头一跳。 这不就是后世那个经典的“母亲和妻子同时落水,你救谁”的送命题吗? 他倒要看看奉孝兄长如何回答。 郭嘉却连半点迟疑都没有。 “那还用问。”郭嘉笑了一声,“我自会单骑入敌营,想尽一切办法,把昭若全须全尾地带回来。若是带不回来,便一起死在敌营。”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决绝。 曹操愣住。他本想借此敲打两人,让他们表个忠心,却没想到郭嘉给出这么个答案。 荀衍转头看向郭嘉。郭嘉正看着他,眉眼间带着笑意,眼底却是一片认真。 荀衍收回目光,看向曹操。 “我也一样。”荀衍声音平稳,“奉孝若陷敌营,我必倾尽全力,救他脱困。” 郭嘉偏过头,定定地看着荀衍,眼底的笑意要溢出来。他早就知道昭若待他至诚,可当着主公和同僚的面亲耳听到,心里那股暖意还是直冲四肢百骸。 曹操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他本想敲打这两人,反倒被他们将了一军。 旁边传来一声轻嗤,戏志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主公,想想吕布的下场。一个一心向着外人的谋士,留在军营中可是心腹大患。” 曹操打了个激灵。 吕布被昭若和奉孝忽悠的教训就在眼前。 戏志才这话算是戳中了他的软肋。曹营机密众多,若真弄个会背刺主公的谋主进来,那不是招揽人才,那是引狼入室。 “志才言之有理。”曹操顺坡下驴,摆了摆手,“此事作罢。徐母年迈,受不得舟车劳顿,就让她留在颍川安度晚年吧。” 那名提议绑人的幕僚见状退了回去。 曹操心里还是觉得可惜。他看着案几上的战报,叹了口气。 “徐元直这等大才,不能为我所用,实乃憾事。我观此人,不仅长于军略,更通晓内政。咱们营中,能打仗、会算计的谋士一抓一大把。可真要说能把大后方打理得井井有条,让前线将士毫无后顾之忧的,除了文若,其他人总归差了点意思。” 荀衍听着曹操的感叹,垂下眼帘,在心里暗自腹诽。 徐庶算哪门子内政高手。真要找内政天花板,那得去荆州隆中请那位还在种地的卧龙。诸葛孔明才是把内政做到极致的千古奇才。 荀衍见曹操打消了念头,开口递了台阶。 “主公求贤若渴,我能理解。眼下徐州新定,各郡县都缺能任事的官员,与其动徐庶的心思,不如找一批现成的人才。” 曹操来了精神,往前倾了倾身子:“哦?昭若说的是哪家?” “庐江陆氏。” 荀衍报出名字,帐中几个谋士都抬了头。程昱捋着胡须琢磨片刻,开口问:“就是之前守庐江扛了孙策两年的陆康一族?我听说城破之后陆康病逝,族中子弟死了近半,剩下的都回了吴郡。” “正是。”荀衍点头,“陆氏是江东大族,几代人都在庐江、吴郡任官,族中子弟不管是管民政还是练兵马,都有现成的经验。孙策破城时杀人太多,陆氏和他有血仇,现在派人去接触,许他们为陆康报仇,再划些良田供他们族人安居,他们必然愿意来投主公。陆氏嫡系虽年幼,但旁支众多,有不少已经可以入仕做官的子弟。” 曹操当即拍板,喊来刘晔,把去吴郡接陆氏族人的差事交了出去,特意叮嘱要低调,不要惊动孙策的人,待遇从优。 刘晔领命,当天就带了十几个亲随,换了商旅的衣服,走小路往吴郡去了。 战事没有因为这段小插曲停下。 三路大军把寿春城围得水泄不通,曹军在北,孙策军在东,刘备带的荆州军在南,每日派人在城下喊话,招降守城的士兵。 城内气氛压抑,不断有士兵趁着夜色顺着城墙爬下来投降,巡城的军官杀了一批逃兵,依旧压不住溃逃的势头。 半月后,刘晔带着陆氏全族两百多口人,悄悄到了徐州。 几个成年子弟,直接被安排到徐州各郡县任副职,跟着陈登学处理民政。几个懂军务的分支子弟,补入了徐州守军的中层,之前空缺的职位瞬间填了七七八八。 荀攸连着松了三口气。他代管着徐州政务,每天案几上的竹简堆得比人高,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现在有人接手,总算能腾出手管军中的后勤。 徐州,刺史府。 荀攸看着堂下站着的几十个陆氏子弟,长出了一口气。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公文终于有人分担。门外,一名校尉快步走入,抱拳行礼。 “荀长史,城外来了一队人马。打着冀州袁氏的旗号,说是奉大将军之命,给司空送人。” 荀攸站起身,“送谁?” “说是公孙瓒的家眷。”校尉顿了顿,“不过,同行之人中有个外人。那人白袍银甲,手里提着杆长枪。一路上和袁军起了好几次冲突,刚刚在城门口又差点拔刀。” 荀攸理了理衣袖,朝外走去。 徐州城门外。秋风卷起地上的黄叶。几辆马车停在道旁,车帘紧闭。十几个袁军士卒按着刀柄,正与一人对峙。 那人身长八尺,姿颜雄伟,一袭白袍染了些许灰尘,银甲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暗红色血迹。他单手倒提亮银枪,另一只手护在胸前的衣襟处。那里鼓起一团,隐约有轻微的呼吸声传出。 “赵子龙!”领头的袁军什长破口大骂,“我们护送女眷送去兖州,你半路杀出,来来回回几十次,不就是仗着我们打不过你吗?” 城门附近聚集了不少躲避战乱的流民和进城的商贩。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 “这白袍将军枪法了得,刚才那一下连挑三个士卒的兵器,怎么还由着这群兵痞叫骂?” “就是,这世道,武力高不就是最大的依仗吗?直接把人打跑不就行了。” 旁观者的议论声传到场中。马车厚重的帘幕被掀开一角。一名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坐在车厢内,她面容憔悴,声音却极高:“你们这群无赖!还不是仗着子龙将军有拖累,无法将我们救走,才敢这般嚣张跋扈!” 那袁军什长听了这话,面皮涨紫,觉得难堪至极。他往前迈了一步,指着马车吼道:“我们奉大将军之命,本是要去兖州交差。这一路上,他赵子龙像赶鸭子一样,把我们从冀州一路赶到了徐州!到底是谁欺人太甚!” 荀攸走出城门,看到这一幕。他走上前,抬手示意守军散开。 “在下荀攸,暂代徐州政务。”荀攸看向赵云,“子龙将军一路辛苦。徐州已备好馆驿,女眷可入城歇息。” 赵云目光落在荀攸身上,上下打量。他并未收枪,反而将胸前那团鼓起护得更紧了些。那是公孙瓒唯一的血脉,一个小婴儿。易京城破时,他拼死从火海中抢出。 “你姓荀?”赵云开口,声音沉稳。 “正是。” “我要见荀昭若。”赵云道。 荀攸有些无奈。“昭若乃是我家小叔。他此刻正随主公在寿春征战,不在徐州。” 赵云眉头微皱,握枪的手紧了紧。“你是他侄子?” “是。” 赵云摇头。“他若不来,我便带着她们在城外扎营。” 荀攸看着赵云固执的模样,知道多说无益。只能吩咐人送去营帐和吃食,转身回城写信。 寿春城外。 荀衍将一卷密报推至案前,“主公,寿春城破只在旦夕,不过有一件要紧事,需提前筹谋。” 曹操抬头看他,“讲。” 郭嘉神秘地道:“主公可知,如今许都行宫里那位天子手里的传国玉玺,是假的。” 曹操动作停住,目光猛然扫向郭嘉。 郭嘉也没卖关子,“当年长安大乱,董卓伏诛,王允为了稳固朝局,安抚人心,曾命工匠用一块上等蓝田玉仿制了传国玉玺。真正的玉玺,早被孙坚从洛阳枯井中捞出,后辗转落入袁术之手。袁公路敢僭越称帝,很大一部分底气便来源于此。” 曹操捻着胡须,思忖片刻,“此事当真?” 荀衍点头,“千真万确,此事隐秘,知之者甚少。但袁术手里的真玉玺一旦现世,许都那方的真伪就会惹人非议。主公迎奉天子,靠的是正统之名。若玉玺有瑕,诸侯便有了攻讦的借口。” 曹操站起身,在帐内踱步两圈。传国玉玺的诱惑,天下无人能挡。 190-200 第191章 小别 曹操招来曹昂,“子脩,寿春城墙下的地道已经挖通,破城就在这几日。我打算带主力先回许都。你留下来,统领剩下的兵马,完成最后的一击。” 曹昂抱拳领命。“父亲放心,儿定当拿下寿春,生擒袁术。” 曹操点头。曹昂是他的长子,未来的继承人,需要在军中树立绝对的威望,没有什么比攻破伪帝的都城更好的立威方式。 曹操示意曹昂坐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留你下来,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曹昂神色一肃。曹操将玉玺之事于他分说,曹昂郑重应下,“城破之日,儿亲自带亲卫封锁袁术的寝宫,掘地三尺也要把东西找出来。” 曹操满意地笑了。长子办事,一向稳重,不贪功,知进退。 敲定此事,曹操才拿起案几上的徐州急件。 拆开封泥,扫了两眼,曹操大笑出声。 荀衍接过。信是荀攸写的,言简意赅。刘晔已将陆氏子弟带回徐州安置,解了政务之急。更关键的是,赵云护送公孙瓒的家眷,历经千里,抵达了徐州城外。 信末特意点明,赵云不肯入城,指名道姓要见荀衍。 “赵子龙。”曹操咀嚼着这个名字,“能从公孙瓒那烂摊子里杀出来,护着孤儿寡母走上千里,不仅武艺绝伦,这份忠义更是难得。” 荀衍拱手:“赵云乃世之虎将,若能收归麾下,主公大业如虎添翼。他要见我,多半是因为那封保全家眷的书信是以我的名义送去的。他重诺,定要当面确认。” 曹操拍板:“好。我带主力班师回许都,正好途径徐州。咱们去会会这位白袍将军。” 曹操转头,看向郭嘉。 “奉孝,子脩虽然稳重,但寿春城内局势复杂,孙策和刘备的人马也在城外虎视眈眈。你留下来,帮子脩盯着点。拿到玉玺后,你们再一同回许都。” 郭嘉将密信一合,手撑着案几上,颇有几分弱柳扶风的姿态。 “主公,这可使不得。” 曹操不解:“有何使不得?” 郭嘉抬手按了按额角,语气虚弱。“主公明鉴。寿春这地方,水网密布,湿气太重。我这几日夜里总是骨头疼,咳嗽也加重了。华佗大夫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入秋后务必回许都调养。我若留在这,只怕寝食难安。” 曹操冷哼。这浪子刚才还精神抖擞,这会儿倒装起病来了。 曹操盯着郭嘉装模作样按额角的手,嗤了一声。“别装,华神医说你身子骨康健的很,昭若随我回徐州见赵云,来回最多半月。你留在寿春帮子脩盯着,玉玺之事事关重大,除了你我不放心别人。” 郭嘉见装病被戳穿,垮着肩应下。 玉玺之事非同小可。整个曹营,知晓此事的只有荀衍、郭嘉,外加远在徐州的荀攸。如今荀攸鞭长莫及,曹昂虽稳重,却未必压得住阵脚。曹操走后,寿春城外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孙策与刘备皆非等闲之辈。必须留下一人坐镇。 荀衍要去徐州见赵云。这差事自然落到了郭嘉头上。 郭嘉虽在曹操面前耍赖,心里却门儿清。他放下茶盏,看向荀衍,语气带了几分幽怨。 “昭若倒是清闲,去徐州见那玉面小白龙,留我在这里和那帮人周旋。” 玉面小白龙是个什么鬼?荀衍后悔亲自参与编排说书,夹带了不少奇奇怪怪地词语。 “传国玉玺事关主公大业根基,除了奉孝兄长,谁能担此重任。”荀衍宽慰道。 话音未落,身后就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体。郭嘉手臂圈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热气扫过他耳侧。“其他时候我们小别一下也就罢了。常言道小别胜新婚。偶尔分开几日,倒也算情趣。偏我们一同与他学剑,如今人家千里迢迢护送幼主来投,指名道姓要见你。我这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荀衍腹诽这人醋劲大得没边,手肘往后轻轻顶了他一下。“我们连婚仪都没提上日程,哪来的新婚说法?再说赵子龙的本事,你也知晓,而且,奉孝兄长这么介意子龙将军只说要见我,自己又这么上赶着要跟去,我还当你欣赏他,倒要先吃味。” 郭嘉被反将一军,非但不恼,反而笑出声。他倾身向前,拉近两人距离。 “那正好。既然我们都会吃味,不如让我先吃点利息。” 说罢,他低头便要亲上来。 荀衍早有防备,身子往后一仰,避开了郭嘉的动作。“寿春潮气重,我浑身发僵,想泡个澡解乏。” 郭嘉噎了一下,知道荀衍拿他刚才忽悠曹操的由头堵他,不情不愿地松开手,扬声喊亲兵烧热水送进来。不多时两个亲兵抬着灌满热水的浴桶进帐,又添了两次热水,才躬身退下。 帐内热气漫开,裹着皂角的清香味。荀衍解了外衫和中衣,跨进浴桶坐下,热水漫过肩颈,他抬眼看见郭嘉转身往帐门走,开口叫住他。“奉孝兄长这是准备去哪?” 郭嘉脚步没停,语气蔫头耷脑。“不给亲,还不准我出去吹吹风透透气?” “前几日你夜里咳了两声,再去吹夜风,怕是真染了风寒?”荀衍指尖撩了点热水,水珠顺着小臂滑进水里。 郭嘉顿住脚步,转过身看他。“昭若这是何意?” 荀衍唇角扬起极小的弧度,声音透过水汽传出,带了几分慵懒。 “想当年我才十二三岁,奉孝兄长随我一同去济南救援父亲。那日我泡澡去乏,当时的奉孝兄长可没现在这般君子,隔着屏风便与我聊天。” 当年两人年纪不大,郭嘉放荡不羁,行事全凭心意,哪管什么礼数。如今两人心意相通,这浪子反倒装起正经来了。 屏风外安静了片刻。 郭嘉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危险的意味。 “你若让我进去,我可比那时还要不君子。” 荀衍靠在木桶边缘,白皙的手臂搭在沿上,水珠顺着指尖滴落。他看着屏风上倒映出的人影,语气轻挑。 “不如让我见识一番。” 话音刚落,屏风被人一把推开。 郭嘉大步走到浴桶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水中的荀衍。 水汽氤氲中,荀衍的眉眼褪去了白日的深沉,多了些许柔和。乌发贴在修长的颈侧,锁骨在水面若隐若现。 郭嘉眼底的火苗倏地窜起。 他单膝跪在浴桶旁,伸手捏住荀衍的下巴,迫使对方抬起头。 “昭若,这可是你自找的。” 郭嘉俯下身,狠狠吻住那张总是能说出气人话语的唇。 唇齿交缠,水声渐大。 水花溅出浴桶,打湿了郭嘉的衣摆。 郭嘉反手扣住荀衍的手腕,将人压向桶壁。他的吻顺着下颌一路向下,流连在颈侧。 荀衍仰起头,呼吸逐渐急促,手指收紧,抓皱了郭嘉后背的衣料。 “奉孝……轻些……” 荀衍的声音带着水汽,软得不像话。 郭嘉动作停顿,抬起头。他看着荀衍泛红的眼尾,喉结滚动。 “现在知道求饶了。” 荀衍喘息着,目光却毫不退让。 “玉玺之事,万不可大意。袁术虽败,但寿春城内必有死士。子脩年轻,你需多加提点。” 郭嘉气结。这种时候,这人脑子里想的居然还是正事。 他惩罚性地在荀衍锁骨上咬了一口。 “不用你操心。我郭奉孝答应的事,何时出过岔子。” 荀衍吃痛,却没推开他。 “徐州那边,我见过赵云后,会尽快赶回许都。你拿了玉玺,也莫要耽搁,早日启程。” 郭嘉听出他话里的担忧,心底的郁气散了大半。 他将额头抵在荀衍额上,声音沙哑。 “好。” 夜色渐深,帐内的温度却居高不下。 水声与喘息声交织,掩盖了帐外的风声。 次日清晨。 曹操率领大军拔营,浩浩荡荡向北进发。 郭嘉站在营门外,看着渐行渐远的队伍,昨夜虽只收了些利息,却更加让人食髓知味,舍不得对方离开。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北走。 荀衍靠在车厢壁上,眼皮半阖着,脑子里还在转昨晚的事。 郭嘉那家伙,身体是真的好了不少。 以前在颍川的时候,那人动不动就咳嗽,走两步路都喘,现在倒好,系统绑定之后改变了他的体制,再加上华佗给他调理了这几年,郭嘉的身子骨越发硬朗了。 荀衍想起昨夜浴桶里那双扣着自己腰的手,还有那人眼底的火。 男人骨子里都有凶性,郭嘉原本身体不好,做事随性但多少有些克制,现在身体强健了,再加上他那喜欢刺激的性子,好几次都把荀衍逼到崩溃的边缘。 荀衍睁开眼,盯着车顶的木板,心里琢磨着。 他对做到最后一步确实有些迟疑。 不是不想,是有点怵。 自家奉孝兄长那劲头,真到了那一天,自己怕是会很辛苦。 而且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安分的性子,真要折腾起来,两个都不安分的人凑一块儿,那场面想想就头疼。 荀衍揉了揉眉心,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192章 温饱 旁边传来一声轻嗤。 戏志才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卷竹简,眼睛却瞟着荀衍脖子上那块红痕。“奉孝不太好安抚吧?” 荀衍放下手,拉了拉衣领,面不改色。“志才兄,你说我改良一下造纸术如何?” 戏志才手里的竹简啪地合上了。 他坐直了身子,整个人从刚才那副看热闹的懒散模样变得严肃起来。“造价几何?” 荀衍就知道这人会是这个反应。“比锦帛低上百倍。” 戏志才吐了一口气,盯着荀衍看了好几息。“世家捅了你马蜂窝了?” 荀衍不得不佩服戏志才的敏锐。 现在的纸,用的是麻头、破布、树皮这些原料,造出来的纸粗糙发黄,墨迹一沾就洇开,根本没法正经写字,所以书籍还是靠竹简和锦帛来记录,竹简笨重占地方,锦帛又贵得离谱,普通人家连摸都摸不着。 书籍垄断,是世家大族立足的根本,寒门子弟根本无书可读。一旦这种廉价纸张问世,知识的壁垒就会被打破。 这不仅是动世家的饭碗,这是在挖世家的根基。颍川那些老古董若是知道荀衍有这心思,怕是要联手将他逐出宗谱。 荀衍转头看向窗外。官道两旁,流民步履蹒跚,衣不蔽体。 “百姓太苦了。”荀衍声音低沉。 “公孙瓒为求自保,封死易京,城中百姓与牛马同食。袁术固守寿春,城内易子而食。他们根本无从选择,只能被各路诸侯裹挟着失去性命。要么被世家层层盘剥,要么死于战乱。很多人到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何而死。” 他想要打破这种愚昧,开启民智,让百姓知道自己为何而活。 戏志才沉默了一会儿。 “就算有了纸张,有了书籍,对现在的百姓来说,都没有比粮食更可靠。” 荀衍沉默。 他之前利用系统知识改良过粮种,收成确实有所提高。但连年战乱,壮劳力全被拉去打仗,百姓根本没有安稳种地的时间。 更何况,天下良田十之八九都在世家手中,佃农被盘剥之后,连糊口都难。 更致命的威胁还在后面。 荀衍搓了搓手腕。他发现今年的秋风比往年更加刺骨。气温降得太快了。 小冰河期。 魏晋南北朝的苦难,不仅是人祸,更是天灾。气温骤降会导致北方粮食大幅减产,游牧民族为了生存必定南下劫掠。中原大地将面临漫长的黑暗,人口十不存一。 解决温饱,确实比造纸更迫切。 荀衍在脑子里把高产作物过了一遍。 土豆,红薯,玉米。这三样是后世救荒的神器。 荀衍很快将它们排除。这些作物原产美洲,要在明朝中后期才会传入中国。距离现在还有一千多年。跨越汪洋大海去寻种,根本不切实际。 必须找本土的高产作物。 块茎类,耐寒,产量高,本土原有。 荀衍脑海中闪过诸多古籍记载,最终定格在两个字上。 芋头。 史记有载,岷山之下,沃野千里,下有蹲鸱,至死不饥。蹲鸱,便是芋头。这东西产量极高,既能当菜,又能当主食。且适应性强,不怕水涝,极易储存。只要推广开来,绝对能救活无数人。 “志才兄言之有理。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造纸之事可以缓行,当务之急,是找粮。” 戏志才斜靠着车窗,“你有门路。” 荀衍转头看他,语气带着几分兴奋:“志才兄,你说让百姓种芋头怎么样?” 戏志才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 “芋头?那东西不是早就有人种吗,能顶什么用。” “那是没人正经推广。”荀衍越说越觉得这事靠谱。 “芋头不挑地,河边、沟边、屋后都能种,不用占良田,而且产量比粟米高得多,一亩地能收上千斤,遇到荒年,这就是救命的东西。” 戏志才放下竹简,认真想了想。 “你这么一说,倒是有几分道理,不过芋头这东西不好储存,挖出来放不了多久就烂了。” “可以切片晒干。” 荀衍接话很快。 “晒成芋头干,能存一两年,吃的时候拿水泡开,煮粥也行,蒸着吃也行,味道是不如新鲜的好,但能填饱肚子。” 戏志才盯着荀衍看了好一会儿。 这人是颍川荀氏的嫡子,从小锦衣玉食,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论出身论才学,妥妥的世家门阀顶尖那一拨,按理说这种人眼里不该有黔首黎庶。 可荀衍不一样。 他在战场上算计敌军的时候,手段狠辣,可转头就能为了百姓的口粮绞尽脑汁。 两人顺着芋头的话题往下聊,越谈越深。荀衍索性推开窗板,吩咐车夫放慢速度,向中军靠拢。不多时,曹操骑马行至车旁,荀衍探出头,将人请进马车。 曹操弯腰钻进车厢,拍去肩头灰土,“昭若叫我来,所为何事?” 荀衍倒了杯热茶递过去,“主公,方才我与志才兄谈及天时。入秋以来,北风寒凉远胜往年。若是长此以往,北方粮食必将大面积减产,不出三年,中原大地便会饿殍遍野。必须早做打算。” 曹操面色凝重,他常年领兵,对天候变化极为敏锐,自然知晓气候变冷意味着什么。 “昭若所言极是。”曹操拍板定音,“待回了许都,我便下令派人去南方寻那些高产作物,改良粮种,推行轮作之法。” “光找良种不够。”荀衍敲了敲案几,“得把这些农耕之法写下来,印刷成册,发往各郡县。再由官府出面,派专人下到每个村落,趁着农闲时节,挨家挨户念给百姓听。” 戏志才猛地坐直身子,死死盯着荀衍,昭若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派人去村里读农书?这哪里是教人种地,这分明是借着农事教百姓认字! 曹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荀衍的目光多了几分异样。“私下里做便是,莫要大张旗鼓。” 荀衍见曹操答应,便不再多言。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唤出天机系统。既然要搞农业,光有芋头不够,主粮才是根本。他在系统面板输入指令,开始查询粟、黍、麦等粮食作物在不同州郡的生长状况。 天机系统在他脑海中铺开,密密麻麻的信息流涌进来。 他先查了粟米的亩产分布。 系统给出的数据很详细,冀州、兖州、豫州、徐州各地的粟米亩产高低不等,最高的地方在河内郡温县一带,亩产比最低的地方足足多了七成。 土壤、水利、气候的差异全标得明明白白。 荀衍越查越起劲。 他又查了黍米和小麦,把每个郡县的产量排了个序,顺手把那些高产地区的水利设施、播种方法、施肥习惯全都调出来看了一遍。 脑子里信息刷得太快,体力值嗖嗖往下掉。 荀衍没在意。 他发现有些地方的农民在播种前,会把种子用雪水泡一泡,出苗率比别处高三成,还有些地方用草木灰拌种,防虫效果特别好。 这些全是能推广的土办法。 荀衍恨不得拿支笔记下来,可惜手边没有纸笔,只能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几遍,生怕忘了。 马车又颠了一下,荀衍身子一歪,脑袋差点撞到车厢壁。 他稳住身子,忽然叹了口气。 “奉孝兄长要是在就好了。” 这话说得声音不大,但车里就那么大点地方,曹操和戏志才听得一清二楚。 曹操还没反应过来,戏志才先翻了个白眼。 “就这么离不得?平日见奉孝跟前跟后,当他是个粘人的,没成想你荀昭若也不比他差。” 荀衍面不改色。 “志才兄这是吃味了?你要是被人惦记着,也不会一个人坐在这儿翻白眼。” 戏志才嗤了一声。 “我可没那福气。” 曹操在旁边听得直乐,难得见戏志才被人噎得说不出话。 荀衍没再跟他斗嘴,脑子里还在转粮食的事。 光有主食不够,人还得吃油。 没有油水,干重活的人撑不住,一入冬就容易生病。 大豆倒是能榨油,可他不太懂具体的压榨工艺,脑子里只记得大概原理,真要弄出来,得找工匠慢慢试验。 但猪油他熟。 上次在迎仙楼写食谱的时候,他让掌柜的弄红烧肉,掌柜的当时一脸为难,说猪肉又骚又柴,没人吃,荀衍坚持要,掌柜的才找了头乳猪来。 那时候汉朝还没有酱油,他翻了半天厨房才找到大酱替代,勉强做出了红烧肉的味道。 现在想想,那时候光顾着折腾酱料了,倒没深究猪肉为什么不好吃。 猪肉骚,是因为猪没阉。 后世养猪,仔猪生下来就要去势,阉过的猪性情温顺,不打架,长肉快,肉还没有腥臊味。 荀衍抬头看向曹操。 “主公,还得解决油水的问题。” 曹操一愣。 “油水?” “人不能光吃粮食,得有荤油顶着,我想着养猪。” 曹操更不明白了。 “猪肉又骚又柴,谁吃那玩意儿?” “猪肉难吃,是因为养法不对。”荀衍一本正经地科普,“仔猪生下来,挑出不留种的,直接去势。去了势的猪,性情温和不乱跑,整日吃睡,只长膘。长成后肉质肥美,绝无半点腥臊异味。” 第193章 养女 曹操和戏志才同时沉默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并拢双腿。车窗缝隙漏进来的秋风,吹得两人觉得胯下生风。 曹操下意识并拢了腿。 戏志才嘴角抽了抽,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连猪都不放过?” 荀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都黑了。 “什么叫连猪都不放过?我对猪做什么了?” 戏志才凉凉开口:“你还没做什么?你一句话,便要让天下公猪失去此生最宝贵的东西。奉孝若是惹了你,怕是夜里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荀衍懒得理会这两个思想跑偏的人,索性闭目养神,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车队行进数日,沿途收编残部,安抚流民。 徐州城高大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城门前,荀攸领着几名官吏,快步迎上曹操的车驾。 曹操勒住马缰,翻身下马。荀攸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曹操抬手免了虚礼,直奔主题:“公达,赵子龙现在何处?” “城外馆驿。”荀攸侧身引路。 “叔父这一路劳顿,本该让你多歇息两日。”荀攸放慢脚步,与荀衍并肩而行,“只是那赵子龙性子倔强,执意要在城外扎营。若非我百般劝说,又派人去主公军中送信,他怕是连这馆驿都不肯住。” “公达受累了。子龙将军是个重诺之人,他护送公孙将军的女眷南下,一路上不知经历了多少凶险。防备心重些,也是人之常情。” 荀攸点头赞同。 “那日他在城门外与冀州军对峙,单枪匹马,毫无惧色。我观其武艺,不在吕布之下。” 考虑到赵云要见荀衍,曹操便先回刺史府等待。 两人穿过两条街巷,来到馆驿门前。门外的守卫见是荀攸和荀衍,赶紧躬身行礼,推开厚重的木门。 馆驿的院子里很安静。一株老槐树下,赵云正端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块棉布,仔细擦拭着那杆亮银枪。听见脚步声,他停下动作,抬起头来。 荀衍走上前,拱手施礼。 “子龙将军,别来无恙。” 赵云站起身,将长枪立在身侧,目光在荀衍身上打量了一番。 “昭若先生,你日常没有练剑。” 荀衍一愣。他准备了一肚子招揽的腹稿,全被这句话堵在了嗓子眼。这人怎么还包售后的?千里迢迢杀出重围,见面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检查功课。 对上赵云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荀衍莫名的心虚:“这阵子军务繁杂,确实懈怠了。子龙将军放心,我以后一定勤加练习。” 赵云见他这般反应,反倒怔住了。他只是看荀衍步履虚浮,气息不稳,随口一说。此时回过神,立刻收枪抱拳:“云逾矩了。昭若先生见谅。先生信守承诺,保下故主家眷。云如约来投。” 荀衍松了口气,连忙摆手,“子龙将军言重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把曹操那封保全家眷书信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为了保护几位夫人和娘子的生命安全,主公不惜付出名誉损失,对外宣称想要一睹公孙将军遗孀的美貌。袁本初听了这话,才没有太过追究,将她们送来了徐州。” 赵云听完,沉默片刻。“曹公此恩,赵云铭记。” 荀衍转头看向赵云身后的厢房。 “我听公达说,将军不仅救出了几位夫人,还救出了幼主?” 赵云点点头。荀衍暗自嘀咕,赵云这人,真是有救幼主的命。历史上有长坂坡救阿斗,现在又从易京火海里救出公孙瓒的孩子。反正只要有他在,不管是刘禅还是其他人,总能被他护在怀里。 “是公孙将军的小女儿。”赵云声音低沉,“易京城破那日,公孙将军见大势已去,本欲杀尽妻儿,再引火自焚,但到了最后关头,将军看着这刚出生不久的孩子,终究不忍下手。他将孩子托付于我,让我将其送至普通百姓家中,隐姓埋名。” 荀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是个姑娘。 这在乱世中,既是不幸,也是大幸。 虽然不乏有女子能征善战,但身为女子,公孙瓒旧部也只会关照她一些,并不会追随她。 这虽然是女子的劣势,但她能够活下来,也恰恰因为她是女子。 若是个男孩,公孙瓒未必会在最后关头心软,袁绍也绝不会放过。 “此事我不敢擅专,需请主公定夺。”荀衍收回目光,看向赵云,“子龙将军随我一同去见主公吧。” 荀衍带着赵云,走出馆驿,径直往刺史府走去。 曹操正坐在大堂内翻看各地的军报。听闻荀衍带着赵云求见,曹操把手里的竹简一扔,大步流星地迎了出去。 “子龙将军!”曹操走下台阶,一把拉住赵云的手臂,上下打量,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喜色,“我盼将军,如大旱之望云霓。今日得见,真乃天赐良将!” 赵云单膝跪地,行了军礼。 “赵子龙拜见曹公。蒙曹公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快快请起。”曹操将赵云扶起,拉着他往堂内走。 荀衍跟在两人身后,走进大堂。 待两人落座后,荀衍上前一步,将公孙瓒女眷和那个女婴的事情详细禀报给曹操。 曹操听完,摸着下巴上的胡须,沉思了片刻。 “公孙伯圭也是一代枭雄,落得如此下场,令人唏嘘。他的家眷既然到了徐州,便不能怠慢。这孩子既然无处可去,我便收她做个养女吧。” 赵云愣住了。 “曹公,这……” 曹操摆了摆手,打断了赵云的话。 “子龙不必多言。公孙伯圭与我也算相识一场,如今他遭逢大难,我收养他的女儿,也是情理之中。再者,我这人女儿不多,多一个养女也没什么不好。这孩子以后就养在司空府,吃穿用度,皆与我的亲生女儿一样。” 荀衍站在一旁,听着曹操这番豪言壮语,心里忍不住吐槽。 曹操说自己女儿不多? 历史上的曹操,光是有记载的女儿就有五六个,清河公主、曹宪、曹节、曹华、金乡公主、安阳公主。这数量放在寻常人家,怎么也算不上少。 不过,荀衍转念一想,曹操有二十五个儿子,和这个庞大的数字比起来,五六个女儿确实算不上多。 赵云见曹操态度坚决,心中十分感动,再次跪地拜谢。 “曹公仁义,赵云代公孙将军谢过曹公。” 接下来的几日,徐州城内忙碌起来。 赵云将幼主送来,安顿在刺史府内,交由专人照料,只等曹操班师回许都时,再一同带回司空府。公孙瓒的几位女眷,在经历了连番的惊吓和逃亡后,早已心如死灰。她们不愿意再卷入诸侯的纷争,只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安度余生。 荀攸按照她们的意愿,在徐州城内拨了一处宽敞的宅院,又安排了侍女和护卫,让她们在徐州安顿下来。 曹操如愿得到了赵云这员猛将,整日里笑容满面,连处理政务都比平时快了许多。待一切安顿下来,荀衍找了个空提醒道:“主公,公孙将军的女眷已在徐州安顿。既然主公当初放话只是权宜之计,向子龙将军保证过没有非分之想,那便要一言九鼎。就算她们个个国色天香,主公也不能反悔。” 曹操瞪着荀衍,重重哼了一声:“昭若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岂是那等见色忘义、不知轻重之徒?” 荀衍低头拱手,嘴上连连告饶:“是属下失言,主公英明神武,自然不会因女色误事。” 他心里却冷笑连连。你怎么不是?你不但见色眼开,还专挑别人的寡妇。 算算时间,宛城之战就在眼前。历史上,曹操就是因为看上了张绣的婶婶邹氏,硬生生把已经投降的张绣逼反。那一场大败,曹操不仅自己险些丧命,还折了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外加一员绝世猛将典韦。 曹操并未听见心腹谋士的腹诽。他在徐州盘桓数日,安顿好兵马,便带着新收的养女启程返回许都。这女婴虽是公孙瓒的血脉,带在身边既是施恩,也是最稳妥的质子。赵云护主心切,自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左右。 车队回到许都时,已是深秋。 荀衍在许都度日如年地等了几天。 更要命的是,母亲张氏又开始张罗相亲。 荀衍没辙,只能天天往父亲荀绲跟前凑。 书房内。 荀绲正在看书。 荀衍坐在下首,端着茶盏,长长叹了口气。 荀绲没理会,换了一卷。 “唉——”荀衍又叹一声,声音拖得老长,透着股生无可恋的劲儿。 荀绲额头青筋直跳,啪地将竹简拍在案上。“滚出去。” “父亲,儿子心里苦。”荀衍放下茶盏,眼巴巴看着荀绲。 荀绲狠狠剜了荀衍一眼,起身离开。 等父亲走远,荀彧从隔壁书房踱步过来。 “你悠着点,父亲年纪不小了,你天天这么气他,万一气出个好歹来。” 荀衍神色坦然,“兄长多虑了,父亲身体好着呢,老当益壮。” 荀彧挑眉。 荀衍语气里带了丝得意,“前两天我把他惹急了,他追着我跑了半个院子,我都差点没跑过他。” 第194章 风评被害 荀彧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自家父亲年近六旬,追着二十出头的幼弟满院子跑。 他忍不住笑出声。 “后来呢?” 荀衍摊了摊手。 “后来母亲听见动静出来,问我们为何追逐,我和父亲当场达成共识,哄着母亲说我们在锻炼身体。” 荀彧扶额。 荀衍继续道。 “母亲倒是真信了,还说华神医叮嘱过,上了年纪的人需要适当锻炼,现在每天早晚监督我们绕着院子跑三圈。” 荀彧看着难得吃瘪的弟弟,眼角眉梢都是幸灾乐祸。 “报应。” 戏志才从荀彧身后探出头来,显然听完了全程。 他倚着门框,毫不客气地嘲笑。 “昭若啊昭若,你也有今天。” 荀衍看着兄长和好友,面无表情。 “真是幸灾乐祸第一名,落井下石个个行。” 就在这鸡飞狗跳却又安宁的日子里,寿春的捷报终于传回了许都。 曹昂率军攻破寿春,袁术在逃亡冀州的途中吐血而死。 信使顿了顿,补充道。 “袁术临终前口渴难耐,命随从去取蜜水,随从回禀说只有血水,没有蜜水,袁术听完大叫一声,吐血而亡。” 曹操冷笑。 “僭越称帝,穷奢极欲,死到临头还惦记蜜水,这等废物也配觊觎天下?” 最麻烦的是,曹昂攻破寿春,清剿伪帝宫室,却未能找到传国玉玺。玉玺不知所踪。几日后,郭嘉和曹昂率领后续部队回到许都。 曹昂入城时满面风尘,铠甲上还带着几道刀痕。 他在司空府正堂向曹操汇报了攻城和善后的军务,条理清晰,进退有度。 曹操听完,点了点头。 “子脩辛苦了,先下去歇息。” 曹昂抱拳退下。 入夜后,曹昂独自一人来到曹操的书房,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缎包裹,双手呈上。 曹操接过,解开锦缎。 一方玉玺静静躺在掌心。 方圆四寸,上纽五龙交盘,一角以黄金镶嵌。 正是传国玉玺。 曹操盯着那方玉玺看了很久。 曹昂道:“郭军师在寿春时便找到了此物,一直没有声张,回许都途中他将玉玺交给我,让我单独呈给父亲。” 是将玉玺上交天子,还是留在曹家,全凭曹操一念。 曹操将玉玺重新包好,放回锦缎中。 “此事,还有谁知道?” 曹昂垂首。 “除了郭军师,无人知晓。” 曹操点了点头。 “下去吧。” 曹昂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另一边,荀衍听完玉玺的交接过程,眉头微蹙。“你把玉玺给了子脩,主公必能猜透你的心思。我们这么做,是不是在助长主公的野心?” 郭嘉坐直身子,目光直视荀衍,“昭若,你想要开启民智,就要破而后立,只有在建立新朝时,才能够动摇世家根本,如果反复试探拉扯,只会将乱世的时间拉长,这不利于百姓休养生息。” 荀衍垂下眼帘。 他当然知道郭嘉说的是对的。 汉室四百年的根基,早已被蛀空。 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汉室这棵枯树上,吸干了养分。 想要砍掉这些藤蔓,就必须连枯树一起推倒。 荀衍反握住郭嘉的手,声音低低的。 “我明白,只是偶尔会觉得,这条路走到最后,我们还能不能记得当初是为了什么。” 郭嘉笑了。 “你荀昭若要是能忘了,这世上就没人记得了。” 荀衍偏头看他。 郭嘉凑过来,在他唇角啄了一下。“别想那么多,总得一步一步来。” 荀衍被他这么一打岔,心里的郁气散了大半。 他推了推郭嘉。 “去洗澡,一身的尘土味。” 郭嘉赖着不动。 “你帮我洗。” 荀衍面无表情。 “我敢帮,你敢洗吗?” 郭嘉对荀衍的邀请向来来者不拒。他扬声唤来家仆,抬入热水,倒满浴桶。 屋内水汽蒸腾。郭嘉走到屏风后,慢条斯理地解开革带,外袍滑落,搭在木架上。他正要脱去中衣,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昭若睡下了么?”是荀绲在询问领路的家仆。 荀衍脸色骤变。 他一把抓住郭嘉脱了一半的外袍,将人连拖带拽推到衣柜前。郭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塞进柜子里,怀里还抱着那团揉皱的衣服。 他刚张开嘴,“别出声。”荀衍竖起食指,按在郭嘉唇上。 郭嘉眼底含笑,顺从地抱着衣物蹲下身。 荀衍转身扯过榻上的一床锦被,胡乱塞进柜子里,盖在郭嘉身上。“别着凉。” 柜门合拢。 荀衍转身扫了一眼屋子。浴桶里的水冒着热气,地上散落着郭嘉脱下的腰带,案几上摆着两只茶盏。他捡起腰带塞进柜子,把茶盏藏到书简堆后面。 门外传来敲门声,荀衍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 荀绲迈步进屋,迎面扑来一股湿热的水汽。他视线扫过屋中央还在冒热气的浴桶,又落在荀衍身上。 “这么晚了,还备水洗澡?”荀绲语气中透着疑虑。 荀衍面不改色。“刚洗好。还没来得及叫人进来收拾。” 荀绲嗯了一声,在案几旁坐下。荀衍朝门外喊了一声,之前送水的家仆又低着头走进来。家仆看见满满一桶热水,动作顿了一下,眼神往荀衍身上瞟了一眼。 荀衍总觉得那家仆的眼神里带着诧异。 一桶热水刚送进来,几句话的功夫,又喊人进来收拾,换谁都会觉得奇怪。荀衍顾不上家仆的看法,走到荀绲对面坐下。 “父亲这么晚过来,是有要紧事?” 荀绲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你小侄子百日了,要上家谱。文若的意思是记你名下,你嫂嫂那边倒没意见。倒是你娘,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要过继孩子。” 荀衍端起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荀绲继续道:“她觉得你是征战的时候伤到了身子,一定要我过来问清楚。我拗不过她,只能来找你。” 荀衍坐在原位,半晌没说话。 这真是我亲哥,我亲娘。我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整个一个风评被害。 衣柜里。 郭嘉裹着锦被,听着外头的动静,肩膀直抖。他当然知道荀衍身体没问题。不但没问题,精神还好得很。 荀衍揉了揉眉心。 “父亲问也问了,夜深露重,早些回去歇息吧。” 荀绲没动,“我回去怎么和你娘交差?” 荀衍抬起眼,语气平静:“就说我当年在长安遇险,伤了身子,此生无法有子嗣了。” 荀衍心想:我也只能牺牲名誉到这个地步了,总不能说自己不能人道吧。 荀绲手一抖,瞪大眼睛看着荀衍。 “你对那浪子,倒是情深意重。”荀绲咬牙,“连这种自毁名节的话都说得出口。” 荀衍坦然回视:“反正我也不可能有孩子。奉孝兄长也不能给我生。” 衣柜里,郭嘉在黑暗中挑高了眉毛。 昭若这志向,还不小。 “没有子嗣,和不能有子嗣,那是两回事!”荀绲气结。 荀衍看着父亲,补了一句。“要是母亲不同意我和奉孝兄长在一起,我也不是不可以亲自去向她表明,我不能人道。” 荀绲看着幼子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头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孽障。”荀绲长叹一声,“你这牺牲有点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你这么一心为日后谋划,你奉孝兄长知道吗?” 荀衍差点脱口而出“当然知道”,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现在的人设是单相思。 荀衍垂下眼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苦涩,“何必让他知道。” 荀绲看着幼子那副“我本将心向明月”的苦情模样,嘴角抽了抽。 他活了快六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偏偏自家这个孽障,总能给他整出新花样。 “罢了罢了。”荀绲站起身,甩了甩袖子,“你的事我懒得管了。我去找你兄长。” 荀衍起身相送。 等荀绲走远,他关上门,转身走到衣柜前。 柜门拉开,郭嘉裹着锦被坐在里头,仰头看着荀衍,眼底全是笑意。 另一边,荀绲出了荀衍的院子,转了个弯,直奔荀彧的书房。 荀彧还没歇下,正挑灯看公文。见父亲深夜造访,且面色古怪,连忙起身迎了上去。 “父亲这么晚还没歇息?” 荀绲坐下,将刚才在荀衍房里的对话学了一遍。 荀彧听完,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精光。 浴桶、热水、刚洗完澡、却又急着叫人收拾。 再结合父亲去的时间。 荀彧在心里冷笑。那浪子八成当时就躲在昭若的柜子里,或者床底下听着呢。 父亲去的时候,那两人指不定在干什么。 昭若这一步步走得倒是精妙,让父亲慢慢接受他单恋奉孝的设定。 现在父亲都主动来串供了,可见心里已经开始替昭若着想了。 “父亲打算如何向母亲交代?”荀彧问到了点子上。 荀绲叹气,“我寻思着,就顺着他的话编。就说他在长安时为了保护天子,受了暗伤,伤了根本。你母亲素来疼他,知道他身子不好,应当不会过多苛责。” 荀彧点头,“如此甚好。就劳烦父亲去向母亲解释了。” 第195章 十全大补汤 父子俩对好口径,荀绲这才拖着疲惫的步伐回了主院。 张氏还没睡,正坐在榻上缝制一件冬衣。见荀绲回来,她放下针线,迎上前。 “问清楚了?昭若到底怎么回事?”张氏急切地问。 荀绲在榻边坐下,酝酿了一下情绪。 “夫人,你先坐下。” 张氏见他神色凝重,心里咯噔一下,依言坐下。 荀绲按照和荀彧串好的说辞,把荀衍在长安“受暗伤”的事说了一遍。 张氏眼眶一下就红了。 “怎么不早说?” 荀绲拍了拍她的手,“说是怕你担心。华神医这几年一直在给他调养,身子骨是好了不少,能跑能跳的,可那处伤,终究是落下了病根。” 张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怪不得他这些年不肯娶亲,原来是怕耽误人家姑娘。” 荀绲心里虚得厉害,面上却半点不露。 “这孩子心思重,什么都自己扛着。” 张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没有子嗣就没子嗣吧。当年那么多郎中说这孩子活不过及冠,如今他能好端端站在我跟前,我已经知足了。” 荀绲搂住妻子的肩,心里把那孽障骂了八百遍。 次日清晨。 许都的秋风带着明显的凉意。 荀衍起得早,穿戴整齐后,照例去主院给父母请安。 荀绲看荀衍的眼神透着几分复杂。张氏则是一反常态,没有提半句哪家姑娘贤良淑德的话,而是满眼慈爱地看着荀衍。 荀衍总觉得气氛有些诡异。 就在这时,两名侍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个炖盅,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药膳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正堂。 “昭若,快趁热喝了。”张氏亲自将炖盅端到荀衍面前。 荀衍低头一看,盅里汤汁浓郁,漂浮着枸杞、当归,还有几块切得极厚的肉块。 “母亲,这是何物?”荀衍问。 “十全大补汤。”张氏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心疼,“娘特意让人寻来的上好鹿茸,配着牛鞭炖了三个时辰。你身子亏空,以后每天早上都喝一盅,好好补补。” 荀衍的手僵在半空。 鹿茸。牛鞭。 他转头看向坐在主位的荀绲。荀绲端起茶盏,用宽大的袖子挡住脸,假装没看见。 他再转头看向旁边的兄长。 荀彧偏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荀衍磨了磨后槽牙。 他看着那一盅散发着腥膻味的十全大补汤,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自己挖的坑,含着泪也得跳。 “多谢母亲。”荀衍端起炖盅。 张氏在一旁看着,眼底满是欣慰。“慢点喝,有些烫。” 荀衍闭住气,将那盅补汤一饮而尽。 荀衍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幔。 身旁的郭嘉呼吸绵长,显然已经睡沉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腰腹间像是有团火在烧,从丹田往上窜。荀衍把被子掀开一角,凉气灌进来,稍微好受了些,但没过多久又开始燥热。他又翻了个身,平躺着,把被子又掀开一些。 郭嘉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呼吸声变了节奏。 “昭若?”郭嘉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翻来覆去折腾什么?” 荀衍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没什么,你睡你的。” 被子里闷得慌,呼吸间全是自己的热气。荀衍感觉脸上烧得厉害,那盅十全大补汤的后劲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郭嘉翻身坐起来,伸手去扯荀衍蒙在脸上的被子。 “大半夜的把自己闷在被子里,你不嫌憋得慌?” 荀衍拽着被角不放。 郭嘉用了点力,把被子扯开。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荀衍脸上。郭嘉愣了一下。 荀衍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尾也染了层薄红,眼睛里水光潋滟的,像是刚哭过又没哭出来的样子。 郭嘉伸手覆在荀衍的脖子上。 “怎么出了一层薄汗?” 荀衍的喉结在郭嘉掌心下滚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的脖子这么不禁摸,嘴唇微张,溢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那声音太腻,带着毫无防备的软。 郭嘉的手顿住了。 两人对视了一瞬。 郭嘉掀开自己的被子,直接钻进了荀衍的被子里。他伸手一揽,把荀衍整个人捞进怀里。荀衍身上的温度比往常高了不少,隔着中衣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意。 郭嘉撑起身子,悬在荀衍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究竟怎么回事?”郭嘉的声音压低了,“是不是被人下了什么药?” 荀衍仰头看着他,月光在郭嘉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银边。他伸手勾住郭嘉的脖子,把人往下带了带。 “没有下药。” “那你怎么回事?” 荀衍凑到郭嘉耳边,声音又轻又软。 “是奉孝兄长给我下了蛊,让我为你心潮澎湃,夜不能寐。” 郭嘉挑高眉毛。这套说辞放在平时,他很受用。但现在荀衍浑身滚烫,脉象紊乱,绝不是一句情话能掩盖的。 郭嘉单手撑在荀衍身侧,另一只手捏住荀衍的下巴。 “不想今夜就交代在这,你就说实话。” 荀衍被他捏着下巴,偏又躲不开,支支吾吾地开口。 “是晚上……母亲给我炖的十全大补汤。” 郭嘉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他闷笑出声。 荀衍一个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大好青年,被母亲以为那方面不行,给炖上补汤。这事已经够丢脸的了,这人还笑他。 郭嘉笑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伯母也是一片苦心。昭若这身子,确实该好好补补。” 荀衍偏过头去,不想看他。 郭嘉伸手把他的脸掰回来。 “所以你现在是补过头了?” 荀衍没说话,算是默认了。郭嘉看着他那副又窘又恼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他俯下身,在荀衍耳边低声问。 “要不要我帮你?” 荀衍被他这句话激得浑身一颤。看着郭嘉眼底的戏谑,眯起眼。 他向来不是吃亏的性子。既然自己不好过,这人也别想安生。 荀衍抬起手,环住郭嘉的脖颈,稍稍用力,将人往下一压。 两人贴得极近,呼吸交错。 荀衍凑近郭嘉的耳廓,刻意压低嗓音,热气全喷洒在那片敏感的皮肤上。 “哥哥。” 郭嘉脊背一僵。 荀衍向来规规矩矩地叫他“奉孝兄长”,哪怕在床榻间被逼急了,也顶多连名带姓地骂他。这一声“哥哥”,叫得百转千回。 荀衍察觉到郭嘉的僵硬,继续吐气如兰。“我好难受,帮帮我。” 郭嘉呼吸全乱了。 他眼底的戏谑退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侵略欲。他盯着荀衍开合的嘴唇,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这可是你自找的。” 郭嘉低下头,就要压上那两片唇。 就在两人的嘴唇即将碰上的前一刻,荀衍猛地松开手,屈膝顶开郭嘉的腰。 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他翻身下榻,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顺手捞起木架上的外袍披在肩上。 “既然我在这里翻来覆去影响奉孝兄长歇息。”荀衍站在榻边,居高临下看着郭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只是尾音还带着一丝未褪的哑,“那我就出去冷静一下。兄长好梦。” 说完,他转身走向房门。 夜风从门外涌入,吹散了屋内的燥热。 郭嘉独自坐在榻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撩拨得不上不下的身体,磨了磨牙。 “荀昭若,你长本事了。” 门外。 荀衍站在院子里,被秋风一吹,体内的邪火总算压下去几分。 荀衍在院子里站了约莫一刻钟。 秋风把他的外袍吹得猎猎作响,体内的燥热总算消停了大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在石板上的脚趾,觉得差不多了,再站下去怕是要染风寒。 屋里没有点灯。 荀衍轻手轻脚推开门,摸黑往榻边走。刚走到一半,脚踝被人一把攥住。他整个人重心不稳,直接往前栽倒,被人接住了。 郭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撩完就跑,荀昭若你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荀衍趴在床上,姿势极其狼狈。他想挣开郭嘉的手,但那人攥得死紧。 “我只是出去冷静一下。” “冷静好了?” 郭嘉松开他的脚踝,伸手把人捞起来,荀衍还没坐稳,就被郭嘉连人带被子裹成了个蚕蛹。郭嘉隔着被子把他箍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睡觉。” 荀衍被裹得动弹不得,只能拿脑袋撞了一下郭嘉的下巴。 “你松开,我喘不过气。” “憋着。” 郭嘉闭着眼,语气不容商量。荀衍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放弃了。被子里暖烘烘的,郭嘉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 荀衍是被热醒的。他发现自己还被裹在被子里,而郭嘉已经不在榻上了。他挣扎着从被子里钻出来,中衣被汗浸湿了一大片。 门外传来郭嘉和家仆说话的声音,没一会儿郭嘉端着个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放着碗粟米粥和一碟腌萝卜。“吃完早饭去司空府,主公今日召我们议事。” 第196章 出行前夕 “主公。”荀衍入内行礼。 曹操抬眼,见他眼下微青,笑道:“昭若这是没睡好?” 荀衍面不改色:“昨夜思虑农事,睡得晚了些。秋收时节是留粮种的最佳时机。必须在作物籽粒完全饱满、水分适宜时收获,过早或过晚都会影响种子活力和来年出苗率。属下建议在各郡县设置专门的留种田,由有经验的老农负责管理,确保来年的粮种质量。” 曹操派人记下。 荀衍继续道:“北方天寒,粟麦产量终有极限。我欲向江东求取水稻良种。” “水稻?江南多瘴气沼泽,土地黏重,只能自给自足。”曹操诧异道。 “主公,江东粮草不丰,是因为耕作粗放,但江南地区气候温暖,水稻一年两熟。我们可以向江东引进稻种,在兖州和豫州的南部试种两季水稻。” 曹操沉吟:“江东孙策,如今割据一方,岂会轻易将粮种交出?” 荀衍敲了敲案几:“主公忘了,孙策之前与我们在长安共同对抗李傕等人,算是有过合作。我与周公瑾也算有几分交情。主公只需借花献佛,以朝廷名义封孙策为吴侯,再送些北方战马。我修书一封给周瑜,互通有无,此事可成。” 曹操抚掌而笑:“好,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荀衍点头,继续道:“除粮种外,农具也需改良。曲辕犁、翻车,我已经画了图纸,交由工匠打造。只要农具跟上,那些盐碱地、荒地,都能开垦出来。天时将变,能种的地方绝不能空着。” 曹操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谋士,眼中闪过赞赏。乱世之中,谋士多重权谋兵法,鲜少有人将心思放在这泥腿子的农事上。偏偏这最不起眼的农事,才是争霸天下的根基。 半月后,江东的粮种顺水路运抵许都。 有了粮种和新农具,许都周边的屯田如火如荼地展开。 入冬前,北方传来消息,袁绍彻底收复幽州,占据幽、冀、青、并四州,声威大震。 许都司空府,气氛凝重。 曹操环视众人:“袁本初坐拥四州,早晚必南下。但在对付他之前,必须扫清南方隐患。荆州刘表、宛城张绣,如芒在背。” 程昱出列:“张绣屯兵宛城,仰刘表鼻息。主公若大军压境,张绣孤立无援,主公顷刻间即能将其拿下。” 曹操点头:“我正有此意。大军整备,十日后,我亲征宛城。” 散朝后,众人退去。曹操留了荀彧和郭嘉议事,荀衍本该回府继续盯农具的事,却破天荒地留了下来。 “昭若还有事?”曹操问。 荀衍拱手:“主公亲征宛城,属下愿随军同行。” 曹操摆手:“张绣已露降意,我此去不过是彰显朝廷威仪,你最近忙于农耕,宛城这趟就不必去了。” 荀衍叹了口气,语气幽怨:“主公若不带我走,我怕是要被补得流鼻血了。” 曹操一愣。郭嘉在旁边端着茶盏,嘴角直抽。 “怎么回事?”曹操问。 荀衍面无表情:“我母亲不知为何,认定我身体有疾,每日清晨雷打不动一盅十全大补汤。鹿茸、牛鞭……主公,再喝下去,我就要七窍流血了。” 曹操先是错愕,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他拿手指点了点荀衍,又转头看向郭嘉。“昭若被补成这样,奉孝难道不能帮着泄一泄?你向来放荡不羁,如今倒成了正人君子。这般守身如玉,我看该喝十全大补汤的是你吧?”郭嘉被当面质疑了男人的能力,他倒也不恼,直接顺杆爬,开始叫屈。 “主公明鉴。昭若父母还未认可,嘉无名无分,哪敢逾矩侍寝。真要硬来,怕是明日就被荀公赶出府门了。” 荀衍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心头微动。这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宛城之战近在眼前,曹操那点见色起意的毛病必须敲打。 “奉孝兄长所言极是。”荀衍转头看向曹操,语气一本正经,“凡事总要讲究个名正言顺。走完三媒六聘,才算合乎规矩。行事岂能这般随便,乱了规矩。来日方长,不差那一时半刻。” 曹操听完,只当是颍川荀氏规矩大,世家子弟重礼法。他摆了摆手,止住笑意。“罢了罢了。既然昭若在许都待得难受,那便随我一同去宛城。十日后,大军拔营。” 郭嘉却察觉到了异样。他侧头看了荀衍一眼。两人同榻而眠多日,荀衍在床笫之间虽然嘴硬,但身体反应极诚实,对肌肤之亲并不抗拒。郭嘉一直以为,是自己坚持要等三拜高堂之后再行最后一步,荀衍才配合着止步于此。可今日荀衍这番话,倒像是真的十分介意。 郭嘉脑子里转了好几圈,面上却不动声色。 曹操倒是没注意这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目的达到,荀衍拱手谢恩。 两人并肩走出司空府。 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郭嘉直截了当地开口:“你今天在主公面前说的那番话,意有所指。” 荀衍没有否认,“你察觉到了。” 荀衍看着郭嘉,知道瞒不过这人的眼睛。他总不能说自己知道历史走向,只能换个角度切入。 “听说张绣的婶娘长得非常漂亮。” 郭嘉愣了一下。 这话题转得太快,他一时没跟上。 “邹氏?” 郭嘉皱眉想了想,确实听说过这个人。 张济的遗孀,据说生得花容月貌,只是深居简出,见过的人不多。 “这跟我们说的有什么关系?” 荀衍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我担心主公把持不住。” 郭嘉眨了眨眼。 他消化了一下这句话里的信息量。 “主公也没那么没定力吧?” 郭嘉的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而且这是主公后宅之事,我们做臣子的,不太好插手。” 荀衍没办法跟他说实话。 荀衍只能说:“我感觉主公最近有些志得意满了。” “拿下兖州、徐州,司州也慢慢在掌控之中。” “现在豫州又大半收入囊中。” “说句不好听的,主公有些飘了。”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 他仔细回想曹操这段时间的言行。 确实,自从迎奉天子之后,曹操的气势一天比一天盛。 虽然表面上还是那副礼贤下士的样子。 但骨子里的傲气,瞒不过朝夕相处的谋士。 “若真如你所言,主公骄狂轻敌,把持不住,那宛城之行,倒是个机会。” 荀衍皱眉,“什么机会?” “让主公清醒的机会。”郭嘉语气平淡的近乎冷酷,“借张绣这件事,给他浇一盆冷水。不然这次你强行干预避免了,主公的骄狂没有祛除,以后遇到更大的阵仗,栽的会更惨。” 郭嘉看着荀衍,继续剖析:“你不可能每次都能料敌机先,将隐患扼杀在萌芽之中。” 荀衍听懂了郭嘉的逻辑。在郭嘉看来,用一场可控的挫折去敲打主君,换取主君的长久清醒,并非不能接受。 “可是,要用士兵的性命去换主公的清醒吗?”荀衍不赞同。 郭嘉没有避开荀衍的目光,“慈不掌兵。谋士谋天下,看的是大局。几百几千人的伤亡,若能换来主公日后不犯致命大错,便是值得的。” “我有能力扼杀隐患,为什么要有不必要的伤亡?”荀衍反驳。 郭嘉盯着荀衍看了好几息,“昭若,这次只是张绣而已。就算主公犯错吃了败仗,根基还在,随时能打回来。”“若你这次护着主公避开了,等日后和袁绍全面开战时犯错,就不是能简单收场的了。” 荀衍沉默了一会儿。 “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宛城张绣本是西凉残部,依附荆州刘表。主公若能兵不血刃拿下宛城,对震慑南方大有裨益。可一旦逼反张绣,西凉铁骑的战力不容小觑。在狭窄的城池内巷战,我们的损失将难以估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有些底气不足:“我还是要跟过去。至少,能减少伤亡。” 荀衍挺直脊背,已经做好了迎接郭嘉长篇大论说教的准备。他甚至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反驳的腹稿。 郭嘉却连半句反驳的话都没说。 他看着荀衍那副严阵以待的模样,眼底的凉薄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笑意。他抬起手,指腹蹭过荀衍的脸颊,动作轻柔。 “我知道我家昭若不会忍心的。我又没有怪你。而且,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并不是说你做的不对。” 荀衍准备好的腹稿全卡在喉咙里。 荀衍被他揉得耳根发热,偏头躲开他的手。 “你怎么这么好。” 郭嘉挑眉:“这就好了?昭若的要求未免太低。” 荀衍想起刚才在司空府正堂的对话,往郭嘉身边挪了挪。 “我刚才在主公面前说的那些话,是权宜之计。我说的行事随便,乱了规矩,不是说奉孝兄长你的意思。” 郭嘉靠着车壁,饶有兴致地看着荀衍。 “哦?是吗。”郭嘉凑近几分,“可我偏偏就喜欢随便,喜欢没有规矩。” 荀衍被激起了几分恶劣的颠覆欲。 他直接贴过去,伸手攥住郭嘉的衣襟,仰起头,张嘴咬住郭嘉的下唇。 不轻不重地碾磨。 第197章 吃面 “我也喜欢,”荀衍的吐息温热,贴着他的唇,“喜欢哥哥对我随便,对我没有规矩。” 郭嘉的呼吸重了,他单手扣住荀衍的后脑勺,反客为主的压了下去,另一只手则顺着荀衍宽大的袖口探入,滑过腰带边缘直接钻进里衣,贴上那截温热细腻的腰肢,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不轻不重的在腰窝处按压。 “是这样没规矩吗?” 车厢一阵摇晃,是马车碾过了青石板路,荀衍腰间一酸,整个人往前栽,结结实实的跌进郭嘉怀里。 “唔……” 从车窗外,传来了街市的喧闹声。 “卖糖葫芦~” “刚出锅的炊饼!” 隔着一层薄薄的车帘,叫卖声清晰的传进耳朵,路人的脚步声贴着车轮擦过,甚至有人在车旁驻足交谈。 荀衍的呼吸全乱了,生怕弄出动静,他死死咬住下唇,双手攥紧郭嘉的肩膀,一个劲的往郭嘉怀里缩。 怀里人轻微的战栗郭嘉感受到了,手下的动作越发放肆,他低下头,唇瓣贴着荀衍泛红的耳廓。 “原来昭若喜欢这样,”郭嘉低声闷笑,带着恶劣的调侃,“早说啊,在府里多没意思。” 眼角憋的发红,荀衍连反驳的力气都使不上。 他只能把脸埋在郭嘉颈窝,任由对方予取予求。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 “吁~”车夫勒住缰绳,“郎君,到府了。” 车厢内安静的出奇。 等了半天没见人下来,车夫疑惑的挠了挠头,又喊了一声:“郎君?” “等会儿,”郭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带着几分未散的慵懒。 车厢内,荀衍喘着气,手忙脚乱的整理被揉乱的里衣,腰带被解开了大半,衣襟散乱,他瞪了郭嘉一眼,眼尾还带着红晕,毫无杀伤力。 郭嘉慢条斯理的替他理好外袍的褶皱,顺手用指腹抹去他唇角的水光。 在车厢里,两人又耗了一刻钟。 等荀衍脸上的潮红退下大半,呼吸也平复了,郭嘉才掀开帘子,率先跳下马车,转身去扶荀衍。 荀衍踩着脚踏下车,腿还有些软,刚站稳,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咳。 一转头,荀衍就对上戏志才似笑非笑的目光。 正准备出门的戏志才,看看停了半天没动静的马车,再看看荀衍泛红的眼尾和郭嘉餍足的神情。 戏志才抱起双臂,毫不客气的“啧”了好几声。 “大白天的。” 荀衍的脸一黑,甩开郭嘉的手,大步往府里走。 跟在后面的郭嘉,路过戏志才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志才啊,”郭嘉语重心长的说,“孤家寡人,是不懂这些乐趣的。”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戏志才气笑了。 “德性。” 十日之期转眼即至,大军开拔在即。 张绣既然有降意,这趟宛城之行本该是走个过场,曹操带上荀衍,一半是荀衍自己求去,另一半则是为了躲避张氏的十全大补汤。 郭嘉心中纵有不舍,也确实无需两位军师祭酒同时随行。 因为心中装着宛城那场即将到来的血光之灾,荀衍的离愁别绪反倒淡了许多。 倚在门框上,郭嘉看着屋内整理行装的荀衍,“张绣虽降,可西凉军野性难驯,主公要是真如你所言那般骄狂行事,你千万别强行直谏,要是他真看上张济遗孀,你当众落他脸面,他未必会听,你得另想办法。” “我早有准备,带了秘密武器,”荀衍狡黠一笑。 “什么秘密武器?” 朝门外招了招手,荀衍转过身,两名亲兵哼哧哼哧的抬着一个长条形的沉重木匣走进院子,放在青石板上,木匣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郭嘉走过去,掀开了木匣。 箱内垫着厚厚的干草,上面静静躺着一对通体玄黑的双铁戟,戟身粗壮,刃口泛着冷光。 荀衍走上前,看着这对重铸的兵器,十分满意,宛城之战,典韦之所以战死,很大程度就是因为胡车儿盗走了他的双戟,导致他只能拿着步卒的短刀肉搏。 “我让人用精铁给典韦将军重新打造的,”荀衍伸出右手,握住其中一根铁戟的戟柄,“这次带过去,给他个惊喜。” 他说着,手腕发力,就想把铁戟单手提起。 纹丝不动。 空气安静了三息。 荀衍面不改色的松开手,将右手背到身后,顺势甩了甩被震的发麻的手腕,他转头看向郭嘉,表情端方肃然,全当刚才的事没发生过。 郭嘉的视线扫过荀衍背在身后的右手,忍住笑意,很配合的略过这个插曲。 “这双戟少说也有八十斤,确实是个惊喜,还有呢?”郭嘉追问,“还有什么惊喜?” 荀衍知道他意有所指,却偏不如他的意。 荀衍收回视线:“我还问汉升将军借了赤兔马,这次一并带去,好让大公子过过瘾,上次汉升将军骑马作战,我看大公子可是眼馋的很。” 曹昂是曹操最看重的长子,为人宽厚,历史上宛城兵变,曹昂将自己的战马让给曹操,步战断后,最终死于乱军之中,有了赤兔马这等绝世宝驹,就算真到了要逃命的时候,那马的脚力也足够驮着两个人杀出重围。 听完之后,郭嘉双手抱臂,身子往前倾了倾。 “典韦有双戟,子脩有赤兔,”郭嘉语气悠长,“那我呢,昭若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 荀衍往后仰了仰,后背抵在了门板上。 “我天天跟奉孝兄长待在一起,稍有想法就被你察觉了,我还能给你什么惊喜?” 他说这话时,眼神飘了一下。 郭嘉捕捉到了。 每次荀衍露出这种眼神,就说明他脑子里正在转什么鬼主意。 而且每次荀衍有什么想法,自己总能得到点甜头。 郭嘉不催,就那么等着。 果然,荀衍的眼神亮了起来,带着跃跃欲试的光。 “奉孝兄长生辰快到了。” 荀衍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经一些。 “汉武帝说过,人中长则寿命长。” 郭嘉愣了一下。 这话题转的有点突然。 荀衍继续往下说,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 “东方朔当年调侃彭祖活了八百岁,人中怕不是有八寸长,那脸的有多长,后来民间就把脸长和面长联系上了,用长面条来象征长寿。” 听着这番引经据典,郭嘉不明所以,但还是耐着性子听下去。 荀衍往前走了一步,贴近郭嘉,声音压低,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糊劲,“我希望奉孝兄长长命百岁,兄长生辰快到了,我下面给你吃吧。” 郭嘉愣住了,他起初听到长命百岁四个字,心口确实热了一下,但他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荀衍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在他的脸上,那双向来清明冷澈的眼睛,此刻正毫不掩饰的往下三路扫去,最后定格在腰带下方的位置。 郭嘉顺着荀衍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脑中顿时一片空白,随即怒意上涌。 下面给你吃。 郭嘉磨了磨后槽牙,他一把攥住荀衍的手腕,用力一扯,荀衍直接撞进他怀里。 “荀昭若,”郭嘉低下头,鼻尖几乎贴着荀衍的鼻尖,声音沙哑的厉害,“你知不知道,出征前夜撩拨一个留守的男人,是什么下场?” 被他攥着手腕,荀衍也不挣扎,反而仰起头,眼底全是狡黠的笑意:“什么下场?兄长不爱吃面?” “吃,”郭嘉拦腰将人抱起,大步朝屋内走去,一脚踹开房门,“现在就吃,我要连汤带水,吃的干干净净。” 房门重重的合上。 院子里只剩下装铁戟的木匣。 三日后,大军抵达了宛城地界。 秋风凛冽,战旗猎猎作响。 在淯水之畔,曹军主力扎下连营,绵延十余里,军容极盛。 宛城城门大开。 张绣并未穿戴铠甲,而是一身素色单衣,领着麾下将领和城中官吏,出城十里迎降,队伍最前方,张绣双手捧着宛城太守的印绶,单膝跪在尘土中。 骑在绝影马上,曹操居高临下的看着张绣。 “张将军识时务,顺应天朝,实乃南阳百姓之福,”曹操翻身下马,走上前,亲手将张绣扶起,态度十分和蔼,“将军旧部,仍由将军统领,屯驻宛城,为朝廷镇守南大门。” 张绣顺势起身,神色恭顺,连声道谢。 骑在马上,荀衍落后曹操半个身位,他并未看张绣,而是将目光投向张绣身后的一名文士。 那人年近五旬,留着山羊须,眼皮半耷拉着,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倦怠。 毒士贾诩。 荀衍打量贾诩的时候,贾诩也正好抬起眼皮,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贾诩神色未变,极其自然的移开目光,继续低头看着脚下的黄土。 荀衍收回视线,宛城受降,表面上一团和气,底下却各怀鬼胎,张绣虽然降了,但西凉军的建制未散。 大军入城。 曹操并未住进太守府,而是将中军大帐设在了城外淯水河畔,只带了少部分亲卫入城赴宴,荀衍、典韦、曹昂随行。 夜幕降临,宛城内灯火通明。 张绣在府中设下盛宴,款待曹操及曹军将领,酒过三巡,气氛热烈,曹操端着酒盏,红光满面,显然对这次兵不血刃拿下宛城极其满意。 第198章 邹氏 宴至亥时才散。 曹操喝得尽兴,张绣亲自送到府门外,又命亲卫举火引路。 一行人穿过两条长街,由西门出城。路过一处窄巷时,一名女子提着竹篮从巷内走出。她听见马蹄声,仓促退到墙边,篮中药草落了几株。 两侧火把照在她脸上。 曹操勒住绝影。 女子抬头看了一眼,随后屈膝行礼,捡起药草便走。她没有报名,也未上前攀谈,很快隐入巷尾。 曹操回头看了许久。 等到了营中,他随口吩咐亲兵去查。 典韦记着荀衍交代过的话。曹操身边若出现身份不明的女子,无论对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要立即报信。 不过半刻,一名典韦部下便进了荀衍的营帐。 荀衍听完来人的禀报,问道:“只见了一面,她便走了?” “正是。主公问了两句,女子没有回答。主公已经派人去查她的来历。” 荀衍披上外袍。 这套路,他熟。 当年为了让郭嘉主动靠近,他在算时辰、挑地点、留话头上没少费工夫。说白了,最好的钩子从来不是送到手边,而是让对方以为自己偶然捡到。 “带我去那条巷子。” 几名亲兵随他出营。 营外那条窄巷并不偏僻,就在大营东南角,靠近淯水的一处缓坡上。路边插着几支火把,松脂烧得噼啪作响。荀衍站在路中央,环顾四周。 火把的位置很讲究。 不是随意插的,而是恰好插在路两侧的凹陷处。人站在这个位置,光便会从斜前方落下,会把面部轮廓照得柔和。再加上松脂燃烧时带着一层淡淡的烟雾,昏黄的光透过烟雾散开,像是天然的柔纱。 七分姿色,也能被这处地方抬到十分。 荀衍转身吩咐。 “请大公子过来。莫惊动主公。” 亲兵领命而去。 不多时,曹昂骑马赶到。 他刚查完营防,身上仍穿着轻甲。听荀衍说完,他下马走进巷子,看了看青石和火把。 “先生认为,那女子故意在那里等父亲?” “不是认为。” 荀衍指向地上的鞋印。 “她站过这里。此处离火把七步,正好能看清面容,又不会亮得刺目。她若只是路过,为何不贴近墙根让路?” 曹昂失笑:“昭若未免多虑。只是一次偶遇,怎就成了设局?” “那便试试。” 荀衍解下披风,交给身后的亲兵。他走入巷口,又让人将左侧火把往后移了半步。 荀衍站在暗处,低头整理衣袖。他今日赴宴,穿的是月白长袍,领口压着浅青滚边。待火焰烧稳,他从暗处走出。 曹昂本想问他要试什么。 荀衍侧身避开直照的火光,抬手将一缕散发别至耳后,下巴稍稍收低,眼帘半垂。 这个角度他练过很多次,知道自己的侧脸线条在昏黄火光下会显得格外柔和。他停顿了两息,然后缓缓抬起眼帘,眼珠朝曹昂的方向轻轻一转,嘴角微微上扬。 配上那双被火光照得水光潋滟的眼睛,和微微侧头的姿态,在光影交错中化作一种勾人的易碎感。 曹昂愣住了。 他看着荀衍,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一直蔓延到脖子。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旁边站着的亲兵面面相觑。 拔营前,郭祭酒把他们叫到跟前,严令他们护好昭若先生,有事拉大公子顶上。 可祭酒大人千算万算,没算到昭若先生这一手。 这哪是找帮手,这简直是给自己招情敌。 亲兵们在心里把郭嘉同情了一百遍。 方才大公子那反应,回许都后要不要禀报? 禀报了,郭军师多半要把今晚当值的人挨个盘问。不禀报,哪天祭酒大人自己发现,后果只会更糟。 亲兵们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忐忑不安。 荀衍收起表情,抬手在曹昂面前挥了挥。 “大公子,回神。” 曹昂猛地回过神,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他低下头,不敢看荀衍的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飘。 “先生……先生这是何意?” 荀衍重新披好外袍。 “火把、站位、出场时机,缺一不可。主公饮了酒,又在得意之时见到一名合乎心意的美人,结果会如何?” 亲兵们看多了郭嘉和荀衍的互动,可谓是腐眼看人基。 曹昂毕竟定力不错,也就一会儿就恢复了常态。 有了荀衍的亲自演示,曹昂彻底理解了他的意思。 “先生的意思是,那女子是别有用心?”曹昂问道。 “可是父亲位高权重,同僚下属送的女子可不少。” “父亲不一定会被她所惑的。”曹昂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 荀衍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大公子还是太年轻了。 那被送的女子,可不一定符合曹操的喜好。 那邹氏可能是正好长在曹操的审美点上了。 更何况她不是寻常歌姬,而是张济遗孀、张绣的婶娘。 曹操若纳邹氏,丢的不只是张绣的颜面。 张绣刚交出印绶,旧部尚未安置,叔父的遗孀却被新主收入帐中。西凉诸将会怎么看?张绣又如何面对麾下? 荀衍把整件事捋了一遍。 贾诩这个人,他在长安打过交道。那次他借着天机系统的预知,逼贾诩想办法约束李傕郭汜的部下,别让他们祸害百姓。 今日两人相见,贾诩装得跟没事人似的。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有问题。那人若当真忘了长安旧事,才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荀衍甚至能猜到贾诩的算计。 曹操若纳邹氏,荀衍出面劝阻,便是在新降之地当众干涉主君私事。曹操正值意气高昂,未必容得下这番劝告。 荀衍若闭口,等贾诩日后归降,只需在曹操面前说一句话。 昭若先生早已看破,想来是不便开口。 一颗怀疑的种子就此埋下。 横竖都不是人。 而且贾诩这计策,压根没考虑过邹氏。一个寡妇被牵扯进这种局里,不管成不成,名声都毁了。张绣若是降而复叛再投降,曹操为了大局或许会接纳,但张绣自己心里能没疙瘩? 至于邹氏为何肯来,贾诩总有办法。他可以说曹操爱重张绣,纳她是给张氏一门留退路。也可以说张绣新降,根基不稳,需要有人替他探明曹操的态度。 邹氏寡居多年,身边又都是张绣的人,她能知道多少外事? 荀衍想到这里,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不来宛城,这事就不会发生。 但转念一想贾诩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他八成早就把局布好了。自己来不来,区别只在于,自己在场,还能想办法接住。 荀衍抬头看向曹昂。 “从今晚起,你搬进主公的大帐。” 曹昂怔了怔:“军中营帐已经安排妥当,我贸然搬过去,父亲恐怕会问。” “他问,你就说仰慕父亲用兵,想随侍左右,昼夜请教。” “这……” “实在说不出口,撒娇也成。” 曹昂的脸一路红到耳后。 “先生,我已经二十了。” “二十怎么了?你在主公面前,难道就不是儿子了?” 旁边几名亲兵齐齐低头。 谁也不敢笑。 曹昂嘴唇动了几次,最终抱拳:“昂明白。今夜便去。” “记住,不要劝主公,也不要提那名女子。你只管住进去。” 曹昂松了口气,当即带人赶往中军大帐。 荀衍目送曹昂策马回营,自己则带着两名亲兵,折返宛城。让亲兵上前通报,说有故人求见张将军。 张绣刚卸下外袍,听闻荀衍夜访,不免诧异,但这日后的同僚不能不见。 荀衍进书房时,张绣已经让人备了茶。两人对坐,寒暄了几句场面话。“荀先生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见教?” “荀某替令师弟传句话。” 张绣皱起眉:“我师弟?谁?” “将军不知道?” 荀衍落座,接过侍从奉来的茶,却没有喝。 “令师童渊在将军出师后,又收了一名弟子。姓赵名云字子龙。” 张绣的表情变了。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子龙?师父又收徒了?” “是。”荀衍点头,“子龙如今在曹公帐下,这次本要随军同来,只是临时有差事绊住了。他听说我要来宛城,特意嘱咐我,若是见到师兄,务必替他问个好。” 张绣愣了一下。 他出师多年,和师父早就断了音讯。没想到师父晚年又收了个关门弟子,更没想到那小师弟如今在曹操麾下效力。 “子龙将军重情重义,主公颇为欣赏。你们师兄弟日后同朝为臣,自当守望相助。将军不必担心在曹营孤立无援。” 荀衍的话让张绣松了口气,降将最怕被排挤,若有同门师弟在曹操身边说得上话,西凉旧部便多了一层保障。 “承蒙曹公厚待,也多谢荀先生今夜专程跑这一趟。” 荀衍摆了摆手,话锋忽然一转。 “将军帐下若有粮饷短缺,或是军需不足的地方,尽管向主公开口。主公如今虽然算不上富足,但军需粮饷从来不会亏待自家将士。” 第199章 背锅 张绣皱起了眉头。 这话锋转得莫名其妙,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荀衍到底想说什么。 “先生这话从何说起?我从没有拖欠过将士粮饷。” “将军就别瞒我了。”荀衍看着张绣,“今日主公在回住处的路上,遇到了你的婶娘。她这么晚了还在外面采药材刚回,可见军营中已经捉襟见肘。” 张绣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嗡嗡作响。 婶娘……半夜出去采药?还偏偏撞上了曹操? 他第一反应是这事不对劲。 邹氏寡居多年,深居简出,平日里连府门都很少出,怎么会大半夜出去采药? 张绣脑中转过数个念头,邹氏近日来的反常沉默,曹操那好人妻的名声。线索串联,答案呼之欲出。 婶娘这是在用自己的名节,给他在曹营铺路。又或者,是为了彻底断了他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念想。 张绣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 荀衍打量着张绣的神色。错愕、愤怒、屈辱,最后归于颓然。证实了张绣对今晚的局确实毫不知情。 那便好办了。 荀衍露出恍然之色。 “若张夫人不是为补贴家用,难道是将军受了伤?” “将军放心,曹军有医术最好的郎中。华神医虽在许都,随军医官也是他教出来的。刀伤、箭伤、旧疾,都不在话下。” 递过来的台阶,张绣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确实是受了一些外伤,婶娘她……” 他斟酌着措辞,“她大约是太过忧心,才会亲自去采药。” 荀衍点了点头,神色很是动容。 “张夫人对将军果然情深义重。这治外伤的药,确实是用新鲜的药材效果更好一些。” 这纯属睁眼说瞎话。野外刚采的草药,未经过炮制,药效绝不如军中常备的金创药。张绣常年领兵,不可能不懂这个常识。 但张绣根本没心思反驳。 情深意重。 这四个字落在叔嫂之间,本就越过了分寸。 张绣猛地抬头,直直对上荀衍的眸子。 那双眼睛清明透亮,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了然。 张济死后,邹氏年纪尚轻。张绣接掌叔父旧部,也将邹氏接入府中奉养。两人这些年守礼自持,府中知道内情的人不多。 他不是没想过求娶,可是两人之间隔着伦常。 张绣的手按在佩剑的剑柄上。拇指顶开剑格,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音。 杀了他。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只要荀衍死在这里,那份隐秘的、违背人伦的感情就永远不会被揭穿。 书房内的空气凝固。 荀衍坐在原位,连坐姿都没有变过。他不躲不避,迎着张绣的视线,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 张绣的杀意在荀衍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面前,冷静了下来。 荀衍是谁?颍川荀氏的嫡子。年纪轻轻就名满天下的谋士。外界都说这人算无遗策,连文和先生提起他,语气都十分忌惮。 这样的人敢坐在这里,怎么可能没留后手。 张绣松开手,颓然坐回椅中。“昭若先生意欲如何?直说吧。” 荀衍放下茶盏,瓷器磕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将军若想让主公主婚,那便大大方方去提。若不想声张,不愿旁人知晓,那就低调行事,在主公面前报备即可。” 张绣愣住。他设想过无数种要挟,唯独没料到是这般干脆的建议。 “先生不觉得有违伦常?”张绣脱口而出。“旁人若知晓我和婶娘之事,必然会发表一些乱了伦常的非议,昭若先生怎么不说这些?” “这是你们的事。”荀衍神色平静,“既未伤天害理,又未损人利己,我何必多管闲事。” 张绣看着荀衍。这年轻谋士眼中没有轻蔑,没有鄙夷,好似这并不值得一提。 “我想给她一个名分。”张绣低下头,声音发涩,“只是这离经叛道之举,必遭天下人耻笑。先生智计无双,可有办法?” 荀衍看着张绣。 离经叛道。 世俗礼法,伦理纲常,从来都是用来束缚常人的。自己和郭嘉的感情,在世人眼中,又何尝不是离经叛道。 “我可以帮你在民间舆论上做些文章,”荀衍开口,“但其他的,我管不了。” 张绣猛地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先生!明日一早,我便去找曹公坦白。” 另一边,中军大帐。 曹操带着酒气回帐。亲卫正要上前卸甲,曹昂端着醒酒汤从屏风后走出。 “子脩?这么晚了,怎么在此?”曹操有些意外。 曹昂走上前,双手奉上汤碗。“父亲今日兵不血刃拿下宛城,儿子心中万分敬仰。” 曹操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长子脸上。 曹昂眼中全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这眼神让曹操极为受用。他拉着曹昂在案旁坐下。 “你啊,平日里太过克己复礼。”曹操借着酒劲,话匣子打开了。他开始细数自己当年的战绩。从剿黄巾到讨董卓,再到兖州破黄巾。 曹昂听得认真,时不时添茶倒水。 “子脩,你可知这天下,有多少人盯着为父的位置?”曹操饮尽杯中酒,“袁绍四世三公,拥兵数十万。刘表坐镇荆州,带甲十万。为父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曹昂恭敬道:“父亲有昭若先生、奉孝祭酒等智囊辅佐,定能逢凶化吉。” 曹操摇头:“谋士再多,终究是外人。这曹家的基业,终究要交到你手里。” 曹操说得兴起,又怕儿子骄傲,便转了话头。“用兵之道,切忌骄狂。御下更需恩威并施。西凉军野性难驯,张绣虽降,却不可全信。你且记好,为将者,当有容人之量,亦要有雷霆手段。” 父子俩聊到后半夜。 曹操撑不住酒意,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 曹操醒来,头痛欲裂。他揉了揉额角,看到趴在榻边睡着的曹昂。 昨夜巷子里的那名女子,在曹操脑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 长子的孺慕与听教,更令他印象深刻。 曹操心情大好。他拍了拍曹昂的肩膀,叫人进来伺候洗漱。 不多时,亲兵进来通报,说张绣和荀衍求见。 曹操让人把两人带进来。 张绣进帐时,神色已经恢复了镇定。他向曹操行礼后,便直接开口。 “末将有一事要向主公告罪。” 曹操抬手虚扶。“张将军何出此言?” “昨晚末将的婶娘擅作主张,在巷中等候主公。” 张绣说这话时,脸上的愧色不像装的。 曹操动作一顿。 “末将与婶娘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身。她忧心主公因旧俗轻视末将,昨夜本想去探探主公的口风,临了却胆怯退缩,惊扰了主公。请主公降罪。” 曹操端起茶盏,掩饰住眼底的错愕。 帐帘在此时被人掀开。 一名亲兵快步入帐,单膝跪地。 “主公,昨夜那名女子的身份已经查明。” 亲兵并未察觉帐内情形,继续禀报。 “此女乃张济将军遗孀,现居张将军府中,姓邹……” “咳。” 曹操咳了一声。 亲兵这才抬头,看见坐在下首的张绣。 余下的话全堵在了喉间。 坐在下首的荀衍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去。 “难怪主公错愕,昨晚派人去查的,其实是大公子。” 曹操怔了怔。 曹昂撩起衣摆,单膝跪在帐中。 “父亲恕罪,昨夜儿子巡营,听闻父亲饮宴归来,便去迎候。恰见那女子在巷中徘徊,行迹十分可疑。儿子恐有刺客潜伏,又见她神色惶恐,担心是有冤情不敢诉,便擅作主张,派人去查其底细。” 荀衍不给任何人思考的时间,紧接着开口。 “大公子也是一片孝心。宛城刚刚归降,军中各部尚未安定。那女子若有冤情,大公子不能置之不理。若是刺客,更不能任其靠近主公。” “所以大公子命人查明身份,昨夜又与我商议。我连夜入城,这才寻到了张将军府上。如今看来,不过是虚惊一场。” “是儿子虑事不周,惊扰了张将军家眷,请父亲降罪。” 这口锅接得又快又稳。 荀衍暗自点头。 大公子不愧是曹家少有的厚道人。厚道归厚道,该顶锅时半点不含糊。 曹操看着跪在面前的长子,脸上怒色多过尴尬。 当然,这怒色主要是演给张绣看的。 “胡闹。” “张将军已经归顺朝廷,便是自己人。你暗查他的家眷,叫张将军如何自处?” 曹昂俯身道:“儿子知错。” “你该赔罪的人不是我。”曹操假意板起脸,对曹昂说了一句。 曹昂转向张绣,拱手一拜。 “昂行事欠妥,冒犯将军府眷,请将军恕罪。” 张绣连忙起身扶住他。 “大公子折煞末将。大公子关怀主公安危,谨慎些也是应当。何况昨夜之事,本就是内子鲁莽。” 荀衍抬眼看了张绣一下。 好家伙。 昨日还是婶娘,今日已经成了内子。 这改口速度,快过闪电。 张绣对邹氏绝对是真爱。男人的领地意识一旦被激发,护食的速度简直令人咋舌。面对曹操调查邹氏的举动,张绣心知肚明,直接用这两个字宣告了所有权。 第200章 神雕侠侣 难怪历史上张绣会因为曹操纳邹氏而反叛,杀得曹操落花流水。 荀衍反倒对他多了几分认可。 至少张绣没有让邹氏独自承担流言。 有了台阶,曹操顺势走下来。 说实话,邹氏那张脸确实让他有些意动。但再怎么说,人家已经定了名分。 他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女人,寒了降将的心。 更何况……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曹昂。这个儿子,今晚的表现实在太好。好到让他觉得,什么邹氏张氏,都不及眼前这个沉稳有担当的长子来得金贵。 “既然是误会,那便揭过了。”曹操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往常的爽朗,“子脩,你这份孝心,为父记下了。只是以后做事,还是要多思量几分。”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大公子也是关心则乱。” 荀衍开口替曹昂收尾。 “主公可还记得,当年主公任洛阳北部尉,蹇硕之叔蹇图违禁夜行。旁人畏惧蹇硕权势,无人敢管。主公却依律处置,自此京师敛迹。” 曹操看向他。 “昭若提此事作甚?” “如今大公子身在许都,也曾救下数名遭豪族欺压的百姓。昨夜他查那名女子,一则护卫主公,二则担忧她有冤无处申诉。” 荀衍朝曹操拱手。 “依我看,大公子并非多事。他是学了主公当年的胆气。” 五色棒,不畏强权。这是曹操这辈子得意的履历之一。 “你少替他说好话。”曹操看着曹昂,目光里的慈爱浓得几乎要溢出来。这份随机应变的能力实在不错,他当然知道曹昂不过是被荀衍拉出来圆场的。可那又如何? 他曹操的继承人未必要胜过所有谋士。 但他必须让谋士愿意替他谋划,曹昂已经做到了。 荀衍是颍川荀氏子弟,又与郭嘉、戏志才关系亲厚。他今日愿意替曹昂解围,便是颍川派系对曹昂有了善意。 曹操赏了些布匹玉器,权当贺礼。 张绣退下后,大帐内只剩曹操父子与荀衍。 曹操看向荀衍:“昭若,张绣方才说,你有办法帮他平息民间舆论?”荀衍坐直身体:“改良之后的纸成本低廉,已能量产。纸张一旦铺开,必会撼动世家对典籍的垄断。为防世家反弹过烈,这纸一直压着没动。” “之前我们讨论,印刷农耕之法的册子,送到各个村落。我打算在这册子最后,附上话本小说。” “话本小说?这是什么?”曹操诧异道。 “主公可还记得,之前我们在许都迎仙楼请说书先生,讲孙策战太史慈,讲孔融不战而逃?” 曹操笑出声。孔融抛妻弃子的名声,在士林中已经洗不掉了。 荀衍继续道:“那说书先生如今讲的,是主公当年洛阳孤军追击董卓的壮举。” 曹操靠向椅背,面色坦然,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扭捏。 站在一旁的曹昂挺直腰杆,满脸与有荣焉。 荀衍看了这父子俩一眼。 果然是亲生的。 “说书虽好,总归有局限。” 荀衍把话题拽回来,“今日提这事,是想将酒楼说书的形式,改为印刷在纸上。分成一回一回,这叫章回体小说。 曹昂在一旁眼睛发亮:“那是不是能反复翻阅?不用天天往酒楼跑了。有时军务繁忙,断了一天,后面便接不上。” 曹操斜了长子一眼,语气严厉:“看来是为父派给你的差事太少,还有闲工听说书?” 曹昂低下头,声音放轻,透着股委屈:“儿子只是想多了解些父亲当年的英姿。那些事迹,父亲平日不提,儿子只能去外头听。” 曹操压不住上扬的唇角。他干咳两声,强行板起脸:“军务为重,少弄这些虚的。” 语气却比方才软了不止一筹。 荀衍努力不让自己嘴角抽抽。 昨晚那一番指点,彻底打开了曹昂新世界的大门。这绿茶白莲的做派,字字句句都踩在曹操的软肋上。曹操本就偏心曹昂,这下连心都要偏到胳肢窝里去了。 不过这样很好。 曹昂若能稳坐继承人的位置,曹魏的未来便多了一重保障。曹丕之子魏明帝曹叡虽有才干,但其子嗣多早夭,后代君主一个比一个短命,最终导致大权旁落司马氏。曹昂宽厚仁义,又有容人之量,只要他活着,便少了曹丕与曹植的骨肉相残。 世间或许会少了一首七步成诗的绝句,但在兄长庇护下,曹植定能写出其他锦绣文章。 “咳。”荀衍出声,打断了帐内的父慈子孝。 曹操收敛神色,坐直身体。曹昂也退回原位,规矩站好。 “主公,大公子。”荀衍切入正题,“方才提到的话本小说,我已经有了腹稿。” 曹操也来了兴致。 “还是写我的?” “不是。” 曹操脸上的期待少了大半。 荀衍补充道:“此书与张将军和邹夫人有关。” 曹操重新坐正。 “你方才说,张绣之事可以借话本平息。难道要将他们写进书里?” “直接写他们,只会让天下人盯着他们议论。”荀衍摇了摇头,“我的故事,与张将军之事无关。但这故事,能转一转天下人的看法。” “主公可知,这世俗礼法中,比与婶娘相恋更犯忌讳的是什么?” 曹操想了想,摇头。 “师徒。”荀衍吐出两个字,“天地君亲师。徒弟若娶了师傅,便是欺师灭祖,为天下士人所不容。” 曹昂面露错愕。 荀衍不疾不徐,开始讲述。 他略去了繁杂的朝代背景,只讲江湖。讲古墓派里清冷绝俗的小龙女,讲桀骜不驯的杨过。讲两人在终南山下如何相依为命,又如何在英雄大会上公然昭告天下,引来群雄唾骂。 “这杨过倒是个有血性的。”曹操听得入神,一拍案几,“世俗规矩,本就是庸人自扰。” 荀衍话锋一转。 “这故事里,还有一人,名郭靖。武功盖世,却未去快意恩仇。外族铁骑犯境,他携妻子死守襄阳孤城,苦战数十年。他曾对杨过说了一句话。” 曹操身体前倾:“什么话?”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曹操细细咀嚼这八个字,他早年也曾怀揣肃清天下的抱负。 曹昂更是听得热血沸腾。 荀衍讲得口干舌燥。他停下来,端起手边的茶盏,发现里面空了。 曹昂眼疾手快,提起炭炉上的铜壶,给荀衍添满茶水。他双手捧着铜壶,眼巴巴看着荀衍。 “先生,后来呢?那杨过断了一臂,又中了情花毒,真和小龙女分开了十六年?” 荀衍喝了口水,声音有些哑:“大公子,这故事非一日能讲完。印成册子,少说也有几十万字。有了这师徒虐恋打底,百姓听多了,再去听张绣的事,便会觉得不过如此。” 只要张绣不去招惹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卫道士,这舆论便不会一边倒。 荀衍放下茶盏,看向曹操:“主公,我们该谈正事了。” 曹操意犹未尽。他正要开口,帐外亲卫通报。 “主公,南阳郡守派人送来户籍名册,请主公过目。另有几位县令在营外求见。” 曹操摆了摆手:“让他们下午再来。昭若,你再讲一段。那绝情谷底,到底有什么名堂?” 荀衍按了按喉咙。 “主公,我已经说了一个时辰。” 曹操朝外喊道:“来人,送一盏蜜水进来。” “这不是蜜水的事。” “那便送两盏。” 曹昂忍了忍,还是没能忍住笑。 荀衍无语。 外头日头已经升到半空。宛城初降,千头万绪。各方势力都在观望曹军的动向。主公却在这里听武侠故事。 自己替他挡了邹氏的桃花劫,倒把他带成了不务正业的听书客。现在是听故事的时候吗?再讲下去,贾诩都能把西凉军策反两遍了。 当然,这也只是腹诽。除非贾诩能拿出让张绣无法拒绝的理由,否则张绣反叛的可能性极低。 荀衍把茶盏往案上一放。 “该办正事了。” 曹操不肯松口。 “再讲一段。只讲杨过如何杀敌。” “主公,负责清点西凉军械的官员已经在外面等了许久。” “让他下午再来。” “各营粮饷还未核准。” “下午再核。” “张绣部下尚未登记造册。” “此事不急。” 荀衍看向曹昂。 曹昂讨好的笑笑:“大军难得休整半日。父亲劳累多时,听一段故事无妨。” 荀衍闭了闭眼,不想看这父子催更团。 “最后一段。” 曹操满意点头。 荀衍压缩情节,讲完襄阳大战,立即命人取来军报。他把西凉军分营驻扎、军官保留、粮饷之事逐条摆上案几。 曹操也收了玩心,很快作出决断。 西凉军原有将领暂不更换,各营补足两月粮饷。宛城守军拆分为三部,一部守城,一部屯田,一部随曹军北返受训。 这个安排算得上宽厚,却碰到了西凉军最忌惮的地方。 拆分。 这种事在降将身上并不稀罕,可落到自己头上,终归不是滋味。 张绣还在琢磨怎么跟麾下诸将交代,门外脚步声急促响起。 “阿弟!”张先一把推开书房门,连通报都省了。他是张绣族兄,在西凉军中颇有威望,此刻脸色铁青,显然听到了风声。 200-210 第201章 区别对待 张绣示意他坐下说话。 张先怒道,“说得好听是整训,说得难听,就是拆了咱们的骨头。三部人马分开,旧将还剩多少兵马?” 张绣没有答话,他手里拿着一块粗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佩剑。剑刃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泛着冷硬的白芒。 张先绕到案前,“刘表让咱们驻宛城时,可曾拆过一营一曲?臧霸领泰山军归降,建制未动,人还是他统领。曹操还封他做琅邪相。怎么轮到西凉儿郎,待遇便差了一截?” 他冷笑一声。 “难道咱们还比不上泰山贼?” “此一时,彼一时。” 张绣抬起头,“曹操招降臧霸时,是什么光景?他刚拿下徐州,立足未稳,袁术、刘备、南匈奴三方势力围攻兖州。他那是四面楚歌,为了稳住徐州局势,当然要给臧霸开出最优厚的条件。” 张绣用指腹抹过剑锋。 “现在呢?他连克数州,迎奉天子,兵强马壮,底气足了,给出的条件自然不一样。” 张先瞪着眼睛:“那就这么算了?由着他把咱们的弟兄拆得七零八落?” 张绣将长剑入鞘,“咔哒”一声脆响。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张绣站起身,把佩剑挂回腰间,“先谈。我明天再去见曹孟德,跟他提臧霸旧事。他若肯松口,万事大吉。若不肯松口……” 张绣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那就得做一击必杀的准备。” 张先脸上的怒气散了些。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两人同时闭嘴。脚步声不急不缓,有人推门而入。 贾诩穿着半旧的青灰长袍,神色一如往常的疏懒。他反手把门带上,目光先是落在张绣脸上,又扫了眼张先,“听闻昨夜颍川荀昭若深夜造访将军府邸。今日一早,将军又与他一同去了曹司空的中军大帐。不知两位谈了些什么?” 张绣眼角跳了一下。 邹氏的事,绝不能让张先知道。张先性子火爆,又极其看重张氏一族的颜面。若知道他打算娶婶娘,必然要当场发作。 “没什么。”张绣避开贾诩的视线,“荀昭若来替我那素未谋面的小师弟赵云传个话,叙了叙同门旧谊。” 他这话说得含含糊糊,张先皱眉看了他一眼。贾诩端着茶盏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像是对这番说辞毫无怀疑。但张绣心里清楚,贾诩从来不会毫无根据地问一个多余的问题。 “文和先生。”张绣主动岔开话题,“和曹营谈判的事一直由你负责。曹操派来的人怎么说?咱们的条件,你可曾与他们交底?” 贾诩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须。 他根本没去好好谈。 贾诩本想让曹操失礼在先,再借张绣之怒发动夜袭。待曹军吃过亏,双方重新议和,他便可顺势显出自己的价值。 可今天的局势偏离了计划。 邹氏那边风平浪静。曹操的大营里没有任何接人的动静,反倒是下午就送来军令,要求西凉军分批驻扎、编制拆分,连时间表都排好了。这意味着昨夜邹氏那场偶遇并没能勾起曹操的心火。 邹氏的局只是第一步。真正致命的,从来不是美人。 贾诩看着张绣:“将军方才说,若谈不拢,便做好一击必杀的准备。此言当真?” 张绣迎着贾诩的目光,点头。 “好。”贾诩站起身,双手重新拢回袖子里,“既然将军有了决断,那便早做准备。曹操的中军大帐设在城外淯水河畔,他身边带的亲卫只有数百人。要杀他,外围的曹军主力远水救不了近火。” 贾诩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最大的阻碍,是他身边的宿卫。” 张先转过头:“谁?” “典韦。”贾诩吐出两个字。 张绣的眉头皱了起来。典韦的悍勇,他在城外受降时远远见过。那人身形如铁塔,双臂有千斤之力,往曹操身边一站,便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墙。 “此人勇冠三军,寻常士卒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有他在,曹操便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逃脱。”贾诩分析道。 “那就先杀典韦!”张先咬牙。 贾诩摇了摇头。 “硬拼只会徒增伤亡,且容易打草惊蛇。要杀典韦,必先废其兵器。他那对双铁戟,重八十斤,挥舞起来水泼不进。” 贾诩看向张先。 “张先将军,你麾下那名偏将胡车儿,我记得他力大无穷,且身手敏捷?” 张先点头:“胡车儿确实是一把好手。能负重五百斤,日行七百里。” “好。”贾诩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劳烦将军去安排。想办法让胡车儿结交典韦。典韦好酒……” 张先眼睛一亮,刚要开口,贾诩抬了抬手。 “这只是一个想法,不要急于行动。眼下我们还是先谈,将军将臧霸旧事提出来,看曹操作何反应。如果他肯退一步,一切照旧。如果不肯……咱们再做计较。” 他说到最后四个字时,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书案上的茶杯。 张绣站起来。 “明天我便去找曹操,提臧霸旧例。若他真不把西凉将士放在眼里,那就别怪我们翻脸。” 贾诩起身告辞。 门扉重新合上。 贾诩站在廊檐下,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半耷的眼皮底下,瞳仁深沉。 次日一早,张绣便带着亲兵进了曹操在宛城的临时行辕。 张绣行礼后,没有兜圈子。 “司空,末将今日来,是想求一件事。” 曹操抬手。 “说。” “臧霸领泰山军归降,建制未动,人依旧由他统领。主公还封他做了琅邪相。西凉儿郎愿效死命,但这拆分建制之令,还请主公收回。” “臧霸归降时,兖州四面受敌。如今形势不同,处置自然也不同。”曹操语气平和,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张绣的心沉下去:“司空这是不信末将?” “张将军既然提到臧霸,那我也有几句话要问。” 张绣转头。 荀衍道。 “泰山军靠劫掠过日子,这事不假。可他们占山劫道,多半是劫财劫粮。西凉军在洛阳、长安做过什么,将军不知道?” 张绣的脸沉下来。 “荀先生,我军入关时,各部混杂,并非人人都能约束。” “约束不了,便可以杀肆意杀戮?”荀衍冷嗤,“洛阳城外白骨露于野,长安城内人相食。官员、士族、百姓,死在你们西凉军刀下的有多少?曹公不追旧账,是为了让宛城早日安定。不是因为曹公不知道,也不是因为那些死在乱军里的百姓不配有个交代。” 张绣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看向主座上毫无表情的曹操,明白这番话就是曹操的态度。 “末将告退。”张绣拱手,转身大步走出营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荀衍转头看向曹操,语气放缓:“主公,张绣此人野性未驯。今日撕破脸,他必生异心。不如先退出宛城,驻扎城外,徐徐图之。若想杀一儆百,便直接调大军入城。” 曹操摆了摆手。 “昭若多虑了。我亲率大军坐镇宛城,晾他也不敢反。” 荀衍皱起眉:“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站在一旁的曹昂上前一步,拱手道:“父亲,昭若先生所言极是。不如父亲回城外大营,儿子留在此处,代表父亲安抚宛城。” 曹操摆了摆手。 “子脩留在营中便是。” 荀衍还想再劝,曹操直接拿起案上的竹简挡在脸前。 荀衍转身便走。 曹操喊了一声。 “昭若,你去哪?” “回去睡觉。” “天还没黑。” “那就躺着生气。” 曹操愣了愣。 曹昂没忍住,偏过头咳了一声。 荀衍走得很快,袍角扫过门槛,连头都没有回。 曹昂跟曹操行了一礼,也追了出去。 “昭若,等等。” 曹昂快步追上来,拦在荀衍身前。 荀衍停下脚步,没好气地看着他。 曹昂笑了笑,出声安抚:“昭若说的有道理,但父亲也不是没有考量。” 荀衍不答话,偏过头看向别处。 曹昂打量着荀衍。平时荀衍谋划全局,老气横秋,总让人忽略他的年纪。现在这副气鼓鼓的模样,才让人想起,荀衍其实只比他大上几岁。 “昭若也没比我大多少,何必总是这般老成。”曹昂顺着他的气,“大军压境,张绣未必真敢作乱。” 荀衍懒得跟他争辩张绣敢不敢反。 “大公子,跟我来,给你看个东西。”荀衍转身朝马厩方向走。 曹昂跟上去:“去哪?有惊喜?” “算吧。” 两人穿过营区,来到中军马厩。 一匹通体赤红、毛发油亮的高头大马正低头吃草。 “这是……汉升将军那匹赤兔?” 荀衍点点头。 曹昂的手不自觉地伸过栅栏想去摸马脖子,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了。他转过头看荀衍,眼神里全是压不住的喜欢,可嘴上还在客气。 “先生,夺人所爱不好吧?” “当然不好。”荀衍从怀里摸出块麦芽糖递给曹昂,“所以说是借,不是送。宛城局势未明,这马留在你身边,我安心些。” 荀衍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语气郑重。 第202章 宛城兵变 “大公子记好,若张绣有变,你能带两匹马就带两匹。若情况危急,只管骑上赤兔。遇到主公,邀他同骑。这马脚力极佳,驮两人绝不影响速度。” 曹昂愣住:“昭若怎么知道驮两人不影响速度?” 荀衍面不改色,坦然迎上曹昂的视线:“来宛城前,我与奉孝兄长共乘一骑,亲自测过。” 曹昂脑海里立刻冒出荀衍和郭嘉两个大男人挤在马背上的画面。他甩了甩头,把画面赶出去,只觉得浑身别扭。 “记住了吗?”荀衍追问。 “记住了。”曹昂郑重点头。 荀衍看着他,忽然有些感慨。 曹操怎么劝都不肯退,曹昂却连缘由都不多问,便把每句话都记进心里。 “乖。” 曹昂僵在原地。 片刻后,他耳后红了一片,连看荀衍都不太敢正眼看。 “我都多大了,昭若还把我当小孩子。” 两名亲兵站在三步外,互相对视一眼。大公子这脸红的毛病得治。昭若先生一举一动都透着股招人的劲儿,大公子这般不经逗,真被祭酒大人知道了,怕是要给大公子穿小鞋。 曹昂自然不知道亲兵肚子里的腹诽。他上前一步,接过缰绳,老老实实把赤兔牵回了自己的营帐。 打发走曹昂,荀衍带着亲兵转道去了宿卫营。 当年从颍川去长安,典韦便是荀衍和郭嘉的护卫。这份交情,军中无人能比。 荀衍挥手,亲兵将那个沉重的木匣抬上前,放在地上。木盖掀开,玄黑色的双铁戟映入眼帘。 典韦的眼睛直了。 “想要?”荀衍问。 “想!”典韦答得干脆。 “要的话,得答应我几个条件。” “别说几个,十个八个都没问题!”典韦双手握住新戟,毫不费力地提了起来,在半空挥舞两下,带起一阵劲风。 “先生您说!”典韦伸出三根手指,“三个五个,十个八个都行!” 荀衍笑了一声,示意亲兵出去守着帐门。 帐帘放下后,他在典韦对面的马扎上坐下来。 “你这几日当值,张绣麾下有个偏将叫胡车儿,你可见过?” 典韦想了想:“见过两回,那人膀大腰圆,力气不小,昨天还来营里找我说了好一阵话。” “说了什么?” “就是喝酒吹牛,说他能负重五百斤,日行七百里。”典韦挠了挠后脑勺,“我看他就是吹。” 荀衍没接这个茬,继续问:“他约你喝过酒吗?” “约了,说明晚来营里找我喝。”典韦忽然反应过来,“先生的意思是……这人不地道?” “他来找你喝酒,你不用推辞,但别喝他的酒。” 荀衍抬手让亲兵又抬进来一坛酒,坛口封着红泥,看起来跟寻常军中配发的酒没什么两样。 “喝我的这坛。喝到一半就装醉,趴在案上别动。” 典韦接过酒坛,凑近闻了闻,酒气很冲。 “先生,我的酒量您是知道的,半坛哪能醉得了我?” “所以要你装醉。”荀衍指着那坛酒,“这酒闻着烈,入口也辣,但酒劲散得快。你喝完半坛就趴下,他干什么你都别管。” 典韦隐约听出道道来了。 胡车儿要算计他。 荀衍又指了指木匣里的双铁戟。 “这对新的,你收在自己帐里,别给胡车儿看。他若以为偷走你那对旧的便能废你武艺,你就用新的给他长长见识。” 典韦咧嘴笑了。 “先生这是给他下套?” “他算计你,你反过来将计就计。” “偷了才好呢,我正愁那对旧的太轻,抡起来不带劲!” 典韦搓着手,眼睛又往木匣里瞟。 那眼神热辣辣的,藏都藏不住。 荀衍看着好笑:“行了,先收起来吧。” 天渐渐黑了。 典韦的帐里点起了油灯。 胡车儿果然来了,拎着两坛酒,一进帐就赔着笑脸。 “典将军,昨日说好今晚喝酒,我从城里带了上好的陈酿。” 他把酒坛搁在案上,泥封拆开,酒香溢出来。 典韦闻了闻,心里咯噔一下。 这酒香里掺着股极淡的甜腥味。 他跟在荀衍身边在长安待过那段日子,荀衍没少跟他说各种阴私手段。 药酒一闻便知。 典韦没有揭穿,大咧咧地把自己那坛酒拍开。 “喝你的算怎么回事?来我的营里,当然喝我的!” 他给胡车儿倒满一碗。 胡车儿也不推辞,仰头就喝。 两人推杯换盏,半个时辰过去,典韦那坛酒见了底。 他打了个酒嗝,趴在案上,呼噜打得山响。 胡车儿推了他两把,见他不动,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站起身。 他轻手轻脚走到兵器架前,把那双旧铁戟抱在怀里。 帐帘掀开又落下。 典韦的呼噜声停了一瞬。 他从臂弯里睁开一只眼,嘴角扯出个笑来。 等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远了,典韦才坐直身体。 他晃了晃脑袋,荀衍说得没错,这酒闻着烈,喝下去辣嗓子,可也就撑了这么一阵。典韦翻身坐起,从床底拖出那个木匣,取出全新的双铁戟,握在手里。 子时三刻。 杀声骤起。 西凉军毫无预兆地发难,四面八方冲向曹操的中军大帐。 曹操从睡梦中惊醒。他翻身下榻,披上外袍,套上铠甲。 刚掀开账帘,看见典韦冲过来,满脸喜色,双眼放光,曹操下意识退了半步。 “典韦,你……” 曹操看看他,又看看城中的火光。 “你这模样……怎么像是盼着他们反?”差点以为典韦被张绣收买了。 “主公莫慌!”典韦大喝一声,“这新兵器太顺手了!我正愁没处试刃,张绣这贼子就送上门来了!” 曹操悬着的心落了地,气得骂了一句:“什么时候了还管兵器顺不顺手!” “主公随我来,昭若先生留了路!”典韦转身开路。 “留了路?” “先生画了张图,我背了一晚上!” 典韦护着曹操且战且走,刚拐进一条窄巷,前方忽然冲出十余名西凉骑兵。 为首那人举刀大喊。 “曹孟德在此,头盔上有红缨便是!休教他跑了!” 典韦提着双戟便要迎上去。 巷子左侧的院门先开了。 七八名曹军弩手从门后涌出,弩箭齐发,前排骑兵翻落马下。余下几人勒马想退,墙头又跳下十余名持刀甲士,堵住巷口。 一名校尉抱拳。 “司空快走,此地交给末将。” 曹操来不及多问,跟着典韦冲向巷尾,边跑边一把扯下头盔上的红缨。刚跑出两条街,转入下一处窄巷,另一拨西凉骑兵从侧面杀出。火光映照下,领头将领高呼:“穿银甲的是曹孟德!杀曹操者赏千金!” 曹操低头一看,银甲在火光下十分惹眼。 换甲是来不及了,旁边一名亲兵把自己灰色罩袍脱下来给曹操套上。 没等西凉军冲近,前方岔路口又迎出一队甲士。“主公快走!” 接应之人举盾结阵,挡住了骑兵的冲锋。 曹操裹着灰袍,在亲卫护送下狂奔。眼看曹操的灰色袍子泯然众人,那领头将领改口道:“个子最矮的那个是曹孟德!” 曹操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他咬着牙,脸色铁青。 杀人还要诛心。这帮西凉蛮子,打仗就打仗,揭什么短!他曹孟德身长七尺,哪里矮了?退一万步讲,就算真不高,那也不是最矮的那个! “主公,这边!”典韦挥舞双戟,砸翻两名逼近的骑兵,开出一条血路。 曹操沿着城池外墙,朝东城门且战且退。西凉军的追击极有章法,几路兵马呈扇形包抄,显然是有人精心谋划。 刚转过一处街角,巷口涌出数十名西凉甲士,明晃晃的刀枪挡住去路。后方追兵也已逼近。 进退维谷。 两侧民房的屋顶上站起十几道黑影。 “放!” 一排连弩齐射,紧接着几口大缸从屋顶砸落,火油四溅。几支火把丢下,巷口烧成一片火海,将西凉甲士逼退。 一名曹军什长从屋檐翻下,单膝跪地:“主公快走,此地交给我们!” 曹操喘着粗气问:“谁派你们来的?” “昭若先生留了令,命我等在此潜伏,见主公遇险便出手断后。”什长拔出环首刀,转身迎向火海对面的敌军。 曹操没有废话,带着典韦继续往东城门突围。 一路上,每到绝境,总有接应的曹军杀出。 东城门在望。典韦大步上前,手中双铁戟挥舞,不过片刻,城门前的守军便被清理干净。 “主公先走!”典韦停下脚步,转身横在城门洞中,一人双戟,堵住通道。 追击的西凉军在城门前勒马。张先策马上前,借着火光看清典韦手中的兵器,转头怒视胡车儿。 “你不是说把他的双戟偷了吗!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胡车儿瞪大眼睛,满脸委屈:“我是偷了啊!那对旧戟还在我床底下塞着呢!谁知道他还有备用的!” 张先气得一马鞭抽在胡车儿背上:“废物!给我上!” 西凉军涌向城门。典韦不退反进。新打造的双铁戟刃口锋利,挥舞间血肉横飞,西凉军留下一地尸体,竟无一人能跨过雷池半步。 曹操趁乱冲出城门。 第203章 感觉自己被掏空 刚跑出百步,前方马蹄声急促。曹昂骑着赤兔马,飞驰而来,身后还拴着一匹黑马。 “父亲!”曹昂翻身下马,将赤兔的缰绳递给曹操。 曹操翻身上马,看了一眼那匹黑马:“你为何骑一匹带一匹?” 曹昂老老实实回答:“昭若先生吩咐的。他说若情况危急,带两匹马接应,以备不时之需。” “走!” 父子二人策马狂奔。身后,曹军主力的接应部队也已赶到,弓弩手万箭齐发,逼退了张先的追兵,顺势将浑身是血的典韦救下,一路往城外大营撤退。 与此同时,宛城西门。 张绣的主力全去追击曹操,西门守备空虚。 荀衍骑在马背上,看着被曹军先锋轻易撞开的城门。他揉了揉眉心,天机系统的高强度推演让他体力消耗极大。若不是出征前在郭嘉那里“补充”足了体力,今晚这局他还真未必撑得下来。 “进城。”荀衍下令。 数千曹军精锐涌入宛城。他们化整为零,沿着西凉军追击的反方向,迅速穿插。 宛城的街道并不宽阔,西凉军为了围剿曹操,大都是骑兵在城中穿梭。 荀衍摊开手中的城防图,指尖在几处关键节点上点了点,“把他们往这几条巷子里赶。” 曹军步卒推着装满拒马枪的战车,封锁了主干道。西凉骑兵在追击无果准备回撤时,迎头撞上了曹军的重甲步兵。 战马在狭窄的街道上根本冲不起来。 很快,西凉军的主力被分割、驱赶,挤在了一条条狭长的死胡同里。 巷口被曹军用大盾死死堵住,长矛从盾牌缝隙里探出。巷子里的西凉军进退不得,骑兵的优势在窄巷里被抵消殆尽。 曹军弓弩手攀上两侧民房的屋顶,居高临下,箭如雨下。只有挤在巷子口的人能勉强挥刀,中间的人连兵器都施展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箭矢射穿同袍的胸膛。 贾诩咬紧牙关,转身准备从后门撤离。 砰的一声,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火把照亮了整个院子。两排曹军甲士涌入,将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分开,荀衍缓步走入,看着脸色难看的贾诩,语气平淡。 “文和先生,这大半夜的,躲在别人家的院子里干什么?” 火光把院落照得透亮。 贾诩站在台阶上,看着被曹军甲士簇拥在中间的荀衍。 “昭若先生连我这处偏僻的落脚点都能找出来。看来今晚,曹司空早有防备。” 他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将了荀衍一军。 言下之意,既然你们早有准备,为何还要看着曹操涉险,上演这一出惊心动魄的夜奔? “有备无患罢了。”荀衍笑了笑,毫不在意他话语里的机锋。 贾诩为了狙击曹操,布下天罗地网。可又怕真把曹操杀了,断了自己的退路。所以他将追兵分散,看似包抄,实则处处留了一线生机。 而贾诩留在这处院子,就是为了随时掌控全局。一旦曹操真被困住,也能及时下令‘留活口’。 荀衍踱到他面前,火光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交错。 “你这人,口口声声说明哲保身,实则骨子里唯恐天下不乱。董卓入京,你劝李傕郭汜反攻长安。如今张绣归降,你又鼓动他复叛。你不是在保身,你是在享受把天下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刺激。” 贾诩抬起头,目光落在荀衍脸上。 “昭若先生这番话,若是让张将军听见,怕是会觉得你在挑拨离间。”贾诩语调转冷。 “挑拨?”荀衍看着他,“你利用邹夫人去试探主公,这事张将军知道吗?” 贾诩嗤笑出声。 “昭若先生,都说疏不间亲。在我和你之间,张将军信任我多一些。” “你也说疏不间亲。”荀衍回击,“想必与你相比,张将军更信任邹氏。” 贾诩脸上不见慌乱,反而透着几分嘲弄。 “邹氏蠢笨。我不过是让人在她耳边稍微提了提张绣如今的处境,是她自己要去巷子里等曹司空的。她连我的面都没见到。” 贾诩摊开双手,“昭若先生硬要把这事按到我头上,未免过于牵强。没有证据的事,张绣凭什么信你?” 贾诩做得很隐蔽。他非常清楚怎么在乱局中摘出自己。今夜过后,无论张绣是胜是败,他贾诩都会顺理成章地脱离西凉军。 曹操爱才,只要他展露手段,曹营必有他一席之地。到时候,张绣哪怕想找他算账,也得看曹操答不答应。 荀衍看着贾诩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没有再接话。原本也就是随口一诈。 脑海中,天机系统的高强度推演,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到了极限。没有郭嘉在身边,体力流失带来的晕眩感越来越强烈。眼前的景物开始出现重影,耳边的风声也变得沉闷。 他的呼吸变重,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院墙,才勉强稳住身形。 贾诩察觉到了荀衍的异样。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机会。 “昭若先生看来身体抱恙。”贾诩往前走了一步,准备继续施展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把今晚的责任推得更干净些,“其实今晚之事,全因张先等人不服管教……” “把他带走。”荀衍打断了贾诩的话。 贾诩愣住。 “堵住他的嘴。”荀衍靠着墙,声音透着疲惫,却极其果断,“不要听他说任何话。”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 贾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甲士按住了肩膀。 左侧亲兵从腰带里扯出一团辨不出颜色的粗布,作势往贾诩嘴里塞。贾诩偏头躲避,面皮绷紧。 荀衍蹙眉,抬起手:“等等。” 亲兵动作一顿。 荀衍靠着院墙,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净的绢帕,递过去:“用这个。” 亲兵接过绢帕,利索地塞进贾诩嘴里。 贾诩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呜咽声。 他一生算计人心,纵横捭阖,何曾受过这等屈辱!可看着荀衍连站都站不稳,还要靠着墙喘息,却硬撑着给他找块干净帕子,贾诩胸腔里的那股气又散了几分。 贾诩瞪着荀衍。 荀衍看他一眼。 “文和先生口才太好,我现在没力气同你辩。” 贾诩喉间发出闷声。 荀衍转身时脚下一软,肩膀撞上墙面。 亲兵赶忙扶住他。 “先生” “没事。” 荀衍摆摆手,额上出了层薄汗。 系统界面悬在脑海里。 体力值只剩下百分之十。 刚才为了锁定贾诩的位置,又推演宛城巷战的走向,几乎把他最后一点底子都掏空了。 天色破晓。曹操在城外大营整顿残部,却接到军报,宛城大部已被曹军控制。 张先战死,胡车儿被典韦生擒。张绣看着满城曹军旗帜,又听闻贾诩落网,彻底没了脾气。他自知斤两,带着残部出城,光着膀子跪在曹操营前请罪。 曹操亲手扶起张绣,好言安抚,再次接纳。 几名甲士抬着简易担架匆匆赶来。荀衍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彻底失去知觉。 曹操大惊失色,翻身下马,探了探荀衍的鼻息。呼吸微弱。 “子脩。”曹操转头下令,“点五百精骑,立刻护送昭若回许都医治。” 曹昂领命,转身去安排。 车轮滚滚,车厢颠簸。 曹昂坐在侧边,看着榻上的荀衍。荀衍脸色潮红,额头布满细汗,嘴唇毫无血色,症状形同风寒入体。 曹昂端着药碗,用木勺小心喂药。药汁顺着嘴角流下大半。 荀衍咳了两声,睁开眼。视线没有焦距,过了片刻才看清曹昂。 “到哪了?”声音干哑。 “刚过叶县。”曹昂放下药碗,拿布巾擦去他嘴角的药汁,“先生歇着,我让车夫慢些,免得颠簸。” “不用。”荀衍按住曹昂的手腕,手指冰凉,“再快些。尽早回许都。” 曹昂反握住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先生身体吃不消。” “慢了也是难受。”荀衍喘了口气,固执地看着车顶,“我要见奉孝兄长。越快越好。” 曹昂愣住。他看着荀衍这副虚弱至极的模样,心生疑惑。 “救命的药,在奉孝先生那里?” 荀衍闭上眼,没有答话。他现在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可不是吗。郭嘉,就是他续命的良药。 曹昂见他不答,只当是默认。他掀开车帘,催促骑兵加快行军速度。 荀府后院。 郭嘉正陪荀绲对弈。张氏在一旁烹茶,郭嘉这几日常来荀府走动,言语讨喜,张氏看他越发顺眼,连带着荀绲那张古板的脸也柔和不少。 院门被推开。戏志才步履匆匆,连通报的规矩都顾不上,径直走到案前。 “宛城急报。” 戏志才将竹简递过。郭嘉接过,目光扫过竹简上的字迹。前几行写张绣复叛、曹操脱险,他神色未动。直到视线落在最后一行。 【荀昭若力竭病危,大公子正护送回京。】荀彧见两人神色不对,接过竹简扫了一眼,脸色骤变,“奉孝去请元化先生,我先行一步去接应!” “等等。”郭嘉站起身,拦在荀彧身前,“文若留守许都,我去。” 第204章 灵丹妙药 “怎么能让你去。”张氏出声打断,“奉孝,昭若是文若的亲弟弟,接应亲弟,这是文若的责任。” 郭嘉转过头,直视张氏的眼睛。 “夫人。”郭嘉语调平稳,字字清晰,“昭若是我的责任才是。” 张氏愣住。她看着眼前这个素来风流不羁的年轻人,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桃花眼里,此刻毫无玩笑意味。这话听着莫名其妙,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越界感。 荀绲知道内情:“什么时候了还争这个!人命关天!谁去都行,赶紧动身!” 郭嘉没有废话,转身大步迈出大门。 他没有等华佗。 点齐一队精骑,郭嘉翻身上马,嘱咐亲兵:“带元化先生后续跟上,越快越好。” 马鞭扬起,一队人马冲出许都城门,绝尘而去。 一路上,郭嘉日夜兼程。 跑死马就换,逢城便征调驿站最好的坐骑。实在撑不住了,就在随行的马车里合眼眯上片刻。 脑子里全是荀衍那张苍白的脸。 那人身子骨本就弱,这次在宛城不知耗了多少心血,竟到了“力竭病危”的地步。 三天后,叶县以北三十里。 前方的官道上,一面“曹”字大旗迎风招展。 “大公子!”来人勒住缰绳,马匹前蹄高高扬起。 曹昂看清来人,松了口气:“奉孝先生!” 郭嘉翻身下马,连招呼都顾不上打,径直走向那辆被护在中间的马车。 车厢内,荀衍陷在厚重的被褥里,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荀衍的睫毛动了动。 脑海中,沉寂许久的系统界面亮起微光。 系统开始自动汲取微量体力。 车帘被人一把掀开。 郭嘉带着一身尘土和寒气钻进车厢。 他看清荀衍的模样,眼眶泛红。 荀衍抬起手,声音干哑:“奉孝……” 郭嘉正要上前,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灰的衣甲。 他动作利索地脱掉外袍,随手扔在一旁,这才俯下身,将荀衍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 “我来了。”郭嘉收紧手臂,将下巴贴在荀衍的额头上。 曹昂见荀衍不仅能说话,手还能动,心想不管是不是回光返照,现在总算能把药喝下去了。 “奉孝先生,你先陪着昭若先生,我去把药热一热。”曹昂端着药碗,转身下了马车。 荀衍靠在郭嘉胸口,体力值从百分之二,缓慢跳到了百分之三。 车厢外。 曹昂端着刚熬好的汤药,快步走到马车旁。 马车正在剧烈晃动,木板发出吱呀的摩擦声。 曹昂端着药碗的手抖了一下。 先生病得那么重,连翻身都困难,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动静? “先生!” 曹昂顾不上许多,一把掀开厚重的车帘。 车厢内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撞进曹昂的视线。 药碗倾斜,深褐色的滚烫药汁滴落在曹昂的战靴上,他却毫无察觉。 曹昂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看到了什么? 他以为虚弱濒死、正在痛苦挣扎的昭若先生,此刻正跨坐在奉孝先生的腿上。荀衍双手死死揪着郭嘉的衣领,低着头,正强势地强吻对方。 而平日里放荡不羁的奉孝先生,此刻衣衫半退,双手虚扶着荀衍的腰,偏着头左躲右闪,满脸无奈与纵容。 两人纠缠在一起,姿态亲密得容不下第三个人。 曹昂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在宛城运筹帷幄、光风霁月的君子昭若。 那个在许都指点江山、算无遗策的鬼才奉孝。 这两个人…… 曹昂的世界观,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车厢里,郭嘉听到动静,转头看向车门。 荀衍趁着他分神的瞬间,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他的嘴唇,重重地吻了上去。 系统面板上,体力值开始快速跳动。 荀衍满足地闭上眼睛,完全没有理会站在车外的曹昂。 郭嘉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他安抚地拍了拍荀衍的后背,然后抬眼,看向僵在车外的曹昂。 郭嘉没有任何被撞破私情的慌乱,反而十分坦然地用空出的一只手,扯过旁边的布帘。 布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曹昂端着半碗药,站在官道的风沙里,久久没有回神。 车厢内。 体力值涨到百分之二十。荀衍松开手,呼吸平稳下来。 郭嘉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神色自若地掀开车帘。 他跳下马车,正对上端着药碗、杵在风口当木桩的曹昂。 曹昂的视线落在郭嘉微微敞开的领口上,立刻触电般挪开,耳根红得能滴血。 “大公子,我去洗漱一番。”郭嘉神色如常,甚至还带了几分笑意,“劳烦你盯着他喝点热粥。药先放放,空腹喝伤胃。” “好、好的。”曹昂结巴了一下,端着碗的手指绷得很紧。 郭嘉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走向后方的辎重车。曹昂深吸气,稳住端着药碗的手,让亲兵送来一碗粥,定了定神,出声试探:“先生,我进来了?” “进。”车内传出荀衍的声音。中气不足,但吐字清晰。 曹昂掀帘而入。 荀衍靠着迎枕,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平稳,甚至连嘴唇都泛着水光。 曹昂别过头,不敢再看,把托盘放在矮几上,长舒一口气。总算是脱离危险了。 他看着荀衍端起清粥,慢条斯理地喝着。 八卦的火苗在曹昂心头越烧越旺。但他不敢问,只能眼巴巴地盯着荀衍。 荀衍喝了半碗粥,胃里有了底,抬头迎上曹昂的视线。 “大公子放心,奉孝兄长来了,我没事了。”荀衍放下瓷碗,拿布巾擦了擦嘴角。 曹昂没忍住,脱口而出:“奉孝先生给你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竟能让你药到病除?” 荀衍动作一顿。 灵丹妙药? 自古君王多求长生。秦皇汉武,哪个没在丹药上栽过跟头?主公曹操虽不信鬼神,但若真有什么起死回生的仙丹,难保不会生出别的心思。 系统的事,绝不能泄露分毫。 荀衍放下布巾,神色端肃起来。 “大公子误会了。哪里有什么仙丹。”荀衍语气平缓,“我这身子骨,大公子是知道的。此番去宛城,一来水土不服,二来思虑过重。加上夜里偶感风寒,几症并发,这才来势汹汹。” 曹昂看着他,没接话。 荀衍继续找补:“奉孝兄长出门急,带了元化先生配的救急药丸。那药药性猛烈,我服下后出了一身汗,烧退了,人自然就精神了。” 他自认为这番解释有理有据,毫无破绽。 曹昂盯着荀衍的眼睛。 “先生别骗我了。”曹昂语气肯定。 荀衍呼吸一滞。 难道自己找的借口有漏洞?这演技连主公、郭嘉和荀彧都能骗过,怎么会被曹昂看穿?他转头看向车窗外。外面晴空万里。老天爷没下雨,不会被天打雷劈。 “大公子何出此言?”荀衍保持镇定。 曹昂把参汤往前推了推,压低声音:“我觉得,先生是思念成疾。你一定是非常想念奉孝先生。” 荀衍愣住。 曹昂看着荀衍那副错愕的模样,心里疯狂腹诽。 可不是思念成疾吗!我才出去热个药的功夫,那个连碗都端不住、柔弱不能自理的昭若先生,竟然能把奉孝先生按在车窗边强吻! 亲得那叫一个凶狠。 曹昂觉得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阅历受到了严重挑战。 荀衍不知道曹昂脑子里在跑马。他只庆幸曹昂没把心思放在“仙丹”上。 “确实有这方面的原因。”荀衍顺坡下驴,决定把“深情人设”贯彻到底。 他叹了口气,目光柔和下来:“我与奉孝兄长聚少离多。此番在宛城险象环生,生死一线间,确实多有牵挂。” 说到这里,荀衍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 自己和郭嘉的关系,一直瞒得很紧。连主公都未曾明确告知。曹昂是怎么看出来的? “大公子怎么知道我与奉孝兄长之事?”荀衍问,“我们并未对外言明。” 曹昂挠了挠后脑勺,耳根子开始泛红。 他眼神乱飘,最后落在矮几的边缘,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看到了。” 荀衍端着参汤的手停在半空。 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荀衍脑子飞速运转。 看到自己把郭嘉按在车厢壁上强吻?看到自己像个急色鬼一样揪着郭嘉的领口不放?看到郭嘉半推半就无奈纵容的样子? 荀衍闭上眼睛。 一辈子很短的。几十年弹指一挥间就过去了。 “咳。”荀衍清了清嗓子,重新拿起汤匙,舀了一勺参汤送进嘴里。 很苦。 “大公子既然看到了,我便不瞒你。”荀衍咽下参汤,抬起眼,目光清明,毫无羞赧之色,“我与奉孝兄长,情投意合。此事关乎私德,暂不宜张扬。还望大公子替我们保密。” 曹昂连连点头:“先生放心,我绝不外传!” 他看着荀衍这副坦荡的模样,心里反倒生出几分敬佩。 敢爱敢恨,不拘世俗。昭若先生果然非常人。 车帘被人掀开。 郭嘉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袍,带着一身水汽弯腰进来。 他扫了一眼车内的情况,目光在曹昂红透的耳朵和荀衍强装镇定的脸上转了一圈。 “聊什么呢?”郭嘉在荀衍身旁坐下,极其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药碗,吹了吹热气,递到他唇边。 曹昂赶紧站起身,连连摆手:“没聊什么!我去看将士们造饭!” 说完,曹昂逃也似的钻出马车。 郭嘉凑近,压低声音,“你方才在大公子面前,是怎么编排我的?” 荀衍不解。 郭嘉指了指车外,“他刚才跑出去的时候,看我的眼神,透着股同情。” 第205章 前功尽弃 荀衍无语。 “大公子亲眼看到我把你按在车厢壁上亲。”荀衍面无表情,“他同情你,大概是因为觉得你夫纲不振。” 郭嘉愣住。 随即,车厢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郭嘉笑得直不起腰,连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伸手揽住荀衍的肩膀,把人往怀里带。 “好一个夫纲不振。”郭嘉贴着荀衍的耳朵,声音低哑,“昭若,等你身体大好了,我定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夫纲。” 荀衍耳根一热,一把推开他。 “你去骑马。” “我不。”郭嘉耍赖,死死抱着荀衍的腰,“我日夜兼程赶来,累得很。得靠着你歇会儿。” 荀衍挣脱不开,索性由他抱着。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官道,发出规律的声响。 荀衍靠在郭嘉肩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次日晌午。 华佗背着药箱,风尘仆仆跨上马车。 车厢内,荀衍经过一夜的“体力值补充”,他面色红润,精神奕奕,看着满头大汗的华佗,颇觉理亏。 华佗没废话,三指搭上荀衍的腕脉。 车厢里很安静。郭嘉坐在一旁,视线落在华佗的手指上,没出声。 片刻后,华佗收回手,打开药箱往外拿纸笔。 “元化先生,如何?”郭嘉问。 “底子亏得厉害。”华佗打开药箱,拿出纸笔,“这次耗神太过,伤了元气。看着面色红润,实则外强中干。” 荀衍接话:“我已经大好了,劳烦先生跑这一趟。” 华佗笔尖停顿,瞥了他一眼:“脉象浮数,你这几日不仅熬夜,还没睡好。” 荀衍反驳:“我睡得很好。” 系统补满体力,他现在精神百倍,哪里虚了。 华佗把写好的药方拍在矮几上,冷笑一声:“体虚,但嘴硬。” 荀衍闭嘴。 神医的脾气,在曹营是出了名的。这年头,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不生病。 郭嘉拿起药方,扫了一遍,妥帖收进袖子里,转头看向荀衍,语气温和:“听元化先生的,好好养。” 华佗收拾药箱,掀帘下车。临走前丢下一句:“按方抓药,一天两剂。少思少虑,禁止房事。” 车厢内的空气凝滞了一息。 荀衍偏过头,看车窗外的风景。 郭嘉面不改色,应了一声:“有劳。” 华佗走后,郭嘉坐近了些。他伸出手,捏了捏荀衍的脸颊。 “别闹。”荀衍拍开他的手。 郭嘉叹气:“好不容易在许都养出一点肉,去了一趟宛城,全没了。” 曹昂颇为尴尬地移开视线,盯着车厢的木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自从那日他不小心撞破两人的私情,郭嘉便彻底没了顾忌。只要没有外人在场,郭嘉对荀衍的动作便极其亲昵。 郭嘉打开食盒,端出鸡汤,拿汤匙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荀衍唇边。 荀衍推了推郭嘉的手臂,低声道:“收敛点。” 曹昂满脸通红,他自幼受君子教育,非礼勿视,可这车厢就这么大,他往哪躲? 等一碗鸡汤喂完,曹昂提着空食盒落荒而逃。 车帘落下。 荀衍用手肘撞了郭嘉一下:“你故意逗他干什么?” 郭嘉拿帕子擦了擦手,靠在车壁上,姿态慵懒:“这怎么能叫逗?我这是在磨练大公子。” 荀衍冷笑。 郭嘉一本正经:“大公子脸皮太薄。若是主公坐在这里,看到我与你亲近,他要么毫不在意,权当没看见;要么就找个由头,敲打我两句让我收敛。大公子倒好,自己心里不自在,又不肯走,硬生生受着。最后尴尬的全是他自己。” 郭嘉凑近,压低声音:“他以后要接主公的班。朝堂上那些老奸巨猾的朝臣,哪个不是厚颜无耻之徒?大公子这般面皮,怎么跟他们斗?” 荀衍听完,沉默片刻,评价道:“如果我不是了解你,真就信了你的歪理邪说。” 郭嘉笑出声。 荀衍看着他:“这一定是你刚才现编的借口。” 郭嘉凑过去,在荀衍唇上亲了一口,语气愉悦:“昭若可真了解我。” 他就是故意的。 自从曹昂撞破了他们的事,郭嘉便没了顾忌。这份隐秘的情感,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见证的旁观者。 而且,宛城那晚荀衍向曹昂演示怎么什么叫做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居心叵测,郭嘉不是不介意。这种宣示主权的感觉,让郭嘉十分受用。 更何况,曹昂是个守口如瓶的正人君子。 马车继续向北行驶。 官道两旁的树木渐渐多了起来。许都的轮廓在远处隐约可见。荀衍有些忧心地道:“马上到许都了。我这副样子回去,免不了又要被母亲一顿念叨。” 提到许都,郭嘉嘴角的笑意滞了一下。他摸了摸鼻子,神色难得有些不自然。 “昭若,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透个底。” 荀衍看着他:“什么事?” 郭嘉清了清嗓子:“我离开许都来找你那天,在荀府,当着你母亲的面,说了句话。” 荀衍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说了什么?” 郭嘉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 “伯母当时说,接应你是文若的责任。”郭嘉看着荀衍的眼睛,语气诚恳,“我说,昭若是我的责任。” 荀衍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为了掩盖自己和郭嘉的关系,甚至不惜在父亲荀绲面前捏造自己“单相思郭嘉”的凄惨人设。甚至在母亲那里认下了“受了暗伤不能生育”的隐疾。 好不容易把父母骗过去,稳住了荀家内部的局势。 现在好了。郭嘉这一句话,直接把窗户纸捅破了。可真是辛辛苦苦好几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以父母的精明,稍微一联想,就能把前因后果串起来。 “你……”荀衍指着郭嘉,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郭嘉自知理亏:“大不了我上门负荆请罪。伯父的拐杖若是落下来,我替你挡着。” 荀衍没理他,默默伸手,扯过旁边的锦被。 他把被子展开,盖在自己身上,然后往上拉,一直拉到下巴,最后连头也蒙了进去。 郭嘉看着那一团隆起的被子,伸手戳了戳。 “昭若?”郭嘉问,“你困了?” 被子里传出荀衍闷闷的声音,带着几分生无可恋。 “不困。” 郭嘉不解:“那你蒙着头做什么?” 被子里的声音顿了一下。 “挨打的时候,多点阻力。” 郭嘉看着这副模样的荀衍,连人带被子一把抱进怀里,下巴搁在被团上,笑得胸腔震动。 听到郭嘉的笑声,荀衍一把扯下蒙在头顶的锦被。 “许都城门就在眼前,你现在才透底?” 郭嘉神色坦然:“早说除了让你多愁几天,还能改变什么?平白耽误你休息。” 荀衍气结。他指着郭嘉:“你早说,我好歹能提前编个由头。现在怎么收场?” 郭嘉倾身向前,按住荀衍的肩膀,把他按回迎枕上。 “你如今这副模样,伯父伯母哪里舍得动家法?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郭嘉指尖顺着荀衍的脸颊滑下,捏了捏他的耳垂:“反正事到如今,只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荀衍拍开他的手。神他妈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城门就在眼前,马车缓缓停稳。 荀衍深吸一口气,刚要撑着坐直身子。郭嘉按住他的肩膀:“躺好。我先下去。” 没等荀衍反驳,郭嘉转身掀开厚重的车帘,利索地下了马车。 寒风灌进车厢。荀衍听见外面传来见礼的声音。 “奉孝见过伯父、伯母。”郭嘉的声音清朗,没有半点心虚。 荀绲没理会郭嘉,径直走到马车旁,一把掀开厚重的布帘。 车厢内,荀衍平躺在榻上,锦被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 荀绲盯着小儿子。 那张脸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气息平稳,眼底清明,完全没有传信中“力竭病危”的模样。 荀绲冷哼出声。 “心眼全用到我和你母亲身上了,现在装可怜也没用。” 荀衍缩在被子里,没敢接话。 张氏推开荀绲,快步走到车前。她探进半个身子,摸了摸荀衍的额头。 温度正常。 张氏松了口气,回头瞪了丈夫一眼:“昭若身体要紧。教训的事,等他大好之后再说。” 荀衍心里叹气。立即执行改成了缓刑。刀还悬在脖子上,这并没有让他觉得多高兴。 队伍重新启程,穿过城门,直奔荀衍的住处。 荀彧在尚书台处理政务,未能回府。 院门外,站着一个圆滚滚的小孩。 这是荀彧的长子,三岁的荀恽。 郭嘉先一步下车,转身探进车厢,动作熟练地将荀衍连人带被子横抱起来。 周遭的家仆纷纷低头,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多看。曹昂站在一旁,看着郭嘉这般明目张胆的举动,轻咳一声,找了个借口去前厅交接护卫事宜,迅速溜走。 小豆丁穿着厚实的锦袍,脖子上围着狐裘,板着一张酷似荀彧的小脸。看到郭嘉抱着荀衍走过来,荀恽迈着短腿,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进屋,绕过屏风。郭嘉将荀衍小心安置在床榻上,又扯过软垫垫在他背后。 “你先歇着,我去外间同伯母交代元化先生的医嘱。”郭嘉捏了捏荀衍的手心,转身走出去。 屋内安静下来。 荀恽走到床边,双手扒着床沿,下巴垫在手背上,乌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荀衍。 荀衍看着这颗小团子,原本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他伸出手,捏了捏荀恽带着婴儿肥的脸颊。 “阿恽,不用这么紧张,叔父没事。”荀衍放轻声音。 第206章 阿恽 荀恽摇摇头,表情一本正经:“叔父不能讳疾忌医。祖母说了,你这次病得很重。元化先生开的药,再苦也要喝完。” 荀衍失笑。这性子,简直和兄长荀彧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荀恽继续说道:“阿弟前几日也病了。他不肯吃药,祖母和母亲都急哭了。” 荀衍一愣。荀恽口中的“阿弟”,便是前阵子刚过继到他名下的那个孩子。 “医师怎么说?是什么病?”荀衍问。 “医师说是湿疹。”荀恽答得认真,“身上起了好多红点。后来涂了药膏,现在已经好多了。” 荀衍松了口气。小儿湿疹,不算大病,养养就好。 荀恽忽然垫起脚尖,凑近了些。他的视线落在荀衍的衣领边缘。 郭嘉先前在马车上没收住力道,加上刚才抱他下车时动作有些大,荀衍的领口并未掩严实,露出一截白皙的颈侧皮肤。 那片皮肤上,明晃晃地印着两块暗红色的斑痕。 “叔父。”荀恽伸出短胖的手指,指了指荀衍的脖子,“你脖子上也有红疹。也是湿疹吗?” 荀衍的动作僵住。 荀恽大眼睛里满是求知欲:“可是看着和阿弟的湿疹不太一样。阿弟的是一片一片的,叔父的只有两块。” 荀衍耳根骤然烧透,热度一路蔓延到脖颈。他一把扯高被子,死死捂住领口,干巴巴地开口:“不是湿疹。” “那是什么?”荀恽好奇不减。 “虫子咬的。”荀衍面不改色地扯谎。 荀恽歪着脑袋,眉头皱成一团:“可是现在是冬天,外面还在下雪。冬天也有虫子吗?” 荀衍硬着头皮,顶着侄子纯洁无瑕的目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当然有。你没听过冬虫夏草吗?冬天是虫,夏天变草。叔父便是被那种虫子咬的。” 荀恽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叔父是许都最聪明的人,连父亲都经常夸赞叔父。叔父说的,肯定是对的。 小团子煞有介事地点头:“那叔父要小心些,这种虫子咬人肯定很疼。” 荀衍偏过头,不去看侄子的眼睛:“嗯,很疼。” 荀衍忽悠完小团子,心里还是悬着。外头一点动静都没有。郭嘉那张嘴虽然能说会道,但对上老谋深算的荀绲,怕是讨不到好。 “阿恽。”荀衍压低声音,冲侄子招手,“去外间帮叔父听听,你祖父和奉孝先生在说什么。” 荀恽往后退了一小步,双手背在身后,小脸紧绷:“非礼勿听。父亲教过,君子行事当光明磊落,不可行偷窥窃听之事。” 荀衍叹了口气。这小团子才三岁,就被兄长教成了个小古板。 “罢了。”荀衍掀开锦被,“我自己去。” 双脚刚套上鞋履,门扉被人推开。 郭嘉迈步入内。青袍平整,发髻一丝不乱,面色如常。荀衍视线自上而下将他扫了一遍,确认没看到挨打的痕迹,紧绷的肩膀才松懈下来。 荀绲拄着拐杖跟在后头,将荀衍这番打量尽收眼底,“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荀衍慢条斯理地把脚收回榻上,拉过被子盖好。“父亲这话不讲理。当初我单相思,您说我没出息。如今奉孝兄长对我有意,您还说我没出息。合着横竖都是儿子的错。” 荀绲被他气笑了,手里的拐杖重重拄在地上:“你还有理了?合着你们俩串通一气,糊弄我!” 其实荀绲心里早就想通了。自从上次荀衍说自己“受暗伤不能生育”,荀绲便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如今郭嘉主动挑明,态度坦荡,总比小儿子一辈子单相思、孤苦伶仃要强。他气的是荀衍这小兔崽子满嘴跑马,连父母都骗。 张氏绕过丈夫,走到床沿坐下。她看着荀衍苍白的脸色,气便消了大半。 “你们在一起,我不拦着。”张氏握住荀衍的手,语气忧心,“可你们没有子嗣,将来年纪大了,谁在床前尽孝?谁给你们端茶倒水?” 荀衍反握住张氏的手,语气笃定:“母亲多虑。儿子将来必然位高权重,还怕老了没人伺候?” “你这是嘴硬。”张氏拍了拍他的手背,“仆役伺候,哪有骨肉亲情贴心?老来无子,你便享受不到含饴弄孙的乐处。” 荀衍视线一转,落在旁边抱着暖炉的荀恽身上。 “母亲,含饴弄孙,弄谁的孙不是弄?”荀衍理直气壮,“我弄兄长家的孙儿也是一样。” 荀恽仰起脸,乌黑的眼睛看着荀衍,认真接话:“叔父放心,等我长大了,生几个孩子给叔父玩。” 荀衍大乐,伸手捏了捏荀恽带着婴儿肥的脸颊。“阿恽真孝顺。” “阿恽既然这么孝顺,”荀衍语调悠长,透着几分诱哄的味道,“那叔父以后的养老送终,还有咱们这一房传宗接代的重任,可就全交给你了。” 三岁的小团子脑容量有限,这两个词对他来说过于深奥。 荀恽偏着脑袋想了半天,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他用力点了一下头,小脸绷得紧紧的,语气认真,“叔父放心,父亲教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都记下了。” 荀衍没忍住,轻笑出声。 荀恽见叔父笑了,以为自己答得好,又往前凑了一步,双手扒着床沿补充,“等我长大了,不仅照顾叔父,还可以顺便照顾奉孝叔父。” 郭嘉面上全是笑意:“那奉孝叔父就提前谢过阿恽了。” 荀绲看着这几人一唱一和,胡子抖了抖。 “昭若,你这么欺负一个小孩子,有意思吗?” “那可太有意思了。”荀衍转头看向张氏,语调上扬:“母亲您看,兄长家的孩子家教多好。等兄长把他们教导成才,我直接坐享其成,岂不美哉?” 荀绲瞪着小儿子,拐杖在手里转了半圈,终究没敲下去。张氏摇着头站起身。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做父母的,终究拗不过孩子。 荀衍靠在榻上,看着父母离去的背影,心下安稳。世家大族最重规矩礼法,但荀家父母能包容至此,没有恶言相向,更没有棍棒相加。生在这样的家族,是他的大幸。 半个月后。 荀衍的身体在华佗的调理和郭嘉的“悉心陪伴”下,终于大好。 这半个月里,宛城的局势也彻底尘埃落定。曹操带着降将张绣和谋士贾诩,班师回朝。 司空府,偏厅。 贾诩端着茶盏,打量着坐在对面的荀衍。 荀衍面色红润,完全看不出半个月前那副随时要断气的模样。 “听闻昭若先生在宛城为了阻击在下,殚精竭虑,险些丢了性命。”贾诩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荀衍道:“文和先生智计无双,若不全力以赴,定然败于文和先生之手。” 贾诩闻言,心里那股被处处压制的不平之气,总算散去了不少。能让荀昭若耗尽心血,甚至病危,说明他贾诩的谋划并非毫无建树。 “昭若先生过誉了。”贾诩摸了摸山羊须,“如今诩已归降曹公,日后还望先生多多指教。” “好说。”荀衍目光落在贾诩身上,“这司空府里,有的是先生施展的空间。” 偏厅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曹操大步走入,身后跟着曹昂。 荀衍和贾诩起身见礼。 曹操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他目光炯炯地盯着荀衍:“昭若,身体可大好了?” “多谢主公挂念,已无大碍。”荀衍回道。 “那就好。”曹操摸了摸下巴,话锋一转,“你在宛城讲的那个《神雕侠侣》,后来如何了?杨过和小龙女到底成没成?” 荀衍愣住。他万万没想到,曹操一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商议军国大事,而是来催更。武侠小说的魅力,连乱世枭雄都扛不住。 站在曹操身后的曹昂也竖起了耳朵,目光紧盯荀衍。 荀衍神色不变,从宽大的袖口中抽出一卷洁白如雪、薄如蝉翼的物件,轻轻放在曹操面前的案几上。 “主公,这便是属下来找您的目的。” 当下朝廷和士族通用的蔡侯纸,纸张多泛黄粗糙,质地脆硬,且晕墨严重,世家子弟多不屑使用,仍以竹简和缣帛为贵。可眼前这一卷,纸面致密平滑,在日照下隐隐透着骨白。 曹操伸出手,两指捏起纸角,放在鼻尖闻了闻。只有淡淡的楮皮与草木清香。 “拿笔来!”曹操招呼曹昂。 曹昂快步走到案旁,开始研墨。曹操抓起手边的狼毫,蘸满墨汁,在那张洁白的纸上挥毫写下两个大字——“天下”。 笔锋落处,墨迹凝而不散,入纸三分,毫发毕现。 “好纸!”曹操大赞,“比蔡侯纸轻薄一倍,却坚韧三倍,不易洇墨。昭若,此纸从何处得来?” 荀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从袖中掏出几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纸,推到案前:“主公,这就是改良后的造纸之法。从选料、浸泡、蒸煮到打浆、抄纸,工序皆在其中。用料不过是树皮、破布、麻头与旧渔网,成本连缣帛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这几张纸一出,坐在一旁的贾诩动作极快。 几乎在荀衍话音落下的同时,贾诩便极其自然地从席位上站起身,整个人背对着案几,仰头去欣赏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字画。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犹豫。 曹操余光扫到贾诩的反应,忍不住乐了:“文和,你这是做什么?” 贾诩背对着众人,恭敬答道:“司空,此等国之重器、机密之法,诩初来乍到,不敢妄窥。” 第207章 衣带诏 荀衍心里乐了。不愧是三国第一明哲保身的大师。 “文和不用避讳,既入司空府,便是自己人。”曹操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在荀衍身上,语气带着少有的热切,“昭若,此法若真能成,曹营政令下达、军机传递,将省去万千车马之累!” “不仅是军政。”荀衍道,“主公,你且想,若是这等纸张铺满许都,天下学子便再不用背负几十斤的竹简求学。” 曹操大手一挥:“等你身体大好,这造纸坊便交由你全权督办!” 半月后。 许都城外,洧水河畔。 新建的造纸坊日夜开工。一车车树皮、麻头、破布运进去,经过浸泡、蒸煮、打浆、抄纸、烘干,一摞摞平整洁白的纸张运出来。 荀衍站在工坊外,看着装车的纸张,按下了推出印刷术的念头。 若纸与印刷术同时出世,知识的传播速度将成倍增长。书籍不再是奢侈品,天下学子皆可读书。 但是,世家大族为何能垄断朝堂?靠的就是家传的经书。知识是他们最坚固的壁垒,也是他们维系权力的命脉。 纸张出现,降低了书写的成本,世家还能容忍。若连抄写这一步都省了,书籍变得廉价易得,世家大族的根基就会被彻底动摇。 到时候,反扑的就不是一个两个诸侯,而是整个天下的士族。毕竟曹操麾下的文臣,九成出自世家。 曹操现在的根基还不稳,承受不起这种反噬,还得循序渐进。 不出几日,曹操督造出良纸,并招募寒门文吏抄写农书的消息,便在许都各大世家之间传开了。 家大族冷眼旁观。 “不过是换了轻便些的载体,靠人力手抄,能抄几本书? “曹孟德想借此收买寒门人心,却不知这天下底蕴,全在士族家学。” 荀衍听着亲兵汇报城中流言,没有辩驳。 温水煮青蛙,水还没开,青蛙自然觉得安逸。 他要的就是世家这份轻敌。 荀衍裹着大氅,掩唇咳嗽两声。连日操劳造纸坊的事宜,他本就没好全的身体又有些吃不消。 郭嘉伸手替荀衍拢紧大氅领口,“你在这边忙得脚不沾地,朝堂那边可不安分。” 前些日子,太尉杨彪暗中拉拢的那些世家子弟,安插进了曹营以探听虚实。结果那几人去了司空府,如同泥牛入海,不是向曹操投诚,便是传回来些已经公之于众的废话。 荀衍心中思量。刘协不甘心做傀儡,曹操不可能交出大权。双方的矛盾,终于要摆到明面上了。 两日后,许都皇宫,崇德殿。 刘协端坐于龙椅之上,十二旒冕冠垂下,遮住了他的眉眼。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曹操一身黑袍,佩剑立于文臣之首。 按汉制,臣子剑履上殿是极大的僭越。但曹操不仅带了剑,连参拜也只是微微拱手。 议郎赵彦出列,手持笏板,高声奏报:“陛下及冠,当亲理朝政!曹司空身为汉臣,却独揽军政大权,致使诏令不出宫门。此乃大逆不道!臣请陛下下旨,收回兵权!” 大殿内鸦雀无声。 曹操没有看赵彦,他转过头,视线扫过站在前排的董承、伏完等人。这些人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显然是让赵彦投石问路。 “收回兵权?”曹操开口,“大将军袁本初拥兵数十万,跨州连郡,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议郎既有忠肝义胆,不如先去邺城,请袁绍将兵马交还陛下。” 赵彦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去邺城要兵权,无异于送死。 曹操不给他反驳的机会,抬手一挥:“来人,备马。送赵议郎出使冀州,宣读圣意。” 两名殿前武士大步入内,架起赵彦便往外拖。 龙椅上,刘协双手攥紧衣摆,骨节凸起。他看着赵彦被拖走,没发一言。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伏完跨出队列,躬身道:“陛下及冠,当立正宫。臣请大办封后大典,于许都开祭坛祭天,以彰皇家威仪,安抚天下民心。” 借祭天彰显天子威仪。这是保皇党退而求其次的谋划。 曹操转头看向伏完,“正值春耕,百姓需下地劳作。大兴土木、开坛祭天,劳民伤财。祭天之事,延后再议。” 伏完还想争辩,曹操已经转过身,面向刘协拱了拱手:“臣还有军务,先行告退。” 说罢,曹操转身,大步迈出崇德殿。群臣面面相觑,跟着鱼贯而出。 荀彧看着曹操离去的背影,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退朝后。 后宫,长秋殿。 刘协屏退左右,大殿门窗紧闭。 伏贵人跪坐在案前,眼眶通红。她看着在殿内来回踱步的刘协,不敢出声。 “欺人太甚!”刘协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铜香炉。香灰撒了一地。 董承从偏门悄步走入,跪伏在地:“陛下息怒。臣愿为陛下效死!只是曹贼爪牙遍布许都,臣等无兵无权,如何成事?” 刘协转头看向伏贵人。 “拿白绢来。” 伏贵人急忙从内室取来一匹上好的素白丝绢。 刘协抽出防身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割破自己的食指。鲜血涌出,滴落在白绢上。 他以指代笔,就着鲜血,在丝绢上写下密密麻麻的字迹。 写完,刘协将血书递给伏贵人。 “缝进玉带里。”刘协嗓音干涩,透着决绝。 伏寿双手发抖,接过血书,取来针线,将其小心翼翼地缝入一条玉带的夹层之中。 刘协拿起玉带,递给董承:“国舅。你带着这条衣带诏出宫。暗中联络朝中忠义之士,寻机诛杀曹贼!” 董承双手接过玉带,重重磕头。 “臣,万死不辞!” 宫门阴影处,丁冲看着董承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丁冲手下的三千精兵,全是曹军精锐,天子的一举一动,全在他的监视之下。 次日,吴子兰、王子服、种辑、吴硕四人先后秘密进入车骑将军府。 司空府外。 郭嘉正准备去工坊找荀衍,余光瞥见丁冲步履匆匆走入侧门,神态间透着股立功的得意。 郭嘉没有犹豫,翻身上马,直奔造纸坊。 工坊内,荀衍正在翻看账目。门被推开,郭嘉走进来,反手合上门。 “我刚才在司空府门外,看见丁冲了。”郭嘉走到案前,端起荀衍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神色不对。” 荀衍放下竹简:“丁冲掌管宫禁,他去见主公,必是宫中有了变故。天子连番受挫,不会坐以待毙。” 郭嘉拉过一张胡床,在荀衍对面坐下,长腿交叠。 “天子手里兵马不多。董承那些人,手里只有些家将部曲。真要动手,只能走偏门。暗杀,或者伏击。” 荀衍动作一顿。 他脑海中浮现出荀彧近来的模样。荀彧常在书房枯坐到深夜,案头堆满公文,烛火燃尽也不自知。天子与曹操的矛盾日益尖锐,荀彧夹在中间,多番斡旋,试图让双方各退一步,维系汉室最后的体面。 这种调和的态度,落在曹操眼里,是心存芥蒂的根源;落在天子眼里,却是可以拉拢的信号。 荀衍站起身,拿起大氅披在肩上。 “回府。” 荀府后院,书房。 荀绲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热茶。 荀衍推门而入,郭嘉跟在后面。 “大白天的,怎么有空回来?”荀绲放下茶盏。 “父亲。”荀衍走上前,“最近府上可有眼生的访客?” 荀绲看他一眼,“你兄长是尚书令,这府里每天进出的门生故吏多如牛毛,哪个不眼生?” 荀衍摇头,“不是那些人。是宫里的人。” 荀绲神色收敛,“你察觉到了什么?” 荀衍指了指天,“父亲,从今日起,凡是递给兄长的私信,一律先扣下。” 荀绲知道事态的严重性,点头应允。 荀衍也不可能将压力都给到父亲,他有金手指在手,这几日,他将推演的重点全放在了皇宫。 高强度的推演让体力值消耗极快。荀衍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耳鸣声渐起。他抬手按住额角,关闭面板,扶着书案站起身。 推开房门,穿过游廊。郭嘉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翻看着一卷兵书。初春的阳光打在他身上,透着几分闲适。 荀衍走过去。郭嘉听到脚步声,刚抬起头,手里的兵书就被抽走。荀衍毫不客气地跨坐在郭嘉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低头贴上他的唇。 郭嘉先是一愣,随即单手揽住荀衍的腰,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反客为主。 体力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七十。体力充盈的感觉传遍全身,头晕和耳鸣尽数退去。 荀衍双手撑住郭嘉的肩膀,果断拉开距离。他站直身体,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语气平稳:“我还有几份公文没看完,先回去了。” 郭嘉靠在石凳上,看着荀衍毫不留恋的背影,咬了咬牙。这几日,荀衍每天都要来这么几出。主动投怀送抱,把火气撩拨起来,转头就走。动作熟练,毫无负担。 “昭若。”郭嘉出声叫住他。 荀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郭嘉站起身,走近两步,视线落在荀衍红润的嘴唇上,“管杀不管埋?” 荀衍面不改色:“元化先生走前交代过,我大病初愈,需静养。禁止房事。” 郭嘉被噎住。他当然知道华佗的医嘱,所以这半个月一直克制着没碰荀衍底线。可荀衍这般频繁的亲近,又实在反常。 “你最近很焦躁。”郭嘉收起玩笑的心思,看着荀衍的眼睛,“你在防备什么?” 第208章 换一个便是 荀衍没接话。他不能说自己在用系统推演天子的动向。他转身走回书房:“朝局不稳,多做些准备总没错。” 郭嘉看着关上的房门,若有所思。 两日后。 荀府侧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巷口。一名穿着常服的男子走下马车,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件,递给守门的家仆。 “劳烦通禀尚书令大人,故人送信。”男子压低声音。 家仆还没接话,旁边伸出一只手,直接将信件抽走。男子一惊,转头看去。荀衍的亲卫统领按着腰间的刀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男子刚吐出一个字。 亲卫抬腿一脚踹在男子膝弯。男子扑通跪倒在地,脸颊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他单手压住男子的后颈,将男子打晕拖走。 书房内。 荀衍挑开蜡封,展开绢帛。上面的字迹娟秀,却透着股急切。 “朕知前日朝堂之事,令司空心生嫌隙。然天下未定,朕与司空当和衷共济,望尚书令从中斡旋,代邀司空过府一叙,朕愿出宫,与司空把酒言欢,解开君臣心结。” 郭嘉看完,嗤笑一声,“好一招请君入瓮。” 荀衍脸色阴沉。 刘协手里没有兵,只有董承、王子服那几个保皇党暗中蓄养的几百死士。这点人马,去冲司空府绝无胜算。但如果曹操离开司空府,且身边护卫不多,这些死士便有了用武之地。 曹操多疑,绝不会轻易赴天子的宴。但如果是荀彧出面邀请,情况就不同了。曹操对荀彧有隔阂,但从未怀疑过荀彧的忠诚。荀彧设宴,曹操定会赴约,带的随从也不会多。 而从司空府到荀府的这条路,就是刘协选定的杀局。 天子要杀曹操,这是权力斗争,无可厚非。但刘协千不该万不该,拿荀彧做这个局的诱饵。 曹操若是在赴荀彧之约的路上遇刺,无论成败,荀家都脱不了干系。成了,荀家是弑杀权臣的同谋,曹军麾下那些骄兵悍将必然会大开杀戒。败了,曹操生还,荀家便是天子党羽,同样难逃满门抄斩的下场。 刘协为了夺权,根本不在乎荀家的死活。或者说,在刘协眼里,荀彧这个一直试图在汉室与曹操之间寻找平衡的忠臣,本就是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荀衍垂在身侧的手攥紧。 他站在曹操这边,不是因为什么忠臣不事二主的古板念头,而是因为曹操是目前最能平定乱世的老板。他尽心尽力,拿的是打工人的职业道德。 但刘协算计荀彧,触碰了他的逆鳞。家人和郭嘉,是他在这乱世中唯一的底线。 “好一个天子。”荀衍声音里透着股狠劲,“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荀衍抬眼看向郭嘉:“主公不是一直想拔除朝中那些保皇党吗?苦于没有借口。” 郭嘉挑眉:“将计就计?” “对。”荀衍走到书架旁,抽出一卷许都城防图,在案上铺开。“天子想在半路伏击,我们就给他这个机会。” 荀衍手指落在城防图的一条街道上,“调子孝将军的精锐,提前埋伏在长乐坊两侧。只等董承的人一动手,便来个瓮中捉鳖。” “不仅如此。我们请主公‘亲自’赴宴。” 郭嘉心领神会。 找个身形与曹操相似的替身,坐在司空府的马车里。 有了这场刺杀,曹操便有了名正言顺清洗朝堂的借口。董承、王子服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荀衍推开书房门,将那卷绢帛塞进袖口,两人刚迈出院门,便迎上面色凝重的荀绲。 荀绲拄着拐杖,站在游廊的背风处,显然等候多时。 “信拦下了。”荀绲盯着小儿子,“接下来怎么做?” 荀衍停下脚步,压低音量:“天子在衣带里藏了血诏,交给了董承。这封信,是想借兄长的手,把主公引出来方便动手。我和奉孝兄长商议过,准备将计就计。不过在这之前,得先去见兄长,把事情原委说清楚。” 荀绲断然拒绝:“这事不能告诉文若!” “为何?”荀衍反问。 “你兄长对汉室一片赤诚!”荀绲压着嗓子,语气急促,“他日夜操劳,在主公和天子之间周旋,只求保全汉室颜面。如今你告诉他,天子拿他当诱饵,你让他怎么受得了这等打击?” 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把最致命的真相瞒着当事人,最后闹出天大误会,弄得两败俱伤。前世看过的无数影视剧和小说中,多得是这种桥段。他绝不犯这种低级错误。 “长痛不如短痛。”荀衍开口,字字清晰,“兄长忠的是天下安定的汉室,不是一个为了夺权不择手段的刘协。若是现在不打醒他,让他继续心存幻想,以后进退两难的还是他。” 荀绲连连摇头:“你太低估文若对汉室的执念了。他不会那么容易死心。” “那也得说。”荀衍毫不退让,“天子设局,主公绝不会毫无察觉。若是我们瞒着兄长,主公一旦起疑,认为荀家首鼠两端,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荀绲依然没有松口,父子两人僵持在游廊下。 郭嘉上前一步,站在荀衍身侧。 “伯父。您可知,掌管宫禁的丁冲,手底下那三千护卫,是什么底细?” 荀绲疑惑。 “那三千人,名义上是从冀州借来的兵,实际上,全是被替换掉的百战老卒,他们只忠于主公。”郭嘉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天子自以为行事机密。可这封信送出宫的那一刻,抄本怕是已经摆在主公的案头了。” 寒风穿堂而过。 荀绲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已经散尽。 “去吧。”荀绲转过身,拄着拐杖往内院走,背影透着几分疲惫,“文若快散值了。你们去他书房等他。” 书房外间,荀衍和郭嘉坐在客座上,案几上放着两盏热茶。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房门推开,荀彧穿着一身青色官服走进来。他神色有些疲惫,看到坐在屋内的两人,动作停顿了一下。 “昭若身体刚见好,怎么不在后院歇着?”荀彧解下披风,挂在木架上,走到铜盆前净手。 郭嘉没说话,直接将那方绢帛推到案几中央。 荀彧擦干手,走到案前。他看了一眼郭嘉,又看向荀衍,最后将目光落在那方绢帛上。 他拿起绢帛。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灯花爆裂的微响。 荀彧的视线在绢帛上扫过,看向坐在对面的荀衍。 “你截了陛下的私信?”荀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荀衍答得理直气壮,“不仅截了,我还拆开看了。” 荀彧被他这份坦然噎了一下。 世家大族最重规矩,私拆信件本是极为失礼的举动,更何况那是当今天子写给当朝尚书令的密信。换作旁人,荀彧早就沉下脸来。但做这事的是他一向疼爱的幼弟,且对方脸上没有半点心虚。 荀彧胸口那股刚升起的悲愤,硬生生被这股理直气壮冲淡了一半。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绢帛上的字迹。 “陛下邀司空过府一叙,解开君臣心结……”荀彧眉头越收越紧,“可,陛下与主公的矛盾,已如水火。” 不对劲。 荀彧掌管尚书台,每日处理天下政务,对朝堂局势的洞察力无人能及。天子与曹操的矛盾,根本不是几句口角,而是实打实的权力之争,是不可调和的死局。 前几日朝堂上,天子刚借赵彦和伏完之口发难,被曹操毫不留情地驳回,颜面扫地。这种时候,天子怎么可能突然放下身段,主动寻求和解? 郭嘉闻言轻笑出声。“文若,你自己心里不是清楚得很吗?既然知道天子与主公不可调和,为何还总想着在他们之间找平衡?” “奉孝是不是觉得,我这般行事,十分可笑?”荀彧苦笑。 郭嘉换了个坐姿,长腿交叠,目光扫过旁边的荀衍。“可笑倒不至于。毕竟我要是笑话你,昭若该不高兴了。” 荀彧觉得这郭奉孝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气人。 “我只是想忠于汉室,又不背叛主公。”荀彧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怎么就这么难?” “这还不难?”郭嘉靠回椅背,“这比上天还难。” 荀衍接话:“兄长若是想上天看看,我倒是可以想办法给你造个物件飞上去。但你若想让主公和天子和平共处,那我真做不到。” 荀彧被两人这一唱一和搅得没了脾气。原本紧绷的神经,反而在这荒诞的对话中松懈下来。 他站起身,伸手去拿架子上的披风。“我这就去司空府,向主公说明原委,表明立场。” “站住。”郭嘉出声。 荀彧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现在去找主公,表明了立场。然后呢?”郭嘉站起身,走到荀彧面前,“下次天子再闹事,你是不是还要去主公面前陈情,试图调节矛盾?” 荀彧哑然。 “文若,主公的耐心是有限的。”郭嘉盯着他,目光锐利,“你这般循环往复,主公对你的芥蒂只会越来越深。” 荀彧转过身:“主公若能效仿博陆侯霍光,辅佐明君,天子为何不能如成王待周公,放权于主公?” “既然天子不肯放权……”郭嘉语气轻描淡写:“那简单啊。他不放权,再换一个便是。” 荀彧死死盯着郭嘉:“你说什么?你要效仿董卓?” 第209章 夜谈 废立天子,这是乱臣贼子的行径。董卓当年废少帝立陈留王,惹得天下诸侯群起而攻之。郭嘉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种话。 “文若,你别激动。”郭嘉神色不变,“你不是说忠于的是汉室,这位天子,本就是董卓废少帝后改立的。他的皇位,来得名正言顺吗?而且,你刚才说主公效仿博陆侯霍光,那你别忘了,霍光当年,也是废了昌邑王刘贺,改立宣帝,这才有了大汉中兴!” 荀彧脑子里嗡嗡作响。郭嘉的大胆言论将他固守多年的信念砸出了一道裂缝。可是,他却悲哀地发现,郭嘉说得每一句话,都直指要害,毫无破绽。 郭嘉身子前倾,收起脸上的散漫:“文若,这天下,除了那个摇摇欲坠的汉室,你就没有在乎的人了吗?” 荀彧沉默。 “你为你的忠义殉道,荀家怎么办?伯父伯母怎么办?”郭嘉视线扫向旁边的荀衍,“昭若怎么办?” 荀彧的手指扣紧案几边缘。 郭嘉继续施压:“天子拿你当诱饵设局。主公一旦遇袭,无论成败,必然彻查。你以为主公查不出这封信?到时候,荀家上下谁能讨得了好?” 郭嘉站起身,走到荀彧面前,语气凉薄:“你要是连累了昭若,等他那本《神雕侠侣》连载完,我就亲自执笔,写本小说编排你。” 荀彧眼角抽动两下。他本满心愧疚与挣扎,硬生生被郭嘉这不按套路出牌的威胁打断了情绪。 “你编排我什么?”荀彧问。 郭嘉挑眉:“我就写你假意投诚天子,实则替主公在保皇党里探听消息。” 荀彧额角青筋直跳。他转头看向一旁的荀衍:“你就看着他这般胡闹?不管管?” “兄长。”荀衍抬眼直视荀彧,“在我看来,保住你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荀彧眉头拧起:“你不在乎皇权旁落?你不在乎汉室倾颓?” “不在乎。”荀衍答得干脆。 荀彧愣住。 “我忠于的,从来不是汉室。”荀衍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寒风涌入,吹动他的衣摆。 “我忠于的,是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的百姓。是让路有冻死骨变成老有所依,是让易子而食变成仓廪实。刘姓做不到,换曹姓又何妨?” 荀衍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忠于的是整个华夏民族。是从古至今,乃至后世万年的那片土地,绝非一家一姓的王朝。 荀彧难以理解。在这个时代,王朝更替的观念尚未彻底成型,皇权天授的思想根深蒂固。 荀彧久久不语。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让我想想。”荀彧揉了揉眉心,“但现在,确实该去面见主公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官服下摆:“今晚若是不去,就真的越过主公心中的底线了。” 荀衍点头:“我陪兄长同去。” 司空府。守门将士见到来人,未做通报,直接让开道路:“司空吩咐过,令君若来,直接去书房。” 两人穿过庭院。书房内灯火通明。 推开门,曹操正披着一件厚重的大氅,坐在案前翻阅竹简。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让主公久等了。”荀彧躬身行礼。 曹操快步走下台阶,双手托住荀彧的手臂,将他扶起。 “文若。”曹操看着荀彧,眼底带着笑意,“我没有看错人。” 荀彧垂下眼帘:“让主公久等了。彧有罪。” 曹操用力握住荀彧的手:“没关系。文若值得我等。” 两人双手紧握,目光交汇,眼眶皆有些泛红。 荀衍站在落后半步的地方,看着眼前这出君臣情深的戏码,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蹦出几句台词。 等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想了一辈子,可依然感激上苍,让我有这个可等、可恨、可怨、可想的人,否则,生命将会是一口枯井,了无生趣。 主公这是去大明湖畔进修过吗?荀衍赶紧把这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他站在落后半步的地方,看着眼前这出君臣情深的戏码,默默盘算着该如何开口。 还没等荀衍出声,曹操抢先一步道:“天子既然想在半路伏击,我便将计就计,走这一遭。” 荀彧脸色大变,反手握住曹操的手腕:“不可!主公千金之躯,岂能立于危墙之下?天子行事不端,主公更应防范。不如找一身形相似的死士,易容假扮主公赴宴。” 曹操摇头拒绝:“董承那些人,行事极其谨慎。若不见我本人露面,他们绝不会轻易发难,搞不好还会就地蛰伏。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荀彧急切上前,“那便由彧与替身同乘!董承见彧在车内,定不会生疑。彧愿以此身,为主公诱敌出洞,将功折罪!” 荀衍知道,兄长这是对曹操生了愧疚。他觉得是因为自己前阵子在朝堂上的斡旋,才让天子生出了可以利用他的错觉,险些将曹操置于危险的境地。 曹操断然拒绝:“胡闹!就算不能将董承几人一网打尽,我也绝不让文若去冒半点险。我曹孟德,岂能用自家谋主的性命去换几个蟊贼?” 两人互相推让,言辞恳切。 荀衍在旁边看着,觉得有些无聊。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飘过郭嘉那张脸,早知道他们如此同心同德,他便不来了。 荀衍清了清嗓子,打断了这极限拉扯:“主公,兄长,其实不必争执。既然要让董承上钩,兄长做饵确实最合适。但安全,也能保证。” 曹操和荀彧同时看过来。 “为了不打草惊蛇,明面上绝不能带重兵,甚至连典韦将军都不能露面。”荀衍看曹操面露不赞同之色,给出具体方案,“我们可以把马车车厢做大些,底座加固。让典韦将军事先藏在车厢内。” 荀彧面露忧色:“典韦将军身形魁梧,若藏于车内,恐有不便。” “那就换上子龙将军。”荀衍语气笃定,“子龙枪法绝伦,心思细密。有他在,一定能护兄长周全。” 荀衍对赵云有迷之信心。长坂坡七进七出护着阿斗都能全身而退,护主兄长,绝对没问题。 曹操听罢,眼睛亮了,“此计甚妙!既然有这等万全之策,我倒想亲自去会会董承。被刺杀这等事,假手于人,终归少了些意趣。” 荀彧和荀衍齐齐变色。 两人一左一右,好说歹说,费了半天唇舌,曹操才颇为遗憾地摇摇头,打消了亲自赴险的念头。 计策敲定,夜色已深。 曹操亲自将荀彧和荀衍送出书房,站在台阶上,目送两人离去。 “文若,回去好好歇息,明日之事,不必担忧。”曹操语气温和。 荀彧感动拱手:“主公留步。” 两人转身,并肩走向府门。 书房的门缓缓合上。 门缝闭合的瞬间,曹操脸上的温和与笑意荡然无存。 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走回书案前,坐下:“来人。” 亲卫推门而入。 “去请程仲德和贾文和。” 亲卫领命退下。 荀彧不会和董承同流合污,他确信。但这半个月来,荀彧在朝堂上试图调和天子与他之间矛盾的举动,让他感到失望。 更让他警惕的,是荀氏的势力。 荀彧是尚书令,总揽朝政;荀攸负责徐州事务;荀衍屡出奇谋,深不可测,在军中和百姓里声望日隆;郭嘉算无遗策,军机决断;戏志才心思缜密,掌控情报。 不知不觉间,整个司空府的核心智囊团,几乎被颍川派系包揽。曹操知道他们忠诚。但他更清楚,权力一旦失衡,便是祸乱的根源。他不允许任何一个派系,在自己的阵营里一家独大。 半个时辰后,程昱与贾诩踏入书房。 程昱身形高大,面容冷肃,走路带风。贾诩则笼着袖子,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主公。”两人行礼。 曹操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 程昱坐得笔直,目不斜视。贾诩挑了个离炭盆近的位置。 曹操看着这两人。程昱刚直,只忠于他一人,不结党;贾诩圆滑,刚来曹营,且在宛城之战中跟荀衍交过手,两人有暗怨。 这两人,正是制衡颍川派系的最佳人选。 曹操将衣带诏和天子利用荀彧设局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文若性子纯良,对汉室抱有期望,这才被天子钻了空子。我打算借此机会,让文若彻底断了对天子的念想。你们二人,可有良策?” 程昱示意贾诩先说。 贾诩也没有客气,他入曹营不久,这是第一次参与这种核心机密的夜谈。 贾诩本是个喜欢明哲保身的人,但前提是得先展现出自己不可替代的价值。不然,他凭什么在曹营立足? 更何况,但宛城那一局处处被荀衍料敌于先机,他还一直记在心里。如今有了给荀昭若找麻烦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 “主公。”贾诩慢吞吞地开口,“荀氏一门,本就未曾将全部身家押在主公身上。” 程昱偏过头,看了贾诩一眼。 这老狐狸,一开口就直击要害。 书房内的气压低了下来。曹操没有说话,但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贾诩迎着曹操的视线,继续说道:“主公若想让荀令君彻底远离天子,不如在收网之时,将处置董承等人的差事,交给荀昭若。” 程昱眼观鼻鼻观心。他余光扫过贾诩,心里冷哼。这老狐狸,好毒的算计。 让荀昭若去处置董承,一来,荀氏彻底和保皇党决裂,再无退路。二来,荀昭若自由体弱,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这贾文和,分明是在借题发挥。 第210章 我有一计 曹操把玩着案上的镇纸,没有立刻接话。 半晌,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盯着贾诩:“文和,为何是昭若,而不是文若?” 从曹操的声音中听不出喜怒。但程昱知道,主公这是起疑了。 荀彧是尚书令,百官之首,让他去处置董承,名正言顺。荀衍只是军师,并无实权。 曹操没有明说,但潜台词很清楚:你贾诩,是不是在夹带私怨? 贾诩笼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他清楚曹操的多疑。再话出口之前便把可能面临的诘问推演了数遍。 贾诩微微直起身子:“整个颍川派系,看似以荀令君为首,实则真正的核心,是荀昭若。戏志才的命是他救的,郭奉孝虽与荀令君政见时有不合,但与荀昭若却是形影不离,甚至……” “甚至传闻,两人有断袖之分,私交极深。” 程昱眼皮一跳。这事他也有所耳闻,但贾文和这人,真是什么都敢往外抖。“所以呢?”郭嘉和荀衍并未避讳过,曹操当然也清楚此事。 “只要拿捏住荀昭若,整个颍川派系便不敢再有半分三心二意。”贾诩说完,重新低下头。 计策他出了,恶人他做了。至于用不用,那是曹操的事。 “此事,容我再想想。”曹操挥了挥手,“夜深了,你们先退下吧。” 程昱和贾诩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曹操转过身,看向书房角落的一扇屏风。 “出来吧。” 屏风后,曹昂缓步走出。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神色复杂。 “子脩,你觉得贾文和的计策如何?” 曹昂躬身道:“父亲,此计虽能稳固后方,但未免太过阴损。昭若先生对我们曹家有大恩。宛城之战,若非他运筹帷幄,父亲与孩儿恐难全身而退。如今却要将他推出去做执刀人,孩儿以为,不妥。” 曹操看着长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语气依旧严厉:“为将者,当知恩图报。但为上位者,当权衡利弊。荀氏势大,不得不防。” “父亲。”曹昂直起腰,直视曹操,“防,有很多种方法。若用贾诩之计,固然能让荀氏与天子决裂,但也会寒了昭若先生的心。昭若先生行事,向来坦荡。从他帮父亲迎回天子,再到这次毫不犹疑地同意将计就计,就能看出他并无投靠天子的意向。” 曹操走到曹昂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倒是信他。” 曹昂抿了抿唇,脑海中浮现出宛城那夜的画面。 昏黄的火光下,昭若先生略带病容的侧脸,眼波流转间的易碎感。 后来荀衍因为耗费心神昏迷,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这让曹昂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保护欲。哪怕知道荀衍和郭嘉的关系,这份保护欲也未曾消减。 在他看来,昭若先生就该运筹帷幄,光风霁月。 曹昂看着曹操:“父亲,抓捕保皇党的事,儿臣愿亲自带人去。昭若先生大病初愈,不宜见血。” 曹操盯着长子,“子脩,你心善。但荀氏如今在军中、朝堂威望太盛。让昭若去主导此事,是必须的表态。” 曹昂还想再劝。 “此事已定。”曹操抬手打断,“让昭若去做也没什么不可以。到时,我让程昱和他一起去。” 曹昂哑口无言。程昱行事狠辣,只忠于父亲一人。派程昱同去,名义上是协助,实则是监视与施压。他不敢再反对,只能低头称是。 荀府,后院柴房。 两名亲卫守在门外。 那名送信的男子被五花大绑扔在干草堆上,脸颊高高肿起。 亲卫上前,拔出男子嘴里的破布。 男子剧烈咳嗽两声,看清来人是荀彧,当即怒喝:“令君!我奉旨送信,你家门仆竟敢当街行凶?” 荀衍走上前,抽出匕首,割断男子身上的绳索。 他叹了口气:“这位壮士,你受苦了。” 男子愣住,防备地往后缩了缩。荀衍收起匕首,退后半步:“司空多疑,许都城内遍布他的眼线。阁下在门房外,大剌剌说是董承府上的人。我若不将阁下拿下,司空的探子立刻就会把消息传回司空府。到时候,荀家和董将军,都要大祸临头。” 男子一怔。 荀衍继续道:“曹公本就对陛下与令君有所猜忌。你若大摇大摆进去,曹公定会认为这是在密谋什么。为了保全陛下的大计,我们只能出此下策。” 男子摸了摸红肿的脸,半信半疑。 “你这么聪明,一定能理解的吧?”荀衍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真诚。 男子顺着荀衍的逻辑想了想。许都确实到处是司空府的眼线,自己今日行事确实有些张扬。荀家若是真有异心,直接把自己交出去便是,何必在这柴房里解释。 “原来如此。”男子点头,“万事小心总没错。是我考虑不周,错怪了先生。”荀衍微微颔首:“壮士深明大义。陛下的旨意兄长已经看过。” 荀彧走上前,神色恢复了往日的端庄从容:“臣定当竭尽全力。请转告陛下,三日后,臣会在府中设宴。届时会请主公过府。” 男子大喜,拱手道:“令君忠义!我这就回去复命!” 亲卫领着男子从后门悄悄离开。 夜色深沉。 男子从荀府后门溜出,绕了几条街,钻进车骑将军府。 书房内,董承听完男子的回禀,站起身来。 “三日后?这么快?”董承在屋内来回走动。 王子服坐在一旁,面露忧色:“将军,时间太紧了!死士的调配、兵器的分发,还有沿途的踩点,三日怎么够?” 董承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王子服:“荀文若只以为陛下要和曹操化解误会,设的是家宴。三日筹备一场家宴,于他而言足够。我们若要求延期,反倒惹他起疑。” 王子服思忖片刻,点头认同。 “长乐坊是去荀府的必经之路。”董承走到案前,手指点在许都城防图上,“坊内街道狭窄,两侧多商铺酒楼。我们的人提前埋伏进去。曹贼赴宴,随从绝不会多。只要他进入长乐坊,两头一堵,瓮中捉鳖。”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董承下达指令,启用保皇党在许都蛰伏多年的所有暗线。 长乐坊,望月楼二层。 戏志才靠着窗棂,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 一名短打扮的汉子快步走上楼,来到戏志才身后,低声禀报:“祭酒。长街东头的铁匠铺,昨夜连夜打了五十个箭头;西边的米粮店,掌柜遣散了伙计,换了一批生面孔;还有春和布庄,进了大量黑色麻布,裁制夜行衣。” 戏志才道:“把这些暗桩全部盯紧。不要打草惊蛇。三日后,等他们动手,再一网打尽。” 汉子领命退下。戏志才看着下方繁华的长街。保皇党自以为行事隐秘,却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主公的暗探调查的一清二楚。 次日,荀衍住处。 亲卫禀报过后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名穿着常服的男子。 荀衍认出,这是曹昂身边的亲随。 “昭若先生。”亲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大公子命小人送来口信。” 荀衍合上账册:“说。” 亲随将昨夜司空府书房内,贾诩献计、曹操欲派荀衍主理清算保皇党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大公子说,主公已定下基调,会让程昱大人协助先生。大公子劝阻未果,请先生早做准备。”亲随说完,行礼退下。 书房门重新合上。 荀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并不在乎汉室存亡。他选择曹操,是因为曹操能最快结束这乱世。他可以毫不手软地出谋划策,在战场上坑杀数万敌军,因为那是为了天下一统。 但董承这些人不同。 在儒家礼法中,天子夺回皇权,天经地义。 他可以算计他们,可以破坏他们的计划,但他不想做那个亲自举起屠刀的人。 这是他心底最后的一点矫情。 谋士杀人不用刀。可一旦握住那把刀,便再也洗不净手上的血。 房门被推开。 郭嘉带着一身初春的寒气走进来。 见荀衍双目微阖,呼吸均匀,似是睡着了,便放轻脚步走过去,他绕过书案,俯身在荀衍唇上亲了一下。 荀衍睁开眼,视线清明,没有半分睡意:“奉孝兄长,你偷袭。” “你这般模样,像是在邀请我。我又不是圣人,怎么把持得住?” 荀衍无奈地摇摇头。 郭嘉看着他舒展的眉宇,“心情好些了?说吧,刚才心事重重的,在愁什么?” “没什么。只是担心兄长的安全。” “担心文若?”郭嘉惊讶道:“你那辆马车,底盘加了三层精铁,车厢四壁嵌着钢板。那马车重得,六匹上等战马都快拉不动了。董承那些人就算拿滚木去撞,一时半会儿也撞不开。你担心他,不如担心那几匹马会不会累死。” “其实,我是在想另一件事。”荀衍又找了一个借口转换话题,“关于刘玄德。” 郭嘉挑眉:“刘备?” “我听说,荆州刘表上表朝廷,认同了刘玄德中山靖王之后的身份,要把他录入宗室族谱。”荀衍道。 郭嘉说:“刘玄德现在可是到处宣扬主公挟持天子、专权跋扈。刘表怕引火烧身,不敢重用他。最新的消息,刘备已经离开荆州,去投奔邺城的袁绍了。打的旗号是协助大将军清君侧。” 荀衍眼底划过一抹算计,“奉孝兄长,我有一计,你听听可不可行。” “说来听听。” 210-215 第211章 一箭三雕 “我们找能工巧匠,仿造两方玉玺。一方,派人秘密送到邺城,交给袁绍。就说是袁术旧部拼死带出来的,以袁绍的野心,他绝不会声张,只会暗中据为己有。” 荀衍顿了顿,嘴角泛起冷意:“另一方,派人送给刘备。理由也简单。就说久闻刘皇叔仁义之名,这玉玺若是交给天子,必会被曹操扣下,不如交给皇叔,以待时机重振汉室。” 郭嘉顺着荀衍的思路往下说:“等刘备收下玉玺,我们再派人向袁绍密报,说刘备私刻玉玺,意图自立。袁绍一旦查出刘备手里真有玉玺,两人必生嫌隙。” “不错。”荀衍点头,“刘备虽无兵马,但他有关羽、张飞这两员万人敌,且极擅蛊惑人心。让他留在袁绍身边,迟早是个祸患。不如借袁绍的刀,除掉他,或者至少将他赶出冀州。” 郭嘉盯着荀衍看了一会儿,“昭若,这计策一石二鸟。但刘备四处漂泊,并无立锥之地,主公目前的头号大敌是袁绍。你费这么大心思对付刘备,为何?” 荀衍端起茶盏,挡住下半张脸。 为什么? 一是为了拿这个计策,去跟主公做交易。 长乐坊那场收网行动,曹操主公定下由他主理,程昱协助。 抗命是不可能的。 他只能拿出一个比清算几个保皇党更有价值的战略谋划,去换取主公松口。 二是,玄德公才是主公的心腹大患。 陶恭祖、袁公路、袁本初,皆是主公一统天下之路上的过客。历史上的曹操曾言: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 虽然因为他改变了历史,刘备早早败于吕布之手,后又被陈宫引入济阴,再没有煮酒论英雄的典故,但他清楚刘备的韧性。只要给刘备一丝喘息之机,这条潜龙迟早会腾渊而起。 荀衍解释道:“刘玄德屡败屡战,百折不挠。他手下关张二将皆有万夫不当之勇。此人极擅蛊惑人心,放任他在冀州,必生变数。” “而且,”荀衍拉住郭嘉的衣袖,轻轻晃了晃,拖长了尾音:“奉孝兄长别急啊,这个计策还不算完整。” 郭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点防备早就散了个干净。他顺势反握住荀衍的手,将人拉近,“好好好,你继续说。” 荀衍继续道:“我们可以请主公以陛下的名义,给冀州下发一道明旨。就说陛下查阅宗室族谱,并未认同刘玄德的皇叔身份。这宗亲之名,纯属他自封,令大将军袁绍,就地处置招摇撞骗之徒。” 郭嘉忍不住笑了。 “第二步,以朝廷名义,时不时向袁绍索要钱粮。袁绍刚击败公孙瓒,占据四州之地,兵强马壮。他若不给,便是抗旨不尊;他若给了,我们便拿来充盈许都国库。” 荀衍手指顺着地图向北滑动,停在幽州以北,“公孙瓒败亡,幽州落入袁绍之手。乌桓、鲜卑这些外族,自然也归他负责防御。再找几个由头,说乌桓、鲜卑等外族越界,杀害了朝廷指派的官员。下旨让袁绍出兵征讨外族。” 郭嘉接话,“袁绍那脾气,哪受得了这等窝囊气。” “等他烦不胜烦时,我们安排在邺城的细作就可以进言了。”荀衍收回手,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劝他称帝。” 郭嘉摇头:“袁术刚死,尸骨未寒。袁绍没那么蠢,他不敢。” 荀衍反客为主,靠进郭嘉怀里,“他不敢称帝,那人便可退而求其次。告诉袁绍,当今天子是董卓废立的,名不正言不顺。劝他另立新君。比如,刘虞的儿子刘和,就是一个极好的人选。” 郭嘉动作一顿。 一旦袁绍真的这么做了,天下的局势将彻底改变。 “只要袁绍另立天子,主公与陛下的矛盾,就只能暂缓。因为他们有了共同的敌人。外部矛盾一旦激化,内部矛盾便不足为惧。” “而且,多方诸侯拥立不同的天子,当今陛下的正统地位就会一落千丈。到时候,陛下除了依靠主公,别无他途。” 郭嘉道:“你先挑拨袁本初和刘玄德,就是怕袁本初另立新君时,选中他?” 荀衍点头:“刘玄德素有仁义之名,又一直标榜汉室宗亲。万一袁绍脑子不清醒,立他为帝,那才是给主公树立了一个极难对付的劲敌。” 更深露重。 司空府的大门被重重敲响。门房揉着眼睛认出荀衍和郭嘉,不敢耽搁,急忙跑进去通传。 一刻钟后。 曹操披着厚重的大氅走入前厅。他胡乱系着腰带,眼底带着浓重的倦意,连头发都未完全束起。 曹操看着坐在客座上喝茶的荀衍和郭嘉,没好气地开口,“你们要是实在没事做,晚上大可做点其他有意义的事。而不是大半夜来打扰我和夫人安寝。” 荀衍语气诚恳,“我为主公的安危担忧,夜不能寐,连夜与奉孝兄长商议破局之法。本以为主公也该忧心忡忡,没成想主公竟然能够安寝,真是令臣下汗颜。” 曹操愣住。 曹操指着荀衍,愣是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这小子真是越来越会倒打一耙了。 “说吧。什么破局之法,值得你们半夜砸我的门。” 荀衍身子前倾,将双玉玺计策、挑拨刘备与袁绍、以及诱导袁绍另立新君的连环计,条理清晰地和盘托出。 曹操越听眼睛越亮,那点起床气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去。”曹操指了指府外,“把程仲德、贾文和、戏志才都给我叫起来。还有子脩,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半个时辰内,我要在书房看到他们。” 秉承着自己不睡,也不让麾下谋士睡觉的心理,曹操果断选择拉所有人一起下水。 半个时辰后。 书房内多了四个人。 程昱穿戴整齐,腰背挺直。 戏志才披着一件玄色大氅,手里还捧着个暖炉。 曹昂发髻微乱,显然是匆忙赶来。 贾诩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双手拢在袖中,眼皮耷拉着。他心里暗骂大半夜的,良宵苦短,这两人不覆雨翻云,跑来曹操这里谈什么军国大事?真是不务正业。 曹操将荀衍的计策复述了一遍。 程昱率先打破沉默:“计策是好计。送玉玺不难,挑两个刚投降的无名小将,扮作袁术残部去送即可。难的是后面两步。” 贾诩在角落里拢着袖子,接话道:“仲德所言极是。谁去向袁本初告密,说刘玄德私藏玉玺?又是谁去劝袁本初另立刘和为帝?这两人必须是袁本初极为信任的心腹,且分量足够。” 曹操的目光顺势落在了荀衍身上。 荀氏一门,荀彧、荀衍、荀攸都在曹营,但还有一位荀谌荀友若是袁本初的谋士,若由荀谌去办此事,自然较为妥当。 荀衍迎着曹操的视线,连顿都没打一个:“主公别看我,我大兄荀谌不行。” 曹操问:“为何?” 荀衍心底腹诽。薅羊毛也不能逮着荀家一门使劲薅。大兄荀谌在邺城本就如履薄冰,计策本就有失败的可能,万一被袁绍察觉,大兄就危险了。 荀衍迎着曹操的目光答道:“主公。我和文若兄长皆在许都为您效力。袁本初生性多疑,大兄在邺城早已被边缘化。若由大兄去进言另立新君,袁本初非但不会听,反而会怀疑这是主公的离间计。大兄恐有性命之忧。” 曹操思忖片刻,点头认同。 郭嘉适时开口,将话头接了过去:“主公,这进言的人选,其实现成就有一个。” 曹操问:“谁?” “郭图。”郭嘉靠在椅背上,语气散漫,“郭公则贪功冒进,又好大喜功。自从上次他算计我未成,公达便往他府上送里密探,公达去了徐州之后,密探由志才接手,这等大事,动用密探不为过吧?” 众人视线转向戏志才。 戏志才捧着暖炉,慢条斯理地接口:“郭公则好面子,喜欢听人吹捧。我那几个探子投其所好,如今混得最好的一个,已经成为郭公则的心腹了。” 角落里,贾诩拢着袖子,眼皮跳了跳。颍川这帮人,可真是团结。郭图算计郭嘉一次,荀攸便向郭图府上派了密探。 他入曹营时日尚短,对郭图如何算计郭嘉的并不清楚。 当年郭图派人送了个怀胎七月的孕妇,非说是郭嘉的孩子,此举不仅是针对郭嘉,更是触怒了整个荀氏。 程昱点头赞同:“郭公则与田元皓素来不和。刘玄德是田元皓引荐的,他必然会不遗余力地踩上一脚。” “那劝进之事呢?”贾诩发问。 戏志才自得一笑:“袁本初府邸森严,家丁护卫多是袁氏几代的家生子,水泼不进。但他的三个儿子,却没那么严密。” “袁谭、袁熙、袁尚三位公子,各自建府,且都在招揽门客,明争暗斗,这便有了可乘之机。虽做不到让他们言听计从,但在他们耳边嚼嚼舌根,却是不难。” “只需让那些门客在陪同几位公子饮酒作乐时,装作醉言醉语。就说,连袁公路那等无能之辈都敢称帝,大将军坐拥四州之地,带甲百万,为何不能更进一步?若是大将军称帝,公子您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曹操大笑出声:“好!好!好!” 连道三个好字,足见曹操此刻的痛快。 “袁本初那三个儿子,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曹操看了一眼曹昂,满意与他选定的继承人,底下几个弟弟也对他格外信服,“只要这风声吹进他们耳朵里,他们为了争夺那个虚无缥缈的太子之位,定会想方设法去劝袁本初。” 郭嘉接话道:“有袁公路的前车之鉴,袁绍本初绝不敢直接称帝。这时候,郭公则的幕僚再进言,劝他退而求其次,立刘和为帝,以抗衡许都朝廷。袁本初定然心动。” 局势推演到这一步,整个连环计已经严丝合缝,再无破绽。 “既然如此,此事便交由志才全权负责。玉玺的仿造,仲德去办。”曹操下达指令。 计策敲定,众人起身告退。 荀衍刚站直身子,身形一晃,直直朝前栽去。 郭嘉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腰,将人带入怀中。 荀衍靠在郭嘉肩头,脸色白得透明,额头渗出细汗。他喘匀了气,才借着郭嘉的力道勉强站直,对着曹操拱手:“臣失仪,主公勿怪。” “昭若这是怎么了?”曹操满脸忧色。 荀衍按着胸口,声音虚弱:“臣今夜不仅熬夜,还思虑过甚。未遵华神医医嘱,恐旧疾复发。请主公容臣休养一段时日。” 程昱眼观鼻鼻观心。贾诩拢在袖子里的手指捻了捻。戏志才捧着暖炉,低头看着脚尖。 在场的人,除了满眼焦急的郭嘉,谁不清楚荀衍这是在唱哪出? 荀衍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定下连环计后病倒。这哪是旧疾复发,分明是在推拒两日后带兵查抄保皇党的差事。 曹操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曹昂身上。 曹昂被看得心虚,迅速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曹操收回视线,语调温和下来:“昭若身体要紧,自该好好休养。造纸坊已入正轨,农书和话本也分派下去了,这些日子你就别操心了。” 荀衍刚要谢恩。 曹操话音未落:“不过,《神雕侠侣》的后续连载不能断。你若实在拿不动笔,口述便可,让奉孝代笔。” 荀衍噎了一下。生病请假都不许断更。 他自家事自家知,倒也没虚弱到那份上。荀衍低眉顺目:“衍,遵命。” 郭嘉虽有疑虑,但现在昭若身体不适,他懒得理会这些眉眼官司,打横抱起荀衍,大步跨出书房。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郭嘉将荀衍放在软榻上,扯过狐裘将人裹紧。 “去华神医府上看看?”郭嘉眉头皱紧,伸手去探荀衍的脉搏。 荀衍看着郭嘉紧张的模样,心底叹息,最终还是不忍对方担心,低声道:“我没事。装的。” 郭嘉看着荀衍苍白的脸色,并不完全信:“能你休息好了,再好好审你!” 荀衍此时还不知道郭嘉会如何审他,如果早知道他一定坦白从宽。 戏志才、程昱、贾诩三人相继告退,各自散去。 屋内只剩曹操与曹昂父子二人。 “扑通。” 曹昂双膝一弯,结结实实跪在青石砖上:“儿臣知罪。” “哦?”曹操拨弄着茶盖,“你何罪之有?” “儿臣不该私自派人给昭若先生送信。”曹昂答得干脆。 曹操冷哼:“昭若当着我的面装病,半点替你隐瞒的意思都没有。你倒是坦白。” “那是昭若先生知道儿臣的一言一行,定然瞒不过父亲。”曹昂抬起头,“儿臣若不坦白,便是一错再错。” 曹操盯着长子:“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般护着他?” 曹昂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他想起荀衍之前的教导。偶尔向父亲展示软弱,撒个娇,比硬顶管用。他犹豫片刻,膝行两步,伸出手,生疏地扯了扯曹操宽大的袖口。 曹操愣住。长子自幼稳重,何曾做过这等小儿女姿态。 “儿臣不是护着昭若先生。”曹昂放软声音,带着几分笨拙的讨好,“儿臣是心疼父亲。” 曹操没抽回袖子,曹昂便知道有用,他继续说:“昭若先生为父亲殚精竭虑,宛城那一局,更是耗尽心血。父亲将他当子侄看待,儿臣知道。若是让昭若先生去干那抄家杀人的差事,伤了情分,父亲日后回想起来,定然会后悔,这才自作主张。”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捧又哄。 “罢了。”曹操抽回袖子,没好气地虚点曹昂的额头,“起来吧。下不为例。” 曹昂暗自松了口气,站起身。 “不过。”曹操看向曹昂,目光锐利,“你年纪也不小了。你母亲前几日跟我念叨,帮你相看了几个世家女郎。等过几日天气暖和,她在城外办个春游,你去见上一见。” 曹昂知道父亲这是怕他对昭若先生有不该有的心思,不敢犹豫:“全凭父亲母亲做主。” 曹操见他没有丝毫不情愿,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挥手让他退下。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荀衍睁开眼,视线清明,放下心事,又睡了一个好觉,身体的疲惫一扫而空。 侧头看去,郭嘉正靠在窗边的坐榻上,手里翻着一卷竹简。 “醒了?”郭嘉听见动静,放下竹简,走过来。 荀衍坐起身,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今日不用去司空府议事?” “你病得起不来床,我哪有心思去办公?”郭嘉在床榻边坐下。 荀衍点头。做戏确实要做全套。他这次装病,虽说是为了推脱差事,但也有几分表示不满的意思。奉孝兄长不去办公也好,让主公也知道,他荀昭若也不是没脾气。 荀衍还不知道曹昂为了给他透露消息,付出了外出相亲的代价,他为自己偷得浮生半日闲而感到身心放松。 郭嘉昨夜没睡好。他把书房里那场议事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荀衍装病推脱的,绝不是造纸和写话本。这两件事荀衍乐在其中。剩下的也只有清算董承等保皇党的差事了。 荀衍不想接这差事,又不能明着抗命,只能抛出双玉玺连环计作为筹码,再借病遁脱身。 郭嘉咬了咬牙。 在他心里,昭若就该干干净净地站在高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主公想要让昭若亲自做抄家灭族之事,他郭奉孝第一个不答应,这笔账他给曹操记下了,以后总要找机会讨回来。 但这不代表,他能容忍昭若什么事都瞒着他。 他竟是最后一个知道主公给昭若安排差事的人。 这时的郭嘉甚至已经忘了,荀彧现在还被蒙在鼓里。昨夜的连环计会动摇天子的根基,他们默契地没叫他。 仆役端来早食。 两人对坐用饭。郭嘉几口扒完,放下碗筷,盯着荀衍看。 荀衍被看得有些发毛,放下筷子:“奉孝兄长,我脸上有字?” 郭嘉没答话。他站起身,走到荀衍身边,一把抓住荀衍的手腕,将人拉了起来。 “吃饱了?吃饱了就回床上躺着。”郭嘉动手去解荀衍的外衣。 荀衍按住他的手:“我都说了没事,不用卧床休息。” “病患就要有病患的自觉。”郭嘉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三两下剥掉他的外衣,将人按回榻上。 荀衍后背贴着床铺。这床铺垫了三层丝绵褥子,但他还是觉得不够软。后世的床垫用惯了,这汉代的木榻总让他觉得硌人。 郭嘉根本不理会他的抗议。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常服的系带,将外袍随手一抛,直接挤上了床榻。 郭嘉单腿曲起,压在荀衍腿侧,双臂撑在荀衍头颅两侧,将人彻底困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 “你做什么?”荀衍双手抵在郭嘉胸前,试图拉开距离,“这青天白日的……” 郭嘉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荀衍的鼻尖。 “青天白日?昭若以为我要干什么?”郭嘉语调轻佻,温热的呼吸打在荀衍颈侧。 荀衍愣住。他确实想岔了。汉代士族极重礼法,虽有放浪形骸的名士,但白日宣淫终究出格。他以现代人的思维误解了郭嘉,耳根不由泛起一层薄红。 “奉孝兄长……”荀衍别过脸。 郭嘉看着身下人难得露出的局促,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恭喜你,猜对了。我就是要干这事。” 荀衍还没来得及推开身上的人,手腕就被一股巧力并拢。郭嘉抽走榻边散落的外袍腰带,青黑色丝绸布带一绕一收,三下五除二便将荀衍的双手结结实实地捆在了头顶。 绳结打得极有技巧,不伤皮肤,却让人无法挣脱。 荀衍动了动手指,丝带勒住腕骨。这种受制于人的姿态让他生出几分不安,他抬眼看着郭嘉,“我又不是不同意,哥哥绑着我作甚?” 荀衍放软声音,抬眼看向郭嘉,试图用惯用的示弱蒙混过关。 郭嘉不为所动。他屈起一条腿,将荀衍困在方寸之间。 “绑着你,自然有绑着你的玩法。”郭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指腹刮过他的脸颊,“你不会天真的以为,瞒着我干了那么多事,今天能不痛不痒地过去吧?” 荀衍暗道一声不好。郭嘉平时什么都依着他,一旦动了真格,手段比谁都恶劣。 他顾不上形象,双腿往榻外一挪,踩着实木脚踏便要去够房门。 郭嘉没有伸手拦。他侧过身,单手撑着头,长腿交叠横在榻上,看着荀衍走出两步,慢条斯理地开口,“昭若这么被绑着,准备出去找谁求助?” 荀衍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身上只剩一件纯白里衣,衣领刚才被郭嘉扯开大半,露出大片锁骨。双手被青黑丝带绑在腹前,赤着脚站在青石板上。 这副模样若是推门出去被院里的家仆撞见,他荀衍的脸面就丢尽了。 他转过身,对上郭嘉的视线。 窗外日光微斜,正好落在榻前。 郭嘉衣衫半敞,二十多岁的年纪,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宇间沉淀出成熟男子的从容与不羁。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名士风流,带着极强的侵略性。 荀衍晃了神。 郭嘉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唇角扬起,抬起手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荀衍被美色所迷,鬼使神差地走回榻前。 刚靠近,便被一股大力扯入怀中。郭嘉将他按在腿上,顺手撩开那件碍事的里衣。 “放心,不会让你疼的。”郭嘉贴着他的耳边低语。 荀衍闭上眼,仰起颈项,做好了承受到底的准备。 郭嘉对他了如指掌。每一次当荀衍承受不住时,那只手便会毫无征兆地停下,或者故意偏离三分。 “哥哥……”荀衍声音哑得厉害,被绑住的双手只能无力地抵在郭嘉肩上。 郭嘉低下头,咬住他的耳垂,“叫哥哥也没用。知道错了吗?” “那是,不想你担心。”荀衍咬着唇,试图保持最后一丝体面。 “嗯?”郭嘉眉毛一挑。 荀衍额头抵在郭嘉颈窝里,“不敢了,下次一定先告诉你。” 郭嘉不置可否,依旧让他不上不下地吊着。 直到荀衍连挣扎的力气都卸尽,软倒在他胸前,郭嘉才终于放过他。 榻上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荀衍趴在郭嘉身上,连指尖都懒得抬一下。 “郭奉孝,你这人……品性恶劣。”荀衍闭着眼,做出中肯的评价。 郭嘉解开他手腕上的丝带,看着那道淡淡的红痕,低头亲了亲,“华神医说了,你身体虚,不能真动你。” 荀衍冷笑一声,懒得跟这个无赖诡辩。 郭嘉扯过一旁的锦被,将荀衍裹严实,自己也合衣坐起。他收起了刚才床榻间轻佻的模样,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理着荀衍散开的长发。 荀衍趴在他腿上,连喘气都透着一股慵懒的倦意,正准备借着郭嘉身上那点熟悉的气息再睡个回笼觉。 “昭若,”郭嘉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成婚?” 荀衍本已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听到这两个字,睡意顿时消散得干干净净。他猛地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郭嘉。 “郭奉孝,你什么意思?”荀衍语速极快,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你刚才折腾我半天,却死活不肯做到最后,你该不会是心里还打着去娶个女郎成婚生子、留下香火的心思吧?” 这话刚出口,荀衍心底就暗叫一声糟。 在这个时代,世家子弟三妻四妾、为了家族利益联姻是常态。可奉孝兄长对自己一心一意,自己这飞来醋吃得毫无逻辑,纯属刚才被欺负得狠了,脑子没转过弯来。 果然,郭嘉脸上的懒散收得一干二净。 他微微垂下眼皮,原本把玩着青丝的手指停了下来,掌心贴着荀衍的后颈,慢慢滑到下颌,虎口卡住了荀衍的下巴。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风流笑意的脸上,视线从荀衍的眼睛,一寸寸往下,扫过他敞开的领口,最后停在他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腰线上。 荀衍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刚才在床榻间,郭嘉就是用这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硬生生把他逼得连连求饶,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荀衍本能地往床榻内侧缩了半寸,试图拉开安全距离。 这半寸的退让,直接点燃了郭嘉眼底的火。 “躲什么?”郭嘉倾身压近,“看来昭若没有领会我的意思。或者说,我刚才的手段太温和,没让你看清我非你不可的决心。” 郭嘉低下头,嗓音低哑:“是奉孝兄长不对。我们再来一次,这次,我一定让你刻骨铭心。” 荀衍头皮发麻。 求生欲在这一刻战胜了所有矫情。 他顺着郭嘉卡着自己下巴的力道,骨碌一下往郭嘉怀里一滚,双手并用,死死抱住郭嘉的腰,把整张脸埋进对方温暖的胸膛里,熟练地开始顺毛。 “我错了!”荀衍的声音透着难得的软糯,“是刚刚那趟情事折腾得太厉害,我脑子现下还是一团浆糊,这才胡说八道。奉孝哥哥,你怎么会看上别人?” 郭嘉任由他抱着,不吭声,只冷眼看着这人表演。 荀衍扬起脸,眨了眨眼,继续往上架梯子:“我真的错了,为了赔罪,我明日就去向父母禀明,我要和你成婚!必须大办!到时就在许都最大的酒楼里,摆上三天的流水席。” “你最近认错倒是一次比一次快。”郭嘉挑了挑眉,卡着他下巴的手松开,改为捏了捏他的脸颊,手感颇好。 “错了就是错了,有什么不能认的?”荀衍一脸理所当然,“在奉孝兄长面前,那些虚无的颜面顶什么用?只要哥哥不生气,让我干什么都行。” 郭嘉被他哄高兴了,眼底那点怒气终究是散了。他本就不打算真动荀衍,刚才不过是吓唬吓唬他。 “流水席就不必了。”郭嘉顺势在荀衍身边躺下,将人拢进怀里,“太过招摇。真要大肆操办,明日言官就要弹劾。” “弹劾便弹劾,我又不在朝中任实职,他们能奈我何?”荀衍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再说了,这流水席必须办。而且,钱不能我们自己出。” 郭嘉挑眉:“你想让谁出?” “主公啊。”荀衍答得干脆,“许都最大的那家望月楼,背后东家就是主公。我昨夜熬得呕心沥血,才帮他想出那套双玉玺连环计。他出点酒水钱,权当是给我们的封赏,这很合理吧?” 郭嘉愣了一瞬,随即低声笑了起来。拿曹操的钱,办他们俩的婚宴,这提议正中郭嘉下怀。 “甚好。”郭嘉收敛笑意,“不过,昭若。我们与寻常夫妻不同。我说的成婚,不是走个过场。” 郭嘉直视荀衍的眼睛,字句清晰:“我要上你们荀氏的族谱,我也要你上我郭氏的族谱。” 在这个时代,宗族重于一切。男子相恋本就是惊世骇俗,更遑论将对方的名字写进自家的族谱。 荀衍看着郭嘉,没有说话。 郭嘉以为他在顾虑,冷笑一声:“阳翟郭氏本家那边,若是敢拦,我便直接单开一谱,自立门户。” “他们拦不住的。”荀衍握住郭嘉的手,“他们现在敢端着世家的架子,不过是仗着陈文长九品中正和察举制带来的门阀底蕴。” “等主公扫平北方,天下一统,我会亲手推行新的选官制度,辅以纸张和印刷术,将东观那些藏书印刷之后扩散开来,到那时,世家门阀必将衰落。他们为了保住最后的荣光,会求着你把族谱加上去。” 郭嘉心口一阵滚烫:“我本就不在乎那些虚名。他们求与不求,与我何干?” “你在不在乎是你的事,但我会记着。”荀衍冷哼一声:“我们奉孝兄长是何等人物,岂能受阳翟本家那些庸人的气?我要让阳翟郭氏的族谱上,以你郭奉孝这一支为主家。” “好。”郭嘉低头吻上那张说出霸道言语的唇,“我等着那一天。” 一吻毕,郭嘉替荀衍将衣领拉拢,“不过,明日去向伯父伯母禀明此事,怕是不行。” 荀衍抬眼看他。 “明日可是主公的主场。”郭嘉翻身下榻,捞起散落的外袍披在身上,出去端午食。 次日,荀府。 荀彧仔细地核对晚宴的菜式与乐师名录。他行事严谨,即便心知这是一场注定无人赴宴的鸿门宴,依然将每一个细节安排妥当。从迎客的礼乐到宴席的座次,挑不出半点错漏。 另一边,望月楼雅间。 戏志才翻看着手里的密报,摇了摇头。 “祭酒?”下属询问。 “天子连出宫的仪仗都没准备,”戏志才将密报扔进火盆,“他们自诩忠义,行事却这般粗糙,还指望瞒天过海。难怪成不了事。”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一辆宽大的黑漆马车停在司空府门前。 车厢内部,赵云早已平躺在底板下方的暗格中,屏息凝神。 不多时,荀彧穿着一袭深色官服走出府门。他侧前方是一名身披大氅、头戴高冠的男子。男子低着头,大氅将身形遮了大半,正是曹操的替身。 四周的暗巷里,隐约有视线投射过来。 荀彧掀开马车的帘子,“主公,请上车。” 替身微微颔首,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荀彧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转身看向站在台阶上的典韦,拱手道:“典将军,府内防务便交托给你了。主公有我随侍,不必忧心。” 典韦抱拳,声如洪钟:“令君放心!” 荀彧全方位展示了自己的存在后,这才转身登车。 远处的一处阁楼上,荀衍和郭嘉并肩站着,将司空府门前的一幕尽收眼底。 “幸好兄长个子比主公高。”荀衍看着马车,“从侧面看过去,兄长更显眼一些,能挡住替身不少破绽。” 郭嘉偏过头,看着荀衍,嘴角上扬:“你这话,可千万别当着主公的面说。” 荀衍瞥了他一眼:“我看起来很傻吗?去主公面前提身高?” 他脑子里闪过后世看过的一个笑话。史书载,秦始皇身高八尺六寸,佩剑长七尺。而曹操的身高,恰好也是七尺。后世网友戏言:秦始皇腰间能别一个曹孟德。 这笑话想想就觉得好笑,但若是说出来,曹操怕是要拔出倚天剑砍人。 车厢内,荀彧确认四下无人能窥探,立刻弯腰扣住底板边缘,用力掀开一块木板。 “子龙将军,辛苦了。”荀彧低声说道。 赵云双手一撑,从暗格中翻身跃出,稳稳落在车厢内地毯上。 “令君言重。”赵云活动了一下手腕,“暗格宽敞,只是腿伸不开。” 赵云身长八尺,在那逼仄的暗格里蜷缩了半个时辰,着实有些憋屈。他起身后,立刻拔出腰间佩剑,挡在荀彧身前,目光警惕地盯着车帘。 荀彧知道,一旦遭遇伏击,刺客的目标必定是“曹操”。赵云要护着他,必然顾不上那名替身。 “你进去。”荀彧指着刚空出来的暗格,对那名替身下达命令。 替身领命,毫不犹豫地躺进暗格,自己把木板拉上。 躺平之后,替身伸直双腿,脚底距离暗格边缘还有一掌的距离。 替身看着头顶的木板,陷入沉默。 马车转过街角,驶入长乐坊的主街。 主街两侧商铺林立,酒旆迎风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 街头街尾突然生变。几十辆装满干柴的推车从两侧横推而出,堵住主街两端。 推车的人扯下短打,露出内里的夜行衣,抽出藏在柴堆下的环首刀。 两侧酒楼二层的窗户齐刷刷推开。数十名黑衣人探出身,手里端着上好弦的硬弩。 箭矢破空坠落,直奔马车而去,撞击木板的声音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荀彧抬手,抓住车窗内侧的铁环,用力一拉。 咔哒。 厚重的铁闸落下,将车厢的窗户和门全都封死。车厢内陷入昏暗,只有顶部留了几个指头大小的透气孔,透进几缕微光。 长街大乱。 人群爆发出尖叫,四散奔逃。菜摊被撞翻,瓜果滚落一地。 望月楼三层雅间。戏志才靠着窗棂,看着下方的混乱。他抬起右手,打了个手势。 几名穿着粗布衣衫的汉子从人群中挤出。他们一把拽住惊慌失措的百姓。 “进店!” “关门!” “趴下,别抬头!” 汉子们分工明确。有人把吓瘫的百姓拖进商铺,有人强行拉上商铺的排门。 第212章 商议婚事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原本拥挤的主街被彻底清空。 一轮齐射结束。刺客首领看着毫发无损的车厢,咬牙挥刀:“冲过去!杀!” 车厢内。 赵云半蹲在地,长剑出鞘,横在胸前。他调整呼吸,随时准备应对破窗而入的刺客。 首领一跃而起,双手握刀,狠狠劈在车门上。 “铛!” 一声巨响。 首领双臂发麻,虎口震裂。他退后两步,低头看去。手里的环首刀,刀刃崩出一个缺口。 赵云听到动静,伸手敲了敲车厢壁。触手冰凉坚硬。他用剑柄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阁楼上,荀衍双手撑着木栏,看着下方长街的动静。 “我是不是应该在车厢外扎满稻草,而不是镶嵌钢板?” 郭嘉侧目:“为何?” 荀衍指着下方满地的箭矢:“这叫草车借箭。” 郭嘉抬手敲了一下荀衍的额头:“别闹。万一刺客用火箭怎么办?” 荀衍揉了揉额头,想到历史上有名的草船借箭,主公怎么没想到用火箭呢? 下方的战况,并未因为他的胡思乱想而有分毫停滞。 刺客首领眼看对方早有准备,估计这马车中也不会是曹司空本人。 “撤!”首领当机立断。 就在此时,长街两侧的屋顶上,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数百名手持硬弩的曹军弓弩手现出身形。箭矢如飞蝗般射出,惨叫声迭起。 紧接着,长街两端的干柴堆被一脚踹开。大批披坚执锐的曹军甲士如潮水般涌入。刺客们还未从箭雨中缓过神来,便被长戈压在地上。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刺客全军覆没。车骑将军府。 董承久久等不到刺客复命,对刺杀结果有了最坏的打算。 他整理头冠,抚平官服褶皱。 “夫人,带孩子们去后院。”董承转身走向大门。他要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痛斥曹操专权。他要用自己的血,唤醒天下忠义之士。 大门被一脚踹开。 程昱带着一队甲士大步迈入。 “程仲德!”董承上前一步,指着程昱的鼻子,刚要开口大骂。 程昱偏了偏头:“堵上。” 两名如狼似虎的甲士冲上前,一人反剪董承的双臂,另一人掏出一团破布,粗暴地塞进董承嘴里。 “唔!唔唔!”董承双目圆睁,脸憋得通红,满腔的慷慨陈词全被堵死在喉咙里。 程昱看着董承挣扎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这招还是荀昭若给他的启发。 贾诩在宛城之战时,被荀衍的亲兵堵住嘴压下去的事,本来隐瞒的严严实实,但这两天却传遍了许都。 这般不伤性命却折辱人的手段,定是郭嘉为了报复贾诩给主公献上的计策。 如今用在董承身上,倒也合适,省了听他聒噪。 程昱挥手:“董氏一族,九族之内,全部拿下。” 甲士如潮水般涌入董府。哭喊声、求饶声响彻夜空。 城内其他街巷,保皇党的残余势力察觉不对,企图连夜出逃。 王子服带着家眷马车冲向东城门。 典韦手持双铁戟,身躯高大挡住去路。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典韦单手抓住马缰,用力一扯,马匹侧翻,车厢砸在地上。 士兵上前拿人。典韦勤勤恳恳地执行命令,巡视全城,不放走一个逆党。 而程昱,已经直奔皇宫。丁冲按着腰间的佩剑,站在大殿台阶下。数百名禁卫军将整座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刘协不知真相,还以为丁冲是为了护卫天子安全。 可,下一刻,殿门被推开。程昱顶着夜色跨入门槛,如入无人之境,甚至禁卫军连阻拦的动作也不曾有。 程昱拱了拱手,礼数敷衍:“陛下不是说,今夜要去荀令君府上赴宴么?主公已经到了,您怎么还不动身?” 刘协白了脸,后退半步。看到面前的局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曹操早就知道这是一场陷阱。 大势已去,无力回天,“朕……朕龙体违和……”刘协声音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 程昱目光越过刘协,落在躲在龙椅后方的董贵人身上。 “董承谋反,意图行刺主公,已全族收监。董贵人在三族以内,理当同罪。” 两名甲士大步上前,绕过天子,一把拽住董贵人的胳膊。 董贵人尖叫挣扎。 刘协拦在前面,张开双臂:“放肆!这是朕的爱妃!谁敢动她!” 程昱看着刘协,轻描淡写地说:“说起来,陛下在九族以内呢。” 这话实在诛心。 刘协面无血色,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按剑而立的丁冲:“你们不是要护卫天子吗?为何任由程仲德在此放肆!” 丁冲神色木然,拱手答道:“禁卫军的职责确是护卫天子。陛下现下安然无恙,臣等自然无需拔刀。” 刘协气极,一把抽出腰间天子佩剑,直指程昱。 程昱不退反进,左手卡住刘协手腕,右手在剑脊上一拍。 “铛啷。” 佩剑掉落。 “刀剑无眼,陛下可别伤了自己。” 丁冲上前,弯腰将地上的佩剑捡起,用实际行动表明天子持有利器太过危险,理当由臣下代为保管。两名甲士再无顾忌,一左一右架起董贵人,朝殿外拖去。 诏狱内,董承、王子服等人受尽酷刑,浑身皮开肉绽,却死咬牙关,只字不提衣带诏。他们心底还存着一份指望,盼着有朝一日天子掌权,能替他们翻案洗冤,重振汉室。曹操看着程昱呈上来的供状,随手扔进火盆里。现在确实还不是对付天子的时候。 “只诛董承、王子服等主谋三族,余者不问。”曹操下了最终命令。 一时间,许都城内血流成河,街头巷尾谈程昱色变。 程昱对外界的骂名毫无芥蒂,甚至在司空府内议事时,当着众人的面对曹操拱手表态:“若是这身恶名能让那些暗中算计主公的宵小之徒不敢轻举妄动,仲德反倒要感激这身恶名了。” 坐在一旁的荀衍端着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嘴角的抽动。 这马屁拍得毫无痕迹,不愧是一见曹操就直接改名的狠人,这份见风使舵、表忠心的功力,别人望尘莫及。 衣带诏的风波随着地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刷干净,日子不知不觉进入了初夏。 荀衍在现代是享受惯了空调与暖气的体质,最怕这等酷暑天气。许都的夏天闷热潮湿,他连书房都呆不住,让人在后院水池边架了一张竹摇椅,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在上面。 微风拂过水面,带起阵阵凉意。荀衍外袍敞开,里衣领口松垮,露出大片白皙的锁骨,手里还摇着一把羽扇。 “小叔父!” 荀恽迈着小短腿跑进水榭,脑门上全是汗。 荀衍坐起身,拿过一旁的帕子给侄子擦汗:“慢点跑,当心摔了。” “祖父让我来叫小叔父去府里用膳。”荀恽喘着气,大眼睛亮晶晶的,“阿弟今天能自己站起来走了。” 荀恽口中的阿弟,便是荀彧过继给荀衍的次子荀俣。荀绲对这个记在小儿子名下的孙子极为看重,隔三差五便要叫荀衍回去联络感情。 “走吧。”荀衍整理好衣襟,牵起侄子的手。 荀府内宅,饭菜香气四溢。一家人围坐一堂。气氛融洽,烟火气十足。 突然,坐在唐氏怀里吃菜糊糊的荀俣“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唐氏急忙放下碗筷,仔细检查,发现孩子白嫩的手背上肿起一个通红的大包。 “快,拿薄荷膏来。”唐氏吩咐侍女。 好一通安抚,荀俣才止住哭声,抽噎着继续吃。 荀恽扒了一口米饭,满脸疑惑地看向荀衍:“小叔父,你冬天的时候不是说冬虫夏草,到了夏天,虫子都变成草了吗?为什么夏天了,虫子还要出来咬人?” 旁人不解其意,荀衍清了清嗓子,正要现编一套说辞。 荀恽却已经放下碗筷,从侍女手里拿过那盒薄荷膏,迈着步子绕过桌案,直奔荀衍而来。 小手毫不客气地扒开荀衍本就宽松的领口。 “小叔父胸口都被咬了好些红印子,肯定很疼。”荀恽挖了一块薄荷膏,认真地往荀衍锁骨下方那几处暗红色的斑痕上抹去,“阿恽给小叔父擦药。” 荀绲的筷子掉在桌上。 张氏别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荀彧耳根泛起可疑的红色。 唐氏低着头,死死盯着怀里的荀俣,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荀衍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温度一路烧到脖颈。他一把抓住荀恽的手,干巴巴地开口:“阿恽,叔父不疼,不用擦了。” “不行,红了这么大一片,怎么会不疼?”荀恽固执地挣扎,“这夏天的虫子太毒了,比冬天的还厉害!” 荀衍后悔莫及。他恨不得穿越回半年前,把那个给小团子科普“冬虫夏草”的自己一巴掌拍死。当初忽悠孩子的话,如今化作回旋镖,扎在自己脑门上。 郭嘉终于放下酒盏。 他伸手揽过荀衍的肩膀,另一只手接过荀恽手里的薄荷膏,语调散漫:“阿恽说得对,这虫子确实毒。不过这药,还是奉孝叔父来替你小叔父擦吧。” 荀衍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郭嘉一脚。 郭嘉面不改色,将薄荷膏收入宽大的袖口中。 荀恽仰着小脑袋,大眼睛忽闪忽闪,无比认真地叮嘱:“奉孝叔父,这薄荷膏很管用的。你一定要记得给小叔父多涂几次!咬了这么大一片,小叔父肯定疼坏了。” 童言无忌,却字字戳心。 荀衍后背僵直,不敢抬头,只觉得四面八方飞来的视线快要把他扎穿了。 小阿恽孝顺是真孝顺。 就是孝顺得太不是时候。 这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除了两个懵懂的幼童,桌上成年人皆食不知味。 饭局草草收场。 荀绲将象牙箸拍在案上,“昭若,奉孝。跟我来书房。” 荀恽看着三人的背影,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同情。他扯了扯母亲唐氏的袖子,压低声音:“阿母,小叔父要挨骂了。” 唐氏拿帕子给荀俣擦嘴,顺口问:“为何?” 荀恽板起小脸,学着荀绲的模样背着手:“每次阿父板着脸说‘跟我来书房’,就是要检查我的功课。背不出就要挨手心。小叔父肯定也没背出功课。” 唐氏忍俊不禁,摸了摸儿子的头:“这次不一样。你可能要多一个小叔父了。” 荀恽瞪圆了眼睛,转头看向张氏的方向,声音清脆:“祖母肚子里有小宝宝了吗?” 唐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忙一把捂住大儿子的嘴。她压低声音,憋着笑:“不是祖母。下次你再见到奉孝叔父,可以叫他小叔母。” 荀恽眉头皱成一团,小脑袋里满是疑惑。叔父怎么会变成叔母? 书房门刚关上,荀绲转过身,“你们之后,准备怎么办?” 荀衍神色自然,“父亲,你说我们成婚时,邀请谁做奉孝兄长的主婚人比较好?” 荀绲愣住。 他问的是以后怎么收场,这混账小子直接跳到了主婚人? “想得够长远的。”荀绲冷哼一声。他看着荀衍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里一阵气结。自己对这小儿子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一晃眼,竟长成了这等厚颜无耻的性子。 若是他知道郭嘉私底下是什么德行,定会明白荀衍这副做派是从哪学来的。可惜郭嘉在长辈面前向来装得极好,温文尔雅,恭顺有加。荀绲半点没怀疑是郭嘉带坏了自家的好白菜。 荀衍见荀绲不答话,自顾自地接下去:“我和奉孝兄长商议过,打算去请主公做主婚人。以主公的胸襟和对奉孝兄长的看重,想必是会同意的。” 荀绲眉头紧皱:“你们还要闹到主公面前?这种事,低调些请几桌亲近的人便罢了,大操大办成何体统?” 郭嘉看着荀衍三言两语就把荀绲带进了沟里,心底觉得好笑。 荀衍转头,冲郭嘉眨了下右眼。 荀绲将两人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反应过来,胡子抖了抖:“险些被你这孽障带偏了!我何时同意你们办婚事了?” 荀衍收起脸上的散漫,正色道:“父亲,这婚事必须高调办,还要大宴宾客,弄得天下皆知。” 荀绲盯着他:“为何?” “为了请大兄来许都啊。”荀衍语气笃定,“不出三个月,主公与袁本初必有一战。大兄留在冀州,并不安全。” 荀绲面露迟疑。 荀氏一门多人才,荀彧、荀攸、荀衍皆在曹营,唯独长子荀谌当初跟随袁绍。如今曹营势大,荀氏的话语权越来越重,袁绍多疑,必然会冷落荀谌。 “昭若多虑了,友若在冀州,不受重用是必然。”荀绲摇头,“但友若乃颍川名士,袁本初最多将其束之高阁,断不会伤其性命。” 荀衍不赞同地道:“父亲太高看袁本初的容人之量了。” “我们刚收到的消息。田元皓,已被袁绍下狱。” 荀绲追问:“田元皓乃冀州名士,袁本初倚重之臣,怎会轻易下狱?”荀衍道:“刘玄德私藏玉玺,被袁本初发现,田元皓作为引荐之人,受到了牵连。” 荀绲不解:“袁公路兵败身亡,传国玉玺下落不明。袁本初就算查出玉玺在刘玄德手中,最多治他个私藏之罪。刘玄德大可推脱说是暂时代为保管,日后进献天子。袁本初再怎么动怒,也怪不到田元皓头上。毕竟田元皓怎知刘玄德会私藏玉玺?” “田元皓一心为袁本初筹谋,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荀衍做冥思苦想状:“这事我们也大为不解。或许是言语之间触怒了袁本初。连田丰这等肱骨之臣都能随意下狱,可见袁本初性情多疑,胡乱迁怒。” “父亲试想,大兄在冀州,本就不受重用。若是哪天袁本初气不顺,大兄岂不危险?” 郭嘉借着宽大的袖口掩去唇角的笑意。 明明田丰下狱就是昭若一手炮制的连环计所致,现在倒装得比谁都无辜,还用敌人的内部矛盾来恐吓自家老父亲。 荀绲沉吟良久,长叹一声。 “罢了。你们的婚事,便大办吧。我会以荀氏家主的身份,修书一封送往冀州,借此由头,召友若回许都。” 荀衍与郭嘉对视一眼。郭嘉嘴角轻扬,拱手道:“伯父英明。” 荀衍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恭敬作揖:“父亲英明。” 荀绲看着这两个人,心气不顺,挥了挥手:“出去吧,看见你们就烦。” 两人退出书房。刚走到廊下,郭嘉便贴近荀衍耳边,低声调侃:“昭若这招瞒天过海,连伯父都骗过去了。” 荀衍斜了他一眼,理直气壮:“我这是为了大兄的安危,怎么能叫骗?而且,一举两得。” 冀州,邺城。 大将军府后院,阴暗潮湿的牢房内。田丰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他引荐刘备,本意极好。曹操据守兖州、豫州、徐州及扬州部分郡县,实力日益壮大,已成主公心腹大患。 刘备与曹操有仇,手下有关羽、张飞这两员悍将。将刘备安置在冀州与兖州的边界,拨给部分兵马,让其不断骚扰曹操的边境,破坏春耕。 此消彼长,日后两军交战,冀州便能多一分胜算。 可他却没算到刘备这个变数,竟然引火烧身。 事情要从前几日说起,郭图有一名叫王五的心腹,行事机警,很得郭图赏识。此人正是戏志才安插在郭图身边的探子。 “大人。”王五走进书房,向郭图汇报,“属下今日在城中闲逛,发现有人鬼鬼祟祟进了刘玄德的院子,手里还提着个方正的盒子。属下觉得蹊跷,便让人在半路截住了那送礼之人。” 郭图挑眉:“查出什么了?” 心腹从怀中掏出一份供状递上:“那人经不住打,全招了。他家是祖传的玉雕手艺,最擅长仿制。刘玄德花重金,请他仿制了一枚传国玉玺。本该是关羽去取,那人怕夜长梦多,便主动送上了门。” 郭图接过供状,一目十行扫过,冷笑出声。 心腹凑近半步,试探道:“刘玄德弄个假玉玺,莫不是想献给主公,以此博取信任,骗取兵马?” 郭图将供状拍在案上,眼中精光四射。 别人不知,他却清楚得很。 两天前,大公子袁谭酒后,无意间透露了一个惊天秘密。袁术兵败后,其心腹奴仆带着真正的传国玉玺逃到邺城,已经秘密献给了袁绍。 那奴仆是袁氏家生子,袁绍亲自验证过身份,绝不可能有错。 刘备若只是献假玉玺骗兵马,顶多是个欺瞒之罪。但他私刻玉玺,这叫什么?这叫谋逆自立! 郭图与田丰素来不和。若能借此机会,抢在刘备之前,向主公告发,不仅能除掉刘备,还能顺势让田元皓吃不了兜着走。 “更衣。”郭图站起身,抖了抖衣袖,“我要去见主公。” 一个时辰后,大将军府正堂。 刘备被甲士押入堂内。他衣衫单薄,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强行带出。 关羽和张飞被挡在正堂之外。 “刘玄德。”袁绍将一个方正的锦盒砸在刘备脚下,锦盒翻滚,露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玺,底部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 袁绍声音透着杀意:“你作何解释?” 刘备看清地上的玉玺,心头大震。这玉玺是傍晚时分,一个陌生商贾打扮的人送来的,说是敬仰皇叔仁义,特将无意间得到的玉玺献上。刘备本打算明日一早便派人去许都呈交天子,以表忠心,谁知半夜便被袁绍搜了出来。 “明公明鉴!”刘备言辞恳切,“此物乃今日傍晚一义士所献。备本打算明日一早,便将此物呈交明公,由明公转呈许都,献于天子。备对汉室忠心耿耿,绝无私藏之意!” “进献天子?”郭图从一旁走出,冷笑连连,“刘玄德,你这谎话编得也太拙劣了。” 郭图拍了拍手。 两名甲士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玉雕匠走上堂来。 “这匠人已经招认,是你花重金命他私刻玉玺。”郭图指着地上的玉玺,“大将军面前,你还敢狡辩?” 刘备如遭雷击。这个玉雕匠,不是昨天上门献玉玺的商贾吗? “明公,这是诬陷!”刘备心念直转,“备若真要私刻玉玺,岂会找这等市井匠人?又岂会让其轻易被人拿住?这分明是有人构陷!” 即便刘备在认出那玉雕匠之后,极快地将眼底的错愕收敛。 但是,袁绍坐在高处,目光始终锁在刘备脸上。这点细微的表情变化,没逃过他的眼睛。 第213章 计策推进 “诬陷?”郭图不屑一顾,“你辗转于各处,而现在初来冀州,谁会费尽心思构陷你一个丧家之犬?大将军,刘备狼子野心,私刻玉玺,意图自立。田丰极力保举此人,必是同谋!请大将军明断!” 袁绍挥手:“将刘备下入牢房,严加看管。传令,查封田丰府邸,将其一并下狱,听候发落!” 关羽、张飞按住剑柄,怒目而视。 堂内护卫齐齐拔刀,场面一触即发。 刘备侧头对门外的关羽、张飞使了个眼色,示意二人不可妄动。 刘备转头看向高坐主位的袁绍,姿态放得很低,“备若有异心,绝不会将此物留在住处。这分明是有人算计,借玉玺之名,行离间之实。备对大将军,对汉室,皆是一片赤诚。” 郭图嗤笑一声,指着地上的玉雕匠,“此人连你府上的摆设都说得一清二楚。你不过是见事情败露,才编出这套说辞。” 刘备无比痛恨自己笨口拙舌,无法替自己辩解。 郭图步步紧逼,根本不给刘备喘息的机会,“刘玄德,你还敢狡辩?当日袁公路僭越称帝,曹孟德、孙伯符与你三路军队围攻寿春。你定是那时见过传国玉玺的模样,却苦于没能抢到真品,这才找人依样画葫芦,仿制了一个!” 刘备深吸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 “备从未见过玉玺。当日寿春城破,袁公路兵败如山倒。备负责攻打东门,入城时,袁公路早已带着残部从北门撤退。备兵微将寡,并未追击。至于那传国玉玺,自然是被袁公路一并带走,下落不明。备连真玉玺的影子都没见过,何来仿制一说?” 袁绍听着郭图与刘备的对话,暗自思量,袁术败亡前,曾派人送信,表示愿将帝号与玉玺让给自己,准备北上冀州投奔,只是半路吐血而亡。 前些日子,那名袁氏家生子带着玉玺历经千辛万苦来到了邺城。那奴仆哭诉,袁术临终前,悔恨交加,命他务必将玉玺送到大将军手中,以全袁氏一门的气运。 袁绍心中自得,袁公路终究还是认清了局势,知道唯有他袁本初,才能承载这天下的大任。 想到此处,袁绍只觉得一阵畅快,这大耳贼,竟敢私刻玉玺,妄图以此等下作手段,窃取他袁氏的气运! 简直不知死活。 察觉到袁绍带着杀意的眼神,刘备知道,今日之事,无论怎么解释,袁绍都不会信,他百口莫辩,只得叹息。 与此同时,大将军府门外。 徐庶被辛评带着一队甲士拦住去路。 徐庶手按剑柄,眼锋如霜:“让开。我要见主公。” 辛评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徐庶,语气嘲弄:“徐元直,大将军议事,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徐庶不退半步:“刘使君乃汉室宗亲,大将军无故扣押,就不怕天下人耻笑?” “汉室宗亲?”辛评仰天大笑,“你徐元直好歹出自水镜先生门下,不思投效明主,偏去辅佐一个织席贩履之徒。你那主公,不过是借着汉室宗亲的名头招摇撞骗。这般行径,也不怕辱没了水镜先生的门楣?” 徐庶反唇相讥:“辛仲治,你仗着颍川辛氏的门第,自视甚高。但在我看来,你这身本事,比起你的家世,简直一文不值。” 辛评指着徐庶:“你竟敢辱我?” “辱你又如何?”徐庶根本不惧,“你身居高位,不思为大将军出谋划策,整日只知党同伐异,内斗倾轧。大敌当前,你等不想着如何对抗曹操,却在自家府门前刁难盟友。有辩才,无远见,说的就是你这种人!大将军拥兵百万,却任由你们这些蛀虫啃食根基。今日陷害玄德公,明日便会陷害其余盟友。冀州虽大,早晚败在你们这群竖子手中!” 辛评脸色铁青,指着徐庶,手指直发抖:“你……你放肆!” “我放肆又如何?”徐庶按剑逼近,气势凌人,“让开!” 辛评后退半步,色厉内荏地大喝:“拦住他!谁敢硬闯,格杀勿论!” 数十名甲士涌上,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徐庶咬牙。他年轻时游侠出身,脾气本就火爆,此刻若非顾忌刘备安危,早拔剑了。 “轰!” 大将军府厚重的木门突然从内向外被一脚踹开。 两名甲士躲闪不及,摔倒在地。 辛评大惊失色,悄悄往后躲了躲。 烟尘中,张飞宛如一尊煞神。他大步跨出,夺过一柄长刀,大开大合,无人能挡…… 关羽护在刘备右侧,剑势极快,招招致命,“土鸡瓦狗,也敢拦关某!” “主公!”徐庶见状,立刻拔剑迎上,接应三人。 “元直!快走!”刘备大喝。 四人汇合,边战边退。袁军虽多,但在关张这两员万人敌的冲击下,竟无一人敢上前死战。不多时,四人抢了府外拴着的几匹战马,趁着夜色,冲杀出城。 直到确认身后再无追兵,刘备才猛拉马缰。战马前蹄扬起,打了个响鼻,停在十里坡的密林前。 林中火把亮起。简雍带着数百名亲兵迎上前。 “主公!”简雍上前牵住马缰,“兵马皆已备齐,随时可拔营。” “宪和,你怎会在此?”刘备问,目光扫过林中整装待发的兵马。 这是他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本来以为此次离开邺城,再难收回这些兵马,没想到他们连夜转移到此处。 简雍低着头,避开刘备的视线:“主公,是公台先生安排的。” 刘备诧异道:“公台?” 简雍点头:“今日三更,公台先生听闻郭图带人去了主公住处,且搜出了玉玺。他断定大将军必会发难,便命我立刻整顿兵马,转移至十里坡密林等候。他说,主公身边有关张二位将军,加上徐元直,定能杀出重围。至于家眷,由糜子仲带着先行一步。” 刘备沉默。 当初在兖州,陈宫联合张邈迎他入主,实则是赶鸭子上架,逼他背刺曹操。后来兵败,两人一路逃亡。刘备心里存了芥蒂,对陈宫始终热络不起来。后来得了徐庶,凡事皆问元直,陈宫便愈发沉默,几乎不再出谋划策。 刘备本以为,陈宫对他早已心灰意冷。 却不想,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竟是这个被他冷落的谋士,料敌先机,保全了他东拼西凑才攒下的这两万兵马。 “公台何在?”刘备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我要当面谢他。往日是我慢待了他,他竟能不计前嫌,为我谋划。” 简雍支吾不语。 徐庶走上前:“宪和不必瞒了。陈公台,想必是留在邺城,转投袁本初了。” 刘备愣住:“什么?” 简雍叹气:“元直先生猜得不错。公台先生说,他不走了。这最后一计,算是全了与主公的主从情谊。” 刘备心头一震。 人总是失去后才知珍贵。回想陈宫一路相随,虽有算计,却也共患难过。 “是我对不住公台。他若跟来,我定……” “主公定如何?”徐庶打断了刘备的话。 刘备看向徐庶,不敢说会对陈宫言听计从。 徐庶道:“主公与陈公台,本就不是一路人。陈公台心气极高,他若辅佐一人,必须做其首席谋主。其余谋士,皆要退避三舍。主公能做到对他言听计从,毫无保留吗?” 刘备无言以对。他做不到。 “主公做不到,他便不会交出真心。况且,陈公台如今的执念,早已不是辅佐明主,而是报复曹孟德。放眼天下,能与曹孟德抗衡的,只有袁本初。他们二人必有一战。这一战,将决定北方的归属。陈公台留在冀州,便是为此。” 刘备听完,久久无言。 良禽择木而栖。陈宫选了袁绍,并没有什么不对。 刘备握住徐庶的手腕,“公台求仁得仁,我祝他得偿所愿。但备心里清楚,元直才是最适合我的谋士。” 刘备看着徐庶:“过往不可追,备唯有倚重元直,方能不负你我情谊。” 他并不知晓后世那句“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的诗词,但此刻的举动与心境,却与这诗词相得益彰。 徐庶反手握住刘备,“庶定当万死不辞。” “辎重家眷可曾安顿妥当?”刘备问。 “半个时辰前已全部装车,营中只留了空帐。公祐带着家眷走在前头,我留在此处接应。”简雍答得极快。 这套流程,他们太熟了。从徐州到扬州,再到冀州,这支队伍别的没练出来,拔营跑路的速度天下无双。车仗首尾相连,兵卒井然有序,没有半分慌乱。 刘备带着队伍开拔,看着身后连绵的车仗,叹了口气。 “是我连累了诸位。今日那商贾献玉玺,我若多留个心眼,不将其留在屋内,便不会给贼人可乘之机。当时在大堂上,我也未能辩驳清楚,平白背了这私刻玉玺的罪名。” 徐庶看着刘备,开解道:“就如主公先前所言,这是有人构陷主公。从那名商贾登门,到郭公则恰好带人搜查,环环相扣,这计策,是冲着主公来的。” 刘备抬头,满脸苦涩:“元直,这本是我情急之下的开脱之辞,就如同郭公则所言,我刘备不过一介落魄宗亲,寄人篱下,谁会费这么大心思来构陷我?” 徐庶冷笑:“郭公则若有这等手段,早就在夺嫡中胜出了,何必等到今天。” “主公不妨想一想,你的仁义之名播于海内,又有云长、翼德两位万人敌相随。若让主公在冀州站稳脚跟,借袁绍之兵马发展壮大,谁最寝食难安?” 刘备若有所思,徐庶继续剖析:“伪造玉玺,需要知道真玉玺的模样。袁术败亡后,真玉玺下落不明。但今日这假玉玺,能让袁绍认为足以以假乱真,说明造假之人极为了解真品。” 刘备反应极快:“真玉玺有极大的可能性在曹孟德手里!” “不错。”徐庶点头,“曹孟德手握真玉玺,却秘而不宣,反而造了个假的送到冀州。意在挑拨主公与袁本初的关系,甚至想借袁本初之手除掉主公,还能借郭公则与元皓先生的矛盾,顺带牵连元皓先生,可谓是一箭三雕。” 刘备倒吸一口凉气。 “私刻玉玺乃是大罪,曹孟德怎敢如此肆无忌惮地伪造玉玺?他对皇权毫无敬畏之心吗?” 刘备攥紧拳头,“陛下在许都,处境定然万分艰难。” 徐庶看着刘备,语气沉重:“主公所料不差。我刚刚收到许都传来的暗报。” 三人齐齐看向徐庶。 “车骑将军董承,偏将军王子服等人,奉天子衣带诏,密谋诛杀曹操。事败。曹操下令,将董承等人夷三族。连怀有身孕的董贵人,也被当众拖出大殿,缢死于宫门外。” “乱臣贼子!” 刘备大喝一声,拔出腰间双股剑,一剑劈断了身旁的粗壮树枝。 树枝轰然倒地,激起一地烟尘。 关羽、张飞齐声附和。 “愿随大哥,诛杀曹贼!清君侧,救天子!” 张飞声如洪钟,关羽杀气腾腾,惊飞了林中栖息的夜鸟。 简雍站在一旁,等这三兄弟情绪发泄完毕,才上前拱手。 “主公,曹贼势大,袁绍又不能容人。我们接下来该往何处去?” 现实问题摆在面前。两万兵马,上百辆大车的家眷辎重,每天人吃马嚼,全靠糜氏,糜竺的压力也不小。 刘备收剑入鞘。“元直,天下之大,何处是我们容身之所?” 徐庶走到一处平坦的空地,折了一截树枝,在地上画出一幅简陋的堪舆图。 “主公,我们去益州。” 刘备凑近,盯着地上的线条。 徐庶剑尖点在西南方:“曹孟德据中原,袁本初霸河北,孙伯符占江东。这三方,我们如今都惹不起。唯有益州,刘季玉暗弱,守成尚且不足,更无进取之心。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若主公能拿下益州,外结好孙伯符、刘景升,内修政理,待天下有变,则可出兵北伐,汉室可兴。” 徐庶滔滔不绝,从汉中张鲁的割据,讲到益州内部东州派与本土派的矛盾,再到入蜀的具体行军路线。 讲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徐庶自觉已经分析清楚,抬头看向刘备。 刘备正茫然地看向前方,眼神飘忽。 “主公。”徐庶加重语气。 刘备回神,连连点头:“元直所言极是,备深以为然。就依元直所言,去益州。” 徐庶盯着刘备的眼睛:“主公有认真听吗?” 刘备面不改色,双手拢在袖中:“自然。元直字字珠玑,备听得如痴如醉。” 徐庶不吃这一套。他深知刘备前半生颠沛流离,习惯了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缺乏长远的战略规划。现在有了他辅佐,不能再让主公做个甩手掌柜。 “既然主公深以为然,那便请主公总结一下,我们为何要去益州?” 刘备愣住。他刚才确实走神了。连日来的奔波,加上今夜的惊变,让他疲惫不堪,努力想要凝神,可念头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远,左耳进,右耳出。 “这个……”刘备拼命回忆,额头冒出细汗。 徐庶盯着他,毫不退让。 “其一,益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刘备绞尽脑汁,“其二,益州物产丰饶,粮草充足。其三是刘璋暗弱……” 徐庶点头。虽然不够详细,但总算抓住了重点。 “主公能抓住要害,庶心甚慰。”徐庶转过身,目光落在关羽和张飞身上。 “关将军,张将军。领兵打仗,不能只靠一身勇武。阵前斗将固然提振士气,但为将者,更需懂得谋略。不求你们能用计策决胜千里,至少要能看破敌军军师的算计,不至于轻易中计,折损兵马。” 关羽微微扬起下巴:“关某熟读《春秋》。” 张飞拍着胸脯:“我听大哥和军师的!” 徐庶点头:“两位将军既然赞同,那便好办了。刚才我说的为何要去益州,以及益州内部的局势,关将军和张将军,也每人说上几点吧。” 关羽那双向来睥睨天下的丹凤眼,难得地睁大了。 “关某……也要说?” 张飞更是瞪圆了环眼,往关羽身后缩了缩。 刘备站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他刚才被考较了一番,此刻见两个结拜兄弟吃瘪,心里竟生出一丝诡异的平衡感。 “当然。”刘备一本正经,“大哥都说了三点,二弟三弟怎能落后?快,给军师说说。” 关羽转头,幽怨地看了刘备一眼。 张飞扯了扯关羽的衣袍:“二哥,你说。” 关羽清了清嗓子,试图祸水东引:“我见大哥刚才意犹未尽,似乎还有许多高见未曾讲出。军师不如再问问大哥?” 刘备立刻推辞:“我时常在军师身边,就算有疏漏,军师也能及时补缺。你们日后要在外领兵,向军师求教的机会不多。这种锻炼的机会,还是留给二弟三弟吧。” “大哥先请。” “二弟莫要推辞。” “三弟,你嗓门大,你先说。” “二哥,我肚子疼,俺去解个手!” 三人互相推诿,好一派兄友弟恭的感人画面。 徐庶站在原地,看着这三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男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叹了口气。任重而道远。 水镜山庄求学时,他觉得兵法谋略不过尔尔。现在真带了队伍,才发现遇到三个学渣主将,简直是地狱难度。 徐庶脑海中浮现出两位师弟的身影。 庞统和诸葛亮。 这两人皆是天纵奇才,潜力无限。若是他们能早日长成,来帮忙分担,自己何至于如此心力交瘁? 可惜。庞统今年才十五岁,诸葛亮更是只有十三岁。 徐庶转头,望向东南方。那是许都的方向。 曹孟德的运气,怎么就那么好? 荀彧坐镇后方,调度粮草,安抚人心,稳如泰山。 荀攸、程昱战术多变,狠辣果决。 贾诩算无遗策,专攻人心。 还有那个郭嘉,鬼才之名威震天下,剑走偏锋。 更别提那个传闻中深居简出,却能未卜先知、一手炮制了徐州和宛城破局的荀衍荀昭若。 老中青三代谋士,梯队完整,没有丝毫断层。刘晔、满宠、陈群、赵俨、董昭,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这简直是全天下所有主公梦寐以求的班底。 徐庶又看了一眼还在互相甩锅的刘关张三兄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行了。”徐庶打断了三人的推脱,“拔营,向西南,入荆州,转道益州。” 许都,入夜。 蝉鸣声聒噪。荀衍靠在竹摇椅上,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信纸。纸上只有寥寥数语,是戏志才安插在冀州的暗桩传回的急报。 郭嘉把玩着一枚青梅,“刘玄德这逃命的本事,放眼天下,无人能出其右。袁本初在邺城经营多年,竟留不住一个拖家带口的人。” 荀衍一点儿都不意外。对于刘备来说,这不过是基本操作。 “陈公台留在了邺城,并未随行。”郭嘉饶有兴趣地说:“陈宫留下了?这倒是有趣。看来他是铁了心要报复主公。” “陈宫留下,不过是让冀州多一个派系。”荀衍评价,“袁本初此人,好谋无断,临机不能决,见事常迟缓。他手下的谋士本就分了冀州本土与颍川两派,如今再加一个陈公台,只会让他多出无数个选择。” 郭嘉咬了一口青梅,酸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半眯起眼,五官皱成一团,连连吸气。 荀衍看着郭嘉的模样,刚要开口嘲笑。 郭嘉便先一步俯身,一手撑在竹椅扶手上,另一只手扣住荀衍的后脑勺,低头压了下去。 酸涩的汁水在两人唇齿间蔓延。 荀衍舌尖发麻,被酸得直皱眉,伸手去推郭嘉的肩膀。 郭嘉顺势退开,舔了舔唇:“同甘共苦,昭若也尝尝。” 荀衍端起手边的茶盏,连喝两口,压下那股直冲脑门的酸味:“奉孝兄长,你几岁了?” “风华正茂,恰是可以成婚的年纪。” 郭嘉调戏完荀衍,回归正题:“多一个选择,对旁人是好事,对袁本初却是祸端。他那性子,选择越多,越是不知道该听谁的。既然计划的第一步已经完成,接下来,就该袁氏三兄弟向袁本初劝进了。” 荀衍顺着思路往下说:“袁绍的每个儿子若都去建议他自立,未免过于刻意。” 郭嘉点头:“切入点就选在长子袁谭和幼子袁尚身上吧。这两人为了夺嫡,早就斗得乌烟瘴气。为了讨好父亲,有此行动不算稀奇。倒是他那二儿子袁熙,在夺嫡大战中一直保持中立,既无野心,也无偏向,简直泯然众人。” 荀衍道“袁熙虽低调,但袁本初前些日子,却为他向无极甄氏求娶了甄宓。此事,奉孝兄长怎么看?” 郭嘉若有所思:“无极甄氏,世代豪强,财力雄厚。袁绍想拉拢中山国的势力,联姻是常理。只是选了袁熙,确实耐人寻味。” 荀衍微微一笑:“甄宓幼年时,相士刘良曾为其看相,断言:‘此女贵不可言。’” 郭嘉嗤笑出声,不以为意:“相士所言,不能尽信。甄氏若长相出挑,被选入皇室的可能性极大,自然对得上‘贵不可言’。再者,这批语一出,有自立意向的诸侯,多多少少会在意,进而去求娶。说不好是相士成全了甄氏,还是甄氏成全了相士。不过是抬高身价的手段罢了。” 荀衍看着郭嘉。他知晓历史走向,甄宓后来确实成了皇后,不过是曹魏的文昭皇后,曹丕的妻子。 “奉孝兄长说得在理。”荀衍顿了顿,语气笃定,“但若我说,甄氏确实有皇后之命呢?” “昭若所言,自然是真的。”郭嘉毫不犹豫地断言,好似刚刚说那相士双标的可以,“既然她有皇后之命,我们大可推波助澜,为天子求娶甄氏。” 荀衍看着郭嘉,等待他的下文。 郭嘉条理清晰地分析:“天子后宫空虚,董贵人刚死。此举一出,既能破坏甄氏与袁本初的联姻;又能借甄氏的势力,去恶心伏完那老头。伏完的女儿是皇后,他岂能容忍一个‘贵不可言’的女人进宫争宠?” 荀衍看着郭嘉那张清俊的脸,叹了口气。“罢了。争夺天下,何苦去为难一个毫无野心的女子。” 郭嘉定定地看了荀衍半晌,语调拉长,带着几分促狭:“我们昭若,好生怜香惜玉啊。”荀衍心里打了个突,仔细端详郭嘉的神色。见他眼中只有戏谑,并无真正的醋意,这才松了口气。 “奉孝兄长莫要打趣我。”荀衍瞪了他一眼,“乱世女子本就不易,还给她冠以‘贵不可言’的批语,简直是让她立于风口浪尖。袁本初也是,想要自立,又不敢明着表现出来;想借甄氏的命格,又怕给大儿子或小儿子求娶,会被当成选定继承人的表态。于是便让低调不显眼的二儿子去求娶。实在是矫情至极。” 郭嘉轻笑,“这对我们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不知,就在此刻,远在冀州的袁氏兄弟,正因这桩婚事,各自在府邸中大发雷霆。 袁谭府邸。 “可恶!”袁谭一挥衣袖,“袁尚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仗着父亲宠爱,乳臭未干就来与我争这世子之位也就罢了。父亲为何要给显雍求娶甄氏?” 袁熙,字显雍,在袁谭眼中,不过是个性格懦弱、不问世事、毫无威胁的弟弟。 可现在,父亲竟将“贵不可言”的甄氏许给了他。 这背后传递的信号,让袁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无独有偶。 袁尚也对此事抱怨连连,“那甄氏年龄与我相仿,父亲为何不将她留给我?偏要给二哥那个性格懦弱、不解风情的二愣子!” 若是有人能同时看到这两兄弟的做派,定会抚掌大笑。这两人不愧是一脉相承,连抱怨的话语和神态都一般无二。 一旁侍立的幕僚李生上前劝慰袁谭,“大公子息怒,大将军宠爱三公子,不过是因宠爱刘夫人,爱屋及乌罢了。论及才干与风骨,三公子如何能与大公子相提并论?” 袁谭怒气稍平,但仍愤愤不平。 李生话锋一转,“其实,大公子如今的处境,与当年大将军何其相似?大将军亦是庶出,却有英雄之姿,这才引得袁公路嫉恨。可结果如何?袁公路早已身死魂灭,大将军却坐拥四州之地,位极人臣。可见这天下,终究是强者居之。” 袁谭面色稍缓,拂袖坐下,“就算位极人臣,又能如何?还不是要屈居于许都那个黄口小儿之下。近来朝廷诏令频发,一会儿要父亲上缴贡赋,一会儿又要父亲出兵驱赶乌桓,简直烦不胜烦!” 李生眼底滑过暗芒。 “哼,那许都天子,简直不知所谓!”李生故作愤慨,“要说那袁公路,虽无自知之明,却有一点值得称道,便是敢为天下先!他对龙椅上那位从不假以辞色。可惜啊,大将军英雄一世,却仍要受制于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天子。” 见袁谭沉默不语,李生抛出了真正的诱饵:“大公子,其实……若是大将军能更进一步,那您便是皇子了。届时,广开后宫选妃。刘夫人年老色衰,在一众年轻貌美的妃嫔中,还不是泯然众人?三公子最大的依仗,也就没了。” “就算如此。”袁谭强压下心头的激荡,找回理智,“刘夫人若是成了皇后,袁尚还是嫡子。” 李生轻笑一声,连连摇头,“大公子,你把皇家的规矩,和世家的规矩混为一谈了。世家之中,正妻在世,妾室无法扶正。但皇家不同。” 袁谭追问:“有何不同?” 李生仿佛胸有成竹:“皇家的庶嫡,可比世家好操作多了。大公子的生母不在了,按照世家规矩,自然不可能扶正为正室。但是,只要大公子以后在战场上立下功勋,大将军想要立你为太子,只需一道圣旨,追封你母亲为皇后。到那时,大公子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袁谭豁然起身,“此话当真?” 李生从容一笑:“自古皆然。大公子,您才是大将军最像的儿子,也是最有希望继承大将军霸业之人。三公子还未长成,如何能与您这经历过风雨的苍松相比?” 袁谭呼吸急促,胸膛里一颗心砰砰直跳。 追封生母为后,自己就能成为嫡子!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瞬间缠绕住他的心神,“此事,需从长计议。” 李生躬身:“大公子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他心底却暗自摇头。这位大公子,终究是缺了些当机立断的魄力。 不过无妨,他这边的火种已经埋下。 另一边,想必也快有动静了。袁尚府邸内,幕僚陈安劝慰道:“三公子何必动怒?在下看来,主公不把甄氏许给公子,恰恰是对公子的珍视。” 他是戏志才早年埋在冀州的暗桩之一,如今借着几分机灵,混成了袁尚跟前的红人。 袁尚不解道:“你这话何解?” 陈安神色恭敬:“三公子,不谈其他,单论门第,二公子配甄氏,反倒是甄氏高攀了。” 袁尚冷哼一声,“自然。那甄氏虽说富可敌国,属于中山本地望族,但算不上什么一流世家。我二哥娶她,确是她高攀。” 袁尚目光阴沉,咬字极重,“可是,相士刘良断言她命格‘贵不可言’!” 陈安笑了笑,“属下斗胆问一句,若相士说您妹妹命格贵不可言,您觉得是为何?” 袁尚皱眉,脱口而出:“自然是因为父亲大将军的基业,以及我等兄长的庇佑。” “这便是了。”陈安抚掌而笑,“三公子所言极是。甄氏的目的,昭然若揭。他们家族数代,都未能出一位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人物,想要跻身一流世家,单靠钱财是万万不够的。只能寄希望于女子,用一个虚无缥缈的命格来攀龙附凤,图谋家族晋升。” 袁尚眉头一皱,不满道:“你的意思是,父亲连这种把戏都没看出来?” 陈安暗道不好,连忙补救:“不。大将军何等英明,自然一眼看穿。正因如此,大将军才只让二公子娶她。” 袁尚抬眼看向陈安。 陈安迎着视线,继续进言:“三公子,您是名正言顺的嫡子,未来的冀州之主。您的正妻,理当是一流世家的贵女,背后有大儒名士支撑。那甄氏家中空有铜臭,并无名臣出仕。这样的妻族,能给二公子带来什么助力?” “甄氏之贵,来自于夫家。而公子之贵,源于自身。两者不可同日而语。公子本身便贵不可言。” 袁尚有些压抑不住地自得,状似随意地问:“照你这么说,我那两位兄长,岂非也是贵不可言了?” 陈安神秘一笑:“那便要看大将军如何想了。此事,只在他一念之间。” 见袁尚陷入沉思,陈安凑近一步,“三公子,您可是正经的嫡出。自古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若大将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刘夫人可就是皇后,皇后的嫡子,那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到那时,大公子、二公子见您,便要行君臣之大礼。君臣之别,犹如云泥。大公子就算在军中威望再高,也无济于事。” 袁尚定在原地。 这么多年,他虽是嫡子,但每次见到袁谭,都得捏着鼻子喊一声兄长。若父亲真能迈出那一步,这局面便彻底反转。 旁人不知,他却清楚得很。父亲手里,有真正的传国玉玺。 若不能称帝,那玉玺与一块石头何异?要么藏在密室中偷偷把玩,要么有朝一日拱手送给许都那个小皇帝。 那与锦衣夜行有何区别? 袁尚越想越激动,霍然起身,“备马!” 大将军府,后宅。袁绍刚刚换下外袍,正准备歇下。刘夫人坐在榻边,为他轻捶着肩膀。近日连番军情呈报,曹操越发张狂,假借朝廷名义,屡屡发诏申斥他防备乌桓不力。 就在此时,门外侍从通报。“大将军,夫人,三公子求见。” 袁绍睁开眼,眉头微皱,看向刘夫人:“你看看你,把他惯成什么样子了!这么晚了,说来就来,全无规矩!” 刘夫人掩口轻笑,伸手抚平袁绍眉间的褶皱,柔声道:“这还不是因为孩子与你我亲近?不像显思他们,每次见你,大气不敢喘。” 袁绍哼了一声,嘴上抱怨,心底却泛起一丝得意。 刘夫人说得没错。 他的几个儿子里,唯独这个小儿子,敢在他面前撒娇、使性子,全无畏惧。 这不正是父子亲密的体现么。 “让他去偏厅候着。”袁绍坐起身,任由刘夫人替他整理衣襟。 偏厅内,袁尚来回踱步,显得急不可耐。 袁绍迈过门槛,沉着脸坐下:“何事惊慌?” 袁尚快步上前,行了一礼,抬头直视袁绍:“父亲,儿子有一言,憋在心里实在难受,不吐不快。” “说。” “父亲据四州之地,带甲百万,威震海内。如今又得天命所归之物,为何还要受制于许都诏令?”袁尚语气急切,“儿子听闻,曹孟德借天子之名,屡次下诏斥责父亲。父亲英雄盖世,难道真要一辈子屈居人下?” 袁绍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住口!谁教你说的这些混账话!” 袁尚梗着脖子:“没人教我!儿子只是替父亲不值!袁公路那等草包,都敢据淮南自立。父亲比他强过百倍,为何不能顺应天意?” “天意?”袁绍冷笑,“你懂什么?袁公路的前车之鉴,就在昨日。” “那就这么算了?”袁尚恨声道:“曹孟德不过是宦官之后!亏我之前还觉得他英雄气概,没想到是这般阴险的小人!父亲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只要父亲振臂一呼,谁敢不从?再说,那玉玺……” “闭嘴!”袁绍猛地站起,喝止道。 确认四下无人,他才压低声音警告:“这事,谁也不许再提!” 袁尚眼神倔强,毫不退缩。 “回去!”袁绍一甩袖子,背过身去,“今夜的话,我权当没听见。再敢胡言乱语,家法伺候!” 袁尚咬牙,拱手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儿子愤然离去的背影,袁绍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如若就这般处处受制于人,他真的甘心吗? 第214章 各显神通 更漏声声,滴答作响。袁绍躺在宽大的床榻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刘夫人被他吵醒,披衣坐起,轻声细语:“夫君,可是有心事?夜深了,明日还要早朝议事,不如妾身让人熬碗安神汤来?” “不用。”袁绍一把拂开刘夫人探过来的手,坐起身,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刘夫人手腕微痛,却不敢声张,只得放柔了声音:“可是显甫今夜冲撞了夫君?这孩子也是心疼您,若有言语不当之处,妾身明日定好好教训他。” “你懂什么!”袁绍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妇道人家,少管外头的事。睡你的觉!” 刘夫人动作一僵,识趣地闭了嘴,默默退回榻内侧,不再多言。 袁绍披上外衣,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夜风微凉,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袁绍顶着眼底的乌青,坐在书房批复公文。案头的竹简堆积如山,他却一册也看不进去。 门外侍从通报:“大将军,大公子求见。” “让他进来。” 袁谭迈步入内,眼底同样挂着浓重的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父亲。”袁谭行礼。 袁绍的目光在袁谭憔悴的脸上扫过,“你这副模样,可是昨夜又去哪里寻欢作乐了?” 袁谭连忙叫屈:“父亲明鉴!儿子昨夜是在书房研究冀州北部的防线,彻夜未眠。” “防线?”袁绍抓起案头上的一卷军报,砸在袁谭脚下,“你还有脸提防线!你带兵与乌桓作战,为何屡屡失利?公孙伯圭当年是如何威震塞外?对上胡人也是屡战屡胜。可你呢?” 竹简散开,露出上面记载的战损数据。 袁谭背心渗出一层冷汗。 他在对乌桓的战事中,胜负不过五五之数。但在父亲眼中,这显然是无能的表现。 公孙瓒麾下的白马义从何等精锐,正是为对战胡人而组建,每战冲锋陷阵,乌桓、鲜卑望见白马即退。后来公孙瓒杀了刘虞,鲜于辅等刘虞旧部联合阎柔,借乌桓、鲜卑之兵,才打败公孙瓒。之后袁绍为了灭公孙瓒,主动跟乌桓鲜卑结盟。 现如今,因为朝廷的诏令,转而进攻盟友,乌桓、鲜卑遭遇背叛,攻势自然凶猛。 “父亲息怒。”袁谭连忙辩解,“今时不同往日。公孙瓒败亡后,乌桓、鲜卑各部整合,战力远非昔日可比。孩儿数次交战,已是竭尽全力。” 他不敢说自己能力不济,只能夸大敌人的实力。 袁绍听了,眉头皱得更紧。战,则虚耗冀州兵力;不战,则抗旨不尊,曹孟德,可恨至极!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袁谭直起腰,道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父亲,若继续与乌桓打下去,不过是平白消耗我军实力。曹操在南边虎视眈眈,咱们若是兵力受损,岂非让他坐收渔翁之利?” 这正是他最烦躁的地方。他想要一劳永逸地解决曹操,但双方实力相差无几,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一旦陷入拉锯战,北有乌桓,南有曹操,冀州便要腹背受敌。 袁谭见袁绍烦恼,试探着问:“父亲,我们为何一定要听许都的号令?” 这话与昨夜袁尚所言,何其相似。 袁绍抬眼,锐利地盯着自己的长子。 袁谭迎着父亲的目光,鼓足勇气继续说:“父亲试想,若我军与曹军决战,正当胜券在握,曹贼忽然矫诏,命我军休战。届时,我军是听,还是不听?” 袁绍眼角抽动。 曹操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袁谭见袁绍听进去了,继续进言。 “若听,便是贻误战机;即使不听,士气也会受到打击。” “所以,父亲。”袁谭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后的目的,“不如趁此机会,自立为王!脱离许都的掌控,名正言顺地统御河北。到那时,所谓的圣旨就再无法左右我冀州军!” 袁绍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南方的天空。 “来人。”袁绍声音低沉,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门外侍从应声而入。 “传令下去。”袁绍转过身,目光如炬,“召田丰、沮授、逢纪、郭图等所有谋士,即刻来大将军府议事!” 袁谭大喜过望,深深一揖:“父亲英明!” 侍从领命转身。脚刚迈出门槛,又收了回来。“大将军,田军师尚在狱中,是否也要一并唤来议事?” 袁绍一时激动,竟忘了这茬。他沉吟片刻,若将田丰放出来,那刚直的性子,必然又是各种劝谏,着实让人厌烦。 “不必了。”袁绍挥了挥手,“就让他在狱中好生反省。” 袁谭站在一旁,一言不发。郭图与田丰素来不睦,田丰在夺嫡之事上又未曾偏向自己,他自然不会开口求情。 那侍从躬身退出,走到门外,嘴角轻轻勾了一下。田丰性情刚直,平日里见侍从稍有懈怠便会斥责,也从不像其他谋士那般给予些许好处。这番落井下石,让他心中升起一丝快意。 不多时,大将军府议事厅内,人已到齐。 郭图、辛评、审配、逢纪、沮授、荀谌,连同昨夜刚来过的三公子袁尚,皆已落座。这智囊团的规模,放眼天下也属顶级。 沮授环视一圈,唯独不见田丰。他深知袁绍召集众人,必有要事。田丰智谋卓绝,此时缺席,实乃冀州之失。 他拱手行礼道:“主公,元皓足智多谋,常有惊人之见。如今召集众人议事,何不派人将其从狱中唤来,让他戴罪立功,为我军再献良策?” 沮授深知袁绍脾性,并未直接为田丰辩解,而是强调其初心。 “元皓引荐刘备,本意是为主公寻一臂助,共同对付曹操,未曾想那刘备道貌岸然,蒙蔽了元皓。其心可嘉,其过可恕。”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中对远遁的刘备道了声歉。为了救田丰,他也只能如此。 然而,袁绍刚刚才否决了此事,怎会轻易改口。 “区区几日,田元皓就待不住了么?”袁绍冷冷打断他,“此事不必再提。” 沮授心中一沉,知道主公心意已决,便不再强劝,默默退回原位。他想着,待会儿寻个机会,将主公哄得高兴了,再提此事不迟。 只是,他很快就会发现,想让今日的袁绍高兴,并非易事。厅内一片寂静,众人皆看向主位,等待袁绍开口。 袁绍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清了清嗓子。 “许都近来诏令频发。曹孟德挟持天子,假传圣意,屡次干涉我冀州军政。北有乌桓作乱,南有曹操虎视,我军处处受制,长此以往,必生大患。” 众谋士屏息凝神,等待下文。 袁绍站起身,走下台阶。“汉室倾颓,天子蒙尘。天下大乱至今,百姓流离失所。汉家气数,已是强弩之末。” 他停在堂中,看着沮授等人。“我袁家四世三公,深受国恩。如今这世道,非大破不能大立。昔日高祖斩白蛇起义,顺应天道。如今汉室衰微,纲纪崩坏。我得传国玉玺,此乃天授。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我欲顺天应人,建极绥猷。诸位意下如何?” 建极绥猷。 正堂内鸦雀无声。除了早已知情的袁谭与袁尚,其余谋士皆面露惊骇之色。 袁公路尸骨未寒,大将军这就急着步其后尘?还说得到了传国玉玺。荀谌暗自思量,前几日刚查出刘玄德私造玉玺,今日主公又道有玉玺。这物件近来莫非成了市集上的大白菜,人手一个? 他不知道最大的批发商就是他家幼弟,但是秉承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想法,事不关己,干脆神游天外。 沮授的目光在袁绍脸上停留两息。主公真有玉玺?那田元皓岂不是无妄之灾。 另一边,郭图、辛评、逢纪、审配四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早就从各自支持的公子口中,得知了袁术侍从献玉玺的秘闻。 他们四人虽分属不同阵营,但在称帝一事上,意见却出奇一致:现在绝非良机。至少,也得等打败曹操,一统北方之后。 “父亲顺应天命,儿子誓死追随!” “父亲功盖寰宇,早该登临大宝!” 袁谭与袁尚几乎同时跨出一步,跪地高呼。 看着这两人争抢着表态,郭图和审配在后头暗自咬牙。这等大事,事前竟不与他们这些谋主商量半句! 一时间,厅内除了袁氏父子三人,竟无一人附和。懂得察言观色的,都选择了按兵不动。 从震惊中抽离的沮授深吸一口气,出列拱手。 “主公,此时称帝,时机未到。” 袁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沮授却毫无惧色,继续道:“主公欲与曹操决战,天下诸侯皆在观望。我军若胜,则主公可传檄而定天下,届时登基,才是水到渠成。” 先有袁尚劝进,后有袁谭撺掇,袁绍本以为至少下属应该不会反对,没想到竟没有一个支持,他盯着沮授,语气中满是压抑的怒火:“那依你之见,我就该一直任由曹孟德对我发号施令?” “这……”沮授一时语塞。 袁绍的目光扫过其余谋士:“你们呢?也都是这个意思?” 郭图、辛评、审配等人皆低下头,不敢与袁绍对视。 “好,好得很!”袁绍怒极反笑,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案几,“一群只知退缩的懦夫!” 就在此时,郭图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前些日子,他手下那个叫王五的心腹,曾向他献过一计。当时他并未在意,此刻却觉得正是破局的绝佳手段。 “主公息怒。主公欲脱离许都掌控,并非只有称帝这一条路。” 袁绍看向他:“你有何良策?” “另立新君。”郭图不慌不忙:“许都那天子,乃是国贼董卓所立,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当年主公与关东诸侯,曾欲拥立幽州牧刘虞为帝,只因刘虞坚辞不受,方才作罢。” 袁绍眯起眼睛,示意他继续。 “如今刘虞虽死,其子刘和却在主公帐下。乌桓与鲜卑军中,多有当年刘虞的旧部与受过刘虞恩惠的混血将领,若主公拥立刘和为帝。其一,可以新君之名,下诏安抚胡人。乌桓鲜卑念及刘虞旧恩,必会罢兵休战。北方边患立解。” “其二,主公手握新君,便有了名正言顺抗衡许都的筹码。曹操发诏,主公亦可发诏。天下便有了两位汉室天子。待主公挥师南下,扫平曹贼,一统北方。届时,新君感念主公大恩,效仿古之尧舜,行禅让之举,岂不名正言顺?” 议事厅内起了一阵微小的骚动。 袁绍目光微动。这计策,可解了眼下受制于人的困局,也能平息了北方的战火。而且并没有不赞同他称帝,只是将之延后而已。 “公则此计,甚妙。”袁绍开口,语气缓和下来。 沮授虽觉得立双帝会致使时局动荡,但比起袁绍直接称帝,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他只能退回队列。 议事厅内的人群散去,各怀心思。 沮授走在最后,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他没有回府,而是转身走向城南。那里是邺城大牢。 牢房深处,阴暗潮湿。田丰盘腿坐在枯草堆上,身上常服略显脏污,脊背却挺得笔直。 “元皓。”沮授停在木栅栏外。 “公与怎么又来了?” 沮授示意狱卒退下,自己在牢门外席地而坐,开门见山:“今日议事,主公欲脱离许都掌控,郭公则献计,另立刘和为君。” 田丰听完,先是沉默,随即仰头冷笑。 “糊涂!郭公则这等误国之言,主公也能听得进去?曹孟德下诏又如何?他挟天子以令诸侯,难道我们就不能清君侧?主公只需发一道檄文,将曹操与昔日董卓相提并论,昭告天下其欺君罔上之恶行!” 田丰目光灼灼,“大义名分一立,曹操发什么诏书,咱们都定性为矫诏!反正他曹孟德当年讨董时,也不是没干过矫诏的事。何必去立什么新君,平白落人口实,惹天下非议?” 沮授眼睛一亮。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只要把曹操打成国贼,一切迎刃而解。 田丰没有停下,继续剖析:“至于刘玄德私造玉玺一事,更是荒谬绝伦。他寄人篱下,造个假玉玺有何意义?这分明是曹操的离间计!主公应派人将其追回,好言安抚,请他从侧翼夹击曹操。” 沮授点头赞同:“我亦觉得此事有诈。只是主公当时正在气头上,郭图又在一旁煽风点火。” “还有那刘和,”田丰一一安排妥当,“不如表他为幽州刺史,让他去安抚乌桓、鲜卑。北方一平,我军便可立即挥师南下,与曹操决战!” “曹操刚得豫州,人心未附。豫州有袁氏多年经营的根基,只要我军大兵压境,倒戈者必不在少数。我们还可以联络徐州陶谦的两个儿子,许以高官厚禄,承诺拿下徐州后让他们各掌管一郡之地。” “江东孙伯符,勇悍善战,主公可派人前往联姻,结为外援。还有那个留在邺城的陈公台,此人与曹孟德有血海深仇。主公大可安排他悄悄潜回兖州,四处煽风点火,联络旧部。只要能给曹孟德添堵,什么手段用不得?” 田丰抬头,看着栅栏外的沮授,“团结一切可以团结之人,孤立曹孟德。待打败曹军,主公即可一家独大,君临天下。这才是堂堂正正的王霸之道。不比现在这般蝇营狗苟的行事,要来得强?” “禁言。”沮授吓了一跳,赶紧出声喝止。 田丰脾气刚直,说话夹枪带棒,连主公都敢骂蝇营狗苟。也难怪袁绍听不进去他的良言,将他下狱之后也不愿见他。 沮授无奈摇头,“元皓,你这脾气若不改改,迟早要吃大亏。” 田丰冷哼,别过头去,“忠言逆耳。主公若连真话都听不得,这基业早晚败在那些阿谀奉承之徒手中。” 沮授知道劝不动他,便将话题拉回正轨,“其实,我亦觉得陷害刘玄德一事,确有可能是曹孟德暗中捣鬼。你刚才这番谋划,字字珠玑,乃是破局的无上良策。” 田丰不语,等着他的下文。 “我会寻个合适的机会,向主公进言。”沮授看着田丰,语气郑重,“我会设法为你斡旋,争取让你早日出狱。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田丰转过头。 “待你面见主公时,切不可再出言顶撞。”沮授苦口婆心,“你只需将刚才的计策,平心静气地说给主公听即可。万万不可再提什么蝇营狗苟之类的话语。” 田丰沉默良久,最终不情愿地点了下头,“为了冀州基业,我忍忍便是。” 沮授松了口气,转身离去。 计策再好,人出不来,也是枉然。 沮授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逢纪。两人虽时有政见不合,但他与郭图矛盾更大,若能说动他,事半功倍。 逢纪听完来意,皮笑肉不笑。“公与,你我相交多年,该知我的为人。田元皓当众斥我为‘谄媚之徒’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沮授压下心头不快:“元图,如今大敌当前,正该同舟共济。元皓性直,并非有意针对。” 逢纪冷笑一声,“恕我无能为力。” 沮授碰了一鼻子灰,又转道去了审配府上。 审配为人严肃,听完后只是摇头:“主公心意已决,我等做臣子的,不该违逆。此事,休要再提。” 一连数日,沮授跑遍了邺城内有头有脸的谋士府邸,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要么是与田丰有旧怨,乐得看他倒霉;要么是明哲保身,不愿惹火烧身。 沮授心中悲凉,冀州人才济济,人心却从未齐过。 无奈之下,他只得硬着头皮,登了荀谌的府门。 荀谌乃颍川名士,与颍川派系的郭图辛评不是一路人,与冀州本土派系也素来若即若离。听闻沮授来意,他面露为难之色。 “公与先生,非是在下不愿。只是我处境尴尬,若去求情,怕是火上浇油。” 沮授长揖及地:“友若先生,元皓之谋,关乎冀州安危。如今能劝主公的,唯有先生这等局外之人。看在河北万千生民的份上,还请先生助我。” 荀谌看着伏身在地的沮授,长叹一声。他这位远在许都的幼弟,曾来信让他“多看,少说,静待时变”。可眼下,沮授言辞恳切,他若再推辞,未免显得过于凉薄。 “也罢。”荀谌扶起沮授,“我便随你走一遭。” 沮授大喜,正欲再谢,府外亲兵却来通报,言张郃、高览两位将军正在府外等候。 沮授一愣,与荀谌对视一眼,一同迎了出去。 张郃性情沉稳,高览勇猛敢言。见到沮授,张郃直接抱拳:“沮授先生,我与高览将军听闻先生为田军师之事奔走,特来寻你。” 沮授心中一热。有军中大将出面,分量自然不同。 大将军府,袁绍看着堂下站着的四人,脸色阴晴不定。 荀谌、沮授求情,他还能理解。毕竟都是谋士,有些交情。 张郃、高览乃军中宿将,文武勾结,非人主所愿。他压下心头火气,暗暗将此事记下。 不过,袁绍也清楚,田丰、沮授皆是冀州顶级士族,无凭无据,并不能如何,关他几天,挫挫他的锐气,目的已经达到。如今众人求情,正好就坡下驴,还能彰显自己的宽宏。 “罢了。”袁绍故作大度地挥了挥手,“元皓也是一心为公。传令,放人。让他先沐浴更衣再来谢恩。” 牢房阴暗潮湿。 狱卒打开铁锁,捧着一套干净外袍递上前,“田先生,主公有令,放您出去。那边备了热水,您洗漱一番再过去吧。” 田丰一把抓过外袍,胡乱套在身上,大步往外走。 “主公召见,岂能因洗浴耽搁进言。”田丰头也不回。 大将军府,张郃高览见袁绍脸色不善,已识趣退下。 脚步声响起。田丰跨入门槛。 夏日牢房闷热,田丰在里面待了几天,虽换了外袍,但那股气味依然浓烈。热风一吹,气味在大堂内迅速散开。 沮授皱起眉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两步,抬起衣袖掩住口鼻。 田丰转头,瞪着沮授,“公与躲什么?若是你被下狱,我断不会嫌弃你。” 沮授无言以对。你这口无遮拦的毛病,就不能收敛些。 袁绍捂住鼻子,心中火起。这老匹夫定是故意的,借着一身臭气来恶心自己,彰显对下狱的不满。 “刘玄德之事,我不与你计较。”袁绍语气烦躁,挥手赶人,“你先回去洗洗,成何体统!” “主公!”田丰仿佛没听出袁绍的怒意,“沐浴是小,军国大事为重!刘玄德私造玉玺一事,必是曹操的奸计!” 他根本不给袁绍开口的机会,连珠炮般地说道:“主公势力日益壮大,曹孟德心中忌惮,这才想借主公之手,剪除刘玄德这个潜在的盟友!主公若不信,可将那陈公台召来对质!” 田丰脑中思路清晰。陈公台只要不傻,就不会承认这是刘备的谋划。如今刘备远遁,他孤身留在邺城,唯一的出路就是将这事推到曹操的身上。 一旁的沮授心中却升起一丝欣慰。 元皓他成长了,虽然生硬,但总算知道说些主公爱听的话了。 “来人,”袁绍唤来侍从,“带田军师下去沐浴更衣。另外,去将陈公台请来。” 半个时辰后,换了一身干净袍服的田丰精神焕发,恰在此时,陈宫迈步入内。他身形瘦削,颧骨微凸,显然过得有些不如意。 “公台,刘备私造玉玺一事,你可知情?”袁绍开门见山。 陈宫语气笃定:“大将军,此乃曹孟德的离间之计。” 袁绍眯起眼睛:“哦?你如何断定?” 陈宫冷哼一声:“这等阴谋诡计,一看便是荀衍荀昭若的手笔。他最擅长这种无本万利的勾当。计成了,大将军与刘备反目,曹操坐收渔利;计不成,对他曹营也没有半点损失。”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而且,此计绝非他一人之功。曹营那群谋士,最喜欢围坐一堂,你一言,我一语,将一条计策补充得天衣无缝,让人防不胜防。” “此等行径,将个人之智消磨于众人之议,全无首席谋主一言定乾坤的风采,实非大丈夫所为!” 沮授听着陈宫的控诉,眼睛越睁越大,甚至隐隐泛起亮光。 一群顶级智者,没有派系之别,没有内斗倾轧,坐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共同完善一个计划。 这分明是天下谋士梦寐以求的圣地! 沮授在心里叹气。主公这里派系林立。冀州派、颍川派、南阳派,大家各自为战,互相拆台。想要合作?根本不可能。 一个完美的计策,往往在无休止的内耗和互相拆台中,变得千疮百孔,最后胎死腹中。 大家防同僚,比防敌人还用心。 而曹营呢?大家各司其职,互补短板。 他心中羡慕得发酸,强行按捺住,生怕自己失态。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又带着几分困惑的声音响起。 “你以前就是在这等群策群力、同心同德的环境中为曹操出谋划策?那你是有多想不开,非要换个主公?” 沮授猛地一惊,以为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还未等他反应,主位上已传来一声雷霆怒喝:“田元皓!你是不是想要改弦易张,去曹操帐下效命啊?” 沮授一个激灵,瞬间回神。 第215章 筹备婚礼 沮授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跨出一步,脱口而出:“主公息怒!元皓他只是心直口快,绝非故意冒犯主公!” 话一出口,沮授就感觉不对,田丰刚刚所言,好似不能用心直口快来形容,都怪自己打圆场习惯了,才会一时没改过来。 陈宫初来乍到,一心想要在袁绍面前立足,成为首席谋士。眼前的田丰和沮授,都是他需要打压的对象。 他转过头,看着田丰,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嘲讽。 “在下还以为,田先生身在冀州,心在许都呢。毕竟,曹营那等‘群策群力’的好地方,谁听了不心生向往?” 沮授心里“咯噔”一下。主公本就在生气,陈宫这句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田丰哪里受得了这等阴阳怪气的挑拨,当即转头,怒视陈宫,“难怪你在曹营待不下去!原来是因为你喜欢在主公面前搬弄是非!” 沮授觉得眼前发黑。 他伸手扶住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我的个老伙计哎,你在阴阳谁啊? 你这是在骂陈宫,还是在阴阳主公这里大家都喜欢搞派系对立? “主公!”沮授不敢再让田丰开口,抢先一步,熟练地开始打圆场。 他这次斟酌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主公,公台先生方才所言,亦提醒了我等。曹操既然能私造玉玺构陷刘备,其心可诛。我们切不可再中其计,交恶盟友。” “依授之见,玄德公忠义,或可为援。不如趁他尚未走远,速派快马追上,资助其粮草军械,请他从侧翼出兵,与我军形成夹击之势,共讨国贼!” 袁绍面沉如水。 追回刘备,不就等于是向刘备认错? 袁绍没有接沮授的话茬,“曹孟德实在可恶!他麾下谋士,不思发展自身,竟整日插手旁人家事,搬弄是非,实非君子所为!” 田丰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他觉得主公终于跟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主公所言极是!”田丰义愤填膺,“当初我出使曹营,那郭公则也没闲着!还不是想方设法,欲在郭奉孝身边安插人手?只不过未能得逞罢了!” “你闭嘴!” 沮授一个箭步冲上去,猛地扯住田丰的袖子,将他往后拽。 田丰被扯得身子一歪,“公与,你扯我作甚?别扯了,再扯袖子断了!我有妻有子,可不能断袖。” 沮授气结,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三遍:元皓不是有心的,他就是这个臭脾气,不能打死他。 勉强压下心头的怒气。沮授刚想继续说服袁绍,陈宫再次冷嘲热讽起来:“曹营谋士在谋划什么,友若先生,不是最清楚吗?你们荀氏一门三杰,皆在曹营深受重用。不知令弟荀昭若,最近又在忙着算计谁呢?” 荀谌暗自叹气。 他本想安安静静地旁听,熬过这场议事就回府。陈宫自己到处树敌,就这到处攀扯、阴阳怪气的性子,昭若能容得下他才怪。难怪在曹营待不下去。 “公台先生多虑了。家弟昭若最近忙于筹备自己和奉孝的婚事,恐怕无暇他顾。” 田丰愣了一下,“令弟和郭奉孝关系真好啊。连成婚都要凑在一起办。” 荀谌看着田丰,摇了摇头。 “元皓误会了。”荀谌语速缓慢,吐字清晰,“我说的,忙他与奉孝的婚事。不是说他们分别忙各自的婚事,而是忙他们俩共同的婚事。” 沮授连生气都忘了,直勾勾地盯着荀谌,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们俩……共同的婚事?他们有龙阳之好?” 陈宫也暂时收起了脸上的愤懑之色。 他曾在曹营待过,知道荀衍和郭嘉形影不离。但他一直以为,那是谋士之间的惺惺相惜,或者是荀衍身体不好,郭嘉多加照拂。 谁能想到,这两人竟然是在暗度陈仓! 荀谌点头,面不改色:“他们在颍川时就有苗头。如今长辈首肯,正式成婚。” 他转过身,面向袁绍,拱手行礼:“说起来,正要向主公请假。我要去许都,参加弟弟的婚礼。” 两个男人成婚?颍川荀氏,士林领袖,竟然容许这种荒唐事? “友若,你……”袁绍欲言又止。 荀谌神色坦然,拱手道:“家门不幸,让大将军见笑了。昭若自幼体弱,家中长辈多有溺爱。如今他执意如此,长辈也只能顺了他的意。为人兄长,我总得去看看,顺便……教训一二。” 提到“教训”,荀谌眼底掠过一丝寒意。文若这个兄长是怎么当的?荀彧连个幼弟都看不住。 昭若身体不好,全家上下都以为他乖巧懂事,结果呢?不声不响就跟郭奉孝搅和在一起,还闹到要正式成婚、上族谱的地步! 他这次去许都,不仅是参加婚礼,更是要去执行家法。文若失职,昭若胡闹,必须好好敲打一番。 袁绍没有立刻搭话。放荀谌去敌营,听起来荒谬至极。但他脑中转过几个弯,很快理清了利弊。 荀谌这几年在冀州,基本是个富贵闲人。核心的兵马调动、粮草辎重、甚至是防线布防,他一概不知。 至于颍川士族的操守,袁绍还是信得过的。退一步讲,就算荀谌真带了什么消息过去,以曹阿瞒那多疑的性子,敢全信?怕是会当成冀州放出的反间计。 如果不放,倒显得他袁本初不近人情,连臣子弟弟的婚事都要阻拦,传出去有损他宽宏大度的主公形象。 “友若既然开口,我岂有不允之理。”袁绍摆出宽宏的姿态,“去吧,代我向令弟贺喜。早去早回。” “谢主公。”荀谌行礼,退了出去。 他没有多做停留,干脆利落地退出了议事厅。 走出大将军府,荀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选在这个时候道出昭若婚礼一事,就是为了避嫌。田丰和沮授接下来定要献计,合纵连横、联络各方,甚至还要应对郭图搞出来的立帝风波。这些,他都不打算掺和。 另一边,郭图正忙着落实他的“拥立新君”大计。但他毫无顾忌,一点儿也没有要低调行事的意识。 以至于,他如何逼迫刘和的消息,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两天前,刘和府邸。 刘和脸色铁青地看着坐在客座上的郭图。 “郭大人,我已说过,父亲当年坚辞不受帝位,我为人子,怎能僭越?” 当年他在长安,亲眼看着天子刘协被董卓随意摆弄。后来刘协密令他突围求援,他满怀希望而来,却被袁绍强行扣留,求援无果。 袁绍现在杀了公孙瓒,名义上是替刘虞报仇,实际不过是为了吞并幽州。现在袁绍想立他为帝,无非是想再造一个“董卓挟天子”的局面。 他又怎么会明知火坑还要往里跳? 郭图冷笑出声,逼近两步。“你父亲不受,是因为他手握幽州重兵,有那个底气。你有什么?此一时彼一时。大将军拥立你为大汉正统,这是何等的荣耀?” “我不受!”刘和仍旧拒绝,“你回禀大将军,我刘和才疏学浅,当不起这等大任。” 郭图慢条斯理地走到刘和面前,“刘大人不受,那也无妨。大人不愿受累,不如让令公子来担此重任。小公子骨骼惊奇,定是个有福之人。总有一个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你说呢?” “郭公则,枉你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刘和怒不可揭,“祸不及妻儿,你竟拿稚子作要挟?” 郭图不以为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刘和指着郭图,“你这般行事,毫无底线,日后必然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放心。”郭图冷笑,目光阴鸷,“我自然比你活得久。刘大人,我的耐心有限。你最好还是早点给答复。” 刘和想着自家在襁褓中的孩子,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弯了下去。他颓然跌坐回椅中,“我……受命便是。” 郭图满意地笑了。 回到府邸,郭图靠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志得意满。 站在下首的王五适时上前,拱手作揖,满脸堆笑:“大人神机妙算,那刘和果然乖乖就范。没想到属下那般粗略的计策,能够被大人看中,还将其化用到这般境地,须弥之间便解决了主公的难题。” 郭图放下茶盏,摆了摆手,故作谦虚,眼角的笑纹却怎么也压不住。 王五继续吹捧:“大人可真是,撷他人之方略,融己身之洞见,谋高一筹!这另立新君的奇谋,放眼整个冀州,除了大人,谁还能想得出来?” 郭图被捧得飘飘然,摸着胡须大笑:“你这计策虽有几分意思,但终究粗糙。若非我推陈出新,因势利导,哪能有这般奇效?不过你放心,本官不是贪功之人,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多谢大人栽培!”王五深深一躬。 待退出书房,王五脸上谄媚的笑容瞬间消失。 就这点能耐,还敢沾沾自喜。比之志才先生,简直是云泥之别。 祭天的高台草草选定了位置,皇袍与冠冕连夜赶制,布料选了次一等的蜀锦。反正穿在刘和身上,过个场面,无人敢挑理。 郭图向袁绍汇报进度:“新君登基,百废待兴,节俭些也是向天下表个态。待主公扫平曹贼,受了禅让,再制顶级的冕服不迟。” 袁绍仰头大笑,“言之有理,到那时,大典也交给公则操办。” 门外侍从快步入内,“主公,田军师在府外求见。” 袁绍笑声止住,面露不耐。这几天田丰天天来,翻来覆去就是反对另立新帝一事。 虽心中不耐,袁绍还是按捺住不快,“请他进来。” 田丰大步跨入厅堂。袁绍先发制人:“元皓,你这几日说的联合刘表、联姻孙策,我都准了。唯独这立帝之事,休要再提。” 田丰咬牙。他知道袁绍听不进逆耳忠言,“主公既然决意如此,丰有一计。主公可先发制人,占领大义。丰已命陈琳草拟了一篇檄文,历数曹操六大罪状,请主公过目。” 袁绍接过檄文,展开扫了两眼。陈琳文笔极佳,字字诛心。 “好!好文章!”袁绍拍案,“立刻抄录万份,散布天下各州郡!” 田丰退下,走出大将军府,他只寄希望于这篇檄文,能煽动天下士子进行口诛笔伐。 许都。 抄录的檄文被曹操封禁,只有寥寥几份未被发现,却并不能引起众人关注。 城南酒肆,几名书生聚在角落,桌上压着一张檄文。 “这檄文上说,曹司空欺君罔上,残害忠良。”一名书生指着帛书。 “那算什么新鲜事。”另一人摆摆手,压低声音,“你们听说了没?颍川荀氏的昭若公子,要与郭祭酒成婚了!” “当真?两个男子成婚?” “千真万确!听说荀家连族谱都改了,还要大办一场!” “嘶——这可是破天荒的奇闻!” 百姓口中,八卦的传播速度远超政治檄文。茶余饭后,谁去管曹操有几条罪状,全在议论这场惊世骇俗的婚礼。 反而是身为当事人的郭嘉,对此颇为在意。 “这缴文实在碍眼,我不允许自己大喜的日子,被这种破文章占据目光。昭若,你说,我将我们的故事写成话本,印上几万册,发给天下人看,让大家都来羡慕我们的情投意合,如何?” 荀衍摇头:“不如何,关注民生政务即可,私事无需张扬。我不喜被人围观。” 若在现代,他定会将热搜撤下去,顺便发条声明:专注事业,谢绝关注私生活。偏偏郭嘉是个恨不得买热搜挂在榜首的人。 “昭若好狠的心。”郭嘉捂着胸口,哀嚎一声,倒回榻上。 荀衍看着郭嘉那副耍无赖的模样,太阳穴突突直跳。 写话本?还印几万册?他怎么不上天。 “奉孝兄长,”荀衍揉了揉眉心,决定祸水东引,“这檄文骂的是主公,字字句句攻讦司空府。你不去问主公的意思?” 郭嘉闻言,坐起身,摸了摸下巴,“昭若言之有理。我这就去司空府。” 说罢,他起身整理衣摆,推门而出。 看着郭嘉走远,荀衍长出一口气。这祸水东引之计,总算把这尊大佛送走了,却不知这口气松得太早。 司空府内,曹操正看着案上的檄文,怒火高涨。陈孔璋骂他欺君罔上也就罢了,竟连他祖宗三代都翻出来编排,罗织罪名,无中生有。 这等文章一旦在士林中传开,即便没有真凭实据,也会让人平白生出许多猜忌。 就在此时,郭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曹操正准备将满腔的怒火与烦躁倾诉给自己的心腹谋士。 “奉孝,你来看,这袁本初……” 话未说完,却被郭嘉抢了先。 “主公!”郭嘉一脸愤慨,“这袁本初实在太过分了!” 曹操一愣,心想奉孝果然与我心意相通,正欲顺着话茬痛斥袁绍几句。 郭嘉紧接着道,“我和昭若大婚在即,他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缴文,实在影响心情。” 曹操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卡在喉咙里。他上下打量郭嘉,半晌才憋出一句:“感情你跑这儿来,就是为了你的婚事?” 郭嘉凑到曹操身边,忧心忡忡地继续道:“万一您被他气出个好歹,不愿来为我与昭若主婚了怎么办?万一您心情不好,把说好的流水席给取消了怎么办?这可是我跟昭若一生一次的大事!” 曹操气极反笑,抬手指着郭嘉的鼻子。 “你这泼才。”曹操没好气地骂道,“陈孔璋的笔杆子再毒,也比不上你这张嘴气人。有你天天在跟前气着,这区区一篇檄文算得了什么?” 话虽如此,曹操心底那股无名火,竟真被郭嘉这插科打诨给搅散了。 他看着案上的檄文,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来人。”曹操对外唤了一声。 书记官捧着笔墨入内。 曹操大手一挥,“替我拟一份回复,发往冀州。就写,袁本初一派胡言,无稽之谈。我现在懒得一条一条反驳,因为我麾下两个心肝宝贝的谋士要大婚了,我正忙着筹备喜事,没空理会他这些无理取闹的闲言碎语。” 书记官手一抖,墨汁滴在绢帛上。他抬头看向曹操,又转头看看郭嘉,满脸错愕。 “愣着作甚,写!”曹操道。 冀州,大将军府。 袁绍捏着绢帛的手在发抖,“泼皮!无理取闹!两军交战,檄文互讨,乃是国之大事!他曹孟德拿两个下属的婚事来搪塞,成何体统!” 蓄满力气的一拳,结结实实打在棉花上。 就在袁绍暴跳如雷之时,许都的司空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道道命令自司空府发出。 “传令,着夏侯惇将军即刻拔营,将防务暂交于禁。回许都轮换休整,顺便……为郭祭酒与荀从事的婚礼送上贺礼。” “传令,着曹仁将军将兵马南调三十里,与徐晃将军换防。回许都……参加喜宴。” “传令,着乐进将军……” 一道道命令下去,以“轮换送礼”“参加喜宴”为名,曹操麾下的各路兵马开始了大规模的调动与集结。 明面上是回京贺喜,暗地里却是完成了针对冀州的全面兵力调配。借着喝喜酒的名义,各路大将带着精锐在许都周边集结,完成防区轮换。 不明真相的百姓还以为曹司空对这两位谋士的重视,已经到了前无古人的地步。 而这场婚礼的请柬,也不仅仅在曹营内部发放。 一艘快船顺江而下,抵达了江东。 吴侯府。 孙策大步流星穿过游廊,手里捏着一张烫金大红请柬。 内堂,周瑜正端坐在案前批阅公文。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 “公瑾!”孙策人未至,声先到。 周瑜头也不抬,朱笔在竹简上勾画。 孙策几步走到案前,将请柬放在桌上,“许都来的!荀昭若和郭奉孝要成婚了!还请我们去观礼!” 周瑜视线落在红底金字的请柬上,停顿两秒,继续看公文,“不许。” 孙策瞪大眼睛:“我还没说呢,怎么就不许?” 周瑜轻嗤一声:“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孙策摸了摸脸,干咳一声。他确实想去许都凑热闹,顺便看看曹营的虚实。 周瑜搁下笔,将文书推到一旁:“郭奉孝发请柬,绝非单纯邀客。你欲借机探曹营虚实,曹孟德又何尝不是在借机试探江东?” “袁本初刚发了讨曹檄文,历数曹操六大罪状。曹孟德转头便借着麾下谋士大婚的名义,广邀诸侯。未必没有结盟之意。” “袁本初与曹孟德之战,主战场在北方。” 周瑜慢慢分析给孙策听,“我们若与曹孟德结盟,就算他胜了,江东的兵马也越不过他去占领北方的州郡。这结盟对我们而言,毫无实质利益。反不如与袁本初结盟,若其胜,我等可趁势夺取淮南,甚至染指扬州剩余郡县。” 孙策大喇喇地坐下,双手交叉垫在脑后。 “公瑾不去,那我也不去了。反正你若不去,我去许都也谈不成什么结盟。咱们江东,大事你做主,小事还是你做主。” 周瑜目光落在孙策身上。 这话听着顺耳,细品却不对味。 周瑜回想这几年。孙策领兵打仗、操练水师、带兵剿匪、镇压不服的江东士族。除了在会见世家大族时坐在旁边充当一个威慑的门面,平时干的活儿,算下来和太史慈也没多大分别。 他周瑜呢? 每日寅时起身,批阅公文,调配粮草,接见江东各大世家的家主,听他们扯皮诉苦。 诸多江东主事之责,本属伯符,到头来却是他周公瑾代为操持。 周瑜将面前的公文一推,站起身。“既然如此,你留守江东,我去许都参加婚礼。” 孙策急了,猛地站起:“公瑾怎能抛下我独去?我可从没想过抛下你一人。我方才还在想,咱们一同去许都,就将江东暂交仲谋打理。有子布、子纲两位先生辅佐,也出不了大事。” 周瑜面色一沉:“仲谋才十六岁!” “十六岁怎么了?我当年……”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感到门口有异。 一道瘦高的少年身影僵在门槛外,正是孙权。他脸上满是震惊,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秘闻。 孙权与两人对视一息,猛地转身就跑。 “母亲!母亲不好了!兄长要和公瑾私奔了!他们还想将江东丢给我!” 他跑得飞快,孙策从案后一跃而起,竟也追之不及。 215-220 第216章 江东双璧 片刻之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吴夫人手持一个黑漆牌位,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满脸悲愤的孙权。 “孙伯符!” 吴夫人将那牌位往桌案上重重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看着你父亲的牌位说!你要作甚?将江东丢给仲谋,与公瑾私奔?” 孙策连忙摆手:“母亲,我没有!” “没有什么?”吴夫人凤目圆睁,“没有要将江东丢给仲谋,还是没有要私奔?” 周瑜刚要开口解释,孙权抢先一步,指着孙策道:“母亲明鉴!公瑾都不同意,他说我才十六岁!是兄长!是兄长执意要拉着公瑾走的!” 孙策指着孙权,“你闭嘴!”转头又向吴夫人解释,“母亲,都不是。我是接到了许都的请柬。” 吴夫人狐疑地接过请柬,展开一看。当她看到“荀衍”“郭嘉”“大婚之喜”等字样,又联想到方才孙权的话,脸上的怒气转为了然。 伯符自幼与公瑾交好,形影不离。如今中原那边,两个男子都能光明正大地成婚。伯符定是看了这请柬,心生艳羡,又怕世俗不容,这才生出抛下基业,与公瑾私奔的念头。 “原来如此。原来是见旁人成婚,动了心思!伯符啊,你想与公瑾在一起,何须私奔?” 孙策与周瑜同时愣在原地。 吴夫人一把将请柬拍在桌上,“此事,我允了!” 她转身,拉起还有些发懵的孙权,风风火火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我这便去庐江,商议你二人的婚事!” 孙策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婚事? 谁的婚事? 他和公瑾的?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周瑜,只见这位向来算无遗策的挚友,此刻也是一脸茫然,俊秀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门外,吴夫人洪亮的声音渐行渐远。 “仲谋,去把你兄长的生辰八字取来!要快!” 孙策看着桌案上父亲的牌位,“公瑾,这……如何是好?” 周瑜从震惊中回过神,抬手扶额。 吴夫人一如既往地雷厉风行。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理清了思路。现在追出去解释,只怕会越描越黑。 “一时半刻,怕是与母亲解释不清。”周瑜的声音恢复了镇定,“我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去给吴夫人。写明我俩是在商议是否与曹操结盟,因事关重大,故而屏退左右。仲谋年幼,在门外听得一知半解,纯属误会。” “好!”孙策立刻应下,他对周瑜的判断从不怀疑。 “另外,”周瑜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既然这祸是仲谋闯下的,便不能让他置身事外。我们就将江东暂交仲谋代为管理几日,也算罚他口不择言,让他体会一番庶务繁杂。” 孙策一听,眼睛亮了,“此计甚好!”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朝内室走去,“我去收拾行囊与贺礼,公瑾你速速写信。信送出去,我们即刻出发。” 看着孙策干脆利落的背影,周瑜立在原地,心中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他方才,说了那么多。 唯独没有问伯符,对他,究竟是何心思。 而伯符,也未曾否认,未曾解释,是没有这份心思?还是……早已习惯了与自己并肩,觉得一切本该如此? 周瑜走到案前,铺开竹简,执笔蘸墨。 笔尖悬在简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回想起在长安的日子,那时被郭奉孝点明伯符对自己异样的占有欲,心中满是迷茫。他曾想过,若伯符真挑明了,自己该如何拒绝,才能不伤及这份情谊。 可现在…… 若是彻底在信中否认了与伯符的私情,吴夫人定会着手为伯符张罗亲事。 一想到孙策身边会站着一位娇柔的世家贵女,为他生儿育女,周瑜握着笔杆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罢了。 他在心中轻叹。 就当是给彼此,留一条后路。 万一呢? 笔尖落下,周瑜洋洋洒洒,只写了商议结盟之事,以及将江东暂交孙权打理的决定。至于那“私奔”的乌龙,他只用“仲谋误会”四字轻轻带过,并未多做解释。 周瑜自嘲地摇了摇头。何时起,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给说服了? 孙策回来的很快,肩上扛着一个硕大的行囊,手里还提着一个锦盒。 他常年征战,收拾行装早已是家常便饭。 “公瑾,信写好了?”孙策将木匣放在案上,“这是我从库房挑的一对夜明珠,权当贺礼。” 周瑜吹干墨迹,将竹简卷起,封上火漆,唤来亲卫。 “将此信交予老夫人。记住,待我们出城三十里后,再行送达。” 亲卫领命退下。 孙策一把捞起包袱,“走!” 两人未带大队人马,只点了十几名精锐亲随,策马出城。 待孙策与周瑜一行人来到江边,只见黄盖正在操练水军。他瞧见二人,黝黑的脸上露出爽朗的笑意,大步迎了上来。 “主公,大都督,今日风好,可是要游船?” 孙策咧嘴一笑:“不是,我们是私……” 话音未落,周瑜已快步上前,一把捂住了孙策的嘴,压低声音斥道:“你瞎说什么?” 孙策被捂着嘴,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他掰开周瑜的手,凑到他耳边,笑道:“我只是觉得仲谋方才在府里喊的那话颇为有趣。” 周瑜的背脊一僵,转头怒视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再多说一个字试试”。 他深呼吸几下,才勉强压下把这家伙直接扔进江里的冲动。 黄盖虽不知孙策又做了什么惹周瑜不快,却早已习惯了这般景象,劝道:“大都督莫气,主公又做错什么了?你直接打他便是,可别气坏了身子。” 孙策浑不在意,反而连连点头附和:“我错了,公瑾你消消气,要不我下水给你抓条鱼烤着吃?”周瑜觉得额角青筋在跳。 他看向黄盖,语气严肃了几分:“公覆,伯符已受封吴侯,不可再如往日般随意。你们口中称他主公,心中亦要将他视为主公。今日这般让我打他的话,不妥当,以后休要再提。” 黄盖愣了愣,随即一脸理所当然地答道:“旁人自然不行。可大都督你不同,你若生气了,那定是主公的不是。” 周瑜感到一阵无力。跟这群人,道理是讲不通的。 他正想让孙策自己拿出点主公的威严来,一转头,却发现身边的人已经没了踪影。 “扑通”一声,不远处的江面溅起大片水花。 孙策已脱掉外衣,只着一身白色里衣,纵身跃入江中。他身形矫健如游龙,在清澈的江水中穿梭。 江水将那身里衣浸得通透,紧紧贴合在年轻的躯体上。常年习武征战练就的身躯修长结实,肩背宽阔,腰腹线条流畅而有力,湿透的白衣紧贴在蜜色的肌肤上,透着喷薄欲出的野性与英武。 周瑜的目光凝滞了一瞬,随即猛地转过头去,望向远处的天际,心头却有些烦乱。 耳边是黄盖与亲卫们的喝彩声。 “主公好水性!” “看!那边有条大鱼!” 片刻之后,水面哗啦一声破开,孙策单手抓着一条扑腾的大青鱼冒出水面,兴冲冲地游到船边:“公瑾,你看!” 见周瑜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孙策转了转眼珠,忽然痛呼一声:“哎呀!” 周瑜心头一紧,迅速转过身来:“怎么了?可是抽筋了?” 孙策捂着半边脸颊,可怜巴巴地仰起头:“这鱼力气太大,鱼尾巴甩在我脸上了,疼得很。” 站在后方的黄盖看得真切,分明是自家主公方才故意松了手。 周瑜快步走到船舷边蹲下身子。孙策脸上的水珠在日光下泛着光晕,右侧面颊确实泛着一层显眼的红晕。 周瑜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抚上孙策的脸颊。 孙策的呼吸微滞,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周瑜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庞,面上的红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了耳后与脖颈。 周瑜察觉到手掌下越来越烫的温度,心头微跳,收回手轻声道:“这江鱼的力道竟这般大?快些上来,我带了金创药,给你抹上。” 孙策咧嘴一笑,撑着船板一跃而上:“好,听公瑾的。” 跨过舱门门槛。水顺着孙策的发丝往下滴,他怀里抱着那条大青鱼,鱼尾啪嗒甩动,几滴带着腥气的水珠,落在周瑜月白色的袍角上。 周瑜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瞥了眼孙策怀里的“罪魁祸首”。 “你还抱着它作甚?小心它再甩你一巴掌。” “这可是我为你抓的。”孙策献宝似的将鱼往前递了递。 周瑜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不是说抓来给我吃的?拿去给亲兵,杀了煮汤。” “好嘞!”孙策答应一声,转身欲走,却又忽然顿住。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送到周瑜面前,手掌摊开,一枚圆润的珍珠静静躺在掌心,在舱内昏暗的光线下透着温润的光。 “送你。” 周瑜一怔,没想到他方才在水里扑腾,竟还顺手采了颗珍珠。欣喜之意从心底漫上来,他面上却故作平静:“你送我珍珠做甚?” “给你装点在发冠上。”孙策说得理所当然,“可惜这江里的,没有海里的大。要不……我把送给郭奉孝和荀昭若的贺礼换下来?那一对夜明珠,送你得了,正好可以装点在腰带上。” 周瑜没好气地道:“我要那么大的夜明珠作甚?装在腰带上,沉得坠手。我就喜欢小的。” “好好好,我的小,我的小,都给你。”孙策笑嘻嘻地应着,目光在周瑜身上扫了一圈。公瑾束发的玉冠,腰间的玉佩,腕上的配饰,全是他送的。 孙策心里满意极了。 周瑜的目光却落在他还在滴水的衣摆上,“快去把湿衣服换了,小心着凉。” “这大夏天的,怎么会着凉?”孙策嘴上嘀咕,但在周瑜的瞪视下,还是乖乖转身准备去内舱换衣服。 周瑜松了口气,道:“我去给你拿金创药。” 他准备趁机避开,没想到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孙策带着几分委屈的声音。 “公瑾,刚刚我给你抓鱼,你为什么不看我?” 周瑜脚步一顿,转过身,“我不是看了吗?” “你没有!”孙策大步走出来,只披了件外袍,“我一出水你便转头。这几年,你与我生分了许多!” 周瑜站在原地。 孙策走近,语气烦躁:“你不愿与我同浴,也不愿与我同榻。以前你吃不完的饭食,我都替你吃,如今你宁可倒掉也不给我。究竟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疏远我?” 周瑜看着孙策那双充满不解的眼睛,心头的烦躁比孙策更甚,“你说的这些事,本就不适合你我一起做。” “怎么不行?当年在长安,我们同吃同睡,抵足而眠。更小的时候,咱们还在江水里泡了大半夜,如今你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 “你现在是吴侯!是江东之主!”周瑜找着借口,“你该有主公的样子,而不是成天缠着我做这些逾矩之事!” 孙策上前一步,逼近他,“你不是与我天下第一好吗?” “是。”周瑜答得干脆。 “那为何不行!”孙策逼近,高大的身躯挡住舱窗透进来的光。 周瑜被逼到案几边缘,退无可退。他看着孙策那张写满执拗的脸,眼底泛起哀伤。 孙策看清周瑜的眼神,慌了神。他停下脚步,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你……你别伤心。我不逼你了,我不问了。你不愿就不愿,我可以忍。” 忍? 周瑜心头火起,不再克制。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孙策的衣领,将人拽向自己。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错。 “你为何不问?”周瑜咬牙切齿,“你可以问!你逼我啊!还有,你忍什么忍?不要忍!” 孙策愣住。 周瑜盯着他,不留半点退路:“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孙策看着周瑜。那双素来清明冷静的眼眸中,此刻满是决绝,像极了每次战前定策时的破釜沉舟。 公瑾状态不对。 孙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他转念一想,不管公瑾有什么想法都没关系,自己总归会为他兜底。 他心头狂跳,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话到嘴边,他却难得地结巴了:“我……我不知道怎么说。” 周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想都到这地步了,不妨再逼自己一把。 “你不知道怎么说,可以直接做。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孙策没想到,自己一时嘴拙,竟换来这等福利。 他向来是行动快过思考的人。 下一刻,他伸出双臂,一下将周瑜整个抱进怀里。 结实的臂膀环住周瑜劲瘦的腰身,将人紧紧箍住。 “你让我做的。”孙策的下巴抵在周瑜的肩窝,声音带着一丝得逞后的沙哑,“可别打我。”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道:“打就打吧,不要打脸,不然出去不好看。” 周瑜气结。 他抬起手,抵住孙策的胸膛,想要将人推开。手掌触及一片滑腻紧实的肌肤。 孙策刚才只披了件外袍,前襟敞开着,此时这么一抱,两人几乎是肌肤相贴。 周瑜的手停在原处,没有用力。 他发现,想要克制推开对方的冲动,并没有自己预想的那么难。 可是,太热了。 盛夏的江面本就闷热,舱内不透风。孙策像个火炉,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气。周瑜被他箍在怀里,额头很快渗出一层细汗。 周瑜忍耐着,等了半晌,却发现孙策除了抱着他,再无下一步动作。 就这? 周瑜侧过头,想要看看这人在搞什么名堂。 刚一偏头,便察觉颈侧传来一阵温热的气息。孙策正贴着他的脖颈,鼻尖凑近,偷偷嗅闻着。 周瑜耳根发烫,隐隐生出几分后悔。 就不该让他“想做什么就直接做”。 “你在干什么?”周瑜出声,语气不善。 被抓包的孙策没有半点收敛。他抬起头,对上周瑜的视线,理直气壮地提要求。 “公瑾,我想咬一口。” 周瑜心跳漏了一拍。 没等他反应,孙策的双臂再次收紧,将他牢牢固定在怀里,一只手还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别怕,我轻轻的。”孙策安抚道。 谁怕了! 周瑜咬牙。说到底还是要咬。 他索性放弃了挣扎,身体逐渐放松,任由孙策抱着。他倒要看看,这人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察觉到怀中人身体的松弛,孙策不再犹豫。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贴上周瑜颈侧的肌肤,然后,张口轻轻咬了下去。 算不上疼,更像是一种带着力道的吮吸。 一股奇异的麻痒感,从被啃咬的地方窜起,瞬间沿着脊椎骨直冲头顶。 周瑜腰眼一麻,浑身过电般地颤了一下,下意识就想逃。 可他整个人都被孙策死死困在怀里,动弹不得。 孙策身上的气息变得危险了几分,他没有松口,含混的声音贴着周瑜的皮肤响起,带着压抑的喘息。 “怎么办?公瑾,我觉得这种程度的贴紧,还是不够。” “你想如何?”周瑜问。 孙策没有回答,而是用实际行动给出了答案。他一手揽着周瑜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周瑜的后脑,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不同于刚才颈侧的轻咬,这个吻来得极具掠夺性。 周瑜闷哼一声。 孙策的舌尖撬开他的唇齿,长驱直入,江水的气息混着独属于孙策的灼热,将周瑜彻底包围。 周瑜被亲得有些发懵。他闭上眼,双手揪住孙策腰侧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这人属狗的吗。 周瑜在心里骂了一句,却并没有推开他。反而微微仰起头,迎合着这个有些粗鲁的吻。 察觉到周瑜的回应,孙策更加肆无忌惮。 舱外传来黄盖操练水军的号子声,还有江水拍打船体的声响。舱内却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孙策终于松开了他。 周瑜靠在案几上,胸口剧烈起伏,眼尾泛着一抹薄红。 孙策抵着他的额头,大口喘气。 “公瑾。”孙策叫他的字,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闭嘴。”周瑜别过脸,不想看他那副傻样。 孙策偏要凑过去,在他唇角又啄了一下。 “你答应我了。”孙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周瑜气结。他什么时候答应了?这人怎么惯会顺杆爬。 “我没有。”周瑜冷着脸纠正。 孙策不依不饶,再次将人抱紧,“反正你没推开我。” 周瑜懒得跟他争辩。 “衣服去换了。”周瑜推了推他滚烫的胸膛,“不嫌热?” “不热。”孙策抱着不撒手,“抱着你就不热。” 周瑜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去换衣服!” 孙策挨了打,不仅不恼,反而笑得更大声了。他松开周瑜,转身往内舱走去。 “公瑾等我,我马上就好。” 看着孙策的背影,周瑜抬手碰了碰颈侧。那里还残留着微微的刺痛,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靠着案几,长长舒了一口气。 多年的试探与拉扯,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自那日舱内定情,江东的战船顺水路向北行驶。准备从扬州转陆路入徐州,再转道兖州。 舱内,周瑜坐在案后批阅文书。案前五步远,用白垩画着一条清晰的横线。 孙策蹲在白线外,手里端着一盘剥好的冰镇荔枝。他不说话,只是直勾勾盯着周瑜。 这规矩是昨日定下的。周瑜实在受不了孙策随时随地像个火炉一样贴上来,严令他议事时必须保持五步之距。孙策满口答应,执行得一丝不苟。 周瑜翻过一卷竹简,头也不抬。 孙策把果盘往前递了递,上半身前倾,脚尖死死抵着白线边缘,绝不越界半寸。 半晌,周瑜搁下笔,拈起一颗荔枝送入口中。 孙策咧开嘴,笑出满口白牙:“甜不甜?” 周瑜咽下果肉,评价道:“尚可。你去外舱吹吹风,莫在这里守着。” 孙策摇头,身子又往前探了探,恨不得把整盘果子塞进周瑜手里:“我不热。” 目光落在周瑜颈侧。那里的红印已然消退。他有些遗憾,寻思着什么时候再咬上一口。 消息传回许都。 曹操颇为诧异:“孙伯符亲自来了?江东初定,他不坐镇吴郡,跑来许都喝你的喜酒?昭若,你与这两人,交情这般深厚?” 荀衍略一思忖,答道:“算得上是,互相诅咒对方心上人的关系。” 第217章 冀州来人 这一句话的信息含量太大,曹操自认通晓人情世故,却硬是没听懂这错综复杂的牵扯。 互相诅咒心上人?这是结仇还是交好? “罢了。”曹操放弃深究,“既然一方诸侯亲至,礼数不能废。你与奉孝明日去城外迎一迎。” 次日,许都城南十里亭。 郭嘉和荀衍坐在凉亭中,石桌上放着茶水和果盘,目光时不时瞥向官道尽头。 “昭若,你说这孙伯符与周公瑾,这么多年,修成正果没?” “当年征讨袁公路,他们尚未成事。”荀衍回想往事,“那时吴侯看公瑾的眼神,满是幽怨。” “幽怨?”郭嘉轻笑一声,语气促狭,“昭若真会粉饰太平。孙伯符那眼神,分明是见到了肉骨头的巨犬,恨不得一口吞下。” 荀衍侧头看了他一眼:“奉孝兄长慎言。人家好歹是一方诸侯,留几分薄面。” 郭嘉耸耸肩,不以为意。他看着荀衍因为暑气而泛红的脸颊,心思又活络起来。 “昭若如今管我管得这般严厉。”郭嘉压低声音,气息扫过荀衍的耳廓,“成婚之后,怕不是还要罚我抄《礼记》?” 荀衍偏过头,看着郭嘉。 郭嘉眼中光芒闪烁,显然话未说完。 荀衍托着下巴,静静等他下文。 郭嘉见状,眼中笑意更浓,凑得更近了些,声音低哑:“可是,我不想抄《礼记》,我只想和昭若……行周公之礼。” 换作寻常世家公子,听闻此等孟浪之语,定会面红耳赤。 但有着现代人的灵魂的荀衍,岂会被这种程度的调戏拿捏。 “奉孝兄长想行周公之礼,自然是好的。只是,不知兄长究竟会不会?” 郭嘉还未来的及辩解,就听荀衍继续道:“前几日,我兄长、志才兄、文和先生,还有主公,都派人送了些贺礼来。其中,避火图加起来足有两箱。” 郭嘉眼睛微微睁大。 “我想着,”荀衍慢条斯理地补刀,“他们大抵是觉得,奉孝兄长恐不能胜任,这才送来诸多图册,让我多学学,好在日后多担待些。” 郭嘉迅速盘算开来。 文若送这个,可以理解。荀家藏书万卷,什么孤本没有?文若向来心疼幼弟,定是怕昭若吃亏,特意找了些“指点迷津”的典籍,让昭若掌握主动。 戏志才那厮,纯粹是唯恐天下不乱。他送的,八成是从哪个市井酒肆淘来的标奇立异的姿势,看热闹居多。 至于贾诩…… 郭嘉磨了磨牙。这老狐狸,心眼比针尖还小。上次宛城之战,昭若将他堵着嘴绑成粽子,自己将这事传得人尽皆知。他送这些东西,分明是想要报复,至于报复谁?可能哪个倒霉他都乐意看到。 最离谱的是主公。郭嘉想起前几次深夜拉着曹操议事,曹操看自己那欲言又止、饱含担忧的眼神。主公这是在质疑他的身体素质? 郭嘉咬牙。 这群人,平日里同殿为臣,背地里竟敢如此编排他! “昭若。他们送的图,你看了?” “粗略翻了翻。”荀衍答得坦然,“画工精湛,姿势繁多,颇具启发。” 郭嘉深吸气,压下心头火起。“今夜回府,我们便探讨一二。” 荀衍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拭目以待。” 两人正说着,官道尽头扬起一阵尘土。 数十骑护卫着一辆宽大的马车,疾驰而来。 马车在城门外十步处停稳。 车帘掀开,孙策率先跃下马车。他今日未着甲胄,穿了一身绛红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端的是意气风发。 他转身,向车内伸出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孙策掌心。周瑜着一袭月白长袍,借着孙策的力道走下马车。落地后也未立刻松开。 郭嘉的目光在两人交叠的双手上停顿了一秒。 看来,这两人,终于挑明了。 他压根不知道,当年在长安自己随口一句点拨,让周瑜独自纠结了这么多年。 真算起来,他郭奉孝还能当这二人的半个媒人,可惜,这个媒人,怕是孙策和周瑜谁都不想认。 荀衍心中则闪过另一个念头。 江东双璧迎娶二乔的美谈,终究是没了。 孙策看着郭嘉和荀衍并肩走来的模样。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当年在长安时,这两人旁若无人秀恩爱的场景。那时他和公瑾处在朦胧未明的阶段,被这两人比得毫无还手之力,憋屈得很。 如今好不容易和公瑾互通心意,结果人家三日后就要大婚了。 进度又落后了。孙策磨了磨牙。 就在此时,天空传来一阵雁鸣。 一对大雁排着整齐的队列,从众人头顶掠过。 孙策眼底精光一闪,未见他如何动作,已从亲卫背上摘下长弓。 弓开满月,箭去如电。 “嗖——” 一声破空轻响,半空中的两只大雁应声而落,直直坠向地面。 不等众人反应,孙策已纵马而出,在两只大雁落地前,伸手一抄,稳稳将它们接在怀里。 他拨转马头,回到众人面前,脸上带着张扬的笑意。 “公瑾。” 孙策将两只尚在扑腾的雁递到周瑜面前。 众人这才看清,那支箭的箭头是钝的,包裹着软布。两只大雁只是被震晕了,并未受伤。 执雁为礼,是为提亲。 周瑜看着面前扑腾的大雁,伸手接过,耳根泛起薄红,却没有出声反驳。 郭嘉看着孙策这副炫耀的做派,偏过头,和荀衍交换了一个视线。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和昭若定下婚事后,为了遵循古礼,也去猎雁。 他谢绝了所有武将的帮忙,非要亲力亲为,以示诚心。 结果,他和昭若两人,在芦苇荡里被那对大雁折腾得鸡飞狗跳。最后互相送雁时,两人发冠歪斜,衣袍上沾满了泥点和羽毛,狼狈不堪。 郭嘉与荀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愿再回忆的窘迫。 “咳。”郭嘉轻咳一声,主动岔开话题,“吴侯与公瑾一路舟车劳顿,主公已备好住处,今夜在府中设宴,为二位接风洗尘。”落日隐没,灯华四起,司空府内,曹操高坐主位,孙策与周瑜坐在客座,郭嘉和荀衍作陪。 曹操举杯,望向孙策,“伯符年少有为,有令尊当年风范。” 周瑜适时接话:“司空为国操劳,匡扶汉室,我等在江东亦是心生敬佩。” 双方你来我往,言辞恳切。 荀衍坐在席间,静静听着这番交锋。 这场景,若是放在现代的新闻播报里,文案他都想好了: 【今日,曹司空与江东吴侯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会晤。双方就当前天下局势交换了意见,并就粮种推广与商贸流通问题进行了充分的交流。】 翻译过来就是:双方在互相试探底线,并在军需物资的交换上进行了激烈的讨价还价。 【会谈在融洽的气氛中进行。最终,双方达成广泛共识,一致表示尊重对方的核心利益,互不干涉其他州牧的内政。】 实际意思是:孙策明确表态,在曹操与袁绍即将爆发的全面战争中,江东绝不插手,保持中立;作为交换,曹操也承诺,在孙策出兵攻打荆州刘表时,许都方面绝不背后捅刀子。 一场宴席,宾主尽欢。政治利益的交换在推杯换盏间悄然完成。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江东。 吴侯府内,留守的张昭看着厅堂内站着的几名不速之客,眉头紧皱。 “张大人。”文士开口,“我家大将军的意思,想必文书上写得很清楚。大将军膝下有一爱女,正值妙龄,愿与吴侯结秦晋之好。两家联姻,共讨许都。” 张昭将文书合上,放置一旁。 “使者远道而来,先在馆驿歇息。”张昭语气平淡,“吴侯前往许都贺喜,归期未定。此事,需等吴侯回来定夺。” 江东六郡刚刚平定,山越未平,世家未服。此时参与中原大战,百害无一利。更何况,主公和大都督此刻就在许都。 若江东答应袁绍联姻,曹操前脚得到消息,后脚就能把主公扣下。 使者见张昭推托,话锋一转:“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欲求见吴夫人,当面陈述两家结好之利,还请大人代为引荐。” 张昭没有立刻拒绝。吴夫人随破虏将军孙坚征战多年,见识非凡,此事,确实该由她来决断。 半柱香后,珠帘卷起。 吴夫人步入正厅,在主位落座。 使者见礼完毕,立刻切入正题。“夫人,大将军膝下有一爱女,正值妙龄。若能与吴侯结亲,实乃天作之合。” 吴夫人抬手示意使者入座。 “大将军厚爱,江东上下感激不尽。只是,伯符的婚事,我已做主。且已向对方家中长辈提亲。” 使者一愣。 他连忙道:“夫人,婚姻大事,讲求门当户对。不知夫人看中的是哪家女郎?恐怕未必比得上我家主公的爱女。” “哦?”吴夫人挑眉,“那你说说,袁氏女郎有何过人之处?” 使者精神一振,昂首道:“我家小姐花容月貌,乃冀州第一美人。” 吴夫人闻言,嘴角牵起一抹淡笑:“我为伯符选的这位,亦是面如冠玉,唇若点朱,风姿卓然,江东无人能出其右。” 使者卡了一下,接着道:“我家小姐自幼随大儒学习,博览群书,满腹才情。” 吴夫人缓缓道:“我选的这位,更是满腹经纶,智计无双,一策可安天下。江东上下,皆听其号令。” 使者额角渗出细汗:“我家小姐家世显赫,乃四世三公的袁氏嫡女!” 吴夫人眼帘微垂:“门第再高,也是祖辈余荫。我这人选,不靠家世,凭借己身之能,为我江东定下半壁江山。” 使者觉得吴夫人是在吹嘘,但他必须接下去。他硬着头皮,抛出最后的筹码:“吴侯武艺高强,我家小姐也非寻常闺秀,自幼习武。日后夫妻切磋,亦是一桩佳话。” 吴夫人摇了摇头,“我这人选,能把我儿打得满头包。伯符连手都不敢还,只能乖乖受着。” 一旁的孙权听到此处,重重点了点头。 没错,兄长就是这么没出息。 使者看着孙权,灵光一闪:“袁氏女郎温柔贤淑,定能照拂好二公子与尚香小姐。” 吴夫人笑了:“我选的这位,仲谋与尚香更是对他信服爱戴,胜过亲兄。” 孙权眼眶一红,差点落下泪来。 “对对对。我可想他了。” 这几天,他被堆积如山的公文彻底淹没。天不亮就起,深夜才睡。他现在无比怀念公瑾在江东的日子。 使者敏锐地捕捉到了孙权的情绪波动。 “二公子这般惦念?”使者自以为抓住了把柄,挑拨道,“夫人,二公子对兄长未过门的妻子如此挂怀,只怕日后会引起兄弟阋墙啊!” 吴夫人还没说话,孙权先炸了毛。 “不敢不敢!”孙权吓得声音都劈了,“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对他有非分之想!” “荒唐!”使者终于怒了,“吴侯就算无意结亲,吴夫人也不该编出这么一个完美无缺之人来搪塞于我!” 他怒气冲冲地转向一旁从头到尾都一脸茫然的张昭。 “张大人!你乃江东股肱,你说!江东可有这么一号人物?” 张昭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艰难地道:“夫人所言之人……放眼江东,才貌、权势、谋略皆备,又能让主公言听计从的……唯有一人。” 使者愣住:“是谁?” 张昭看着使者,吐出三个字。 “大都督。” 吴夫人抚掌而笑:“正是公瑾。” 使者听完张昭的话,脑子转了几圈才反应过来。 原来这吴侯,竟与许都曹营那两个谋士是同道中人。怪不得放着吴郡大好的局面不管,千里迢迢跑去中原喝什么喜酒。 使者稳住身形,咬牙说道:“吴夫人可要想好了。谢绝两家之好,日后大军压境,莫悔今日!” 吴夫人把茶盏往案上一顿,“我儿伯符只钟情于公瑾,断容不下旁人。大将军的好意,心领了。送客。” 使者讨了个没趣,当晚便登船离开。 他回去之后如何对袁绍添油加醋自不必说,且看许都城内。 司空府宴罢,夜色已深。众人辞别曹操,三两成群走出大门。 郭嘉脚步虚浮,半个人挂在荀衍后背上,双手环住对方腰侧,脸颊贴在荀衍后颈,蹭个不停。 “昭若,我好晕。”郭嘉闭着眼嘟囔。 荀衍扶着他,转头看向走在后面的孙策和周瑜,“吴侯,公瑾,早些歇息。” 孙策看着郭嘉这副模样,毫不客气地嘲笑出声,“郭奉孝,你这酒量不行啊。才喝了多少,就路都走不稳了?” 郭嘉半眯着眼,从荀衍肩头抬起头,语气慵懒,“你酒量不小,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孙策瞪圆了眼睛,刚要发作,被周瑜一把按住手臂。 荀衍了解郭嘉的酒量。这点酒根本醉不倒他,纯粹是借着酒劲放纵平时黏人的本性。 荀衍乐见其成,目光扫过抓耳挠腮、只敢盯周瑜后背却不敢上手的孙策,心里极赞同郭嘉的话:确实不太聪明。 荀衍望向周瑜,“公瑾,你辛苦了。” 周瑜与他对视,清冷的目光扫过整个人挂在荀衍后背的郭嘉,摇了摇头。 “习惯了。”周瑜道,“你们自便。” 双方在官道道口分道扬镳。 只是郭嘉今夜高兴得太早,今日抵达许都的,除了江东双璧,更有从冀州而来的荀谌。 荀衍院落。 院子里摆着一张宽大的竹编躺椅,旁边放着小矮几。 头顶是爬满藤蔓的葡萄架,挡住了夏夜的露水。 荀谌舒坦地靠在躺椅上,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 碗里是捣碎的冰沙,拌着切成小块的蜜瓜,还浇了一勺黏稠的糖浆。 一口冰沙入喉,暑气全消。 荀谌长舒一口气,不得不承认,自家这个小弟,在享受生活这方面,确实有一手。 他今日刚抵达许都。因为身份敏感,不便直接去拜会曹操,便悄悄来到了荀家。 荀绲告诉他,荀衍去参加司空府的晚宴了,他便直接来荀衍的院子里等人。 家仆送上这碗名为“水果冰沙”的吃食,荀谌品尝之后,连日赶路的疲惫都减轻了不少。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荀谌放下瓷碗,刚要起身,就听到了郭嘉的声音。 “昭若,戏志才送的那两箱避火图,我让亲随抬咱寝屋了。趁今夜无人,咱们挑一箱出来好生参详,莫待大婚之夜手忙脚乱,坏了时辰。” 躺椅上的荀谌手肘一偏,沙冰撒到了衣摆上。 两人贴得极近,一路走一路说话,完全没注意到院子里还有第三个人。 荀衍口中答得分外顺溜:“一天一页,不必急。来日方长,画上的一百零八式,早晚都能用上一遭。” 荀谌嘴角狂抽。 那还是颍川年少时那个乖巧的幼弟? 郭嘉闻言,不满地捏了捏荀衍后颈上的软肉,大言不惭低笑出声。 “一天一页?我看昭若是在瞧不起谁。”郭嘉言辞孟浪,“我便要一天一本,正好参破一页。不然岂非辜负了主公同僚一番送礼的深意?” 荀衍停下脚步,反手去捏郭嘉的脸颊。 “你对自己的体力,还真是有些迷之自信。便是牛耕田,日夜不休也得累垮。谁借你的底气?” 郭嘉停下脚步,把荀衍抵在院墙上,“我平日里都是顾忌你身体不好,怕你体力不支,才会处处收敛。至于底气,等大婚当夜,你试过便知。” 荀衍挑了挑眉:“如此,我便等你的手段。” 荀衍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平时他为了查探情报,频繁使用天机系统,消耗了大量体力,这才显得虚弱。 郭嘉以为他真的体弱多病。 等到新婚之夜,两人有了最亲密的接触,他就能源源不断地从郭嘉身上补充体力值。 一边补充一边消耗。 到时候,还指不定是谁先体力不支求饶呢。 葡萄架下的荀谌,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真欲去找神医换一对从不曾听过这等虎狼之词的干净耳朵。 这便是颍川士林口中那个芝兰玉树、温文尔雅的荀昭若? “咳!”荀谌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墙边的两人动作一顿。 荀衍转过头,借着廊檐下的灯笼光芒,看清了站在葡萄架下的人。 “大兄?”荀衍愣住了。 郭嘉也站直了身体,酒意醒了大半。他理了理衣襟,扬起一个假装无事发生的笑容。 “友若兄,别来无恙。” 荀谌看着眼前这两个衣衫不整、举止亲密的男人,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你们,你们简直……”荀谌指着他们,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现在恨不得拿家法把这两个不知廉耻的家伙抽一顿。 荀衍倒是很快恢复了镇定,“大兄何时到的许都?怎么也不提前派人传个信,我好去城外迎接。” 荀谌冷笑一声,“迎接?我若提前传信,还能听到你们刚才那番高谈阔论吗?” 郭嘉凑上前,厚着脸皮接话,“大兄,我和昭若大婚在即,讨论些闺房之乐,也是人之常情。” 我与昭若三日后便要成婚,在自家院里说些体己话,人之常情。倒是大兄,深夜到访,不请自来,是否有些不妥?” 这话一出,荀衍都感到一丝意外。 他以为郭嘉会插科打诨糊弄过去,没想到他直接正面迎战。 郭嘉这句话反倒让荀谌找不到反驳的由头。 当年文若成亲之后,他这个做兄长的,确实不能再随意踏入文若的内院。 如今昭若也要成婚了,按规矩,即便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也得守着内外有别的界限。 自家最小的弟弟如今真的要成家立业,彻底归属于旁人了。 荀谌眼中的怒意退去,慢慢泛起空落落的怅然。 他将白瓷碗轻轻搁在石桌上,理了理长袍下摆,“既如此,是我唐突了。” 荀谌丢下这句话,转身朝着院门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萧索。 荀衍看着长兄离去的背影,心头泛起懊恼。 “奉孝兄长,我们方才的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荀衍侧头看向郭嘉。 郭嘉正欲开口宽慰,荀衍已经迈开步子追了出去。 “大兄!” 夜色沉沉,荀谌走得不紧不慢。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嘴角微微向上勾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落寞的模样。 荀衍一路跟在后面,看着荀谌拐进街角,径直走入荀彧的府邸,进了东侧专为荀谌收拾出来的客院。 荀谌推门进屋,点燃案上的油灯。 荀衍跨过门槛,站在门边,低声唤道:“大兄。” 第218章 小登科 荀谌见他进来,只是淡淡开口:“昭若不去陪你的未婚夫婿,跑来我这里作甚?虽然大兄从冀州奔波千里来一趟不容易,心心念念想着与你秉烛夜谈、抵足而眠,但昭若若是片刻也离不得奉孝,大兄明日再找你也是一样的。左右我在冀州也是孤身一人,早就习惯了。” 这语气,茶香四溢,字字句句都在退让,偏偏每一个字都带着化不开的委屈。即便明知荀谌是在故意作态,荀衍也绝不可能掉头就走。 只见荀衍定定地看着自己,荀谌叹了一口气,抬手抚了抚鬓角:“昭若这般看着我作甚?可是觉得大兄老了?这几年我独自在袁本初麾下周旋,每日如履薄冰,心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今日拜见过父亲母亲,我连歇息都顾不上,便去你院中候着。我本以为,昭若会同我思念你一般思念我。” 比起当年离开颍川投奔冀州时的意气风发,如今的荀谌消瘦了些许,眉宇间少了几分张扬,多了沉稳与内敛。 为了荀氏一族,荀谌孤身北上,在袁绍麾下受尽审视与排挤。 想到这里,荀衍心底那点无奈彻底化作了心疼。 “大兄。”荀衍放软了语气,伸手按在荀谌的手背上,“今夜我就宿在你这里,可不可以?我有许多话想同大兄说。” 荀谌眼底划过得逞的光芒,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温和包容的模样:“当然可以。昭若在我这里,永远无需问可不可以。无论你想做什么,大兄都会护着你。” 把弟弟稳稳当当地留在屋里,荀谌心底舒畅至极。 他甚至暗自琢磨,得空真该给文若开个班好好教一教。文若就是平日里太严肃、太讲规矩,才会被郭奉孝那个浪荡子钻了空子,早早把自家乖巧的幼弟给拐跑了。 郭奉孝,今夜你就好好独守空房吧。 荀衍看着荀谌,轻声问道:“大兄在冀州,一切可还好?是否受了委屈?” 荀谌闻言,端起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自嘲一笑:“大兄又不是几岁的孩子,哪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袁本初不用我,是他的损失,与我何干。” 话虽说得洒脱,但荀衍能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他一身抱负,却要在袁绍那等优柔寡断的主公麾下蹉跎岁月,实在是憾事。 见弟弟眼中满是心疼,荀谌心中熨帖,那点不快也烟消云散。他放下茶盏,压低声音道:“放心,他们没空来寻我的麻烦。” 他朝北边指了指,“袁谭与袁尚为夺嫡,早已势同水火。我未曾介入其中,他们两派给对方找麻烦都来不及,何必再多树一个敌人。” 荀谌话锋一转,带上几分戏谑:“再说,若论拉仇恨,有田元皓顶在最前面,我在他们眼中根本不够看。但凡有人想寻我的不是,我只需将话题引到田元皓身上,最后总会变成他与旁人吵作一团。如此,我便能置身事外了。” 荀衍默然。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场景。 看来田丰在冀州人憎狗嫌的处境,少不了自家大兄在背后不动声色地推波助澜。 他只能在心里为那位未曾深交的田别驾,掬一把同情泪。 两人分属不同阵营,公事上点到即止。荀谌并不担心荀衍在曹营的处境,有文若、公达在,加上郭奉孝那个毫无底线的家伙护着,昭若在曹营断不会吃亏。兄弟二人又聊了些颍川旧事,关心过彼此的身体。 眼见夜深,荀衍见长兄眉宇间确有疲色,便起身唤来守在院外的家仆。 “去告诉奉孝兄长,今夜我不回去了,就在大兄这里歇下。让他早些安歇,不必等我。” 家仆领命而去。 另一边,郭嘉靠在榻上,手里翻着一卷竹简,心思全不在此。门外传来脚步声,家仆低头禀报了荀衍的传话。 郭嘉挥退家仆,将竹简随手扔在案上,无奈叹气。 荀友若这招以退为进,用得真是炉火纯青。昭若最是受不得亲人示弱。 郭嘉翻了个身,心底暗自庆幸。幸好当年去冀州的是荀谌,留在许都的是荀彧。若是荀谌留在昭若身边,就凭他这等手段和对昭若的护短程度,自己想要抱得美人归,恐怕难如登天。 “罢了,独守空房便独守空房,左右也就这两日了。”郭嘉闭上眼,嘴角挑起一丝期待。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 第三日黄昏,婚期至。 因成婚双方皆为男子,省去了诸多繁文缛节,没有迎亲一说。两人各自从家中出发,于城中最大的酒楼“望月楼”前汇合,而后并骑绕许都主干道一圈,以示结缡。 申时,望月楼前已是人山人海。 街道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两个男子光明正大成婚,还办得如此张扬,在许都乃至整个天下,都属头一遭。 马蹄声自长街两端同时响起。 左侧,郭嘉身着一袭大红喜服,腰束金边玉带,头戴白玉发冠。他本就生得风流俊赏,今日这身喜服更衬得他意气风发,眉宇间的桀骜收敛了几分,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右侧,荀衍同样是一身喜服,衣襟处以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他端坐在纯白色的骏马上,身姿挺拔,面容温润如玉,清俊中透着几分不可逼视的贵气。 两人同时一抖缰绳,两匹骏马并排迈开步子,沿着许都宽阔的主干道缓缓前行。 队伍前方,突然爆发出一阵清脆的童音。 “祝二位先生,白头偕老!岁岁平安!” 荀衍定睛看去,只见曹昂一身锦衣,手里提着个硕大的竹篮。他身后,曹丕、曹彰等几个弟弟妹妹排成一列,每人手里都捧着个小巧的锦袋。 喊话的是正是才高八斗的小曹植。 曹昂一边走,一边从竹篮里抓起大把的铜钱,用力向街道两侧抛洒。 “抢喜钱啦!” 百姓们欢呼着涌上前,气氛瞬间被点燃。 曹丕拉着曹彰,扯着嗓子大喊:“祝先生福寿安康!百年好合!” 小孩子们清脆的童音在长街上回荡,跟着喊吉利话的百姓络绎不绝。曹昂便指挥着弟弟妹妹们,顺着声音的方向大把大把地撒着喜钱。 “恭贺两位大人新婚之喜!” “祝两位大人琴瑟和鸣!” 起初只是为了赏钱,可渐渐的,那一声声祝福响彻了整个许都的上空。叫喊声中,竟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喜庆。 荀衍端坐于纯白骏马之上,看着前方拥挤的人潮,耳边皆是道贺声。大汉尚无科举取士,自然也没有状元及第的说法。但他明白,后世那等打马游街的盛况,大抵就是眼前这般光景。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今日算是小登科。 他与郭嘉的样貌本就出众,今日一身喜服,更是引得无数女郎侧目。可惜,檀郎新婚,她们的倾慕还没开始,便已宣告失恋。 即便如此,道旁仍有大胆的女郎将手中的香囊、果子、手帕掷向两人。 为了安全,荀彧早已安排了护卫,此时又有人送上两把油纸伞。 伞骨撑开的阴影落下,遮住了阳光。光影交错间,荀衍清绝的眉宇更显深邃。 阁楼上的尖叫声拔高了几个度。打伞之后,这两人非但没有被遮掩风采,反而平添了几分出尘的气度。 两匹马缓缓靠近。 郭嘉长臂一伸,直接揽住荀衍的腰,稍一用力,将人从白马上带了过来,稳稳落在自己身前。 荀衍猝不及防,后背撞入一个温热的胸膛。 长街上的人潮安静了一瞬。 两个身着大红喜服的男子,同乘一骑,共撑一伞。那姿态亲密无间,契合非常。 随后,爆发出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那些原本因“失恋”而眼眶泛红的女郎们,此刻双眼放光,脸颊绯红。她们忽然觉得,这两人并肩共骑的模样,竟是说不出的登对养眼。 游街完毕,队伍来到望月楼。 酒楼外的长街上,早已摆开了数十丈长的流水席,菜肴一盘接一盘地端上,供往来百姓随意取用,庆贺之意,与民同乐。 而酒楼后方的独立四合院,才是真正宴请宾客的地方。 此刻时辰尚早,院中宾客多是曹营同僚与双方家人。 郭嘉一支,如今只剩他一人。曹操便大手一挥,让曹氏宗亲充当他的家人。 只是这帮“家人”此刻毫无长辈的自觉,正摩拳擦掌,想着法子为难新人。 “新婚之喜,岂能无乐?”曹洪高声道,“咱们也别来俗的,就考校一下二位的默契。” 众人轰然叫好。 “第一个问题,”戏志才摇着扇子,笑得不怀好意,“初遇之时,对方穿何颜色的衣物?” 郭嘉闻言,眉头微挑。 荀衍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天青色长袍,腰系黑色革带。” 众人齐刷刷看向郭嘉。 郭嘉盯着荀衍,沉吟片刻:“月白?” 荀衍偏过头看他,语气平淡:“奉孝兄长当时正与众名士高谈阔论,哪有闲暇看我。” 满院哄堂大笑。 曹洪拍着大腿:“奉孝,你也有今日!答错受罚!” 郭嘉认赌服输,双手一摊:“怎么罚?” “简单。”曹洪笑着指向院中早已备好的一扇屏风,“我们请了十几位手与昭若相仿的郎君,待会儿昭若立于屏风之后,只伸出一只手。你需在十几双手里,只凭眼睛,找出昭若的手。不许触碰。” 郭嘉闻言,看向荀衍。 荀衍对他微微点头,示意他放心。 这帮人为了看热闹,还真是煞费苦心。 荀衍在心里吐槽:你们也不怕麻烦。果然,人做起坏事来,总是不知疲倦。 待荀衍走到屏风之后,院中的气氛愈发热烈。 郭嘉好整以暇地坐在原处,对众人道:“诸位可要看仔细了,莫要以为,这等小事能难住我郭奉孝。” 贾诩端坐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置身事外,嘴角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荀衍立于帘后,看清了那帮人的损招。 只见曹洪指挥着家仆,端来一盆调得极为浓稠的水粉。 那十几位被请来的郎君,正由着几名侍女,将厚厚一层粉,均匀地涂抹在他们的手背与指掌上。 如此一来,原本肤色的差异、骨节的形态,甚至是细小的薄茧,全被遮盖得严严实实。 事实证明,古代的化妆术同样出神入化。放眼望去,十几只手都将是同样的粉白,香气扑鼻。 “这是何物?”荀衍问。 “回公子,上好的铅粉,掺了些许蚌粉和香料。”妇人答。 荀衍低头。铅粉。重金属。 魏晋时代世家子弟喜好簪花抹粉,还爱吃五石散。这两种东西加在一起,短寿者十之八九。 晋惠帝司马衷智力低下,问出“何不食肉糜”;晋安帝司马德宗口不能言,寒暑不知。未尝不是祖上铅毒积累所致。 他盘算着,日后得联合嫂嫂唐氏,研制些草本花卉的天然脂粉。既能让女子免受毒害,又能多开些作坊,给流民女子寻个营生。 想到司马衷,一个名字自然浮现。 司马懿。 司马家的智慧,似乎都集中在了前几代。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一个比一个能忍,一个比一个心狠。可到了后代,却尽出些不成器的子孙,最终导致了五胡乱华的惨剧。 一想到这里,荀衍心中便升起一股强烈的紧迫感。 他正出神,一只手被侍女轻轻牵起,引着他走到屏风的开口处,待手掌被郭嘉握住,他这才回过神。 院内爆发出一阵喝彩声。曹洪大声叹气,直呼没意思。 郭嘉牵着荀衍走到一旁,避开众人的视线。 “昭若。”郭嘉压低声音,“说好的提示呢?” 荀衍回神。方才盘算着司马家族,完全忘了给暗示。 “我自然相信奉孝兄长。”荀衍面色不改,“兄长智计无双,找我定然无需提示。方才,兄长没有犹豫吧?” “自然没有。”郭嘉答得面不改色,心中却有些发虚。 他刚刚确实是靠着长久相处形成的直觉,险之又险地猜中的。 荀衍瞥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不成不成!”曹洪大声嚷嚷,“这般轻易就被你过关,岂非显得我们太无能了?” “就是!”满宠也跟着起哄,“时辰尚早,再来一局!” 戏志才踱步而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结构精巧的木制方块。 “此物名为鲁班锁,今日助兴,咱们便玩个新花样。” 他扬声宣布规则:“两人一组,轮流拆解。比如郭奉孝与荀昭若一组,若奉孝在规定时间内未能解开,昭若便需向后退一步。反之亦然。哪组先掉进后面的水池,就算输。” 戏志才指着院子侧边的一方水池。水池长宽各三丈,水深及腰。 “当然,”戏志才补充道,“最后获胜的那一组,自然不必下水。” 这游戏一听便极有意思,既考验智力,又考验团队默契,还带着点惩罚的意味。 院中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新的高潮。 曹操大笑抚掌:“好!今日大喜,我出彩头。胜者,赏西域大宛马十匹!”这彩头一出,院中武将们的眼睛全亮了。大宛马耐力极佳,十匹足够给亲兵卫队换个核心阵容。 武将们摩拳擦掌,但看清戏志才手里的鲁班锁后,又纷纷泄了气。 荀衍目光扫过水池边跃跃欲试的武将,“既是同乐,不如改改规矩。” 众人静下来听他下文。 他指着水池边的空地:“两人解锁,再加两人为‘守卫’。四人一组。守卫者不得接触鲁班锁,但可用布团相互投掷干扰。解锁者若被布团击中,同样后退一步。如何?” 众人纷纷叫好,曹操也应允,让家仆去准备布团,众人趁这个时间组队。 射箭准头极佳的夏侯渊、黄忠、赵云,以及擅长投掷短戟、身形魁梧能挡暗器的典韦,成了各路谋士争抢的香饽饽。 场面一度混乱。 片刻之后,队伍划分完毕。 郭嘉与荀衍自不必说,牢牢占据一组。曹操大概是觉得大喜之日为难新人太过,大手一挥,将赵云和典韦这两个最抢手的守卫者,划给了他们。 “从未见过这般捉弄新郎的。”荀衍看着这阵仗,无奈地对郭嘉说。 戏志才凑过来:“今日便见到了。以后,这便是我许都的新规矩。谁家成婚,都得这么来一遭。待大公子成婚时,我们再想个更好玩的。” 一旁的曹昂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住。 谢谢,他更不想成婚了。 另一边,程昱与贾诩站在一处。两位阴谋家对视一眼,默默达成了共识。武将人选,他们挑了沉稳的曹仁和新降的张绣。荀衍提议道:“既然分了阵营,各组总得有个名号。” “我们这组,就叫‘心狠手辣’吧。”贾诩语气平淡。 满院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形象!文和先生起得太形象了!” 荀彧和荀谌并肩而立,身后站着夏侯惇和夏侯渊。 荀谌看了一眼自家弟弟,笑道:“我们便是‘兄友弟恭’。 另一边,戏志才凑到了江东那桌。 孙策早就按捺不住,盯着那一筐筐布团手痒。戏志才摇着扇子走过去:“吴侯,公瑾,算我一个?再拉上臧霸,咱们凑一组。” 周瑜看了一眼戏志才,又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孙策,点头应下。 郭嘉偏头,贴近荀衍耳畔:“孙伯符那性子,一旦打起来,必然是只顾着周公瑾,志才只能自求多福了。” 陈登与荀攸在徐州时便配合默契,此刻自然联手,守卫是张辽与乐进。 满宠和刘晔也组了一队,曹洪与李典护卫在侧。 其余人见水池边已经站满了队伍,便自觉退到岸边,准备看一场好戏。 曹操高坐主位,看着院中这热闹非凡的景象,心中无比满足。 看看,除了那江东来的小子,满院都是他的人才。 一个个被他养得油光水滑,精神十足。有这帮文臣武将,何愁天下不定? 六支队伍,二十四人,沿着水池边缘依次站定,彼此之间拉开了三步的距离。 “当——” 一声锣响,夏侯渊抬手就是三连掷,三个布团呈品字形直奔贾诩面门。 “文和当心!”张绣踏前一步,双臂一展,硬接下这三击。 荀氏兄弟那组,夏侯惇和夏侯渊配合默契,一个防守一个进攻,硬是逼得陈登和荀攸连退两步。 荀衍手指翻飞地,三秒解开,郭嘉瞥了一眼仍在埋头苦战的几组,指挥若定。 “子龙攻,恶来守。” 赵云闻言,身形微动,手中布团化作一道道残影,飞向邻近队伍。典韦稳稳地立在郭嘉与荀衍身前,将飞来的布团尽数拦下,再反手掷回。 郭嘉与荀衍从旁边的竹筐里拿起布团,专心致志地给典韦递送“弹药”。 鲁班锁并不算极难,真正的考验来自防备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布团。 第一轮结束,场中全数解开。唯有戏志才与贾诩的衣角,各添了一块布团印记。 第二关换了更复杂的六合锁,这次轮到郭嘉动手。 荀衍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荀彧,下巴朝戏志才和贾诩的方向偏了偏。 趁他病,要他命。 荀彧瞬间读懂了幼弟的意思,轻轻点头。 站在荀彧身后的荀攸,将两位长辈的交流尽收眼底。默默向荀衍那边靠了靠。 今日是小叔父大喜的日子,绝不能让他落水。 夏侯惇与夏侯渊接到荀彧指示,调转火力。赵云也收到荀衍的信号,手中布团尽数砸向贾诩、戏志才两组。 贾诩和戏志才成了众矢之的。曹仁和张绣拼尽全力,依然漏了几个。 另一边,臧霸身高体壮,本是大开大合的路数,防守这种小巧的布团显得笨手笨脚。戏志才被砸中一下,脚下踉跄。 “伯符,护着些志才先生。”周瑜开口。 “那怎么行!”孙策立刻反驳,“万一砸到你怎么办?” 周瑜道:“我们是客,他们总会留几分颜面。我身手虽不及你,躲闪尚可。” 孙策撇嘴,勉强分出一半精力,帮戏志才击落几个布团。但他眼角余光始终锁在周瑜身上。一旦有布团飞向周瑜,孙策便毫不犹豫地舍弃戏志才,整个人挡在周瑜身前。 主位上,曹操端着酒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江东双璧,配合默契,感情深厚。这本是好事,但在战场上,互为软肋,便是弱点。日后若要图谋江东,此二人,或许便是破局的关键。 当然,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 三轮过后,胜负已分。 第219章 洞房花烛 “当——” 锣声一响,宣告了第一组出局者。 程昱与贾诩。 这两人平日行事低调,偏偏最能拉动仇恨。此刻四人并肩站在水池边,脸上皆是无奈。 “夏日炎炎,正好消暑。”贾诩语气平淡。 曹操早已命人备好姜汤与干净衣物,笑道:“文和先生说的是。来人,好生伺候两位先生更衣。” 紧接着,戏志才那组也宣告失败。臧霸防守漏洞太大,戏志才连中三元,退无可退。 得知被淘汰,孙策非但没有懊恼,反而眼睛一亮。跳水这种事,对他这江东水霸而言,根本不算惩罚。 他扔掉手里的布团,转身一把搂住周瑜的腰。 “公瑾,走!” 周瑜还没反应过来,双脚便腾了空。 “孙伯符!” 伴随着周瑜的惊呼,两人重重砸进水池。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浇了旁边的臧霸和戏志才一身。 孙策在水里抹了把脸,笑得肆意张扬。周瑜浑身湿透,月白长袍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冷冷地盯着孙策。 臧霸挠了挠头,看着水里闹腾的两人,转头看向戏志才,语气憨厚:“志才先生,咱们也要这么跳吗?” 戏志才展开折扇,挡住飞溅的水珠,嘴角微抽:“自然不必。” 曹操站起身,走到池边,拦下正准备挽起裤腿下水的戏志才。 “志才体弱,这冷水浸不得。”曹操转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终落在正躲在人群后方磕瓜子的曹昂身上。 “子脩。”曹操唤道。 曹昂手一抖,瓜子掉在地上。他走上前:“父亲。” “替你志才先生跳。”曹操指着水池。 自家儿子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曹昂看着池子里扑腾的孙策,又看了看岸边笑眯眯的戏志才,叹了口气,捏着鼻子跳进池中。 池畔的水花溅落,几组队伍接连出局。 众人有意无意地放水,最终胜利者为今天的这对新人。 郭嘉凑近荀衍,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廓。“昭若,他们倒是懂事。大庭广众之下成落汤鸡,确实有辱斯文。”他压低声音,语调带笑,“不过,待今夜回房,你我共浴,倒是一桩美事。” 荀衍的耳廓微微泛红,他瞥了郭嘉一眼,没有说话。天色渐暗,廊檐下的红灯笼一盏盏点亮。 望月楼正厅布置完毕。龙凤红烛高烧,照亮满堂宾客。 正堂主位设两张坐塌。 左侧,曹操一身玄色常服,端坐其上,以主公兼长辈身份受礼。 右侧,荀绲夫妇并肩而坐。两人面上带笑,眼底藏着复杂情绪。 司仪高亢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吉时已到——” “一拜天地!” 郭嘉与荀衍转身,朝着院中朗月星空,深深一揖。 “二拜高堂!” 两人转回身,对着上首的曹操与荀绲夫妇,行跪拜大礼。 荀绲眼眶微红,张氏已取出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曹操脸上挂着笑,眼中却有几分真正的感慨。 “夫夫对拜!” 郭嘉与荀衍起身,相对而立。 四目相接。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已远去,只剩下彼此眼中的倒影。 没有言语,两人同时弯腰,郑重地向对方行了最后一礼。 礼成。 院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宴席再开,郭嘉与荀衍换了更轻便的礼服,开始逐桌敬酒。 往日里,荀衍对郭嘉饮酒控制得极严。 今日,他却只是安静地跟在郭嘉身侧,由着他一杯杯地满饮。 郭嘉酒到杯干,平日嗜酒如命,今日美酒在喉,却尝不出滋味。 酒过三巡,众人也知分寸,不再为难。 戏志才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我等便不叨扰了。” 孙策搭着周瑜的肩膀,看着并肩离去的两人,他也想回江东办一场。 宾客渐渐散去,夜恢复了宁静。 郭嘉与荀衍在两名侍女的引导下,朝着张灯结彩的洞房走去。 长廊的阴影下,荀谌与荀彧并肩而立,静静地看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红色背影。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荀谌忽然轻声叹了口气。 “文若,我怎么,有种嫁女儿的惆怅。” 荀彧沉默片刻,微微点头,算是认同。 一道身影从他们身后走来,是父亲荀绲。 他看着两个同样神情落寞的儿子,好气又好笑。 “这话,该由我来说吧。” 新房之内,烛影摇红,暗香浮动。 红绸覆满窗棂,将清冷的月光挡在外头。 床榻宽大,大红锦被上用金线绣着并蒂莲,其间铺陈着红枣、桂圆与莲子。 喜娘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两只系着红绳的酒杯。 “请二位新人饮合卺酒,从此永结同心。” 郭嘉伸手端起一杯,递给荀衍。自己取了另一杯。 两人手臂交缠。距离拉近,呼吸可闻。 荀衍抬眼。郭嘉正看着他,目光专注,眸底映着跳动的烛火,眼中的情意毫不掩饰,眼神交缠,缠绵暧昧。 直到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荀衍才真切地意识到,他真的和郭嘉成婚了。 喜娘看着这对新人,眼中含笑。她见过的新人多了,可像这般眼光黏在一起,旁人半分都插不进去的,着实少见。 饮尽杯中酒,喜娘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准备告退。 “我……”荀衍看着喜娘的背影,嘴唇微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喜娘并未察觉,郭嘉却看得分明。 待房门关上,郭嘉牵着荀衍坐到床沿,低声问:“昭若想说什么?” 荀衍的目光落在床头的食盒上,有些不自然地开口:“我听说,北方的习俗,新婚之夜,会端上一盘饺子。” “嗯?”郭嘉挑眉。 “没煮熟的饺子。”荀衍补充道,“新人咬下,喜娘便问‘生不生’。答了‘生’,才算礼成。” 郭嘉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哈哈大笑。他俯身凑近荀衍,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声音里满是戏谑:“昭若,这是在暗示我?准备给我生一个?” 荀衍耳根发烫,偏过头,嘴上却不认输:“奉孝兄长若是不介意,你给我生也行。我定当好生照料,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这等伤身劳神之事,还是免了。”郭嘉抬手轻轻摩挲着荀衍的脸颊,“你只需好好躺着。我虽无这等实操经验,但连日来博览群书,理论早已烂熟于心。今夜,昭若大可放心交给我。” 荀衍看着郭嘉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心底的疑虑愈发浓重。 戏志才送的那两箱姿势清奇的避火图,贾诩拿来的西域秘卷,这人可是点着灯熬夜看了好几宿。学神的学习能力他从不怀疑,但这事儿是看书就能精通的? 没等他出言质疑,郭嘉已经倾身压下。 但事已至此,断没有退缩的道理。 郭嘉的体温极高,隔着喜服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意。起初的触碰还带着几分试探与珍视,很快便化作狂风骤雨般的掠夺。 荀衍被压倒在床榻上。后背压着满床的红枣桂圆,硌得他直皱眉。他抬手推拒郭嘉的胸膛。 郭嘉顺势起身,双手抓住荀衍喜服的衣带,用力扯开。 繁复的外袍被剥落,随意丢弃在脚踏上。中衣、里衣紧随其后。 郭嘉的动作并不像他宣称的那般游刃有余。解开荀衍最后一层衣襟时,他的手指有些僵硬,掌心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水。 大红色的锦被上,荀衍单衣半褪,肤色在烛光下白得好似暖玉。 郭嘉单手撑在荀衍身侧,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目光从荀衍起伏的胸膛一路游走,贪婪且毫不掩饰。 “真想在你身上作画。”郭嘉声音喑哑,透着浓重的欲念,“若是在昭若身上,点缀几朵红梅,定然极美。” 荀衍连耳根都泛起了粉色。郭嘉或许实践经验为零,可偏偏,这家伙在调情一道上,有着无师自通的天赋。这人日后在床上的情趣,怕是少不了。 郭嘉确实做了万全的准备。 他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倒了些许清亮的膏体在掌心,用体温将其温热。 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草木清气弥散开来。 “这是?”荀衍有些疑惑。 “好东西。我特意找元化先生配的。” 华佗? 荀衍瞪大眼睛:“你找华神医配这种东西?” “元化先生医术通神,配点润泽之物,手到擒来。”郭嘉说得很是自然,“我还特意叮嘱他,在里面加了极微量的麻沸散。能让你放松些,免得受苦。” 荀衍脑子里嗡的一声。 郭奉孝!你不要脸,我还要!你居然让华神医配这种药! 难怪郭嘉能理直气壮地做攻,这份不要脸的劲头他确实望尘莫及。自己断然拉不下脸去找神医探讨这等秘事。 转念一想,郭嘉一个人去求药,丢的却是他们两个人的脸。 郭嘉见荀衍面色青白交加,轻笑出声:“元化先生口风极严,昭若莫恼。我只是怕你初次受苦。” 药膏微凉,荀衍手指攥紧身下的红绸,骨节用力。郭嘉以为他是紧张,俯身吻住他的眉心,动作轻柔得与他平日的狂放判若两人。 荀衍闭上眼。脑海中,天机系统的面板骤然亮起,光芒璀璨。体力值进度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慢慢冲破了满值,甚至闪烁着即将溢出的金色光芒。 荀衍感到一阵头晕脑胀。他本能地抬起双臂,紧紧抱住郭嘉的脖颈,将脸埋进对方肩窝。 郭嘉单手扣住荀衍的后腰,声音低哑:“昭若,这种时候你先安分一点,不要撩我。等我们熟练了,再依着你的性子,可好?” 荀衍觉得自己太过冤枉,自己哪里撩他了?明明很安分。难不成要直挺挺躺着装死?而且,什么叫依着他的性子来?说得自己好像有多么欲求不满。 红烛燃去过半。 荀衍终于体会到体力值溢出的折磨。精神上,他觉得很累,只想闭眼睡觉。但身体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体力值满格,四肢百骸充斥着用不完的力气。身体叫嚣着睡什么睡,起来嗨!绕着许都跑十圈都不在话下! 情事终了。 郭嘉翻身躺平,将荀衍揽入怀中。他原本以为,经过这一番折腾,本就体弱的荀衍会直接昏睡过去。 他转头看去,却发现荀衍只是睁着眼睛,精神放空,神游天外。 郭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涌起一股难言的骄傲与满足。 看来自己连日苦读的那些图册没有白费,总算没有让昭若在初夜便留下痛苦的记忆。 他意犹未尽,凑过去,在荀衍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元化先生的药果然有效。你竟未显疲态。” 荀衍扯了扯嘴角。 这不是药效,这是系统作祟。 体力值满格,根本睡不着。必须找点事情做,把这些多余的体力消耗掉。 荀衍调出系统面板,体力值开始下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郭嘉见他神色舒缓,以为他是在回味方才的余韵,正欲再凑近些温存一番。 荀衍开口了:“奉孝兄长。” 郭嘉轻笑:“怎么?还想要?” “袁本初定于下月十五,在邺城祭天,另立刘和为帝。主公需早做打算。” 郭嘉的笑容僵在脸上。 荀衍继续道:“有徐元直,刘玄德必然在益州如鱼得水,听说已经说服了三大世家在暗中支持。” 郭嘉撑起上半身,盯着荀衍。 新婚之夜。洞房花烛。 两人刚刚行完周公之礼,赤诚相见。 他的新婚伴侣,正躺在红绸锦被里,一本正经地跟他汇报军国大事。 郭嘉咬牙切齿:“昭若,你真的决定在这时说这些?” 荀衍看着体力值终于降到了百分之八十,精神上的疲惫感稍微减轻了些,身体也不再那么亢奋。 不等荀衍回答,郭嘉俯身,在荀衍的锁骨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 “我们若是现在把主公从睡梦里挖出来,连夜升帐议事,你信不信,主公便会送鹿鞭和虎骨来给我补身子?” 眼见郭嘉眼底的火苗再次窜起,“既然昭若精力如此充沛。那我们便再来研习一下戏志才送的那些图册。” 荀衍急忙抵住郭嘉的胸膛,脑筋急转。系统机制绝对不能暴露,必须找个合理的解释。 “奉孝兄长,你听我说。”荀衍努力维持着镇定,“我自知体力不济,怕是不能再奉陪兄长。这才想着用公务,转移兄长的注意力。” 郭嘉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他自然知道荀衍是在找借口,但依照往日的经验,以昭若的身体,此刻也确实到了极限。他低头看去,果见荀衍眼皮已经开始打架,神情倦怠。 初次确实不宜过度,罢了,来日方长。 郭嘉将人重新揽进怀里,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干净,又嫌屋里的冰盆凉气太重,特意将其挪远了些,这才拥着人躺下。 次日天光微亮,荀衍便醒了。 除了身体某些部位传来轻微的酸胀不适,他竟觉得精神格外清爽,四肢百骸都透着轻盈。 两人洗漱完毕,先在院中给郭嘉的父母牌位上了香,行了跪拜之礼,算是告慰亡灵。 随后,两人乘车前往荀府。 荀绲看着并肩走入的新婚夫夫,眉头一皱,“我又没让你们来敬茶,这么早起来作甚?” 荀绲的目光在小儿子身上转了一圈。出乎意料,荀衍面色红润,步伐稳健,除了脖颈处衣领遮掩不住的几点红痕,竟丝毫不见疲态。 昭若向来体弱,昨夜又是洞房花烛。今日竟还能这般精神?他目光移向一旁的郭嘉,上下打量。 这郭奉孝平日里看着风流,莫不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想到这里,荀绲心中升起一股诡异的欣慰。幸好昭若找的是郭嘉,若是找个气血方刚的武将,昭若这身子骨哪里招架得住? 荀绲看向郭嘉的眼神变了。原本那点丈人看女婿的挑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包容与慈爱。 郭嘉并未错过荀绲的眼神变化。他发现,荀绲看自己的眼神里,透着些许自从发现他与昭若关系后,便消失已久的慈爱。 郭嘉心头一热。 果然,大婚之后就是不一样了,这是真正将自己当做自家人了。 他心中熨帖,上前一步,对着荀绲与张氏行礼敬茶,改了称呼。 “父亲,母亲。” 张氏笑着应下,递上一个厚厚的红封。荀绲也抚须点头,嗯了一声。 敬完长辈,郭嘉转身,面向坐在两侧的荀谌和荀彧。 “兄长。”郭嘉笑眯眯地拱手。 荀谌眼角直抽。他看着眼前这张带着笑意的脸,怎么看怎么欠揍。这声“兄长”喊得他浑身难受。 荀彧那边同样没好脸色。郭嘉那声“兄长”听得荀彧端茶的手都晃了一下。 两人互相对视,满眼嫌弃。但碍于荀绲在场,只能强行忍下。 荀绲挥挥手,示意他们小辈留下交流感情,自己则起身离去。 待父亲的背影远去,荀谌才转向郭嘉,“奉孝,日后除了在父亲母亲面前,你还是唤我友若兄吧。” 郭嘉闻言,唇角扬起一抹笑,“怎么能这样阳奉阴违呢?兄长,我们可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啊。” 他转头看向荀彧,刻意加重了语气:“你说是不是呢,文若兄长?” 荀彧深吸气,强压下拔剑的冲动。荀谌更是直接站起身,四下寻找趁手的物件。 若非顾及场合,他们真想让自家幼弟在新婚第一天就体验一把守寡的滋味。 闹腾一阵后,众人重新落座。荀谌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看向荀衍。 “昭若,我明日便启程回冀州。” “这么急?”荀衍眉头一皱。 “我已告假多日,冀州局势瞬息万变,袁本初又是个多疑的性子,久留不归,必生事端。”荀谌沉声道。 荀衍拉住荀谌的衣袖,“大兄,何必急着走?主公帐下虚位以待,你……” “昭若。”荀谌打断他,“主公待我不薄,虽非明主,却也未曾犯下大错。我既食其俸禄,便不能在他与曹公对垒之际,一走了之。” 荀衍绞尽脑汁,从天下大势说到个人前程,荀谌却始终不为所动。 眼看道理讲不通,荀衍心念一转,计上心来。 他松开手,换上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那也不行。大兄,你再多留几日。” “为何?” “我三日后要回门。”荀衍说。 荀谌几乎要被他气笑了。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荀衍的额头,哭笑不得。 “回门?你是嫁出去了吗?那你今日跑来敬茶又是为何?” 郭嘉在一旁没忍住,笑出了声。 荀衍面不改色,理直气壮:“既然礼数都办了,回门自然也是要的。奉孝兄长无父无母,我这就当是两头兼顾。大兄,你难道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荀衍用尽各种说辞,从天下大势分析到个人前程,荀谌不为所动。眼见长兄铁了心要走,荀衍心头火起,脱口而出:“早知如此,我费尽心思挑在这时候成婚作甚!连大兄都留不住,还不如晚些时日再办!” 荀谌面色一沉,“荀昭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荀衍被他吼得一懵。 荀谌余光瞥见郭嘉,语气更重了几分:“奉孝知你心性,自然不会计较你的无心之言。若让外人听去,传你们新婚次日便生悔意,平添多少风波!婚姻大事,岂容你拿来赌气?” 荀衍被这一通训斥砸得清醒过来。他自知失言,转头看向郭嘉。郭嘉将这兄弟俩的交锋尽收眼底。荀衍那句话说出口时,他心里确实不大痛快。 但荀谌反应极快。这位长兄抢先发难,劈头盖脸把荀衍训了一顿。表面是教训,实则是护短,赶在郭嘉发作前,强行将矛盾化解。 “奉孝兄长,我并非此意。”荀衍放软声音,急忙解释,“方才口不择言。我只是想,若再拖些时日,两方开战,大兄便不用回去了。” 郭手握住荀衍的手腕,安抚住他的焦躁。 “昭若,你换个思路。若你把婚期定在下个月,袁本初根本不会放友若兄南下。” 荀衍思索片刻,不得不承认郭嘉说得对。 他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将兄长留下。最终,只能送他到城门外。 “大兄,此去冀州,万事小心。切记,莫要直谏。还有,刀剑无眼,战场凶险,你一介文士,定要护好自己。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你干脆犯点小错,去大狱里待着。”荀衍继续出主意,“那里头反而比外面安全,还能和田元皓作伴。” 荀谌摇了摇头:“元皓已经出来了,并未在狱中。” 第220章 新帝 荀衍毫不客气地评价:“就凭他那张嘴,再次入狱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荀谌按了按额角,叹了口气:“知道了。你才刚成婚,怎么变得如此啰嗦。” 荀衍下巴微抬:“有人云,未成婚的女子是无价的珍珠,成婚了便成了死鱼眼珠子。这话放在男子身上也适用。我这刚成婚,便成了讨人嫌的鱼眼珠子?连大兄都嫌我啰嗦。” 郭嘉将荀衍揽入怀中,低头凑近他耳畔:“无妨,你夫君不嫌。你尽管啰嗦我。在我心中,莫说死鱼眼珠,任何珍珠也不及昭若万一。” 郭嘉那句情话刚落,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哼。孙策牵着一匹枣红马,与周瑜并肩走来。他们今日也要动身返回江东,恰好听到了尾音。 “珍珠没有惹你们任何人。”孙策幽幽开口,“为什么要用珍珠做比较?” 郭嘉偏头,打量了孙策一眼。他不明白这位江东小霸王为何对珍珠有这么大执念。 “难道在吴侯心中,公瑾不及珍珠?”郭嘉反问。 孙策连忙转头看向周瑜,急切解释:“怎么可能!公瑾,你相信我,我绝没有这种想法。我只不过是觉得珍珠衬你,喜欢送你罢了。” 周瑜神色平淡,并未理会孙策的表白,只是礼貌地向荀衍和郭嘉颔首致意。 荀衍这才留意到,周瑜那素雅的玉冠之下,垂着几络细小的流苏,每一络的末端,都坠着一颗圆润光洁的珍珠。随着周瑜的动作,那几颗珍珠微微晃动,映着晨光,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脑子一热,现代人的思维占了上风,脱口而出:“你们好会玩,还用珍珠做道具?” 话音刚落,空气安静了。 孙策满脸茫然,挠了挠头:“道具?什么道具?珍珠不就是拿来戴的吗?” 周瑜同样不明所以,清冷的目光落在荀衍身上,透着几分探究。 荀衍后颈发凉,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暴露了什么。 他猛地转头,希望郭嘉和荀谌没听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幸运的是,荀谌早已策马远去。 不幸的是,郭嘉不仅听见了,还听懂了。那双桃花眼里藏着戏谑、了然,还有几分跃跃欲试。 他没有当场发作,甚至还体贴地为荀衍解围,对着孙策与周瑜拱了拱手。 “吴侯,公瑾,一路顺风。” 送走了江东双璧,回府的路上,荀衍如坐针毡。 郭嘉一言不发,只牵着他的手,不紧不慢地走着。他越是平静,荀衍心里越是发毛。这种感觉,好比明知头顶悬着一把刀,却不知它何时会落下来。 回到自家院落,郭嘉松开手,径直朝着西侧的库房走去。 “奉孝兄长?”荀衍心中警铃大作,“你去库房做什么?” 郭嘉脚步未停,“我去寻一些大小合适的珍珠。” 荀衍一把从背后抱住郭嘉的腰,将脸贴在对方背上。 “不,我不喜欢那些。”荀衍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讨好,“我只喜欢奉孝兄长。” 郭嘉停下脚步。他转过身,搂住荀衍的腰,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当真?”郭嘉问。 “千真万确。”荀衍点头如捣蒜。 郭嘉轻笑一声,将人打横抱起。“那走吧,只喜欢我的昭若。” 荀衍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环住郭嘉的脖颈。“去哪?” “回房。”郭嘉大步流星。 正午的阳光正好,正房的门被重重关上。 曹操是个体恤下属的主公,给了这两位心肝宝贝谋士整整十天的婚假。 不是他不想多给,实在是许都的公务堆积如山。十天,已经是曹营能承受的极限。 这十天里,荀衍和郭嘉闭门谢客。院门紧闭,连荀恽想来找小叔父玩,都被家仆以“两位先生正在探讨学问”为由挡了回去。 探讨什么学问,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就在荀衍与郭嘉享受着难得的婚后闲暇时,荀谌抵达了冀州邺城。袁绍听闻荀谌归来,亲自出府相迎,“友若此番南下,辛苦了。” “多谢主公挂念。”荀谌恭敬回话。 “听闻曹孟德对你颇为礼遇?”袁绍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荀谌心底一沉。他知道,戏肉来了。 “曹司空确有招揽之意。”荀谌没有隐瞒,坦然道,“但臣受主公厚恩,断无背弃之理。臣已当面回绝。” 袁绍哈哈大笑,“好!友若忠义,吾心甚慰!你且安心歇息,过两日,吾有重任托付于你。” 荀谌谢恩退出大将军府,所谓地重任却迟迟未至。 表面标榜信任,彰显大度;背地里却暗自提防,不予实权。这便是袁绍的御人之道。 荀谌回到府邸后,立刻对外称病。他闭门不出,不理政事,甚至连昔日交好的沮授来访,也以身体抱恙为由婉拒。 他很清楚,在袁绍彻底放下疑心之前,需要淡化存在感。 荀谌深居简出,邺城的风云却愈发激荡。 半月之后,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传遍天下。 袁绍昭告四方,称许都天子刘协乃董卓所立,继位不正,又为曹操所控,形同傀儡,早已失去天子之威。 而原幽州牧、汉室宗正刘虞之子刘和,德才兼备,仁义著于北方,有光武之风。今天下大乱,正需明主。 袁绍宣布,他将联合北方四州之力,奉刘和为帝,以清君侧,重振汉室。 为了让这场拥立显得名正言顺,袁绍甚至将自己平定河北的部分功劳,分了一些给这位未来的新君,称其“文治武功,足以安天下”。 更令人惊异的是,昭告发出的第三日,盘踞在北方的乌桓、鲜卑部落竟派来使者,奉上贺表与贡品,祝贺新君即将登基。 一时间,北方人心浮动。 刘和尚未登基,便引得外族来朝,这等景象,仿佛真是光武再世,天命所归。 司空府议事厅。 曹操看着堂下众人:“袁本初倒行逆施,竟敢另立新君。诸位有何良策?” 荀衍从席上起身,拱手道:“主公,檄文可曾写好?” 王粲递上一卷帛书,“随时可发往各州。” 荀衍翻看一番,确实字字珠玑,他建议道:“造纸坊的纸已囤积足量。主公在痛斥袁绍的同时,可以在所辖各郡县广设领纸点。凡愿提笔写赋谴责袁绍僭越者,皆可免费领取新纸十张。写成后交由当地郡守过目,若文辞出众,再赏新纸一刀,并由官府出资,雇人抄写,散发至袁绍所辖的四州之地。” 郭嘉补充道:“写文做赋,扬名天下,是读书人的毕生所求。主公此举,是给了他们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此一来,袁绍便成了天下口诛笔伐的国贼。而那些为领纸张而来的文人,主公大可见其优者,或由郡守招揽,或邀至许都。主公不妨再设一‘诗赋大会’,届时,天下才子,尽入主公彀中矣!” 曹操当即拍板:“传令下去,即刻照办!” 此法一出,天下震动。 许都城门外,第一批新纸的告示贴出不到半日,便有许多士子上门领取。 旁边已领到纸张的人展开手里雪白平滑的纸面,手指抚过:“平滑如镜,落墨不晕!曹司空当真大手笔!” 一时间,各郡县领纸点排起长龙。 更有趣的是,弘农杨氏、琅琊伏氏、京兆杜氏、河东卫氏等这些根基深厚的世家,竟也自掏腰包,向司空府下辖的造纸坊大批量采买新纸。 将自家的谴责檄文通过家族渠道,更快、更广地散播到冀州、青州等地。而搅动风云的荀衍,却在此时,乘上一架朴实无华的马车,朝着皇宫的方向行去。 殿门被推开。 荀衍跨过高高的门槛,刘协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来人。 “臣,参见陛下。” “荀先生免礼。”刘协冷冷地看着他,“不知先生此来,有何要事?” 荀衍直起身,唇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臣听闻北方有喜,特来向陛下道贺。” 刘协猛地攥紧了拳头,“你!” “陛下息怒。”荀衍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非常像一个反派,“刘和乃陛下宗亲,更是陛下当年亲信。陛下派他出使幽州,联络其父刘虞,共击国贼。如今,刘虞尸骨未寒,刘和却在大将军的扶持下,自立为帝。陛下感觉如何?” “荀衍!”刘协站起身,指着荀衍怒道,“你就是来看朕的笑话的!” “是啊。”荀衍坦然承认,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当然是。看着陛下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臣心中,畅快不已。” 刘协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青年。 荀衍向前逼近两步,“陛下可知,当初您将血诏缝于玉带,交予董承,又暗示家兄荀彧设宴,意图在途中伏杀主公。若非臣与奉孝识破,家兄此刻会是什么下场?他一片忠心,在陛下心中,却只是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弃子。” 刘协气结,荀衍仍不放过他,“今日的刘和,是第一个称帝的汉室宗亲,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当初,刘焉向朝廷建言,改刺史为州牧,主动请求远赴益州。名为稳固一方,实则割据自立,断绝与中原的通路。如今,他的儿子刘璋在益州自成一国,陛下觉得,他会听许都的诏令吗?” “再说荆州刘表。当年十八路诸侯讨伐董卓,孙坚在洛阳废墟中找到了传国玉玺。刘表在荆州截击孙坚,两人结下死仇,孙坚因此丧命。” 荀衍看着刘协,嘴角勾起一个恶劣地笑容:“陛下觉得,刘表当时拼死抢夺玉玺,是为了交还给远在长安的陛下,还是为了满足他的野心?” “还有那位自称中山靖王之后的刘备刘玄德。他与陛下素未谋面,更不用提什么情谊。陛下觉得,他打着光复汉室的旗号四处奔走,是为了自立,还是为了将你救出之后,将他苦苦打下的江山拱手交给你?” 荀衍并不在意刘备的真实想法。但在刘和称帝的既定事实面前,刘备所有的忠心在刘协看来,都只会是别有居心。 刘协此刻想不到刘和的处境与自己一样糟糕。他只知道自己的皇位受到了觊觎。 刘协跌坐在龙椅上,他现在犹如困兽,退无可退。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希望曹操能将那些自立的诸侯全部打败。 至少,曹操还保留了他作为皇帝的名分。 荀衍将刘协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没有再多言,转身向殿外走去。 他不需要刘协陷入斯德哥尔摩式的扭曲依恋。 曹操本就对汉室存着旧情,终其一生也只做到了魏王。只要刘协不再暗中搅局,他也许会给这位帝王留个体面。 宫门外,荀府的马车停在原处。车夫见荀衍走来,连忙放下脚踏。 荀衍踩着脚踏登上马车,掀开门帘。 一只手伸出,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入车厢。 车门闭合,光线昏暗。 荀衍被人压在软榻上。 “这位公子琼姿玉貌,令人心折。”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轻佻,“不知在下能否一亲芳泽?” 荀衍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你是谁?”他含糊地问,声音被捂在掌心里,显得有些失真,“我家中有妒夫,脾气不大好。你若执意如此……” 那人轻笑一声,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执意如此,便如何?” 荀衍抬起双手,环住那人的脖颈:“那我只能从了公子你了。” 压在身上的人动作停住。 “你怎么这么容易就妥协?”那人语气变了,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是不是早就不满家中妒夫了?” 荀衍轻拍对方的后背:“那倒不至于,只是因为公子你风流倜傥,也让我心折而已。现在我们两情相悦,我从了公子你有何不妥?” 郭嘉收紧了揽在荀衍腰间的手臂,惩罚性地在荀衍侧颈上咬了一口,“强词夺理。昭若可真是长本事了,新婚才一月,便想着另觅新欢?” 荀衍吃痛,推了推郭嘉的肩膀,“奉孝兄长怎么玩不起?明明是你先起头的。” 郭嘉靠在车厢壁上,看着荀衍:“如果昭若已经成婚在前,遇见我在后,会不会和我在一起?” 荀衍想也没想:“不会。” 车厢内的气压低了下来。郭嘉盯着荀衍,不说话。 眼看郭嘉要生气,荀衍凑上前,握住郭嘉的手。 “我不会和别人在一起。”荀衍看着郭嘉的眼睛,“除了奉孝兄长,再无别人。” 郭嘉将人拉进怀里,“算你识相。” 冀州,邺城。大将军府。 案几上堆着厚厚一叠雪白的纸张。其上墨迹淋漓,言辞极尽刻薄,将他另立刘和之举批得体无完肤。 半个月前,许都开始发放这些纸张时,袁绍并未放在心上。在他看来,纸张与锦帛无异,造价高昂,唯有世家大族和富商巨贾才用得起。那些手中无兵无权的世家,除了写几篇酸腐文章骂两句,根本伤不到他的筋骨。 可没想到,曹操在各州郡县都设下发放点,免费发放纸张。只要写赋文骂他袁绍,就能领纸。 没有上限。 这意味着,此物的造价,堪称低廉。 短短半月,大街小巷,茶楼酒肆,到处都在传唱讨伐他的檄文。 议事厅内,气氛压抑。 袁绍面沉如水。下方,郭图、审配、逢纪等人噤若寒蝉。 田丰跨步出列,“臣早先便谏言,不可另立新君。主公不听。如今四海之内,群起而攻之。主公可知,这几日连幽州的几个大族,都派人来邺城打探消息,言语间多有动摇之意?” 袁绍被田丰当众揭短,额头青筋直跳。他强压怒火,摆了摆手:“元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吾找你们来,是商议对策,不是听你翻旧账!” 田丰闭口不言。 袁绍沉吟片刻:“你们说,若吾发一道文书,只说刘和深孚众望,是幽州军民强行拥立,吾本意只是辅佐。如今见天下人反对,吾便顺应民意,废黜新帝……如何?” 这话一出,堂上众人皆是一惊。 田丰抬头,盯着袁绍:“主公糊涂!” 袁绍大怒:“你放肆!” “主公!”田丰毫不退让,“开弓没有回头箭!您已将刘和推上皇位,如今遇挫便要将他舍弃。天下人会如何看您?出尔反尔,毫无担当!” “那些写赋骂您的世家,绝不会因为您退缩便改变看法。他们只会觉得您软弱可欺。而我们这四州之地的世家与官员,也会因为主公的摇摆不定而无所适从。” “主公已站在此处,便无路可退。唯有向前。”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袁绍问。 “主公趁刘和称帝之机,大赦四州,广封官员。将冀、青、幽、并四州的世家、将领,尽数纳入新朝体系。官职、爵位、田邑,皆由新帝赐下。从此,他们与新帝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届时,四州上下,拧成一股绳。主公再以此雷霆之势,一鼓作气,南下攻取许都!”田丰的声音铿锵有力。 “胜,他们便为从龙功臣,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许都那位,可复其陈留王之位,以彰主公仁德。今日那些写文骂您的人,明日便会写出万字颂歌,赞主公拨乱反正,功盖伊霍。” “败,则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主公当真以为,天下人都在骂您吗?”田丰继续道,“不过是曹孟德营造的假象。叫得最响的,不过是些想借此扬名的士子。四州之内,除了少数自喻为汉室忠臣之外,哪个世家不是在观望?只要主公展现出必胜之姿,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投向主公。” “人心,本就如此。” 袁绍闭上眼睛,大堂内只听得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的犹豫与愤怒尽数褪去,只剩下属于枭雄的决断与狠厉。 他看着田丰,缓缓开口。 “传令下去,本月十五,于邺城高台,祭天!” “奉刘和为帝,改元正始!” 命令下达,满堂谋士齐齐跪倒。 “主公英明!” 荀衍从皇宫回来,了了一桩心事,神清气爽,他躺在院中的摇椅上,郭嘉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剥着葡萄。 “冀州那边,该有决断了。”荀衍懒洋洋地开口。 郭嘉将一颗去了皮的紫红葡萄喂到荀衍嘴边,笑道:“袁本初这个人,看似强势,实则外强中干。被逼到墙角,除了孤注一掷,他别无选择。” 正说着,曹昂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昭若先生,奉孝先生!冀州急报!” 曹昂将一份密报递上。 郭嘉接过,展开一看,递给荀衍。 荀衍扫了一眼,内容与他推演的别无二致。袁绍决定一条路走到黑,下月初一便要拥立刘和称帝。 “看来,我们这位袁大将军,终于下定决心,要来送他人生的最后一程了。”郭嘉轻笑。 曹昂却有些担忧:“袁绍集四州之力,兵精粮足,更有乌桓、鲜卑相助。父亲虽厉兵秣马,但兵力终究处在劣势。此战,胜负难料。” 荀衍从摇椅上坐起身,看着曹昂。 “子脩,兵力多寡,从来不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唯一因素。” “昭若先生,除了兵力,还有什么?”曹昂追问。 荀衍笑而不语。 荀彧的“四胜四败”和郭嘉的“十胜十败”,那是这两位顶级谋士名留青史的高光时刻。蝴蝶效应已经改变了许多事,但他绝不愿抹去属于他们的璀璨。 曹昂得不到答案,有些急了。他左右看了看,索性蹲下身,双手扒住摇椅的扶手,放软了嗓音:“昭若先生,你就透个底吧。” 这撒娇的做派,还是荀衍教他的。曹昂本就长得俊朗,刻意放软身段,倒有几分讨喜。荀衍被晃得有些无奈,一道微凉的视线落在曹昂扒着扶手的那两只爪子上。 曹昂后颈发凉,打了个寒颤。他顺着凉意看去,正对上郭嘉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大公子。”郭嘉语调散漫,“主公方才派人传令,立即至司空府议事。我们现在走吧。” 曹昂触电般收回手,站直身子,干笑两声,转身大步流星地溜了。 荀衍偏头看郭嘉,“奉孝兄长,你吓他作甚。” 郭嘉弯腰凑近荀衍,“他离你太近了。昭若,你现在是有夫之夫。外面的野男人,少搭理。” 荀衍抬手推开他的脸,站起身往外走:“去议事。” 半个时辰后,司空府议事厅。 气氛凝重。袁绍拥立刘和,集结大军南下的消息,已经传遍许都。 220-225 第221章 斩颜良诛文丑 曹营之中,并非铁板一块。前些日子还义愤填膺写赋骂袁绍的某些人,此刻却低垂着头,眼神闪烁。袁绍四州之地的庞大体量,终究还是让一部分人胆寒。 但这也仅限于少数。曹操自酸枣起兵以来,几乎未尝一败。如今的曹军,兵力虽逊于袁绍,却远没有历史上那般悬殊。 曹操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将那些细微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 “袁本初来势汹汹。诸位,有何破敌之策?” 荀彧刚要起身,一道身影已经先一步跨出列。 郭嘉。 荀衍微微一怔。按理说,该是荀彧先抛出四胜四败,郭嘉再行补充。今日奉孝兄长怎么这般积极? 郭嘉立于堂中,脊背挺直,眉宇间带着一抹睥睨天下的傲气。 “主公勿忧。”郭嘉朗声道,“依嘉之见,袁绍有十败,主公有十胜。袁绍兵马虽多,不足惧也!” 满堂皆惊。连曹操都坐直了身子。 “哦?奉孝且细细道来。” 郭嘉展开折扇,侃侃而谈:“袁绍繁文缛节,主公顺应自然,此道胜;袁绍逆天而行,主公奉诏讨贼,此义胜;袁绍外宽内忌,主公外易内明,此度胜……” 他的声音清朗,语速极快,字字句句如刀剑相击,掷地有声。从政治、道义、谋略、用人等十个方面,将袁绍批得体无完肤,同时将曹操的优势剖析得淋漓尽致。 “……袁绍好谋无断,主公得策辄行,此谋胜;袁绍是非混淆,主公赏罚分明,此明胜!” 一气呵成,满堂寂静。 荀衍坐在席间,看着堂中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 这一刻的郭嘉,与当年初见时那个张扬自信的少年重叠。岁月磨砺了他的锋芒,却未曾减损他的骄傲。他面对众人,挥斥方遒,光芒万丈。 荀衍的眼睛亮得惊人。 郭嘉退回原位。转身之际,捕捉到了荀衍那满是崇拜的眼神。 郭嘉嘴角疯狂上扬。 孔雀开屏,效果显著。大公子那点撒娇算什么,这才是男人的魅力。 曹操大笑出声,猛地一拍案几:“好!奉孝此言,如拨云见日!有此十胜,吾何惧袁本初!” 堂内原本有些压抑的气氛被一扫而空,武将们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提刀上阵。 “不过,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郭嘉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袁绍军力庞大,战线必长。我军需在后勤上占得先机。” 曹操点头:“奉孝有何良策?” “其一,调回各地屯田兵归建,充实战力。”郭嘉条理清晰,“其二,发动百姓,雇佣家中有牛车者,运送粮草军械。” 荀彧皱眉:“百姓畏战,强征恐生民怨。若给钱粮,府库又难以支撑如此庞大的开销。” 郭嘉折扇轻敲掌心,笑了:“不给钱粮。” “那给什么?” “学堂名额。” 此言一出,陈群等世家出身的谋士脸色微变。 郭嘉继续道:“主公可在许都及周边郡县广设学堂。凡出牛车运粮者,家中子弟可得一个入学名额。这学堂,不教四书五经,只教算术、农学、水利等实用之学。学成之后,虽不能为官,却可充任各地小吏。” 知识一直被世家大族垄断。普通百姓想要读书,难如登天。如今,曹操不仅给他们读书的机会,还给了一条明确的上升通道——为吏。 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来说,这是改换门庭的机会!别说借用牛车,就算是让他们推着独轮车上前线,他们也会争先恐后。 但这也触动了世家的逆鳞。 程昱沉声问:“奉孝,此举恐引来非议。若有人上书反对,当如何?” 曹操摸了摸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他看出了郭嘉此计的深意。这不仅是解决后勤,更是借机打破世家垄断,开辟新的人才来源。 荀衍道:“仲德公所言极是。只是如今大战在即,当行非常之事。还请诸位体谅一二。” “当然,”荀衍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个堪称体贴的笑容,“若实在不能体谅,司空府自然也不强求。那便请他们捐些钱财、粮草出来,充作军资,权当替百姓出了这份力。” 陈群眉头紧皱:“昭若,若逼得太紧,恐生变故。如今袁绍势大,若许都内部有人暗通冀州,倒戈相向,岂非后院起火?” “倒戈?”荀衍轻笑一声,“臣倒是听到了些有趣的传闻。” “据说,袁本初对前些日子天下广传的讨贼赋文无比震怒。已命人将所有人的赋文都抄录了一份,妥善保管。” 荀衍的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道:“待他攻下许都之后,必将按图索骥,将写赋之人连同家族,一并清算。” 这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在场众人都非常惊讶。 曹操摸着胡须,目光闪烁,盯着荀衍:昭若,袁本初当真说过这话? 荀衍迎上曹操的视线,面不改色:主公说有,那便有了。 他看向堂下那些脸色煞白的官员,“袁本初能与外族勾结,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诸位若有门路通达冀州,不妨去打听打听。不过,我劝诸位,最好别让袁本初知道是谁在打听。” 这番话,彻底断了所有人的念想。 谁敢去打听?万一袁绍没说过,你去问了,岂不是提醒他可以这么干?万一他真说过,你去打听,岂不是自投罗网? 那些原本还心存观望,甚至暗中与冀州有联系的世家,此刻也不敢再质疑,入学名额之事,便定了下来。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贾诩,忽然出列。 “主公,臣亦有一忧。” 曹操抬眼看他:“文和请讲。” “臣听闻,袁本初月前曾遣使往江东,意图与孙氏联姻,共击主公。虽未能成事,但亦不可不防。” “吴侯年轻气盛,野心勃勃。如今我军主力将尽数北上与袁绍决战,许都空虚。若孙策撕毁盟约,趁机率水师沿江北上,直捣腹心……” 后果,不言而喻。 曹操眉头微蹙:“上次伯符亲至许都,我与他已有约定。我不干涉他攻伐荆州刘表,他不插手我与袁本初之战。” 贾诩坚持己见:“盟约,向来是用来撕毁的。” 荀衍的心却是一沉。贾诩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建安五年,官渡之战。孙策确实曾密谋袭击许都,迎奉天子。只是天不假年,出兵前夕死于许贡门客之手。 而那时,郭嘉断言孙策“必死于匹夫之手”,后来果然应验。许多江东人因此认定,刺杀孙策的刺客,与曹操脱不了干系。 如今因为自己的介入,历史进程加快,官渡之战提前到来,孙策未死,江东这头猛虎卧在身侧,终究是个隐患。 更糟糕的是,当年在长安,郭嘉当着孙策和周瑜的面,亲口说出过那句断言,如果孙策真的死于刺客之手,就算刺客招供是江东豪强所雇,周瑜也未必全信。一个失去挚爱的顶尖智者,根本无法用理智去衡量。 抱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郭嘉必在周瑜的清算名单首位。 为了自家夫君的项上人头,孙策绝对不能死。至少不能死于刺杀。必须给这位江东小霸王找点事做。 “文和先生所虑极是。”荀衍抬眼,“既然我军已与袁本初开战,那便去信江东,请吴侯即刻发兵进攻荆州吧。” “如此一来,南北并举,同时开战。谁也别想闲着,更别想在背后捅刀子。” 堂下一名文官忍不住出声:“荀先生,吴侯若是不理会这封诏书,执意要北上呢?” 满堂的顶级谋士,都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向他。 还是荀彧心善,不忍他太过难堪,轻咳一声,淡淡解释道:“那便让刘景升‘截获’我们送往江东的信件即可。” 刘表一旦截获信件,必然会对孙策严加防范,甚至主动出击。如此一来,无论孙策本意如何,他都必须与刘表开战。 曹操当即拍板,命人拟造文书。 外部隐患暂解,议题重回正面战场。 曹操问计谋士:“这主战场,设在何处?” 话音刚落,程昱便出列,“昱以为,当渡过黄河,将战场定在袁绍的冀州境内。御敌以外,方保兖州无虞。” 荀彧当即出言反对:“不可。袁本初大军已逼近黄河。我军船只匮乏,若要渡河,必分批次。敌军若半渡而击,我军先锋必遭重创。” “可黄河沿岸,皆是我军屯田之要地。”一名负责农务的官员苦着脸道,“如今麦尚未熟,强行收割,损失惨重。若任由战火蔓延,今年秋冬,军粮堪忧。前些时日虽已动员百姓南迁,但故土难离,仍有大量百姓滞留。一旦开战,生灵涂炭。” 荀彧沉默。这两点,确实是兖州本土作战的劣势。 曹操看向一直未说话的贾诩:“文和以为如何?” 贾诩拢着袖子,慢吞吞地开口:“在冀州境内作战,战线拉长,补给便是大患。若将粮仓设在黄河以北,孤悬敌境,极易被袁军奇袭;若设在黄河以南,便需日夜用船只运粮过河。我军兵力本就捉襟见肘,既要正面迎敌,难道还要分出大军去防备整条黄河的粮道?” 曹操权衡利弊:“文和言之有理。主战场,便定在黄河以南!” 定下战略,新的问题随之而来。 荀彧叹了口气:“既在兖州交战,黄河沿岸的百姓必须后撤。刀剑无眼,袁军若渡河劫掠,百姓首当其冲。可官府三番五次下令,收效甚微。” 百姓不走,强行驱赶必生民怨,甚至引发暴乱。 曹操看向众人:“诸位,如何让百姓心甘情愿南迁?” “我听闻,那位刘备刘玄德,辗转半生,每至一地,总有百姓追随。抛开其用心不谈,此人能得民心,确有独到之处。”荀衍不紧不慢地开口。 提到刘备,曹操哼了一声。 荀衍话锋一转:“百姓愚昧,却也质朴。他们不认得大道理,只认得眼前人。派去劝说的官吏,若是一脸横肉,言语粗暴,百姓只会心生畏惧与抵触。反之,若使者样貌亲和,言辞恳切,事情便成功了一半。” “故而,臣提议,挑选一批相貌周正、性情温和、能言善道的官员,组成劝民使团,分赴黄河沿岸各县。” 荀衍的目光在武将队列中扫过,最终定格在一人身上。 “譬如,子龙将军。” 满堂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赵云。 赵云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一身白袍在沉闷的议事厅中格外醒目。此刻,他正一脸错愕地看着荀衍,显然没料到自己会因样貌被点名。 堂内武将面面相觑。夏侯惇摸了摸自己的脸,默默退后了半步。典韦更是把头低到了胸口。 “这……”赵云脸色微红,但生性纯良的他还是抱拳应下,“末将领命。只是,若百姓听了劝,仍不愿离去,又当如何?” “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荀衍收敛了笑意。 赵云心头一跳。昭若先生向来智计百出,但手段有时也颇为狠辣。难道要对百姓动粗? “还请先生明示。”赵云沉声道。 只听荀衍继续道:“派去的官吏与兵士,可先帮着百姓将家中细软、粮食尽数打包。若百姓仍不愿走,不必与之争辩。” “直接将人连同家当,一并扛起来,带走。” “扛……扛起来?”赵云的嘴巴微微张开。 “对。”荀衍点头,“待走出百里,他们想回也回不去了。届时再好生安抚,向他们言明利害,并承诺,待我军大胜,官府不仅会护送他们还乡,还会补偿此次迁移的所有损失。” 郭嘉背过身去,不让荀衍看见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 荀彧抬手扶额,不忍直视。没想到自家幼弟还有这等市井无赖的手段。 曹操先是愕然,随即抚掌大笑起来。 “好一个非常之事!昭若此计,甚妙!子龙,便依昭若所言,你去办!” 赵云嘴角抽搐,硬着头皮领命。他已经能想象到自己带着兵马,扛着百姓和锅碗瓢盆狂奔的画面了。 就在赵云准备带领最后一批百姓撤离时。 一骑快马自北方疾驰而来,马蹄声踏破了黄河岸边的宁静。 传令兵来报:“袁绍大将颜良,率精骑五万,已至黎阳,正强渡黄河!直逼白马!” 司空府议事厅内,军情急如星火。 “颜良骁勇,不可力敌。”荀攸献计,“主公可引军西向延津,佯装渡河击袁绍后方。袁绍必分兵西应。待其兵力分散,我军再率轻骑精锐,昼夜兼程回师东进,突袭白马。” 曹操手抚短须,赞许点头:“公达此计甚妙。” 军令如山倒。曹军主力拔营,浩浩荡荡向西面的延津进发。 袁绍探马探得曹军动向,急报冀州大营。袁绍果然中计,急令大军分兵向西,严防延津。白马方向的防线随之空虚。 探知袁军调度,曹操当机立断,亲率轻骑精锐调转马头,沿黄河南岸疾驰,直扑白马。 大军疾行,车轮滚滚,碾过黄土,扬起漫天烟尘。 荀衍与郭嘉同乘一车。 车辆随着崎岖官道剧烈颠簸,荀衍一个不稳,身子便朝着车壁滚去。还未撞上,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郭嘉圈住他的腰,将人固定在自己身前。 荀衍被颠得有些晕,脑子里推演的计策全被打断。他抬眼,看着郭嘉近在咫尺的喉结,起了坏心眼。 “奉孝兄长。”荀衍压低声音,手指在郭嘉衣襟上画圈,“这车厢上下颠簸得厉害。若在此时行周公之礼,倒省了自己使力。” 郭嘉动作停顿。他垂眸,视线扫过荀衍的嘴唇,手指顺着腰线往下滑,扣住荀衍的腰带。 “昭若所言极是。”郭嘉毫不示弱,“要不,我们现在试试?” 荀衍立刻摇头,正襟危坐:“军情紧急,岂能沉溺私情。奉孝兄长,你的思想很危险。” 郭嘉看着他瞬间变乖的模样,低笑出声。 白马城外。曹军轻骑奔袭而至。距离城池十余里,颜良领军仓促迎战。 两军对垒。宋宪拍马出阵,手持长枪,直取颜良。 颜良大刀横扫。 不过三个回合,刀锋斩断枪杆,顺势掠过宋宪颈项。宋宪落马。 魏续大怒,挺矛冲出。一回合,被颜良劈于马下。 曹军阵前鸦雀无声。张辽站在曹操帐前,手紧紧握着刀柄。他与宋宪、魏续曾同在吕布麾下,深知这二人虽非顶尖猛将,却也绝非庸手。可在颜良手下,竟走不过三个回合。 袁本初曾言颜良文丑可敌吕布,张辽原以为是妄言,此刻却生出几分忌惮。 他有心请战,却无十足把握。 荀衍掀开车帘,正好看见张辽脸上那抹罕见的犹豫。 “文远,”荀衍开口,“我军之中,谁可胜颜良?” 张辽收回视线,沉声答:“颜良刀法霸道。若要十拿九稳,子龙将军与汉升将军或可一战。” 荀衍心中了然。 果然,关键时刻还得靠五虎上将。 原历史轨迹中,关羽斩颜良诛文丑,流传后世。如今关羽随刘备远走益州,增援白马前,荀衍特意向曹操进言,将赵云与黄忠调入先锋营。 传令兵挥动令旗。 须臾,两骑奔出阵列。 左侧,赵云白袍银甲,手提长枪。右侧,黄忠须发斑白,倒提大刀。 赵云白袍银甲,如一道白练掠入敌阵。颜良见来将年轻,不以为意,举刀迎击。两马交错,颜良大刀劈来。 赵云长枪如龙,枪尖点在刀刃最薄弱处。金铁交鸣之声如同疾风骤雨,颜良大刀偏斜。赵云手腕翻转,长枪顺势往前一送,贯穿颜良咽喉。 另一侧,文丑见颜良落马,心神大乱,大刀章法散乱。黄忠抓住破绽,刀背压住文丑兵刃,借力打力,一刀掠过文丑胸甲。鲜血喷涌,文丑栽下马背。 前后不过片刻,河北双雄,尽数殒命。 曹军掩杀过去,袁军大败,退走数十里。曹营缴获辎重无数,士气大振。 袁绍一日之内,连折颜良、文丑两员上将。 消息传回冀州大营,袁绍勃然大怒:“颜良文丑平日里自诩天下无敌,怎么连曹营两个无名之辈都打不过!” 郭图见状,立刻出列:“主公息怒。此败皆因田元皓当初力主南下。若非他一意孤行,颜良文丑两位将军何至于孤军深入,遭此横祸!” 袁绍伸手指着下方:“田元皓!你作何解释!” 田丰直视袁绍,“曹操佯攻延津,意在调虎离山。臣早有言在先,主公无需回援。只需派一队弓弩手封锁河面,再调攻城车砸毁敌船。只要颜良文丑行军神速,拿下白马,届时着急的便是曹操,而非主公。” “然,主公忧心自身安危,强令大军回援,致使前线兵力锐减。此乃其一。” “颜良文丑兵力不足,理当结寨自保,拖延时日,等待大军汇合。他们却自恃勇武,轻敌冒进,接连挑战曹军大将。此乃其二。” “赵子龙尚在公孙瓒处时,便与鞠义将军交过手。当时虽年岁不大,武艺早已登堂入室。那黄汉升更是挫败过关羽张飞。颜良文丑何等自大,真把自己当吕奉先了?” 田丰冷笑一声:“不是主公夸赞他们可比吕布,他们就真以为能比得上吕布了?忠言逆耳。主公若早听臣言,何至今日之败!” 在场的谋士们纷纷倒吸凉气。等着袁绍降罪。沮授闭上眼,暗自叹息。 田丰痛陈颜良文丑之过之后,接着献策:“主公不必过分忧虑。河北四庭柱,除了颜良文丑,尚有张郃、高览二位将军。此二人熟读兵法,用兵稳重,较之颜良文丑更有领兵之才。主公可命他们为主将,率主力大军南下。” “曹军新胜,士气正盛。我军不可急于决战。张郃、高览二将只需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将战线不断往兖州腹地推进。我军打下一城一地,便将其分赐给出力甚多的河北世家。”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神色各异。 田丰并未察觉:“让这些世家自行派遣部曲镇守新占之地。此时天气尚暖,主公可下令鼓励他们组织流民与私兵种植宿麦。如此一来,打下的疆土由世家镇守,免去我军分兵之苦。待到来年,宿麦成熟,便可直接供应前线大军粮草。主公进可攻,退可守,曹操必败无疑!” 袁绍看着田丰,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番景象。 上次田丰因举荐刘备下狱,除了沮授和荀谌,唯有张郃与高览主动出面,为他求情。 第222章 蜜蜡 如今颜良文丑被杀,田丰便立刻举荐这两人独领大军。 这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郭图、辛评等人虽拉帮结派,但也只是在文臣圈子里争权夺利。田丰与沮授一派,竟已开始染指兵权。若让他们串通一气,自己这个四州之主,还能坐得稳吗? 袁绍的疑心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他又想到了田丰计策的另一环。 分封土地给河北世家? 田丰自己,便是冀州巨鹿的世族。 河北世家之间联姻结盟,盘根错节。 给他们土地,让他们蓄养部曲,甚至让他们掌控前线粮草。 他让自己笼络世家,究竟是为了稳固自己的统治,还是为了抬高整个世家群体的权势? 袁绍越想越心惊。 他仿佛看见,在击败曹操之后,自己坐拥天下,却不得不看那些世家大族的脸色行事。 田丰看着袁绍变幻不定的脸色,以为他在权衡利弊。 他还有后半段计策没有说出口。 这些世家,如今可以利用,但绝不能放任。待到天下大定,有的是办法将分出去的权力,一点一点收回来。无论是推恩令,还是设州郡监察,手段多的是。 只是现在,大敌当前,不宜说这些分化人心的话。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才是重中之重。 他以为袁绍懂。 袁绍确实“懂”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田丰。 “元皓此计,确实深谋远虑。”袁绍语气平淡。 田丰拱手:“主公明鉴。” “不过,”袁绍话锋一转,“张郃、高览虽有将才,但资历尚浅,恐难以服众。颜良文丑新败,军心不稳,正需要一位老成持重之人坐镇中军。” 田丰皱眉:“主公意属何人?” “淳于琼老成持重,乃西园八校尉之一,由他为主将,张郃、高览为副将,统领大军更为稳妥。” 田丰毫不客气地反驳:“不可!淳于琼嗜酒如命,缺少约束,若委以重任,必误大事!主公若不放心张郃、高览,可命公与为监军,随军出征,必能万无一失。” 袁绍听到“公与”二字,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进军官渡之前,他为了防止沮授一家独大,特意拆分了沮授的兵权,设三都督,让沮授、郭图、淳于琼各领一军。沮授的权力被大幅削弱。 如今田丰提议让沮授去监军淳于琼,这等于变相把兵权还给沮授。 沮授站在一旁,闭了闭眼,心底一片悲凉。 田元皓啊田元皓,你这直肠子,真是要害死所有人。主公防我甚于防曹操,你当众提议让我监视淳于琼,完全触犯了主公的忌讳。 “呵。”袁绍发出一声冷笑,“我是不是不管怎么任命,你都不满意?” “不如,这主将由你来当,我将四州兵马,尽数交由你来指挥,如何?” 沮授心中警铃大作,拼命朝田丰使眼色,让他赶紧跪下请罪。 然而田丰根本没看他。 他竟真的以为袁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甚至觉得这是主公对自己的信任。 田丰朗声道:臣虽未曾独领大军,但兵法韬略烂熟于心。主公若信得过,臣去也是可以的。谢主公信任!” 沮授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完了。 袁绍气极反笑。他懒得再看田丰,转头盯住沮授。 “公与。”袁绍语气不善,“田丰举荐你去监军,你觉得如何?” 沮授后背渗出冷汗,“臣才疏学浅,恐难担此任。郭公则心思缜密,臣以为,由公则去更为合适。” 他只能寄望于郭图虽是小人,但至少比淳于琼知道轻重,能够约束淳于琼不至于因贪杯而坏了大事。 田丰错愕地转头看向沮授,“主公方才已允诺让我去,你为何又举荐郭图?” “够了!” 袁绍猛地一拍案几,豁然起身,“田元皓!你恃才傲物,屡次顶撞,以下犯上!念你往日苦劳,滚回去闭门思过。” 袁绍挥手,不愿再看他。 田丰立在原地,脖子梗起,全无退让之意:“主公,淳于琼为主将,此战必败无疑。届时悔之晚矣!” “还敢妖言惑众!”袁绍气得浑身发抖,“来人!把他给我押入大牢,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军令,谁也不许探视!” 两名甲士一左一右扣住田丰。 田丰挣脱不开,被拖拽着向外走,还在为袁绍进言,“若主公不放心张、高二位将军,以蒋义渠将军为将亦可。蒋将军为人稳重,临危不乱,堪当大任。” 荀谌看着田丰被押解出门的背影,想起了告别昭若时,自家幼弟那句笃定的评价。“就凭他那张嘴,再次入狱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果然,一语成谶。 荀谌在心中盘算,以淳于琼为主将,这场仗的胜负根本不难预料。主公放着能征善战的将领不用,非要选一个嗜酒之徒。 自己是否要如昭若所言,去大牢里和田丰作伴? 沮授站在荀谌对面,两人视线交汇,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与绝望。 一河之隔,曹军大营。 夜深人静,荀衍却毫无睡意。 他躺在榻上,仗着每晚都能被郭嘉补满、甚至多到溢出的体力值,肆无忌惮地催动着系统,窥探着袁绍大营的军事部署。 当看到袁绍最终定下的主将人选时,荀衍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淳于琼。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袁绍军中能征善战者不在少数。鞠义虽死,但张郃、高览皆是良将。特别是张郃,日后在曹营屡立战功,白狼山一战更是威名赫赫。就算不用这两人,还有蒋义渠等一众将领可用。 可袁绍偏偏从这一众将领中,挑出了淳于琼。 这操作,就好像后世脱口秀演员的段子,她奶奶总能在一大盘子排骨里,精准地挑出最烂的那一块。 袁绍是怎么做到的? 荀衍实在好奇,又耗费了些体力值,将冀州议事厅那场争论看了个大概。 看完之后,他唯有感叹。 袁本初,真乃神人也。 这等惊天大瓜,可惜不能与人分享。独自憋着,实在有些难受。 “在想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郭嘉洗漱完毕,只着一件单薄的寝衣,发梢还带着水汽。他走到榻边,看着神游天外的荀衍。 荀衍回过神,顺势侧过身,朝郭嘉伸出手,语气慵懒:“在想,奉孝兄长若再不来,我便要孤枕难眠了。” 郭嘉对荀衍这种时不时的撩拨,毫无抵抗力。 他俯身,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端起旁边的一枚蜜烛,缓步走向床榻。 暖黄的烛光照亮了郭嘉的侧脸,也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郭嘉想起了洞房花烛夜。 那一晚,红烛高烧,荀衍在烛光下的模样,令他食髓知味,至今难忘。 他想借着这微弱的烛光,重温那夜的旖旎。 郭嘉越走越近。 荀衍看着郭嘉手中端着的蜜烛,又看着对方在烛光下显得晦暗不明的神情,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现代网络上乱七八糟的知识。 他一把扯过被子,手脚并用,飞快地滚到了床榻最里侧。 郭嘉停在床边,看着把自己裹成蚕蛹,只露出一颗脑袋的荀衍。 “你别过来。”荀衍声音发紧,双手死死抓着被角,“你不要用蜜烛滴我,这个我受不了。” 屋内安静了。 郭嘉端着蜜烛的手僵在半空。 他眼睛睁大,平时转得极快的脑子,此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滴……你?”郭嘉的声音带着迟疑。 荀衍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看着那根燃烧的蜜烛。 郭嘉放下蜜烛,双手撑在床沿,倾身靠近,语气中满是探究:“昭若,你从哪里学了这些?” 荀衍自知失言,轻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我只是觉得,这烛火太亮,有些刺眼。” 郭嘉不为所动,伸手捏住被角,一点点往外扯,“昭若方才说,受不了什么?” 荀衍死死拽住被子,不肯松手:“没什么,你听错了。” 郭嘉见状,索性脱去鞋袜,翻身上床,隔着被子将荀衍压在身下。 “昭若总是能给我惊喜。我本无此意,但既然昭若提了,我不妨试上一试。” 荀衍瞪大眼睛:“你敢!” 郭嘉不答,伸手去解荀衍的衣带。 荀衍挣扎起来,两人在床榻上滚作一团。 最终,荀衍体力不支,被郭嘉按住双手,牢牢制住。 郭嘉看着气喘吁吁的荀衍,眼中满是笑意。他低头,在荀衍唇上轻啄一口:“逗你的。” 荀衍松了口气,刚想说些什么,郭嘉却不给他机会。 那人从枕下摸索片刻,竟掏出几卷绢帛,“既然昭若不喜欢蜜烛,那我们便来选选,今夜用哪一幅?” 郭嘉将那几卷《避火图》在荀衍面前一字排开。 画风极其露骨,姿势何其刁钻。 荀衍眼皮跳了跳。“明日可能还要行军,奉孝兄长,克制。” “不会。”郭嘉指尖点在画卷上,目光却锁着荀衍,“颜良文丑刚死,袁军前锋大挫。他若再渡河,绝不敢以添油战术。为了防备我军半渡而击,他必会征集大量船只,让主力大军一次性过河。黄河沿岸的船只就那么多,他要筹集,少说也得几日。明日,大军定然休整。” 荀衍脑中忽地灵光一闪。 “奉孝兄长,你说,若我们想办法让人向袁绍献策,让他将所有渡河的船只用铁索首尾相连,铺上木板……” 郭嘉挑眉,示意他继续。 “战马如履平地,兵士不晕船浪。袁绍急于渡河决战,必会心动。待他船只相连,我们再趁机派人诈降,带上引火之物,驾轻舟冲阵。一把火,烧光他的船只和军队!” 这可是赤壁之战的顶级剧本,提前拿出来用,想想就刺激。 郭嘉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出声。 “昭若此计甚好,只是有两处不妥。” “其一,田丰与沮授皆是当世人杰。这等连环计,或许能骗过袁绍,却未必能瞒过他们。其二,”郭嘉指了指帐外,“如今刚入秋,风向多为北风或西北风。我们在黄河南岸,袁绍在北岸。这火一点,烧不到袁军船只?” “风向不是问题。”荀衍语气笃定,“我可以搭个祭台,借一场东风!” 他盘算着花点体力值查个气象变化。 郭嘉脸色沉了下来,“昭若,若真想用此计,我们大可慢慢参详,不必急于一时。至于借东风,还是算了。你夫君我对天象也略有涉猎。初秋时节,虽多北风,但偶尔也会有南风过境。只需耐心观察,总能等到时机。” 郭嘉的话点醒了他。赤壁之战能成,是因为有庞统连环计,黄盖苦肉计,还有阚泽下书,一环扣一环。 更重要的是,当时曹营中,荀彧留守许都,荀攸在后方。程昱虽看出了火攻的危险,但曹操笃定隆冬只有西北风,没有东南风,这才大意中招。 如今,对面的谋士是沮授。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文武双全、军政兼备之才。 如今,刚入秋,东南风并非绝迹。想要骗过沮授,绝非易事。 “若要用计,那便真投降,莫要诈降。”郭嘉单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拨弄榻上的画卷。 荀衍来了兴致,翻身坐起:“愿闻其详。” 郭嘉却将画卷往前一推:“今晚昭若选一幅吧。我发觉,每次与昭若亲热之后,思维便格外敏捷,谋略百出。想来,这便是道家所说的双修之法了。” 荀衍听着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一时无言。 郭嘉振振有词:“你看,每次我们同房,你这般体弱,事后却全无不适,甚至还有余力推演各路诸侯的动向。这若不是双修之功,又作何解?” 荀衍腹诽,这确实是补充体力的途径,但绝非什么双修。转念一想,这逻辑竟也算自洽。 只是,若由着他这般联想,难保他日后不会学那些世家子弟,去寻仙问道、吞服丹药以求长生。丹药多含重金属,吃了对身体不好。 必须找个合适的机会,好好与他分说这丹药的危害。 正想着,身前一凉。 郭嘉已然动手解开了他的衣带,语气透着不满:“这种时候,昭若还在神游天外?既然你不选,那我便替你选了。就这幅,你定然未曾试过。” 荀衍垂眼一看,那画上的姿势难度太大,腰肢需折出一个常人难及的弧度。他正要出声拒绝,郭嘉温热的手掌已覆上他的唇。 “嘘。”郭嘉压低声音,凑到他耳畔,“军营里帐篷挨得极近,隔音甚差。昭若待会儿,可千万别出声。” 夜风拂过营帐,烛火摇曳。 营帐内,衣衫尽褪。 郭嘉动作轻柔却强势,荀衍咬紧牙关,将溢到唇边的声音尽数咽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没入枕榻。 漫长的纠缠终于停歇。 郭嘉取来温水与布巾,正欲替他清理。 荀衍一把夺过布巾:“我自己来。” 他手脚麻利地擦拭,动作利落,全无半点疲态。 郭嘉坐在一旁,看着他生龙活虎的模样,陷入了沉思。他是不是……真的不太行? 华神医曾言,自己的身体已调理得当,房事上的时长与频率皆属上佳。可昭若这般体弱多病,按理说应当承受不住,华神医要叮嘱他务必节制。 可现在呢? 事实摆在眼前。荀衍不仅吃得消,甚至看起来还能再战三百回合。 郭嘉摸了摸下巴。莫非华佗那老头医术不精,看走了眼?还是说,自己真的该找个时间,带昭若去华神医那里复诊一趟? 荀衍若是知道郭嘉此刻脑子里在盘算着带他去看男科,就算拼着系统体力溢出,装也得装出一副力竭虚脱的模样。 千金难买早知道。 此刻的荀衍,满脑子都是搞事业。 他走到案几旁,倒了两杯水,递给郭嘉一杯。 “奉孝兄长,现在可以说了吧?何为真降?”荀衍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催促。 郭嘉接过水杯,看着眼前这个穿上衣服就不认人的伴侣,长叹一声。 “如我们这般,连事后温存都省了,直接转头议论军国大事的,放眼天下,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对了。”郭嘉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主公若是知道你这般勤勉,不给你加官进爵,都说不过去。” 荀衍催促:“快说正事。” 郭嘉正了正神色,收起玩笑之心:“沮授为人谨慎,田丰虽被下狱,但袁绍帐下谋士众多。诈降之计,太过粗浅,极易被识破。” “所以,我们要送一个真投降的人过去。” 荀衍在脑中将兖州、徐州、豫州的人快速过了一遍。一个名字浮出水面。 “张邈?” 郭嘉看着眼前人,眼底笑意蔓延:“不错,就是张孟卓。” 他拉过锦被,盖在荀衍肩头,“当初他与陈宫在兖州反叛主公。主公念在昔日交情,未下杀手。但他弟弟张超,这几年多次暗中向主公投诚,主公皆置之不理。” 张氏家族曾是名门,因叛乱一事,已被世家圈子剔除。 “张超想要恢复家族地位,除了再次投靠主公,别无他法。”荀衍顺着郭嘉的思路往下说,“我们可以联系张超,让他劝说张邈去信给陈公达,表明投降袁本初之意。” 郭嘉点头:“张孟卓投降,定是真心实意。他本就反叛过,又有陈公达作保。袁本初帐下谋士再多,也不会怀疑张孟卓诈降。” “但是,张孟卓只是明面上的幌子。我们要张超做那个点火烧船之人。许诺他,只要立下功劳,便可赦免张氏家族。再封官之后,又能慢慢重回世家之列。” 荀衍接话:“张家其余亲眷皆在许都。主公一次不杀张孟卓,不代表永远不杀。有人质在手,张超不敢弄假成真。” “那不知让谁去向袁绍献策,让他将船用铁索连起来?”荀衍问。 郭嘉略一思索:“许攸许子远如何?他在袁绍帐下已被边缘化,贪财又急于立功。只要派人稍加暗示,他定会把这计策当成自己的进言,向袁本初邀功。” 荀衍摇头。 “许子远为人贪婪且自大,行事不够严密。而且,与主公关系为少年旧交,容易被袁本初怀疑。” 荀衍报出另一个人选:“刘虞的谋士,田畴,如何?” 郭嘉先是一愣,略一思考,便觉得可行。 刘虞被公孙瓒杀害后,田畴率宗族隐居徐无山。后来袁绍强行立刘虞之子刘和为帝。田畴听闻此事,立刻下山投奔刘和。 “田畴是个忠义之人。他去袁绍处,显然是不放心老主公的儿子。”荀衍分析道,“田畴与我军毫无瓜葛,甚至对主公挟天子之举颇有微词。如果能说动他向袁本初献策,他必然深信不疑。” “如何说动田畴?”郭嘉问。 “为了刘和。”荀衍答,“袁本初立刘和,不过是借个名头。真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刘和便是随意可以抛出的弃子。田畴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我们只需承诺,破袁之后,保刘和一命。” 郭嘉抚掌,“好计。忠义之人,最容易被忠义拿捏。” “事不宜迟。”郭嘉果断起身,拿过一旁的衣袍,“趁着袁绍还在筹集船只,我们这就去见主公。” 荀衍没有异议。他现在的体力值十分充沛,毫无睡意。 两人穿戴整齐,掀开帐门,大步走向中军主帐。 中军大帐。 曹操正睡得沉。白日里刚经历了一场大捷,精神放松之下,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主公。”宿卫在帐外低声通报,“祭酒与荀先生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军情。” 曹操猛地睁眼,从榻上坐起。 他披上外袍,趿拉着鞋,走到外帐。 看着并肩走入大帐、精神抖擞的郭嘉和荀衍,曹操揉着额角。 这两个心腹谋士住在一起,确实不是件好事。长夜漫漫,这两人不在榻上歇息,一有军国大计便来折腾他这个主公。 “何事?”曹操打了个哈欠。 郭嘉拱手:“主公,黄河之上,拦截袁绍士兵的计策,有了。” 曹操精神一振,睡意全无。 “来人!”曹操对外喊道,“去请公达、文和、仲德、公仁过来议事。” 不多时,四位谋臣陆续抵达大帐。 荀攸衣冠整齐,显然也是个夜猫子。贾诩披着宽大的外袍,眼皮耷拉着。程昱黑着脸,浑身上下散发着被打扰睡眠的暴躁。 董昭走在最后,神色恭谨。 贾诩看了看上首的曹操,又看了看站在一起的郭嘉和荀衍,老脸一抽。 程昱与贾诩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诡异的习以为常,这种半夜被挖起来加班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第223章 铁索连环 “奉孝,昭若,说说你们的计策。”曹操命人端来醒神汤。 郭嘉将“铁索连环”与“张邈真降、张超火攻”的连环计和盘托出。程昱沉声问:“张超若不在乎家眷,临阵反水,如何应对?” 荀衍沉吟片刻:“我们只需安排几名死士混在张邈的降兵中,伺机发难即可。” 荀攸点头:“田畴那边,需派能言善辩之人前往游说。” “此事交由我去办。”董昭主动请缨,“我早年曾在袁本初帐下,对冀州地形人脉颇为熟悉。田畴重义,只需向他陈明利害,说明袁本初称帝之心已昭然若揭,若他称帝,刘和性命堪忧,唯有借助主公之手击溃袁绍,刘和方有一线生机。” 曹操定下基调:“好!便依此计行事。公仁,告诉田畴,只要他促成连环船之事,我曹孟德保刘和一世富贵。” 他看向郭嘉与荀衍,目光中透着赞赏,却又夹杂着几分无奈。 “计是好计。只是下次,二位若是夜半有了灵感,不妨先记在纸上,明日早议再说。我这把老骨头,实在经不起熬夜。” 郭嘉笑嘻嘻地拱手:“主公正是春秋鼎盛,何出此言?嘉与昭若也是忧心国事,夜不能寐啊。” 贾诩瞥了郭嘉一眼,慢吞吞地开口:“军师祭酒新婚燕尔,夜不能寐,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苦了昭若先生,身子本就单薄,还要连夜操劳军务。” “文和先生费心了。”郭嘉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要无人建议我家昭若做些他不擅长之事,我自会把他照顾得妥帖。倒是文和先生,劳心费神,还需多注意身体才是。” 贾诩眼皮一跳。他当然听得出,郭嘉指的是之前自己提议让荀衍去查抄保皇党、充当执刀人的事。都说贾文和睚眦必报,这郭奉孝记起仇来,比他更胜一筹。 偏偏帐中,荀攸自然不可能帮着外人说话。 程昱沉着脸整理袖口,对这边的交锋置若罔闻。 董昭则低头研究着案几上的纹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满帐谋臣,竟无一人出言转圜。 贾诩心中暗叹。他这个半道降将,在曹营的根基终究太浅。对上颍川派系,根本讨不到好。 “祭酒说得是。”贾诩微微拱手,干脆利落地认了怂,“诩年纪大了,确实比不得年轻人。” 曹操权当没听见这几个核心谋臣的暗中交锋,挥手下令:“依计行事,各自准备。” 程昱雷厉风行,当夜便回许都着手安排张邈之事,下令撤去张邈府邸外大半的守卫,用的理由是增兵官渡。 张超得知能有重振家族的机会,毫不犹豫地答应配合。张邈被软禁多时,本就心如死灰,察觉到看管松懈,立刻抓住机会,将一封亲笔密信交由弟弟张超,辗转送往黄河以北。 董昭则轻车简从,星夜兼程北上。 收到信的陈宫良久无言。 当年他游说张邈反叛曹操,兵败之后,自己随刘备逃脱,张邈却被曹操软禁在许都,受尽屈辱。陈宫对他终究是存着一份愧疚。 如今张邈有了脱身之机,他断不能袖手旁观。 袁绍听了陈宫的禀报,对此并不十分在意。 一个败军之将,在许都又能知道多少机密。不过他帐下与许都有暗中往来的人不少,多一个张邈不多,少一个也不少。 至于接应,张邈信中说会自行准备小船,不劳费心。袁绍便挥了挥手,算是可有可无地受降了。 另一边,田畴的突然到来,让袁绍有些意外。 袁绍看着站在堂下,身姿笔挺、神色冷硬的田畴,心中闪过一丝不悦,却又不得不按捺下来。 刘虞在幽州素有威望,田畴作为刘虞旧部,在北方士人中颇具声名。袁绍强立刘虞之子刘和为帝,本就名不正言不顺,面对田畴,自然有些心虚。 “子泰不在幽州辅佐陛下,来此何干?”袁绍明知故问。 田畴直视袁绍:“我来看看,大将军这仗,胜算几何。” 袁绍脸色一沉:“子泰此言何意?” “大将军若胜,陛下得不到半分好处。”田畴语气生硬,毫不留情,“可大将军若败,陛下这僭越称帝的罪名一旦坐实,必是死路一条。” 袁绍被戳中痛处,猛地站起身。 “我拥兵数十万,跨州连郡,岂会败给曹阿瞒!”袁绍怒极反笑,“子泰既然来了,便睁大眼睛看着,我如何踏平许都!” 田畴不为所动:“大将军准备如何渡河?” 袁绍冷哼一声,将渡河计划和盘托出:“我已征集千余艘战船。届时,集中精锐步卒与弓弩手,分乘战船抢渡黄河。只要拿下南岸滩头,后续大军便可源源不断压上。” 田畴听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大将军的精锐,可是指河北的步卒与铁骑?” “自然。” “那大将军可曾想过,这些常年生活在北方的士卒,有几人坐过船?黄河水流湍急,风浪颇大。战船颠簸之下,北地士卒必会晕眩呕吐,战力十不存一。战马更是受惊难控。届时,大将军的精锐,不知能否阻挡曹军铁骑!” 袁绍愣住了。 他久居高位,未曾想过士卒晕船这种细节。 “来人!”袁绍厉声喝道,“传淳于琼!” 不多时,淳于琼大步走入帐内,“主公召见,有何军令?” 袁绍问:“军中士卒,晕船者几何?” 淳于琼一愣,显然没料到袁绍会问这个。他挠了挠头,如实答道:“回主公,末将正为此事发愁。昨日试船,不少士卒上船不到一炷香便呕吐不止,战马更是焦躁不安,不过无妨。” 袁绍追问:“你有何对策?” 淳于琼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末将已安排妥当。我准备将不晕船的士卒挑出来,让他们先行抵挡。那些晕船的,留在后头,待下船之后再适应。” 袁绍闻言,竟觉得此法甚是稳妥,抚掌道:“好,便依你所言!” 听完淳于琼的话,田畴发出一声冷笑。 “淳于将军此计,是以折损数万精锐为代价。我有一计,可令战船平稳如履平地,士卒不再晕眩,战马亦可驰骋其上。” 袁绍大感兴趣:“子泰有何良策?讲来听听。” 田畴负手而立,神色自若:“黄河水流湍急,单船自然颠簸。大将军只需命工匠打造粗壮铁索,将战船首尾相连,铺上宽大木板。如此一来,船阵稳如泰山。北地士卒在上面走动,绝不会因为晃动而晕船。” 他停顿片刻,继续补充:“至于战马,只需用厚布蒙上眼睛,牵引上船。待战船靠岸,解开眼罩即可。” 袁绍听完,连连点头。但他向来自矜,凡事总要让帐下谋士廷议一番,以显明主之风。 “来人,速召诸位先生议事!” 不多时,郭图、沮授、荀谌等人齐聚大帐。 袁绍将田畴的“铁索连环”之计复述了一遍,“诸位以为如何?” 郭图与刘和一系素来不和,见田畴献计,自然要打压。 “主公,此计不妥。我军征集的船只大小不一,高低错落。若强行用铁索全部锁在一起,风浪一打,小船必被大船掀翻。此计断不可行。” 田畴冷眼看着郭图,根本不屑争辩。 “郭公则言之有理。我本就是一介山野之人,随口一言罢了。采不采纳是大将军的事,大不了你们就多派些士卒去抢河滩,与我何干?告辞。” 这种可有可无、甚至带着几分傲慢的态度,反而让袁绍觉得田畴是真正的高人。有本事的人,脾气总是大些的,却忘了他是怎么评价田丰刚而犯上。 大抵是得不到的永远在躁动,得到的弃之如敝屣。 “子泰留步!”袁绍赶紧出声挽留,转头瞪了郭图一眼,“公则多虑了。船只大小不一,那便将大小相近的连在一起,分作数个连环船阵即可,何须全部锁死?” 郭图讪讪退下。 一直沉默的沮授,此刻却皱起了眉。他总觉得此计策透着一股不安。 “主公,若曹军用火攻,船只相连,岂非一烧一片,无处可逃?” 田畴转过身,打量了沮授几眼,嗤笑出声。 “都说沮公与文韬武略,今日一见,我看也不尽然。”田畴语气讥讽,“我们是在黄河之上,脚下便是滔滔河水。曹军若放火箭,士卒直接取水浇灭便是。难道船在水上,还能被火烧个精光?” 沮授被田丰多年的暴脾气磨砺过,倒也不生气。他甚至觉得田畴这耿直怼人的模样,与狱中的田丰有几分神似。 一直沉默的荀谌,此时却抬起了头。 这种看似天衣无缝,却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藏着杀机的计策,非常像他那个幼弟的手笔。 他定了定神,出列进言:“公与先生的担忧并非多余。若是寻常走水,自然易灭。可若有人处心积虑,故意纵火呢?防人之心不可无,还需多加防备。” 田畴闻言,阴阳怪气地开口:“原来大将军麾下并非铁板一块?大战在即,内部竟还会有人故意纵火?” 袁绍本就对内部的派系倾轧感到厌烦。如今被一个外人当面点破,他更觉得颜面无光。 “够了!”袁绍怒视着帐内谋士,“陈公台说,曹孟德麾下谋士,有人提出计策,众人便争相完善,群策群力。你们呢?互相攻讦,吹毛求疵!我意已决!传令下去,命工匠连夜打造铁索,将战船相连!谁若再敢阻挠,军法处置!” 荀谌低头,不再言语。他尽了人臣的本分,既然主公听不进去,多说无益。 田畴立在堂中,面无表情,宽大袖袍下的手却微微握紧。董昭交代的事情,成了。 官渡传回密信,只有四个字:铁索已连。 程昱看完,将其丢入火盆,“通知张超,明夜动手。” 程昱收到的这封密信,正是出自荀衍之手,他消耗了一定数值的体力,查阅了官渡及黄河两岸未来几日的气象数据。 面板上的数据清晰明了。明日起,气温回暖,盘踞多日的西北风将彻底转向,变为强劲的东南风。荀衍退出系统,胸中一块大石落地。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如今,东风已在路上。 “昭若也在观星?” 郭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披着一件外氅,走到荀衍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夜空。“月离于毕,俾滂沱矣。你看箕宿,星光闪烁不定,周遭星气翻涌。《周易》言,巽为风,其象在天。明日必有东南大风。” 荀衍顺着他的指尖看去。他早年随司马徽学过星占。司马徽教导,观彗星轨迹、察月食之期、看五星分野,以此断言国运更迭、战事胜负。但他志不在此,预测全靠系统开挂,星占一门实际上学得很糙。 荀衍看着他被星光勾勒出的分明轮廓,心中一动。 “我发觉,每日都能看到奉孝兄长更有魅力的地方,让我更为心折。”郭嘉本就有意显摆。心上人这般捧场,那骄傲的小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昭若可还记得。”郭嘉转过身,凑近半寸,目光灼灼,“我们上次一起看星星,是何时?” 完了,送命题。 荀衍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记忆的角落里扒拉出相关片段。然而,两人独处的浪漫时刻太多,他实在记不清哪一次是“上一次”。 他试图蒙混过关:“我们上一次一起看星星……还是在上次。” 郭嘉眯起眼睛。“当初我们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昭若全忘了?” 荀衍有那么一刻,怀疑眼前的郭嘉被什么奇怪的灵魂附体了。这种台词,实在不该出现在东汉末年。 没等荀衍想出对策,郭嘉自己揭晓了答案。 “也难怪。昭若那天喝了不少酒。那还是你提前加冠的日子。” 经他这么一提醒,一些模糊的片段涌入荀衍脑海。 “你当时醉卧在我怀中,”郭嘉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而你头顶,便是那轮皎月。我当时便在想,若能揽月入怀,此生无憾。” 荀衍立刻接招。论说情话,他这个现代人绝不能输给古人。 “月亮本无光华,借日光以为明。奉孝兄长在我心中,便如那恒星,光芒万丈,遥遥照彻尘寰。” 郭嘉心花怒放,嘴角压都压不住,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昭若也别妄自菲薄。所谓百星之明,不如一月之光。何况……” 他话锋一转,促狭地眨了眨眼:“昭若不是说还能借东风么?这可是仙人手段,我等凡人望尘莫及。” “借东风?” 一道突兀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曹操背着手,从两座营帐之间的阴影里走出来。 荀衍和郭嘉立刻收敛神色,站直身体。 “主公怎么在此?”荀衍问。 曹操脸色复杂,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秋冬时节多刮西北风。我担心火攻之计难以施展,特来找你们商议。谁知刚走近,就听到你们二人在此互相赞美。” 曹操把吹捧二字咽回肚里,硬生生换了个稍微好听些的词。 他清了清嗓子,将话题拉回正轨,目光灼灼地盯住荀衍:“昭若,你方才所说的‘借东风’,究竟是何意?” 郭嘉替荀衍答道,“主公,天道有常。秋冬虽多西北风,但节气交替之际,必有异象。臣与昭若夜观天象,明日气温回暖,必刮东南风。” 曹操追问,“果真如此?” 郭嘉点头,“千真万确。主公若不信,明晚看营旗飘向便知。” 曹操负手踱步,良久,转头看向荀衍,“那刚才说的借东风,又是怎么回事?” 荀衍淡淡答道,“不过是我们私下说着玩罢了。向天借东风,火烧逆臣,听着顺耳些。” 曹操摸了摸短须,眼底闪过莫名的光亮。 “说着玩?”曹操若有所思,“我看不尽然。” 他走近两步,“昭若,我给你连夜搭一座七星坛。你登坛作法,给我‘借’来这东南风,如何?” 荀衍一怔。 曹操规划道:“此战若胜,天下人皆知。袁本初逆天而行,连上天都降下大风助我破敌。” 荀衍立刻明白了曹操的意图。 造势。 四百年前,汉高祖刘邦斩白蛇起义,赤帝子斩白帝子的传说传颂至今。如今汉室式微,上天降下反常的东南风,助曹操火烧袁绍大军。 这是天命。 曹操是要借这场东风,向全天下宣告,他才是天命所归。这也是为他日后更进一步、甚至取代汉室做铺垫。 荀衍在心里叹气。这本该是诸葛亮在赤壁之战时的高光时刻。七星坛上,披发仗剑,借来三天三夜东南大风,自己本就用了火烧赤壁的计策,现在还要代替他登坛做法,实在非他所愿。 荀衍尚未开口,郭嘉已上前一步,挡在了他与曹操之间。 “主公,嘉认为不可。” 曹操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为何不可?” “主公可知孝武皇帝时的巫蛊之祸?”郭嘉不答反问。 曹操的瞳孔微微一缩。 巫蛊之祸,太子据死,皇后卫子夫自尽,牵连者数以万计,长安城血流成河。自那以后,历代帝王对神鬼巫术皆讳莫如深。 郭嘉继续道:“昭若之能,在于出谋划策。此乃谋士之智,而非方士之术。主公若为他设坛作法,便是将他推到了方士的位置上。” 荀衍侧头看向郭嘉。这个人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敏锐地察觉到潜藏的政治风险,并毫不犹豫地将他护在身后。 郭嘉说的没错。造神容易,送神难。一旦被贴上“妖道”的标签,后患无穷。 曹操沉默片刻,“那依奉孝之见,该当如何?”曹操问。 郭嘉嘴角勾起笑意,“借风而已,何须旁人代劳?主公乃天命之人,自当亲自求助上天。” 曹操挑眉,“我亲自去?” “正是。主公亲自登台,焚香祷告,言明袁绍倒行逆施。恳请上苍降下东风,助主公讨伐逆贼。待到东南风起,三军将士亲眼所见,上天感念主公忠义,降下东南风。” “好。”曹操最终吐出一个字,算是同意了郭嘉的建议。 “谢主公体恤。”荀衍躬身行礼。 转眼到了第二日,许都城东,张邈府邸。 这座宅子自张邈兵败被擒后,便被曹操软禁于此。 入夜,府邸后院。 几块青砖被顶开,张超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直奔张邈的卧房。 门被推开。张邈坐在榻上,他头发花白,身形干瘦,听到动静,短剑直接横在胸前。 “兄长,是我!”张超压低声音。 张邈看清来人,放下短剑,“你怎么进来的?” “挖了地道。”张超上前拉住张邈的胳膊,“快走,曹孟德带兵去了官渡,许都防卫空虚。我安排了船只,接你去河北投奔袁本初!” 张邈眼神动了动,没有废话,将短剑收入怀中,跟着张超钻进地道。 两人一前一后,爬了半个时辰,终于在城外一处荒废的土屋钻出地面。 屋外站着几个黑影。 张邈停住脚步,手按在怀中剑柄上:“你说安排好了船只,就你我二人去袁绍大营?这些人是谁?” 张超指着那几个黑影:“还有几个部曲,兄长都见过,路上好有个照应。” 张邈借着星光扫了一眼。当先两人确实是张超府上的家将,面容熟悉。他紧绷的肩膀稍微松弛了些。 但他没注意到,队伍最后面站着的四个壮汉,身形魁梧,呼吸绵长,始终低着头,整张脸藏在夜行衣的兜帽里。这是程昱安排的曹营死士。 一行人牵出藏在林中的马匹,翻身上马,朝着黄河方向疾驰。 奔出三十里,张邈勒住缰绳,回头看向许都方向,“太顺利了。” 张超跟着停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兄长何意?” “从挖地道到出城,连个盘查的暗哨都没遇到。”张邈盯着张超,“曹孟德治军极严,许都防卫更是铁桶一般。就算他去了前线,也不该如此松懈。” 张超早有准备,“我为了今天谋划已久。曹孟德不在,整个许都全靠荀文若一人调度。前线粮草、后方政务,他哪能面面俱到?稍微疏忽一下,便被我抓到了机会。” “荀文若能被你钻了空子?”张邈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你怕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张超的身形一顿,心中涌起一股怒气。 自家兄长,到了这般田地,还是看不起自己。 第224章 谁是卧底 张超不得不承认,张邈说得对。若只凭自己,再谋划十年也休想在荀彧眼皮底下挖出这条地道。 他按捺住情绪,搬出了程昱教他的说辞:“自然不只靠我。我走了弘农杨氏的路子,将家中珍藏的几件古籍孤本献了上去,才求得他们出手相助。” 听到“弘农杨氏”四个字,张邈的疑虑消散大半。 这便说得通了。 四世三公的杨氏,门生故吏遍布九州,在许都暗中行些方便,再容易不过。 “你做得对。”张邈语气中多了几分赞许,“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张氏已非世家,守着那些东西只会招来祸患。不如赠予杨氏,换一条生路。待我到大将军处谋得一官半职,再图发展不迟。” 张超在心中冷笑。 投奔袁本初? 兄长与袁绍本就不睦,当年更是因酸枣会盟之事生出嫌隙。如今去投,不过是自取其辱。 他腹诽道:曹孟德虽打压世家,但我张氏早已被踢出世家之列,根本不在他的打压范围。待他扫平袁绍,其他世家衰落,正是我张氏崛起的良机。 兄弟二人,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心中盘算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未来。 此刻,他们却仿佛一条心般,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黄河岸边狂奔。 穿过一片茂密的芦苇荡,前方水声渐响。 张超停下脚步,带着张邈躲到一块巨大的礁石之后。他将手指放入口中,吹出三长一短的口哨声。 片刻之后,远处的黑暗中,同样传来三长一短的回应。 “成了。”张超松了口气,带着张邈绕过礁石。 只见礁石的另一侧,一艘不起眼的小船正静静地泊在水面上。船头站着一个斗笠人,手里拿着摇橹。 张邈走上前,打量着这艘船。 船不大,容纳他们这几个人刚好。 “兄长,上船吧。”张超催促。 张邈踏上跳板,走进乌篷。 张超紧随其后。那几个黑衣人也鱼贯而入,分坐在船舱两侧,乌篷船没入夜色中的黄河。 船舱内光线昏暗。 张邈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养神。 张超双手拢在袖子里,摸着藏在暗袋里的火折子。 那几个黑衣人一言不发,手却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水流湍急,船身摇晃。 张邈睁开眼,看着对岸越来越近的灯火。 “大将军兵多将广。”张邈道,“此次渡河,必能一举击溃曹孟德。” 张超附和:“兄长所言极是。” “陈公达在信中说,本初已接纳我的投诚。”张邈理了理因为急速奔跑而凌乱的衣襟,“待到了大营,你随我去见大将军,切莫多言。” “一切听兄长安排。”张超低眉顺眼。 夜色浓重。 一座匆忙搭建的三层高台矗立在黄河岸边。 曹操身着玄色深衣,头戴进贤冠,面容肃穆,在一众文臣武将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登上高台。 夏侯惇压低声音问身旁的曹仁:“主公这是作甚?大敌当前,不排兵布阵,反倒在这里敬神?” 曹仁摇头。后方的几名偏将更是面面相觑。有人交头接耳,觉得曹操是不是被袁绍的几十万大军吓出癔症了,竟妄图靠祷告退敌。 荀衍站在郭嘉身侧,不动声色。他暗中催动系统,张邈的小船在黄河中段缓缓移动。同时,另一组气象数据显示,一股强劲的气流正在东南方向生成,预计一刻钟后抵达。 时间,刚刚好。 高台上,曹操手持三炷清香,对着苍天拜了三拜。 他洪亮的声音传遍整个大营:“皇天后土在上!今有逆臣袁绍,僭越称帝,倒行逆施,祸乱天下!臣,曹操,兴义师,讨不臣!然袁军势大,阻于黄河。恳请上苍明鉴,若操之心可昭日月,若伐袁之举顺应天意,便请降下东风,助我大军破敌!” 声落,四野俱寂。 所有人都抬着头,望着那片沉寂的夜空。月光如水,星辰寥落,一丝风也没有。营中的旗帜都无力地垂着。 一时间,尴尬的气氛弥漫开来。 不少人已经低下头,不敢看高台上主公的脸色。 荀衍立在百官前列,眼观鼻鼻观心。 他实在佩服曹操的定力。换作是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跳大神,还要经历这种漫长的等待和无声的质疑。就算他通过系统确切知道东南风马上就到,也无法泰然处之。 看着眼前这场景,他替人尴尬的毛病都要犯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郭嘉。 郭嘉察觉到他的视线,回了一个极轻微的眨眼。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曹操身后那面巨大的“曹”字帅旗,旗角微微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凉意拂过众人的脸颊。 营帐的帷幔开始轻微摆动,悬挂的灯笼也跟着摇晃起来。 曹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全军,眼底满是狂喜。 成了。 郭嘉毫不迟疑,朗声高呼:“主公至诚,感天动地!上天特降东南风,助主公讨逆!” 贾诩眼皮一跳,暗骂郭嘉抢戏,动作却丝毫不慢,“天命在曹!袁贼必败!” 夏侯惇、曹仁等武将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天命在曹!袁贼必败!”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迅速蔓延至整个营地。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士卒,此时脸上只剩下狂热与崇拜。他们亲眼见证了主公登坛祷告,引来东南大风的“神迹”。 荀衍混在人群中,跟着低头行礼,对曹营这帮人的捧哏业务能力有了新的认知。 风势越来越大,黄河水面不再平静。 “风向变了。”张超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夜空。 一炷香后,前方的水面上出现了一片庞大的黑影。 张邈走出船舱,借着北岸水寨的火光,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数以千计的战船停泊在水面上,大小相间。粗壮的铁索将这些战船首尾相连,船与船之间铺着宽大的木板。整个船阵随着波浪整体起伏,稳固异常。 张邈暗自心惊。袁本初果然财大气粗,竟能打造出如此规模的连环船阵。 “来者何人!速速停船!”船阵上的哨兵厉声喝问。 张邈迎着风高喊道:“我乃陈留张邈,奉故人之约,前来投奔陈公达先生!” 哨兵不敢怠慢,立刻派人飞奔去中军通报。 不多时,一个瘦高的身影出现在船阵的甲板上,正是陈宫。 “孟卓兄?”陈宫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 张邈激动地挥手:“公台,是我!” 陈宫确认了身份,立刻下令:“放行!放下软梯,让小船靠过来!” 袁军守卫收起弓弩,一条软梯从战船上垂落下来。 张邈整理了一下衣冠,转头看向船尾:“张超,我们……”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张超一脚将他踹进水中。 “噗通!” 水花四溅。张邈连呛几口浊水。他手脚并用在水面上胡乱扑腾,发髻散乱,嘶声大叫:“张超!你做甚!” 张超充耳不闻。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四名“家将”同时发难,将手中提着的数个大油布包,点燃后,奋力扔向袁军的连环船。 油布包在空中散开,里面浸透了油脂的干草和硫磺粉末,洒落在袁军的甲板和船帆上。 船夫一脚踢翻小船上的火盆,任由燃烧的小船顺着水流撞在袁军大船的侧舷上。 见火势已成,几人毫不犹豫翻身跃入黄河。 张超在水下潜游数米,躲开上方掉落的燃烧木块,浮出水面后,一把薅住正在下沉的张邈的衣领,拖着这个还在喝水的兄长,借着夜色向南岸游去。 火势起得很快。 为了让北地士卒提前适应水上颠簸,淳于琼特意安排不晕船的精锐夜宿船上。 船舱比岸上的帐篷更能遮风挡雨,士卒们卸甲而眠,睡得正沉。 大火借着风势,顺着连接战船的铁索和木板蔓延。火油附着在木材上,燃烧得很快。士卒们从睡梦中惊醒,仓皇逃窜。 有人提着木桶打水灭火。水兜头浇下,火油浮在水面上,火焰反而顺着水流四处扩散,引燃了更多的地方。 火星四溅,浓烟滚滚。战马受惊,挣脱缰绳在甲板上横冲直撞。不少士卒躲避不及,被踩踏致死。 士兵们无路可退,身上沾着火苗,跳入冰冷的河水中,水面上漂浮着无数挣扎的人影。 当陈宫看到那几人抛出油布包时,就察觉到了不对。 他没有丝毫犹豫:“快!吹号角!全军示警!” 苍凉的号角声响彻夜空。 张郃与高览披甲执锐,冲上甲板。 两员河北名将展现出极高的军事素养。他们带着亲兵,挥动利刃,将连接船只的木板砍断。 木屑横飞。一块着火的木板断裂,坠入河中。 “砸断铁索销钉!退后者斩!” 亲兵们举起重锤,砸向铁索的连接处。销钉崩飞,沉重的铁索滑落水中,溅起巨大的水柱。 在陈宫的当机立断与张郃、高览的拼死抢救下,后方的船阵终于与着火的前军脱离。未着火的战船顺着水流后撤,避开了火势的蔓延。 大火烧了整整半个时辰。 风势渐弱,火光也暗了下来。 陈宫站在船头,看着前方水面上漂浮的船只残骸。几十艘大船化为乌有,死伤的士卒虽不足以动摇袁军根基,但这种未战先败的挫折,会让士气低落。 更重要的是,没有了这些大船,后续大军根本无法一次性渡河。若分批渡河,必会被曹军半渡而击。兵力优势荡然无存。 陈宫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满手都是黑灰。他转过身,对张郃说道:“稳住阵脚,我去见大将军。” 中军大帐。 袁绍怒不可遏,盯着南岸那片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 郭图站在侧后方,低眉垂眼,“主公,田子泰献上这铁索连环之计,分明是与曹孟德暗中勾结,还有陈公台,他负责接应降将,却引狼入室,致使大军受损!” 袁绍大步走回帐内,“把陈宫、田畴给我押过来!召集所有谋士,立刻议事!” 不多时,田畴被两名甲士押入大帐。 紧接着,帐帘掀开。 陈宫走了进来,“大将军。” “陈公台。”袁绍盯着他,语气森然,“张邈是你接应的。火,也是从他那艘船上烧起来的。你,作何解释?” “我确有失察之罪。”陈宫坦然承认,“我未曾料到,曹孟德竟卑劣至此,利用故人袍泽之情,行此毒计。张孟卓真心来投,曹孟德将死士混入其中,是我引荐不当之过。” 他话锋一转:“然则,区区一艘小船,几包火油,若非大军战船尽数以铁索相连,如何能成燎原之势?充其量不过烧毁一船,于我数十万大军,无伤大雅!” 田畴冷笑:“我献计之时,根本不知有张孟卓投降一事。北地士卒不习水战,我这计策,是能让士卒付出最小代价到达南岸的最好办法。陈公台,你既然说我计策有误,那你倒是拿出一个更好的渡河良策来?” 陈宫被噎了一下,随即反驳:“我与曹孟德有不共戴天之仇,张孟卓亦然。我们绝不可能与他勾结。倒是你,田子泰,你与曹孟德并无恩怨,谁知你是否被他收买,故意献此计策损毁大军战船?” 田畴听完,竟低低笑出声,“陈公台,你急着把责任推给我,是想把自己摘出去吧?” 陈宫皱眉,“你胡言乱语什么!” “陈公台,你与曹操有仇不假,但大将军莫要忘了,他的上一个主公,可是刘备刘玄德。” 听到刘玄德三个字,袁绍的脸色变了。 田畴继续补刀,“刘玄德有多会笼络人心,大将军比我清楚。陈公台,当初你与张孟卓在兖州反叛曹操,转头就迎了刘玄德入主。三人情谊深厚。” 陈宫大声反驳,“一派胡言!玄德公早去了益州,此事与他何干!” 田畴越说越顺仓,“怎么无关?也许你和张孟卓是为了玄德公。你们见大将军用铁索连船,胜算大增,便暗中勾结,烧毁战船。你们要的,是大将军与曹孟德在官渡僵持,两败俱伤!唯有如此,远在益州的刘玄德才有机会喘息壮大!” 田畴还嫌不够,转头看向袁绍,“大将军,刘玄德的手段您是见识过的。就连元皓先生和公与先生之前不也对他赞誉有加?” “主公!”陈宫大惊,“我对主公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田子泰此乃诛心之论,意在离间!” 田畴听完陈宫的辩白,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忠心耿耿?陈公台,你这话是对谁说过?曹孟德,刘玄德,亦或是对眼前的大将军?” 田畴看袁绍陷入沉思,知道火候已到。 “大将军不必为难。为证清白,畴自请入狱,与田元皓先生作伴。待大将军破敌之后,再来定夺畴的生死。” 这招以退为进,实则是田畴在赌。他根本不想去狱中。田丰智计卓绝,若真在狱中与田丰对质,也许很快便能盘问出火烧战船的真相。 正当袁绍迟疑之际,帐外亲兵入内通报,“大将军,邺城有使者来报,陛下遣人来请子泰先生速回。” 袁绍皱起眉头。刘和终究顶着天子的名头。自己率大军在外,邺城空虚。若刘和趁机在后方搞出什么动作,后果不堪设想。 倒不如顺水推舟,让他回去。 权衡利弊后,袁绍摆了摆手,“子泰言重了。我怎会疑你。既然陛下召你,你便速回邺城。” 田畴拱手行礼,转身退出大帐。踏出帐门的刹那,他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看着田畴离去的背影,陈宫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果然,袁绍转过头,看他的眼神再无半分温度。 “来人,把陈公台带下去,待拿下许都再行定夺。” 两名甲士上前,不顾陈宫挣扎,将他拖出大帐。 当狱卒打开最深处的牢门,将他推搡进去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田丰瞥了他一眼:“怎么,你也来闭门思过了?” 陈宫苦笑一声,靠着墙壁坐下,将今夜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张邈投降,到田畴献计,再到火烧连环船,事无巨细。 田丰听着,眉头渐渐收紧,“好一招连环计。” 陈宫抬起头:“元皓先生看出端倪了?” “这连环计根本就是曹营的手笔。田子泰必定受了曹操所托。” 听到田丰所言,陈宫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感动。 他本以为田丰会落井下石,没想到,这位一张嘴就能得罪人的冀州名士,竟能一眼看穿真相,并且相信自己的清白。 这田元皓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多谢元皓先生信任。” “谢我作甚?”田丰斜了他一眼,“我只是就事论事。不过,主公怀疑你,也是情理之中。” “你先迎曹孟德,后叛之;转投刘玄德,又弃之;如今来投主公,你说你忠心,谁信?” 陈宫脸色涨红:“我叛曹操,是因为他过河拆桥、打压世家!我离刘备,是因为局势所迫!我对大将军,一片赤诚!” “赤诚?”田丰摇摇头,“你能对前两个主公不忠,就能对现在的主公不忠。你一再改弦易张,主公凭什么信你?” 陈宫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其实,”田丰摸了摸下巴,认真地给出建议,“你最适合的主公,不是曹操,也不是刘备,更不是大将军。” 陈宫咬牙切齿:“是谁?” “吕布。” 陈宫愣住。 “吕奉先朝秦暮楚,你朝三暮四,频繁换主。你们两个,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田元皓!”陈宫彻底破防。 他猛地扑向铁栅栏,伸手去抓田丰的衣领。 田丰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怎么,被我说中痛处,恼羞成怒了?” 陈宫恨不得一拳砸烂这张臭嘴。他要收回刚才的话。田丰没有任何可取之处。没有! 黄河水冷得刺骨。 张超解下腰间绑着的葫芦,大口喘气。他拖着半死不活的张邈,在即将到岸时,才被曹军救起。 张邈吐出一口浊水,死死盯着张超,咬牙切齿:“你竟敢算计我!” 他挣扎着站起身,看向曹军校尉:“带我去见曹孟德!” 接应的校尉看都没看他一眼,挥了挥手。 两名甲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张邈,直接往后方的马车里塞。 “曹孟德!你让他出来!” “主公军务繁忙,没空见你。”校尉语气平淡,“主公有令,张孟卓一路劳顿,即刻送返许都,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马车帘子放下,车轮滚动,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张超站在原地,看着兄长狼狈的背影,神色复杂。 校尉转向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当面展开:“司空大人令:张超弃暗投明,火烧敌船有功,特封讨虏校尉,赏百金。” 张超终于得偿所愿。 官渡,中军大帐。 曹操和一众心腹,听着斥候传回的北岸战报。 “大火烧毁袁军前阵战船百余艘,死伤数千。然火势蔓延至中军时,袁军将领张郃、高览果断下令砍断相连木板,砸毁铁索销钉,保全了后方大半船队。” 曹操摸着下巴上的短须,连连点头:“能在乱局中当机立断,斩断后路保全大局。张儁乂、高伯志,真乃良将也。” 荀衍看着曹操那副垂涎三尺的模样,心中腹诽:您这收集癖又犯了。从谋士到武将,但凡有点本事的,您都想划拉到自己碗里。 不过,张郃在历史上本就是曹魏五子良将之一,收归麾下是迟早的事。 大火过后,袁绍损失了不少战船,重新征集打造需要时日。黄河两岸进入了短暂的对峙期。曹操闲不下来,将目光投向南方。 “荆州局势如何?孙伯符可曾出兵?”曹操问。 贾诩出列汇报:“细作传回消息,江东兵马调动频频,粮草正向柴桑聚集。但孙策本人驻扎武昌,迟迟未发兵攻打江夏。” 曹操指节敲击桌面:“孙伯符何时变得这般谨慎了?” 荀衍开口:“吴侯或许在等周公瑾。周公瑾回吴郡处理族中事务,吴侯独自领军,行事自然要等一等他的主心骨。” 贾诩问:“江东迟迟不动,昭若先生可有计策?” “这不难。”荀衍开口,“主公,只需给吴侯再送一封信即可。” 贾诩看向荀衍:“又送信?” “没错。”荀衍道,“就说,刘景升年老体衰,近来病重,已是时日无多。若他再不发兵,刘景升便要寿终正寝了。” 贾诩捋着胡须,略一思索:“吴侯与刘景升有杀父之仇。若仇人并非死于刀刃,而是安然老死于床榻,这对吴侯而言,确是奇耻大辱。” 第225章 扩音喇叭 荀衍点头:“正是。不妨再言辞恳切些。就说,等到刘景升到了地下,孙破虏满心以为长子会提着仇人的头颅来见,结果仇人却是寿终正寝。吴侯以后每年祭拜孙破虏时,有何脸面面对亡父?” 程昱皱起眉头,代入其中想了想。若是自己厉兵秣马准备复仇,结果仇人自己老死了,那感觉确实憋屈至极。换做是他,恨不得把人从棺材板里挖出来,让其重新死上一回。 不过,荀昭若觉得自己的言辞恳切吗? 他怕不是对恳切有什么误解。 程昱目光扫过荀衍那张清雅俊秀的脸,又偏头看向一脸心悦神许的郭嘉。 荀昭若和郭奉孝自从成婚之后,近墨者黑。不但能够睁着眼睛说瞎话,连脸皮都变厚了不少。 “吴侯性情刚烈。”荀衍继续道,“周公瑾如今不在他身边,无人劝阻。他看到这封信,必定冲动行事,即刻发兵江夏。” 郭嘉接口道:“昭若此计甚妙,不过还可以再加上几句。” 曹操问:“奉孝有何高见?” 郭嘉慢悠悠地道:“信中可再加一句。就说,‘闻吴侯与公瑾好事将近,若不能手刃仇敌,致使刘景升寿终正寝。他日新婚,拜祭破虏将军在天之灵时,恐怕连手中的香,都会应声而断’。” 话音落下,连一向镇定的荀攸,都忍不住深深看了郭嘉一眼。 荀衍在心里叹了口气。这诅咒不可谓不毒。断头香,意味着缘分断绝,事难善终。后世有曲词云,“若今生难得有情人,是前世烧了断头香”,讲的便是姻缘离散。郭嘉拿这个来刺激他,孙策绝对连半天都等不了,必会立刻拔营。 曹操拍板:“好!便依奉孝与昭若之言,立刻拟书,送往武昌!” 武昌的信送出不过十日,江东的军报便传回了官渡。 江东小霸王倾巢而出,水陆并进,直扑江夏。刘表本就病重,听闻孙策来势汹汹,惊怒交加之下吐血晕倒。荆州水军虽有所准备,可实力不济,节节败退。 “伯符还是年轻,沉不住气。” 曹操与孙坚同辈,这么评价并不为过,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地欣赏。 荀衍暗自腹诽。这位主公不仅喜欢人妻,还喜欢别人家儿子。收了曹真、何晏这些假子不说,如今又欣赏起孙策来,也难怪在历史上留下“生子当如孙仲谋”的感慨。 郭嘉轻笑道:“主公所言甚是。不过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好处,行动果决,不拖泥带水。” 曹操点头,收敛了笑意,“南方无忧,该把心思全放在眼前了。” 袁绍终究不是蠢货。吃过一次火攻的亏,他立刻放弃了看似稳妥的连环船,宁愿让士卒忍受风浪颠簸,也要集中兵力优势,一次性渡河。 荀衍心念一动,唤出系统面板,“主公勿忧。袁本初这几日过不了河。” 曹仁奇道:“昭若先生,袁军战船已备齐,为何不过?” 荀衍解释道:“袁军上次吃亏在火。若他们此时强渡,我军只需在上游备下几十艘装满干柴火油的小船,顺流而下,冲入他们船队,便能再次火烧战船。袁本初定在等风向转变。” “太好了!”夏侯惇兴冲冲地对曹操道,“主公,待袁军渡河时,请主公再次登坛祷告,借来东南大风,我们准备几百条火船,再烧他一次!” 此言一出,几名武将跟着附和。前几日那场“神迹”实在太过震撼,他们对曹操能呼风唤雨深信不疑。 曹操板起脸,斥责道:“元让休要胡言!你当东风是何物?想借便借?上天垂怜,赐下一次神迹已是万幸,岂能贪得无厌!” 话虽如此,曹操的视线却越过夏侯惇,悄悄往荀衍和郭嘉这边飘。显然,上次登坛的经历,让他对这种扮演“天选之子”的剧本有些上瘾。 荀衍暗自吐槽。主公这是表演型人格吧?一个人便能撑起一台戏。 他虽带系统穿越,却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搞一次封建迷信是为了造势,可不能一而再,再而三。 郭嘉察觉到荀衍的无语,适时出声:“主公所言极是。天道莫测,岂能因凡人私欲屡次显圣?一点小事便求助上天,如何经得起考验?” 夏侯惇挠了挠头:“考验?什么考验?” 郭嘉看向曹操:“自古成大事者,必承其重。上天降下东风,是明示主公乃天命所归。但天命亦需人事相辅,怎能事事依赖神迹?” 曹操细细咀嚼郭嘉的话。 他从一个洛阳北部尉,一路走到大汉司空,麾下文武济济,怎么不算上天眷顾? 就算要更进一步,一次神迹已经足够,毕竟宁缺毋滥。 想到这里,曹操豪气顿生:“奉孝所言极是。我曹孟德讨贼,顺应天时,更要仰仗诸位将士用命。袁本初要强渡,我便在南岸布下天罗地网,让他有来无回!” 这时,作为前线战术总负责人的荀攸站出来汇报。 他铺开案上的地图,指着黄河水道,“主公请看。黄河水流湍急,适合大军渡河的地点并不多。白马、延津一带,河道较宽,水流平缓,但多浅滩。” “我军已在这些浅滩河道,秘密打下暗桩,拉起铁索,布置拒马。袁军战船若走这些水域,必定搁浅或被铁索拦截。” 曹操点头:“如此一来,袁军只能避开浅滩。” “正是。”荀攸指向几处狭窄的深水渡口,“逼迫袁军集中兵力,走这几个开阔深水区。我军便可缩小防御范围,集中兵力应对。” 曹操抚掌赞叹:“好一招请君入瓮。南岸防御如何布置?” 荀攸继续道:“在深水渡口南岸,已经修筑了女墙,预留孔洞。调集所有强弓硬弩,布置于掩体之后。袁军船只靠岸,必受密集箭雨压制。即便有侥幸冲上滩头的敌军,也无法在箭雨下收拢阵型,更无法巩固滩头阵地。” 荀攸的计策,四平八稳,防御体系环环相扣,尽显其王佐之才的缜密。 郭嘉补充道:“公达此计甚稳。不过,袁军兵多,总有悍勇之辈能顶着箭雨冲上岸。若让他们在滩头站稳脚跟,后续大军源源不断压上,防线便有被冲破的风险。” 曹操问:“奉孝有何对策?” 郭嘉指着滩头后方的空地,“将我军最精锐的步卒,隐匿于滩头后方的壕沟与土丘之后。一旦敌军先头部队登岸,不等他们结阵,精锐预备队立刻杀出,近身冲锋。以逸待劳,尽力击杀有生力量。” 曹操听完郭嘉的补充,颔首赞同。 荀衍看着地图上层层交叠的防线,“主公,滩头阻击确能杀伤敌军,但袁本初拥兵数十万,纵然前军受挫,后续大军源源不断,我军也不可能将他们全数歼灭于黄河之上。” 曹操看向荀衍:“昭若有何后续手段?” 荀衍道:“袁军数十万之众,人吃马嚼,每日耗费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其粮道漫长,必然依赖黄河水运。我军可选拔深谙水性的士卒,征集走舸快船,日夜于黄河之上巡视游弋。” “一旦发现敌军运粮船,快船便迅速逼近骚扰。同时派出轻骑在岸边呼应,截断其水上粮道。若军中有水性极佳的死士,还可趁夜潜入水中,凿沉敌船。” 曹仁思索片刻,问:“昭若先生,此举虽能扰敌,但袁军若派重兵护航,我军快船恐很难有所斩获。” “不需要有所斩获,只需让他们不得安宁。”荀衍继续分析,“袁军运粮船体型庞大,吃水深,行动迟缓。我军快船一击即走,绝不恋战。几次三番下来,袁本初必然不堪其扰。” “为了确保大军不断粮,他定会派重兵掩护,将粮草一次性大批运至黄河以南,寻找一处隐秘稳妥之地集中囤积。” 说到此处,荀衍喘了口气:“待其粮草尽数过河,屯于一处,我军只需探明地点,寻机一把火烧毁,袁军数十万大军,不战自溃。” 逼敌屯粮,聚而歼之。 曹操连连点头。他环视帐内一众谋士,最终定格在荀攸身上。 荀攸眼皮一跳。 曹操开口道:“公达,滩头防线是你布置的,这水上袭扰、截断粮道的差事,便也一并交由你来统筹调度。务必办得妥当。” 荀攸认命地拱手:“诺。”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几人。荀衍身体不好,不说主公舍不得,自己也不敢让他劳累;郭嘉放荡不羁,出完主意就袖手旁观;贾诩也是绝不揽事。 数来数去,自己是这军中官职最高的尚书令,干的活却最多。 郭嘉捕捉到了荀攸那略带幽怨的眼神,嘴角上扬,慢悠悠地踱步到荀攸身边。 “大侄子,莫要这般愁眉苦脸。”郭嘉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戏谑,“做叔父的动动嘴,你这做晚辈的跑跑腿,本就是天经地义。孝顺长辈,乃是为人本分,怎能心生不满呢?” 荀攸深吸气,强压下拔剑的冲动。 郭嘉还不肯罢休,继续火上浇油:“你看你,比起阿恽可差远了。阿恽那孩子,多懂事,多孝顺。” 拿他和四岁的阿恽做比,荀攸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现在无比后悔。 悔不该在郭嘉与自家小叔父成婚前,没有寻个由头,与他好好“切磋”一番剑术。 更悔不该当初在府中,文若叔父好几次被气得要动手时,自己还上前拦着。 现在想来,文若叔父那般温润谦和的君子,都时常有揍人的冲动。 郭奉孝此人,果然是天生欠揍! 荀衍看着自家侄子那副敢怒不敢言,偏偏又发作不得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伸出手,在桌案下轻轻拉了拉郭嘉的衣袖,示意他少说两句。 奉孝兄长这般肆无忌惮,真的不怕哪天夜里走在路上,被人套上麻袋打一顿吗? 郭嘉感受到袖口的拉力,转过头,对上荀衍略带嗔怪的目光。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得寸进尺,握住荀衍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挠了挠。 议事毕,众将各自散去准备。 荀衍回到自家营帐,盯着案上摊开的黄河水文图,发出一声长叹。 张超放的那把火,烧了袁军前军百余艘战船,死伤数千人,这战果放在当世,已是大捷。 可荀衍清楚,比起历史上那场定鼎天下三分的赤壁之战,这次的火攻差得太远。 赤壁之战,周瑜与诸葛亮一把火烧尽曹操大军锐气,彻底奠定三足鼎立格局。 今日这把火,也是烧连环船。结果却只是拖延了袁军渡河的时间。 “叹什么气?”郭嘉走到荀衍身后,双手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揉捏。 “要是让父亲和母亲听到你这声叹气,定要怪我做的不够好。婚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昭若,怎么跟我成婚之后,反而深夜哀声叹气了?” 荀衍被他逗笑,拍了拍肩上的手,“哪里是奉孝兄长的问题。是我自己钻牛角尖了。” “哦?”郭嘉顺势在他身旁坐下,“说来听听。” “总觉得火烧连环船,没有达到我们计划的成果。”荀衍指着案几上的地图,“袁军主力尚在,几十万人马依旧陈兵北岸,并没有伤筋动骨。” 郭嘉轻笑出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能有这般战果,已经很好了。你想想,我们付出了什么?” 荀衍沉吟不语。 郭嘉替他答道:“一个本就无用的张邈,外加几包火油。我们未折损一兵一卒,却烧了袁绍上百艘大船,挫了河北大军的锐气,还将他们留在黄河北岸整整十天。” “十天时间,足够公达在南岸深水区布置好防御工事。” 荀衍听完,心头那点郁结散去不少。 郭嘉说得对。没有黄盖的苦肉计,没有庞统身陷敌营的连环计,不承担那份随时可能掉脑袋的风险,自然换不来一战定乾坤的战果。 风险与机遇,从来都是并存的。 “既然想通了,那我们便歇息吧。”郭嘉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他原本搭在荀衍肩头揉捏的手指顺势下滑,挑开荀衍的衣襟。 荀衍按住那只作乱的手,转头看他。 郭嘉坦然回视,“夜深了,昭若还要为袁本初操心么?不如多心疼心疼我。” 荀衍无奈,松开手。郭嘉得寸进尺,将人揽入怀中。 千里之外,江东武昌。 “阿嚏!” 周瑜站在江边,揉了揉鼻子。江风虽凉,却也不至于让他染上风寒。 “都督。”亲兵快步走来,递上一封密信,“许都急件,直接送到了吴侯大营。吴侯看过后,便立刻下令大军开拔,直扑江夏。” 周瑜眉头微蹙,接过密信。 他回吴郡处理宗族事务,本意是让孙策陈兵武昌,给荆州的刘表施加重压。刘表本就年老多病,面对江东大军压境,必然惶惶不可终日。待其内部生乱,江东再一鼓作气拿下江夏,方为上策。 孙策急于为父报仇,这他知道。但他走之前交代过,最多等他五日。此次回吴郡,主要因为父亲盘问他与孙策的婚事,多费了两天口舌,这才晚归。以孙策的性子,就算再急,也不至于连这两天都等不了。 周瑜展开密信,目光快速扫过。 信是曹操名义发来的,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令人牙痒的阴损。 “郭奉孝,荀昭若。”周瑜念着这两个名字,咬牙切齿。 孙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在两件事上极度执着:一是孙坚的仇,二是他周公瑾。这封信,两者均有涉及。别说等他回武昌,孙策看完信,恐怕连半个时辰都等不了,就会提枪上马,杀向江夏。 亲兵见周瑜脸色难看,小心翼翼地问:“都督,吴侯已经出发两日了,我们是否要即刻追赶?” “备船。”周瑜将信纸揉成一团,“全速追赶前军。” 江水拍打着船舷。 周瑜立在船头,望着滚滚长江,心思翻涌。 郭嘉和荀衍,身在官渡前线,与袁绍几十万大军对峙,竟还有闲心算计江东,操控荆州战局。这份游刃有余,让人心惊。 袁绍兵多将广,天下人多看好袁绍。 可周瑜却觉得曹操才会是最后的赢家。 若曹操战胜袁绍,一统北方。 到那时,曹操大军南下,江东必首当其冲。战场上两军对垒,面对郭嘉与荀衍的联手,自己有几分胜算? 周瑜睁开眼,目光清明。 未战先怯,乃兵家大忌。曹操虽强,江东也非鱼肉。只要拿下荆州,全据长江,便有了与北方抗衡的资本。 黄河北岸,众人正在进行最后的过河准备。 沮授提出建议:“为今之计,不应再求一蹴而就,当以稳为主。” “公与有何良策?” 沮授指向地图:“主公,曹军兵力远逊于我。我军可分兵三路,于白马、延津、官渡三个渡口同时制造渡河假象,来回游弋。曹操兵少,必然疲于奔命。待其兵力被调动分散,我军再寻其防守最薄弱处,以雷霆之势,一举渡河。” 袁绍闻言,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 郭图在一旁冷哼出声:“沮公与,你这计策听着精妙,实则未考虑实际情况。北地将士本就不习水战,连日来多有晕船呕吐者。你还要让他们在江面上来回折腾?这是怕将士们病得不够重?” 沮授闭上眼,强行压下怒气。 若他懂后世词汇,定会骂一句“厌蠢症犯了”。 “郭公则,疑兵之计何须满载将士?只需调遣空船,配以少量水手,在江面上游弋侦察即可。曹军隔着江水,岂能看清水手多寡?” 郭图被噎住,还要再辩。 袁绍难得没有被郭图带偏,拍案道:“便依公与之计!” 南岸,曹军大营。 荀攸看着斥候送来的军报,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袁军船只在三个渡口频繁出没,时而靠近,时而退却。曹军防线漫长,兵力本就捉襟见肘。若是分兵去守,极易被袁军主力集中突破;若是不守,袁军舍弃前锋几艘船蹚平水下陷阱,强行渡河,防线便会全线崩溃。 帐帘掀开,荀衍与郭嘉走入帐中。“公达何必如此忧心?”郭嘉语调闲散,“让叔父帮你想办法。” 荀攸没好气地把整摞军报推过去:“奉孝叔父,你教我怎么办吧。” 郭嘉扫了两眼:“他用疲兵之计,我们为何不用疑兵之计?” 荀攸一愣:“如何疑兵?” 郭嘉到:“扎草人。命人连夜扎制稻草人,套上我军甲胄服饰,立于掩体与女墙之后。再配以少量士卒,真假参半。袁军在江面上远观,只会以为我军已在各个渡口重兵集结。” 荀攸思忖片刻,摇头:“草人虽能充数,但终究是死物。若袁军战船逼近,定能发现端倪。” 荀衍走上前,从案几上抽出一张纸,双手一卷,做成个上小下大的圆锥状,递到荀攸面前:“公达,你看此物。” 荀攸接过竹简筒:“这是何物?” “扩音筒。”荀衍解释,“声音在空旷处易散,若用硬木制成此类大喇叭,士卒对着小口呐喊,声音在筒内聚拢,传出时便有数倍之威。百人齐呼,可造出万军之势。” 荀攸握着纸筒,思索片刻,眼中亮起异彩。 三日后的清晨。 淳于琼立在船头,眯着眼睛看向白马渡口。探子昨日回报,曹军在延津、白马、官渡均布下重兵,防线严密。 袁绍下令一探虚实。 三艘斗舰脱离船队,逼近南岸。 “砰!” 沉闷的撞击声从水下传来,“将军!前锋艨艟撞上暗桩了!水下有铁索和拒马,船底漏水了!” 就在斗舰触及浅滩暗桩的瞬间,南岸原本寂静的掩体后,骤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与喊杀声。 “杀——!” 声浪滚滚,像是埋伏了数万大军。 淳于琼心头大震。掩体后影影绰绰站满了披甲执锐的“曹军”,密密麻麻,似乎一眼望不到头。 “将军!曹军有埋伏!” “撤!传令全军,调头!”淳于琼果断下令。 袁军船队仓皇转舵,退回江心,向着另一个渡口驶去。 延津渡口,战鼓擂动,人影重重。官渡水域,旌旗蔽日,杀声震天。 三处都有曹军把守,淳于琼探查完毕,命人调转船头,返回北岸。 袁绍听到淳于琼的回禀,抚须大笑,“曹孟德兵微将寡,如今分兵三处,防线必然空虚。公与之计成矣!” 淳于琼道:“主公,曹军既已分兵,我军可择一处强渡。” 225-230 第226章 洞察先机 袁绍点头:“传令全军,今夜三更,直取官渡!” 夜半,曹营主帐。 斥候飞马入营,单膝跪在帐外,“报!袁军主力正向官渡渡口集结,战船已尽数下水!” 曹操呼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荀攸:“公达,按计划行事。” 荀攸领命。 江面上,袁军战船破浪而来。 先锋战船撞上浅滩的暗桩,船体倾斜。袁军士卒纷纷跳入齐腰深的水中,举着盾牌向岸上冲锋。 “放箭!” 南岸掩体后,曹军弓弩手齐射。箭矢破空,扎入袁军阵列。惨叫声迭起,水面被血染红。 袁军仗着人多,前赴后继。有人倒下,后方立刻补上。 曹军依仗女墙与掩体,不断收割敌军性命。 半个时辰后,袁军终于冲上滩头。曹军预备队从壕沟杀出,短兵相接。半个时辰后,袁军后续兵力源源不断压上。 荀攸果断下令:“撤退!” 撤退前,几名曹军士卒合力推向身前的泥土女墙。 几声闷响,一人高的女墙尽数倒塌,化作一堆废土。 曹军阵线井然有序地向后收缩。 袁军冲上阵地,本想借曹军留下的掩体休整,却只看到一地平川。 淳于琼气得破口大骂:“曹孟德竟这般小气!撤退连堵土墙都要推倒!” 这一战一直打到清晨破晓,袁绍大军才渡河成功。 审配得知此事,向袁绍献计:“主公,曹军推倒女墙,是怕我军利用掩体稳步推进。曹军闭门不出,营垒坚固。我军若强攻,伤亡必重。” 袁绍皱眉:“正南有何良策?” 审配指向两军阵地之间的空地:“曹军推墙,倒是提醒了属下。我军兵多,可就地取土,在曹营前方筑起数十座土山。再于土山之上立高橹,派弓弩手居高临下射击。曹军营垒再坚,也挡不住从天而降的箭矢。” 袁绍大喜,“正南此计甚妙!即刻督造土山!” 数日后,曹营前方拔地而起数十座土山。袁军弓箭手在木橹上轮番放箭。密集箭矢落入曹营。 曹军士卒只能顶着盾牌,在营中匍匐行走。连曹操出帐,都要亲兵举盾掩护。 生火造饭成了难事。 曹操召集众人议事。 “主公。”刘晔挑帘入帐,手里捧着一卷图纸。 曹操抬眼:“子扬有事?” 刘晔将图纸铺在案上:“主公,袁军筑土山放箭。属下有一物,可破此局。” 曹操起身细看,图上画着一架奇特的木制器械,底座宽大,中间立有高大木架,一根长木杆横跨其上,一端连着皮兜,另一端挂着重物。 “这是抛石机?”曹操问。 刘晔答道:“正是。不过传统的抛石机移动困难,且高度有限。属下将其改良了一番。调整了支点位置,加重了尾端配重,并在底座加装了滚轮。如此一来,不仅能在营中快速移动,发出的石块更能直冲云霄,精准打击高处的物体。” 曹操虽不精通机关之术,却能看出这设计的精妙之处。 “一夜之间,子扬便能绘出如此精妙的图纸。”曹操大为惊异,“我素知你辩才无双,未曾想还深谙墨家之道。我平日竟低估了你的才能。” 刘晔闻言,面上并无得色,“主公谬赞,晔不敢贪天之功。这图纸并非属下一夜之间想出来的。”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荀衍,“数月前,昭若先生便寻到晔,探讨若遇敌军居高临下放箭,该如何应对。晔也是在昭若先生的点拨下,查阅古籍,几经改良,才画出这发石车的图纸。” “哦?”曹操意外地看向一旁气定神闲的荀衍,“昭若早就料到袁绍会用此策?” 荀衍摇头:“袁本初未必能想到。这不是我提醒他的么。” 曹操一怔,随即了然,“原来如此!你当初下令将滩头女墙尽数推倒,便是为此!” 大军渡河之后,荀攸构筑的滩头防线在迟滞袁军后便被放弃。当时荀衍特意下令,撤退前务必将所有临时修筑的土墙工事全部推平。曹操当时还以为是荀衍不想给袁军留下任何便利,未曾深想。 现在想来,这根本就是一步诱敌之棋! 荀衍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主公以为,我单纯是小气,不想给袁绍留下一砖一瓦?” 曹操干咳一声,掩饰住自己确实这么想过的心思,“自然不是。” “其实这也是原因之一。”荀衍放下茶盏,坦然承认。 帐内众人闻言,皆是莞尔。 “我就是不想留半块砖土给袁本初。他想立足,想建立阵地优势,就得从零开始挖土筑墙。几十万大军的工程量,足够拖慢他们的脚步。而且,平地起土山,又是数日。等他们建好土山,以为胜券在握时。子扬的发石车,便能给他们一个惊喜。” “如今已是深秋,官渡之地,夜间寒气渐重。再过一月,便是初冬。战线拖得越长,袁军数十万大军的粮草消耗便越多。他的粮草从河北运来,路途本就遥远。不知冀州的粮草够他消耗到几时?” 曹操派人连夜打造数百台发石车,只待明日摧毁敌军的橹楼。 刘晔拱手领命,退下筹备。 曹操收敛笑意,目光扫过帐内武将:“土山之危已解,接下来便是断其粮道。子龙,你率三千轻骑,入夜后从上游浅滩泅渡过河,游弋于北岸。遇袁军运粮队伍,一击即退,绝不恋战。” 赵云出列,抱拳道:“末将领命!” “公明。”曹操看向徐晃,“你带五千精锐,埋伏于黄河南岸。只要袁军粮草靠岸,便寻机劫杀。” 徐晃沉声应诺。 战术布置妥当,曹操面露难色:“陆上好办,这水上袭扰却是个麻烦。我军多为北地将士,不习水战。若用小船干扰袁军运粮大船,需得深谙水性的将领统率。这军中,去哪找懂水战之人?”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夏侯惇、曹仁等人皆是旱鸭子,上船不吐已是万幸,更别提指挥水战。 曹操的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黄忠身上,他好歹在荆州任职过。 黄忠察觉到曹操的视线,面露迟疑,“主公,末将在荆州时,曾见过蔡瑁、张允等人操练水军,但……末将自己并无实战经验。” 曹仁在一旁插话:“汉升将军会水?” 黄忠点头:“能游几个来回,不至于淹死。” 话音刚落,大帐内响起一片整齐的松气声。 夏侯惇称赞道:“汉升将军能浮在水面上不沉,便已胜过我等百倍了!” 黄忠愣在原地。他转头看向四周。这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将军们,此刻看他的眼神里满是钦佩。 黄忠这才反应过来。感情这偌大的曹营,除了自己,全是一群旱鸭子。 曹操拍板定音:“好!汉升,我拨给你五十艘走舸轻舟,两千水性尚可的士卒。你负责在江面游弋,专盯袁军运粮船。” 黄忠无奈,只得领命。 第二日,袁绍的橹楼被发石车摧毁的一干二净,黄河两岸也风声鹤唳。 赵云的带领的轻骑神出鬼没,在北岸来去如风。徐晃的兵马在南岸设伏,不求杀敌,找准机会便将粮草掀入水中。或者将火把掷向粮垛,扔完就跑,绝不恋战。 黄忠则带着一队水性好的士卒,驾着走舸快船,在黄河之上骚扰不停。 袁军的运粮队苦不堪言。 不出三日,袁绍便不堪其扰。他增派重兵护航,一时间曹军难以得手。 审配再次献策:“主公,曹军坚壁清野,营垒坚固。我军屡次智取不成,士气受挫。属下有一计,可直捣黄龙。” “讲。” “我军可效仿昔日攻城之法,挖掘地道,直通曹营之内。待夜深人静,精兵从地道杀出,内外夹击,曹军必乱!” 袁绍精神一振,“此计甚好!立刻去办!” 可是事不遂人愿,荀攸早就派人沿着军营内侧,挖掘了一道与营墙平行的长堑。 地道挖掘的动静,被曹军士兵察觉,层层上报。 军报很快递到了曹操案前。 郭嘉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袁军在地下挖掘,空间狭小,通风不畅。主公可命人收集干柴、艾草,再寻些腐烂潮湿的草料。待袁军地道挖通长堑的那一刻,将这些东西点燃,用风车将浓烟灌入地道。袁军士卒受毒烟侵袭,必将头晕目眩,再难拒敌。” “不仅如此。”荀衍接着郭嘉的话头补充,“袁军费尽心机挖通地道,必然安排了接应之人。主公可派一员猛将,换上袁军服饰,率精锐顺着地道反向摸过去。趁其不备,直捣黄龙。” 夏侯惇正好巡营归来,听见这话,大步迈入帐中:“主公!我去!” 第二日,深夜。 几名士卒握着长矛,屏住呼吸。 前方的土壁传来沉闷的挖掘声。声音越来越近。 “哗啦。”土壁破开一个大洞。 一个袁军士卒探出头来,还没看清外面的景象,一柄长矛便贯穿了他的咽喉。 “点火!”守将低喝。 早有准备的曹军士卒将堆积如山的湿柴腐草点燃。几十个壮汉推拉着巨大的风箱,对着洞口猛烈鼓风。 浓烟倒灌,地道内的袁军士卒被熏得涕泪横流,窒息倒地。 半个时辰后,烟气渐稀。 夏侯惇一身袁军校尉打扮,用湿布捂住口鼻,提着大刀当先钻入地道。五百精锐紧随其后。 地道的另一头,负责接应的袁军校尉焦急地来回踱步。按理说,地道早就该通了,为何迟迟不见动静? 他正犹豫要不要派人下去查看时,洞口传来动静。 一个人影钻了出来。 接应校尉大喜,迎上前去:“成了?”夏侯惇刀光一闪,那校尉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便身首异处。 “动手!”夏侯惇低喝。 身后涌出的“袁军”瞬间暴起,将周围接应的士卒砍翻在地。 “分头放火!动作快!” 五百精锐迅速散开,手中火折子点燃了附近的帐篷和草料堆。 深秋风大,火势一起,迅速蔓延。 袁军前营陷入一片混乱。士卒们从睡梦中惊醒,看到穿着自己人衣服的士兵在四处放火杀人,完全分不清敌我。 “敌袭!曹军劫营了!” 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夏侯惇见好就收,打了个唿哨,带着手下趁乱撤回地道,扬长而去。 当袁绍得知曹军竟利用他挖的地道反过来偷袭了自己,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见到匆匆赶来的审配,袁绍一脚将其踹倒。 “这就是你出的好计策!没伤到曹孟德分毫,反倒被他利用!” 连日来的挫败,将他的耐心消磨殆尽。渡河受挫,土山被毁,如今连挖地道都也行不通。 沮授进言:“主公,曹孟德诡计多端,手下谋士如云。我军不可再行险招。当依仗兵力优势,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袁绍深吸气,压下怒火,点头同意。 他转头看向郭图:“粮草问题不能再拖。调集十万精锐护航,将冀州运来的粮草,集中运至黄河南岸。” 郭图问:“屯于何处?” 袁绍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一个位置上。 “乌巢。” 黄河水面,风浪不休。 审配扶着船舷,一张脸惨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橹楼及地道之计接连失利,袁绍将他打发到黄河之上督运粮草。 北地人不习水性,连日来的颠簸让他苦不堪言。 审配推开亲兵的搀扶,靠着船桅坐下,不能坐以待毙。 袁绍帐下之,失宠便意味着任人践踏,还会牵连到三公子。郭图那帮人定会在主公面前落井下石。必须自救。 他从怀中摸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绢帛,匆匆写下几行字,“把这封信,火速送交逢元图。” 逢纪与他同属冀州派系,一荣俱荣。只要逢纪肯在主公面前进言,他便还有翻身的机会。 逢纪收到审配的信件,稍一思索,便去了袁绍的主帐。 “主公。”逢纪打破沉默,“连日战事受挫,军中士气低迷。正南督运粮草,亦是心急如焚。” 袁绍冷哼出声,“他还有脸提?挖地道反被曹军利用,损兵折将,我留他一命已是法外施恩。怎么?他有怨言?” “正南忠心为主,岂敢有怨。”逢纪话锋一转,“主公,属下以为,我军接连失利,非战之罪,亦非某一人献计之过。实乃我等自渡河伊始,便已步入曹孟德的算计之中。” “哦?”袁绍眯起眼睛。 逢纪走近:“主公可还记得,渡河之前,淳于琼将军回报,言称已探明曹军在白马、延津、官渡三处皆有重兵防守?” 袁绍点头。 逢纪察言观色,继续道:“主公英明,选了水深的官渡,意在避开浅滩陷阱。可结果呢?我军在官渡遭遇曹军主力顽抗,伤亡可不算小。曹孟德总共才多少兵马?怎可能在三处渡口都布置几万人?” 他顿了顿,抛出结论:“分明是淳于将军探查不明,中了曹军的疑兵之计,误导了主公!” 袁绍顺着这话一捋,觉得十分妥帖。 不是自己决策失误,是淳于琼给的情报不对。若非淳于琼信誓旦旦说三处都有重兵,自己怎会选官渡强渡? 这几日他心中一直憋着火,却无法发作,因为强渡官渡的决策是他下的。 逢纪这番话,正好给他递了一个台阶。 “来人。”袁绍停下脚步,“传淳于琼。” 不多时,淳于琼大步走入帐中。 “末将参见主公。” 袁绍盯着他,“淳于琼,你可知罪?” 淳于琼愣住,“末将不知犯了何罪。” “你探查渡口,说曹军分兵三处。结果我军在官渡遭遇曹军主力。你谎报军情,该当何罪!”袁绍厉声呵斥。 淳于琼慌了,单膝跪地,“主公明鉴!末将那日确实在三处渡口都听到了震天的喊杀声。那动静,少说也有几万人!末将绝无半句虚言!” 逢纪在一旁冷声开口:“淳于将军,曹孟德总共才多少兵马,难道他能撒豆成兵不成?” 淳于琼百口莫辩。他确实听到了声音,曹军阵地后方也是人影重重。 袁绍一拍桌案:“够了!你探查不力,致使大军受挫,卸去主将之职!” 淳于琼跪在地上,没有立即退下。 “主公,末将愚笨,未察觉曹军诡计。但末将自平原起便追随主公,南征北战,身上刀伤箭创数十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不求主公宽恕,但大敌当前,求主公给末将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哪怕做个马前卒,末将也愿为主公效死!” 袁绍看着地上的淳于琼,怒火稍平。 这番话触动了他。帐下这些谋士,田丰刚直顶撞,沮授自恃清高,逢纪、郭图、审配整日勾心斗角,互相倾轧。 但淳于琼说的也没错,他跟在自己身边多年,一直忠心耿耿。 如今大军粮草即将集中运至乌巢,必须派一个绝对可靠的人去镇守。 袁绍权衡片刻,“念你昔日功劳,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淳于琼大喜,“多谢主公!” “冀州二十余万石粮谷、草料即将运抵乌巢。你去乌巢镇守。”袁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若是粮草有失,提头来见!” 淳于琼重重抱拳:“末将领命!誓死守住乌巢!” 逢纪见袁绍怒火稍息,继续开口:“正南督运粮草,尽职尽责。曹军前几日屡次派轻舟袭扰,皆被正南指挥士兵击退。如今曹孟德已不敢再派人来犯。正南虽不习水性,晕船呕吐,夜不能寐,却仍在苦思我军受挫之由。他拖着病体,悄悄前往白马、延津两处渡口查探,这才发现曹军疑兵的端倪,火速传信于我,让主公免受蒙蔽。” 这番话水分极大。曹军不敢再犯,根本不是审配指挥得当,而是袁绍直接派了大军沿岸护送,战船首尾相接,将江面堵得水泄不通。赵云的轻骑和黄忠的走舸根本找不到缝隙下手。 但在逢纪嘴里,这便成了审配的功劳。 袁绍点头,“待这批粮草运抵,便让他回邺城休整。” 逢纪趁热打铁:“主公仁厚。不过,属下还有一言。冀州运来的二十万石粮草,干系重大。若尽数屯于乌巢,恐有被曹军察觉之险。不如分出一部分,另择一处囤积,互为掎角之势。” 袁绍沉吟片刻,目光在地图上梭巡,最终落在一处,“此地距离乌巢不远,地势开阔,易于防守。便分出五万石粮草,屯于故市。” 逢纪拱手:“主公深谋远虑。”曹军大营。荀衍看着手中的战报,“袁绍派了重兵护粮,袭扰之计,已难奏效。” “意料之中。”郭嘉道,“子龙和公明毕竟兵力悬殊,汉升将军也不是真正的水军将领,能做到这个地步,已是极限。” “江东那边,除了太史慈,手下将领几乎人人精通水战。”荀衍语气颇为羡慕,“太史慈不通水战,是因为他本就是北地将领。而我们这边,会水战的,半个都没有。” 他轻叹一声:“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荀衍心里暗自盘算。曹营中,唯一能算得上水军奇才的,大概只有被全家连锅端到徐州的陆逊。可陆逊才十几岁,如今又被带到了北地生活,以后还能不能适应水战,还真不好说。 他的思绪飘得有些远,郭嘉的注意力却落在了那句“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上。 “昭若方才说什么?”郭嘉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戏谑,“为夫什么时候……旱着你了?” 荀衍的思路瞬间被拉了回来。 他偏头,对上郭嘉那双含笑的桃花眼。 “奉孝兄长,”荀衍无奈道,“我在说正事。” “我也是在说正事。”郭嘉一本正经,手却不规矩地揽上他的腰,“莫非是为夫不够努力,让你夜里还能胡思乱想这些?” 荀衍心想,你再努力,也不过是给我白送体力值罢了。 实在是没必要在这方面如此争强好胜。 奉孝兄长再努力一点,我系统里溢出的体力值,就又要想办法花掉了。 等那时,我们才是不得不谈正事呢。 这话自然不能说出口。荀衍发现自己遇到了成婚以来最大的难题。 若是顺着郭嘉的意,任由他施展,那就是一场对自己精神力和奉孝兄长体力的双重考验。 他若假装承受不住,考验的便是自己的演技和郭嘉的观察力。 这可真是太难了。 若是将自己比作游戏里的角色,他自认为智力还算优秀,精神力自然不差。新婚那夜,他从早到晚处于亢奋状态,事后才觉得精神不济。 如今经过多次“切磋”,阈值被生生拔高,早没了最初那种动辄疲累的感觉。 第227章 力不从心 偏偏郭嘉将他视作琉璃玉器,小心呵护。荀衍自己也顾忌着郭嘉的身体,虽说这些年虽无病无灾,但历史的阴影始终悬在心头。 荀衍只想细水长流,绝不愿涸泽而渔。 眼下的频率,荀衍觉得正合适。 可奉孝兄长最近,胜负欲有些过剩。 前几日,主公特意把他叫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需不需要让华佗开些固本培元的补药。 这事是不是被郭嘉听到了? 再往前,程昱路过两人营帐,随口调侃,让他们晚间多做些新婚夫夫该做的事,正事可以白天再做。 还有自家侄子荀攸,那日议事后欲言又止,含含糊糊地打听他和奉孝兄长的感情有没有出问题,那架势,生怕他们刚成婚就到了七年之痒。 荀衍当时只觉得头疼。这些人瞎操心,大概不止问了他,也去问了郭嘉。被人这般旁敲侧击地质疑,郭嘉那骄傲的性子哪里受得了?这是非要在他身上证明一下自己了。 荀衍迟迟没有回话。这份左右为难落在郭嘉眼里,便成了默认。 郭嘉按在荀衍腰间的手收紧,语气里带上了十分罕见的不可置信:“昭若,你真的觉得不够?” 他的男性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荀衍心中一惊,立刻摇头:“没有没有,我觉得这样正好。我……我对此事并非特别热衷。” 这话一出,郭嘉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哪个男人不热衷于此事?”他声音都低了几分,“昭若这般说,是在宽慰我?” 他审视着荀衍,忽然泄了气,喃喃自语:“难道是我……技术不好?” 荀衍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郭嘉还在自顾自地分析:“对,我技术好不好,我们俩也没法知道。要不,我托人多买几册避火图?或者寻些奇书来学一学?” 眼看这位名震天下的鬼才谋士快要碎了,甚至开始胡言乱语,荀衍赶紧捧住郭嘉的脸,让他看着自己,语气急切又真诚:“技术好的,非常好!再没有比你更好的了!我喜欢的,真的!” “那为何……”郭嘉眼中满是控诉。 “是我自己的问题!”荀衍急中生智,“我是怕自己耽于享乐,误了正事,才时时克制自己。” 这下可好,捅了另一个马蜂窝。 郭嘉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里那点光都黯淡了下去:“我……竟不能让昭若神魂颠倒,失了分寸么?你与我在一起时,还要克制自己?” 荀衍感觉自己说什么都是错。 言语已是如此苍白无力。 荀衍拽住郭嘉的衣襟,直接将人拉向自己,仰头堵住了那张还要喋喋不休的嘴。 郭嘉愣了一息,随即反客为主。 事实证明,人在被逼到绝境时,演技是能够爆发的。 荀衍原本打算装作体力不支,借此给郭嘉台阶下,顺便保全两人。 但他低估了郭嘉今夜的执念,也高估了自己的精神力。 若是荀衍的属性能够具象化,此刻代表精神力的蓝条已然彻底干涸,而代表体力值的红条却满溢而出。 新婚之夜的盛况重演。 这股多余的体力值若不宣泄,只怕整夜辗转难眠。 他悄然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头更深地埋入郭嘉的胸膛,鼻息间满是对方身上清冽的气息。 既然体力无处安放,不如用来办正事。 荀衍调整呼吸,让频率变得绵长平稳。确认郭嘉没有起疑,荀衍在脑海中唤出系统。 他直接输入查询指令,定位袁绍大军粮草囤积地。 【主囤积点:乌巢。守将:淳于琼。存粮:十万石。】 荀衍在心里吹了声口哨。历史的惯性依然强大,袁绍还是把大半身家放在了乌巢。不过这倒省了事。不用苦等许攸因为贪污事发来投奔曹操,带来这个核心情报了。 【次囤积点:故市。守将:韩莒子。存粮:五万石。】 买一送一,得到了一个史书上未曾详载的添头。 体力值随着信息的获取而迅速回归到百分之六七十,倦意终于如潮水般袭来。 临睡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这般索取无度,奉孝兄长的身体怕是吃不消。明日得寻个机会,送信给华神医,让他帮奉孝兄长开些温补的方子,瞧他最近,似乎有些……上火。 荀衍睡得安稳,却不知枕边人同样醒着。 郭嘉垂眸,看着怀中恬静的睡颜。那张清俊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呼吸绵长而均匀。 他回想着方才的“激战”,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受。 方才那番交锋,昭若看着快要到了极限,实则还能承受。而他,竟在最后关头感到了几分力不从心。 这可不行。 若是连这点闺房之事都落了下风,往后还有何颜面说让昭若彻底尽兴。 郭嘉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看来,平日里光动脑子确实不够。明日起,要延长练剑的时间,强健体魄。 他还得私下找一趟华佗,开些固本培元、强身健体的方子。 远在许都的华佗若是能听见这对夫夫此刻的心声,怕是会连夜扛着药箱跑路,从此再不踏入曹操治下半步。 可惜正在灯下整理医案的华神医并不知晓,他连打三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提笔在纸上记下:秋风起,宜添衣。 荀衍暂时没有将袁军囤粮地点告知曹操。淳于琼刚在袁绍面前立下军令状,在防守最严密的时候去劫粮,绝非上策,还有可能中了敌军的埋伏。 需要耐心等待,等淳于琼松懈,等袁军粮草堆积如山,等一个一击必杀的契机。 袁绍连番受挫,终于放弃了奇谋诡计,采纳沮授的建议,凭兵力优势稳扎稳打。 官渡平原上,战鼓擂响。 袁军步卒居前,左手巨盾,右手长戟。弓弩手列于阵隙。 鼓声一响,阵列前移动。步伐整齐,不贪速胜,不冒急攻。 曹军大营前,同样列阵相迎。 荀攸立于高台,俯瞰全局。 “咚!咚!咚!” 袁军第二声鼓响。前排步卒举盾,长戟从盾隙探出,与曹军士兵短兵相接。 袁军指挥塔上,郭图挥舞令旗,指挥大军集中兵力,猛攻曹军左翼。 曹军左翼守将是曹仁。袁军兵力占优,曹仁所部承受压力较大,阵脚稍滞,士卒被压制,推进迟缓,阵面隐隐有受压回缩之势。 荀攸抬手,传令兵挥动令旗。 “左翼缓进,收窄阵幅,聚拢矛阵,以盾固守,勿与敌硬拼消耗。” 旗语传达。曹仁见令,当即喝令后退。曹军左翼收缩,盾牌首尾相扣,结成铁壁。袁军猛攻不入,攻势受阻。 战场中央,袁军久攻不下,前阵士卒力竭,后排跟进迟缓。阵列间裂开一道缝隙。 战机出现。 荀攸挥旗下令。 “中军弓弩递进,压制敌阵前沿;右翼稳步压上,与中军齐平,全线结阵推进!” 曹军军阵中,万箭齐发。箭矢落入袁军阵隙。袁军前阵失去掩护,阵型大乱。右翼曹军趁势反压,将突进的袁军孤军分割包围,尽数绞杀。 若遇袁军重兵围堵,曹军绝不恋战,结阵缓退,以严密阵型化解敌军兵力优势。进退有度,攻防有序。 高台之下,曹营武将各展其能。 赵云白袍银甲,率三千轻骑游走战场边缘。哪里防线吃紧,便带领轻骑冲向哪里,解围后立刻引兵退走,绝不陷入重围。 阵列深处,黄忠与夏侯渊各自寻得高处。两人手持强弓,接连射杀袁军中层校尉。失去校尉指挥,袁军局部阵型陷入混乱。 徐晃与夏侯惇各自率领五百重甲精锐。带兵切入袁军薄弱处,杀透一层阵列,斩首数十,不待袁军合围,便循原路杀回本阵。 曹军以少敌多,却始终维持阵线不溃。每一次交锋退下,袁军的伤亡皆数倍于曹军。 郭图在袁军高台上满头大汗。他频频挥动令旗,试图调整阵型,却总是慢荀攸一步,面对曹军灵活的战术,毫无应对之力。 有的时候,不得不承认能力上的差距。 没有任何理由,郭图就是比荀攸差上许多。 一连几日,袁绍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 袁绍每日更换一人上阵指挥。辛评、逢纪、许攸轮番上阵。无一例外,全在荀攸的战阵调度下吃了大亏。曹军不仅防线稳固,甚至还能在局部形成反包围,反杀袁军锐气。 “主公!”沮授再次出列,拱手请战,“请主公准我前往前线督战,必破曹军阵列!” 袁绍看了一眼沮授,语气平淡:“连日战斗,我军疲惫,先休整几日。” 沮授一想休整一番也好,便退回原位。 荀谌站在角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田丰和沮授乃冀州名士,他们的能力,各世家尽知。 自从田丰下狱,冀州各大世家递交的文书里,总要有意无意提上一句“田元皓忠言逆耳,能力出众”。 郭图等人连败后,世家更是推波助澜,暗中造势,试图逼迫袁绍启用沮授。 郭图等人为了推卸战败的责任,更是时常在袁绍耳边吹风,暗示沮授与田丰在冀州世家中威望过高。 袁绍本就多疑。世家的信件越多,他越觉得田丰和沮授在结党营私。他认定这两人企图借世家之手架空自己。 在世家眼里,利益至上。谁能打赢曹操,保住他们在冀州的田产基业,谁指挥都行。 但在袁绍眼里,这是权力的挑衅。 “主公!” 帐外传来田丰的声音,众人大惊,抬头望去,田丰披头散发,挣脱两名卫兵的阻拦,大步闯入帐中。 他身上的常服带着斑驳的血迹,显然是打伤了守卫强行逃出来的。 袁绍的亲兵纷纷拔刀将他围住。 “主公要杀我,听我把话说完再杀不迟!” 袁绍抬手,示意亲兵退下。他倒要看看田丰还能说出什么。 田丰指着曹营方向,“主公可知曹孟德营中都是些什么人?荀公达排兵布阵,算无遗策,乃全才;郭奉孝奇谋百出,昔日破陈宫如探囊取物;荀昭若未卜先知,一眼便能看穿我军动向。更别提程昱、贾诩、刘晔、陈群之流,哪一个不是当世顶尖的谋士?” “哪怕曹孟德亲自下场,也绝非他们能敌!” 他抬手指向郭图等人:“再看看我们军中!郭图、辛评、逢纪、许攸,在曹营谋士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主公此时不让公与去指挥,更待何时?难道非要等我军的优势兵力被曹军一点点蚕食殆尽,主公才肯认清现实吗!” 辛评等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无人敢上前反驳。 袁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田丰:“你……你放肆!” 田丰不退半步,继续进言:“我军战线绵长,几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粮草消耗何其巨大!根本无法和在兖州境内的曹操打消耗战。一旦粮道有失,几十万大军不战自溃!” 袁绍怒极反笑,“田元皓,你还有脸提速战速决!当初奇袭白马、延津,是你极力主张!结果如何?颜良、文丑战死,前锋大败!” “前几日,公与主张稳扎稳打,我依了!结果连日受挫!怎么什么话都是你们说,最后是连连失利!” 田丰听到这话,身形一晃,简直要崩溃。 “奇袭白马为何失败?主公心里不清楚吗!” “当时奇袭已然奏效,曹孟德亲率精锐直捣中军。主公你畏惧曹军锋芒,害怕自身安危,下令中军回缩,不肯增兵救援颜良文丑!” “这才导致两员大将孤立无援,被曹军斩杀!奇袭之计就此毁于一旦!” “至于公与的稳扎稳打,策略何错之有?错的是主公你派去指挥的人!” “闭嘴!”袁绍拔出腰间佩剑,指着田丰。 “田元皓,你和沮公与,自视甚高,能力不足,却一味推卸责任!” 袁绍咬牙切齿,“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严加看管!再有差池,连同守卫一并处斩!” 几名甲士冲入帐中,将田丰架起。 田丰没有挣扎。 他看着袁绍,眼中满是绝望。 “主公讳疾忌医,冀州基业,休矣!” 田丰被拖出大帐,凄厉的声音在营区回荡。 袁绍收剑回鞘,环视帐内噤若寒蝉的众人。 “传令。休整三日后,大军全线压上。我亲自擂鼓,不破曹营,誓不收兵!” 郭图等人齐声应诺。 就在袁绍下令休整的这三天,身在邺城的审配一点儿没闲着。 前线接连吃瘪,袁绍将他赶回邺城督运粮草。他满腔邪火无处发泄,恰好撞见许攸子弟在邺城强占民田、收受贿赂。他毫不留情,直接派兵将这群人尽数下狱。 许攸捏着从邺城送来的密信,怒道:“审正南,欺人太甚!” 袁绍本就因为战事不利心气不顺,这封信一旦递上去,许家必遭灭顶之灾。 许攸将信纸揉成一团,掷在地上。 留在这里恐性命不保,许攸犹豫再三,转身从榻下翻出一个木匣,揣入怀中,掀帘而出。 在夜色掩护下,许攸牵出一匹快马,直奔曹营。 曹军大营。曹操召集一众谋士在主帐议事。 地图前,荀攸正复盘前几日的阵型调度。 帐帘掀开,亲兵快步入内,“报!主公,袁绍帐下谋士许攸,于营外求见,言有军机要事相告!” 曹操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他一把推开眼前的地图,连靴子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便往帐外跑。 “子远!子远何在!” 帐内几人面面相觑。 荀衍目光落在地图上的乌巢位置。 帐外传来曹操爽朗的笑声。 不多时,曹操拉着许攸的手,大步走入帐中。 许攸一身风尘,神色间却带着几分矜持与傲气。见曹操光脚相迎,他心中最后一点忐忑也烟消云散。 曹操命人设座置酒,拉着许攸在客座坐下。 “子远,卿至此,吾大事成矣!”曹操举杯。 许攸端起酒樽,浅饮一口,目光在帐内几人身上扫过。 他本想直接献上乌巢的情报,换取高官厚禄。但见曹操这般礼遇,帐内又坐着曹营核心谋士,他心思活络起来。 情报太容易交出去,便显得廉价。得先压一压这帮曹营谋士的威风,抬高自己的身价,曹操才会更加重视他。 “孟德,你这帐中,倒是人才济济。”许攸浅酌一口。 曹操抚须:“皆是当世俊杰。” “这位便是文和先生吧?”许攸上下打量贾诩,“听闻你先是跟着董卓、李傕,又投了张绣。这换主公的速度,比之吕奉先也不枉多让。” 这话极尽尖酸。 贾诩充耳不闻,,宛如老僧入定。 荀衍坐在贾诩对面,用眼神示意:这老匹夫骂你,你不怼回去? 贾诩察觉到荀衍的视线,嘴唇微动,“竖子狂吠,不痛不痒。” 郭嘉伸手揽过荀衍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低声道:“昭若就多余管他。” 许攸见贾诩不搭理自己,以为他理亏怯懦,冷笑一声,转头看向程昱。 他视线一转,盯上了程昱。 “程仲德。我记得你原名程立。听闻你到孟德,非说梦见泰山捧日,改名程昱。这般阿谀逢迎,倒是让许某大开眼界。” 梦日入怀,赐名程昱,这事程昱引以为傲,恨不得刻在脑门上四处宣扬。许攸拿这事嘲讽,简直是精准踩中了程昱的爽点。 荀衍余光瞥见程昱的脸。 程昱本就不苟言笑,此刻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又拼命往下压,整张脸显得有些扭曲。 许攸看在眼里,只当程昱敢怒不敢言。 “曹营谋士,不过尔尔。”许攸放下酒盏,目光转向荀攸和郭嘉。 “荀公达。”许攸指点江山,“前几日交锋,你那阵法调度,看着花哨,实则破绽百出。若非我军士卒水土不服,又因为郭公则等人指挥不当而士气低落,你以为你能胜我?” 荀攸性子向来内敛,不愿与这种狂徒做口舌之争。 许攸见荀攸退让,气焰更盛。他转过头,视线落在了郭嘉身上。 “至于你,郭奉孝。”许攸语气轻蔑,“外界传你奇谋百出,我看也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难登大雅之堂。徒有虚名罢了。” 郭嘉准备忍一时之气,身旁的荀衍却先放下了茶盏,清脆的碰撞声在帐内响起。 自家侄子,自己平日里开开玩笑也就罢了。奉孝兄长,自己怎么逗弄都可以。旁人,尤其还是许攸这等反复无常的二流谋士,也敢随意置喙? “许子远。”荀衍开口,“你评判别人之前,自己是什么水平,心里没点数吗?” 许攸一愣,没料到曹营中年纪最小的青年敢直呼他表字。 “前几日两军对阵,公达稳坐高台,调度如臂使指,将袁军分割包围。你站在袁军阵中,手忙脚乱,频频失误,导致左翼溃败。你哪来的脸面评判他破绽百出?” 许攸脸色涨红,指着荀衍:“你……” 荀衍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至于奉孝兄长,他算无遗策,哪个诸侯听了他的名字不忌惮三分?哪个诸侯又不想将他招揽至麾下?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对他评头论足?” 荀衍走到营帐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攸:“你今日敢跑到这里大放厥词,不就是仗着自己知道袁本初的储粮之地,觉得主公非你不可,你便能在此耀武扬威?” 心思被当众戳穿,许攸恼羞成怒:“在场众人你年岁最小,也最是沉不住气!孟德!你看他这般态度,根本没把你这个主公放在眼中,也没将袁曹之战的胜负当回事!” 他又转向荀衍,摆出长辈的姿态:“我儿子的年岁都与你相差无几,你安敢如此对我放肆?” “你要以我的长辈自居?”荀衍闻言,非但没有被镇住,反而轻笑出声,“行啊。明日我便修书一封送往许都,请我父亲荀绲来与你当面分说分说。或者,我多写几封,送给我那几位叔伯,让他们也来听听你许子远对荀氏子弟的教诲?” 许攸脸上的得意之色有所收敛。荀氏八龙的名号,天下士人谁不敬畏?他许攸再狂妄,也不敢去和他们叫板。 他气焰顿时矮了半截,硬邦邦地回道:“我不过随口一说,你搬出家中长辈作甚。” 荀衍见他色变,不紧不慢地继续:“你也别在此挑拨主公与我的关系,说什么我藐视军国大事。不就是袁本初的囤粮之地么?这等消息,我若想知道,难道还需等你来告密?” 许攸闻言,先是心头一跳,荀衍名声在外,常有未卜先知之能。 但他绝不相信荀衍连这等机密都知道。 这必定是荀衍在诈他。 第228章 火烧乌巢 “荀昭若,你少来这套。”许攸冷笑,“你以为用激将法,就能套出我的话?我许攸岂是那种被你一诈就和盘托出的人!” “你想多了。”荀衍怼完许攸之后心情好了些,“袁本初的大半粮草,不就囤在乌巢么?” 许攸双眼圆睁,脱口而出:“你……你怎么知晓?!” 话音刚落,他立刻反应过来:“好个狡诈的竖子!我竟真被你诈出来了!” 他坚信荀衍是瞎猜的,只是自己一时情急露了底。到手的功劳就这么没了,许攸极度不甘心。 “你……你就算知道乌巢又如何!”许攸咬牙切齿,做着最后的挣扎,“袁军囤粮并不止一处!还有备用粮仓,你绝对不知!” “哦,你是说故市吧。”荀衍的语气轻描淡写,“那里不过五万石粮草,就算乌巢被烧,也撑不了三日。有什么用?” 他全知道。 许攸感觉自己像是跳梁小丑,他看着荀衍,嗓音干涩:“你们……你们既然全都知道,为何迟迟不动手?” 曹操也看了过来,他其实也想知道,荀衍既然早知道,为何一直瞒着不说。 荀衍迎着众人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解释:“早些动手干嘛?” “前几日,邺城的粮食还在路上。乌巢的存粮,不过是之前剩下的。若我们那时候烧了乌巢,袁绍大可以靠着故市的余粮撑上三天。这三天里,他派人快马加鞭,催促邺城的运粮队加快速度。只要调度得当,也许还能续上粮草。” “但是今天,邺城新征集的二十万石粮草,刚好运抵乌巢。” “这是袁军半个多月的口粮。而邺城那边,因为连番征调,府库早已空虚,新一轮的粮草还未征集完毕。” 荀衍转过身,看着连受打击,再无傲气的许攸。 “这个时候,我们去烧了乌巢,袁绍大军必将不战自溃。” 荀衍好似胸有成竹。实际上,这番话半真半假。 等粮草集结是实情,但更核心的缘由在于兵力。 袁绍大军压境,采取稳扎稳打的战术。袁军士卒众多,死伤一批立刻换上新兵。曹军防线极长,兵力本就捉襟见肘。每日维持正面防线的消耗,已让曹军将士疲惫不堪。 若提早抽调精锐去烧乌巢,一旦被袁军察觉,正面大营一旦被袁军主力冲垮,就算烧了乌巢粮草,曹军也难逃覆灭的下场。 袁绍容错率极高,谋士出谋划策失败,并不一定会伤筋动骨。 曹操这边毫无退路,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这种关乎曹军生死存亡的底牌,荀衍自然不会告诉一个刚从敌营跑来、且把曹营谋士得罪个干净的降臣。 许攸萎靡不振地低着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主位上的曹操。曹操原本热络的态度冷淡下来。 一个失去独家情报价值的谋士,还敢在曹营大放厥词,甚至挑衅他最倚重的几位军师,实在惹人生厌。 许攸察觉到曹操不善的目光,不知如何是好。 郭嘉开口,打破了沉寂。 “子远先生若是觉得未立寸功,心中懊恼,我倒是有一计。只是不知,这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先生看不看得上?” 这是讽刺刚刚许攸对自己的评价。 许攸呐呐不敢多言。 郭嘉毫不在意他的失态,继续说道:“先生莫慌。大家都是为主公效力。我不会因为你刚才言辞不善,便记恨于你。” 坐在对面的贾诩在心底冷笑。郭奉孝不记仇?天大的笑话。当初自己不过是算计了荀昭若一次,郭嘉记仇记到现在,议事时时不时就要给他挖个坑。 这许攸当面辱骂荀衍,郭嘉能放过他? 这温和的语气背后,指不定藏着什么杀招。 许攸听不到贾诩的心声。他干巴巴地开口:“奉孝先生有何妙计?” 郭嘉语气散漫:“你夜奔而来,袁本初营中至今毫无动静。可见你在袁营人缘极差,无人关心你的去向。这倒是给了我们一个绝佳的机会。” 文君慕相如之才,宵夜私出,夜奔相就。郭嘉将他一个士人投奔明主,比作女子深夜私会情郎,而且还讽刺他的人缘关系,许攸脸色铁青,却不敢反驳。 “正好趁此机会。”郭嘉继续说道,“你亲自去一趟乌巢,会一会淳于琼。” 许攸双手握拳,“我与淳于琼并无私交。” “淳于琼刚受责罚,被发配乌巢,心中定有怨气。”郭嘉继续道,“先生与他虽无私交,但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审配得罪了先生,也得罪过淳于琼。先生大可带着好酒,去乌巢寻淳于琼,叙叙旧,说些体己话。” 郭嘉把酒盏放在许攸面前的条案上,“再喝些酒,将他灌醉。也算是为主公的袭击计划,尽些绵薄之力。” “体己话”三个字从郭嘉嘴里吐出来,带有掩饰不住的嘲弄。 难道自己因为家人被审配下狱之事,走投无路下投奔曹操,已经被他们了解地一清二楚? 别无选择,许攸重重点头:“攸愿往。” 曹操见状,立刻接口,试图缓和气氛:“好!子远肯为我军出力,操感激不尽!来人,将我珍藏的清酒取来,让子远带去!” “主公,不必了。” 荀衍忽然开口,制止了亲兵。 他出了营帐,不一会儿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素色瓷瓶。 “用我的。” 曹操盯着那小壶,有些迟疑:“昭若,你这壶……是不是太小了些?淳于琼号称海量,他的酒量并不是如你这般,三杯就醉。” 荀衍不答,伸手拔掉瓷壶顶端的木塞。 一股醇厚、辛辣的酒香弥漫开来。 距离最近的荀攸被这气味冲得偏了偏头。郭嘉直起身,惊异地盯住那只瓷瓶。 这酒香太烈。 这根本不是时下那些浑浊寡淡的水酒能比拟的。这是荀衍耗费数月,让人用蒸馏法反复提纯出来的酒精,原本是备着战场急救、清洗伤口用的。荀衍将木塞重新塞紧,将瓷瓶推到许攸面前。“子远先生,你带这壶去。” 许攸盯着那瓷瓶,面露迟疑。这酒香气虽烈,但分量实在太少。 荀衍仿佛没看见他的欲言又止,“淳于琼见你只带这么一小壶酒,定然会出言嘲讽你小气。” 虽然你小气是事实,但你正好可以顺水推舟,本色出演。你要表现出恼羞成怒的样子,用你最擅长的激将法去对付他。” 许攸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昏厥过去,这荀昭若和郭奉孝不相伯仲,辞多讥刺、语带讥诮。 荀衍接着说道:“你就跟他打赌。就说这酒烈性无双,别看只有一小壶,他若敢一口喝下去,必然醉倒三天,连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分不清。” 字字句句,全踩在许攸的痛处上。刚刚被郭嘉讽刺,又被荀衍这般阴阳怪气,许攸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如现在冲回袁绍大营,就当自己从未来过。 就在他心神剧烈动摇之际,贾诩道:“主公,夜路难行,子远先生又是文弱之躯。不如派一员猛将护送先生上路。” “若是子远先生走到半路,念及旧主恩情,又想对袁本初从一而终。我们派去的人,也好先送先生下黄泉,让先生在那边等一等你的好主公。黄泉之下,你们主臣作伴,倒也不孤单。” 一句话,杀机毕露。 一旦许攸有任何异动,身边的“护卫”会毫不犹豫地取他性命。贾诩这番话让他彻底断了反复的念头。 曹操仿佛没听见其中的杀意,温和地开口:“文和所言甚是,子远一路辛苦,确需人护卫。” 他目光一转,落在帐外一名甲士身上,“史涣,你护送子远先生一行,务必确保先生安全。” 那名叫史涣的将领应声入帐,他身形中等,面容普通,沉默地对曹操一抱拳,便站到许攸身后。许多人对他并不熟悉,只知他是曹操早年的门客,如今统领中军锐士,向来沉毅寡言。 由他护送,曹操放心得很。 许攸别无选择,只得将那只素色瓷瓶揣入怀中,转身出帐。 夜色沉沉。史涣换上袁军甲胄,策马跟在许攸侧后方,许攸几次放慢马速,试图搭话探探口风,史涣皆不作答。 两人一路无话,直奔乌巢。 乌巢防卫极严。外围设了三道拒马,巡逻士卒往来不绝。许攸凭借自己袁营谋士的身份,加之熟知袁军口令,费了一番周折,终于让守将通报,进入了中军大帐。 淳于琼看向来人,眉头拧起,“许子远?你跑来乌巢作甚?” 许攸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我来找将军结盟。” 淳于琼奇道:“结盟?你我素无交情,结什么盟?” 许攸冷哼一声:“将军可知,审正南在邺城干了什么好事?他借着督运粮草的名义,大肆排除异己,制造内讧。就因为我家人收了些底下人的孝敬,他便将他们尽数下狱!” “我听闻,将军你也是被他诬告,说你探查渡口不力,才被贬来这乌巢之地?” 许攸捶胸顿足,“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特来寻将军结盟!我在主公面前为将军说清原委,洗刷冤屈。将军日后寻个机会,待审正南上战场时,伺机除掉他。以解你我心头之恨。” 淳于琼本就对审配恨得牙痒痒,听了这番话,更是感同身受,“好!子远所言,正合我意!” 两人一拍即合。 许攸见状,从怀中掏出那只瓷瓶:“我得了些许好酒,特来与将军共饮。此酒,便是我二人结盟的见证!” 淳于琼目光落在那只巴掌大小的瓷瓶上,面露嫌弃。“结盟没问题。可你这酒,也太少了些。” 他嗤笑出声,“难怪你许家家业不小,还要去收底下的孝敬,果然是视财如命,小气得很。” 许攸今日在曹营被一众谋士连番羞辱,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被淳于琼当面嘲讽,他再无愧疚之心。荀衍交代的激将法,他立即就用上了。 “淳于将军这是何意!你以为这是凡品?”许攸夺回瓷瓶,拔开木塞,故意在淳于琼鼻尖晃了晃。 “我与你打个赌!此酒烈性无双,你若敢一口饮尽,三日之内必然醉得不省人事,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分不清!” 淳于琼闻言大笑:“就凭这一小壶?子远,你莫不是在说笑!” 淳于琼向袁绍保证过定会小心护卫粮草,本不该饮酒。但他自恃海量,这巴掌大的小瓶,也只够尝尝咸淡。 淳于琼一把抢过,拔开瓶塞,一口气将瓶中液体尽数灌入喉中。 酒液入喉,瞬间从喉咙烧到胃里。淳于琼脸色便迅速涨红,连带脖颈也红成一片。 他站起身,大口喘气,只觉心跳加快,耳边嗡嗡作响。 他迈出一步,脚步虚浮,身形摇晃。 “你这酒……”淳于琼指着许攸,舌头僵硬,吐字含糊不清。 不过片刻,淳于琼突然俯下身,剧烈呕吐起来。吐完之后,他头一歪,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彻底昏死过去。 营帐外守卫听到动静,刚要探头查看。史涣已悄无声息地闪到帐门处,挡住了视线。“将军喝醉了,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守卫闻到浓烈的酒气,不疑有他,退回原位。 史涣走到淳于琼身边,蹲下身探查。他伸手摸了摸淳于琼的颈脉,又探了探鼻息。 淳于琼肤体发凉,气息渐促。 “脉象微弱,他活不久了。”史涣站起身,语气毫无起伏。 许攸冷汗直冒。他想起荀衍之前说要两人共饮。若是自己刚才也喝了一口,现在躺在地上等死的就是自己了。荀昭若这是要连他一并除掉! 史涣看着许攸惊惧交加的模样,开口解释。 “你不必害怕。昭若先生临行前交代过,令其侧卧,覆被温之,清理口鼻呕吐物,静待酒醒即可。并且,不一口气喝掉一瓶,是不会中毒而亡的。” 许攸捕捉到关键信息,史涣亲口说了中毒二字。那瓶看似清澈的酒,果然是剧毒之物。 史涣不理解许攸为何这般惊骇。 昭若先生不是说了吗?淳于琼贪杯,一口饮尽才会如此。 史涣没再理会失魂落魄的许攸,他掀开帐帘一角,对守在门口的亲卫道:“子远先生与淳于将军有要事相商,尔等退后三十步,任何人不得靠近。” 亲卫首领皱眉。刚刚不是说喝醉了吗? 不过,将军酒量深不可测,从未有过只一刻钟便醉倒的先例,想来是有些微醺,便挥手,带人退到外围。 史涣看着他们走远,借口寻找茅厕,独自走到营帐后方四下无人之处。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骨哨,含在嘴里,吹出三声短促的夜枭鸣叫。 潜伏在暗处的曹军斥候听见声响,迅速翻身上马。 赵云和曹仁带着五千轻骑在树林中等候,他们尽数换上了袁军甲胄,打起袁军旌旗。人衔枚、马缚口,每人背负一捆浸透油脂的干柴。 听到斥候来报,五千人循着小道,向乌巢潜行。同一时间,徐晃与夏侯渊率领另一支精锐,借着夜色掩护,悄然扑向故市。 当曹军的先头部队摸到营寨边缘时,大部分袁军士卒仍在睡梦之中。 “敌袭——!”望楼上的袁军哨兵大声呼喊。 五千曹军不再掩饰行踪,直扑营门。 亲卫首领冲向主帐。“将军!曹军劫营!” 帐帘掀开,走出来的却是许攸。 他强装镇定:“慌什么!淳于将军昨夜饮酒过量,宿醉未醒。大敌当前,由我指挥!” 亲卫首领心中思量,淳于琼贪杯误事,如主公知晓,必将责罚,许攸是主公身边的谋主,官职远高于他,此刻出面接管,待打退敌军,也许能将此事掩盖一二。 “请先生下令!” “前军何在?随我冲锋!将曹军挡在营外!”许攸拔出腰间佩剑,向前一指。 亲卫首领大惊失色:“子远先生不可!营门前设了三道拒马,我们应当依托拒马和营墙,以弓弩射杀敌军骑兵!弃险出击,以步当骑,岂非送死?” “放肆!”许攸怒喝,“是你指挥还是我指挥?曹军长途奔袭,必然疲惫。我军兵力占优,正该主动出击,一举冲散他们!缩在营里,士气必衰!” 那亲卫首领也是个犟脾气,“我虽没读过兵书,但也知兵法常理!先生学富五车,可到了阵前,却连骑兵冲阵需以障碍拒之的道理都不懂。听闻先生在正面战场屡败于荀公达之手,今日一见,果真是纸上谈兵!” 亲卫首领转身对周围的士卒下令:“都别听他的!回营寨!上箭楼!守住拒马!” 一部分淳于琼的旧部立刻响应,举起盾牌准备后撤。 另一部分新兵却犹豫不决。他们畏惧许攸的权势,觉得违抗军师命令必受军法处置。 两拨人马挤在营帐前,进退失据,阵型大乱。 就双方僵持之际,一道人影闪过。 史涣不知何时出现在亲卫首领身后,手中短刀从他脖颈上划过,“以下犯上,动摇军心,当斩!”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倒下的,是他们朝夕相处的袍泽,是淳于琼将军最信任的部下。 “你杀了他!”一名亲兵双眼赤红,举起长矛对准史涣。 史涣收刀入鞘,一把拎许攸,向大营深处退去。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交给赵云和曹仁。 营门处,曹军铁骑长驱直入。 预想中的激烈抵抗并没有出现,防线形同虚设。 “点火!”随着曹仁一声令下,曹军士卒将背负的薪柴抛向堆积如山的粮垛,掷出火把。 深秋风大,火借风势,瞬间冲天而起。 乌巢上空,浓烟滚滚,遮蔽了初升的朝阳。二十万石粮草,化作一片火海。 同一时间,数十里外的故市。 徐晃一斧劈开营门。夏侯渊张弓搭箭,带火的箭矢落入粮仓。袁军将领在睡梦中惊醒,还未披甲,便被冲入帐中的徐晃一斧斩杀。巡逻的袁军游骑勒马停步,望向起火之处,带队校尉脸色大变,调转马头,狂奔回大营。 “报——!”通传声打破中军大帐的宁静。 袁绍大步跨出营帐。逢纪、辛评、郭图等人匆匆赶来。 “主公,乌巢走水!火势极大,恐是曹军劫营!” 众人大惊失色。 袁绍盯着天际的红光,面色阴沉,却并未慌乱。 “慌什么。曹孟德倾巢而出偷袭乌巢,大营必定空虚。传令张郃、高览,率重甲步卒与精骑,全力猛攻曹军本营!就算曹操攻破淳于琼,我袭取他的本营,使彼无归,便可破之!” 郭图立刻附和:“主公英明!曹军兵力本就捉襟见肘,此举乃釜底抽薪,必败无疑。主公这招围魏救赵,定能扭转乾坤。” “主公不可!” 帐帘掀开,沮授快步入内。 “曹操用兵狡诈,既敢劫粮,大营必有防备。前几日正面对战,我军连攻数日,都攻不破荀攸指挥的军阵。如今仓促夜战,怎能轻易攻破曹营逼迫曹操回师?” “当务之急,应遣轻骑火速驰援乌巢,保住粮草!” 袁绍看着沮授,冷笑出声:“派三千骑兵前往乌巢。” 想了想,又对沮授道:“你前几日不是口口声声要指挥军阵吗?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你去指挥张郃、高览,攻破曹营。” 逢纪与辛评皆低下头。连他们都觉得袁绍此举过于苛刻。大军毫无准备,夜间强攻防守严密的曹营,胜算极低。若是败了,这罪责便将落在沮授头上。 角落里,荀谌眼帘低垂,不发一语,他知道阖家团圆的日子不远了。 沮授没有退缩。他迎着袁绍的目光,“授领命。请主公准我先调拨两万精锐骑兵,增援乌巢……” “公与。”袁绍打断他,“我只让你指挥军队进攻曹营。并未让你干涉我的其他命令。乌巢那边,三千骑兵足以。” 沮授深深看了一眼袁绍,不再多言,转身向帐外走去。 营门外,张郃与高览已集结兵马。 “张郃。”沮授下令。 “末将在。” “你率左军,结圆阵,步步推进。高览,你率右军,结雁行阵,护住左军侧翼。两军互为犄角,不可冒进。调集所有弓弩手,与盾兵配合。不要吝惜箭矢,不计代价压制曹军。” 两将领命而去。 前几日他一直在观察荀攸的指挥。荀攸用兵严谨,防守密不透风。但荀攸有个习惯,一旦敌军两翼施压,他必会从中军抽调预备队填补空缺,以维持防线的平衡。 沮授招来亲将:“传令重装铁骑,藏于中军步卒之后。待曹军中枢兵力调空,立刻冲阵。只要冲垮指挥台,曹军必乱!” 第229章 我们有一个孩子 与此同时,曹军大营,气氛同样紧张,却井然有序。 曹操遥望乌巢的火光,脸上满是快意。 荀攸站在一旁,神色却依旧凝重:“主公,袁绍虽败一阵,但其主力尚在。乌巢被焚,他必定会孤注一掷,猛攻我军大营。今夜,将是此战最艰难的时刻。” 正如他所料,袁军的战鼓声很快便从对岸传来,其势之猛,远胜白日。 “公达,你准备如何应对?”曹操问道。 荀攸正要开口,一旁的荀衍却先一步说话了。 “主公,今夜督战的,必是沮公与。” “沮授此人,智谋不在公达之下。他旁观数日,必然已经摸透了公达稳扎稳打、后发制人的用兵习惯。若今夜仍由公达指挥,他很可能会针对性地设下陷阱,以奇兵破之。”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郭嘉,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我军精锐,子龙、子孝、公明、妙才几位将军皆不在大营。正面防守,不可不慎。” 荀衍对着曹操一拱手,“不如,今夜就由我与奉孝兄长,代替公达一晚。出其不意,或有奇效。” 荀衍郭嘉两人南征北战,经验丰富,曹操将指挥权交予他们,并不担心。 “好!今日,军阵调度,便全权交予你二人!我为你们擂鼓助威!” 荀衍立于高台,身旁郭嘉斜倚着栏杆,手中令旗几乎是随意搭在肩上,目光懒散地投向对岸。 “来了。”荀衍轻声道。 对岸,袁军的阵列缓缓压上。 沮授的计划是盾兵在前,弓弩手居中。待两军盾阵相接,弓弩手便从缝隙射杀曹军前排。最隐蔽的是,他让两万重装骑兵全数下马,藏在步卒之后。一旦曹军盾阵崩溃,步卒散开,重骑兵便会直接冲阵,直捣中枢。” 可惜,这一切都被荀衍所洞察。 张郃与高览率部稳步推进。 距离曹营五百步。 张郃看到前方原本被踏平的空地上,散落着无数捆麦秸、粟秆堆叠草料,挡在进攻路线上。 沮授听完斥候汇报,思索片刻。 “草料?”沮授沉吟,“曹军想借此引诱战马停步进食?可是,我军将士方才饱餐,战马亦喂过食。传令张郃、高览,注意控制马匹,稳步推进!” 军令传达。袁军继续向前。 距离草料堆不足百步。 曹军高台上,郭嘉挥下令旗。 “放箭。” 数千支火箭曹军阵中腾空而起,纷纷落入阵前的草料堆里。 秋风正劲。干枯的麦秸与粟秆遇火即燃。 火势蔓延极快,热浪扑面而来。 “稳住!”张郃大喝。 火墙阻断了去路。绕行?两翼空间狭窄,一旦散开,阵型便会脱节。扑灭?火势太大,且曹军在火墙后虎视眈眈。 严密的阵型,出现了些许松动。 郭嘉转身,对台下的传令官打了个手势。 数百名嗓门极大的曹军士卒齐刷刷走到阵前。他们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用木板制成的扩音筒。 “袁军弟兄们听着——!” “火烧乌巢便是这般景象!” “你们的粮草全烧光了!” “淳于琼已死!二十万石粮草化为灰烬!”一句句扰乱军心的言论,通过扩音筒的放大,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乌巢被焚的消息,袁绍为了稳定军心,只告知了高层将领。底层的士兵们对此一无所知。 恐慌的情绪在军中迅速蔓延,窃窃私语声在军阵中四起。 “粮草没了?” “乌巢被烧了?” “我们吃什么?” “妖言惑众!不要听信敌军诡计!”沮授厉声大喝,“督战队何在!敢有后退议论者,杀无赦!” 督战队连砍了十几名交头接耳的士卒,勉强压住了前阵的骚动。 曹军阵后,贾诩与程昱并肩而立,听着我军士兵变着花样地对着袁军冷嘲热讽,神情各异。 贾诩偏过头,看向身旁的程昱:“这种计策,我是如何也想不出来的。郭奉孝,果真是鬼才。” 程昱听懂了贾诩话里的讽刺,分明是说这招太损,正经谋士想不出这么不要脸的计策。 “这招损是损了些,但确实好用。”程昱评价了一句,目光投向袁军阵营,“不过,待到主公击败袁本初,生擒沮公与那一日,郭奉孝怕是要被沮公与提剑追着砍。” 贾诩深以为然地点头。沮授文武双全,真要动起手来,郭嘉那身板,怕是挨不住沮授两拳。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幸灾乐祸。战场之上,沮授的处境远比他们想象的更艰难。 深秋时节,天亮得迟。前半个时辰,天际还压着暗沉的灰云。此刻,天光终于大亮。 乌巢方向的异状再也藏不住。上万乘粮草、麦藁、粟秆垛同时燃烧,浓烟直冲云霄。 士卒频频回头望向那道浓烟,人心涣散。 瞒不住,就不瞒了。 沮授提足中气,厉声高喝,“将士们!乌巢粮草已失,我等已无退路!今日,便效仿霸王项羽,破釜沉舟!杀入曹营,夺其粮草,方有活路!” 他身边的传令兵立刻纵马奔走,将主将的军令向各营传递。近处的将士闻言,眼中重燃战意。可这声音传至前阵,早已被风声与嘈杂掩盖。 反倒是对岸,曹军阵前那数百个木制扩音筒,再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 “弃暗投明,就在今日!” “投降曹营,饭食管饱!”荀衍听着这整齐划一的口号,单手撑着下巴。 要是给这些士卒谱个曲,他们能当场唱一出曹营欢迎你。 袁绍军阵后方,一骑快马飞驰而来。 “主公有令!命沮监军速速进军,不得延误!” 草垛的火势渐渐熄灭,只余下满地黑灰。 沮授没有退路。他挥动令旗:“全军推进!” 中层校尉们还能稳住阵脚,挥舞刀枪驱赶士卒向前。袁军士卒虽有迟疑,但在督战队的威逼下,只能硬着头皮迈开脚步。 距离拉近。 图穷匕见。 “放箭!”张郃大喝。 袁军阵中,弓弩手仰角抛射。密集的箭雨越过前排盾兵,朝着曹军阵地落去。 然而,预想中盾兵被射伤倒地的场面倒不曾出现。 曹军盾兵齐刷刷举起左臂。他们的小臂上,竟都绑着一个半壁大小的木制圆盾,上面蒙牛皮。抛射而下的箭矢力道本就减弱,被这小圆盾一挡,纷纷偏斜滑落。即便有少数箭矢穿过,也未能伤及要害。 这臂盾原本多用于弓箭手近战防身,被荀衍稍加改造,配发给了前排步卒。皮带绑在小臂,不妨碍双手握持长兵器,防御抛射极其有效。 当时,荀衍看着这熟悉的造型,很想问漫威要个版权费。这真的不是美国队长借鉴了我们的装备? 曹军作为防守方,士卒几乎没有移动。以逸待劳,体力消耗极小。 沮授在高台上看得分明,重装骑兵冲阵的计策已经落空。 战术连番受挫,袁军士卒惶恐不安,阵型隐隐有溃散之势。他不能退。哪怕退后半步,这几十万大军便会彻底失去控制,任人宰割。 袁绍看着几乎停滞不前的士兵,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他大步踏上高台,夺过鼓手手中的两根粗大木槌,高高举起,重重砸向面前的牛皮大鼓。 鼓声激荡,传遍原野。 主公亲自督战,两万重装骑兵翻身上马,扬起漫天尘土。 曹军前排盾兵齐刷刷踏前一步。半人高、包覆铁皮的厚重木盾被砸入泥土。 前排士卒单膝跪地,肩膀顶住盾牌内侧。 后排士卒端平两米多长的木柄长戟。锋利的戟尖越过盾牌上沿,直指前方。 长戟盾阵克制骑兵。前提是阵型不破。一旦被撕开缺口,骑兵突入,单手持戟的步卒根本无法在肉搏中抵挡战马的冲击。 张郃与高览不约而同地各自提枪跃马,直冲曹军本阵。他们要用个人勇武,强行凿开盾阵。 高台上,荀衍四下张望,“主公呢?方才不是说亲自擂鼓助威吗?” 郭嘉指向后方营墙。 荀衍顺着方向看去。一面巨大的战鼓立在点将台上。 战鼓后方,隐约可见一截上下挥动的黑色衣袖。鼓面太大,将曹操的身形遮挡得严严实实,连一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荀衍看着对岸身姿挺拔、威风凛凛的袁绍,再看看自家这边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主公,不由得在心中自我安慰。 没关系,主公气场两米八。 张郃与高览已冲至阵前。 “休要猖狂!”夏侯惇暴喝出声,提着大刀迎上张郃。 另一侧,黄忠策马截住高览。四员猛将战作一团,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张郃与高览被死死缠住,根本无法靠近盾阵分毫。 袁军重骑兵已然发动冲锋。两万铁骑奔腾,冲至近前,战马却发出一阵长嘶,前蹄高高扬起,不肯再往前踏出一步。 重骑兵引以为傲的冲击力,在长戟盾阵前化为乌有。盾兵趁机用长戟攻击战马的马胸、马颈。 袁军阵线陷入混乱。 曹军阵中,弩箭齐发。失去机动性的重骑兵纷纷落马。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地平线上,一支轻骑兵疾驰而来。当先一人,白袍银甲,手持亮银枪,正是赵云。 身后,曹仁、徐晃、夏侯渊各率一部,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去烧乌巢和故市的兵马回来了。 沮授站在指挥车上,看着那支人数不过几千的曹军骑兵,面色灰败。 曹操去劫营的兵马竟然这么少? 主公派去救援乌巢的三千轻骑,难道连这点人都拦不住?淳于琼手握重兵,据守大营,居然被这么点人烧光了二十万石粮草? 沮授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绝望。 赵云一马当先,直接杀入袁军步卒阵中。银枪飞舞,挑翻数人。他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袁军纷纷倒地。 曹仁、徐晃、夏侯渊紧随其后,将本就混乱的袁军阵型切割得支离破碎。 荀衍站在高台上,看着赵云在敌阵中穿插。杀进去,杀出来,调转马头,再杀进去。 这已经是第四个来回了。 荀衍在心里腹诽:子龙这是有什么七进七出的KPI要完成吗?不在曹营里杀,改拿袁绍的步兵当背景板了? 袁军将士本就因粮草被烧而惶恐不安。如今重骑兵冲锋受挫,敌军生力军又杀入阵中,仅存的斗志彻底瓦解。 士兵们丢盔弃甲,转身向后逃窜。 “当!当!当!” 清脆的鸣金声在袁军阵中响起。 沮授下达了收兵的命令。 袁绍早在张郃二人久攻不下时,便已停了鼓槌。此刻听到沮授擅自收兵,怒火直冲头顶。 “沮公与安敢退兵!”袁绍怒道,“谁给他的胆子!来人!带兵过去,把沮授给我拿下!按扰乱军心之罪论处!” 身边的亲卫皆低下头,不敢出声。 败局已定。 郭图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他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息怒。沮授擅自退兵,固然有罪。但张郃、高览二将,未能冲破敌阵,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袁绍转头盯着郭图。 郭图压低声音:“臣听闻,张郃、高览二将,早有降曹之意。今日出战不力,恐是故意为之。” 袁绍猛地转过头来,“派人去前线,把张郃、高览给我抓回来!” 前线。张郃与高览退回本阵,正收拢残兵。 一名亲兵飞马赶来,翻身下马,“二位将军,主公有令,命二位速回中军大帐!” 张郃有不好的预感。 “回去作甚?”高览问道。 亲兵支支吾吾:“主公……主公说,二位将军出战不力,有通敌之嫌……” 张郃按住刀柄,盯着亲兵。“谁在主公面前进的谗言?” 亲兵不敢抬头:“是……是郭图大人。” 郭图。 又是郭图。 张郃与高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寒意。自从他们为元皓先生求情,便被郭图记恨上了。此人在主公面前搬弄是非,早已不是一次两次。“主公怎么说?”张郃问。 “主公说,要将二位将军抓回大帐,按通敌论处。” 败军之将,本就待罪之身。再加上郭图的谗言与袁绍的猜忌,此番回去,绝无生路。 张郃回头望向乌巢方向,那里的浓烟依旧未散。 高览向来以张郃马首是瞻,他沉声问道:“儁乂,我们怎么办?” 张郃吐出一口浊气,“我本无降曹之意,既然郭图非要断了我的退路,我便如他所愿。” 张郃翻身上马,调转马头,面向曹军大营的方向,“愿随我者,便跟上来!” 高览没有丝毫犹豫,同样上马,紧随其后。数千袁军士卒互相看看,最终默默地跟了上去。 曹军大营前,曹洪正指挥士卒清理战场,收敛尸骨,搬运器械。 “报!将军,前方有一支袁军向我军大营靠近!” 曹洪一听,立刻拔出腰间佩剑:“袁本初还不死心?列阵!迎敌!” 刚放松下来的曹军士卒迅速集结,举起盾牌长枪,弓弩手上弦,瞄准前方。 张郃与高览在百步之外勒马停住。张郃示意身后士卒放下兵器,自己则与高览一同下马,徒步向前。 “来者何人?意欲何为?”曹洪扯着嗓子大喊。 张郃心头一阵无语。我都卸甲下马了,还问我来干什么?难不成我真是带兵来吃饭的。 他提起一口气,朗声道:“河北张郃,前来归降!” 曹洪一愣,满脸狐疑。这两人是袁绍麾下名将,怎么会突然投降?莫不是诈降? 曹洪不敢擅自做主,正犹豫要不要派人去请示主公,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子廉将军,不必多疑。” “袁绍外宽内忌,不纳忠言。张郃智谋之士,数次献策皆不被采纳,心中早已愤懑。如今官渡大败,二人穷途末路,前来归降,乃是真心实意。” 曹洪还是有些犹豫:“万一是计呢?” 荀攸笑了笑:“他们不过数千残兵,我军大胜之师在此,就算有计,又能如何?再者,主公求贤若渴,若因猜忌而错失良将,岂不可惜?” 曹洪对荀攸的判断向来信服。既然荀攸发话,他不再犹豫,立刻下令搬开拒马,打开营门。 张郃与高览走到荀攸面前,抱拳行礼。 荀攸回礼:“二位将军弃暗投明,主公必会重用。且先去偏帐歇息,待主公起身再行定夺。” 士卒领着张郃等人去见曹操。 曹洪对着荀攸拱手道谢,“幸好有公达先生在此,不然我险些铸成大错,错过两位将军!” 荀攸摆了摆手,神情有些倦怠:“我可不是恰好在此。” 他看了一眼主帐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怨念:“我那两位叔父,指挥完战斗便说累了,双双回去歇息,把这收拾残局的差事丢给了我。” 曹洪一听,顿时找到了知音,大吐苦水:“谁说不是呢!主公和子孝兄长也是,眼看大局已定,就留下我在这清点战利品。我们这些做弟弟的,就是劳碌命。” 他说着,同情地看了一眼荀攸,“公达先生更惨,还小了一辈。” 荀攸嘴角抽了抽,心中冷笑。 呵,他们也就清闲这几日了。 等到友若叔父从袁绍处回来,看他们还敢不敢这般懒散。 荀攸心里盘算着。友若叔父性情沉稳,又厌恶官场争斗,此番功成,必然不会在朝中担任要职。他顺势接管荀氏家务,做个守家的富贵闲人,再合适不过。 到那时,友若叔父有的是时间管一管这两个无法无天的家伙。 想到这里,荀攸心情大好。 荀衍与郭嘉并未如荀攸所想那般直接歇下。两人沐浴更衣后,相对坐于案前,帐内燃着安神的熏香,却未能完全驱散荀衍眉宇间的倦意与忧虑。 “袁军大营的粮草,不知还能支撑几日。”荀衍轻声开口,“大兄他……会不会被饿着。” 郭嘉正端着一盏温水,闻言动作一顿。他放下水盏,好整以暇地看着荀衍,慢悠悠地开了口。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 荀衍微怔,不解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郭嘉煞有介事地补充:“我们大兄是姑射神仙,哪里需要你操心他的饭食。” 荀衍失笑,“大兄何时成神仙了?” 郭嘉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你我皆是凡人,食色性也。大兄连我们在自家院子里亲热都要管,硬生生把你留在府里,留我独守空房。这般不染尘俗,不是神仙是什么?” 荀衍懂了。 这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郭嘉这是在计较那日自己将他一人丢在房中,跑去与大兄同宿的旧事。 他伸出手,捏了捏郭嘉的脸颊。这人长着一副魏晋名士般风流清俊的样貌,偏偏一开口,心眼比针尖还小,斤斤计较。 “跟你说正经事呢。” “我也是在说正经事。”郭嘉任由他捏着,嘴上却不饶人,“放心,饿着谁也饿不着你大兄。” 他见荀衍仍是忧心,这才收了调侃的姿态,正色道:“张郃、高览临阵来投,袁绍军心已散。他撑不过十日,必然要退回黄河以北。届时我们挥师追击,派人留意一番便是。” 郭嘉握住荀衍的手,语调拉长:“况且,大兄那能单手将我提着后衣领甩过院墙的力气,自保绰绰有余。” 荀衍闻言,有些意外:“那都是我加冠前的事了,奉孝兄长还记得?” “昭若的事,桩桩件件,都铭记于心。”郭嘉回答得理所当然。 荀衍心中一暖,随即便开始腹诽。 你若是只记着好倒也罢了。那些陈年旧账、小恩小怨,全记在你那本看不见的小本本上。真等大兄回来,这两人同在许都,还不知道要打多少言语机锋。 “大兄此番回来,怕是不会再出仕了。”荀衍顺着话头往下说,“闲赋在家,难免无聊。他长子阿闳也大了,到时可以建议文若兄长,将阿恽和阿闳一并交由大兄教导。” 荀彧的长子荀恽,比荀谌的长子荀闳小上几岁。 荀彧常年镇守许都,政务繁重,根本无暇顾及子嗣的学业。荀谌若能接手,确是一桩美事。 郭嘉听完,眼睛亮了起来。 “这个主意好。”他立刻附和,随即话锋一转,“说起来,我们俩还有一个孩子。就是记在你名下的阿俣,如今也满地乱跑了。你我常年随军征战,哪里有时间管束他?不如等他再大些,也一并交给大兄教导。” 郭嘉这算盘打得谁听了不说一声六,把孩子全塞给荀谌,既能免了他们带孩子的烦恼,又能让荀谌忙得脚不沾地,再也没空来管他们夫夫俩的闲事。 第230章 袁绍北逃 “阿恽很懂事,已经启蒙了,大兄教起来不费力。”荀衍无奈道,“但是阿俣现在连话都说不清,整日里只会捣乱。真要把他交给大兄……” 荀衍脑海中浮现出荀谌被几个孩子吵得头疼欲裂,提着戒尺满院子抓人的场景。 “大兄会揍我们的吧?”荀衍诚恳地发问。 袁绍军中,张郃、高览率重兵降曹的消息,根本瞒不住。 前线溃退的士卒将这个噩耗传遍了整个大营。伴随而来的,还有乌巢粮草被尽数焚毁的绝望。 辛评建议道:“主公,军心浮动,粮草断绝。当早做决断,退守黄河以北,重整旗鼓。” “退?”袁绍怒道,“我拥兵数十万,曹孟德不过区区数万人马,你让我退兵?” 逢纪趁机落井下石:“若非郭公则进谗言,逼迫张郃、高览二位将军,我军何至于损兵折将!请主公明正典刑,以安军心!” 郭图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主公明鉴!臣也是为主公分忧!张郃二人久攻不下,本就可疑……” “父亲,郭图虽有失察之罪,但张、高二人早有异心,也是事实。此时用人之际,还请父亲宽恕。”袁谭也为自己的心腹求情。 袁绍面色阴沉如水。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郭图,又看了看长子,最终只冷冷抛下一句:“大敌当前,暂且记下你的项上人头。” 没有军法处置,没有以儆效尤。 不仅如此,为了稳住军心,袁绍下达了一道极其荒谬的命令。 “传令全军,乌巢那边不过是烧了些外围的草料。淳于琼正在组织扑救。我军粮草尚可支应。昨日沮授所言破釜沉舟,不过是乱敌军心的计策。谁敢再言粮草有失,立斩不赦!” 每个人都知道那是自欺欺人,乌巢的浓烟半日不散,怎么可能只是烧了外围粮草? “至于沮授……动摇军心,出战不利,给我拿下,和田丰分开关押!” 赏罚不明,黑白颠倒。 荀谌坐在角落,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出声劝谏,只是觉得荒诞。 袁绍想要稳住阵线,下令各营垒严加约束,整顿兵马。 但现实的困境,根本不是几道军令能解决的。 相较于袁营的愁云惨雾,黄河对岸的曹军大营,画风却截然不同。 曹军没有趁势猛攻,反而干了一件极度缺德的事。 他们把做饭的灶台,全部垒到了大营外面。 数百口大铁锅一字排开,锅底柴火烧得极旺。锅里炖着大块的羊肉,掺着粟米,熬成浓稠的肉粥。 秋风一吹,那股浓郁的肉香和油脂味,毫无阻碍地飘过了两军阵前的空地,直直钻进袁军大营。 这还不算完。 那些木制扩音筒,再次派上了用场。曹军士卒站在灶台前,轮班喊话。 “对面河北的弟兄们!开饭了!” “今日曹营伙食:羊肉粟米粥,一人两张白面胡饼!管饱!” “别给袁家卖命了!过来喝口热粥,吃口肉!吃饱了想回家的,发盘缠!想留下的,发军饷!” 荀谌站在营墙上,听着对面的喊话,闻着空气中浓郁的肉香,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发出一声长鸣。 乌巢被烧后,袁营仅剩的存粮被严格管控。普通士卒只有一碗稀粥,连他这种核心谋士的份例也被砍得所剩无几。 荀谌面无表情地盯着曹营的方向。 这种损招,这种缺德带冒烟的计策,除了郭奉孝和他家那个一肚子坏水的弟弟,没人能想得出来。 荀谌很不讲理地在心里记下了一笔账。 等回到许都,他一定要在府里摆上十几道菜,把荀衍和郭嘉绑在椅子上,让他们俩饿着肚子看自己吃个痛快。谁求情都没用。 时间一天天过去。 袁绍相持了五日。这五日里,曹军的美食诱惑日夜不停。袁军的逃兵从一开始的几十人、几百人,发展到后来整个营、整个营地成建制地往曹军那边跑。 将官们压不住,因为将官们自己也饿得头晕眼花。 大营里的存粮彻底耗尽。连袁绍案头的饭食,也从精米变成了掺着麦糠的粗面。 袁绍终于撑不住了。原本济济一堂的谋士武将,此刻只剩下寥寥数人。 几十万大军,渡河时,旌旗蔽日,不可一世。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 “备马。”袁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袁谭上前:“父亲,要击鼓聚将,组织全军撤退吗?” “聚将?”袁绍轻哼一声,“一旦下令全军撤退,几十万人溃散,你我父子不一定能撤回河北。” 袁谭愣住,“父亲的意思是……” “传令亲卫营。挑选八百精锐骑兵,带上印绶文书。”袁绍站起身,换上一件普通的士卒皮甲。“不要惊动任何人。” 辛评和郭图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 “还愣着干什么!去准备!”袁绍低喝。 半个时辰后。袁绍翻身上马,拽紧缰绳。 队伍途经中军左侧,袁绍勒停战马。 那是荀谌的营帐。帐门紧闭,内里毫无光亮。 袁谭不清楚,下意识将目光转向郭图。 郭图心领神会,立刻躬身道:“回主公,派人通知了。只是……友若先生并未言明是否同走,只说知道了。” “或许,友若先生与那许子远一般,另有打算吧。” 郭图此人,干啥啥不行,挑拨离间第一名。 他深知袁绍此刻最多疑,最忌讳背叛。拿荀谌与那个投曹献计的许攸做比,无异于火上浇油。 果然,袁绍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向荀谌的营帐。 荀谌帐内。 他刚换好一身便于行动的短衫,将随身携带的几卷书简和一柄短剑打包装好。 他已打定主意,待袁绍带人离开,营中大乱,他便趁机脱身,去与自家弟弟汇合。 帐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甲片碰撞的动静。 荀谌动作极快。他一把将包袱塞进床底,踢掉靴子,和衣钻进被褥,闭上眼睛。 帐帘被粗暴地掀开。 “何人?”荀谌故作睡眼惺忪,坐起身来,声音带着浓浓的沙哑。 亲兵吹燃火折子,火光照亮了营帐。 袁绍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扫过荀谌凌乱的头发,“没人通知你要撤退?” 荀谌满脸迷茫,环顾四周:“撤退?属下未曾听闻。主公要先行?臣这便起身,稍作收拾马上就来。” 郭图站在袁绍身后,见荀谌这副毫无准备的模样,立刻出声找补:“兵荒马乱,或许是传令兵漏了通知。友若快起身,主公在等你,我们这便走。” 袁绍冷哼一声,没有完全释疑。他转身出帐,对两名亲兵下令:“你们留在这里,等他收拾。” 荀谌叹了口气:“劳烦二位去门外稍候,我换身衣裳。” 亲兵对视一眼,退出帐外。 荀谌弯腰从床底摸出包袱,拍去灰尘,重新挂上佩剑,掀开帘子走出去。 袁绍见他动作利索,并未刻意拖延,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许。 荀谌接过亲兵递来的缰绳,跨上马背。八百骑兵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向北遁去。 天光大亮。 袁绍逃离的消息,通过系统第一时间被荀衍探知到。 曹营大门敞开,曹洪带着人忙得脚不沾地,收缴兵器,登记造册,分发热粥。 荀衍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降卒,心情大好。 “走,去接大兄。”荀衍转头对郭嘉说道。 两人带着一队亲卫,逆着降卒的人流,径直进入袁军中军大寨。 “大兄!”荀衍掀开帐帘。 营帐内空空如也。 榻上的被褥掀开一半,矮案上的竹简散落着,唯独不见人影。 荀衍脸上的笑意僵住。 他快步走到榻前,伸手摸了摸被褥。早就凉透了。 “人呢?”荀衍转头看向跟进来的亲卫。 亲卫回话:“先生,属下带人搜遍了中军,没见着友若先生的踪迹。抓了几个袁兵审问,说是昨夜看见和袁本初一起走了。” 荀衍抿紧嘴唇,调出系统面板。 毫不犹豫地扣除十点体力值,查询昨夜荀谌帐外发生的一切。 又双叒是郭图。 他原本想着,大兄不愿掺和两军交锋,等官渡打完,接大兄回许都享清福。 现在倒好,被郭图这么一搅和,大兄被迫跟着袁绍跑回了河北。袁绍经此大败,必定更加多疑,大兄在河北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荀衍越想越气。早知道昨晚就不查袁绍走没走,直接查大兄的动向了。 郭嘉靠在帐门边,看着荀衍变幻莫测的脸色,“气什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打下邺城,再将大兄全须全尾带回来便是。” 荀衍听着这不伦不类的比喻,十分无语。 “你之前还说大兄是姑射神仙,这会儿又成和尚了。你可别让大兄知道你在背后这么编排他。不然,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收拾你。” “我也有的是手段和手段。”郭嘉全无惧意。 荀衍被逗笑了,“你再有手段,大兄也能拎着你的后衣领将你提起来。” 郭嘉见他展颜,顺势拉过他的手腕:“好了,终于笑了。走,带你去个地方,找人怼一顿出出气。” 荀衍心下好奇,跟着郭嘉回到中军大帐。帐帘一掀,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曹仁按着剑柄立在一旁,地上五花大绑着两个人,正是田丰与沮授。 田丰梗着脖子:“曹孟德,你死了这条心!我田丰忠臣不事二主!” 旁边,沮授垂下眼帘,声音干哑:“授父母兄弟,性命皆悬于袁氏。若蒙曹公厚待,授仍念旧主,绝不背叛。” 荀衍与郭嘉走进来,正好听见这番慷慨陈词。荀衍脚步未停,走到曹操下首站定,视线扫过地上的两人,“主公,不知您是从哪里将这两位先生请回来的?” 未等曹操搭话,荀衍继续道:“郭公则、逢元图等人都随袁公北上了。两位先生怎么没跟你们的主公离开?是自己不想回去吗?” 曹操上次见荀衍言辞这般锋利,还是在怼许攸的时候。他一看便知,荀衍这是憋着火。 曹操乐得配合,答道:“子孝方才说了,是在袁营的牢房里发现两位先生的。” “牢房?”荀衍故作惊讶,“二位先生怎么会去牢里?那里的风景很好么?” 他转向郭嘉,眨了眨眼:“奉孝兄长,我记得上次抓了几个通敌的奸细,我想去看看,主公还说牢房阴冷,担心我身子骨弱,不让我去呢。” “说起来,我军的谋士,在牢里待过的,好像只有文若兄长一人。那还是董卓乱政时,将他关进去的。” 此言一出,可谓是诛心至极。 这是将袁绍与董卓相提并论。 田丰咬牙切齿:“我们才不是去看风景的!” 说完这一句,他立刻闭上了嘴。因为,他无论怎么解释,都落了下风。 可田丰骨子里的执拗不容许他低头,“不管主公如何待我,我待主公,总是一心一意!” “哦。”荀衍拉长了语调,“好一个‘彼虽百挫于我,我待之不改初意’。” 这话听不出半点贬低,可落在田丰和沮授耳中,却充满了悲悯与同情。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田丰的脸褪去血色。他引以为傲的忠诚,在荀衍那轻描淡写的评价中,仿佛成了一场只有他自己感动的一厢情愿。 荀衍不理会田丰的失态,侧头将目光落向沮授。 “所以,袁本初留住你们尽忠的筹码,便是拿你们全家老小的性命做要挟?” 沮授闭上眼,转过头去,不予理会。 田丰猛地抬头,“荀昭若!你休要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难道曹公将你关入牢房,你就会转投他人吗?” “主公为何要这么做?”荀衍反问,好似非常疑惑,“他又不是袁本初。” 沮授见田丰落于下风,忍不住出声帮腔。 “你未曾经历我等处境,自然无法感同身受。站在此地轻描淡写地评判他人,未免过于刻薄。” “说起来,我与奉孝兄长,曾在吕奉先营中盘桓数月。”荀衍说起一件旧事,“温侯为了拉拢我们,接连要为我们保媒。即便如此,主公可曾怀疑过我们?可曾对我们的家人出过手?” 坐在主位的曹操眼角抽动了两下。 不说奉孝没有家人在许都,你荀昭若的家人就是文若的家人,我动他们作甚?再说了,吕布都要给你们保媒了,我才不信你们会叛我。 但这些话,此刻不能说。 曹操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不错。就算你们当时真的转投温侯,我也不会祸及家人。便如陈公台,他背我而去,我恨之入骨。但我擒住他后,依然会派人将他送回东郡,让他与家人见上最后一面,妥善安置其老小,而后再行军法。” 虽说还是要杀,可这话落在田丰和沮授耳中,却让他们心头越发酸涩。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荀衍见火候已到,便收起锋芒,“其实,二位先生不愿降主公,也无妨。” “其实,我觉得二位先生不降主公,也没什么。袁公待你们,毕竟曾有知遇之恩。” 田丰与沮授皆是一怔,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只是……”荀衍叹了口气,“等主公拿下冀州,沮公也不必再有家人性命的担忧。到那时,不如去幽州吧。” “幽州?”沮授不解。 “袁公与公孙瓒一战,公孙瓒无暇顾及边境。这些年,乌桓、鲜卑屡屡南下劫掠,幽州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这场战乱,是你们助袁公挑起的。边境的百姓因你们的谋划而遭难。如今,你们不去弥补一下吗?” 这完全是道德绑架。但是田丰和沮授的脸上,却浮现出深深的愧疚。 荀衍趁机对曹操使了个眼色。 到你了。 曹操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亲自为两人松绑。 “昭若所言,亦是操心中所想。”曹操的声音诚恳,“二位不必归降于我。待我平定河北,我会拨给你们兵马、钱粮,助你们镇守幽州,抵御外族,让边境百姓安居乐业,不受侵扰。” “你们的忠义,不应只对袁绍一人。更应对这天下的百姓。” 田丰与沮授被曹操扶起,两人身形踉跄,沉默不语。他们本是抱着必死之心,可现在,死反倒成了一种逃避责任的懦弱。 “曹公心胸,授佩服。”沮授长叹一声,没有说降,却也没有再说死。 这便算是默认了。 荀衍见好就收,端正姿态,对着田丰与沮授深深一揖。 “方才昭若言辞无状,专挑二位先生的痛处戳,在此赔罪。”荀衍语气诚恳,“只是时局艰难,河北百姓还需要二位费心。” 幽州苦寒,外族盘踞。曹军日后北伐,正缺得力干将镇守。 田丰和沮授不仅要挡住乌桓鲜卑,还得让当地百姓安居乐业。这两人下半辈子有的忙了。 原本该命丧黄泉的两位河北名士,就此保住性命,甚至找到余生的追求。 田丰被松开绑绳,活动着酸痛的手腕,冷眼打量荀衍,哪怕对方刚救了自己的命,嘴上也不肯饶人。 “一看便知,你是被家人宠着长大的,没受过什么委屈。不说曹公,若有一日,是郭奉孝行了背叛之事,你当如何?也能这般轻易地与他一刀两断么?” 荀衍还未接话,郭嘉先一步跨上前,挡在荀衍身侧,彻底隔绝田丰的视线。 “田元皓,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我与昭若感情深厚。你这辈子都盼不到那一天。” 田丰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沮授用力捂住了嘴。 “你已两日未进食,不饿么?”沮授拖着他,向曹操拱了拱手,声音疲惫,“多谢曹公赐食,我等洗漱之后便去。” 荀衍看着两人被带下去的背影,补了一句:“饿久了,肠胃虚弱,先食米粥,少沾荤腥。” 沮授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事情办妥,荀衍的肩膀垮了下来。没接到大兄荀谌的失落感,重新占据了思绪。他垂着眼,整个人显得没什么精神气。 郭嘉看在眼里,“主公,昭若身子不适,属下带他回去歇息。善后的事,您找公达他们去办吧。” 曹操看着两人低声笑骂:“早知道你们偷懒,本就没给你们安排差事。” 回到营帐,郭嘉遣退了所有人,状似不经意地开口:“田丰那话,你怎么想的?” “我想?”荀衍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邪气,“若奉孝兄长真敢有二心……” 他伸出手,指尖点在郭嘉的胸口,顺着衣襟的纹理缓缓往下滑。 郭嘉饶有兴致地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我就将你绑回颍川。”荀衍慢条斯理地说,“锁在地窖里。说起来,那地窖还是兄长亲手设计的,极其隐蔽,冬暖夏凉,隔音很好。” 郭嘉任由他在自己胸口作乱,出言挑衅:“然后呢?” “然后?”荀衍手指停在郭嘉的腰封上,“我便用铁链将兄长锁在床头,日夜与你红浪翻被,颠鸾倒凤。让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如何?”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蛊惑。 郭嘉握住他作乱的手,反客为主地将人拉进怀里。 “求之不得。”他低头,鼻尖蹭着荀衍的鼻尖,呼吸灼热,“恨不得现在就让昭若将我绑回去,日夜实施此等酷刑。” 帐内的气氛因两人间的低语而变得黏稠。 郭嘉的手指挑开荀衍的衣带。 帐外传来两声刻意的咳嗽。 “小叔父,奉孝,你们可歇下了?”荀攸的声音隔着帐帘传进。 郭嘉动作停住。 荀衍偏过头,闷声笑了起来。 郭嘉直起身,理了理荀衍散开的衣襟,语气里透着几分遗憾。 “好可惜,不能如昭若所愿白日宣淫了。” 荀衍抬脚踹在郭嘉的小腿上。 郭嘉受了这一脚,转身走向帐门。他没有掀开整个帘子,只挑起一条缝隙。 “公达,有事?”郭嘉问。 荀攸站在帐外,又看了看郭嘉衣襟处凌乱的边角。 他踌躇片刻,还是开口问道:“你们没有争吵吧?” 郭嘉闻言,眉梢微动,竟是觉得有些好笑:“我们为何要吵?” “我方才去主公帐中,听主公说了田元皓问小叔父的话。”荀攸的表情很是认真,“我担心……小叔父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不要介意。他那个人,嘴上不饶人,心里未必是那般想的。” 荀攸觉得自己作为侄子,来管叔父的感情纠纷,实在不合规矩,可不来又不放心。 郭嘉语气随意,“昭若能说什么不好听的?” 230-235 第231章 袁绍败亡 荀攸以为郭嘉在硬撑,继续劝道:“我是看着小叔父长大的,他性子有些较真,你们若有分歧,可以先不说话,各自冷静一下。切记,不要像对待许子远和田元皓那般,一张嘴便能将人气个半死。自己人之间,那样很伤感情。” 帐内传来一声轻咳。 荀衍声音传出:“公达,我在听。” 荀攸拱了拱手:“我本就是说给叔父听的。” 说罢,荀攸转身就走,脚步飞快,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官渡大败的消息传回冀州,魏郡、清河、河间多地城邑举城反叛。审配在邺城大开杀戒,镇压了数个响应的世家大族。 曹洪清点完战利品之后,发现有两人身份特殊,是审配的两个儿子。 曹操道:“审配坐镇邺城,手握重兵。如今其子在我等手中,或可逼其献城投降。” 荀攸则摇头:“审配此人,我有所耳闻。其性如烈火,以忠义自居。用他儿子的性命去要挟,怕是只会激怒他,让他死守邺城,与我军为敌。” 曹操揉了揉眉心,看向一直未曾开口的郭嘉与荀衍。 荀衍道:“仲德先生与公达所言,皆是常理。但用在审配与袁本初身上,却未必合宜。” “哦?”曹操来了兴致。 “审配天性刚烈,素来仰慕古时忠臣之节。以其子要挟,他绝不会为之所动,反而会为了彰显忠义,愈发坚定。留着他的儿子,于我军无用。”荀衍缓缓道来。 程昱皱眉:“那依昭若之见,当如何?难道杀了?” “不。”荀衍摇摇头,“非但不能杀,还要好生招待,然后放他们回去。” “袁绍此人,外宽内忌。官渡一战,他失了胆气,正是最多疑的时候。审配在邺城专权,宗族强盛,本就引人注目。如今,他的两个儿子落入我军之手,又被我们安然无恙地放回去……” 郭嘉轻笑出声,接过话茬:“孟岱与审配有私怨。郭图、辛评支持的袁谭和审配支持的袁尚有储位之争,袁本初本就多疑,看到审配毫发无损的儿子,他会觉得,审配早就与我军暗通款曲,他就算不罢免审配,也绝不会再像从前那般信任他。” 曹操点头认可了这个建议,当即下令:“好生招待审配的两位公子,衣食住行皆用上等。三日后,派一队人马,将他们送回邺城!” 三日后,审配的两个儿子,被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满脸困惑地被带到渡口。 他们本以为必死无疑,却没想到这几日好吃好喝,未受半点折辱。 “二位公子,请吧。”一名曹军校尉客气地递过干粮,“我家主公说了,乱军之中多有误伤,让二位受惊了。邺城路远,还请早日上路,免得审公担忧。”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迷茫与不安。 他们想不通曹操为何要放了他们。 想不通,便只能上路。当两人到达邺城之事,袁绍刚刚表达了对审配的信任,“正南的忠心,我还是信得过的。” 话音刚落,门外亲卫匆匆跑入。 “报——主公!审别驾的两个儿子……回来了!” 审配猛地转身,盯着那名亲兵:“你说什么?他们怎么回来的?” “曹军……曹军派人护送他们到了河边,还给了马匹和干粮。两位公子毫发无损。”亲兵硬着头皮答道。 孟岱冷笑出声:“毫发无损?曹孟德何时变得这般仁慈了?审正南,你还敢说你没有通敌!” 审配百口莫辩。他扑通一声跪下:“主公!这是曹贼的离间计!主公明察!” 袁绍看着跪在下方的审配,脑海中浮现出官渡战场上,张郃、高览临阵倒戈的画面。 背叛的恐惧,彻底淹没了他仅存的理智。 “拿下。”袁绍吐出两个字。 侍卫上前,卸下审配的佩剑,将其押解下去。 “孟岱,由你接替审配,提督邺城防务。”袁绍疲惫地挥了挥手。 孟岱大喜过望,跪地谢恩。 孟岱才能平庸,根本压不住冀州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审配被免职的消息一出,原本被高压镇压的世家立刻反弹。 邺城内,政令不通,盗贼四起。各方势力为了争夺利益,大打出手。 前线战败的阴霾还未散去,后方的大本营已乱。 曹操接过军报,随意扫了一眼,“袁本初自毁长城。传令全军,拔营北上!目标,仓亭!” 仓亭,位于黄河北岸,是袁绍重整残兵、企图阻击曹军的最后一道防线。 仓亭一战,曹操再败袁军,斩首数万。 邺城,大将军府。 袁绍的卧房内充斥着药味,他靠在床头,呼吸粗重。仓亭一战的军报堆在案头,他连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战败的阴影笼罩着整个冀州,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邺城内此起彼伏的告状声。 自从他罢免了审配,提拔孟岱总管邺城防务,城内就没安生过。 “主公!孟岱无凭无据,仅凭一封匿名信,就将臣的族弟下狱!” “主公!我王家对您忠心耿耿,孟岱却说我们私通曹贼,带兵围了我的府邸!” “主公,孟岱此人才能平庸,嫉贤妒能,他这是公报私仇!” 一群衣冠楚楚的世家代表跪在堂下,哭天抢地,声泪俱下。有些是真被冤枉,有些则是仗着孟岱抓不到实证,跑来恶人先告状。 袁绍听着这些嘈杂的声音,本就烦躁的心绪,更是燃起一团无名之火。 孟岱急道:“他们烧了密信,属下亲眼所见!” “你血口喷人!” 双方在大堂内吵作一团。袁绍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喉头一甜。 一口鲜血喷在案几上。 “父亲!”袁尚从后堂冲出,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袁绍。堂下众人噤若寒蝉,内里却各怀心思。 袁绍喘着粗气,推开袁尚的手,“都滚出去!” 孟岱连滚带爬地退下。世家家主们见状,也纷纷叩首告退。 屋内只剩父子二人。 袁尚端来温水,服侍袁绍漱口。他垂着眼,掩去眼底的算计,“父亲,孟岱确实难当大任。” 袁绍靠回枕头上,声音虚弱:“我知他无能。可审配难脱通敌之嫌。” 袁尚道:“父亲,这正是曹操的离间计。审配的儿子在曹营时,父亲尚且信他。如今他儿子安然归来,审配再无后顾之忧,更没有反叛的理由。他全家的性命、荣华富贵,皆系于父亲一身。” 袁绍沉默。 袁尚见袁绍动摇,继续道:“再者,审配行事刚正,手段强硬。他在时,邺城世家安分守己。如今他刚下狱,世家便敢当街对抗守将。若不启用审配,邺城危矣。” 袁绍闭上眼,思量良久。他发现,袁尚在权谋之道上,长进极快。 而且,这个幼子生得俊美,眉眼轮廓与他年轻时如出一辙。 “显甫。”袁绍叫出袁尚的表字。 袁尚抬起头,“父亲有何吩咐?” “你比你长兄聪明。”袁绍喘匀了一口气,“也更像我。” 袁尚伏下身子,额头贴着手背,“儿子只愿父亲保重身体,冀州离不开父亲。” 袁绍摆了摆手,“去大牢,把正南接出来。邺城的防务,交还给他。” 袁尚领命退出卧房。转身的刹那,脸上的悲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志在必得的冷厉。 半个时辰后,邺城牢房的铁门被推开。 袁尚亲自上前,解开审配手上的枷锁,“审公受苦了。孟岱谗言误国,父亲已然查明真相,特命我来迎审公官复原职。” 审配重重叩首,“主公明察秋毫。” “城内世家作乱,孟岱无能,还需审公雷霆手段。”袁尚递过一块调兵令牌。 审配接过令牌,站起身,掸去身上沾染的草芥。 审配官复原职的第一件事,不是安抚民心,而是清洗。 他手持袁绍亲赐的调兵令牌,果然以雷霆之势镇压了摇摆不定的世家,阻断投曹的渠道。但也顺手把刀挥向了袁谭的势力。 大将军府。 袁谭跪在袁绍榻前,“父亲!审配名为肃清内奸,实则铲除异己!王家、李家,皆是孩儿的旧部,如今全被他以通敌之罪下狱。” “正南,显思所言,你作何解释?”袁绍看向站在一旁的审配。 审配上前一步,递上厚厚一沓文书:“主公明鉴。此乃王、李两家私通曹营的账册与信件,桩桩件件,皆有铁证。若大公子觉得属下冤枉了好人,大可亲自查验。” 袁谭看着那一沓文书,冷笑出声:“你手握邺城防务,若有心伪造这些信件,构陷王、李两家,甚至屈打成招,对你来说有何难处?” 审配神色不变,“只要大公子不信,那便是铁证如山,你也能一叶障目,说成是属下构陷。” 两人各执一词,针锋相对。 袁绍只觉得头痛欲裂,他撑着床沿,连连咳嗽。 袁尚端着水盂快步走近,用丝帕擦拭袁绍的嘴角:“父亲保重身体。大哥也是关心旧部,并非有意顶撞。” 袁绍推开水盂,水洒在被褥上。 “够了。”袁绍闭眼,挥了挥手,“显思,你退下。正南,你也去吧。杀戮不可过重,好自为之。” 袁谭还想争辩,却被袁绍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他只能愤愤不平地一甩袖子,与审配一同退出。 待袁尚也离去之后,屋内只剩袁绍一人。 案头堆满了公文,多是各地的叛乱和请调粮草的折子。他想找个人商议,目光扫过,发现无人可用。 郭图、辛评是长子的拥趸。逢纪、审配是幼子的心腹。 他甚至开始怀念起田丰。 细作传回消息,田丰和沮授被曹操俘虏,关在许都。曹操百般劝降,两人皆不为所动,宁死不屈。 袁绍得知此事时,心里多少有些安慰。 距离远了,田丰那张臭脸,如今想来,竟也透着几分真诚。 袁绍想来想去,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身影。 荀谌。 “来人。”袁绍道,“去请友若先生。” 半个时辰后,荀谌踏入卧房。他一袭青衫,神色清冷,冀州的乱局,与他毫无关系。 袁绍看着他,长叹一声,“友若,你都看到了。显思和显甫,水火不容。邺城内乱象丛生,我该如何是好?” 荀谌神色淡然,“主公想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 荀谌点头,“主公若想保全冀州,必须早日决断。立长,还是立幼。选定一人,昭告天下。” 袁绍面露难色:“显思是长子,理应继位。但他性情暴躁,行事鲁莽。显甫肖我,聪慧果决,却非嫡长。废长立幼,恐引大乱。” 荀谌不理会他的纠结,继续道:“立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旦选定,必须剥夺另一人的所有实权。收回兵符,褫夺刺史之职,将其软禁于邺城。” 袁绍眉头紧锁。收回兵权?谈何容易。 荀谌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道:“若不能收其权,则需除其羽翼。主公若选定一人,便需将辅佐另外一方的谋臣,以雷霆手段赐死。” “什么?!”袁绍不敢置信地看着荀谌,“友若,他们追随我多年,劳苦功高!” “正因他们劳苦功高,在新主上位后,才绝无可能真心臣服。留着他们,便是为日后的内乱埋下祸根。主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袁绍连连摇头:“不可。郭公则、辛佐治等人,皆是名门望族。我若无故诛杀功臣,天下人如何看我?此事绝不可行。” 荀谌看着袁绍。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只剩下软弱和顾忌。 外宽内忌,多谋无断。 荀谌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主公说的是。”荀谌顺着他的话应下,“是臣思虑不周。臣告退。”“友若!你且站住。”袁绍唤道。 荀谌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直言。显思与显甫,你更看好谁?” 荀谌神色毫无波澜,语气平淡:“立嗣乃主公家事,臣不敢妄言。无论主公作何决断,皆是冀州之福。” 看好谁? 一个有勇无谋,行事鲁莽;一个阴险毒辣,专擅权谋。 他一个都看不上。 袁绍等不到想要的答案,颓然倒回榻上。 袁绍病重,曹操连下三道军令。曹军步骑齐出,趁势猛攻,接连拔除黄河北岸数个袁军据点,兵锋直逼邺城。 而袁绍的身体也如他岌岌可危的基业一般,迅速垮塌。 三个月后,袁绍病亡。 消息传到许都,诸将振奋。 “主公!袁绍已死,其子不和,正是我军一鼓作气,直取邺城之时!”夏侯惇第一个请战。 “没错!趁其主丧,军心不稳,一战可定河北!”曹仁附和。 “且慢。” 郭嘉出声打断。 曹操看向郭嘉:“奉孝有何高见?” “主公此时进兵,实乃下策。袁谭与袁尚虽有夺嫡之争,但袁绍刚死,余威尚在。主公若大军压境,生死存亡之际,他们必会暂放恩怨,联手抗敌。冀州底蕴深厚,强攻必损耗极大。” “反之,若我军退兵。”郭嘉指节在地图上划过一道线,“外患一除,袁氏内部的矛盾便会彻底爆发。我们只需隔岸观火,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再出兵收拾残局。” 曹操深以为然,“只是,停战总要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否则天下人会以为我军怯战。” “主公大可借吊唁之名。”荀衍给出理由。 曹操一秒入戏,“我与本初,自幼相识。年少时,我们一起在洛阳街头走马斗狗,也曾把酒言欢。他虽走错了路,另立天子,与我兵戎相见,但我曹孟德,不能不念及昔日交情。”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谁都知道这是场面话,但谁也不会去拆穿。 “传令全军,停止进攻。”曹操下达军令,“待袁本初下葬后再议。另,派一使者,前往邺城吊唁。” 荀衍建议道:“子扬先生,正合适。” 刘晔出列,拱手道:“属下愿往。” 刘晔是汉室宗亲,他去邺城,既代表曹操,又代表天子。更重要的是,邺城里还有伪帝刘和。 曹操点头应允。 两日后,刘晔带着曹操亲笔写的吊文和厚重的赙礼,抵达邺城。 大将军府,白幡高悬,哀乐阵阵。 灵堂内,气氛剑拔弩张。 袁谭双目泛红,瞪着对面的袁尚:“父亲尸骨未寒,你便擅自扣下大将军印绶,眼里还有我这个长兄吗?” 袁尚寸步不让:“父亲生前早有决断。大哥若有不服,大可去问正南先生。” 审配已派兵将大将军府团团围住:“大公子性情暴躁,屡战屡败。主公临终前,亲口对我和元图说,唯有三公子能保全冀州基业!” 门外通报:“朝廷使者、司空府参军刘晔到!” 刘晔一身素服,迈步走入灵堂。他代表天子和曹操而来。袁谭和袁尚不得不出迎。 刘晔上香,宣读曹操的吊文。 文中极尽追忆两人年少时在洛阳的交情,言辞恳切,悲切动人。听得不少袁氏老臣掩面涕泣。 读罢,刘晔转身,命随从抬上赙礼,“司空得知袁公仙逝,悲痛万分。特命下官送来天子赏赐与司空私备的赙礼。” 刘晔托起手中锦盒,“司空交代,这赙礼,当亲手交予下一任四州之主。” 此言一出,袁谭猛地站起身:“有劳子扬先生。” 袁尚不甘示弱,紧跟着起身,同样伸出手:“我代父亲,谢过曹司空。” 两只手停在半空。 刘晔捧着锦盒,后退半步,面露难色,“看来袁公走得急,未曾留下明确决断。”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袁尚身上。 “既然如此,本使便按朝廷礼制行事。”刘晔将装有赙礼礼单的木匣递出,“袁尚公子乃正室刘夫人所出,这赙礼,便交予嫡子吧。” 袁谭脸上怒色已无法掩饰,郭图拉住袁谭的衣袖,微微摇头。 刘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拱手道:“赙礼已送到,下官告退。” 夜色深沉。 刘晔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直裰,避开邺城内巡逻的守军,七拐八绕,来到城西一处偏僻的别苑。 这里住着刘和。 昔日袁绍为了对抗许都的汉献帝,强行拥立刘和为帝。袁绍一死,他这个被强行拥立的傀儡天子,处境极其尴尬。 别苑内守卫松懈,刘晔顺利进入内室。 刘和正在屋内来回踱步,神色惶恐。见到刘晔,刘和先是一惊,看清来人后,眼眶一红,快步迎上前。 “子扬!”刘和一把抓住刘晔的手臂,“你是来救我的?” 刘晔拉着他坐下,温言安抚,“陛下莫慌。同为汉室宗亲,晔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受难。” 刘和听到“陛下”二字,吓得连连摆手,“别叫我陛下!那是袁绍逼我的!我根本不想当皇帝!子扬,你带我走吧,去哪里都行!” 刘晔摇了摇头,“现在走,目标太大,主公早晚要平定冀州,你留在这里,见机行事。” 刘和面露难色:“子扬高看我了,我哪懂在何时见机行事?” 刘晔无奈:“你身边不是有田畴先生出谋划策?” 刘和缩了缩脖子:“田先生终日板着脸,好生严肃。我见了他便发怵,哪里敢与他多说什么。” 刘晔心下了然。 刘和的父亲刘虞,虽性情温和,却绝非这般懦弱。田畴辅佐刘虞多年,情分深厚,自然也将刘和视作子侄。他只会看顾其安危,却不会以谋主之礼,教他如何行事。 也罢。昭若先生念着当初主公与袁绍交战,逼得袁绍拥立刘和为帝,心中有愧,特意嘱咐自己来看看。 “主公兵临城下之日,城中必有人主张投降。”刘晔的声音压低,“届时,你只需站出来,言明愿意代表冀州,向朝廷请降。” 刘和的眼睛瞬间亮了。“当真?就这么简单?” “你只需如此行事,曹公定会保你一生富贵,做个无忧无虑的闲人。” 这话正中刘和下怀,他连连点头。“记住我的话。”刘晔最后叮嘱一句,起身告辞。 大汉立国四百年,高祖刘邦曾定下白马之盟: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这道百年禁忌,需要一个分量极重的契机去打破。 曹操虽称刘和为伪帝,可一旦这位“伪帝”主动出降,那便是一国之君的献降。曹操平定袁术,再受刘和之降,此乃灭国之功。 到那时,封公、封王、加九锡,皆是顺理成章。 荀昭若的心机,实在是深不可测。 荀衍并不知道刘晔在胡乱揣测,他现在十分苦恼。 第232章 拿下荆州 院门打开,郭嘉大步走入。 他身后的亲兵抱着一个小竹筐,将竹筐放在石桌上,随后憋着笑退了出去。 竹筐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香包、丝帕,甚至还有几颗新鲜果子。 荀衍瞥了一眼竹筐:“这又是什么?” 郭嘉走到案前,拿起一个香包,在荀衍眼前晃了晃,“今日去巡视营地外围,路过附近的村镇。那些女郎太过热情,非要把这些东西往我车里扔。我推辞不过,只能带回来了。” 荀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以前不是都让亲兵自行处理干净吗?” “以前是以前。”郭嘉将香包丢回筐里,双手撑在案几上,身体前倾,凑近荀衍,“现在不同了。我得拿回来给昭若看看。” “看什么?” “看你夫君有多抢手。”郭嘉眨了眨眼,语气幽怨,“昭若,你之前可是亲口答应过,要把我绑回颍川,关在地窖里,用铁链锁在床头,日夜颠鸾倒凤。” 荀衍眼皮一跳。 “这都过去多久了?”郭嘉叹了口气,“你迟迟不动手,我这心里很不踏实。外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你就不怕我被别人抢走?” 荀衍无语。 他没见过这么上赶着要求被非法拘禁的。 “颍川太远。”荀衍敷衍。 “那我们便跳过第一步,直接进行第二步。”郭嘉手腕一翻,从宽大的袖中摸出一物,当啷一声扔在案上。 荀衍定睛看去。 那是一串银色的锁链。 链条只拇指粗细,打磨得光滑发亮,两端还配着精巧的锁扣。 荀衍目光一凝,这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正经铁匠铺里打出来的。 “你从哪弄来的?” “这你就别管了。”郭嘉拿起锁链,将一端的锁扣咔哒一声,干脆利落地扣在自己的左腕上。 银色的金属贴着他白皙的皮肤,灯火映照下,透出一种说不出的靡丽感。 郭嘉将锁链的另一端递到荀衍面前,眼底含笑,“昭若,来。” 荀衍看着那截银链,嘴上说着不要,手却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 荀衍的手指刚触及那截银链,只听见一声脆响。锁扣扣在了荀衍纤细的右腕上。 他顺势起身,衣摆顺着动作滑落。长腿迈开,直接跨坐在郭嘉的腿上。 郭嘉双手下意识托住荀衍的腰。 荀衍低头,目光落在相扣的锁环上。 他确实没料到郭嘉会弄来这种东西。 难怪后世那么多人喜欢玩各种情趣。这种被禁锢的感觉,确实让人欲罢不能。 郭嘉托着他的后腰,仰起头。 荀衍顺势低头,双唇贴合,耳鬓厮磨。郭嘉的舌尖顶开齿关,长驱直入。荀衍闭上眼,双手抵在郭嘉肩头,回应着这份亲昵。 银链随着两人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荀衍气息渐乱,身子渐渐软了下来。 郭嘉的手顺着荀衍的衣襟探入,意图不轨。 “时辰不早了,该办正事了。”荀衍按住他作乱的手,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沙哑。 “这不就是正事?”郭嘉不以为意,还想继续。 院外传来亲兵的通报声,“主公召集众位先生议事!” 荀衍翻身从他腿上下来,拉了拉被扯乱的衣襟,“解开。” 郭嘉从腰间里摸出一把小巧的钥匙,插入锁孔。 转动。 没动静。 郭嘉又加了点力气,向反方向转动。 还是没动静。 荀衍看着他:“怎么回事?” 郭嘉拔出钥匙,看了看锁孔,又看了看钥匙。 “卡住了。”郭嘉语气无辜。 荀衍气结:“你从哪找的半吊子工匠?” “许是……第一次做,业务不熟练。”郭嘉的语气难得有些心虚。 荀衍用力扯了扯手腕。 银链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锁扣纹丝不动。 “现在怎么办?”荀衍压低声音,“我们就这么连在一起去见主公?” 郭嘉拉过荀衍的手,将相连的手腕藏进两人的袖管交叠处,“只要步调一致,没人看得出来。” 情紧急,容不得耽搁。无奈之下,两人只能保持着手腕相连的状态前往议事厅。 手腕被锁链牵扯,稍有不慎就会发出响声。 “你走慢点。”荀衍咬牙。 “我已经很慢了。”郭嘉轻笑。 两人并肩而行,步调刻意保持一致,宽大的袖袍在身侧交叠,走到谋士席末端,挨着坐下。 荀衍将交叠的双手藏在案几下方,长出一口气。 见人到齐,曹操开口道:“为了让袁氏兄弟安心内斗,我想做退兵南下之态。” 程昱率先接话:“主公是想攻伐刘表?” 曹操抚须大笑,“知我者,仲德也。” 他早就对荆州虎视眈眈。如今孙策已拿下江夏,转而进攻长沙,曹操绝不甘心让江东独占荆州。想要借此机会南下分一杯羹,顺便操练水军。 郭嘉听罢,朗声道,“主公此计甚妙。孙伯符久攻长沙不下,我军正好去助他一臂之力。也不多要,事成之后,拿荆州一郡之地作为报酬即可。” 真是有什么主公就有什么谋士。人家在打仗,硬要插一手,完了还要理直气壮地索要战利品。 郭嘉说得兴起,手臂一挥。 哗啦啦。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议事厅内格外突兀。 荀衍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一头栽进郭嘉怀里。 宽大的袖袍缓缓滑落。 一截打磨得锃亮的银色锁链,明晃晃地暴露在众人眼中。 大厅内鸦雀无声。 曹操脸上的笑意僵住,目光落在那条做工精巧的银链上,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奉孝,这是何物?” 郭嘉正要开口。 荀衍一把捂住郭嘉的嘴,将他有可能说出口的不正经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死脑子,快想个理由。荀衍大脑飞速运转,却发现编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荀彧站起身,“回主公,此乃臣之过。” 曹操看向荀彧,“文若,这与你何干。” 荀彧面不改色,“郭奉孝与昭若近来生了些嫌隙,因两人皆是言辞犀利之辈,吵起来伤情分。家父勒令他们在心平气和之前,不可以交谈,两人均遵守约定,一言不发。但我不忍见他们情谊受损,故将他们以锁链系之,令其不可远离,待他们和好,再将他们解开。” 这理由,牵强附会。 荀攸第一个出声附和,“小叔父脾气倔,还是文若叔父有办法。” 但在座的都是人精,看着荀彧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样,竟无一人出言反驳。 戏志才煞有其事地点头,“原来如此,荀令君用心良苦。” 荀衍从郭嘉怀里挣扎着坐直,看向荀彧的目光亮晶晶的。真是我的亲哥。 唯有曹昂一脸受教的表情,“荀令君此法甚妙!几个弟弟平日里也爱斗嘴,屡教不改。我回头便去寻铁匠打几副锁链,以后他们再闹矛盾,就效仿此法,让他们同吃同睡,定能体会到手足情深,从此兄友弟恭!” 曹操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一点也不想把这种奇怪的风气带到司空府。 曹操干咳两声,强行把话题拉回荆州战事。草草敲定行军路线后,迅速宣布散会。 众人散去。荀彧黑着脸,一手提溜一个,将郭嘉和荀衍塞进马车。 郭嘉与荀衍并排跪坐着,低着头,难得乖巧。 荀彧盯着那条锁链,“说。怎么回事。” 荀衍与郭嘉对视一眼。 还能怎么回事?总不能说是闺房之乐玩脱了吧? 荀衍抬头看向荀彧, “兄长,此事说来话长。但归根结底,都是田元皓的错。” “田元皓的错?”荀彧只觉得额角青筋一跳,“他人在郊外别院,还能隔空给你们打一副锁链?” 荀衍不说话了。 荀彧看着面前这两人,只觉得头疼。他管教自家儿子时,都没觉得这般费力。这个弟弟从小主意就大,如今加上一个行事全无顾忌的郭奉孝,简直无法无天。 “钥匙。”荀彧伸出手。 郭嘉眉梢一挑:“文若怎知钥匙在我这里?” 荀彧冷笑一声:“能问出这种问题,足见你毫无自知之明。” 郭嘉也不恼,慢悠悠地从腰间摸出那把小巧的钥匙,递了过去,嘴里却还不肯吃亏:“文若这般想,说明你对昭若还不甚了解。” 荀彧动作一顿。他听懂了郭嘉的潜台词。 懒得管这两人,荀彧接过钥匙,对着那精巧的锁孔摆弄了半天,终于将锁链解开。 “下去。”荀彧指着车门,语气严厉,“再玩脱了,我便把你们锁在祠堂里,思过。” 荀衍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 若是曹昂真效仿此法,用铁链把那几个刺头弟弟锁在一起同吃同睡,说不定真能磨出几分兄友弟恭。如此想来,今日这桩丑事,倒也算一桩功德。 荀衍很快将自己哄好了。 曹操行事雷厉风行。 议事定下基调后,大军迅速集结。粮草先行,兵马齐动。数万大军浩浩荡荡离开许都,直奔南阳,最终陈兵汝南边界,兵锋直指荆州。 这番大动作,根本瞒不住各方势力的耳目。 孙策刚打下江夏,正准备整顿兵马强攻长沙,便收到了曹军南下的急报。 他当即写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件,命人送往曹营。信中言辞激烈,开篇便质问曹操为何背弃当日许都之约。孙策在信中重申:当初约定,曹袁交战,江东不干涉;孙策攻刘表,曹操不插手。如今江东大军正猛攻江夏,曹军却突然陈兵汝南,意图染指荆州,是为背信弃义。 曹操提笔回信。 “然也。你我约定,确实如此。” “只是,袁绍已死,刘表亦亡。约定之人既已不在,约定之事,自然也当另作商议。” 信使快马加鞭,将回信送至长沙。 正如曹操信中所言,就在他起兵南下之时,盘踞荆州多年的刘表,已然病亡。 刘表的两个儿子,比袁绍的儿子更不堪。长子刘琦被排挤出走长沙,正努力抵御孙策的进攻。 次子刘琮年少,其母乃荆州大族蔡氏之女,顺理成章地被蔡瑁等外戚世家拥立为新任荆州牧。 曹操大军陈兵汝南后,并未急于进攻。 议事厅内,荀攸铺开地图,指着襄阳的位置。 “主公,荆州如今内忧外患。外有江东猛虎,内有幼主暗弱、权臣当道。正是天赐良机。” 曹操盯着地图:“公达的意思是,强攻襄阳?” 荀攸道:“无需强攻。可遣使招降。” 曹操抬头看向荀攸:“招降?刘琮虽年少,但蔡瑁、张允等人手握荆州水陆大军,他们肯轻易献城?” “若刘景升仍在,哪怕缠绵病榻,荆州上下或可同心。但他一死,各世家便各有所图。如今,荆州南有孙策虎视眈眈,北有我军兵临城下,他们若战,必遭我军与江东夹击。若降,当年孙文台战死襄阳,谁也无法保证孙伯符不会迁怒家眷下属。两相权衡,投降于主公,性命无忧,还能保全家族。” 曹操点头:“公达所言极是。既如此,当遣一分量足够之使者,前往襄阳陈明利害。” 曹操话音刚落,议事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默契地转向了队列末尾的刘晔。 刘晔察觉到众人的视线,眼角一抽。他刚从邺城奔波回许都,连家门都没进,便随大军南下汝南。此刻这差事,显然又要落在他头上。 “子扬。”曹操刚一开口,刘晔便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属下愿往。” 荀衍端起茶盏,借着袖袍的遮掩,撇了撇嘴。生产队的驴也没有这样连轴转的。 郭嘉目光扫过荀衍微动的嘴角,身子向他倾了倾,压低声音:“昭若在替子扬抱不平?” “能者多劳。”荀衍放下茶盏,面色平静,死道友不死贫道。 郭嘉轻笑,正要接话,堂外传来脚步声。 亲卫掀开帐帘,“主公,荆州别驾刘先、从事宋忠,携荆州牧印绶,在营外求见!” 帐内众人皆是一愣。 曹操猛地站起身,大步绕过案几,“快传!” 刘晔退回席位,长出一口气。这趟差事算免了。 不多时,刘先与宋忠战战兢兢地走入大帐。两人皆是素服,手捧托盘,盘中放着荆州牧的印绶与降书。 “刘先、宋忠,奉荆州牧刘琮之命,特来献降。” 曹操伸手拿过降书,一目十行扫过,仰头大笑。 郭嘉压低声音对荀衍道:“没想到,这位刘琮公子,还真是杀伐果断。” 荀衍瞥了他一眼,声音更低:“杀伐果断这个词,用在刘琮身上,奉孝兄长你也不嫌违和。” 曹操亲自扶起刘先与宋忠,一番抚慰,言辞恳切,表示定会上奏天子,封刘琮为列侯,保其一生富贵。 数日后,曹军兵不血刃,拿下襄阳城。 城头变幻大王旗。蔡瑁、张允等荆州水军将领率部归降,曹操照单全收,封官许愿。荆州各郡望风而降,曹军不费一兵一卒,便得此战略要地。 远在长沙的刘琦得知弟弟背着自己将荆州拱手让与曹操,气得吐血。但他已无力回天。孙策大军压境,刘琦节节败退。 孙策凭借其父孙坚当年在长沙经营的底蕴,加上周瑜的调度,很快策反了长沙旧部。周瑜水军封锁江面,断绝刘琦退路。世家开城献降,刘琦被迫北逃,不知所踪。 至此,荆州瓜分完毕。孙策实际掌控江夏与长沙两郡,曹操则将南阳、南郡、江陵等地尽收囊中。 两家各自忙于消化新占领的地盘,默契地停止了兵戈。而荀衍,则准备带郭嘉一起拜访恩师司马徽。 十二岁那年,荀衍为了掩饰“天机系统”的存在,拜入水镜先生司马徽门下。十几年过去,师徒二人聚少离多。如今到了襄阳,理当去水镜山庄探望。 虽然之前郭嘉也曾见过司马徽,但今时不同往日,郭嘉身份变了,自然要正式拜见。 半个时辰后,水镜庄在望。 庄子依山傍水,透着一股清幽出尘之气。 院内静谧。一棵粗壮的银杏树下,落叶铺了满地。 一名灰袍老者背对着院门,正弯腰侍弄几株草药。 荀衍上前行礼:“弟子荀衍,拜见恩师。” 司马徽直起身,转过头。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目极有神采。 目光落在荀衍身上,司马徽打量片刻,抚须道:“昭若,你长大了。” 荀衍道:“老师倒是风采依旧。” 司马徽抚须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荀衍与郭嘉之间流转,笑道:“你比小时候活泼多了。眉宇间郁气尽散,看来,确实是觅得了良缘。” 一句话,让郭嘉嘴角的笑意加深几分。 荀衍侧身让出位置,正式介绍:“老师,这位是颍川郭嘉,郭奉孝。” 郭嘉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晚辈郭嘉,见过水镜先生。常听昭若提起先生教诲之恩。”司马徽虚扶一把:“鬼才之名,老朽在襄阳亦有耳闻。” 正说着,院墙外传来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声。 “原来荀昭若是我们的师兄,这是真的啊,我拜师晚,一直没见过。”一个略带沙哑的少年音响起。 “我何曾骗过你?”另一个清脆些的声音立刻反驳,“我两岁时便见过他。” 沙哑声音嗤笑:“两岁时的事情谁还记得?再说,你骗我的时候还少吗?上次说后山有野果,结果遇到野猪。” “那是意外。”清脆声音急促地辩解。 司马徽无奈地摇了摇头,扬声道:“昭若和奉孝不是外人,你们两个,也别在外面做那掩耳盗铃之事了,都进来吧。” 墙根后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院门被推开。两个少年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 荀衍循声望去。 走在前面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面容黝黑,其貌不扬,甚至看着有些显老。若不是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锐利与桀骜,单看面相,说他比郭嘉年纪大都有人信。 这便是凤雏庞统。 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身形修长,面如冠玉,脸上甚至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一双眼眸清澈明亮。 这必然是卧龙诸葛亮了。 两人走到司马徽面前,恭敬行礼。 “老师。” “见过师兄,见过郭先生。” 司马徽板起脸,指了指庞统:“士元,你年长些,怎也跟着孔明胡闹?” 庞统挠了挠头,干笑两声:“先生教诲的是,学生知错。只是听闻昭若师兄与鬼才郭奉孝联袂而来,学生实在按捺不住好奇。” 诸葛亮眨巴两下眼睛:“先生息怒,亮下次不敢了。” 司马徽摆了摆手:“行了,少作怪。去把你们师母刚煮的茶端来。” 庞统应了一声,拉着诸葛亮往后厨走。 司马徽看着两人的背影,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纵容:“这两个皮猴,整日没个正形。” 荀衍垂下眼帘。他十二岁拜入司马徽门下,统共只待了几个月便回了颍川。比起自己这个挂名弟子,司马徽显然更疼爱这两个养在身边教导的少年。 不过,想到卧龙凤雏称呼自己为师兄,荀衍心中那点因老师偏爱而生出的微末酸意,瞬间烟消云散。 只是如今刘备被逼去了益州,这历史的车轮早就偏离了原本的轨道。没有了三顾茅庐,诸葛孔明还会不会写出那篇千古流传的出师表。 荀衍看着端茶走来的诸葛亮,心思转动。 虽然有些遗憾,不过没了《出师表》,后世的高中生们可以少背一篇必备古文了。 不过,诸葛丞相流传后世的不仅有《出师表》,还有那句“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现如今诸葛孔明没有历史上的力挽狂澜,一生为蜀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歇后语要改成“三个臭皮匠顶个郭奉孝”,或者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荀昭若”? 这么一想,还是算了。听着就让人觉得尴尬。 司马徽看着两个弟子,又看看荀衍,笑道:“你们不是一直好奇,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何模样?你们昭若师兄如今在曹司空麾下效力,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莫要失了礼数。” 两个少年显然对荀衍和郭嘉充满了好奇。他们身处水镜山庄,消息来源多是过往客商与名士清谈。 “师兄。”庞统率先开口,“官渡之战,曹军以弱胜强,世人皆说曹司空用兵如神。但我看战报,总觉得其中有几处转折太过生硬。乌巢劫粮,当真是许攸献计那么简单?” 诸葛亮也跟着点头:“袁本初多疑,乌巢重地,岂会轻易被破。师兄身在局中,可否解惑?” 第233章 卧龙凤雏 荀衍正欲开口,身旁的郭嘉却先一步道:“许子远?他不过是个赶巧送上门来罢了。主公又岂会为了他一句话而奇袭乌巢?” 庞统瞪圆了眼睛:“郭先生的意思是,曹军早有谋划?”郭嘉目光落向荀衍,眼底满是藏不住的骄傲:“早在许子远到来之前,你们昭若师兄便已知晓了袁本初的屯粮之所。” “可推演出屯粮地是一回事,如何烧,又是另一回事。”庞统追问,“淳于琼嗜酒,人尽皆知。但乌巢乃军粮重地,他再糊涂,也不敢在此时痛饮。” “寻常的酒,自然不行。”郭嘉嘴角的弧度加深,“但昭若拿出的酒,不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什么,才缓缓道:“那酒,清冽如水,毫无杂味,入喉却如一线火。我只尝了一小口,便觉天旋地转。此物名为‘醉仙酿’,神仙饮之亦醉,凡人沾之即倒。” “许攸去乌巢时,便带上了此酒。淳于琼一杯下肚,便人事不省,直到大火烧遍营寨,都未曾醒来。” 此言一出,庞统与诸葛亮脸上写满了震惊。 荀衍面色平静地听着郭嘉的讲述,内心却早已翻江倒海。 胡说八道。 那根本不是什么“醉仙酿”,那是他在给郭嘉酿酒时好不容易蒸馏出来的,浓度不详,比之百分之七十五的医用酒精,应该差不离,本是想着万一亲朋好友在乱军中受了伤,可以用来消毒。 至于让许攸带去,也纯粹是抱着能成最好,不成子龙和子孝也能攻下乌巢的想法。谁能想到,那家伙真的就一口闷了。 结果到了郭嘉嘴里,全成了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神机妙算。 这滤镜,怕不是有八百米厚。 荀衍偏过头,正对上郭嘉的视线。 郭嘉眼底满是赞赏与骄傲。 荀衍的心,如同泡在蜜糖中一般柔软。 罢了,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原来,在奉孝兄长眼中,自己是这般模样。 这感觉,似乎……也不坏。 “奉孝兄长谬赞了。”荀衍也有好些话要夸他的奉孝兄长,“乌巢之谋,不过是险中求胜。真正定鼎官渡的,是奉孝的‘十胜十败’论。若无他开战前稳住军心,主公怎会有底气与袁本初决一死战?” “谋士论局,最忌纸上谈兵。奉孝兄长谋算人心,无法能出其右。仓亭一战,他力排众议,劝主公退兵,引袁氏兄弟内斗,这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我那点筹谋,若无奉孝兄长在旁策应补漏,早已破绽百出。” 郭嘉闻言,嘴角弧度越发明显,“昭若总是这般自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看向对方的眼神中都透着情谊绵绵。 司马徽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弟子能够得伴侣爱重,他自然心中欣慰。 老头子笑而不语,低头喝茶。 庞统和诸葛亮却没这份定力。 庞统拿着刚咬过一口的桂花糕,无论如何也咬不下第二口。 诸葛亮默默将伸向糕点盘子的手收了回来。 “师弟,你觉不觉得……”庞统小声嘀咕,“今日这茶点,放糖放多了?” 诸葛亮深以为然地点头:“不仅甜,还腻。亮尚未进食,竟已有饱腹之感。” “昭若师兄。”庞统目光灼灼,“听闻曹军兵不血刃拿下襄阳,逼退江东孙策。这其中,可是师兄与郭先生的手笔?” 荀衍摇了摇头:“主公威名在外,刘琮顺应天时,算不得我们的功劳。” 诸葛亮接话:“师兄自谦了。刘景升虽亡,荆州水军尚在。蔡瑁、张允手握重兵,若无外力施压,岂会轻易献印?亮猜想,定是曹军在汝南造势,又借江东之手牵制,逼得荆州世家只能求全。” 郭嘉靠着凭几,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诸葛亮。 荀衍接话:“世人皆说老师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想来师弟们颇得老师真传。” 他心里却在吐槽:足不出户知天下事?除了后世那些拿着手机的网友,谁能做到?这俩小子肯定没少收集情报。 “师兄,亮有一惑。袁绍新败,基业不稳。孙策远在江东,鞭长莫及。为何曹公不趁势一统河北,反而挥师南下,取了荆州?” “阿亮觉得,是为何?” 诸葛亮从容不迫:“亮愚钝。只知袁绍虽死,但冀州底蕴尚存,袁谭、袁尚兄弟若联手,仍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强攻,必损兵折将,得不偿失。反观荆州,刘景升新丧,二子不和,又有江东猛虎叩门。此时南下,犹如探囊取物。只是……” 他顿了顿,“取荆州,固然能壮大自身。可也让曹公陷入了北有袁氏残部,南有江东孙策,西有益州刘璋、汉中张鲁的四战之地。稍有不慎,便会重蹈袁绍腹背受敌的覆辙。” 听着诸葛亮侃侃而谈,荀衍没忍住,抬起手,落在了他的发顶,轻轻揉了两下。 发丝柔软,带着皂角清香。 这手感,真不错。 荀衍心中闪过一丝奇异的满足感。后世之人若是知晓,他不仅见了活的诸葛丞相,还摸了人家的头,怕是会羡慕到质壁分离。 诸葛亮面颊微红,有些不知所措。他自幼早慧,极少有人对他做这般亲昵哄孩童的动作。 郭嘉的目光落在荀衍的手上,“昭若,师弟已是通读经史的读书人,你这般举动,有失体统。” “阿亮所言,句句在理。”荀衍颔首,“此举有利有弊,我认为利大于弊。”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些茶水,画出一副简易的地图轮廓。 “取荆州,可得水军。我军短于水战。蔡瑁、张允虽是庸才,但其麾下数万水军及战船,却是实打实的精锐。得了他们,便得了与江东水军一较长短的资本。” “且,官渡一战,黄河两岸百姓流离失所,土地荒芜。与其在北方与袁氏残部消耗国力,不如先取富庶安定的荆襄之地,休养生息,屯田积粮。待国库充盈、兵精粮足,再行统一大业,方是万全之策。” 庞统和诸葛亮听得极其专注。他们从书本上学到的兵法谋略,在荀衍和郭嘉的实战经验面前,显得有些单薄。但两人天资极高,往往能从荀衍的话语中敏锐地抓出关键点,提出自己的见解。 庞统指着桌上的地形图:“若我是孙策,绝不会等曹军水师练成。我会趁曹军立足未稳,派轻舟奇袭江陵。” 诸葛亮摇头:“孙策新得长沙,内部不稳。江夏又有黄祖旧部作乱。他若分兵奇袭,后方必失。稳妥之计,是固守江夏,结好交州,待时而动。” 四人从日头高悬聊到暮色四合。 司马徽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点评,眼中满是欣慰。 庞统和诸葛亮意犹未尽,边吃边向郭嘉讨教排兵布阵的细节。 郭嘉来者不拒,甚至故意抛出几个刁钻的难题,看着两个少年抓耳挠腮,他便在一旁笑出声。 不知不觉,天色已暗。 司马徽便留了四人一同用饭。 水镜庄的饭菜清淡。荀衍吃惯了曹营的伙食,看着面前的葵菜和粟米饭,动作慢了下来。郭嘉自然地夹起一块鱼肉,细心挑去鱼刺,放进荀衍碗里。 庞统看得直瞪眼。 诸葛亮则低头扒饭,非礼勿视。 荀衍看着他们求知若渴的眼神,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纸上得来终觉浅,”荀衍放下筷子,笑道,“我军大营就在襄阳城外,两位师弟若有兴趣,明日我可带你们去营中走走,亲眼看看我军的兵械、粮草、操练之法。只是参观,主公想来不会介意。” 庞统和诸葛亮眼中同时一亮,明显心动。 司马徽看向荀衍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昭若,你这心思,真是昭然若揭。他们还小呢。” 荀衍直言不讳:“时不我待,我估摸着,元直师兄怕是也没少打两位师弟的主意。” 此言一出,庞统与诸葛亮皆是一怔。 司马徽笑而不语。 “原来我们这么抢手吗?”庞统脸上难掩兴奋,他看向司马徽,“那老师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们?” “就是因为你这般反应,我才不告诉你。”司马徽瞪了他一眼,“毛毛躁躁,一点也不稳重。” “少年人,便该有少年人的锐气。”荀衍替他解围,“等到年岁渐长,棱角都磨平了,便再没了那股冲劲。” 话音落下,荀衍感到身侧投来一道目光。 郭嘉正看着他,眼神幽微,没说话。 荀衍心中一动,凭借着对郭嘉的了解,他几乎能预见,这家伙回去后,怕是又要借题发挥,闹些幺蛾子了。 但他并未如往常那般,很有求生欲地立刻改口安抚。 两口子过日子,不就得有点这样的小情趣,才算甜蜜么。 目的达成,荀衍心满意足,与郭嘉一同起身告辞。 回程的马车上,荀衍没有说话,看着窗外的夜色,陷入沉思。 他此行水镜山庄,一是为了在曹操面前再次明确他与司马徽的师徒关系,也免得曹操来打扰老师。 其二,给曹操与两位师弟一个双向选择的契机。 对于两位师弟的才华,荀衍从不怀疑。 他真正担心的,是他们会像历史上那样,最终在那棵名为“汉室”的歪脖子树上吊死。 更怕他们到了许都,与文若兄长一拍即合,将所有希望寄托于曹操能匡扶汉室,最终还政于刘氏。那样的结局,与另一条路,又有何异? 正想着,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了过去。 郭嘉凑近,语气幽怨:“怎么?我已经不再是少年人,也没有锐气了?昭若就嫌弃我了。” 荀衍被迫仰着头,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做啊。” 郭嘉贴得更近:“昭若怎能什么都不做?我便在你身边,你的注意力却不在我身上了。” 荀衍微怔,随即失笑。 “还说自己没有少年气。你这心理年龄,顶多三岁。”郭嘉将人圈在怀里,贴着他的耳廓低语:“那必然不是。三岁的郭奉孝,可没本事在榻上给昭若带来快乐。” 荀衍的呼吸乱了一瞬。 这家伙的进化速度未免太快了。如今已能面不改色地将荤话讲得如此理直气壮,他自叹弗如。 荀衍的指尖在郭嘉的手背上轻轻划过,“三岁自有三岁的乐趣。三岁的奉孝兄长,定是个小团子。长相精致,机灵好动,性多慧黠,稚而善思。若能看着这样的奉孝长大,必然极有成就感。” 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向往。 郭嘉轻笑出声,“原来昭若还存着这般心思。那昭若将这样的我从小带到大,然后呢?” 他不给荀衍接话的机会,自顾自说了下去。 “然后等我长大,就可以将昭若压在榻上欺负。”郭嘉低下头,嘴唇在荀衍的唇上若即若离,“那时昭若必然义正言辞,端着长辈的架子训斥我。我自是不以为然,偏要以下犯上。” 郭嘉张口,轻轻咬住荀衍的下唇,声音含混:“这么一想,那样的昭若,倒真叫我欲罢不能。” 荀衍伸出食指,点在郭嘉的喉结上,缓缓向下滑动,“我可没你想象的那般遵守礼法。真有那时,还不定谁先下手。” 郭嘉的手指在荀衍的颈侧轻轻摩挲,“其实我也时常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荀衍问。 “可惜没能见到还是粉雕玉琢小团子的昭若。这就是文若不对了,怎么不早点将你带出来?害我们白白耽搁这许多年。” “我几岁时,奉孝兄长应该还不认识兄长吧?”荀衍实事求是。 郭嘉不以为意:“那也是文若交友不广,未能早些结识我。” 荀衍失笑,“再大些,我就随父亲去济南赴任了。后来……” 荀衍停顿了一下,“后来便是那次坠马。为了治病,四处求医问药,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拜在了恩师名下。” 车厢内的气氛沉静下来。 郭嘉知道荀衍身体弱是因为早年坠马伤了根本。但他极少听荀衍主动提起那段过往。一个原本康健的世家公子,遭遇变故,缠绵病榻,那该是何等煎熬。 郭嘉将荀衍完全拢在怀里,“以后有我。” 荀衍靠在郭嘉胸前,感受到脑海中满格的体力值,心道:可不是得靠你嘛。 为了不让郭嘉沉浸在那段往事中,荀衍转移话题:“说正事。我的两位师弟,才华过人。但他们年纪尚轻,此刻不可能出仕。我只怕夜长梦多,被旁人捷足先登。” “这有何难?”郭嘉把玩着荀衍的手指,语气轻松,“明日你带他们去军营,可将他们引荐给大公子认识。” “子脩?”荀衍心中一动。 郭嘉分析道:“主公杀伐果断,威压太重。那两个小子心高气傲,面对主公,未必肯轻易折服。大公子不同。大公子孝悌仁厚,谦而有勇。他身上既有儒生之德,又识军旅之事。最难得的是,他不以贵胄自矜。” 郭嘉停顿了一下,观察荀衍的反应,继续道:“你带他们去,让大公子以同辈身份结交。大公子待人真诚,定能折服他们。到那时,招揽他们成为大公子的班底,顺理成章。主公也定然乐见其成。” 荀衍暗自点头。曹昂的性格确实完美契合了招揽年轻名士的条件。身为长兄,他身上最不缺便是包容,加上本身出色的军事素养,足以让庞统和诸葛亮找到施展才华的空间。 “可是……”荀衍的眉头又蹙了起来,“万一他们心中仍忠于汉室,那该如何?” 郭嘉轻嗤一声,屈起手指敲了敲荀衍的额头。 “昭若,你总是想得太多,恨不得将所有细枝末节都谋划得明明白白。此事自有主公与大公子日后去考量。他们不是三岁孩童,无需你事事为之计深远。” 荀衍揉了揉额头,没有反驳。他知道郭嘉说得对,自己确实习惯了将所有变量控制在手中。 郭嘉话锋一转:“船到桥头自然直。你看,连文若兄,近来的想法都已渐渐变了。” 荀衍眼睛一亮,倾身向前:“当真?” “当然。”郭嘉看着荀衍的眼睛,“汉室宗亲里,确实挑不出一个能扶得上墙的。刘虞之子刘和懦弱无能,刘表二子为了争权连荆州都能拱手送人,刘焉之子刘璋在益州闭门造车。至于刘玄德……” “刘玄德确有枭雄之姿,但他颠沛流离,根基太浅,与主公绝不可能和睦相处,文若追求的是天下安定,他绝不可能去辅佐刘玄德。只要主公能平定乱世,文若会知道该怎么选。”荀衍心中大定。 “确是如此。当今天子这一辈的宗亲,无一有中兴之象。再看各路诸侯的继承人,袁谭袁尚如同水火,孙策虽勇,却过于鲁莽。放眼天下,没有一个比得上大公子。” 荀衍一夜安眠。有了郭嘉那番剖析,他彻底放下心来。一个优秀的继承人,确实是谋士择主的重中之重。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两人分头行事。郭嘉去寻曹昂,荀衍则乘车前往水镜山庄接人。 马车停在山庄门外。庞统与诸葛亮早已等候多时。 只是庞统的脸上,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局促。 “师兄。世人皆重样貌,我这副模样,实在不符合时下对名士的期许。以往参加清谈,总有人拿我的长相说事。今日跟着师兄去军营,怕是会给师兄丢人。” 荀衍听完,轻笑出声,“一看你就是没去过军营的。” 庞统抬起头,面露不解。 “军中之人,样貌比你奇特的多了去了。便说主公身边的护卫典韦,人称恶来,那副长相,往街上一站,能止小儿夜啼。与他相比,你这最多算是平平无奇,哪还轮得到说自己丑陋?” 庞统昨日便知这位师兄不似旁人那般以貌取人,此刻听他这般说,心中郁结顿时散去大半,不禁觉得欢喜。 马车很快抵达了襄阳城外的曹军大营。 辕门外,守将验过荀衍的令牌,立刻放行。 刚踏入营区,便见校场上,数千步卒列阵齐整,手持长戈,随着战鼓声进退劈刺,动作整齐划一。 两人看得入迷,忽听得另一侧传来阵阵诵读声。 诸葛亮侧耳细听,“他们在背军纪?” 荀衍领着他们走近。 一群新兵正盘腿坐在空地上,一名军校站在前方,大声领读。 “……不许毁坏庄稼,不许砍伐果树,不许劫掠乡野,不许调戏民女。向百姓购粮买物,须等价交换,公平交易……” 庞统与诸葛亮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军纪严明,他们听过。但将爱护百姓、公平买卖这种事,明确列入军纪,还让所有士兵每日背诵的,他们闻所未闻。 而且,背诵的士兵习以为常,绝不是临时拉来做戏的。 再说,他们两个尚未出仕的少年,也不值得曹操大费周章演这场戏。 荀衍看着两人脸上的神情,心中了然。 这套军纪,虽比不上他记忆中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但在这个时代,绝对是独一份的开创之举。 “我们再往前看看。” 荀衍引着两人继续向营地深处走去。 前方一片空地上,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不时爆发出哄笑与叫好声。 两人挤进去一看,发现中央搭着一个比武台,两名壮汉正在上面拳来脚往,打得好不热闹。台下,一群士兵为支持者摇旗呐喊,还有人往两个瓦罐里扔木牌。 诸葛亮看得眉头微蹙,压低声音对荀衍道:“师兄,军中赌博,聚众滋事,此风气不可长。”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这位小兄弟误会了。” 诸葛亮转头看去。 只见一名青年站在他们身侧,不知已来了多久。 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合体的武士劲装,外罩一件玄色披风。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既有读书人的儒雅,又透着武者的沉稳英气。 他看着台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解释道:“他们并非赌钱。你看那两个瓦罐,分别代表台上比武的两人。押注的木牌上,刻着自己的名字。输了的人,罚帮赢家洗一个月的鞋袜。” 诸葛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果然如此。 再看向那青年,只见对方正含笑回望他们,目光清澈,气度沉稳端方,令人心生好感。 青年走到荀衍面前,拱手行礼,“昭若先生。” 荀衍回礼,“大公子。” 来人正是曹昂。 第234章 围点打援 “这两位,想必就是水镜先生的高徒,奉孝先生方才与我说起,我便厚颜过来凑个热闹。军中粗鄙,让两位见笑了。” 他没有用任何轻视的眼光去看庞统的容貌,也没有因为诸葛亮年纪小而有所怠慢,语气真诚,平易近人。 庞统与诸葛亮连忙回礼。 诸葛亮道,“大公子言重。曹军军纪严明,令行禁止,亮今日大开眼界。” 曹昂笑了笑,“先生谬赞。父亲常言,兵者,国之大事。若不能令行禁止,何以平定乱世。两位都是当世俊杰,今日既来了,不如随我四处走走,若有不足之处,还望不吝赐教。” 曹昂领着四人离开校场,向江边的水军大营走去。 沿途,一队队巡逻的士兵披坚执锐,步伐齐整。庞统和诸葛亮暗自观察,曹军军容严整,远胜荆州旧部。 庞统落后半步,打量着这位曹家大公子。 他和诸葛亮自幼早慧,脑中所想远超寻常少年。同龄人跟不上他们的思路,聊不到一处。 年长者多自恃身份,总把他们的见解当成黄口小儿的狂言。两人索性抱团,把旁人全拒之门外,实际上是以一己之力孤立了所有人。 荀衍看他们时,眼底总带着几分兄长的慈爱,郭嘉虽也把他们当晚辈,但对方智计绝伦,两人心服口服。 他们最厌恶的,是那种腹中空空,却仗着年岁虚长,便自以为是,总爱摆长辈架子的人。 曹昂虽非以谋略见长,也不以带兵打仗出名,但谁也不敢小看他,可偏偏他身上有一种让人如沐春风之感,让人观之可亲。 江风吹过,水面战船连绵。曹昂停在栈桥前,指着江面连片的楼船。 “北军不习水战,我接手这水军营地几日,总觉得不得其法。两位久居荆襄,对这水战之法,可有教我?” 庞统见曹昂神色专注,毫无敷衍之态,表达欲激发出来了。 “荆州水军惯用大阵。”庞统走到沙地旁,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出几道横线代表江流,又画出方块代表战船,“战船首尾相连,列阵推进。此法求稳,却失了灵活。” 诸葛亮走上前,接管了另一半沙地,画出几个不同的战船轮廓。 “水战当以分合为要。楼船体大,吃水深,当居后作为主力阵眼;艨艟坚固,蒙以生牛皮,可冲阵在前;斗舰居中策应;轻舸速度快,四散迂回。” 曹昂蹲下身,看着地上的图,听得入神。 庞统接着道:“操练之时,聚则结成水阵,散则分道袭扰。不可拘泥于固定的阵型。可谓是,水无常势,兵无常形。” “此法重在旗语调度。水上风大浪急,金鼓之声难闻,旗语必须简明。各舰需配合默契,进退有度,方能发挥奇效。”诸葛亮与庞统互相补充。 曹昂听得入神,连连点头。他虽不懂水战细节,但常年随曹操征战,基本的军事素养还是有的。他能听出,这套阵法若能演练纯熟,战力必将大增。 两人越说越兴奋,将平时在水镜山庄推演过无数次、却从未有机会付诸实践的战法一一道出。 曹昂时不时地就细节提出问题,三人有问有答,气氛融洽。 “年少未经战阵,徒以口舌论兵。”一道粗犷的声音突兀地插话。 蔡瑁走到近前,先向曹昂行了一礼,随后睨了庞统和诸葛亮一眼。 “大公子,水战并非儿戏。荆州水军的操练之法,是经过实战检验的,乃是历代将领心血,延续数十年。哪里轮得到两个未及冠的少年在此指手画脚?” 庞统笑了。他本就长得黑,这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颇为扎眼。 “实战检验?”庞统毫不客气地反问,“蔡将军说的实战,是指被江东孙伯符打得节节败退,连江夏和长沙都丢了的实战吗?” 蔡瑁涨红了脸:“你!孙伯符那是仗着个人勇武,江东水军本就强悍。再者,当年孙文台还不是败在我们手里,命丧襄阳!” “可是,孙文台死于岘山落石,并非水战败于将军。”诸葛亮可不会任由小伙伴被人欺负。 蔡瑁被这句话噎在当场。 曹昂跨出一步,挡在庞统和诸葛亮身前。 “蔡将军。军中议事,本就该各抒己见。原来的方法能沿用至今,自然有其道理。但他们提出的新阵法,也可一试。战阵之事,哪一项不是实践后才能知道行不行?将军以为呢?” 蔡瑁见曹昂出面,自然不敢反驳,“大公子说的是。末将还要去巡视前营,先行告退。” 庞统看着蔡瑁走远,撇了撇嘴,“外厉内荏。” 诸葛亮向曹昂行了一礼:“多谢大公子解围。” “无妨。”曹昂摆摆手,语气温和,“蔡将军久居高位,行事难免带些旧习。但军中只认军功与实才。两位方才所言,切中要害,我受益良多。” 诸葛亮见曹昂态度诚恳,心中好感大增。他思忖片刻,指着远处的江面:“大公子,北方将士不习水性,初下长江,风浪颠簸,极易生病。若直接在江面上操练阵法,恐事倍功半。” “依你之见,当如何?”曹昂虚心求教。 “可选一开阔大湖作为水师校场。湖面风浪比长江缓和,适合北方将士适应水性。待在湖中将阵法练熟,能做到令行禁止,再开入长江实操。如此循序渐进,必然事半功倍。”诸葛亮侃侃而谈。 庞统在一旁补充:“水战最重风向与水流。入了长江,便要分别演练顺风、逆风、顺流、逆流。长江水流极强,自西向东,逆流上行时,船只掌控极难,稍有不慎便会偏航相撞。这是训练的难点,也是日后决胜的关键。” 曹昂命亲兵取来纸笔,将两人所说的要点一一记下。 荀衍在一旁看着,很是欣慰,这就算是对上眼了。 他出声提醒:“大公子,时辰不早,我该送两位师弟回水镜山庄了。老师那边还等着。” 曹昂这才停下笔,“只恨与两位相识太晚。日后若得空,定要去水镜庄拜访。” 诸葛亮行礼:“大公子客气。亮与师兄,随时恭候。” 曹昂又道:“两位若不弃,你我可书信往来。我初掌水军,日后必有诸多疑难,还望两位不吝赐教。” 庞统黑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好说。大公子信至,统必知无不言。” 荀衍在一旁看着这依依不舍的道别场面,心下好笑。这便是交到笔友了。 将卧龙凤雏这两只潜力股划拉进主公的一亩三分地,荀衍总算了却一桩心事。回到住处,曹操的亲卫便迎了上来。 “荀先生,主公请您与郭先生立刻去议事厅。” 两人抵达议事厅,曹营的核心智囊与武将已然齐聚。 见两人入座,荀攸率先开口:“刚接到文若叔父的加急文书。袁谭派辛毗出使许都,向主公乞降,并求主公出兵,攻打袁尚。” 话音落下,众人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连程昱这样素来沉稳的人,脸上都露出一丝错愕。 荀攸看出众人疑惑,解释道:“袁绍死后,审配、逢纪等人矫诏,拥立袁尚继位。袁谭自称车骑将军,与袁尚大打出手,兵败,退守平原。如今袁尚大军围城,平原旦夕可下,袁谭走投无路,故而遣使乞降。” 郭嘉轻笑一声,“袁谭必然不是真心归降。” 曹操看向郭嘉:“奉孝细说。” “他们无非是想借主公之手解平原之围。待主公出兵强攻邺城,袁尚必然回救。袁谭便可趁机脱困,甚至反扑夺取河北地盘。” “主公远道而来,粮草转运艰难。待主公与袁尚两败俱伤,袁谭再撕毁降书,驱逐我军,坐收河北。” 郭嘉语气笃定。 曹操的面色沉了下去,“那依奉孝之见,我该将辛毗拒之门外?” “不可。” 郭嘉与荀衍异口同声。 两人对视一眼,荀衍微微颔首,示意郭嘉先说。 郭嘉坐直了身子:“主公,送上门来的借口,何不笑纳?” 曹操挑眉:“哦?” “主公若作壁上观,袁尚必能攻破平原,杀了袁谭。届时,袁尚整合幽、冀、青、并四州兵马,河北重归一统。主公再想渡河北伐,难度将倍增。”郭嘉回道。 荀衍补充了一句:“主公可还记得,在邺城等着献城的刘和?” 如果曹操不记得了,顾忌刘和和刘晔都要哭晕在厕所。 “主公接了袁谭的降书,便可开赴大军,直逼邺城,邺城正是空虚之时,刘和只要稍稍串联,便可联合城中不满审配的世家,打开城门请降。” 郭嘉接话:“至于袁谭,他想借刀杀人,我们便将计就计。待拿下邺城,他若安分守己便罢,若敢有异动,主公反手便可将其剿灭。” 曹操沉吟片刻,重重颔首,“就依奉孝与昭若之策。” 决断已下,帐内气氛为之一松。 “既然计策已定,这随军军师……” 曹操将目光转向荀攸,郭嘉、荀衍也默契看向荀攸。 正在默默喝水的荀攸动作一僵。 他抬起头,环视一圈,最后伸出手指,迟疑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又是我?” 荀攸长叹一声。 他忽然觉得,前些时日被派去邺城做说客的刘晔,定然与此刻的自己很有共同语言。 能者多劳。 这四个字,有时真不是夸奖。 兵贵神速。 大军动得极快。曹洪与张辽领兵渡河,直逼邺城。 邺城高墙之上,北风呼啸。 田畴俯视城外列阵的曹军。曹军并未急于攻城,只在城外安营扎寨,拒马、壕沟布置得井井有条,摆出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 荀攸策马立于阵前,仰头望向城楼,两人隔着护城河遥遥对视。 城下,一匹快马驰出阵列。马背上的旗手挥动手中红黄两色令旗,动作繁复。 城墙上的守军面面相觑。 “这曹军在作甚?” 田畴盯着那令旗的起落轨迹,心领神会。 他不动声色地退下城墙,来到一处隐秘的宅邸。 屋内,刘和正急得团团转,见田畴进来,连忙迎上:“曹军已至,我们何时开城门献降?” 田畴按住刘和的手臂,摇了摇头:“曹军传来消息,让我们按兵不动。” 刘和压下心头的慌乱,连连点头。 邺城被围的消息传回平原。 袁尚大惊失色,顾不得再围剿袁谭,点齐一万余精锐,日夜兼程回援邺城。 大军行至滏水之畔,袁尚在滏水安营扎寨。 夜幕降临,大营中,三堆篝火品字形燃起。 不多时,邺城城头亮起同样的三堆火光。 袁尚站在中军帐前,手按剑柄,长出一口气:“审正南已见信号。传令全军,饱餐一顿,子时随我冲营,与城内兵马里应外合,击溃曹军。” 荀攸看着邺城方向的火光,又转头看向滏水。 “文远,他们是不是以为我是傻子?” 张辽立在荀攸侧后方,“他们大概认为,军师看不懂暗语。” “看不看得懂,重要吗?”荀攸转过身,“我管他们约定几时。” 张辽跟在身后,“军师的意思是?” “传令全军,即刻出击。” 张辽眼中战意大盛,抱拳领命:“诺!” 袁尚大营内。 伙夫正在生火造饭,士兵们三两成群,围坐在篝火旁,擦拭兵器。 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等袁尚反应过来,铁骑长驱直入。 “主公!曹军劫营!” 袁尚豁然起身,“现在什么时辰?” “戌时刚过!” 袁尚咬牙切齿。曹军不讲规矩。 “迎敌!”袁尚提剑冲出大帐,营地内已是一片大乱。 袁尚见势不妙,组织亲兵试图突围,却被张辽拦住去路。 半个时辰不到,袁尚大营全线溃败。 邺城北门城楼之上,审配手扶墙垛极目远眺,滏水方向,喊杀声乘着夜风隐约传来。 “不好,主公有难!”审配顾不得约定暗号,率领五千精兵冲出城门,直奔滏水方向。 刚出城门,黑暗中亮起火把。曹洪立马横刀,挡在必经之路上,身后是严阵以待的曹军士兵。 审配心中大骇,急令变阵迎敌。然而袁军本就为了速援袁尚,阵型散乱,加之突遭伏击,士气不盛。 曹军走的是精兵路线,同等兵力下,战力呈碾压之势。曹洪并不急于杀敌,只命刀盾手步步逼近,弓弩手两翼压阵。 前排士兵一交手便抵挡不住,开始连连后退。曹军将五千袁军一路往后驱赶,审配被裹挟在败军中再次退回城内。 审配担心曹军趁乱夺门,赶忙将城门关闭。 曹军却并未趁势攻城,反而缓缓退去,重新扎营。 曹洪不攻城,比攻城更让审配感到不安。他知道,荀攸这是把邺城当成了鱼饵,拖着袁尚,让其不敢远遁。 果然,袁尚在滏水被张辽击溃,残部败逃至中山郡。走投无路之下,袁尚遣使向曹操递交降书,乞求罢兵。 曹操收到降书,并未犹豫,便回道:“不允。” 使者阴夔试图再劝,“司空三思,吾主绝无二心,愿献出全部辎重,只求司空退兵。” 曹操冷笑:“不久前,袁谭假意归附,借我之手解了平原之围,转头便收拢兵马,屯兵龙凑。” 阴夔心中暗骂袁谭,仍强撑着辩解,“吾主与袁谭不同,吾主是真心臣服司空,只求保全性命。” 郭嘉见使者不死心,请示过曹操之后,便反驳道:“中山郡往北,便是幽州。幽州刺史袁熙手中尚有数万精兵。更关键的是,袁氏与辽西乌桓交好。蹋顿麾下,有十万精兵。袁尚此时乞降,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收拢残部,等待幽州与乌桓的援军。一旦乌桓骑兵南下,他便会立刻撕毁降书,复而反叛。” 阴夔还想再说什么,曹操摆了摆手,典韦便上前单手将他提溜出去了。 郭嘉眼珠一转,道:“主公拒了袁尚,但这降书,却大有用处。” 曹操抬头:“奉孝有何打算?” “将这降书抄录千百份,让公达挑些臂力过人的弓箭手,绑在箭上,射入邺城。再让嗓门大的兵卒,拿着昭若做的扩音筒,绕城宣读。城中守军若知他们拼死护卫的主公都已投降,这城,便不攻自破了。” 帐内众人皆是默然。这等瓦解敌军意志的心理战,确实是郭嘉擅长的领域。 郭嘉转头看向身侧的荀衍,带着几分炫耀:“说起来,还是昭若弄出的纸张和扩音筒好用,实乃攻城略地之利器。” 坐在下首的张绣闻言,附和道:“郭祭酒所言极是!昭若先生巧思绝伦,实乃匡世之才!” 荀衍闻言,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张绣自宛城归降后,一直谨小慎微,今日怎会突然当众吹捧自己? 旁边传来两声压抑的咳嗽。戏志才掩着唇,神色中带着几分促狭,“昭若有所不知。张将军前些时日摆了几桌酒席,正式将邹氏迎进门。你与奉孝当时远在荆州,请柬没送成。张将军一直深以为憾,今日逮着机会,自然要大夸特夸。” 帐内众人闻言,皆发出善意的笑声。张绣涨红了脸,挠了挠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荀衍刚想客气两句,郭嘉却不客气地道:“那当然。我家昭若,有济世匡时之略,乃一代奇士。区区纸张器物,不过是他经天纬地之才的牛刀小试。” 张绣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词穷了。 他一个武将,能够想出那一句夸赞之词已经是尽力了 ,哪里比得上学富五车的郭嘉。 荀衍哭笑不得,拉了拉郭嘉的衣袖,低声道:“倒也不必在这事上争强好胜。” 郭嘉握住他的指尖,捏了捏,“那不行。这世上,怎么能有人比我更会夸你?” 两日后,袁尚乞降的消息传遍邺城,城中军心渐渐崩溃。那些原本就对审配不满的世家大族,更是蠢蠢欲动。 审配的侄子审荣,掌管着东门防务。他看着城外的曹军,心思活络起来。若能主动开门献城,保全性命不说,或许能在曹营谋个一官半职。 他暗中联络了几家交好的士族,准备今夜动手。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有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刘和在田畴的辅佐下,也开始在城中奔走。与审荣偷偷摸摸不同,刘和直接打出了“汉室宗亲”的旗号,联络那些对袁氏早已离心,却又自诩忠于汉室的旧臣。 一时间,邺城之内,献降这事,居然形成了两股势力,彼此竞争,暗中较劲。 当然也有人来联络荀谌,将两方人马献降之事告知,荀谌只觉得是出闹剧,“献城投降,还要争个先后。这群人,脑疾不轻。” 最终,这场献降竞赛的胜利者是刘和。原因无他,刘和的地位更高,至少表面上如此。 于是,在一个清晨,邺城的城门缓缓打开。 审配在睡梦中被惊醒,提剑冲出府邸,却见满城皆是曹军旗帜。他仰天长叹,自知大势已去,并未逃跑,而是坐在堂中,被曹军生擒。 被押至曹操面前时,审配脊梁挺得笔直,拒不下跪。 “审正南,你若肯降,我留你性命。”曹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审配在得知袁尚已经逃到幽州之后,长舒一口气:“我主在北,我宁死,面北而亡!” 曹操没有再劝,挥了挥手。刀光闪过,荀衍看着审配的尸身,长叹一声。乱世之中,各为其主,成王败寇,仅此而已。 在邺城献降之前,荀衍便请求随行,曹操眉梢一挑:“昭若这几日眉头没松过,怎么,怕我入城后为难你大兄?” 荀衍立刻正色道:“主公说哪里话。主公求贤若渴,对有识之士向来礼遇有加。田丰、沮授那等拒不投降之人,主公都能容下,何况我大兄?主公胸襟,海纳百川。” 曹操手指在半空虚点两下:“夸得不错。再多夸些。” 荀衍心中腹诽,这还带点餐的。 他面上却是一派诚恳,“非衍夸赞。主公胸襟阔如四海,能容天下难容之人;目光远如星辰,能见常人不见之机。昔日袁绍,坐拥四州之地,却因猜忌与内斗自取灭亡。而主公帐下,文有我等各抒己见,武有诸将奋勇争先,皆因主公知人善任,赏罚分明。此等气度,方是雄主之姿。” 曹操抚须大笑:“行了,别搜肠刮肚了。入城后,你自去找友若。” 荀衍拱手:“多谢主公。” 能够与大兄团聚,荀衍心情不错,可刚入邺城,便见审配引颈受戮,原本欢快的心情转为抑郁,不复旷然之感。 第235章 收复冀州 荀衍停在台阶下,看着地上的鲜血,久久不言。 郭嘉走到他身侧,“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审正南求仁得仁,他不是第一个死的,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我们眼光好,选了一个能平定天下的主公。昭若若觉得难受,可以不看。” 荀衍道:“这许多年,我见过的场景比这残酷百倍的,又何止一二。” 郭嘉看着他的侧脸:“但你还是不会习以为常,还是会因为有人死去而动容。” 荀衍沉默。在东汉末年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练就了铁石心肠。 可当一个个鲜活的人在他面前死去时,他才发现,那份源于现代社会的烙印,依旧深深刻在骨子里。 邺城的街道上,到处可见横七竖八的尸体,那是邺城的守军。 世家大族为了献城,打开城门前,派私兵清剿了街上的巡逻队。 他们没有审配那般为主尽忠的决绝,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 他们或许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才参军,昨夜还在想着家中的妻儿,下一刻,就成了别人功劳簿上的随手一笔。 这就是战争。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了他的眼睛,“别看。” “不需要。”荀衍开口,却没有躲开。 郭嘉站在他身后,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你需不需要是一回事,我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 他拉着荀衍,转身离开这片血腥之地。 两人穿过长街,来到荀谌的府邸。 两名曹军卫士守在门外,见郭嘉与荀衍走来,立刻抱拳行礼,退让一旁。 荀谌着一袭宽大青衫,独坐廊下。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可算来了。我正盘算,我这个袁氏旧将,能为昭若挣来多少军功?” 他说完,却发现荀衍面色苍白,眼神中带着郁色。 荀谌脸上的笑意淡去,目光转向郭嘉:“出事了?” “审正南不降,已就戮。”郭嘉答道。 荀谌一怔,随即了然,叹了口气:“倒也合乎他的性情。” 他转念一想,目光重新落回荀衍身上,试探着问:“可是司空为难你了?要我必须归顺?” 不等荀衍开口,荀谌便摆了摆手,“昭若放心。我与袁本初,君臣之义早已尽了,还没到非要为他陪葬的地步。” 郭嘉笑道:“大兄也太小看荀氏在主公心中的地位了,即便大兄不愿归顺,主公也绝不会像对待审正南那样对待你。” 荀谌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有了这段小小的插曲,荀谌再见曹操时,姿态便从容了许多。 半个时辰后,曹操在临时征用的州牧府议事厅接见荀谌。 荀谌步入厅内,长揖及地, 曹操打量着面前之人。 荀谌身姿挺拔,面容俊雅,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一袭青衫穿在身上,透着名士的清贵之气。 “友若免礼。”曹操指了指旁边的坐席,“袁本初不听你之谋,致有今日之败。如今冀州平定,我正缺治世之才。友若可愿助我?” 荀谌再次拱手,“多谢司空厚爱。只是谌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实在无力理政。唯愿归隐田园,了此残生。还望司空成全。” 曹操盯着荀谌的脸。 乌发如墨,面色红润,气息绵长。这叫年纪大,精力不济? 曹操腹诽:荀氏一脉相承的本事,就是这睁着眼睛说瞎话。曹操心中吐槽,面上却不显,强扭的瓜不甜。荀谌刚逢主公败亡,此刻逼迫太紧,反而不美。 “既然友若身体抱恙,我自不强求。冀州刚定,百废待兴,不宜修养。你便随大军回许都。文若、昭若都在那边,你们兄弟团聚,也好有个照应。” 荀谌拜谢:“喏。” 出了州牧府,天色已晚,荀谌称要收拾行囊,先行回府。 荀衍与郭嘉并肩走在回营的路上。 “大兄想归隐。其实我也想。待天下一统,百姓安居,奉孝兄长愿意陪我一起归隐吗?” 郭嘉凑近荀衍的耳畔,压低声音:“归隐到哪里?颍川的地窖里?” 荀衍一把推开郭嘉,咬牙切齿。 这人怎么什么都能扯到那件事上!这破梗是过不去了是吧。 他转身大步往前走,不再理会身后笑得前仰后合的人。 也许是荀谌白日里那番归隐之词,让曹操生出几分岁月不饶人之感。 今晚议事结束,曹操留下了几个心腹。 他左手撑着额角,揉了揉,“这几年南征北战,我这头风发作得越发频繁,精力大不如前。子脩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该给他选拔贤才,以辅佐于他。” 此言一出,荀衍垂下眼睑,后背泛起一层薄汗。 主公知道我带庞统和诸葛亮去见大公子的事了。这是在试探我,还是在敲打我手伸得太长? 吸取袁绍、刘表的教训,早早定下曹昂,固然是明智之举。但历朝历代的太子,皆是高危行当。 汉武帝的卫太子刘据,被江充诬陷,兵败自缢。唐太宗的太子李承乾,谋反被废,郁郁而终。康熙的太子胤礽,两立两废,圈禁至死。 君王与太子,既是父子,更是君臣。权力面前,亲情最为单薄。 “主公操心这个作甚?”夏侯惇大大咧咧地开口,“子脩性情温厚,又识大体。咱们曹氏、夏侯氏的子侄辈,子丹、子文、文烈他们,哪个不以子脩马首是瞻?” “有他们在,那就是大公子日后的心腹,主公你就放心吧。” 帐内几位曹氏、夏侯氏出身的将领纷纷点头附和。 在他们看来,这再正常不过。宗族子弟,本就该团结在长公子周围,这是家族兴旺的根基。 荀衍暗自叫苦。 元让将军,你真敢说。 郭嘉听完夏侯惇的话,眼底划过一抹笑意。 主公吸取教训,想要明确继承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曹氏和夏侯氏在军队中的权力太大了。 若主公只想做个大汉的权臣,宗族掌权问题不大。权臣本就需要家族势力保驾护航。 但若主公日后想要代汉自立,宗族便是藩王。藩王手里握七成军权,尾大不掉,汉初的七国之乱便是前车之鉴。 “元让将军所言极是。”郭嘉打破了沉寂。 “宗族子弟,血脉相连,自然是子脩公子最可信赖的臂膀。”郭嘉先是顺着夏侯惇的话说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主公刚刚收复了荆、冀等地,疆域远超往昔。只靠宗族子弟,人手怕是远远不够。” 曹操看向郭嘉:“奉孝有何良策?” “治天下,需广纳天下之才。以往朝廷选官,多靠世家举荐,再行乡闾评议。如今连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乡闾评议名存实亡。既然旧制行不通,不如另辟蹊径。” “主公大可多派人手,深入乡野市井,实地考察拔擢。这等收揽人心、甄别良才的重任,交给大公子带队去办,最合适不过。大公子亲自简拔的人才,日后定能成为他的得力臂膀。” 荀衍听着郭嘉的话,心中腹诽。说得跟下乡采购萝卜白菜似的。 曹操注意到荀衍的视线,问道:“昭若,你有何想法?” 荀衍收回目光,答道:“大公子去历练一番也是好事。我只是觉得,主公春秋鼎盛,现在就叹息岁月不饶人,还早的很。” 曹操叹气,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已四十六了。今日见友若,他那般年岁便想着归隐。我这头风又频频发作,痛起来夜不能寐。子脩早早成长起来,也能帮助一二。” 荀衍道:“主公此言差矣。仲德先生与文和先生皆已年过半百,每日在军营中处理军政要务,起早贪黑,从未提过‘致仕’二字。主公正值壮年,大业未竟,怎能生出迟暮之叹?” 曹操一愣。 荀衍继续:“汉室十三州,如今主公不过得其五六。江南孙氏占据天险,益州刘璋暗弱却地势险要,汉中张鲁割据一方,更有西凉马韩虎视眈眈。天下未定,苍生倒悬。主公难道不想饮马长江,勒石燕然,一统这天下十三州?”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 曹操眼中渐渐燃起斗志。 “说得好!”曹操豪迈一笑,“仲德、文和尚未言老,我曹孟德岂能落后!昭若一席话,胜过千金良药。我这头风,竟觉得好了大半!”荀衍道:“就是,五六十岁正是拼搏的年纪,何况主公。” 曹操站起身,“昭若言之有理。袁氏残余尚在幽州,乌桓蹋顿屡犯边境。我当先平北方,再图江南!” 众将齐声附和,士气高昂。 荀衍面上恭敬,心里却嘀咕。 四十六岁就想退居幕后?在现代,这个年纪连养老保险的最低缴费年限都没凑够。程昱和贾诩两位年过半百的谋士,也未到退休年龄呢,当然还要兢兢业业地工作。 他在想这些时,完全忘了几个时辰前还和郭嘉说要归隐山林之事。 不过,曹操提到头风,倒是给荀衍敲响了警钟。 这位神医被自己和郭嘉连哄带骗安定在许都,如今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的医者。历史上,华佗正是因为提出给曹操做开颅手术,被生性多疑的曹操下狱拷打致死。 开颅手术,在现代拥有顶尖无菌手术室、全套维生设备的情况下,依然伴随着极高的风险。 在这连抗生素都没有的东汉末年,做开颅手术?那是嫌命长。一旦颅脑感染,致死率就是百分之百。华佗是神医,留着他能救很多人的命,绝对不能让华佗提这件事。 但比曹操更让荀衍挂心的,是身侧的人。 冀州虽下,但袁尚逃往幽州,必会勾结乌桓。历史上,曹操北征乌桓,路途艰难,气候恶劣。郭嘉便是在那场战役中,因水土不服、操劳过度而病逝。 虽说郭嘉如今因为自己的缘故,身体康健远胜从前。 可荀衍依旧不放心。 防患于未然,总好过追悔莫及。 思及此处,荀衍道:“等回了许都,我们去华神医的医馆,让他给你看看吧?” 一句话,郭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感觉,天塌了。 原来……原来昭若也觉得我不行吗? 他下意识地回想新婚以来的日日夜夜。 起初,他确实有些……食髓知味,不知节制。可自从昭若推广了纸张,许都的话本小说层出不穷,尤其是那些风月话本,里头的男主角,个个都能一夜七次,龙精虎猛直到天明。 他偷偷比对自己,好像……是差了点。 难道昭若也看了那些话本,所以对我产生了不满? 他原本还在盘算,找个借口偷偷去见一趟华佗,讨要几个固本培元的方子。谁知计划还没实施,就被昭若当面戳穿了。 被伴侣嫌弃榻上功夫。 这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奇耻大辱。 郭嘉回想起上次华佗给他把脉时的说辞。 “一天一次都嫌多。年轻人要懂得节制,细水长流,方能延年益寿。” 当时他还觉得华神医太过保守,现在想来…… 那是不是华神医在发现自己的“问题”后,为了不伤害自己的自尊心,故意编造的安慰之词? “昭若。”郭嘉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我……真的到了需要让华神医医治的地步了吗?” 他问得很小心。饶是郭嘉,在面对这种事关男人尊严的问题时,也免不了底气不足。 荀衍没听出郭嘉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点头:“有备无患。奉孝兄长,你切不可讳疾忌医。身体是最重要的,不能有丝毫闪失。” 这句劝慰,在郭嘉听来,无异于最终宣判。 讳疾忌医……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的“病”,已经这么明显了吗? 郭嘉咬了咬后槽牙。 罢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 为了昭若的幸福,牺牲一点个人颜面,又算得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伸手握住荀衍的手,郑重其事,一字一顿地道:“你是我的夫君,你说了算。” 荀衍被他这副壮士断腕般的模样逗笑了,捏了捏他的手心,推门走进住处。 而郭嘉心中想的却是:满足伴侣,是每个男人应尽的义务。不就是看大夫吃药吗?便是刀山火海,为了昭若,我也闯了! 希望华神医最好真有起死回生、重振雄风的本事。 荀衍见他答应得痛快,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就对了。”荀衍搂住郭嘉的腰,“时候不早了,沐浴歇息吧。明日还要整编邺城降军。” 沐浴……歇息……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再联系到自己即将“被医治”的处境,郭嘉脑中瞬间警铃大作。 这莫不是……最后的考验? 郭嘉顺势扣住荀衍的后脑,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极凶。 荀衍被亲得有些喘不过气,两人跌跌撞撞地倒在榻上。 郭嘉一边解着荀衍的衣带,一边在心里发狠:今夜,在去看华神医之前,试试自己的极限。 次日清晨。 荀衍醒来时,只觉得腰酸背痛。体力值并不能让自己增加柔韧性,那些高难度动作依然会让人不适应。 他揉着后腰坐起身,转头看向身侧。郭嘉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案前翻看文书。 听到动静,郭嘉转过头,神清气爽。 “醒了?”郭嘉走过来,递上一杯温水。 荀衍接过水,狐疑地打量着郭嘉。昨晚这家伙跟吃错药一样,折腾了大半宿。 “你昨晚……”荀衍欲言又止。 “我昨晚如何?”郭嘉挑眉,眼底藏着期盼。 “你是不是背着我吃什么奇怪的药了?”荀衍问得直接。 郭嘉脸上的笑意僵住。 吃药? 他凭真本事干的活,昭若居然以为他吃药了! 郭嘉提气,强压下心头的挫败感。 “没吃药。”郭嘉语气生硬,“医师还没去看,哪来的药?” 荀衍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郭嘉心不在焉地翻着,眼角余光却三番五次地往荀衍身上瞟。 荀衍终于被他看得受不了,“有事?” 郭嘉立刻凑了过来,试探着问道:“我昨夜……表现如何?可还让昭若满意?” “满意,我可太满意了。”荀衍只觉后腰的酸软感更甚,“倒也不必每次都这么努力。” 郭嘉看着荀衍扶腰的动作,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去。 看来自己还是可以的。 不过,这种强度确实耗费体力。看来,回许都后拜访华神医一事,势在必行。 荀衍见郭嘉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以为他终于想通了身体健康的重要性,也暗自松了口气。 两人都觉得与对方在某个关键问题上达成了高度共识,默契地将此事翻篇,投入到新一轮的谋划之中。 军情不等人。温存不过片刻,前线急报送入邺城。 袁谭借曹军攻打邺城之机,趁机收拢兵马,攻占了渤海、河间诸郡。如今见邺城已破,自知不敌,直接放弃平原,退守南皮。 曹操大怒,点齐兵马,大军直扑南皮。 南皮城,濒临漳水,城高池深,易守难攻。袁谭龟缩其中,显然是想凭城固守,拖垮远道而来的曹军。 “主公,南皮城防坚固,强攻恐伤亡惨重。”荀攸指着地图上的护城河,“此河引漳水灌入,宽达数丈,是我军攻城最大的障碍。” 曹操眉头紧锁。 荀衍调出天机系统,将它当作天气预报查询天气,发现代表气温的折线在接下来几天呈现出断崖式的下跌。三日后的夜晚,气温将降至最低点。 荀衍道:“主公勿忧。强攻不可取,我们静待其变即可。” 曹操抬起头:“为何?” “三日后,天降大寒,护城河会结成坚冰,足以承受战马驰骋。” 帐内诸将面面相觑。 夏侯惇开口:“昭若,如今虽是入冬,但往年这个时候,漳水极少结冰,更别说能承载骑兵的坚冰了。这能行吗?” 荀衍道:“只需等待三日,就当全军暂时休整。” “好。”曹操拍板定下。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气温以一种反常的速度一天天下降。 北风夹杂着冰雪,呼啸而来,营中的兵士即便围着火堆,也冻得瑟瑟发抖。 “怪哉,今年这天,怎地冷得这般邪乎?” “可不是,往年这个时候,可没这么冷。” 荀衍听到后心道:这不奇怪,小冰河时期要来了。 这场寒潮只是个开始,未来的几十年里,极端天气会越来越频繁。 北方苦寒,粮食减产,游牧民族南下打草谷的频率会大幅增加,这也是对百姓和上位者的考验。 郭嘉建议曹操散布流言,就说天降极寒,乃是天意要亡袁氏。 第四日清晨,风雪停歇。 南皮城外的护城河,被一层厚实的坚冰覆盖,曹操派人在上面试了试,冰层足以承载骑兵,仿佛一夜之间,天堑变作了通途。 战鼓擂动,曹军将士如潮水般涌向南皮,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袁谭见大势已去,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狼狈地冲向北门,企图突围逃亡。 城门外,袁谭看着结冰的河面,心中生出一丝侥幸。既然曹军能踩着冰过来,他也能踩着冰过去。 袁谭一马当先,冲上冰面。只听得“咔嚓”几声脆响,冰面裂开巨大的缝隙。 袁谭的战马踩空,连人带马栽进护城河中。 寒水淹没头顶,袁谭拼命挣扎。 曹纯率领虎豹骑追至岸边,命人抛下绳索。 几名曹军士兵将冻得僵硬的袁谭拖上岸,五花大绑。 南皮城内的守军见主将落网,纷纷放下武器,跪地请降。 南皮一战,曹军大获全胜。 曹操看着跪在下方的袁谭,下令斩首示众。 冀州残局,至此彻底平定。 但是众人就袁谭落水之事议论纷纷,曹洪找着机会问荀衍,“昭若先生,末将有一事不明。为何同样是过那冰面,我军数万将士安然无恙,那袁谭刚一上去,冰就裂了?” 荀衍神秘地笑了笑:“天意难测,谁又说得清呢?或许,是袁氏气数已尽吧。” 曹洪听了,用力点了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看着曹洪的背影,荀衍收回目光,哪有什么天命。 曹军渡河,是在清晨。一夜严寒,冰层冻得厚实。且曹操用兵谨慎,步骑分批次、拉开间距渡河,受力面积大,压强小,冰面自然承受得住。 袁谭突围,是在正午。日头高悬,气温回升,冰层内部早已开始消融变薄。他身后又跟着大批重甲骑兵,为了逃命,人马拥挤在一处。 单位面积内压强剧增,再加上战马齐奔引发的共振。 冰面承受不住,自然应声碎裂。 235-240 第236章 曹营体检 这种道理,平日里或许有人能琢磨出来。可当它与一场决定性的胜利联系在一起,又被冠以“神迹”的名头时,人们便只会选择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部分。 果不其然,几日之内,“漳水为曹公冰封,助其擒杀袁谭”的故事,便在军中传得神乎其神。将士们的士气空前高涨,看向曹操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然而,荀衍很快收到了许都荀彧的来信。 信中,荀彧道:“闻南皮之战,漳水冰封,人皆传为天助神迹。然,吾弟深知,‘子不语怪力乱神’。若假借鬼神之说以惑众,虽能取一时之功,但长此以往,必损根基。望弟三思。” 荀彧的担忧不无道理。民智未开,今日可以‘天命’助我,明日亦可以‘天命’反我。这是一把双刃剑。 但是,看着连日来各郡县世家送上来的降书,荀衍回道:“此举,利于速平河北,定鼎中原,免百姓倒悬之苦。” 数日后,许都的回信再次抵达。这一次,信中只谈论了粮草调度与官员补充等军国政务,对“神迹”一事,再未提一字。 荀衍知道,他的兄长妥协了。 南皮城外,北风呼啸。大雪下了整整两日,积雪没过膝盖。 曹操披着厚重的熊皮大氅,立在城楼上眺望北方。官道被积雪掩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传令,大军就地休养生息。” 夏侯惇点头称是。 曹操转头看向身侧的郭嘉与荀衍,“奉孝,昭若,你们身子骨单薄,先随运粮队启程回许都。” 回程的路并不好走。 气温骤降,即便打了胜仗,曹军中仍有不少士兵冻伤,感染风寒者日渐增多。 荀衍披着狐裘,坐在中军帐内翻看军医署呈上的名册。炭盆里的火烧得极旺,他依旧觉得手脚冰凉。 “冻伤者八百,风寒者一千二百。”军医令站在下方,如实禀报。 荀衍提笔,快速写下几道军令,递给旁边的曹洪。 “第一,伙房即刻熬煮姜汤,十二个时辰不断火,确保每人每日喝上两碗。” “第二,将库房里的葱、蒜、花椒、蓼、茱萸全部分发下去,加在饭食中。” “第三,严禁士卒直接食用冰雪解渴。所有饮用水,必须烧开后方可饮用。” “第四,夜间巡逻与站岗的士卒,由两个时辰一换,改为半个时辰一换。多加派人手,绝不能让值夜的人在火堆旁睡死过去。” “第五,睡前有条件的,必须用热水烫脚。” 荀衍站起身,往帐外走。 郭嘉拦住他:“去哪?” “去伤兵营看看。” 郭嘉拿过一旁的暖炉塞进他怀里:“我陪你。” 直到巡查完毕,郭嘉伸手牵他时,才发觉他指尖冰凉得吓人。 回到营帐,暖意扑面而来,荀衍便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当夜,荀衍便发起了热。 军医来看过,开了几剂发汗的药,嘱咐好好歇息。 荀衍看着忙来忙去的郭嘉,往床榻里侧缩了缩,“奉孝兄长,你搬去旁边的营帐住吧。” 郭嘉走到榻前坐下。他舀起一勺黑漆漆的药汁,吹了吹,送到荀衍嘴边,“喝药。” 荀衍偏过头,“风寒过人。你本就体弱,若被我过了病气……” 荀衍话音未落,嘴唇便被一根手指按住。 “我体弱?昭若,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现在得了风寒的可不是我,要我搬去别的营帐,绝无可能。喝药。” 荀衍烧得头晕,没力气争辩,只能就着郭嘉的手将苦涩的药汁咽下。 自那日发热起,荀衍的待遇便直线上升。为了防寒,郭嘉翻出所有能找到的厚实皮裘,将荀衍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圆球。 行军途中,马车颠簸。郭嘉干脆将这个“圆球”抱在怀里,荀衍起初觉得丢人,挣扎了几次无果,便也随他去了。 营帐内,烧着炭火,加上这一身行头,荀衍热得发昏。 他靠在郭嘉胸口,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试图将脖子上的狐裘扯开一点。 “别动。”郭嘉按住他的手,“刚喝了发汗的药,见风又要加重。” 荀衍抬眼看他,眼底因为发热泛着水光。他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思,往郭嘉耳边凑了凑。 “听说,发热的人全身都很热。”荀衍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撩拨,“奉孝兄长,你要不要试试?” 郭嘉呼吸一滞。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烧得双颊绯红,偏偏还要出言挑衅。 郭嘉低头,一口咬在荀衍的耳垂上。 力道不重,却让荀衍浑身一颤。 “你就消停点吧。留着点力气,等病好了再试。” 荀衍也就是嘴上逞能。药效逐渐上头,他没一会儿便昏昏欲睡。 迷糊间,他感觉身上的狐裘被一层层剥开。 荀衍勉强睁开眼,便见郭嘉正在解自己的衣带。 “你干什么?”荀衍一惊,这人不会真要…… 郭嘉将外袍随手一扔,只留下一件单衣。“你这般裹着没法降温。我从话本上看到个法子,也许能用。” 荀衍立刻明白过来。这是古偶话本里男女主角发热时的必备物理降温法。 他刚想说这法子不科学,就听见郭嘉继续道:“我问过医师了。他说……或许有用。” 荀衍这下彻底清醒了。 “你拿这个去问医师?”他简直哭笑不得,“被医师知道,难道很光彩吗?” 郭嘉心想,我都已经答应为了你去华神医那儿治“隐疾”了,还有什么比那更不光彩的? 这些军营里的医师,大多是华佗的弟子,水平不差,能说出“或许有用”,那便是有几分道理。 “管它光不光彩,能退热就行。”郭嘉将荀衍按进怀里,“闭眼,睡觉。”荀衍贴着他微凉的胸膛,燥热确实缓解了不少。 他不再挣扎,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沉沉睡去。 天机系统发出提示音,体力值正在缓慢回升。 这物理降温法科不科学另说,但对系统充能确实有奇效。 这一觉睡得极长。 再醒来时,热度退了。荀衍摸了摸额头,一片干爽。身体虽然还有些酸软,但那种头重脚轻的虚浮感已经消失。 回许都的马车,连家门都没进,直接拐了个弯,停在了华佗的医馆前。 郭嘉无视周围路人投来的诧异目光,抱着怀里那个巨大的毛绒球,径直走入医馆。 “先生,先生!”一个七八岁、刚到柜台高的小学徒看见来人,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仰头看着郭嘉怀里那个球,脆生生地问,“郎君,尊夫人这是要生了吗?” 毛绒球里传来一阵挣扎,荀衍好不容易才把脸从厚实的狐裘里露出来,对着那孩子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小学徒眨巴着清澈的眼睛,显然还没明白自己错在何处。 旁边另一个约莫十岁的学徒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师弟,小声教训:“我让你不要一上来就问人家有什么病,但也不是张口就说人家要生产啊!” 他训完师弟,立刻转向郭嘉与荀衍,躬身行了一礼:“郎君对夫人可真好,一看就有夫妻相,恩恩爱爱的。敢问,尊夫人是有孕了吗?” 郭嘉强压着笑意,轻咳一声,连连点头:“小兄弟好眼力。” “砰!砰!” 华佗从后堂走出,没好气地在两个徒弟头上一人敲了一下。 “胡说八道些什么?还不快去把药材磨好!”他斥退徒弟,目光落在郭嘉和荀衍身上,“奉孝先生,昭若先生,这是……风寒?” 郭嘉将怀里的人放在一旁的软榻上,华佗上前,三根手指搭上荀衍的手腕,闭目凝神。 片刻后,他睁开眼,点了点头。 “风寒已除,气血也算充足。但脉象浮泛,有虚不受补之感。看来底子还是弱了些,之后需徐徐温补,切不可用猛药。” 郭嘉在一旁听得仔细,一一记在心里。 荀衍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随即朝郭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华神医,劳烦您,也替他瞧瞧。” 华佗的目光转向郭嘉。 面色红润,眼神明亮,除了……火气好像旺了点,瞧着比谁都康健。 神医心中虽有疑虑,但还是依言为郭嘉诊脉。 脉象沉稳有力,毫无半分病气。 华佗收回手,更纳闷了,“奉孝先生身体康健,并无不妥。可是感觉有何处不适?” 郭嘉清了清嗓子,凑到华佗耳边,耳语道:“房事。” 华佗上上下下将郭嘉重新打量了一遍,同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你……不行?” “也许。”郭嘉硬着头皮承认。 华佗彻底陷入了困惑。 他行医半生,望闻问切,从未出过差错。郭嘉这脉象,分明是龙精虎猛之兆,怎么会跟“不行”扯上关系? 他看着郭嘉,语气里带着不解:“你觉得哪里不适?腰酸?气短?” 郭嘉硬着头皮答:“都没有。” “那你为何说自己不行?”华佗问。 郭嘉沉默。他总不能说,是因为伴侣暗示他需要看大夫,他才产生自我怀疑的。 “也许……”郭嘉斟酌着词句,“就是不行。” 华佗摸了摸胡须,他见过各种疑难杂症不胜枚举。但这种脉象正常却自诉不行的,实属罕见。 “怪哉。”华佗忍不住又抓起郭嘉的手腕,反复确认,最终还是只能摇头,“先生脉象强劲,肾气充盈,绝无此理。莫非……是心病?” 心病? “心病?”他追问,“那该如何医治?” 华佗犯了难。他擅长外科和内科调理,对这种心病涉猎不深。更何况,眼前这位是算计人心的高手。 他想了想,给出建议:“心病还须心药医。你要坚信自己可以。不断暗示自己。” 郭嘉挑眉:“暗示?” “对。”华佗一本正经,“临阵之时,在心里默念‘我一定可以’。抛开杂念,再去试试。” 郭嘉半信半疑,“要不开些药?” 华佗点头同意:“可以。”他起身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刷刷写下一张药方,递了过去。 郭嘉接过药方,目光扫过,他对药理也有涉猎。纸上赫然写着黄连、知母、麦冬、石膏等几味药材。 “华神医。这是清心降火、凝神静气之物。我为何要吃这些?” 华佗理所当然地答道:“你现在肾气充盈,火气太旺。不开些凝神静气的药疏解,憋久了不利于身体。” 郭嘉蹙额,将药方推了回去:“我的意思是,开些固本培元,益气壮阳之类的。” 华佗瞪大双眼,“怎能如此!你这脉象再吃大补之药,不出三日便要流鼻血!” 荀衍本在软榻上歇着,听见两人在那边嘀嘀咕咕,又隐约听到“血”字,心头一紧。 他裹紧身上的狐裘,走了过去。 “奉孝兄长如何?可是哪里不适?” 华佗见荀衍过来,心想正主来了正好,赶紧来管管。 “昭若先生来得正好。”华佗道,“你好好劝劝奉孝先生。他本就肾气充盈,却非要老夫开些虎狼之药来补。这如何使得?” 荀衍也愣住了。他看向郭嘉,眼神里满是惊讶。 这人……还真准备吃药啊?平时就够能折腾了,竟还有吃药助兴的念头。 他拉住郭嘉的衣袖,低声劝解:“奉孝兄长,你平日里已经让我吃不消了。再吃补药,你打算奋战到天明吗?” 郭嘉以为荀衍是在外人面前顾全他的颜面,“我自知达不到你期望的那般,若不吃药,如何能做到一夜七次……” 话未说完,华佗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震骇地看着荀衍。七次? 荀衍脸颊涨红,急声反驳:“我何时要过七次那么多!”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郭嘉拿话本知识给自己“物理降温”的事。 “你莫不是看了那些风月话本,信了里面的鬼话?”荀衍扶额,只觉哭笑不得。 “老夫说他脉象强劲,他非说自己不行。原来症结在此!”华佗恍然大悟。 “年轻人血气方刚,有所求是常事。但那话本所言,纯属无稽之谈!常人一日一次,已是极限。七次?不出半年,神仙难救!” 郭嘉呆在原地。他看了看华佗,又看了看面红耳赤的荀衍。弄错了? 他满脸困惑地问荀衍:“既然不用吃药,那你为何催我来看医师?” 荀衍揉了揉额角,平复呼吸,将社死感强压下去:“我觉得,每年让神医把脉,权当是定期体检。不光是你,志才兄身体一直不太好,仲德先生年纪渐长,军中谋士武将常年劳顿,都需要定期检查,防患于未然。” 郭嘉听完,彻底放下心来,原来昭若只是关心他的身体。 华佗挥了挥手,满脸嫌弃:“行了,病看完了,理也说清了。二位快走,莫要在这医馆里捣乱。” “先生且慢!”荀衍赶紧拦住,“我还有一事,事关主公,想请教先生。” 提到病症,华佗的态度立刻变了,“司空的头风,我早年去看过。那是风涎之疾,病根深种在脑中。寻常的针灸汤药,只能缓解,无法根除。” 荀衍问:“那依神医之见,当如何根治?” “简单。”华佗转过身,直视荀衍,“先让司空饮下我调配的麻沸散,待其昏迷无知觉后,用利斧劈开他的头颅,取出脑中风涎,缝合创口,敷上生肌药。此病便可彻底根除。” “开、开颅?” “正是。” “先生医术通神,衍自然信服。只是,这头颅之内,究竟是何构造,先生可曾亲眼得见?它与猪羊牛马的头颅,可有不同?万一打开之后,发现里面并非先生所想,又该如何?” 华佗叹气:“老夫也知凶险。但活人颅脑,如何能看?” 荀衍想到医学院的大体老师,道:“活人看不得,死人却看得。” 荀衍继续道:“战场上,每日都有因重伤不治而亡的敌军。他们的尸首,大多草草掩埋。神医何不设立一处隐秘的解剖室?挑选那些刚死不久、颅脑完好的敌军尸首,用以研究。” 华佗对荀衍的提议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此法大善!老夫早就想一探究竟,只是苦于世俗礼法,无从下手。” 荀衍问:“神医医术卓绝,即便如今已能用开腹之法救治肠痈之症,敢问成功几何?” “十中存五六。”华佗如实作答。 “开腹尚且不能万全,更何况是毫无经验的开颅?若你贸然提出要劈开主公的头颅,且不说成功率几何,单是这提议本身,便会让他认为你有行刺之嫌。” 一语惊醒梦中人。华佗沉迷医道,鲜少去揣度上位者的心思,此刻经荀衍分析之后,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昭若先生的意思是……” “在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且没有向主公证明你开颅必能救人之前,切勿开口提这治法。不仅是开颅,日后任何凶险的医案,开口前皆需三思。” 华佗躬身一揖:“多谢先生提点。老夫险些酿成大祸。” 两人辞别华佗,走出医馆。 刚登上马车,车帘垂下,荀衍便一头扎进厚实的被褥里,郭嘉一转身,便看见那个裹成球的某人在车厢一角剧烈抖动。 郭嘉见状扯了扯被角。 “收敛点。”郭嘉无奈。 毛绒球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我……我已经很收敛了……咳咳……再不笑,就要憋出内伤了……哈哈哈……” 郭嘉无奈,伸手将人从被褥里捞出来,给人顺气。荀衍的脸笑得通红,眼角挂着生理性的泪水,靠在郭嘉怀里上气不接下气。 “还笑?”郭嘉耳根泛起薄红,“还不是因为昭若没说清楚。” 荀衍知道此刻不能再火上浇油。他立刻收了笑,主动背黑锅:“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该早些说明,只是想让奉孝兄长检查身体,没想到让你误会了。” 他这般顺从,郭嘉反而发不出火来。 “这笔账先记下。”郭嘉低头,在荀衍额头上亲了一下,“等你风寒彻底好了,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 荀衍立即从郭嘉怀中挣脱,滚到马车里侧,“那可不行,奉孝兄长不能一夜七次,实在是不够,哈哈哈……” 郭嘉盯着他,磨了磨牙。他可以预见,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日里,这件事都将被荀衍当作闺房中的笑话,时不时拿出来逗他一下。 数日后,荀衍的身体彻底痊愈。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向曹操提交了让曹营中高层到医馆体检的建议。 荀衍解释:“医署每年为军中将领、谋士统一诊脉查体,建档留存,防患于未然。” 曹操大笔一挥,准了。 半月后,结果出炉。 武将常年征战,身上多有暗伤,皆在医署拿了药调养。 谋士这边的情况,却出乎众人意料。 两位年过半百的老先生,程昱与贾诩,身体底子竟是所有人中最为康健的。 华佗的评价是:“二位先生深谙养生之道,动静相宜,心神内敛,可得长寿。” 反观年轻一辈,荀彧被华佗断定忧思过重,荀攸常年伏案落下颈椎毛病。 情况最糟的,是戏志才。 “肺腑亏空,元气大伤,外邪内侵,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华佗的亲传弟子看完诊,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我师父与仲景先生之前都三令五申,让他终身戒酒。他这脉象,分明是烈酒穿肠,自毁根基!” 戏志才咳了几声,没力气还嘴。 荀衍看着戏志才烧得干裂的嘴唇,气恼不已。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郭嘉。郭嘉摸了摸鼻子,偏过头去,显然是个知情者。 荀衍懒得骂他们。如今天寒地冻,戏志才本就体弱,再这么冻下去,高热不退,这个冬天能不能熬过去还两说。 他转身出门,直接找到刘晔。 “此物名为‘炕’。简单来说,便是在屋内用砖石砌成一个中空的平台,与灶台相连。灶台烧火做饭时,热气与烟尘不直接排出,而是先通过这平台下的烟道,将平台烘热,人可卧于其上取暖。烟尘最后由屋角的烟囱排出。” 刘晔是机关术大家,一看这图纸,双眼放光。 “妙啊!此法将炊事之热二次利用,既能取暖,又不致烟熏火燎。理论上完全可行!” 两人带着图纸去见曹操。曹操听罢,当即下令招募城中工匠。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过三四日,几个老工匠便在工坊砌出了第一个火炕。 泥土干透。工匠在相连的灶台里点燃一把干柴。 不到一刻钟,炕面开始发热。 曹操脱了鞋履,盘腿坐在炕上。热力穿透衣衫,直达四肢百骸。 第237章 出征乌桓 曹操脸上露出喜色:“立刻将图纸与建造之法公之于众,令各地官府张贴告示,让百姓自行在家中修筑。朝廷府库空虚,无力挨家挨户援建,能救多少,便算多少吧。” 朝廷没钱,这也是无奈之举。 火炕的推行速度超乎想象。 生存的本能激发了百姓的行动力。没钱买青砖,便用黄泥和干草脱土坯。不过十余日,许都城内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竖起了新的烟囱。 戏府也盘上了火炕。戏志才躺在热乎乎的炕上,配合神医的汤药,高热终于退去,捡回了一条命。 戏志才经此一遭,身体彻底垮了。 华佗复诊之后下了定论,肺腑亏空,根基已毁,必须静养,往后余生不得再操劳思虑。 曹操得到消息,长叹数声,“罢了,性命要紧。职位俸禄照旧,安心在家休养,不必再理会军政俗事。” 这是留职留薪,带薪病休。 只是,打乌桓难道真要献祭一个谋士?历史上是郭嘉,现在轮到戏志才? 三月后,冬雪消融,幽州急报送达。焦触在幽州发动兵变,自封幽州刺史,向朝廷请降。 厅内众谋士武将纷纷恭喜曹操兵不血刃,拿下幽州。 郭嘉问:“袁尚、袁熙如何?” “这正是麻烦所在。二袁无力平叛,带着少数亲信逃往辽西,投奔了乌桓单于蹋顿。”荀攸答道。 “焦触投降,幽州名义上归顺。但这只是表面。二袁在河北经营多年,旧部众多。他们不死,河北士族便会一直观望。” 就在此时,信使来报:“袁尚、袁熙引乌桓数千铁骑,突入渔阳郡,烧杀劫掠,已有数个村落化为焦土,百姓死伤惨重!” 砰! 荀衍一巴掌拍在面前的食案上。 厅内众人齐刷刷看向他。荀衍向来温和,极少在议事时这般失态。 “丧心病狂!”荀衍站起身,“幽州百姓连年战乱,本就艰难。袁尚、袁熙身为汉人,为了一己私欲,竟引胡人入关,劫掠自己的同胞。此等行径,禽兽不如!” “主公,二袁借兵,绝非空手套白狼。蹋顿不见兔子不撒鹰。二袁必然许诺了极其丰厚的报酬。这报酬从何而来?只能从幽州、冀州的百姓身上搜刮!” 荀衍转身,直视曹操:“若让他们打回中原,为了偿还乌桓的兵费,他们必然会拉拢世家,加重赋税。届时,北方将永无宁日。主公,此贼不诛,天理难容!” 曹操看着荀衍。他本就有平定北方的宏图,只是碍于师老兵疲,朝中多有反对之声。荀衍这番话,正中他下怀。 “主公三思!”几名文官出列,“乌桓远在塞外,路途遥远,粮草转运艰难。且塞外苦寒,我军多为中原人,恐水土不服。不如坚壁清野,待其粮尽自退。” “退?”郭嘉轻笑一声,“退到何时?今日退一步,明日乌桓的铁骑就能踏过黄河。” “奉孝、昭若,你们的意思是,打?” “必须打。”荀衍直视曹操,“不仅要打,还要打痛他们。让他们知道,大汉疆土,不容胡马践踏!” 曹操站起身,环视众将。“我意已决,北征乌桓!焦触既降,便封他为列侯,暂领幽州事务,稳住地方。大军即日整编,准备北上。” 他看向武将队列。“赵云、张辽!” 两人出列齐声应答:“末将在!” “你二人皆出身边塞,熟知胡人骑兵战法。此次北征,由你二人统领前锋骑兵。” “喏!” 前锋已定,这中军参谋的人选,却让他犯了难。 曹操的目光扫过帐下众人。戏志才的名字第一个被划去。 程昱与贾诩虽说精神矍铄,可北地苦寒,年过半百的老人终究不适合长途跋涉。 荀攸的能力毋庸置疑,此前攻打邺城,便是由他全权指挥,调度有方,堪称完美。他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公达呢?” 荀攸抬起头,刚要应答,动作牵扯到颈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曹操心中一叹。这些年,公达确实太累了。自己不能总逮着一只羊薅羊毛。 曹操拿起案头的几份核心幕僚的体检报告,再次翻看。当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份上时,停住了。 “奉孝先生身体康健,脉象强劲,肾气充盈……火气略旺。” 曹操的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此次北征,便由奉孝随军,担任军师。” “不可!”一道声音突兀响起,是荀衍。 荀衍自知失态,“主公,幽州苦寒,风沙漫天。奉孝虽调理过,但底子终究不如武将。贸然前往,极易水土不服。不如。我代他去。我自幼长于中原,还未见过塞外风光。况且,此战关乎北疆百年安定,我必须亲眼看着胡人王庭覆灭。” 曹操闻言,轻笑出声:“昭若,别闹。” 他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你三个月前感染风寒,拖拖拉拉大半个月才好,你去?谁能放心?” 荀衍心里清楚,自己单独去幽州是不可能的,不说天机系统需要补充体力值,就说幽州的天气,自己去还真的有可能不适应。 “主公……”荀衍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郭嘉拽住了他的手腕,朝着曹操行了一礼:“主公点将,嘉自当遵从。北征之事,嘉愿往。” “奉孝兄长!” 曹操满意地点头:“好。大军三日后拔营。奉孝,你回去准备准备。昭若,如果真那么舍不得,允你放假几天,好好陪陪奉孝。” 厅内几名武将憋不住笑,纷纷低头。 回到府邸,遣散了所有下人,荀衍便在廊下枯坐,一言不发。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他却觉得心中冷意正盛。 郭嘉抱住他,“华神医不是给我把过脉了吗?脉象强劲。你怎么这般焦虑?” 荀衍靠着他的胸膛,鼻尖泛酸。 “幽州不同中原。白狼山一带,地形复杂。加上这见鬼的天气,你若水土不服,病倒在半路,我……” 郭嘉侧过头,亲了亲荀衍的耳侧,轻声安抚:“那也只是也许。大不了,我厚着脸皮去华神医那求些药丸带着,有备无患。” “药丸?” 荀衍猛地转头,“谁药丸?不可以说药丸!呸呸呸!你赶紧把这话呸掉!” 郭嘉看着荀衍急切又慌乱的模样,失笑出声:“只是谐音而已,昭若平日里最不信这些,今日怎地好生较真?” “我说不行就不行!”荀衍眼眶发红,“不吉利。”郭嘉收敛了笑意。他重新将人拉回怀里,顺着脊背一下下安抚。 他能感觉到荀衍的恐惧。这种恐惧没有来由,却真实得让人心疼。 荀衍叹气:“公达为何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犯了颈疾。他若没病,这军师的差事怎么也落不到你头上。” 郭嘉理亏地摸了摸鼻子。 “这个嘛……”郭嘉语气飘忽,“也许是因为,前阵子我们把太多公务都扔给公达了?他颈疾加重,这次是真累倒了。” 荀衍想起来了。邺城平定后,他和郭嘉忙着处理袁氏旧部、安抚世家,再之前,他们南下荆州,见了司马徽,结识了庞统、诸葛亮。期间大量的文书工作,繁杂的官员调动与考核,似乎……确实都是荀攸在主持。 就连那份让曹操做出最终决定的体检报告,也是荀攸顶着颈骨不适,亲自督促医署完成,并呈报上去的。 回旋镖,正中眉心。 他想让大家注意身体,结果体检报告筛选掉了所有老弱病残,只留下了郭嘉这个“最优选”。 荀衍看着正在整理行装的郭嘉。他想早日平定北方,结果进展太快。前阵子自己生病,郭嘉分心照顾,荀攸接下所有事务,最终把唯一能替代郭嘉的人选累倒了。 兜兜转转,宿命的轨迹重合。 北征乌桓的军师之位,还是落在了郭嘉头上。 荀衍试探着问郭嘉:“我随你同去,如何?” 他想的是,天机系统虽然平日里只做个天气预报和情报查询,但关键时刻,或许能有扭转乾坤之用。 郭嘉停下收拾行囊的手,转身捏了捏荀衍的脸颊,语气宠溺,态度却很坚决:“虽说我也想将你揣在兜里日夜带着,但幽州苦寒,你风寒刚好,此议不妥。” 荀衍还想再争,郭嘉却直接将他按在怀里,不让他说话。 次日清晨,荀衍回了荀府。 正堂内,荀绲居中而坐,荀彧、荀谌分列两侧。荀衍将来意说明,试图争取家族势力的支持。 荀绲当即反对道:“昭若虽偶有不懂事,但从未如此不知分寸。北地苦寒,岂是儿戏?” “父亲,幽州局势复杂,我……” “局势再复杂,有奉孝在,有主公在。”荀彧打断他,“你去做什么?去给军医署添乱?” 荀衍噎住。 荀彧继续道:“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俗话说,祸害遗千年。郭奉孝那般人物,没那么脆弱。” 荀衍腹诽,您这安慰人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 他转向荀谌:“大兄,你曾在河北多年,深知乌桓凶悍。奉孝兄长……” “我知乌桓凶悍。”荀谌语气温和,“所以我更不能让你去。刀剑无眼,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忍心看父亲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配合着荀谌的话,荀绲立刻抬手捂住心口,眉头蹙起,面露痛苦之色:“哎哟,为父这心口,一想到你要去那苦寒之地,便疼得厉害。” 荀衍看着父亲那浮夸的演技,嘴角抽搐。 全员反对,毫无转圜余地。 眼见光明正大跟着去的路被彻底堵死,荀衍也不再坚持,只蔫蔫地回了住处,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郭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晚上回房后加倍安抚。 放弃?怎么可能。 阳谋不成,便用阴谋。 数日后,荀衍向曹操讨要了一样东西,那辆专门为曹操设计的防刺杀马车。 “乌桓骑兵来去如风,擅长骑射。此车车厢以精钢打造,寻常箭矢难透。多一层防护,主公也能多一分安心。” 曹操欣然应允。 马车当晚便停在了院中,郭嘉绕着车厢转了几圈,“车是好车。但你别想藏在车底的暗格里。出征那日,我会亲自查验。” 荀衍语气平淡,没有半点心虚:“我当然知道奉孝兄长出征前会里外搜查。我废那个力气钻暗格做什么?平白弄一身灰,还要被你揪出来当众丢人。” 郭嘉盯着他看了片刻,没看出端倪,这才收回视线。 出征之日,天色微明。 卧房内光线昏暗。荀衍侧躺在榻上,呼吸均匀,双眼紧闭。昨夜他以践行为名,极尽迎合,折腾到大半夜,今早起不来也属正常。 郭嘉穿戴整齐,轻手轻脚走到榻前。他垂眸看着荀衍,俯下身,在荀衍唇上印下一吻。 “等我回来。” 脚步声远去,房门轻轻合上。 榻上的人睁开眼,掀开被子,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床。 城门外,大军集结,旌旗猎猎。 曹操看着郭嘉独自前来,随口问道:“昭若没来送你?” 郭嘉道:“昨夜累着了,还未醒。嘉不忍唤醒他。” 旁边的夏侯惇听了,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嗤笑。 荀彧策马走近,眉头微蹙:“奉孝,还是检查一下为好。” 郭嘉失笑,却也明白他的担忧。他走到那辆特制的马车前,亲自拉开暗格。 里面空空如也。 他又绕着马车走了一圈,车底,车轴,乃至驾车的车夫与随行的亲兵,都一一审视过,没有任何异常。 荀彧这才松了口气。 郭嘉也彻底放下心来,翻身上马,与众人告别。 唯有荀谌,他的身份不适合当着曹操的面送行,今日只是以郭嘉家眷的名义前来。 自家幼弟的性子,他还是清楚的。那般轻易放弃,绝无可能。 荀谌的视线在人群中巡梭,最终定格在前锋骑兵的队列中。 赵云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这位向来沉稳的将军,今日却时不时地朝自己身后瞥去,动作极轻,若非刻意观察,根本无从察觉。 有问题。 荀谌的目光顺着赵云瞥向的方向望去。 那是赵云的亲兵队,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身形剽悍。 其中一个亲兵,身形相较于旁人略显单薄,脸上涂着厚厚的防风沙的灰泥,低着头,看不清样貌。 荀谌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阵晨风吹过,那名亲兵似是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这个动作,呵呵。 荀谌眯起眼睛,迈步朝着前锋营的方向走去。 赵云余光瞥见走来的荀谌,身体猛地一僵。 荀谌停在那名亲兵身侧。 “这身铠甲,重吗?”荀谌语气平淡。 亲兵没动,也没出声。 赵云额头渗出冷汗,正欲开口打圆场:“友若先生,这是……” 荀谌抬手,制止赵云的话,“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我把你提起来走?” 那名“亲兵”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脸上涂抹的灰泥遮不住熟悉的轮廓,不是荀衍又是谁。 赵云额角渗出细汗,刚要开口,荀衍已经抢先一步,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 “大兄,我自己走,自己走。” 开玩笑,被当众提溜起来,他荀昭若的面子里子就全没了。 他麻利地从队列里钻出来,走到荀谌身边,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赵云,语带双关:“子龙将军,心眼也不少。” 赵云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他并没有指望荀衍看不出他是故意露出破绽的。 赵云对着荀谌抱拳,沉声道:“友若先生,昭若先生于我有恩,云曾答应,必有回报。” 这话是在解释,他为何明知故犯,容许荀衍混入亲兵之中。 同时,他故意留下破绽,就是为了让来送行之人在出征前发现,免得荀衍真在战场上出了岔子,那才是报恩不成反成仇。 荀谌面色稍缓,对着赵云点了点头:“给你添麻烦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拎着荀衍的后领,像拎一只猫,径直穿过队列,走向曹操面前。 “砰。” 荀衍被不轻不重地放在了曹操的马前。“司空,这是你的军师,好好管管。” 曹操看着面前灰头土脸的荀衍,再看看一脸铁青的荀谌,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友若,你是荀氏家主,还是你来管教得好。” 荀谌眉头一蹙:“他欲随军北征,干预军务,此乃公事,理应司空处置。” “昭若不顾风寒刚好,擅自出行,此乃私德。家事为重,荀氏自己管教,最为妥当。” 两人你来我往,竟然开始推诿责任。 荀衍听得头大,忍不住出声:“拜托,我就这么让你们嫌弃吗?” 一旁跟过来的荀彧,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还不够丢脸吗?全军将士都看着!” 荀衍腹诽,这下好了,全家都来围观我社死。 郭嘉从人群后方走上前来。他看着荀衍这副打扮,又气又笑。 “我倒是不嫌丢脸。”郭嘉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要不,我来管吧。” 荀衍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郭嘉拽着往前走。 “奉孝兄长,你干什么?”荀衍踉跄了两步。 郭嘉没有答话,径直将人拉到马车前。 他拉开车门,将荀衍推了进去,随后自己也跨进车厢,关严了车门。 厚重的精钢车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声音。 车厢内光线昏暗。 郭嘉按住荀衍的肩膀,将他压在宽大的软榻上。 “奉孝……”荀衍刚想开口解释。 “自己捂住嘴。”郭嘉打断他。 荀衍瞪大眼睛,没明白他的意思。 郭嘉单腿跪在榻边,一手按着荀衍的后腰,另一只手扬起,毫不留情地拍了下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狭小的车厢内回荡。 荀衍身体一僵,脸色迅速涨红。他终于明白郭嘉要干什么了。 外面全是即将出征的将士,曹操、荀彧、荀谌都在几步之外。若是发出一点声音,他荀昭若的脸面今天就彻底交代在许都城外了。 荀衍赶紧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啪!” 又是一下。力道不重,并未造成多大的痛感,但惩罚与羞耻的意味极浓。 郭嘉看着荀衍眼尾泛起的红晕,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长本事了。”郭嘉声音里带着愠怒,“连我都敢骗。装睡、换装,算计得挺好。” 荀衍捂着嘴,不敢出声,只能用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郭嘉。 灰泥蹭花了脸,配上这副神情,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郭嘉叹气,扯过一旁的布巾,小心地擦去他脸上的伪装。 “知道错了吗?”郭嘉压低声音。 荀衍连连点头,捂在嘴上的手不敢松开半分。 “再有下次,就在中军帐外动手。” 荀衍的耳朵瞬间红透。 郭嘉这才满意地直起身,伸手将人从软榻上捞了起来,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衫。 “行了,下车。” 荀彧和荀谌看到荀衍下车,目光扫过他泛红的眼角。 “你自找的。”荀彧冷声斥责。 话是这么说,但两道凌厉的视线,已经刮在了郭嘉身上。 郭嘉心中轻叹。 就是因为你们都这般宠着,他才愈发无法无天。 荀谌迈步上前,再次伸出手,想像刚才一样拎住荀衍的后领。 郭嘉见状,出声提醒:“别拎衣领。他气管弱,卡着脖子不舒服,容易咳。” 荀谌从善如流,避开衣领,一把揪住荀衍后腰的革带,将人提溜到身侧。 荀衍双脚离地半寸,挣扎了两下,发现完全无法撼动长兄的手臂,只能认命地像个物件般挂着。 曹操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家子,终于出声做了总结:“昭若,你身体未愈,安心在许都休养。北征之事,有奉孝足矣。” 这是最后的裁决。大军开拨。 荀衍没办法随行,只得站在城门下。 “主公,大兄,兄长,我错了。”他垂着头,态度良好地认错。 荀谌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显然气还没消。 荀彧看着他这副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了,上前替他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回去后,禁足一月。” 回城的马车里,气氛压抑。 荀衍乖觉地缩在角落,不敢看身侧两位兄长阴沉的脸色。 荀谌率先打破沉默:“回你自己的院子,还是去荀府?” “回我自己的院子。”荀衍小声回答。 荀彧冷哼一声:“还知道要脸。” 马车最终停在了荀衍的住处。荀谌亲自将他“押”下车,并当场宣布:“从今日起,我便住在此处。” 荀衍一愣。 这是要来个狱警贴身看管? 第238章 海运 回到书房,荀谌不知从哪翻出一卷竹简,扔在荀衍面前的案上。 “《孝经》。每日抄一遍。” 荀衍看着那卷竹简,又看了看旁边堆积如山的公文,忍不住开口:“大兄,我都被禁足了,为何还要批阅公文?” 荀谌抬眼看他,“我只禁了你的腿,并未禁你的手。” 荀衍无法反驳。 “还有。”荀谌补充道,“禁足不全是惩罚,也是让你躲几日清静。今日城外之事,虽说士卒离得远,看不真切。但司空帐下的文武,可都看得一清二楚。若不禁你,明日上门‘探病’之人,怕是要踏破你的门槛。” 荀衍立刻想到了夏侯惇那帮武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德性,顿时觉得禁足是个绝妙的主意。 “大兄说的是。”他立刻端正态度,“我一定好好禁足,绝不出门半步。” 荀谌见他这副模样,脸色稍缓,转身离去,留下荀衍一人面对满屋的公文和那卷《孝经》。 荀衍调出天机系统面板,体力值目前处于高位。历史上的白狼山之战,大军去程两月,回程两月,中间作战数月,前后耗时九个月。 郭嘉是在回程途中病故。 他定下计划。先稳住两个月。两个月后,大军深入乌桓腹地,再每月动用系统探查一次郭嘉的状态。 一月一次的消耗,以他目前的体力值完全撑得住。只要郭嘉平安抵达邺城,他便能保住百分之六十的体力值底线。 有了这六成底线,应对突发变故便绰绰有余。 禁足的日子枯燥乏味。荀谌言出必行,白日盯着他批公文,夜里亲自落锁。 荀绲与唐氏来探望过几次,见小儿子被大儿子管得服服帖帖,留下几盒补品便安心离去。 荀谌的禁足令,确实挡住了大部分关系不远不近的同僚。 但,挡不住翻墙的人。 这日午后,荀衍正被荀谌盯着抄书,院墙上忽然探出三个人头。 为首的是曹洪,他冲着院里大喊:“昭若,我来看你了!” 旁边,戏志才扶着墙头,一边笑一边剧烈地咳嗽。 最让荀衍意外的,是夹在两人中间的曹昂。 荀衍看着自家大兄瞬间黑下来的脸,放下笔,无奈地走到院中:“子廉,大公子,志才兄。你们这是……” 曹洪从墙头一跃而下,拍了拍身上的土:“奉孝走了,我们怕你无聊,特来陪你解闷。” 戏志才也颤颤巍巍地爬下墙,“咳咳……昭若,听说你前日扮亲兵被友若兄当众拎了回来?我当时在府里养病,错过了这等大场面,实在可惜。” 曹昂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扶着他。 “所以你现在来补上?”荀衍看向曹昂:“大公子怎么也跟着胡闹?” 曹昂的脸一下就红了,有些尴尬地解释:“是子廉叔父说要来,我……我便跟着来了。” 曹洪毫不客气地拆台:“子脩,你少推脱。你明明自己就很想来。” 曹昂的脸更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戏志才笑得直不起腰,又引来一阵剧烈咳嗽:“咳咳……大公子太纯良了。子廉,你莫要欺负他。” 荀衍看着曹昂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中却有另一番计较。 曹昂身为曹操长子,待人温和,尊师重道,所有人都觉得他纯良宽厚。 但,曹昂能在骄兵悍将中立足,能让这些谋士武将心甘情愿辅佐,靠的绝不仅仅是长子身份。 这份“纯良”,何尝不是他最厉害的武器?让人放下戒心,让人心生亲近。 荀衍快步上前,扶住戏志才另一边胳膊,“你生病了就消停点,跟着他们翻墙做什么?” 戏志才刚欲开口,便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他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在墙头上摇摇欲坠。 曹昂在下面急得满头是汗,连声劝阻:“志才先生,您慢些,别说话了。” 戏志才好不容易顺过气,气若游丝却又理直气壮:“躺在床上三四个月,骨头都生锈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大热闹看,若是不来,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荀谌冷着脸,语气稍缓,“你就是仗着我不敢把你扔过墙头。” “那当然。”戏志才闻言,笑得更开怀了,“我现在可是所向披靡。” 荀衍腹诽,可不是所向披靡么。戏志才现在这身体,当真是一碰就碎的瓷器,谁见了他都得小心翼翼地哄着。他自己反倒不以为意,仗着这点,恃病行凶,四处“碰瓷”,无人能治。 他咬着后槽牙,看向曹洪:“你们今日是打头阵的吧?过两日,其他人也都要来看我热闹了?” “的确。”曹洪咧嘴一笑,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我们都在讨论,没想到智计百出的昭若先生,竟是一刻都离不得奉孝先生,实在是伉俪情深啊。” 荀衍别过头去,懒得反驳。 曹昂见他面露窘色,温声宽慰道:“昭若先生不必烦恼。要不,我们帮你想个法子,看看能不能寻个更劲爆的消息,将此事盖过去?” 荀衍闻言,心中一动。 果然是白切黑,这法子倒是不错。只是他现在要节省体力值,不能再随意动用系统去探查谁家的八卦。 “哪有那么好找?”荀衍叹了口气。 曹昂闻言,认真地想了想,“实在不行,我们去制造一个吧?” 荀衍看着神色坦然,一副全然不知自己刚才说了何等惊世骇俗之语的曹昂,白切黑?这分明是黑透了。 事实证明,曹操的儿子,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曹昂平日里温润有礼,尊师重道。真动起手来,手段干脆利落。 戏志才掌管曹营情报网多年,哪怕如今因病卸任,那些世家大族的阴私底细,他依旧门清。 荀衍听得目瞪口呆。他甚至开始怀疑,戏志才当年毫无怨言地接下情报工作,根本就是为了满足他那无处安放的八卦之魂。 曹昂行动力极强。 第二日,许都城便传播开了一桩新闻。城西某世家的小妾与府中管事有染,合谋在主君的药里动手脚,被主君贴身婢女告发。人证物证俱全,当场扭送官府。 第三日,城南一户人家闹得更凶。主母的娘家兄弟带着数十名家丁冲入后宅,从一处偏僻柴房里搜出了被囚禁大半年的发妻。家主偏宠小妾,宠妾灭妻的丑闻传遍大街小巷。 第四日,丈夫外派公干一年未归,妻子却已身怀六甲之事,被好事者捅到了其夫家父母面前。 第五日,某位德高望重的世家家主墙上,被人用墨水写满了其猥亵男童的罪证。 一时间,许都城内桃色新闻与阴私丑闻一天一桩,一桩比一桩劲爆,一桩比一桩毁人三观。 对比之下,荀昭若为了陪夫君出征,假扮亲兵混入军营的事,简直是世风日下中的一股清流。 荀衍听着曹洪绘声绘色的转述,默默捂住了脸。 时间在吃瓜中过得飞快。两个月转瞬即逝。 算算日子,北征大军应该已经抵达幽州边界。 荀衍遣退所有下人,在意识中唤醒天机系统。 “查询郭嘉当前状态。” 面板浮现。体力值扣除一截。 一条简短的信息跳出:郭嘉已随军平安抵达蓟城,当前状态良好。 荀衍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悬了两个月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郭嘉撑过了最艰难的行军路途,没有在半道病倒。 次日清晨,荀谌起床后,看到弟弟在院子里浇花,神色闲适。 “舍得出来了?”荀谌走上前,打量了他两眼,“前阵子看你清减不少,终日闷在屋里,笑容也没了。父亲母亲急得不行,偏又不敢来问你。如今总算恢复正常,他们也能放心了。” 荀衍心中愧疚。这两个月他提心吊胆,确实忽略了家人。 “大兄,我这就去给父亲母亲请安。” 接下来的几天,荀衍彻底放飞自我,承欢膝下。荀绲和唐氏见小儿子重焕生机,高兴得合不拢嘴。 荀衍不仅自己玩,还顺手接管了家里的三个孩子。荀彧的长子荀恽、次子荀俣,也就是记在荀衍名下的孩子,还有荀谌的儿子荀闳。 三个半大孩子,正是狗嫌猫憎的年纪。平时被荀彧和荀谌拘着读书,苦不堪言。如今落到荀衍手里,简直是蛟龙入海。 荀衍带着他们去花园里挖泥鳅,去厨房偷鸡蛋烤着吃,甚至在后院搭了个草棚子,教他们怎么用竹条编捕鸟的陷阱。 傍晚时分。 荀谌踏进后院,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压直冲头顶。 精心修剪的牡丹花坛被刨出几个大坑。三个浑身是泥、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小童,正围着一个火堆欢呼雀跃。 火堆旁,那个穿着常服、同样满脸烟灰的青年,正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火里的鸡蛋。 “荀、昭、若!” 荀谌的声音穿透了整个后院。 三个泥猴吓得一哆嗦,齐刷刷站直身体,把沾满泥巴的手背到身后。 荀衍扔掉树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着荀谌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大兄,回来了?鸡蛋刚烤熟,要不要尝尝?” 荀谌大步走过去,指着那三个泥猴,手指直哆嗦:“你看看他们!成何体统!你为人叔父,不教他们读书,竟带着他们和泥巴!” “大兄此言差矣。”荀衍理直气壮,“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不亲手挖一挖泥土,怎么知道农人耕作之苦?我这是在教他们体察民情。” “强词夺理!”荀谌气得拂袖,“早知道你这般折腾,当初就该放你去幽州,让奉孝去头疼!” “大兄,小孩子玩闹罢了,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弟弟可心疼呢。” “你也是小孩子?”荀谌语气不复刚才的愠怒,“十几岁时稳重自持,如今反倒越活越回去了。成何体统!” 这时,院门外一道声音:“友若,莫要苛责他们了。” 荀谌转身行礼,“父亲,昭若身为长辈,不加管束,反倒带着他们胡闹。” 荀绲摆了摆手,示意荀谌免礼。他看着一脸无辜的荀衍,又看看那三个吓破胆的孙子,叹了口气。 “你只记得他稳重自持。可还记得,昭若十二岁坠马之前,是个什么性子?” 荀谌一怔。 荀绲目光悠远,“那时他最喜烈马,整日里带着府里的护院去城外飞奔,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哪样没干过?后来坠了马,伤了根本。又逢黄巾大乱,天下大乱。他好似一夜之间长大了,将自己困在方寸之地,事事周全,步步算计。” “如今这般,倒让我看到了他年少时的影子。这么说来,郭奉孝确有可取之处。昭若如今这般鲜活,到是他的功劳。” 见荀谌面色稍霁。 荀绲暗自松气。院里这四个惹祸精,小儿子大孙子全占齐了。真要动家法,他可舍不得。 “行了,都散了吧。”荀绲敲了敲拐杖,“昭若,带他们去洗洗。晚膳时,把那烤鸡蛋端来,我也尝尝。” 荀衍垂眸掩去眼底的酸涩,笑着应声:“喏。” 休沐期满,荀衍回去办公。 许都城内的世家大族近来极为安分。各家家主闭门谢客,严查内宅,生怕自家阴私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街头巷尾少了纨绔子弟横行,治安好了许多。 荀衍落得清闲,专心翻阅各州郡送来的公文。 临近正午,幽州军报送达。 曹操召集核心幕僚议事。 “奉孝在幽州寻到了重新隐居的田畴。田畴献计,大军放弃平坦大道,改走废弃二百年的卢龙塞险道,直捣乌桓王庭柳城。” 荀攸看完军报,抬头道:“卢龙塞年久失修,道路断绝。若遇秋雨,泥泞难行,辎重根本无法通过。此乃兵行险招。” “兵贵神速,出其不意。”曹操赞同郭嘉的决断,随即话头一转,“只是这粮草转运,实在头疼。从陆路运抵幽州,沿途人吃马嚼,十存一二。若走卢龙塞,更是粒米难进。” 议事厅内安静下来。陆路运粮的损耗,自古以来便是难题。 荀衍道:“主公,陆路难走,何不走水路?” 曹操看向他:“黄河水道运力有限,且无法直达幽州腹地。” “不走黄河。”荀衍走到悬挂的地图前,“走海运。从冀州、徐州沿海筹集粮草,装载海船,沿海岸线北上,直达幽州港口。路途短,损耗低。” 厅内众人面面相觑。 “海上海况复杂,风浪难测。”荀攸提出疑虑,“我军缺乏大型海船,且水手不足。” 荀衍道:“冀州甄氏,以商贾起家,其船队常年往返于青、徐、冀州沿海。徐州糜氏,亦是如此。此两家,皆有可用之海船与熟悉航路的水手。” 只要不让曹操出钱,他一概赞同。 荀衍继续道:“我们可以先行征用其船只,解眼下燃眉之急。但征用非长久之计。此战之后,我建议主公在沿海各郡设立船坞,招募工匠,建造属于我们自己的海船,组建我们自己的水师。” 曹操脸上的笑意淡了,“此事,以后再议。” 这是委婉的拒绝。 但荀衍也有准备,“主公可知,从幽州乘船出海,往东航行数日,有一岛国,名为倭国。” “略有耳闻。”曹操兴致缺缺,“光武帝时,曾赐其国主‘汉委奴国王’金印。不过是化外之地,茹毛饮血,不值一提。” “倭国确实贫瘠,但倭国境内,有一座大山。山中无草木,却藏着天下最大的银矿。只需掘开表土,便能挖出成块的白银。储量之丰,足可抵大汉百年赋税。” 曹操刚才敷衍的神色一扫而空,“当真?” 曹操义正辞严地道:“海运之事,关乎国计民生,绝不可废!待天下大定,朝廷需大力督造海船,组建水师。促进周边国家交流,教化蛮夷,让他们沐浴大汉天威!至于那些银矿,乃是上天赐予之物,他们不知珍惜,随意丢弃,实在暴殄天物。我们帮他们开采出来,铸成钱币,促进他们与我大汉的商贸往来,亦是帮他们发展。” 荀衍强忍笑意,“主公英明。不仅是东方,交州以南,气候炎热,有一种稻谷,耐旱抗虫,且一季可三熟。若能通过海运引种至中原,天下百姓再无饥馑之忧。” “子脩!”曹操道,“将昭若先生方才所言,一一记录在册,待天下一定,便着手此事。海运,必须发展!我们要让大汉的船队,去到所有我们能去的地方,带动各国交流,互通有无!” “喏。”曹昂奋笔疾书。 曹操转头看向荀衍,语气热切:“昭若真是博闻强识。” “主公过誉了。”荀衍微微一笑,端的是清风霁月,“我大汉向来亲仁善邻,绥抚四方。自当胸怀天下。”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荀衍回到官署书房,遣退左右。 距离上次查询郭嘉状态,已过一月。算算日子,大军应该已经进入卢龙塞。 荀衍在意识中唤醒天机系统。 “查询郭嘉当前状态与幽州天气。” 体力值扣除。 面板浮现。 【郭嘉当前状态:良好。幽州卢龙塞一带将迎来连日暴雨。】 荀衍盯着“连日暴雨”四个字,差点忘了呼吸。 卢龙塞是一条废弃了两百年的古道。两侧皆是崇山峻岭,悬崖峭壁。道路狭窄,大军只能成长蛇阵前行。 如果连日暴雨,大量雨水汇聚山巅,泥土松动。山洪爆发只在旦夕之间。 现代面对山洪,一般依靠大型水利工程拦截,或者利用气象预测提前数日预警,组织全面撤离。 在没有条件的古代,想要拦截便是天方夜谭。 可是数万大军,辎重粮草拥挤在狭窄的山道中,转身都困难,如何撤离? 荀衍起身,膝盖撞上案几,文书散落一地。 他顾不上收拾,大步冲出书房。 刚跨出院门,迎面撞上一人。 “毛躁。”荀彧皱着眉,伸手扶住荀衍的肩膀。 待看清荀衍的脸,荀彧神色变了。 荀衍面无血色,唇瓣发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出什么事了?”荀彧问。 “兄长,我要见主公。我要去幽州。” 荀彧眉头收紧:“北征大军已入卢龙塞,你去作甚?” “幽州将有连日暴雨。”荀衍语速极快,气息不稳,“卢龙塞地势险恶,万一暴雨引发山洪。奉孝兄长有危险。大军有危险。” 荀彧并未怀疑他预测天气的准确性。 他上下打量着荀衍。 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不知是窥探天机耗损了心神,还是被担忧冲昏了头脑。 “昭若,你冷静些。”荀彧试图将他拉回理智,“许都距卢龙塞数千里。即便你现在出发,日夜兼程,赶到时也已是一月之后。届时,暴雨早停了。” 理智告诉他,荀彧说得都对,他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留在许都,祈祷郭嘉吉人天相,祈祷田畴经验老道,能带着大军避开危险。 可他做不到。 那是郭嘉。 那是陪着他一起长大,教他如何出谋划策,在他病中照顾他,为他兜底、洛阳长安都义无反顾陪他一起闯的郭嘉。 一想到那个人可能会在冰冷的泥石流中挣扎,可能会在阴冷的雨天里高烧不退,荀衍的心就疼得他无法呼吸。 “都怪我……” 悔恨与自责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都怪我……我应该早点查的……前几天我还在跟恽儿他们胡闹……我若早半个月……不,早十天查一次天气,就能提前传信给奉孝兄长了……都怪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为了节省体力值应对突发状况,他定下了到达幽州之后一月一查的计划。 他以为郭嘉最大的危机是水土不服和旧疾复发,却没想到还有天灾。 荀彧看着他失控的模样,心中叹息。 关心则乱。 “奉孝通晓天文地理,他能夜观天象,未必察觉不到暴雨将至。”荀彧温声宽慰,“再者,田畴乃幽州本地人,熟知地形气候。他们或许并未深入险地,或许已经走出了那段峡谷。你去了,茫茫大山,去何处寻他?” “我怎么可能找不到他!”荀衍猛地抬起头,“我有的是办法找到他!兄长,你让我去吧,求你了!” 他抓着荀彧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要让我去,我做什么都可以。兄长……你就让我去吧……” 荀衍的眼睛通红,眼泪从眼角溢出,顺着脸颊滑落。 没有号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 可那无声的哀泣,却比任何言语都沉重。 第239章 前往幽州 荀彧的心,被那一声声哀求攥得生疼,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的语调软了下来。“我陪你去冀州。若到了冀州,得知奉孝平安,我们立刻原路返回。” “好。”荀衍连连点头,生怕对方反悔,“我都听兄长的。” “收拾一下情绪。随我去见主公。” 荀衍闭上眼,做了几个深呼吸,再睁开时,眼底的水光已尽数敛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官署,直奔司空府。 曹操看着一同前来的荀氏兄弟,有些意外。尤其是看到荀衍的脸色,更是眉头一挑。 “昭若,你这是……” 荀衍低下头行礼,“主公。方才臣在书房思虑海运粮草之事,一时出神,出门时撞了门框,疼得厉害,让主公见笑了。” “海运之事,不是定下由甄氏与糜氏承运?”曹操有些诧异。 荀衍分析道:“正是因此,臣才心中不安。冀州、徐州筹集粮草,走海路北上,乃是头一遭。此事干系北征大军命脉。袁熙是甄氏女婿,糜氏家主糜竺又一直追随刘备。这两家虽应下差事,难保不会阳奉阴违。” “冀州有崔琰,徐州有臧霸,皆是能臣,当可压制。”曹操道。 “崔琰乃冀州名士,重清名而轻俗务,未必斗得过那些盘根错节的商贾。臧霸泰山寇出身,虽有武勇,却不擅筹谋。这两州,必须有司空府重臣亲自坐镇,方能震慑宵小,确保粮道无虞。臣自认颇得主公信任,愿毛遂自荐,前往冀州督办粮草。” 荀彧看着侃侃而谈的弟弟,心中震动无以复加。 他怎么也想不到,就在一刻钟前还濒临崩溃的人,此刻竟能如此冷静,甚至在瞬息之间,就构筑出这样一套无懈可击的说辞。 “主公。”荀彧接过了话头,“昭若所言甚是。既然如此,那徐州便由臣亲自走一趟。确保两路粮草,皆在掌控之内。” 曹操的视线在荀衍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身体当真无事?” “无事。”荀衍答得斩钉截铁。 曹操又看向荀彧。 荀彧对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有荀彧的担保,曹操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好!”他一拍桌案,“粮草乃军队之命脉,事不宜迟,你们即刻出发!” “喏!” 兄弟二人领命,转身退出了议事厅。 直到坐上出城的马车,车轮滚滚向前,荀衍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靠在了车壁上,喘着气。 许久,荀彧才开口,“我本也打算以此为由,向主公请命前往冀州。却未曾想,你在那般慌乱之下,竟也能想到此处。” 荀衍闭着眼,“我若慌乱,便什么都做不了。天象之说,本就虚无缥缈,我若直言卢龙塞有山洪,不仅会乱了军心,更会引来主公猜忌。” 说到这里,他似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奉孝兄长曾对我说,‘逢惊变而不扰,遇仓猝而神凝,此谋臣之本色也’,我不能自乱阵脚。” 荀彧听得这话,心中五味杂陈。 他这个做兄长的,教了荀衍诗书礼仪,教了世家规矩。 可教他如何在关键时刻如何稳住心神的,却是郭嘉。 “奉孝将你教得很好。”荀彧叹息。好到让荀彧这个兄长,都感到了愧疚。 “睡一会吧。”荀彧拿过一条薄毯,扔给荀衍,“到冀州还有一个月的路程,可不能在半路倒下。” 荀彧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荀衍,开口道:“我已派人换快马先行,走捷径去给奉孝送信。若脚程够快,或许能赶在大军深入卢龙塞前追上。你莫要太过忧心。” 荀衍睁开眼,坐直身体,“兄长费心了。” “知道费心,就少让我们操心。”荀彧语气硬邦邦的,话出口又觉后悔。 他看着荀衍苍白的脸。这个弟弟自幼多灾多难,除了执意要和郭嘉在一起,未曾做过什么出格之事。如今两人过得安稳,北征天灾也非人力可控,自己实在不该苛责。 “方才是我语气重了些。”荀彧放缓声音,“你切莫往心里去。” 荀衍垂下视线,“兄长教训得是。我这副身体,确实没让家里少操心。你多说几句也是应该的。” 荀彧见他示弱,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马车并未如荀衍所愿,一路向北直奔冀州。 荀彧在半途改道,车队转向东南,驶向了徐州。 “徐州粮草筹备不顺,臧霸将军来信求援。此事不决,冀州那边甄氏更会观望。先难后易,我们先去徐州。” 荀衍没说话。 他知道,兄长是怕他单独到冀州脱离掌控,想要先解决徐州之后在陪他北上。 也好。 只要能向北,去哪都一样。 马车停在徐州刺史府门前。 臧霸大步迎出府门,“两位先生来得好快!末将刚派人送信去许都请示,你们就到了!” 三人步入正堂落座。 荀彧没有说他们是半路收到消息,而是直接道:“主公知晓徐州粮草筹措不易,特派我与昭若前来协助臧将军。进展如何?” 臧霸叹气:“难办。主公连年征战,周边诸侯虽平,粮草消耗极大。眼下正值酷暑,秋收未至,赋税收不上来。末将找徐州各家商议借粮,这些人互相推诿,张口闭口讨要好处。” 荀彧神色不变:“陈元龙何在?” 臧霸答道:“广陵那边的粮草他已筹集妥当,今日转道去糜氏,商议征用海船之事。” 正说着,堂外传来脚步声。 陈登迈步入内,长身玉立,风尘仆仆。他见到荀彧与荀衍,先是一愣,随即见礼:“令君,昭若先生。” “元龙辛苦。”荀彧颔首,“糜氏那边怎么说?” 陈登摇头:“糜氏管事说,家主糜子仲不在徐州,族中无人能做主,无法出借船只。” 臧霸冷笑出声:“好一个无法做主!糜子仲跟着刘玄德东奔西跑,把糜家的家底一车车往外送,眼睛都不眨。如今主公只是借用几艘海船运粮,他们倒推三阻四起来了!” 荀彧眉头也蹙了起来,他预料到徐州会有阻力,却没想到连借船都如此艰难。 “糜氏敢如此强硬,看来刘玄德在益州站稳脚跟后,日子过得不错。”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是荀衍。 他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此刻终于开口。 “刘玄德自从离开袁本初入蜀已有些年头。如今看糜氏这般有底气的反应,刘玄德恐怕不仅在益州站稳了脚跟,甚至已经彻底拿下了益州。不仅如此。糜竺对刘备死心塌地,除了君臣之义,更因联姻之亲。糜氏这般硬气,甚至不惜冒着得罪主公的风险保全海船,我猜,那位随军的糜夫人,恐怕是有身孕了。” 此言一出,荀彧目光一凝,“有了子嗣,便有了继承人。糜氏作为外戚,自然要为刘玄德那边多做考量。他们今日敢拒绝我们,便是知道主公不敢把他们逼得太紧。毕竟,在各方诸侯处都下注的,不止糜氏一家。若强行征船,只会让徐州其他世家生出唇亡齿寒之感,人人自危。” 臧霸听得云里雾里,“那这船,还借不借了?” “自然要借。”荀彧道,“此事,我来处理。” 只是,他若留在徐州处理这些世家,便无法陪荀衍北上冀州。 荀衍察觉到荀彧的视线,“兄长可是不放心我?” 荀彧冷哼一声:“你前科太多,我确实不放心。” 荀衍垂下眼帘,放软声音:“兄长,我答应过你,绝不乱来。我只是去冀州督粮,有崔琰协助,能出什么事?” “打住。”荀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对我装可怜没用,我早已司空见惯。” “兄长好一个口是心非。”荀衍轻笑出声,“你若真无动于衷,此刻我应该还在许都,而不是和你一同坐在徐州的刺史府。” 荀彧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不过,我身为弟弟,自当为兄长分忧。”荀衍站起身,走到荀彧面前,微微俯身,亲昵地拉着他的衣角。 “这样吧。徐州这些琐事,就交给我。兄长你,去冀州坐镇。如何?” 见荀彧还在犹豫,荀衍收敛了笑意,“兄长,徐州归主公治下多年,尚有人阳奉阴违,遇事推诿。冀州呢?” “冀州新附,主公大军驻扎时,冀州世家自然个个乖顺。如今大军北上,冀州内部究竟是何光景,尚未可知。” 荀彧沉默不语。 荀衍继续道:“徐州之事,非一两日可解。世家盘根错节,需得细细敲打。若你我二人皆耗在此地,万一冀州筹粮也不顺,前线数万大军,难道要在幽州饿肚子?” 荀彧权衡利弊。冀州确实是重中之重,袁绍经营冀州多年,底蕴深厚,且甄氏等大族态度暧昧。必须有重量级人物坐镇邺城,方能震慑宵小。徐州这边,臧霸握有兵权,陈登熟悉地方,荀衍留下来处理商贾借粮之事,理应无虞。 “好。”荀彧终于点头,“徐州交给你。我即刻启程前往冀州。” 他盯着荀衍,语气严厉了几分:“我走之后,你不许乱来。” 荀衍乖巧应下:“兄长放心。” 半个时辰后,荀彧的车队驶出徐州城,向北而去。 荀衍站在城楼上,看着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他转过身,温和的伪装褪去,“臧将军,点齐五百甲士。陈府君,带上徐州刺史府的封条。” 臧霸一愣:“先生要作甚?” “去糜氏。”荀衍跨上马背,抖开缰绳,“查账。” 糜氏府邸占地极广,五百甲士披甲执锐,将糜府团团围住。 这管事是糜竺的族弟,平日里代为打理徐州产业,此刻见荀衍身后甲士林立,心中虽慌,面上却依旧镇定:“昭若先生这是何意?” 荀衍没有进门,“当初主公与糜氏合作香皂与丝绸生意,定下利润分成。近日我翻阅卷宗,发现徐州这边的账目对不上。” 管事松了口气。他知道荀衍是谋士,向来不理会商贾俗务。那些账目经过糜氏账房的精心做账,繁杂无比,莫说一个谋士,就是积年的老账房,不花上十天半个月也理不出头绪。 “先生明鉴,糜氏账目笔笔清晰,绝无私吞。先生若有疑,大可核对。家兄正在后堂,已备下香茗,先生请随我入内详谈。” “不必。”荀衍抬手,“臧将军,着人搬几张桌案来,就设在这府门外。徐州百姓都在,正好做个见证,也免得我冤枉了糜氏。” 管事见不能将荀衍请进门,便去禀报糜芳,糜芳亲自来请,也未能成功,咬了咬牙,转头吩咐管事。 不多时,十几个大木箱被抬出,账册堆积如山。 荀衍拿起最上面的一卷竹简,展开,目光快速扫过。 他看得很随便,几乎是一目十行。 糜芳眼中渐渐浮现轻蔑之色。 “兴平二年,四月。生丝购入八千斤,账面记损耗一千二百斤。同年六月,广陵一带并无大雨,生丝何来受潮霉变之说?” 荀衍忽然开口。 糜芳脸色微变,强辩道:“徐州靠海,春夏交接时湿气重……” “建安元年,九月。”荀衍拿起另一本账册,“香皂原料,猪油与草木灰,进价高于市价三成。糜氏自家名下就有生猪养殖的庄子,何需去市集高价采买?” 糜芳张了张嘴,没出声。 “建安二年,走水路去兖州,单趟运费核算为八百钱。我没记错的话,当年司空府疏浚了泗水,水流平缓,船只顺流而下,人力成本应降两成。这多出来的运费,究竟去了哪里?” 一本接一本的账册被荀衍扔在桌上。 不过半个时辰,荀衍面前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 他停下动作,抬眼看向糜芳。 “我粗略算了一下。只看这三年的账目,糜氏在与司空府的合作中,利用虚报损耗、抬高进价、做假运费等手段,共计隐瞒利润两千三百四十万钱。” 围观的百姓倒吸凉气。 糜芳的脸色由红转白,双腿开始打颤。 “昭若先生,这账目繁杂,难免有疏漏。”糜芳强撑着辩解。 “疏漏?”荀衍站起身,“你既然觉得是疏漏,那便查到底。” “臧将军,传令下去。封锁糜氏在徐州的所有粮仓、库房。派人接管糜氏所有商铺的账房。一笔一笔,连一文钱的进出都要核对清楚。” 臧霸握紧刀柄,大声应诺:“末将遵命!” “慢着!”糜芳急了,上前两步。 封锁粮仓和库房,接管商铺,这等于直接掐断了糜氏在徐州的命脉。 糜氏的生意铺得极大,全靠每天的流水支撑。一旦库房被封,商铺停业,各路货款催收下来,糜氏的资金链断裂,后果不堪设想。 糜芳咬牙:“先生,你待如何?” 荀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出条件:“交出徐州沿海所有糜氏海船,配齐水手。另外,补齐这两千三百四十万钱的亏空,作为此次北征的军资。我便当今日之事,只是账房的疏漏。” “好。”糜芳艰难地道,“糜氏认罚。船只、水手、粮草、药材,明日一早,皆可齐备。” “不必明日。”荀衍道,“今夜装船。” 日落时分,东海之滨。 数十艘巨大的海船停泊在港口。糜氏的家丁和徐州的民夫正汗流浃背地将一车车粮草运上船。 陈登走到他身侧,递上一份文书。“昭若先生,粮草已全部装船,足够北征大军三月之用。” 陈登语气中满是钦佩。他本以为要和糜氏扯皮十天半个月,没想到荀衍半天就解决了。 “徐州其他世家听闻糜氏只是补齐亏空,皆是松了口气。他们觉得主公宽宏大量,方才还有几家主动送了些粮草过来,说是犒劳大军。” 荀衍看着起伏的海浪,微微一笑:“他们觉得主公宽宏大量,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那私吞的数目是怎么算出来的。” 陈登微怔。 荀衍转过头,“糜氏实际私吞的数目,不到我写在纸上的四分之一。糜氏真正担心的是我以彻查的名义,查封库房和所有商铺,只要封上几日,损失都不止我说的数目。” 陈登许久没回过神。 “先生,船已装填完毕。”臧霸上前禀报。 “元龙,徐州交给你和臧霸了。”荀衍踏上跳板,走向主船。 “先生不等令君?”陈登惊讶,“他走前交代,让先生处理完徐州事务便在此等他回来。” “粮草事关重大,我亲自押运北上。”荀衍没有回头,径直登船。 海船扬帆起航,乘风破浪。 荀衍站在船头,目光越过茫茫海面,望向幽州的方向。 体力值还算充裕,但他不敢轻易动用。海上航船容易迷失方向,他必须把每一次查询的机会都用在刀刃上。 “奉孝兄长……等我。” 同一时间,幽州,卢龙塞。 乌云遮蔽了星月,郭嘉站在一处高地上,抬头看着天际翻滚的浓云。 一滴雨水落在他的脸颊上。 田畴从后方匆匆赶来,脸色凝重:“祭酒,天象不对。这雨,怕是小不了。卢龙塞道路狭窄,两侧皆是峭壁。大军拥挤在此,若遇山洪,后果不堪设想。” 郭嘉抬手擦去手背上的水迹,目光扫过两侧山势。 “传令全军,即刻停止行军!就地于两侧山坡高地安营扎寨!” 传令兵飞驰而去。数万大军停下脚步。 郭嘉转头看向身侧:“赵云听令。” 赵云抱拳出列:“在!” “率两千前锋营将士,火速前往上游。清理河道中的枯树乱石。绝不能让河水壅塞,务必保持水流畅通。” “喏!”赵云领命,转身点兵。 “张辽听令。” 张辽上前。 “率中军在营地外围开挖排水沟与泄洪渠。将山上流下的雨水引向低谷,严禁水流汇入营区。沿营寨边缘,筑起三尺高的护营土堤。” “喏!” 郭嘉视线转向后军校尉:“辎重营即刻行动。堆砌土石,打下木桩。将所有粮草、军械、帐篷垫高三尺。” 一道道军令传达下去。数万大军迅速散开,各自奔赴指定位置。 田畴站在高处,看着下方热火朝天的景象,内心受到极大震动。 这支军队刚刚经历长途跋涉,体力消耗极大。但军令一下,士卒毫无怨言,将领身先士卒。 田畴回想当年。刘虞昔日治军,偏重安抚,军士操练废弛。若遇险情,将领只会推诿,士卒必定慌乱。眼下曹军,军令如山。主将带头冲锋陷阵,士卒令行禁止,这是曹操横扫中原的底气。 半个时辰后,营寨初具规模。 田畴看向张辽与赵云奔忙的身影:“若当年刘幽州麾下,有祭酒这等顶尖谋士,有张、赵这等绝世猛将,幽州何至于连年遭受乌桓与鲜卑的荼毒。” 郭嘉转头看向田畴。他原本对刘虞的怀柔政策不以为然,但听田畴此言,倒是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田先生以为,该如何对待乌桓?”郭嘉问。 “先打疼,再给好处,慢慢分化。”田畴答道,“一味怀柔,异族只当大汉软弱可欺;一味杀戮,又会激起死战之心。刘幽州仁义,可惜缺了雷霆手段,帐下也无人能为他筹谋全局。” 郭嘉笑了:“田先生此言,倒与我家昭若不谋而合。昭若曾言,对付异族,光靠打,也非长久之计。” 田畴好奇地听着。 “他说,融合之道,在于改变其根本。” “其一,化游牧为农耕。将内迁的部族打散,分给他们土地,劝课农桑。当他们习惯了春种秋收的日子,便会珍惜土地与收成,不再向往劫掠生涯。” “其二,以贸易易劫掠。开放边境关市,让他们用牲畜、皮毛来换取中原的粮食、布帛、铁器。当交易的收益远高于劫掠的风险,他们自会做出选择。” “其三,立规。只要劫掠,大军必严惩不贷,同时断绝互市。部族一旦依赖中原的物产,断绝贸易便是最有效的惩罚方式。他们不愿,也不敢轻易反叛。” “其四,以血脉消隔阂。鼓励民间杂居,准许通婚。百年之后,胡汉之别,在血脉交融中,自会渐渐淡去。” 郭嘉说得平淡,田畴却听得心潮澎湃。 他从未听过如此长远的方略。这不是一时之计,而是足以经略百年、彻底解决边患的国策。 田畴长长叹出一口气,“未曾与昭若先生谋面,实乃一大憾事。” 他望着漫天雨幕,由衷地感慨。能想出这等经天纬地之策的人,该是何等风采。 雨,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滴,转瞬之间,便化作倾盆大雨。 第240章 别后重逢 海船沿海岸线北上,糜氏的水手确实经验老道,他们能看懂云气的流向,能从潮水的涨落中判断时辰,甚至能从海鸟的盘旋轨迹中辨认出远方的岛屿与暗礁。 这让荀衍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了几分。 船行十日,抵达冀州。 “先生,前方就是冀州渤海郡的港口了。”水手上前禀报,“船队需要靠岸补充淡水和新鲜菜蔬,大抵要停靠半日。” 荀衍点头:“动作快些,不要耽搁。”船队缓缓驶入港湾,就见码头前方,站着一个人。 长身玉立,却面容冷肃。 荀衍在心里骂了一句。陈元龙这个叛徒。 他千叮咛万嘱咐,让陈登晚几天再给冀州送信。现在看来,自己前脚刚登船,陈登后脚就派了八百里加急快马,一路换马不换人,把消息送到了荀彧案头。 “兄长。”荀衍收敛心神,上前行礼。 “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荀彧开口,不难听出他语气中压抑的怒火。 荀衍道:“事急从权,徐州粮草已筹措完毕,我亲自押运,更为稳妥。” “稳妥?你知不知道海上风浪难测?你这副身体,受得住海上的颠簸?徐州到冀州,你吐了几次?” 荀衍没答话。他确实吐了几天,直到昨天才勉强适应。 荀彧看着他苍白的脸颊和明显消瘦的下巴,“按照你的推算,卢龙塞的雨,算算日子,已经停了。你现在去,就算赶到幽州,也无济于事。山洪若发,该发生的已经发生;若未发,你去也是多余。” “万一他在等我?”荀衍没有退缩,“兄长,万一奉孝兄长被困在某处,正在等我救援。我不去,我会遗憾终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根本活不了多久。” 荀彧愣住了。他看着荀衍的脸,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字面意思。”荀衍抬起头,“他若死了,我也活不成。” 这是实话。没有郭嘉补充体力值,一旦系统能量耗尽,他这具身体就会彻底衰竭。但在荀彧听来,这无疑是殉情的宣告。 “荒唐!简直荒唐!”荀彧呵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为了一个郭奉孝,连命都不要了?你抄的《孝经》都抄到哪里去了?你要让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荀衍静静地听着荀彧的责骂,“兄长,思念哀恸,并非我能左右。” 荀彧怒视着他。 “兄长,你为了汉室正统,屡次与主公政见相左时,是否有想过双亲?” “你可以说,匡扶汉室是你的平生所志,是大义。”荀衍往前走了一步,“可奉孝兄长,就是我的心之所愿。我改不了,也没法改。” 荀彧看着他眼中不惜玉石俱焚的决绝,许久,“船上还有空余的舱室吗?” 荀衍愣了一下。 荀彧看着他道:“我陪你去。” 幽州,卢龙塞。 山雨已歇,乌云散去,洗刷过的山林青翠欲滴。 劫后余生的士卒们走出简陋的营帐,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松弛。 田畴站在营寨边缘,看着下方奔腾的河水,“祭酒,雨停了。河水虽涨,但未漫过护营土堤。我们躲过一劫。” 郭嘉盯着对面的山崖,眉头蹙起。 突然,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山谷上游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远方山谷的拐角处,一股黄褐色的洪水猛然涌出。巨石、断木、树根混杂其中,沟边的林木齐腰折断,两侧的土崖成片坍塌,汇入泥浆之中。 几名在谷底探路的斥候连呼救都没发出,就被泥水吞没。 几匹受惊的战马挣脱缰绳,慌乱中踩空,跌入下方翻滚的泥潭。 “全军贴紧山壁!不要靠近崖边!”郭嘉大声呼喝。 “靠后!抓紧岩壁!”张辽大步奔走,单手将一名吓软腿的兵卒扯回安全地带。 赵云长枪连挑,将几根砸向人群的断木拨开,护着士卒向山壁攀爬。 泥石流贴着营寨的边缘擦过。 外围的几顶帐篷被卷走。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才渐渐远去。 原本狭窄的河道,被泥石填平。触目所及,皆是黄褐色的泥沼与断木残骸。 郭嘉扶着身侧粗糙的石壁,手心全是冷汗。 若非扎营高处,且连夜筑起土堤,这数万大军,今日便要尽数葬身在这峡谷。 田畴跌坐在地,面如土色。他常年生活在幽州,却也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山洪。 “祭酒……” 郭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清点人数。救治伤员。” 茫茫大海上,船平稳地航行着。 荀衍靠在船舱的角落,双眼布满血丝。 这十几天,他强忍着动用系统的冲动。这是他在关键时刻找寻郭嘉的底牌,一丝一毫都不能浪费。 只要系统没有提示解绑,就说明郭嘉还活着。 这是他唯一的安慰。 但活着,不代表安全。 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偶尔合眼,梦中便是郭嘉被埋在泥石下的画面。 每一次,他都会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浑身冷汗。 胃里满是焦灼之感,侍从端来的饭菜,他看一眼便觉得反胃,只能勉强喝下几口清粥。 “吃点东西。”荀彧将粥放在案上。 荀衍摇头,“吃不下。” “你这几日,每日不过睡两个时辰。饭也只吃几口。”荀彧看着他凹陷的脸颊,“你若是这副样子到了幽州,别提找人了,连自己都寸步难行。” 荀衍垂下眼,“兄长,我何尝不知道。但情绪是最难控制的。我只要一想到他此刻可能在生死边缘挣扎,这颗心就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荀彧看着他这副模样,终是叹了口气。 他坐到荀衍对面,“我带了幽州最详尽的地图。船一靠岸,我们就走最近的陆路,直奔卢龙塞。人手、马匹、物资,我都安排妥当了。” 荀衍抬起眼,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兄长……” 又是数日航行。 当水手高声喊出“看到陆地了”的时候,荀衍猛地从坐榻上站起,冲出船舱。 远方的海岸线,渐渐变得清晰。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 “查询郭嘉当前状态与位置。” 体力值扣除。 一行字浮现在面板上。 【位置:卢龙塞中段。状态:因泥石流阻断道路,探路受阻。现弃车骑马,淋雨劳累,低热不退。为稳军心,隐瞒病情。】 发烧、骑马、隐瞒病情。 荀衍盯着面板上那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在挑战他的理智底线。 郭奉孝,你真行。 连日暴雨,气温骤降。淋了雨还敢骑马吹风,为了稳固军心,连病都不报。 泥石流冲毁了部分辎重。大军剩下的粮草,最多撑不过五日,这还是在削减口粮的情况下。 更难寻的是干净的水源。 暴雨过后,山洪裹挟着泥沙、腐木甚至动物尸体冲刷河道。水源已被彻底污染。若大军饮用生水,很可能会爆发疫病。 荀衍转头看向舱门外的亲兵:“拿吃食来。” 亲兵愣了一下,连忙跑去厨房,端来一碗粟米粥和两块胡饼。 荀衍掰碎胡饼,泡在粥里,大口吞咽。 粗糙的食物划过喉咙,胃部因久未进食产生抗拒,一阵反胃感涌上。荀衍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将食物压了下去。 他不能倒下。 卢龙塞道路崎岖,泥泞难行。他若病倒,大军找寻郭嘉的速度会大打折扣,必须保持体力。 一碗粥见底,荀衍放下空碗。 荀彧站在船舱门口,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心中稍安。 “靠岸后,我已安排妥当。五百精骑,携带三日口粮轻装简行。其余人手与船只,在此地等候。” 荀衍放下空碗,站起身:“出发。” 队伍在幽州崎岖的官道上疾行。拉着粮草的马车走得太慢了,慢得让荀衍心焦。 他时而催马奔到队伍最前,对照着脑海中的地图辨认方向;时而又勒马回到队尾,呵斥着让辎重兵跟上。 “你上来!”荀彧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他从马上拽进了自己的车厢,“你这样来回跑,不等找到奉孝,自己先累垮了!” 荀衍被按在软垫上,身体一沾到安稳之处,积压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他没再挣扎,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 荀衍睁开眼,掀开帘子。天色已暗。 “怎么停了?”他问。 “前方三里,发现乌桓游骑,约三十人。”斥候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绕路需多耗多久?” “回先生,需翻越侧面山岭,多耗半日。” 半日?太久了。 荀衍下令:“取一袋米粮,在前方隘口洒下。弓箭手于两侧山坡设伏。骑兵在后,待对方阵型散乱,即刻冲杀。不留活口。” “这……”亲兵看向荀彧,有些迟疑。 “照他说的做。”荀彧最终摆了摆手。 半个时辰后,斥候回报,乌桓游骑已尽数歼灭,无一逃脱。 队伍继续前行。 之后的一日,荀衍又几次动用系统,耗费体力值调整了行进方向,避开了两处被山洪冲垮的山路。 他脑中的面板上,体力值已经滑落到了一个危险的数字。 【体力值:40%】 终于,在第三日黄昏,当队伍翻过一道山梁时,荀衍勒住了马。 “就在前面,不足二里。”他轻声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半山腰,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友军的营地。 荀彧也松了口气,随即又提了起来:“我派人前去通报,免得……” “我亲自去。”荀衍打断他。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胡闹!”荀彧呵斥,“你现在这副样子,如何独自……” 他的话没能说完。 荀衍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盛满了近乎破碎的哀求。 数千里路,他确实已经忍到了极限。 荀彧叹了口气,摆摆手:“去吧。” “多谢兄长。” 荀衍一夹马腹,战马冲出队列。十名精锐亲兵紧随其后。 两里的路程,在战马的疾驰下,不过转瞬。 荀衍催马冲上坡顶。 视野豁然开朗。 下方是一处避风的半山腰处,营帐错落分布。几名军医正在熬煮草药,药味弥漫在空气中。 营地中央,立着一面“曹”字大旗。 荀衍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寻。 主帐外,一棵粗壮的大树下。 一道身影靠着树干。他低着头,肩膀起伏,显然是在咳嗽。 张辽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个陶碗,正说着什么。 荀衍翻身下马。双腿因为长时间骑乘已经麻木,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向心心念念的人。 距离越来越近。 张辽察觉到动静,转头看过来。他先是疑惑,随后眼睛睁大,“昭……昭若先生?” 靠在树干上的人动作一顿。 郭嘉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色透着病态的潮红,嘴唇干裂,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那双向来锐利清明的桃花眼,此刻蒙着一层水汽。 他看着站在几步外、浑身泥水、面容憔悴的青年。 郭嘉眨了下眼睛,又眨了一下。 他扯了扯干裂的嘴角,声音沙哑:“文远,看来我是病入膏肓了。” 郭嘉看着虚空,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竟在大白天,看见昭若来寻我了。 山坡坑洼不平。荀衍跌跌撞撞奔向树下。距离三步时,他停住脚步,屈膝蹲在郭嘉面前。 郭嘉定定地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荀衍伸出手,贴上郭嘉的额头。掌心传来滚烫的温度,烧得吓人。 “军医!”荀衍转头大喊,“去后面的马车拿药材!” 张辽站在旁边,看看荀衍,又看看外围的亲兵,问:“斥候呢?为何无人通报?” 亲兵队长上前答道:“斥候认出了昭若先生,直接去后方迎接荀令君了。” 郭嘉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幻觉。他抬起手,捧住荀衍的脸颊。拇指蹭过荀衍眼底的乌青,又擦去他下巴上溅到的泥水。“你真来了。” 荀衍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这是出发前从华佗那里搜刮的退热药。 他把药丸塞进郭嘉嘴里,又拿过张辽手里的陶碗,喂郭嘉喝水咽下。 郭嘉吞下药,顺势握住荀衍的手腕,笑道:“无碍,发热而已。我一见昭若,便觉神清气爽,想必没多久就能痊愈。” 荀衍盯着他干裂的嘴唇,“我是药材?看我一眼就能退热。” 郭嘉捏了捏荀衍的手指,“你是天山雪莲,冰清玉洁。” “我看你精神好得很,还有余力在这油嘴滑舌。”声音从后方传来。郭嘉抬头一看,荀彧正站在几步开外,面沉如水。他立刻对荀衍抱怨道:“昭若来就来了,把文若带来干嘛。” 那语气,倒像是主人家责怪访客多带了一件多余的伴手礼。 荀彧气结。他这一路提心吊胆,生怕郭嘉有个好歹让荀衍殉情。 在来的路上,他甚至觉得郭嘉有可取之处,能把荀衍教得临危不乱。现在见到本人,那些想法全被抛到九霄云外。 这浪子根本不值得半点同情。 “你若不是病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少不得要好好教训你。” 郭嘉咳嗽两声,顺势靠在荀衍肩膀上,“文若兄长息怒。” 就在此时,田畴带着几名军医匆匆从另一侧山坡赶来,个个神色凝重。 “祭酒!”田畴看到郭嘉,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面露苦色,“周围山上的草药都采得差不多了,可将士们上吐下泻的症状却越来越多。” 他说着,才注意到营地里多了许多生面孔,以及为首的荀氏兄弟。 泥石洪流退去,河谷之水尽成浑黄,腥浊扑鼻,满是朽木败畜。谷底的河道被淤泥填埋,大军根本不敢取用河水。 军士们只能分头去两侧山壁,寻觅岩缝里渗出的清泉;又或者张开布幕承接雨水。实在没办法,只能取沟中泥水,先用军中携带的矾石沉淀,再取上层清水,放在釜中反复煮沸,才敢饮用。 即便如此,染上泄痢之疾的士卒依旧在不断增加。 张辽走过去,低声说明原委。 田畴大步上前,长揖到地:“令君,昭若先生!听闻后方带有药材与辎重,可是真的?” “不止药材。”荀衍看向田畴,“徐州运来的粮草也到了。五百精骑护送的首批军粮,足够大军支撑十日。后续还有大批粮草会陆续到达。” “张将军。”荀衍看向张辽,“派人去接收物资。先熬药,分发给病患。将有泄痢症状的士卒集中安置在下风口,单独设营。所有排泄物统一用石灰掩埋。未染病的士卒,饭前便后必须用草木灰洗手。” 张辽一一记下,大步离去。 田畴听得心惊,这些防疫手段闻所未闻,但细想之下却极有条理。 “昭若先生大才。”田畴由衷赞叹。 荀衍摇头,“不过是防患于未然。” 营地里很快忙碌起来。士兵们喝到干净的热汤和汤药,士气渐渐回升。 荀衍重新蹲回郭嘉面前,探了探他的脉搏。跳动很快,但还算有力。 “进帐休息。” 郭嘉借着荀衍的力道站起身,两人走进主帐。帐内简陋,只有一张行军榻。 郭嘉坐下,拉着荀衍坐在身旁,“你瘦了。海上颠簸,昭若辛苦了。” “你怎么知道我从海上来?” “这有何难。”郭嘉指了指帐外,“若走陆路,绝不可能运来这等规模的粮草。且你分批运输,定是准备待我们打下乌桓王庭,直接将粮草运至柳城城下,省去转运之苦。” 荀衍摇头。“你猜错了。” 郭嘉眉梢上扬。 “那批粮草,是我们回程时的口粮。船上空出来的地方,用来装从柳城缴获的战利品。” 郭嘉愣了片刻,随即大笑出声,引起一阵猛烈的咳嗽。 “昭若竟如此自信。”郭嘉顺着气,眼底满是笑意。 荀衍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微蹙,“如果没有你这个病号拖累,我们再有两日就能出卢龙塞了。奉孝兄长,快点好起来吧。” 被当面嫌弃是累赘,郭嘉却半点不恼。他知道,昭若嘴上说得刻薄,实则满心担忧。 他看着荀衍眼底的青黑,还有那透着疲态的面容,千里驰援,卜算天机,必然耗费了他难以想象的心神。 郭嘉心疼得紧,为了逗他展颜,凑近荀衍耳边,“昭若不是说,发热的人,身上每一处都滚烫得厉害。你要不要试试?” 荀衍脸一黑,猛地转头,只见郭嘉那双眼中含着促狭笑意。 “郭、奉、孝!”荀衍咬着牙,一把将他按回榻上,扯过被子盖住。 然后,他自己也脱了外袍,挤上那张并不宽敞的行军榻,钻进郭嘉怀中,将对方的手臂拉过来,盖在自己腰上。 “赶紧睡。”荀衍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我困。你再不消停,兄长就要拿棍子把我们敲晕了。” 郭嘉低低地笑出声,他能想象得到,此刻的荀彧,必然已经度过了担忧的阶段,正处于看他们哪哪都不顺眼的暴躁期。 文若既然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把军务丢给他去操心,免得他闲下来找茬。 自己抓紧时间抱着昭若补眠,一举两得。 幸好,这想法荀彧不知道。否则,郭嘉恐怕真要尝尝荀氏家法的滋味。 帐外。 荀彧站在空地上,看着一车车粮草运入营地。张辽、赵云正指挥士卒将发霉的朽木清理出去,换上干燥的柴草。 “令君。”田畴走上前,“药材已经全部分发下去。军医说,最多两日,将士们就能恢复气力。” 荀彧点头,“有劳田先生。卢龙塞前方的路况如何?” “大雨冲毁了主道。”田畴指向北方,“不过,我早年游历幽州,知道一条废弃的旧边塞山道。那条路崎岖难行,但能直接绕过乌桓人的外围眼线,直达柳城。” 荀彧看着北方连绵的山脉,神色肃然,“大军深入险地,粮草虽至,但不可久拖。两日后,必须开拔。” 华佗配制的药材极为对症。患病的士卒不再上吐下泻,休养两日后皆恢复了力气。 曹军拔营,正式走出卢龙塞。 田畴在前方引路。大军避开平坦大道,专挑废弃的旧边塞山道行军。山道狭窄,两侧杂草丛生,荆棘密布,赵云率领前锋营在前方开路。 战马无法在崎岖的山石上疾驰,士卒们只能牵着马匹,深一脚浅一脚地攀爬。 数万大军在崇山峻岭间跋涉,悄无声息地绕过乌桓人的外围防线,直逼柳城。 240-245 第241章 杀降 夜色深沉,大军在一处背风的山脊后方扎营休整。 主帐内,一盏油灯昏黄。 荀衍调出系统面板。体力值扣除,文字浮现:【乌桓与袁氏联军明日清晨出柳城,欲攻占幽州边城为据点,徐图冀州。】 “兄长,前方不足三十里便是柳城。大军翻山越岭,人困马乏。若强行军逼近,容易暴露行踪。不如就在这山脊后方安营扎寨,借地势掩护,观察柳城动向。若有机会,明日可寻机夺门。” 荀彧点头应允,“传令全军,就地休整,严禁生火喧哗。” 曹军绕过卢龙塞本就是为了出其不意,如今敌明我暗,隐蔽休整确实是上策。 次日,天刚蒙蒙亮。 斥候来报,“乌桓大军正列阵出城,向南开拔!” 荀彧神色一肃,“再探。” 半个时辰后,斥候再次回报。 乌桓大军阵型松散,看行军方向,应是往右北平而去。 此时乌桓大军已经距离柳城三四十里,正好可以从侧后方突袭。 战鼓擂动,声震山谷。 数万曹军突然杀出。 赵云一骑当先。他身跨白马,手持亮银枪,率领两千前锋精骑直指敌军中段。 乌桓大军正慢吞吞地行进,忽闻震天杀声,纷纷错愕回头。当他们看清那匹快如闪电的白马,以及马背上那杆翻飞的银枪时,尘封在血脉中的恐惧瞬间被唤醒。 “白马义从!是公孙瓒的白马义从!”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恐慌在乌桓阵中迅速蔓延。当年公孙瓒镇守幽州,一支白马义从杀得乌桓人闻风丧胆。 如今白马再现,乌桓士兵未战先怯,阵脚大乱。 赵云长枪如龙,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他根本不给敌军结阵的机会,硬生生冲乱了敌军。 张辽率领重骑兵紧随其后,从另一侧切入战场。两人配合默契,将乌桓大军分割开来。 曹军有心算无心,士气如虹。乌桓人仓促应战,无所适从。 乱军之中,张辽锁定了一面高高飘扬的狼头大旗。大旗之下,一名身穿重甲的壮汉正挥舞弯刀,试图收拢残兵。正是乌桓单于,蹋顿。 擒贼先擒王,张辽一夹马腹,向蹋顿杀去。 蹋顿举刀迎战,不是张辽的对手,枪尖洞穿了蹋顿的咽喉。 袁尚与袁熙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向着辽东方向仓皇逃窜。 赵云率军追击了十余里。但曹军的战马连日翻山越岭,体力已至极限,实在追不上以逸待劳的袁军,只得下令收兵。 乌桓士兵见主帅阵亡,纷纷扔下兵器,跪地请降。 曹军押解着数万俘虏,兵临柳城之下。 城中守军眼见自家主帅已死,几乎没做任何抵抗,便开城投降。 荀衍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黑压压的乌桓降卒。他转头看向张辽:“收缴所有兵器、战马。敢私藏寸铁者,杀。” 张辽领命而去。 几名乌桓贵族被押解上前。他们是蹋顿的儿子,个个神色惶恐。 荀衍翻身下马,走到他们面前。他语气温和:“诸位受惊了。主公宽厚,向来优待归降之臣。只是我等身为臣子,不敢越权受降。” 蹋顿的长子抬起头,试探着问:“先生的意思是?” “你们要随我回冀州,亲自向司空大人递交降书。” 听到这番话,乌桓贵族们松了口气,眼中甚至闪过一丝窃喜。在他们的认知里,汉人最好面子。带去冀州面见曹操,多半是要从他们中选一个新王,然后赐下大批物资,再放他们回来继续统治草原。 “我们愿去冀州!多谢先生指路!” 荀衍道:“带他们下去,好生看管,莫要怠慢。” 乌桓贵族们被带走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荀彧眉头紧锁,走到荀衍面前:“昭若,你此举不妥。这数万降卒,每日耗费粮草无数。将他们押解回冀州,路途遥远,极易生变。主公远在许都,就算到了冀州,也无人能定夺这等大事。不如就地遣散,或者……” 郭嘉笑道,“文若还真以为,昭若要把这些乌桓人带回冀州?” 荀彧一愣,转头看向郭嘉,又看向荀衍。 荀衍道:“乌桓人年年南下打草谷。幽州边城的百姓,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将这些乌桓俘虏,带到那些曾被他们劫掠过的城池、村庄。让那些失去亲人、家园被毁的汉家百姓,亲自上前指认。” “凡手上没有沾染我汉人鲜血者,可编入屯田军,或发往矿山劳作。至于那些杀过百姓、抢过村庄、辱过女子的……” 荀衍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 “让百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这有违仁恕之道。”荀彧开口,声音干涩。 荀衍直视荀彧:“兄长,对异族的仁恕,就是对边境百姓的残忍。当年刘虞行仁政,换来的是公孙瓒被灭后,乌桓人变本加厉的屠城。我不要他们感恩戴德,我要他们痛入骨髓,听到曹军的名字就两股战战。” 荀彧盯着荀衍,正欲再说。 “我站昭若这边。”郭嘉道。 荀彧转头看他,语气不善:“我问你了吗?你就站他这边。再说,你哪次不站他这边?” 郭嘉笑出声:“文若这么说,我多不好意思。算起来,我比你这个亲兄长还要宠他呢。” 荀彧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背过去。 他觉得现在跟郭嘉计较这些毫无意义,转而盯着自家弟弟,试图做最后的努力:“我不是不赞同让百姓报仇,此事若传回许都,主公怪罪下来,你待如何?” “有什么如何的?”荀衍一脸坦然,“主公又不会打我板子。” 他掰着手指,慢条斯理地分析。 “无非罚俸,我不在乎钱财,主公之前赏赐的,三辈子都花不完。” 郭嘉立刻接话,声音里带着笑意:“没事,我给你钱花。” 荀衍继续道:“或者降官职,我也无所谓官职高低。再说了,我们平定乌桓,功劳足够抵消了。” 郭嘉又道:“没事,我可以封妻荫子。” 荀衍瞥了他一眼,接着说:“再不然就是禁足。这更没关系,我本就不爱出门。” 郭嘉点头如捣蒜:“没事,我正好在家休养,昭若还能陪我。” “如果……”荀衍拖长了声音,“主公罚我抄书的话……” “没事!”郭嘉立即抢答,“我帮你抄!昭若的字,我也会模仿。” 荀衍听完,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这么一想,被主公责罚,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何况,主公也不一定会觉得我这么做不对。他只会觉得我没有提前请示,但未必会反对我这么对待乌桓降卒。” 荀彧背过身,眼不见心不烦。这两人一唱一和,根本没把他的担忧当回事。 一旁站着的张辽和赵云听呆了。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震撼。 张辽上前一步,抱拳拱手:“昭若先生,此战若非您运筹帷幄,我们拿不下柳城。若主公责罚,末将愿一力承担!” 赵云也握紧长枪,沉声道:“云亦然。愿与先生同罪。” 郭嘉瞥了他们一眼,“有你们什么事。有我和昭若同甘共苦呢。” 张辽被噎住了。他转头看赵云,压低声音:“我知道祭酒是为我们好,想把我们摘出去。但这话说得,让人听了也太不舒服了。” 赵云扯了扯张辽的袖子,朝着荀彧的方向努了努嘴:“算了算了,我们只是外人。你看那边,连亲兄长都被排除在外了。” 荀彧听到这两人的嘀咕,脸色更黑了。他大步走出营帐,去整顿兵马。 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中,一直沉默的田畴迟疑地走了过来。 “祭酒。”田畴小心翼翼地开口,“您之前所说,昭若先生为解决北方边患所定的四个策略……感情,是在报仇之后再实行吗?” 田畴记得很清楚,大雨倾盆前,郭嘉在卢龙塞向他转述了荀衍的长远战略。通婚、文化同化、经济控制、分化瓦解。 荀衍转头看田畴,答道:“血债必须血偿。立威之后,再谈教化。”田畴看着一队队被押解下去的乌桓降卒,心中终是难安。 他快步追上正与郭嘉并肩而行的荀衍,迟疑着开口,“昭若先生。” 荀衍停步,“田先生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田畴神色凝重,“先生方才所言,在下觉得不妥。骗这些降卒去冀州,实则要在半路清算。此事一旦传扬出去,日后曹军再对战其他异族,比如鲜卑,对方定会拼死反抗,再无劝降之可能。这会平白增加伤亡。” 荀衍闻言,思索片刻,恍然大悟:“田先生不愧是在幽州经营多年,此等深谋远虑,衍,自愧不如。” 田畴松了口气。 荀衍语气里满是钦佩,“田先生的意思是,先将这些降卒骗去挖矿、修路、开垦荒地,榨干他们的体力。等我军休养生息,打下鲜卑之后,将他们与新得的鲜卑俘虏,一并清算。如此一来,既得了劳力,又不会影响鲜卑人的投降之心。” 田畴双眼睁大,倒退半步。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昭若先生,我并非此意……” 郭嘉在一旁轻咳两声,“昭若,你误会田先生了。” 田畴闻言,刚松了口气。 “田先生的意思是,”郭嘉桃花眼微弯,“封锁消息才是关键。对外,就宣称那部分被处死的降卒,是降而复叛,意图劫营,被我军当场格杀。” “至于那些去屯田和劳作的,严加看管,不许与外界交通。而那些乌桓贵族,”郭嘉轻笑一声,“就说他们到了许都,亲眼见识了天朝繁华,自愿留在许都,再不愿回这苦寒的柳城了。” 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荀衍点头赞同:“奉孝兄长与田先生,果然英雄所见略同,衍受教了。就按先生的意思办。” 两人齐刷刷看着田畴,目光中满是赞赏。 田畴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荀衍看似光风霁月,实则打算将乌桓士兵压榨到极致后再行处置,郭嘉一身不拘世俗的气度,可张口便是罗织罪名、指鹿为马。 荀衍见田畴不再言语,便转向郭嘉,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已经降下去了不少。 “城中事务繁杂,战利品清点、降卒甄别,都需人手。你病体未愈,先回帐中歇着。这些事,我来处置。” 郭嘉没有逞强,“好,都听你的。” 看着荀衍转身离去,田畴忍不住开口:“昭若先生……与我想象中,截然不同。” 郭嘉收回目光,看向田畴,炫耀道:“那是自然。旁人想象中的昭若,不及本人十分之一可爱。” 田畴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噎了一下,想起方才荀衍那番言论,实在无法将其与“可爱”二字联系起来。 他耿直地回了一句:“我,看不见得。” 郭嘉闻言,竟也不恼,“不需要你觉得,只要我觉得就可以。” 柳城休整五日。郭嘉已基本病愈,荀衍开始安排大军回程事宜。 辽西海岸,张辽指挥士卒将一箱箱金银器物、皮毛人参搬上巨大的海船。这些都是从乌桓王庭缴获的战利品,数量之多,几乎搬空了乌桓王室的仓库。 乌桓贵族聚集在岸边,等待登船。 一名年轻的贵族压低声音,对身边的长者愤愤道:“他们欺人太甚!这是要把我们草原百年的积蓄都搬空!” 年长的贵族瞥了他一眼,露出“你还太年轻”的神情。“你懂什么。我们此去,是向曹司空献降。带的礼物越多,才越显诚意,得到的赏赐自然就越多。” 他看着一箱沉重的金器被抬上船,眼中满是贪婪。“这次带了这么多礼物,等到了许都,司空大人大悦,回赏的东西,怕是要用上百辆车才能拉回来。到时候,不知能不能借他们的海船运回草原。” 田畴站在三步外,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忽然觉得,过去那些对异族“以德服人”,动辄赏赐金银布帛的君王,个个都像是冤大头。 荀彧走近,看了一眼登船的队伍,对张辽道:“文远,你押送他们回许都,顺便替我向主公请罪。就说我不放心昭若和奉孝,要亲自跟着他们押解降卒走遍幽州各郡县。” 张辽抱拳领命。 三万曹军精锐,押解着四万余乌桓降卒,浩浩荡荡向南行进。 首站,距离柳城最近的宾徒县。 队伍抵达城外时,县令早已带着一众小吏在城门等候。 县令年过五旬,须发花白,脸上刻满了风霜。他先是恭敬地向众人行礼,随后看向那些被押解的乌桓士兵,目光中带着探寻。 荀衍翻身下马,将老县令扶起,简明扼要说明来意。 老县令听完要在城门外让百姓指认降卒,老泪纵横。 “小老儿在幽州为吏三十载,历经数任州牧。若论日子好过,还得是公孙将军在时。那时,乌桓人只敢在塞外放马,从不敢轻易南下。可自袁二公子掌管幽州,不但乌桓人年年入寇,连他们自己都带兵来劫掠!幽州百姓,苦不堪言!” “先生此举,是为我幽州百万生民做主!小老儿,代全县百姓,谢过先生!” 很快,城门大开。 得到消息的百姓从城中涌出,聚集在城门前的空地上。 赵云早已安排妥当。 数万乌桓降卒被曹军分割成数十个方阵。每十名降卒外围,便站着一名手持长戟的曹军士兵。 乌桓降卒们交头接耳,躁动不安。他们不明白为何要在幽州边城停下。 荀衍抬手,一名士兵大声道:“司空有令!乌桓王庭已破,蹋顿授首!今日带尔等至此,交由幽州百姓辨认!” 乌桓阵营一阵骚动。 那士兵继续喊道:“但凡杀过汉人、抢过汉家村落、辱过汉家女子者,指认出来,就地格杀!” 短暂的静默之后,百姓交头接耳。 “司空让我们报仇?”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乌桓降卒中,那些听得懂汉话的士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们终于明白,这趟“献降之旅”的终点,不是封赏,而是家破人亡者的怒火。 没杀过汉人的新兵长出一口气,拼命往后缩,试图与那些双手沾血的老兵拉开距离。而那些曾入关劫掠的悍卒,脸色煞白。 几名千夫长对视一眼,瞬间达成共识。 “汉人要杀我们!跟他们拼了!”几人用乌桓语大吼,合身扑向最近的曹军,意图夺取长戟。 早已准备就绪的弓箭手松开了弓弦,将那些奋起反抗者就地格杀。 剩下的乌桓降卒僵在原地,再无人敢动弹。 “反抗者,杀无赦。”赵云一声厉喝,手持长戟的曹军士兵纷纷上前一步,威慑力十足。 “诸位乡亲,可以上前指认了。”他转向百姓,和颜悦色。 一名妇人最先冲了出来,她死死盯着降卒的队伍,目光中的恨意犹如实质,一寸寸从那些人的脸色扫过。 忽然,她指着队伍中一个高大的乌桓士兵,叫道:“就是他!就是他!去年秋,他带人冲进我家,杀了我男人,抢走了我刚满十五岁的女儿!” 被指认的乌桓士兵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带出来!”荀衍道。 两名曹军上前,将那名乌桓士兵从队列中拖拽出来,扔到空地中央。 那士兵见无路可退,凶性大发。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咆哮着冲向那名妇人,竟是想在临死前再拉一个垫背的。 人群发出一片惊呼。 不等他冲出三步,就被长戟刺穿胸口。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不断有百姓上前,指认出自己的仇人。 被拖拽出来的乌桓降卒,有的跪地求饶,有的破口大骂,还有的试图反抗,但无一例外,都被就地格杀。 许都,司空府。 曹操靠在榻上,被华佗施针。 张辽将幽州之事和盘托出。从郭嘉遭遇山洪、荀衍带荀彧跨海驰援,到柳城大捷,再到荀衍纵容百姓指认屠杀降卒。 “什么?你说你们遭遇了山洪?!”曹操坐直身子,“昭若那身子骨,还敢跨海驰援?柳城大捷在我意料之中。但是,三万精锐押解四万乌桓降卒在幽州各县游走。能控制的住吗?他们三人的安全,能保障吗?” 张辽愣在原地。 他以为曹操会发难,私自调兵、不报而杀降卒,条条都是重罪。他准备了一肚子为荀衍等人开脱的说辞。 唯独没想过,曹操每句话问的都是安危。 他心头一震,一股热流直冲眼眶,想起昔日所侍的吕布,勇则勇矣,却猜忌多疑,何曾有过这般体恤。 今日,他又见识了这位主公的胸襟。能为如此主公效死,夫复何求。 “回主公!昭若先生安排周密,降卒手中无寸铁,且每日只给半饱之食。沿途百姓皆恨乌桓入骨,自发手持农具协助看管,绝无哗变之虞!” 曹操点头,神色舒缓下来:“有文若看着,我放心。你一路辛苦,下去歇息吧。” 待张辽告退,曹操对起针的华佗道:“被他们惊出一身冷汗,头痛都缓解了许多,昭若和奉孝要是再来几次这种先斩后奏的惊险事,我这头风症,说不定就不治而愈了。” 华佗慢条斯理地将银针装入布包:“司空这病,多受些惊吓,气血一通,自然见效。司空若真好了,大可给那两位先生打一面牌匾送去,就写‘扁鹊再世’。” 曹操哈哈大笑,心情很好的样子。 曹昂送华佗出门,上前为父亲盖好薄毯,动作轻柔。他迟疑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 “父亲,奉孝先生他们不请示而擅杀降卒,您……真的不介意?” 曹操半阖着眼,似是假寐,“怎么,替他们探我的口风?” 曹昂一惊,连忙躬身:“孩儿不敢。只是前线将士浴血奋战,若因越权之举受罚,未免寒了人心。” “文远刚报上这件事时,我确实恼火。华元化在旁边施针,手都停了停。四万降卒,说杀就杀,说用就用,连封请示的文书都不写。这等大事,换做别人,我立即便要押回许都问罪。” “但气过之后,一想到这是昭若和奉孝的手笔,我就懒得计较了。” 曹昂面露不解:“为何?” “这两人,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他们对我毫无忠诚可言。” 曹昂大惊,急忙辩解:“父亲!两位先生为曹氏基业呕心沥血,数次出生入死。昭若先生更是几次因为殚精竭虑而病倒,岂会不忠?” 第242章 史书同传 “你没听懂。”曹操摆了摆手,制止了长子的话,“我说的忠,是臣子对主公的敬畏。他们两个,没有这种敬畏。他们选择我,是因为我能给他们施展抱负的台阶。他们要平定乱世,要重塑规矩,刚好,我曹孟德能帮他们做到。” “寻常谋士,主公若有错漏,多半会苦心劝谏,乃至死谏。他们呢?他们根本不劝。他们只会按照自己的想法,直接把事情做了。美其名曰‘为主公好’,实际上,就是仗着我舍不得杀他们,肆无忌惮。” 曹昂听着这番剖析,背后渗出一层细汗。 曹操忽地笑了,“他们有惊世之才,有翻云覆雨的手腕,却偏偏没有野心。” 曹昂接话:“两位先生手中并无兵权。单凭谋略,想要真正掌权,基本不可能。” 曹操看着自己的长子,收敛了笑意。“子脩,你还是把权力看得太简单了。” “日后我不在了,你要谨慎听取他们的建议,免得被他们左右而不自知。” 曹昂脸上带着一丝困惑:“父亲所言极是。可孩儿观之,父亲平日对两位先生的计策,往往也是言听计从。” 曹操道:“我用他们的计策,是权衡利弊,取其利大于弊。我知道他们要什么,也知道我要什么。他们的谋划,刚好能为我所用而已。” “但你不同。你生性仁厚,对他们又素来敬重。我若不在了,你会被牵着走,最终按照昭若构想的模样去建造国家,而不是按照你心目中的想法去治世。” 曹昂不解:“父亲,昭若先生学究天人。他构想的国家,屯田安民,平定四夷。若他的想法更好,能让天下太平,我按照他的想法去建国,有何不可?” “你想变成当今天子那样的傀儡吗?” 曹昂连连摇头。“这绝无可能。没有武力,如何架空?” 曹操冷笑:“子脩,思想控制,远胜武力胁迫。当满朝公卿都认为他们的政略才是正途,当未来的万民都觉得他们描绘的世道才是人间乐土。到那时,你与傀儡有何区别?” 曹昂低头:“孩儿以为,两位先生并非那等权臣。” “碰”的一声。 曹操一拍案几,“你还在替他们说话。” 曹昂低下头,不再言语。 曹操站起身,“子脩,我今年头风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我若哪天真的一病不起……” 曹操停顿了一下,我会考虑,恢复前朝的殉葬制度。” 曹昂跪于曹操身侧,“孩儿明白了。孩儿日后,定当谨记父亲教诲,仔细甄别,量其利害,计其得失。” 曹操看着长子顺从的模样,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 幽州的文书如雪片般飞入许都。 曹操翻看着案头的公文,表情十分精彩。 那四万降卒,被幽州边境数十个县的百姓轮番指认。凡有血债者,皆被就地正法。幽州百姓大仇得报,家家户户自发给曹操立了生祠,日夜香火不断。如今在幽州地界,谁敢说半句曹司空的不是,走在街上都会被百姓拿石头砸。 但这还不算完。 百姓见曹军为他们着想,纷纷拦路告状。这三人便在幽州各郡县断起了官司。 地方官吏搜刮民脂民膏,查! 世家富户侵占良田,办! “我的三个心腹重臣,就这么被幽州百姓绊住了脚。连许都都不回了。” 堂内众谋士皆笑。 程昱笑道:“主公得幽州百万民心,此乃万世之基。” 曹操点头。他深知,幽州苦寒,民风彪悍,常年不受朝廷节制。如今这他们借清算乌桓之机,收尽幽州民心。从今往后,幽州便唯他马首是瞻。 幽州,蓟城。 荀彧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案头堆满了各地送来的卷宗,大多是豪强侵占民田和官员贪墨的案子。 荀衍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荀彧面前:“兄长,歇会儿吧。这是城中百姓送来的羊肉汤,推辞不掉,您尝尝。” 荀彧端起陶碗,喝了一口。汤炖得极烂,鲜香扑鼻。 “这几日,城中百姓见着我们,皆行大礼。”荀彧叹息,“为官半生,至此方知民心所向。” 荀衍将目光投向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贩叫卖,幽州渐渐恢复了生机。 “兄长。”荀衍开口,“你看这蓟城百姓,如今能吃饱穿暖,不用再担惊受怕。这太平日子,是谁给他们的?” 荀彧道:“自然是主公用兵如神,驱逐外虏,平定内乱。” “没错。”荀衍直视荀彧的眼睛,“主公治下,百姓安居。若有朝一日,权力更迭,天下必将再次陷入战火。新主上位,旧制推翻,这来之不易的太平,还能保得住吗?” 荀彧眉头收紧:“昭若,你想说什么?” 荀衍直接挑明:“兄长心中一直记挂着汉室正统。可你看看当今天子,可有一分明君的气象?汉室宗亲之中,又有谁能担得起这天下重任?有谁能让边境百姓,继续过上没有战火的日子?” 荀彧猛地站起身,不欲再听。 荀衍不容他逃避,伸手拦住:“兄长读圣贤书,求的是匡扶汉室,还是天下太平?汉高祖斩白蛇起义,靠的是顺应天道民心。如今大汉气数已尽,民心在曹不在刘。为了一个虚名,置天下苍生于不顾,这真的是兄长的本心吗?” 荀衍固执地盯着荀彧,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一道慵懒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昭若也太不体谅兄长了。” 他施施然走进来,“文若兄为何要走?还不是觉得昭若说得有道理吗?” 荀彧猛地转头瞪他。 郭嘉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的怒火,自顾自地分析道:“他心中已然松动,却又不敢直面自己坚守半生的信念正在崩塌。这等天人交战的时刻,当然只能走为上计。” 荀衍眼睛一亮,惊喜地问:“真的吗?兄长?” 荀彧看着郭嘉,冷笑一声:“奉孝巧言令色,口才了得。想必当初在卢龙塞,你隐瞒病情,发热不退却坚持带病赶路,不愿稍作歇息时,也是这般三言两语,便说服了子龙与文远吧。” 荀彧说完,不再看二人,对着郭嘉一拱手,算是告辞,转身大步离去。 郭嘉对着荀彧的背影,无声地咬了咬后槽牙。 好你个荀文若,这招祸水东引,用得真是炉火纯青。郭嘉回过头,迎上荀衍的视线,“昭若不是说田先生的建议不错?怎么还是按原计划行事?真不担心鲜卑日后死战不降?” “鲜卑的事,之后再说。”荀衍仿佛没有察觉到郭嘉转移话题,“到时自有元皓先生和公与先生头疼。以他们的智计,总能想出对付鲜卑的法子。” “至于为何要立即惩治乌桓,那是因为,我从不认可在实力足够的时候,还讲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等到主公打下鲜卑,或许是三五年后。到那时,幽州又有多少曾被乌桓劫掠过的百姓,已经不在人世了?让他们带着不甘与恨意离世,我汉家子民,何至于这般憋屈?” 他收回目光,看着郭嘉,“当然是有仇当场就报了。” 郭嘉笑出声,点头赞同:“昭若说得对。” 他此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会落到自己头上。夜深。 荀衍先行沐浴完,身上带着皂角与水汽混合的清爽气息。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穿上中衣,而是直接披了一件外袍,松松垮垮地系着带子,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和精致的锁骨。 他靠在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看得漫不经心。 郭嘉一进帐,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他呼吸一滞,快步走过去,“昭若这是在等我?” 荀衍“嗯”了一声,放下书卷,顺势转身,主动勾住郭嘉的脖子,吻了上去。 衣带被轻易扯开,外袍滑落。 郭嘉的手抚上荀衍的脊背,正欲有下一步动作。 荀衍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推开郭嘉,拉过一旁的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郭嘉一头雾水,身体还残留着方才的悸动,脑子却已经冷静下来。 他看着荀衍,试探着问:“昭若?” 荀衍背对着他,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没兴致了。” 郭嘉:“……” 他凑过去,隔着被子搂住荀衍:“为何?” 荀衍在被子里动了动,转过身来,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我只要一想到,奉孝兄长当初一个人发着热,在冰冷的雨水里骑马行军,我就觉得……这心里堵得慌,什么兴致都没有了。” 他看着荀衍背对自己的身影,脑海中闪过白天议事厅里的那番对话。 有仇当场报。 郭嘉磨了磨牙。昭若白天那番话,是在警告他。他当时听出来了,只是顺着台阶下,以为给了对方一个追究的借口,算作情趣。 却没想到,这报复来得这般要命。 郭嘉在床榻边坐下,伸手去碰荀衍的肩膀。 “昭若。”郭嘉放软声音,“我错了。” 荀衍没有回头,声音从被子里传出:“错哪了?” “不该隐瞒病情,不该在雨中强行军。”郭嘉认错态度极好,“更不该让子龙和文远替我瞒着。” 荀衍冷笑一声:“祭酒大人运筹帷幄,为了大局连身体都可以不顾,何错之有?” 郭嘉听出荀衍话里的怨气,掀开被角,强行挤进荀衍的被窝。 荀衍挣扎了一下,被郭嘉牢牢抱住。 “我当时只是低热。”郭嘉低声解释,“大军深入敌境,我担心粮草不足,只能急行军,然后速战速决。” 荀衍转过头,盯着郭嘉,“你知不知道,若非我及时赶到,你那点低热,拖上几天也许会变成风寒!再加上药材不足,你有想过我吗?” 郭嘉将荀衍按进怀里,“我知道。我当时靠在树下,浑身发冷。我以为自己真的要交代在卢龙塞了。看到你出现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在做梦。” 荀衍没有说话。 “昭若。”郭嘉轻吻荀衍的侧脸,“我向你保证,以后绝不拿自己的身体冒险。绝不骗你。” 荀衍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见他认错态度良好,便由着他抱。 “不气了?”郭嘉察言观色。 荀衍拉过滑落的被角,盖住两人肩膀。“下不为例。” 郭嘉轻笑,“其实文若这般看不透,也不仅仅是困于执念。” 荀衍闭着眼养神,“怎么说?” 郭嘉道:“一是因为,他在许都待得太久。许都那地方,汉室老臣、世家门阀,成日里勾心斗角。他夹在主公与天子之间,难免心思过重。” “二是因为,他有些太闲了。” 荀衍诧异道:“兄长案牍劳形,哪里闲?” 郭嘉没有就此解释,而是话锋一转,“幽州已定,袁熙、袁尚已奔辽东投靠公孙康。公孙康久据辽东,素来忌惮袁氏。如今二袁穷途末路而来,不过是想借他的地盘东山再起,并非真心相投,此事公孙康心中明了。此时若我军急攻,公孙康惧怕覆灭,必然与二袁联手。反之,若我军不施加兵威,外患一去,他们内部的猜忌必然爆发。袁尚自恃旧部,公孙康怕他鸠占鹊巢,二者必不相容。所以,我们不必劳师远征,只需坐观其变。不出半年,公孙康必会将二袁的首级,主动送到许都。” 荀衍看着郭嘉,眸光微动:“奉孝兄长深谋远虑,神机妙算,衍观之甚为心折。但这事,与我兄长又有何关联?” 郭嘉懒洋洋地开口:“自然有关。只消袁熙、袁尚身死,主公彻底拿下北方四州,便可启用田元皓和沮公与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 “到那时,主公坐拥整个北方,需缓缓梳理内政。而并州、雍州以西,胡人时常南下劫掠,屡禁不止。我们可以向主公建言,将文若兄派去坐镇西北。” “你想想,他若整日忙着筹备军粮、调度兵马、攻打外族,为边境百姓开疆拓土,哪里还有闲工夫去想那早已名存实亡的汉室江山?” 荀衍听罢,笑弯起眼睛:“你白日里说兄长祸水东引,你这祸水东引的计策,用得也颇为纯熟。” 郭嘉轻笑出声:“彼此彼此。” 荀衍没再说话,心中却已是另一番计较。 外族胡人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兄长刚正,守土有余,开疆亦可。将他放在西北,面对异族,他心中的大义便有了更实际的寄托,总好过在许都与主公离心离德。 只是…… 并州、雍州乃至于凉州,气候苦寒。 江东孙策、周瑜,皆是人中龙凤。待日后抓到他们,直接派去蜀地,那边山高林密,氐、羌等部族桀骜不驯,正好让他们去折腾。 不对。 孙策周瑜正值壮年,精力旺盛,可以可劲地造,还是去西北那种苦寒之地比较合适。等他们把江东打下来,兄长年纪也大了,届时再将他调去巴蜀。那边天府之国,气候温润,正好颐养天年。 此刻的荀彧,以及远在江东的双璧,尚不知晓,自己未来数十年的命运,已经被荀衍安排得明明白白。 晨光破晓。 荀彧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眼下带着一圈清晰的青黑。 但他精神不错,眼神里的挣扎已经散去,透出来的是雨过天晴的澄澈。 郭嘉一见他这副模样,便开口道:“呦,想通了?看来昨晚很是煎熬。” 荀彧的目光扫过郭嘉的脸,在对方同样浅淡不了多少的黑眼圈上停了一瞬。 “你今日没有照镜子吗?你有什么立场说我?” 郭嘉被噎住,下意识摸了摸眼角。 昨夜昭若说睡就睡,真就裹着被子睡了一宿。他温香软玉在怀,偏偏什么都不能做,硬生生熬了大半夜,能睡好才怪。 荀衍咬着一口胡饼,看看左边的郭嘉,又看看右边的荀彧。两人互相揭短,谁也不让谁。 他不插话,只觉得这清晨的阳光,透着一股难得的鲜活气。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荀彧切入正题:“我昨夜想了许久。昭若说得对,天下太平更为重要。我意已决,回许都后,便向主公引咎辞去尚书令之职。到时便留在家中,教导阿恽他们读书。” 荀衍皱眉:“阿恽他们若是知道有你和大兄两人教导他们读书,怕是要吓哭了。再说了,兄长,你真的甘心退回去相妻教子?” “相妻教子?”荀彧脸一黑。这叫什么词? “难道不是?”荀衍掰着手指给他算,“嫂嫂如今管理着名下的商铺,每日看账本、见掌柜、查库房,忙得脚不沾地。你辞官回家,她可没时间陪你吟风弄月。你除了带孩子,还能干嘛?给嫂嫂磨墨?红袖添香?” 郭嘉没忍住,笑出了声。 荀彧无力吐槽,但他仔细想了想,竟然觉得荀衍说得对。 退隐林泉,听起来清高。可真要每日面对枯燥的日常,他这半生都在筹谋天下的人,还真不一定坐的住。 荀衍见他神色松动,顺势道:“昨晚我想了想,兄长辞官大可不必。你完全可以效仿元皓先生和公与先生。他们去辽东,你去并州。” 荀彧蹙眉:“去并州?” “对付你的手下败将,匈奴。”荀衍继续道,“我从小就崇拜冠军侯可以封狼居胥,饮马翰海,那是何等气魄。兄长大可先行一步,去并州经略边防,打得匈奴不敢南下。” 荀彧沉默。 他投靠主公之后,处理的多是内政,是为前方大军调度粮草的后勤。但这并不意味,他不想像那些驰骋沙场的将军一样,亲手为大汉拓宽疆域。 哪个男儿没有金戈铁马的梦? “你可真会给我找事做。”许久,荀彧吐出这句话。 荀衍继续道:“待我们给你找到接班人之后,你就可以转调蜀地。那边有氐人、羌人,可以一边闲游休憩,一边顺便对付他们。” 荀彧被气笑了:“从并州到蜀地,你是打算让我这辈子都回不了颍川?” 荀衍满意地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回许都后,我们就向主公上表。” 荀彧看着弟弟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终于反应过来。 他看向郭嘉,又看向荀衍:“你们两个,是不是早就挖好坑等我跳了?” 郭嘉摊手:“文若兄这可冤枉我了。这主意是昭若出的,我只是觉得甚妙。” 荀彧看着眼前一唱一和的两人,忽然笑道:“昭若方才说,从小便崇拜冠军侯。” 荀衍点头:“霍去病十八岁为剽姚校尉,二十二岁封狼居胥。这等气魄,哪个男儿不心向往之?” 荀彧微微颔首,转头看向郭嘉,“可惜奉孝武艺稀松平常,不能勇冠三军,算不上天授将才。” 荀衍眼睛睁大,嘴里的胡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不是。 我在为你谋划出路,兄长你怎么过河拆桥? 他转头。 只见郭嘉靠在坐榻上,挑了挑眉:“崇拜冠军侯?” 荀衍头皮发麻。 他刚才信口开河,只为了把荀彧忽悠去并州。现在倒好,挖坑埋了自己。 郭嘉道:“我确实骑不得烈马,拉不开硬弓。昭若若想找个能封狼居胥的将才……“ 下一刻,荀衍整个人朝郭嘉身边偎依过去,手臂自然地环住对方的腰,半个身子都靠在郭嘉怀里,这番亲昵的举动做得行云流水。 他必须立刻,马上,把这位醋意正在发酵的奉孝兄长哄好。 “是啊。”荀衍对上郭嘉的视线,坦然承认,“我崇拜冠军侯。所以,我想和奉孝兄长一起,去封狼居胥,禅于姑衍,登临翰海。” 郭嘉微微一顿。 荀衍仿佛没有察觉,继续说着:“到时候,史书之上,我们二人的名字必然并列。平乌桓,郭嘉、荀衍献策。定辽东,郭嘉、荀衍奇谋。驱匈奴,郭嘉、荀衍定计。破鲜卑,郭嘉、荀衍拓土。” “数百年,上千年后,后世的史官与读书人翻开史册,会发现一桩奇事。为何曹氏麾下这两位最重要的谋主,一生功业都紧紧绑在一起,形影不离?” “他们会猜测,会考据。或许史料缺失,让他们无法知晓你我乃是结发夫夫。但是,有这么多功勋在,我们的名字,必定在史书上并列在一起。千秋万代,谁也分不开。” “他们会写下注疏——‘嘉与衍,王佐之才,然二人一体,未尝相离,奇也’。” 那点醋意,在听到荀衍的话后早就不知所踪。 三日后,大军拔营。 幽州百姓夹道相送,直到十里之外。荀衍等人留下的,是一个重新建立起秩序的北疆。 第243章 定辽东 许都的空气,比幽州的寒风更冷。 大军班师回朝,封赏未下,发难先至。 太中大夫赵温跨步出列,“臣劾参军荀衍、军师祭酒郭嘉!此二人于幽州擅杀数万乌桓降卒,手段残暴,有违圣人教化之道!更败坏大汉与属国邦交,令四方夷狄寒心。长此以往,边患必将连绵不绝!” 几名保皇党老臣纷纷附和。 “降而杀之,不祥之兆。” “天朝上国,当以仁德服远人。” 荀衍一身绯色官袍,身形清瘦,立在那里,仿佛随时会被非议淹没。 “不知赵大夫口中的邦交,是指什么?” 赵温道:“自然是朝廷施恩,藩国进贡,互市通商,永结盟好。” “敢问诸位大人,我大汉供养南匈奴,一年耗费几何?” 赵温皱眉:“教化之功,岂可用金钱衡量!” 荀衍目光扫过在场百官,“一亿零九十余万钱。” 大殿内安静下来。“西域诸国来朝,赏赐几何?” “一年,七千四百八十万钱。国王来朝,另赐锦绣、绮缯、金银器物无数。回赐之物,其价值往往远高于其进贡之特产,是以彰显我天朝上国之风范。” “此乃……安抚之资。”赵温硬着头皮道,“以此换取他们帮汉朝守边、出兵助战、不劫掠边塞。这是太祖高皇帝传下来的羁縻之策!” “羁縻?”荀衍轻笑一声,“从匈奴到乌桓鲜卑,他们劫掠的还少吗?” “第一,帮汉朝守边。大汉的疆域,需要靠异族来守?我们不需要他们守边。曹军的铁骑踏到哪里,大汉的边界就在哪里。我军所过之处,皆为汉土,何须蛮夷代劳!” “第二,出兵助战。诛杀董卓后,王允掌权,引匈奴入关。袁术、袁绍皆有此举,你们所谓的助战,就是各路诸侯互相攻伐,引狼入室,让异族的弯刀屠戮我大汉的子民!” 朝堂上鸦雀无声。几名老臣额头渗出冷汗。 “第三,不劫掠边塞。幽州边城,百姓被乌桓欺辱,乌桓人吃着大汉的岁币,转头就挥军南下,屠城掠地。你们高坐庙堂,谈论圣人教化。幽州的百姓,却在异族的马蹄下家破人亡。” 荀衍转身,面向龙椅上的汉献帝,“我杀那四万降卒,就是要告诉草原上的所有部族。从今往后,大汉不花钱买平安。他们敢来劫掠,我就让他们有去无回。幽州城外的乌桓降兵,就是下场。” 曹操眼底浮现激赏之色。 百官队列后方,因官职低微而站得较远的曹昂,此刻热血沸腾。 父亲那番警告在耳畔回响,可这等平定四夷、护佑苍生的构想,有何不好?这想法,就是他曹子脩毕生所求的盛世! 赵温气结,转头看向曹操:“司空!此子狂妄,欲陷大汉于战火……” “赵大夫老迈,听错了吧。”曹操打断他的话,“我觉得,昭若说得极好。这钱,我宁可拿去屯田、造甲、抚恤阵亡将士,也不给那些养不熟的白眼狼。” 荀彧看准时机,跨步出列,“臣荀彧,有本要奏。” 刘协道:“尚书令请讲。” “臣自任尚书令以来,夙夜忧叹,恐负圣恩。今北方初定,然并州、雍州以西,匈奴、鲜卑屡有异动。臣请辞尚书令之职,愿赴并州,经略边防,屯田练兵。”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尚书令乃朝廷中枢,荀彧竟要放弃这等权柄,去那苦寒之地? 刘协急了,身子前倾:“荀令君,朝廷离不开你啊!” 曹操也颇为意外。他看了一眼荀衍,又看了一眼荀彧。荀彧神色坦荡,毫无赌气之态,眉宇间竟然透着一股久违的锐气。 “文若,你想好了?”曹操问。 “彧心意已决。”荀彧道,“昭若方才所言,大汉疆域没有边界。臣愿做这拓边的马前卒。” 曹操闻言,点头应允:“陛下,文若既有此志,朝廷自当成全。臣请陛下下诏,授荀文若并州刺史之职。另调偏将军张文远领兵随行,助其开拓疆土,震慑胡虏。” 荀彧要离开中枢这个事实,让这位大汉天子认识到自己潜意识里,竟一直将荀彧视作汉室最后的屏障。 荀彧若走,这朝堂之上,还有谁会顾及天子的颜面?还有谁会规劝曹操? 刘协嘴唇动了动,想出言挽留。对上曹操的视线,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干涩地道:“准奏。荀令君忠勇可嘉,朕心甚慰。” “谢陛下。”荀彧躬身领命。 曹操满意地点头,随即又道:“尚书令一职,乃国之枢机,不可久悬。臣举荐荀公达接任。” 此言一出,朝堂再起波澜。 太常杨彪终于忍不住,“司空此举不妥。尚书令乃朝廷中枢,总揽政务。荀彧刚辞去此职,便由其侄荀攸接任。这等要职,怎能在荀氏一门内部流转?若开此先例,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曹操侧过身,打量着杨彪。 “太常大人觉得不妥。公达智计拔群,履立战功,无论资历还是才干,皆是上上之选。不知太常大人心中,有哪个人选能够和公达一较高下?” 杨彪被问住,一时语塞。朝中能与荀攸比肩者寥寥无几,且多是曹操的心腹。 当年袁术僭越称帝,曹操借着杨彪与袁术是姻亲的由头,直接将他下狱罢官。若非顾忌弘农杨氏的门第,杨彪早已身首异处。 如今重新起复,给个太常的闲职,不过是为了安抚世家,如今又怎么会将他放在眼里。 “此事就这么定下。”曹操一锤定音,无人敢再看杨彪一眼。荀攸从队列中走出,对着刘协遥遥一拜,神色平静地接下了尚书令的印绶。 曹操给了侍立在一旁的宦官一个眼神。 宦官会意,高呼:“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只留下杨彪及几个老臣唉声叹气,谴责曹操只手遮天,却又对如今的境况无可奈何。 荀彧要去并州,这等大事自然要汇报给家中。 当晚,荀府设宴,算是为荀彧践行。 荀绲和张氏虽不舍,却也早已习惯和儿子们分离。 唐氏听完,放下手中的象牙箸,转头看向丈夫,“夫君要去并州,我自然要跟着去。” 荀彧闻言,欲言又止。并州苦寒,且常有战事,他本不愿妻子孩子跟去受苦。 唐氏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继续道:“我听昭若提过,他对付异族有四策,其中一条便是互市。我对此颇为感兴趣。并州虽苦寒,但若能打通商路,不仅能充实军资,还能用盐铁布帛控制那些部族。我把商路拓展到并州,权当支持你这个并州刺史的公务。” 荀彧看着妻子,端起酒盏敬了一杯:“夫人深谋远虑,彧不及也。” 荀衍坐在对面,轻笑出声:“嫂嫂如今可是咱们荀家的顶梁柱。外管商铺,内理账目,实在是辛苦。” 他心里却在想,这要是放在后世,他们兄弟几个顶多算是在政府或军队里混个高级职位,嫂嫂这可是凭一己之力撑起一个商业帝国的女强人。 荀谌也跟着感叹:“是啊,我夫人早逝,家中产业一直劳烦弟妹操持,我这做兄长的,心中有愧。” 唐氏笑道:“大兄说得哪里话,都是一家人。只是,我若去了并州,许都和颍川的商铺、田产,便鞭长莫及。这些产业,还需大兄费心,安排个妥当的人来接手。” 荀谌目光在席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郭嘉身上。 “这有何难。我不是还有一个弟夫么?交给他便是。” 荀彧刚喝进嘴里的茶险些喷出来。唐氏掩唇轻笑。 被点名的郭嘉,当即应下:“大兄既然开口,嘉自当效劳。定不让嫂嫂的心血付诸东流。” 第二日,唐氏便指使家仆将几大木箱的账册送到荀衍的院中,郭嘉看着堆积及腰的木箱,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嫂嫂,这账目繁杂,文若兄定了五日后便要启程赴任并州。这时间安排未免太过仓促。你既要与我交接这庞大的家业,又要收拾行囊,打理上下。他身为丈夫,也太不体谅你的辛苦了。” 唐氏掌管荀家产业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自家夫君与郭嘉之间把互相给对方挖坑当作日常。听到郭嘉这番挑拨,只觉得好笑。 “奉孝说得在理。那奉孝就体谅一下嫂嫂,这些账册你自己看,有不懂的自己悟。我得去清点去并州的行囊了。” 话音未落,唐氏已带着仆人浩浩荡荡地离去,只留下郭嘉一人,对着账册,哑口无言。 五日后,许都城门。 荀彧对着前来送行的众人一一回礼。 唐氏与几位女眷话别后,径直走向郭嘉。 “我本想着,你若对着那几箱账册有不解之处,定会派人来问我。到时,我便推迟几日出发。可你这几日,一次也未曾来过。看来,是我多虑了。” 她唇角微扬,“奉孝果然体谅嫂嫂,事事都能自行处置妥当。如此,我也能安心随夫君去并州了。” 郭嘉维持着完美的微笑:“嫂嫂慢走。” 直到荀家的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郭嘉脸上的笑意才垮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荀衍,语气幽幽:“嫂嫂和文若夫妻多年,相濡以沫,连性子都有些相似了。” 荀衍忍着笑,“嫂嫂能管理偌大家业,怎么可能没有城府?” 就在郭嘉快要被数字淹没时,一骑快马自北而来,打破了许都的平静。 辽东急报。 公孙康杀了袁熙、袁尚,将其首级星夜送抵许都。同时上表称臣,请求归降。 曹操扫了两眼降表,“封公孙康为襄平侯,拜左将军。辽东一地,仍由他节制,军政大权暂不干涉。” 众谋士皆知,公孙康此举不过是迫于曹军平定乌桓的兵威,借献首级以求自保。 辽东悬居海外,地势偏远,曹军刚刚经历幽州之战,确实不宜立刻兴师远征。维持辽东的相对自治,是当下最稳妥的策略。 议事厅内气氛轻松不少。北方四州彻底平定,袁氏余孽尽数伏诛,曹操的基业已然稳固。 处理完此事,曹操想起了一事,“说起来,田丰和沮授,还在城郊关着?” 程昱出列应答:“回主公,二人每日在庄园内下棋读书,倒也安分。” 曹操继续道,“二袁首级总该入土为安。来人,将这两木匣送到城外庄子,交给田丰和沮授,让他们好生安葬。” 荀衍瞪大了眼睛,若非顾忌场合,“你做个人吧”这句话就要脱口而出了。 可偏偏在场的其他人,并未觉得曹操此等行为非常过分。 曹操叹了口气,“他们二人对袁氏忠心耿耿,见到旧主子嗣落得这般下场,定然悲戚。人在悲痛之时,最易伤身。” “为了不让他们沉溺悲痛,待他们安葬完首级,便安排他们去幽州。让他们去对抗鲜卑和剩余的乌桓兵马,找点事做,分分心。” 虽然这是荀衍原本的计划,可刚把人家旧主儿子的头颅送过去,在人家最悲戚的时候,连个喘息的机会都不给,直接打包扔到幽州,这等压榨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就在荀衍心中吐槽之际,郭嘉道:“主公宅心仁厚,体贴入微。” 郭嘉迎着众人的目光,神态自若:“田元皓与沮公与皆是重诺之人。当年袁绍杀公孙瓒,致使幽州大乱,胡人南下屠戮汉民。此事,两位先生心中有愧。” “之后,袁熙与袁尚不仅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直接引乌桓主力南下劫掠。两位先生若是知晓此事,这心中的愧疚,定然要再添上三分。” “昭若昔日在幽州让百姓手刃仇敌。可真正的罪魁祸少逃往辽东,避开了百姓的审判。如今首级送回,还能安葬在中原故土。这已是主公开恩,给了袁氏最后的体面。两位先生明辨是非,岂有理由责怪主公? “若嘉的后代做出此等数典忘祖、引外族屠戮同胞的叛国之举,嘉定亲手斩下他们的头颅,悬于城门谢罪。想必田、沮两位先生,也分得清何为民族大义?” “主公深知两位先生忠正。旧主子嗣犯下大错,他们必定痛心疾首,郁结于心。主公此时将他们送往幽州,让他们上阵杀敌,斩杀胡虏,弥补过错。此等用心良苦,怎么不算宅心仁厚?” 曹操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不过。”郭嘉话锋一转,“人非草木。两位先生看着袁氏最后的血脉断绝,难免会有私心作祟。待两位先生到了幽州之后,借着对抗鲜卑的名义,暗中给辽东找点麻烦,甚至图谋襄平……” 郭嘉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那我们,也是能理解的。” 城郊庄园,司空府的使者送来了两个沉甸甸的木匣,以及一封曹操的口信,更是将郭嘉的那番“宅心仁厚”的言论,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使者躬身行礼,悄然退下。 田丰和沮授两人立在原地,久久不语。 最终还是田丰打破沉默:“当年袁谭降曹,我便说过,他这是引狼入室,自不量力。曹孟德何许人也?他怎会好心帮袁谭打败袁尚,再把冀州拱手相让?简直是痴人说梦。后来他果然反叛,被曹军斩杀。至于袁尚和袁熙……” “公孙康久据辽东,又哪里会容忍袁氏鸠占鹊巢?” 旧主的三个儿子,都死了。 不是死于沙场,便是死于猜忌。一个偌大的袁氏基业,就这么烟消云散。 怨恨曹操吗? 自然是怨的。 可郭嘉那番话,却剖开了他们心中最不愿承认的事实。 袁熙、袁尚引乌桓入关,屠戮汉民,是为不忠不义。 道理他们都懂,正因为懂,才更觉得憋屈。 沮授问田丰,“幽州,元皓去不去?” “为何不去?打鲜卑,那是为汉家百姓。又不是为了他曹孟德!”田丰一巴掌拍在石桌上,终究不甘心被郭嘉拿捏,冷哼道,“他郭奉孝懂得投机取巧。拿后代说事,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沮授转头看他。 田丰继续输出:“他与荀昭若成婚,此事天下皆知。两个男子,何来子嗣?只要他们不纳妾,这辈子都不会有后代。还大言不惭说什么‘若我的后代做出叛国之举,定亲手斩下头颅’。他有子孙吗?他斩谁的头颅?” 田丰越说越来气:“我看他们那蜜里调油的样子,绝不可能纳妾,那子嗣之说,便是子虚乌有,郭奉孝简直不知所谓!” 沮授听着田丰的怒骂,叹了口气,“我听闻,荀文若已将次子荀恽过继给荀昭若。” 田丰一噎。 沮授补刀:“至于郭奉孝。你别忘了,他出身颍川郭氏。如今他在司空府地位超然。只要他放出话想过继,整个颍川郭氏的适龄子弟,怕是要排着队任他挑选。” 田丰脸色一沉,“颍川郭氏。一群趋炎附势之辈。当初荀昭若入郭氏族谱,他们百般阻挠,如今见郭奉孝得势,曹操平定北方,他们便上赶着讨好。” 说到颍川郭氏,田丰便想到另外一个人,“郭氏当年捧着郭公则,吹嘘什么名士风流。实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当初若非他在主公面前进谗言,你我何至于入狱?主公大业,大半毁于此等小人手中!现在郭公则已死。颍川郭氏能拿得出手的,也就一个郭奉孝了。” 沮授听着田丰将颍川郭氏剖析了一通,眼神古怪,“你到底是哪边的?” 田丰一愣,随即摆了摆手,脸上的怒气消散了些许,只剩下疲惫。 “我只是比起郭奉孝,更厌恶郭公则罢了。” 田丰和沮授到底还是去了幽州。 荀衍站在城楼上,看着马车在尘土中向北驶去,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并州和幽州的防线已定,其余边境再徐徐图之,历史上那场席卷中原的五胡乱华,或许真能消弭于无形。 外部隐患拔除,内部的顽疾却开始隐隐作痛。 曹操召集心腹谋士在书房议事,“各位,我这几日夜不能寐。” 堂下众谋士肃立。 曹操叹气:“其一,兵权。外姓将领掌兵,战功赫赫,日后若起异心,谁来制衡?若重用曹氏与夏侯氏宗亲,我又怕他们居功自傲,尾大不掉。” “其二,治权。各州郡缺官。不用世家子弟,无人能治理地方。用了世家子弟,他们互相勾结,兼并土地,垄断仕途,实在难以遏制。” 这是历代掌权者都绕不开的两大难题。 荀衍道:“主公。兵权之事,需徐图之。治权之困,当下便可破局。” 曹操看向荀衍:“昭若有何良策?” “自改良造纸术后,主公下令在各地军屯推行官学。如今,那些有战功的军户子弟,已识字三年。而后考取功曹、主簿、游徼等小吏之职,如今已初见成效。” 曹操点头。纸张成本下降,书籍不再是世家独有。 荀衍继续道:“臣建议,即日起,各县县令、县丞、县尉这等基层要职,不再由郡守单方面举荐,改由朝廷统一考试选拔。不论门第,凡识字者皆可报名。” 程昱皱眉出言:“昭若,世家子弟通读经史,军户子弟和小吏只读了三年书。同场竞技,寒门依然考不过世家。这有何意义?” “所以,不能只考经义文章。”荀衍转身看向程昱,“考实务。” “可将各地积压的真实卷宗,譬如盗窃、田亩纠纷、民事诉讼等案件,作为考题。主公派心腹谋臣亲任考官,现场断案,当场评卷。” 曹操思忖片刻,“好!先挑个地方试试,就放在颍川阳翟吧。” 堂下众人神色各异。 荀衍道:“主公英明。” 曹操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哦?昭若也觉得阳翟好?” “阳翟乃颍川郡治,更是我荀氏、钟氏、陈氏等大族根基所在。世家子弟云集,自视甚高。”荀衍侃侃而谈,“在此处试点,若能考出一两个底层小吏,便足以证明此策可行。而各地的世家子弟,见百姓不过寥寥一二人出头,便会心生轻视,以为不足为惧。待到新政推行至他处,考取的百姓多上几人,、世家门阀必然反扑,甚至联合抗争。” 荀衍勾唇一笑,郭嘉一看就知道他家昭若又有了奇谋,只听荀衍道:“可将矛盾转化为世家内部的学识之争。对外宣称,并非朝廷偏袒白百姓,而是部分世家子弟学识良莠不齐,徒有虚名。不然为何阳翟录取的名额中,只有一两个小吏,而其他地方世家子弟却逊色许多?” 第244章 师生 荀衍能想出这个方法转移矛盾,是借鉴了后世科举的南北之争。 后世科举,江南文风盛行,南北之争,矛盾尖锐,直到分了南北榜,才稍稍缓和了些。而到了现代,某省的考卷更是被称为“地狱模式”,令无数学子抓狂,这矛盾跨越千年都未能平息,现在只消挑拨一番,便能让此矛盾提早千年爆发。 阳翟城,春风拂面。 县衙外的告示牌前,人头攒动。 一月后,于阳翟县学举行官吏选拔考试,择优录取县令、县丞、县尉等职。凡识字者,无论门第出身,皆可报名。 起初,大部分世家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在他们看来,治理天下是他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世家子弟的天职,何时轮到那些贩夫走卒染指? 然而,当他们看到衙署负责报名的书吏案前,竟真的有百姓报名时,那份从容便消失了。 报名的队伍里,有退伍的军侯,有在郡县府衙里干了半辈子的老吏,甚至还有几个因家道中落,不得不经商的商户子弟。他们神情紧张而肃穆,捧着自己的名籍,拿给书吏登记。 这下,阳翟的世家子弟们坐不住了。 他们愤怒的不是那些人也想当官,而是自己竟要和这些人站在一起,接受同样的考核。 三日后,一封由阳翟各大世家子弟联名签署的信函,送至荀衍的案头。 信中言辞恳切,引经据典,核心意思只有一个,若要他们与“贱民”同场,他们便集体罢考,以全清名。 荀衍收到信函,便来到了报名处。 昨日叫嚣着要罢考的世家子弟们,此刻都聚在报名处,想看看这位搅动风云的荀昭若,要如何收场。 “昭若先生。”几个世家子弟认出荀衍,行了礼,但神态依旧倨傲。 陈氏子弟陈泰道:“先生也是世家出身,怎能容忍此等乱法之举?让平民与我等同考,那是折辱我等。今日若不取消那些贱民的资格,我颍川士子,绝不入考场!” 荀衍点点头:“原来如此。不考便不考吧。” 世家子弟们愣住。这就答应了? 荀衍转身看向负责登记的书吏:“把刚才说要罢考的人,名字都划掉。空出的名额,由后续报名人员补上。” 书吏提笔就要划。 “等等!”陈泰急了,“先生这是何意?” 荀衍诧异道:“你们不愿考,自然不能强求。只是这县令、县丞的位置不能空着。既然你们退出,那自然是谁考过,谁就去坐那个位置。” 他指了指站在外围的那几个小吏:“比如这位张游徼,若是他考过了,以后阳翟的赋税诉讼,便由他来管。诸位家中的田产核算,自然也要交由他来断。” 这怎么行?世家之间对隐田之事,心知肚明,往往不会深究,如果赋税由非世家子弟的平民百姓核算,到时捅出去,只怕难以收场。 荀衍继续道:“其实我一直不解。诸位自幼名师教导,经史子集烂熟于心。这些平民百姓,不过是在军屯里学了三年字。你们读了十几年书,却不敢和读了三年书的人同场比拼。莫非,你们觉得,自己考不过他们?” “谁说考不过!”陈泰涨红了脸,“区区几个泥腿子,字都未必认得全!” 荀衍笑了笑:“既然比得过,为何不敢考?难道诸位的学识,只敢自吹自擂,一到真刀真枪的时候,就只能用罢考来掩饰怯懦?” “真正的强者,从不畏惧挑战,更不屑于选择对手。只有弱者,才会叫嚣着规则不公。” “昭若先生说的对,这场考试,就是证明我们比他们强的机会。我们会在考场上,将他们彻彻底底地击败,让他们明白,自己与世家子弟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我们会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让他们从此再也不敢有半分不该有的妄想。” 陈泰抢过书办手里的笔,在名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态度倨傲。 其他世家子弟纷纷上前,争先恐后地写下名字。 郭嘉看着这群被三言两语忽悠瘸了的世家子弟,摇了摇头。 “昭若这激将法,用得不错。先断其退路,再激其好胜心。这群人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在考场上碾压平民,早忘了最初是来抗议不论门第的。” 荀衍眉毛一挑:“那当然,我可是鬼才亲自教导出来的弟子。” 弟子? 郭嘉眼睛一亮。 回到暂居的院落,关上房门,郭嘉便手臂一揽,便将荀衍打横抱起。 荀衍猝不及防,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郭嘉在窗边的坐榻坐下,顺势将荀衍放在自己腿上,调整成一个面对面的姿态。 “叫我一声先生。”郭嘉开口。 荀衍差点以为郭嘉被人穿越了。 先生? 后世这个词,在某些语境下,等同于夫君。 但看郭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满是跃跃欲试的光芒,荀衍稍一思索便明白了。 这人是想玩师生。 他心中暗笑,顺着对方的意图,微微垂下眼睫,显出几分困扰与顺从。 “先生,课业太难了,我学不会。” 他凑到郭嘉耳边,声音带着一丝委屈,“不如……先生晚些时候,私下教我?” “晚些时候?”郭嘉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二更天如何?”荀衍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划过郭嘉的衣襟,“如果教到三更还不会,弟子愚钝,怕是……只能在先生的屋子里歇下了。” “倘若一直不会,”郭嘉的声音带着笑意,“那昭若便要一直宿在为师房中?” 这话说得,仿佛荀衍占了多大便宜。 荀衍故作担忧地抬起头,“先生一直单独教我,其他弟子……会不会有意见啊?” 郭嘉脸上的笑意淡去。 他眯起眼睛,不高兴地道:“哪有什么其他弟子?” “为师教你一个,便觉得心力憔悴。” 荀衍心中了然,这醋坛子,听不得他在这时提到别人。荀衍立即顺着郭嘉的设定道:“先生学识渊博,想要做你弟子的人,从许都排到阳翟,恐怕都绰绰有余。可弟子私心,希望先生只得我一人。” 果然,郭嘉闻言,唇边的笑意更深,“那你可要将我看紧一些。莫要让那些不相干的人,趁虚而入。”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荀衍的鼻尖。 荀衍探出舌尖,轻触郭嘉的指腹,“弟子自然要一直随侍左右,方便日夜听取先生教诲。” 郭嘉呼吸沉了几分,直接将人压在榻上,“昭若这般好学,为师定当倾囊相授,现在,让我好好检查你的课业。” 夜色掩盖了一室春光。 云雨歇息,榻上凌乱。 荀衍侧卧,中衣松松垮垮搭在肩头,露出斑驳红痕。 “先生。”荀衍嗓音还带着几分事后的沙哑。 郭嘉闻言抚上他的肩头,“课业都检查完了,昭若还想加课?” 荀衍抬眼看去。“我方才说的话,是真的。” “哪句?” “我想要奉孝兄长,只有我一个弟子。” 郭嘉放下水杯,手掌覆上荀衍的侧脸。他明白荀衍的意思。 此次阳翟县考,按照规矩,主考官便是他们的座师,考中之人便是两人的门生。 “阳翟是颍川郡治。”荀衍任由郭嘉抚摸脸颊,继续说道,“你我皆是颍川人。主公虽信任我们,但若我们在颍川老家,收拢一批本地世家子弟和小吏作为门生……” 他停顿一下,没有把“结党营私”四个字说出来。 郭嘉语气带了几分幽怨:“昭若心思通透。只是,原来昭若提起弟子这个话题,是为了避嫌?” “从幽州回来之后,文若说我教会你许多,可以称得上是半个先生。我还以为昭若想要身体力行地感谢我,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荀衍看着眼前这人。郭嘉向来知道怎么利用自己的优势,那张俊美的脸配上这种语气,换做旁人早就节节败退。 荀衍抬起手,指尖顺着郭嘉的喉结向下滑动。 “奉孝兄长怎么会以为我会用床笫之事来感谢?”荀衍凑近,温热的呼吸洒在郭嘉侧颈,“我提起弟子这个话题,当然是因为我想要和你玩房帏之趣。” 郭嘉的呼吸节奏乱了。他翻身将荀衍重新压下,埋首在荀衍的颈间,声音沙哑得厉害。 “昭若从哪里学得这些?简直让我不知该怎么疼你才好。” 荀衍偏过头。 当然是感谢后世无数网友的智慧结晶。几千年的套路总结,难道还拿捏不了一个古人? 郭嘉本就不指望他回答,手掌抚上荀衍的腰侧,继续道:“如果旁人知晓荀氏朗月清风般的荀昭若是这幅模样,怕是要惊讶非常。” 荀衍任由他动作,双手环住他的脊背。 “旁人怎么会知晓?”荀衍贴着郭嘉的耳廓,声音极轻却笃定,“我只将这一面显露给奉孝兄长看啊。” 郭嘉彻底放弃了克制。 朝阳升起,阳翟县衙外的长街被堵得水泄不通。 昨日荀衍那番话传开后,颍川各地的世家子弟连夜赶来,谁也不愿背上怯站之名。 另一侧的平民百姓,神色紧张,有些局促,却没有退缩。 两方阵营泾渭分明。 郭嘉和荀衍站在高楼上,凭栏远眺,郭嘉道:“报名人数激增,平民与世家子弟的争斗必然不可调和。这官场上的派系之争,又要多出一个新派系了。主公手中,又多了一个制衡的手段。” 荀衍却有着其他忧虑:“我在想,今日这些为了出人头地而拼命的百姓,一旦得偿所愿,被授予官职,手握权力,他们会不会,致力于将自家的门楣,发展成一个新的世家?然后他们的子孙,又会像今日的陈泰他们一样,鄙夷着下一批想要往上爬的‘泥腿子’,拼命维护自己的特权。” 屠龙的少年,终将生出鳞片,变成新的恶龙。 郭嘉伸手揽过荀衍的肩膀,“世事轮转,本就如此。” 荀衍靠在郭嘉肩上,没有反驳。他知道郭嘉说得对,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阶级的固化与打破是一个无限循环的过程。他能做的,只是尽力开启民智而已。” 五日后,阳翟县学。 考场外设了重重关卡,曹军精锐持戟而立,严查夹带。 荀衍与郭嘉坐在主考官的位置上。 下方,世家子弟和平民小吏分列而坐。 铜锣敲响。 衙役开始分发试卷。 陈泰展开卷面,准备大展身手。 他第一眼看去,愣住了。 没有《论语》,没有《春秋》。 第一题:某乡张三与李四因田界纠纷互殴。张三称祖传地契为界,李四称连年水患河道改移,现以新河道为界。若你是县令,依大汉律,当如何判决?需列出查证步骤。 第二题:县中突发蝗灾,库房存粮仅够全县半月之用。朝廷赈灾粮需一月方至。请写出具体调度方案,确保不生民变。 第三题:本县铁匠铺与布庄合伙走私盐铁,被游徼查获。铁匠铺背后有郡中豪强撑腰。当如何处置,既不违律法,又不激起豪强兵变? 陈泰额头渗出冷汗。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并非所有世家子弟都如他这般不堪。 不少人虽初见考题时面露惊愕,但很快便镇定下来。他们身为家族未来的继承人,或多或少都接触过族中庶务,对律法、算术也并非一窍不通。短暂的思索后,他们开始提笔作答。 两个时辰后,铜锣再响,考试结束。 衙役收走所有考卷,送到荀衍与郭嘉所在的雅间。 郭嘉随手拿起一份,“钟氏旁支,钟虞。平时看着闷声不响,这赈灾的条陈写得倒是有模有样。” “世家把持地方多年,自然有他们的一套运转规矩。”荀衍翻阅试卷,“原本以为实务题能难倒大片,现在看来,世家底蕴尚在。这批录取的人里,大半还是他们的人。” 两人耗费半宿,定下录取名单。 “意料之中。”郭嘉将笔掷入笔筒,“饭要一口一口吃。有了这近三成平民官吏,地方上的赋税和田亩,世家就再也做不到一手遮天了。” 荀衍转头看向郭嘉,“我之前让你写信给主公,询问座师之事,主公如何批复?” 郭嘉坐直身体,从宽大的袖口中抽出一卷帛书,在案几上摊开。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他指着帛书末尾的朱砂批注,语气透着几分得意,“我可是竭尽所能,绞尽脑汁,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 荀衍瞥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他了解郭嘉的行文风格,这上千字里,只怕有八百字是在胡编乱造。 “你都写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郭嘉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念道,“嘉与昭若,于阳翟推行新政,日夜操劳,食不果腹,寝不安席……” 荀衍打断他:“昨晚是谁干掉了两碗饭?” 郭嘉充耳不闻,继续念:“然颍川世家盘根错节,怨声载道。嘉等才疏学浅,德薄望轻,恐难服众。这批学子,皆是主公治下之栋梁,若以我二人为座师,实乃明珠暗投。恳请主公,念在我等一片赤诚,破例将此届考生收为司空门生……” 荀衍看着他:“你写了上千字,就这点内容?” 郭嘉挑眉:“剩下的八百字,我详细描述了阳翟世家如何仰慕主公,若主公不收他们为门生,怕是要整日以泪洗面。” “主公如何批复?”荀衍问。 郭嘉将帛书推过去。 “主公有感于我们处处为他着想,第一个试点便遇到这么大的阻力,所以同意了我们的建议。破例让这一届的阳翟考生,以他的门生自居。” 荀衍长出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把麻烦甩给上司,把好处留给新政。 郭嘉也颇为庆幸,“其实,就算没有这层政治考量,我也绝不会收他们。” 荀衍挑眉:“为何?” 郭嘉冷哼:“一想到陈泰之流要以我弟子自称,我就浑身难受。世家子弟各怀鬼胎,平民百姓又未经官场打磨。万一他们日后行差踏错,贪墨枉法,咱们作为座主,还要受牵连。” “我郭奉孝的弟子,有昭若一个就够了。既聪明,又……”他凑近荀衍耳边,压低声音,“能够曲意承欢。” 第二日,县衙前的告示牌下,再次人山人海。 榜单前列,清一色世家子姓。世家子弟们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互相拱手道贺,神态恢复了往日的倨傲。泥腿子终究是泥腿子,就算同场竞技,也翻不起浪。 但很快,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张大牛?区区一个游徼吗?居然也能考中?” “李铁柱?他一个退伍老卒,又有何能力?” 陈泰作为当初罢考的倡导者,更是第一个站出来,对着荀衍质问:“昭若先生!此二人是何德何能,竟能与我等并列?我不服!” “有何不服?” “我等自幼饱读诗书,他们不过是识得几个字的粗鄙小吏,如何能与我等相提并论!这考试不公!” 荀衍没有理会陈泰的叫嚣,只抬起右手,挥了挥。 四名衙役扛着两块宽大的木板从县衙大门走出,重重地立在告示牌旁。 木板上糊着白纸,上面用浆糊贴着数十份考卷。左侧是张大牛等录取者的答卷,右侧是陈泰等落榜者的答卷。 “觉得不公?自己看便是。” 不管考过的,还是未通过的,都呼啦啦围了过去。 张大牛的考卷字迹歪歪斜斜,墨迹甚至有些晕染,毫无章法可言。 陈泰指着卷面:“这等拙劣字迹,犹如稚童涂鸦,也配登榜?” “往下看内容。” 陈泰耐着性子看下去。 第一题,田界纠纷。张大牛写道:查黄册,问乡老,丈量旧河道淤泥厚度,定新界。若遇豪强阻挠,先封地契,再报郡府。 第二题,治蝗之策。张大牛写道:动员全县捕蝗,按斤换粮,设火坑焚烧。同时急报郡府调粮,封锁粮铺,严禁哄抬粮价,违者枷号示众。 陈泰看完,脸色微变。 荀衍视线扫过现场所有考生,“考题,并非凭空杜撰。这些都是发生在主公治下,各郡县的真实难题。” “县令、县丞、县尉,掌管一县民生。只要平日关注民生者,皆能作答。你们答不出,因为你们并不关注这些。当然,如果只会写花团锦簇,引经据典的文章也无妨,治国理政,实务固然要紧,教化万民、传承文脉也需大才。” 不少世家子弟猛地抬头,眼中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只听荀衍继续道:“这世上,有人天生将才,能驰骋沙场。有人天生相才,能治理万民。自然,也有人天生文才,能妙笔生花,著书立说。诸位若是不擅长实务,又何必强求?” 一番话,如春风化雨。 那些落榜的世家子弟,原本觉得颜面尽失,此刻却忽然觉得,自己不是输了,只是走错了赛道。 “昭若先生高见。我等这就回去研读经史。” “先生高义,我等无以为报。我等愿为先生作赋一首,以颂先生今日点拨之恩!” 荀衍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浅笑,“说来惭愧,我自问智计还算过得去,可要我写一篇像样的辞赋,却是搜肠刮肚也憋不出半句。每每读到佳作,都心向往之,恨不能为己出。” “先生过谦了!”一名世家子弟激动地拱手,“先生之才,经天纬地。我等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 一群世家子弟呼啦啦地散了,连落榜的阴霾都一扫而空。 郭嘉站在一旁,看着这群被哄成胚胎的世家子弟,嘴角微抽。 当然,也不是人人都吃这一套,人群后方,几个颍川大族的旁支子弟并不甘心。 “一派胡言!”一名锦衣青年拨开人群,大声叫骂,“什么实务!分明是你们借机打压士族!我等乃名门之后,岂能受此奇耻大辱!把这破榜砸了!” 他一招手,身后的几名家丁挽起袖子,就要去推翻木板。 荀衍看着冲上来的闹事者,眼神冷了下来。 “拿下。” 一直列阵在旁的曹军士兵立即应道:“诺。” 锦衣青年就被反剪双臂,按在地上。 士兵拖着闹事者,直接往县衙大牢走去。 一边未曾离开的世家子弟终于清醒过来。郭嘉和荀衍不仅是名满天下的名士,更是手握大权的司空心腹重臣。 惹恼了他们,颍川士族的名头根本护不住自己。 众人纷纷散去。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次日。 张大牛、李铁柱等十余名新晋官吏,换上崭新的官袍,在县衙前列队站好。 第245章 剑指江东 荀衍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司空有令。此次阳翟县考,乃新政之始。尔等皆为国之栋梁。凡录用者,皆破例收为司空门生。” 此言一出,十几人面露狂喜。 司空门生! 这意味着他们不再是毫无背景的底层小吏,而是直接挂在了曹操的名下。有了这层身份,地方豪强再想暗中使绊子,就得掂量掂量司空门生几个字的分量。 钟虞等世家子弟更是心中震动。他们本是家族边缘人物,如今有了这层身份,在族中的地位必将水涨船高。 荀衍指着北方。 “向许都方向,行拜师礼。” 十几人面向许都,齐齐叩首。 “拜见恩师!” 这份身份,是荣耀,也是枷锁。让他们日后行事,不敢有半分逾矩。 考核尘埃落定,两人启程返回许都。 曹操听完两人对阳翟之行的汇报,他指了指桌案上的一叠公文。 “你们去颍川的这段时日,陈长文也给我呈上了一套新的选官制度。” 荀衍心中一动,按照曹操的指示,翻开一看,文书上写着几个大字:九品中正制。 内容很详实:各州、郡设置大中正、小中正,由本籍在中央做官的高官兼任。郡小中正品评本郡士人,州大中正复核,上报朝廷。人才分九等,从上上到下下。评判标准有三:家世、德行、才干。吏部授官,直接参考乡品,乡品越高,起家官职越高。 他搞出一场县考,直接把陈群的九品中正制逼得提前出世了。 “长文这套制度,主公怎么看?”荀衍问。 曹操道:“昭若的考试之法,利在千秋,但眼下阻力太大。我若强推,中原腹地的世家便会联手抵制。县级官员选拔,可用考试之法。朝廷中枢的官员,暂用陈长文的九品中正制。” 荀衍点头:“主公明鉴。饭要一口一口吃。先瓦解小世家,在县镇培养人才。等这些人在基层历练出来,有了根基,再徐徐图之,上升到州郡和中枢。” 曹操露出赞许之色。荀衍知进退,懂大局,这让他很满意。 “既然昭若也觉得可行,那这九品中正制,便准备推行。” “主公且慢。这九品中正,品评人才的三项,家世一目了然,可这德行、才干,未免太过空泛,全凭中正一人之言,恐有失公允。”郭嘉突然道。 “依嘉之见,不如将德行与才干两项,也纳入昭若的考试之法。是非曲直,一考便知,如此方显公平。至于这各州郡的中正官,执掌品评大权,更是要德才兼备,也该考上一考。主公以为如何?” 曹操认为可行,反正他自己不用考。从司空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荀衍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奉孝兄长,你以前对选官制度向来兴致缺缺,今日怎么突然这么推崇考试之法?” “你真想知道?”郭嘉问。 “说。” 郭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在阳翟的时候,我便发现了。每当提起让那些考生考试,你的眼睛就特别亮。看着他们抓耳挠腮、愁眉苦脸,你不仅神采奕奕,还很高兴。” 荀衍一怔。 郭嘉伸手捏了捏荀衍的脸颊:“既然昭若喜欢看别人考试,而且,经过阳翟试点,证明这考试之法确实实用,不妨应用到各个领域。” 荀衍转过头去,不让对方看到自己抽搐的嘴角。 他能不高兴吗? 作为经历过中考、高考、公考连番轰炸的现代人,做题的痛苦早已刻入骨髓。如今穿越到东汉末年,手握规则制定权,不把这些古人按在考桌上摩擦一遍,怎么对得起自己当年掉的那些头发?自己淋过的雨,必须让别人也尝尝。最好能下场冰雹。 为了将选官之权彻底收归中枢,曹操上表天子,废除太尉、司徒、司空三公之制,恢复丞相一职。 天子恩准。曹操顺理成章拜相,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九品中正制辅以县考实务的新政,在丞相的铁腕下推行两年。北方中原休养生息,仓廪充实,兵强马壮。 丞相府,议事堂。 曹操环视众人:“北方已定,府库充盈。是时候会会这位江东猛虎了。” 郭嘉早有准备,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江夏郡。 “孙策勇冠三军,每战必身先士卒。将勇则兵悍,然主将轻出,便是最大的破绽。孙策性格鲁莽,好勇斗狠,我们便投其所好。” 曹操问:“奉孝欲如何布置?” “先进攻江夏。”郭嘉在江夏画了个圈,“江夏乃荆楚咽喉,孙策必不能舍。我们重兵压境,引孙策渡江,来江北救援。” 郭嘉看向曹操:“待孙策入江北,我军水师即刻封锁江面,切断江南江北的水路联系。将孙策困在江夏城中。他若出城野战,我军以优势兵力聚歼;他若闭门不出,我军便分兵直取长沙。” 这是准备将江东之主与他的大本营分割开来。 荀衍出声提醒:“奉孝兄长此计固然精妙,但有我军水师仅训练三年,多为北方兵卒。江东水军常年游曳长江,熟悉水文。若在江面上硬碰硬,我军未必能成功封锁江面。一旦水路被江东水师凿穿,孙策便能从容退回江南。” 曹操也点头:“昭若所言极是。水战,非我军所长。” 郭嘉轻笑,“那我们便扬长避短。” “江东水军轻快灵活,擅长穿插骚扰。我军何必与他们在江面上追逐?我军战船高大,数量远胜江东。只需将大船列阵江面,首尾呼应,结成水上堡垒。以不变应万变。” “敌军小船来扰,我军凭高据守,强弓硬弩射之,战船不退半步。敌军若出动大船强攻,我军便集中船只,四面围杀。” 荀衍接上郭嘉的话,“我军背靠整个中原,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孙策被困江夏,时间一长,江南必生内乱。” “周公瑾以吴侯之名总领江东庶务,然江东世家早有不满。”郭嘉缓缓道出秘闻,一干将领和谋士都露出吃瓜群众般好奇的眼神,“吴侯正值盛年,世家本欲献女联姻,期盼诞下子嗣,以外戚之身干预政事。可惜,吴侯执意与周公瑾成婚,且绝不纳妾。” 曹操摸了摸短须:“上次见面时,我便觉得他们相处过于亲密,与奉孝和昭若无异。” 孙策与周瑜的婚事,在后世可能是一桩美谈,在政敌眼中,便是最大的破绽。 “江东世家断了念想,只能退而求其次,转去与孙仲谋联姻。”郭嘉继续道,“如今周公瑾与孙二夫人这对妯娌之间,矛盾颇深。确切地说,是二夫人的家族在单方面针对周公瑾。” 程昱道:“孙仲谋乃吴侯亲弟,若吴侯无后,江东基业日后必落入孙仲谋之手。二夫人家族自然要打压周公瑾,为日后铺路。” “正是如此。”荀衍接话:“所以,我们只需将孙策死困江夏,切断一切消息。再找一具身形相似的尸首,将面容稍加修饰,送往吴郡。就说吴侯战死,江夏已破。” “即便吴夫人与周公瑾出面澄清,坚称吴侯未死,但孙策久不露面,二夫人家族绝不会放过这个夺权的好机会。他们会借机生事,甚至逼迫周公瑾交出兵权,拥立孙仲谋上位。” 郭嘉与荀衍对视一眼,“江东内乱一起,前线水军必然军心涣散。” 继戏志才之后,新任校事府统领董昭道:“江东世家对周公瑾独揽军政大权早有微词。只是吴侯威望极高,强压着各方不服。” “孙仲谋虽年少,却颇有城府,常结交江东名士。但他对吴侯极为敬畏,对周公瑾也执弟子礼,若直接离间,极易弄巧成拙。” 郭嘉道:“公仁既提出此节,必有破局之法。” 董昭微微欠身:“当年袁本初势大,曾派使者前往江东,欲与吴侯联姻,结果铩羽而归。那使者当时并不知晓吴侯的意中人是周公瑾,见孙仲谋对兄长意中人赞不绝口,便向吴夫人进言,称兄弟二人对同一人有好感,必致兄弟阋墙。” 董昭继续道:“如今袁氏败亡,那名使者正好投降了丞相。主公可遣他前往江东,不用找别人,直接去找二夫人的父亲。” “江东世家本就对周公瑾独揽大权心生不满。若那使者将当年的事添油加醋告知二夫人的家族,称孙仲谋对周公瑾也有着不可告人的心思……”董昭慢慢道出,“二夫人得知此事,必会闹得家宅不宁。江东世家更会借题发挥,推波助澜。” “就算孙仲谋本人没有上位的心思,周公瑾为了安抚江东世家,为了平息流言,也必须交出部分权力。一个势力,一旦出现两个掌权者,且政权与军权分离,败亡便在眼前。” 荀衍心下微凛。这董昭,果然擅长玩弄人心。 “此计可行。”曹操一锤定音,目光扫过董昭,带上几分欣赏。 董昭察觉到曹操的欣赏,心头微热,“主公平定北方,威震海内。如今又筹谋平定江南。此等不世之功,区区丞相之位,恐不足以彰显主公威德。臣以为……” “董公仁。”曹操冷声打断。 董昭立刻闭嘴,低下头,“臣失言。” 曹操没有追究董昭的逾矩,将话题拉回正轨,“孙伯符太过信任周公瑾。将江东大小事务尽数交托,这是信他。但这信任,恰恰给了别人攻讦他的借口。” 众谋士齐声附和:“丞相英明。”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回到府邸的院中,郭嘉摒退了下人,“董公仁真是急不可耐。刚掌管校事府,就想着拥立之功。” 荀衍道:“他不过是抛石问路。主公心里有数。” 说完董昭,荀衍又想到江东双璧,悠悠地叹了口气:“周公瑾智计卓绝,又怎会看不透江东世家的心思?他必然知道,自己独揽大权会成为众矢之的。他也知道,二夫人家族在暗中积蓄力量。” 郭嘉道:“知道又如何?吴侯不擅长政务,周公瑾又狠不下心让他学,那自己就得受着。他若退让,吴侯便少了一大助力。他若不退,便只能硬扛着世家的明枪暗箭。” “可惜。情爱蒙蔽了他的双眼。” “可惜?昭若可惜什么?”郭嘉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难道昭若在你我情爱中,也能保持理智?” 郭嘉很少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他多数时候都游刃有余,哪怕当初以为荀衍对他仅有知己之情,也未曾乱过方寸,依旧步步为营,志在必得。 这次,却连连追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荀衍急忙开口。 他伸手,拉住郭嘉的衣袖,却换来一声轻哼。 荀衍心中无奈,只得放缓了语气解释:“奉孝兄长,你我与他们不同。” “有何不同?”郭嘉不依不饶。 “对周公瑾而言,孙伯符既是一起长大的发小,也是他的主公。若他们没有发展成如今这般关系,岁月流转,自然会慢慢生出主从之分。” “但孙伯符没有身为主公的自觉。他是少将军时,可以将最好的给周公瑾。他当了主公,依然想把最好的给周公瑾。可江东不是他的私产,其中利益交错。世家之间土地、权柄、联姻,每一项都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周公瑾,他明知不可为,却无法拒绝孙伯符的心意。他习惯了为对方考虑,怕他行差踏错,怕他处置不当。久而久之,一个越来越不动脑子,一个越来越殚精竭虑。” 荀衍心中暗叹。历史上孙策死后,周瑜呕心沥血,为他守住了江东基业,却也耗尽了自己。那份沉重的负担,怕是压得他喘不过气,最终只能油尽灯枯。 郭嘉听着荀衍的分析,脸上的冷意稍减,“昭若只分析旁人,却不肯向我解释方才那句‘可惜’的真意。莫非是得到了便不知珍惜,日子久了,便厌了?” “可怜我情窦初开,便跟了你。如今才成婚几年,昭若就要始乱终弃了吗?” 荀衍被他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弄得哭笑不得。 “奉孝兄长,我可惜的,是他们身份悬殊,而你我之间,并无这等阻碍。看来,我们当初决定辅佐明主结束乱世,而不是自己亲自下场去争夺天下,这个决定是如此正确。” “蒙蔽我双眼的,从来都不是情爱。”荀衍贴着郭嘉的唇角,“而是眼前之人。” 建安五年,战火在江夏点燃。 于禁亲率大军猛攻城池,箭矢遮天蔽日。江夏太守在城头督战,看着麾下兵卒不断倒下,心急如焚。 “吴侯的援军呢?还没到吗!” 斥候浑身浴血来报:“府君,太史将军在城外收到袭击,已逼退曹军,向东门而来。” 城头守军见援军抵达,士气大振,打开东门接应。 曹军大营,中军帐内。 郭嘉收到军报,“传令,加强攻城强度。同时,调襄阳、徐州两地兵马,向江夏靠拢。” 荀衍看着地图,暗中思量:孙策派太史慈来救江夏,这种添油战术,在后世有个极其贴切的形容——葫芦娃救爷爷,挨个送。太史慈这三千人进了江夏,非但解不了围,反而也将自己困于城中。 吴郡,吴侯府。 周瑜看着案头的求援信,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江夏告急,太史慈被困,曹军附近各郡均有增兵迹象。 “公瑾。我亲自带兵去救!”大步流星走入书房的,正是江东之主孙策。 周瑜断然拒绝:“不可。曹军皆是百战之锐,非刘表那种乌合之众可比。你若亲征,万一有失,可如何是好?” 孙策双手撑在案几上,直视周瑜:“江夏是我们在江北唯一的据点。没了江夏,江东只能偏安一隅,任人宰割。更何况,子义还在城里,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他矢尽粮绝?” “我知江夏重要。但曹军有备而来,你若亲率主力去救,也许反而正中曹军下怀,而且,这次随军军师是郭奉孝和荀昭若!”周瑜试图安抚暴躁的爱人。 “曹操的主力还在北方休整,这次南下的不过是偏军。”孙策据理力争,“我看过战报,围困江夏的兵力并不算多,只要我亲率主力,从水路突袭,定能撕开曹军的防线,再不济,即使江夏失守,也能救出子义。” 周瑜看着他,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世家掣肘,兵源短缺,他就算有通天之谋,也难以施展。 “伯符,强攻江夏并非上策。”周瑜起身,走到地图前,“我们可分兵击其不备。庐江郡守李术并不擅长治军,我军可轻取之。同时出兵南郡,袭扰曹军后方。曹操在荆州兵力有限,必然首尾难顾,江夏之围自解。” 这是围魏救赵之策。 孙策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好!就这么办!我亲自去取庐江!” 周瑜心中担忧不减:“让韩当、程普去便可。” “他们不行。”孙策断然拒绝,“取庐江,必须快。只有我亲自领兵,才能在最短时间内破城。公瑾,你坐镇吴郡,调度全局。等我拿下庐江,便立刻回师。” 看着孙策坚定的神情,周瑜最终只能点头。 “万事小心。” “放心。” “报!孙策亲率大军,已渡江奔袭庐江!” 于禁等人闻言,皆面露讶色。 郭嘉早有预料一般,“传令庐江太守,稍作抵抗,佯装不敌,弃城撤退。” 荀衍与他配合默契,“传令臧霸,不必再去江夏。率领徐州兵马,封锁濡须水口,断绝孙策归路。至于江夏,从豫州调兵支援。” 庐江城下,孙策身先士卒,手中长枪挥舞,如入无人之境。江东子弟兵士气高昂,只用了半日,便攻破了城门。 庐江太守李术仓皇出逃。 孙策立于城头,望着麾下大军入城,胸中豪气万丈。 “曹军亦不过如此!” 副将喜道:“恭喜主公,轻取庐江!想必此刻曹军已然慌乱,江夏之围不日可解。” 孙策虽有疑虑,但别无他法,“进城!休整半日,准备侧击江夏曹军!” 大军刚在城内安营扎寨,斥候来报:“主公!城外发现曹军主力!”孙策披甲登上城头,看到城外漫山遍野的黑色旌旗,臧字尤为显眼,显然是徐州刺史臧霸亲自带兵前来。 孙策懊恼地一拳捶在城墙上。他知道,自己中计了。 消息传回吴郡,已是两日之后。 周瑜看着手中的急报,脸色铁青,孙策陷在庐江。太史慈困于江夏。两路主力动弹不得。 程普与韩当风尘仆仆赶来回来,甲胄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与尘土。他们进攻南郡的兵马,被曹军的防线拖住,寸步难进。得知孙策被困庐江的消息后,他们不敢恋战,立刻撤回。 “大都督,主公被困庐江,危在旦夕。我等请命,发兵庐江。” 周瑜抬手,拦下老将的请战,他回想起几日前孙策不顾劝阻执意出兵的场景,与现在如出一辙。 “曹军以一郡之地为饵,定是有所准备,不可轻举妄动。” 韩当急道:“那便眼看着主公孤立无援,深陷险地?” “不能强攻。”周瑜按住案几边缘,稳住心神,“徐州臧霸已经率军封锁濡须水口,以逸待劳。我军强攻,就算侥幸冲破防线,庐江城外还有曹军主力。不但救不回主公,还会受到重创。” “臧霸是泰山寇出身,精通步战骑战,却对水战并不了解。他以为封锁江面,只要防住战船靠岸即可。可我们江东男儿,能在水下闭气潜游。船不靠岸,人却能上岸。挑五百水性最好的兵卒,夜间潜水摸过去。摸掉岸上的暗哨,换上我军的人。战船再趁夜色悄悄开进去。” 程普与韩当对视一眼,“此计可行!” 两人抱拳领命,大步离去。 周瑜独自留在厅内,看着地图上的庐江,手指一点点收紧。 荀衍并非没有防备,他早就让臧霸在水下布网,网中装着带毒刺的荆棘,沉在码头和浅水区。 五百名精挑细选的江东水军距离水寨越来越近。领头的校尉估算着距离,已经到了码头下方。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准备上浮换气,顺便解决岸上的岗哨。 校尉双腿猛地一蹬,身体向上窜去。 就在他即将破出水面之时,头皮突然一阵剧痛,不知是何物划伤了他。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不止是他。 身后的五百水军,也陆陆续续被荆棘刺伤。 245-250 第246章 以假乱真 原本寂静的江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呼痛之声。 岸上。 徐州军大营。 火把接连亮起,将江面照得亮如白昼。 臧霸大步走到岸边。看着水里翻滚的江东水军,他咧嘴一笑,“弟兄们,让这帮江东水鼠见识见识咱们的手段!” 站在栈桥和岸边的徐州兵们,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那是从渔民手中换来的鱼叉,被加长了手柄,长约丈许。 这些鱼叉原本是渔民用来捕杀大型鱼类的工具,前端带有倒刺。徐州兵们不识水性,但他们力气大。 校尉一声令下。 数百柄长柄鱼叉借着火光,狠狠刺入水中。 一名江东士兵刚挣脱荆棘,露出半个身子,一柄鱼叉当胸刺来。他挥动分水刺格挡,但徐州兵根本不讲理,三四把鱼叉同时招呼过来,当即被刺中而亡。 半个时辰后,江面重新恢复了平静。五百水军,能活着游回去的,不足五十人。 郭嘉听闻江东还有余力营救孙策,便下令荆州水师即刻出发,进逼长沙。 这几年,曹军在北方大肆造船,楼船、蒙冲、斗舰,数量远超江东。浩浩荡荡开出水寨,连绵数里,很是壮观。 看着江面上顺流而下的庞大舰队。荀衍忧心道:“我军不擅水战。江东水军精锐,将领熟知水文。若论排兵布阵,蔡瑁远不及周瑜。” “但是我军有一个优势,便是家底。”郭嘉抬手指向江面,“我们的战船,毁了十艘,中原的工匠一月内便能造出二十艘。 就算这江面上的战船全部拼光,主公也不会伤筋动骨。可江东呢?他们的船若是打光了,江东,便再也没有天险可守。” 郭嘉也是第一次打这么富裕的仗,再也不需要绞尽脑汁,以少胜多了。 于禁、曹仁等北方将领面色肃然,齐齐点头,并没有觉得郭嘉的战术有任何不对。 唯二懂水战的蔡瑁和张允,此刻已经在江心的楼船上了。 三日后。 荆州水军退回水寨,战船损毁近半。 战报传回大帐。周瑜亲自指挥江东水军,利用风向与水流,将荆州水军分割包围。蔡瑁见势不妙,果断下令撤退,拼着折损大量外围战船,才保住主力逃回。 “周公瑾确实了得。”郭嘉翻阅军吏记录的斩首功劳簿,“有个曲长,带着两只小艇冲乱了江东的前锋阵型,斩了对方一名校尉?” 军吏答道:“是。此人作战极猛,不避矢石。” “唤他来。” 不多时,一名青年武将走入帐中。他腰间悬着一串铜铃,走动间,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青年抱拳:“末将甘宁,见过两位军师!” 荀衍听到这个名字,抬起头来。 甘宁。 江东十二虎臣之一,百骑劫曹营的狠角色。 水军将领如此稀缺的当下,自家阵营里竟然还藏着一张没被发现的金卡。 “甘兴霸?”荀衍问道,“你原是益州人,怎么到了荆州水军中?” 甘宁答得干脆:“末将原在黄祖太守帐下。太守嫌末将出身水贼,不予重用,只让末将看管辎重。后荆州归降丞相,末将便随军编入了水师,做个曲长。” 荀衍忽然有了一个想法,转头对亲兵道:“去将荆州将领的名册取来。” 书吏很快捧着名册入内,双手奉上。 荀衍仔细翻阅,当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时,停住了。 果然如此,荆州水军还真是卧虎藏龙。 荀衍的嘴角,逸出一丝笑意。 “文仲业现在何处?” 甘宁答道:“文仲业,原也是黄祖帐下将领。现任江陵北部都尉,负责押运粮草。” 荀衍合上名册。黄祖手里握着甘宁和文聘这种水陆两栖的顶级将领,平时只让他们看管辎重和杂押运粮草,任其蒙尘。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昏庸之人,还能在乱战中设计射杀了名震江东的孙坚。 荀衍的目光从名册上移开,落在甘宁身上。 “甘兴霸,命你即刻前往庐江,接替臧霸将军。” 甘宁一怔。从一个曲长,直接跳到一路兵马的指挥? 荀衍继续道:“你负责封锁水路,黄忠将军负责陆路围城,你听取他的指挥。” “另外,文聘编入于禁将军麾下,协助于禁负责江夏水路防线。” 甘宁与帐外候命的黄忠接过令书,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数日后,蔡瑁一脸喜色地前来复命。 “两位军师,尸体找来了。长沙一战刚死的一个屯长,身形轮廓与孙伯符有七八分相似。” 蔡瑁将身后跟着的家僮推到前方,“还有这个,您要的会涂脂抹粉的小奴,是小人家里的家僮,手艺最好。” 蔡瑁看着荀衍那张清隽的脸,心中暗自嘀咕。这等相貌,还要涂脂抹粉,昭若先生可真是讲究。 荀衍一眼看穿蔡瑁的心思,懒得解释,让蔡瑁带路,去看那具与孙策有七八分相似的尸体。 蔡瑁一头雾水,还是将人带到一间独立的营帐,帐内停放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过来。”荀衍对那家僮招手,“照着这张的画像,给他上妆。” 家僮看清白布下的死人,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死……死人?”家僮牙齿打颤。 蔡瑁觉得丢了面子,抬腿就要去踹,“没用的东西!让你画你就画!” 荀衍抬手,拦住蔡瑁。 他低头看着抖如筛糠的家僮。“若我给你钱,你能克服吗?” 家僮一愣,抬头看着荀衍,咽了口唾沫。“加……加多少?” “你的卖身契值多少,我便给你多少。钱直接给你。画完之后,是留在蔡府,还是拿钱走人,随你。” 家僮眼睛瞪圆了。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手脚麻利地捡起地上的脂粉盒子,拍了拍上面的土,大声道:“贵人放心!别说画一个,再来十个,小人也敢画!” 荀衍轻笑一声,转头看向蔡瑁:“蔡将军,这具尸首的家属,可曾知会过了?” 蔡瑁不解:“军师,不过一具尸首……” “他叫什么,哪里人,家中还有谁?”荀衍打断他,“这具尸首送去江东,大约是回不来了。更别提入土为安。去查明他的家眷在哪。按照战死抚恤的规矩,给双倍。” 蔡瑁觉得不可理喻,“军师,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就地掩埋也是常事,何必多此一举?” “我说了,给双倍。”荀衍语气转冷。 蔡瑁触及荀衍的目光,心头一跳,只得低头应下:“诺。末将这就去办。” 荀衍在一边看着,只见他家僮拿着画笔,在死人脸上涂抹,手很稳。钱壮怂人胆,后世之人诚不欺我。 半个时辰后,一张与孙策有着七八分相似的脸出现了。 “不错。”荀衍点头。 “再拿刀来,在他脸上划几道口子。”荀衍指挥着。 家僮拿了小刀,咬牙在尸体脸上划出几道血痕,又用洗不掉的黑色颜料涂抹在伤口边缘,做成干涸血污的假象。 “最后一步。”荀衍指着尸体的后腰,“在这里,画一块红色的胎记。铜钱大小,边缘要不规则。” 家僮依言照做。 郭嘉一直站在旁边,看到这一幕,眉梢微动。 待那家僮领了钱,千恩万谢地离开后,郭嘉才开口。 “你怎么知道孙伯符这个位置有胎记?” “巧合罢了。”荀衍说出早就想好的说辞,“自从奉孝兄长定下这李代桃僵之计,我便想着如何能做得更逼真。吴郡那边,必定会仔细查验尸首。面容毁了,总得有别的特征来佐证。” “所以?” “所以我着人去许都的驿站问了问。当年孙伯符来许都,在驿站住了几日。他每天沐浴更衣,驿站的伙计伺候时,无意中看到了这块胎记。”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是先用系统查了孙策的生理特征,再去驿馆找人求证。顺序是反的,但人证物证俱全。 郭嘉盯着荀衍看了半晌,没发现破绽。 “堂堂江东之主,连沐浴都能让外人看了去。” “孙伯符出身行伍,本就不拘小节。”荀衍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更何况,我听说他在江东时,经常亲自潜入江中,去给周公瑾采珍珠。光着膀子在江里游来游去,想来对这种事并不是很在意。” 郭嘉挑眉,“我的每一寸肌肤,都只属于昭若。自然不会让旁人看了去半分。” 荀衍听着这绿茶味十足的对话,有些无奈:“难道奉孝兄长以后准备蒙着面出门?” “那倒也不至于。”郭嘉道,“说起来,我一直不太明白,昭若对那江东双璧,似乎颇为欣赏?” “我倒是颇为疑虑,为何奉孝兄长看他们不太顺眼?”荀衍反问。 郭嘉脸色沉了下来,认真道:“昭若忘了?孙伯符曾用枪尖指过你。” 荀衍失笑。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这人竟然记仇到现在。 “那也算不打不相识。” “不打不相识?我只知他冒犯了你。还有,同样是自幼相识,凭什么他们能并称双璧,我们却不行?” 荀衍终于明白过来。 江东双璧,棋坛双璧。郭奉孝听着都不舒服,他到底对“双璧”二字,有着怎样的执念。 江面上,一叶扁舟顺流而下。 江东水军巡逻的蒙冲将之迎面拦下,“来者何人!” 站在船头的青衫文士朗声道:“曹丞相麾下使臣,特来送还吴侯遗骨。” 黄盖强压怒火:“休要妖言惑众!来人,拿下!” 两名兵卒上前,将文士按住。文士不挣扎,任由兵卒捆绑,只用手指了指船舱里停放的一口黑漆棺木。 消息传得极快,曹军使者的一句“吴侯遗骨”,让各路世家官员闻风而动,他们各怀心思,纷纷涌向侯府。 侯府前堂,棺木已停在正中。 江东文武分列两侧,使者站在棺旁,神色自若。 周瑜匆匆赶来,跨过门槛时,视线触及那口棺木,脚下竟是一个踉跄。 一只手从旁伸出,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都督当心。” 周瑜借力站稳,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 站在人群后方的谢煚,目光在孙权与周瑜交叠的手臂上停留一瞬。随后,转头与身旁的会稽魏氏家主交换了一个眼神。 “曹军诡诈,”周瑜声音沙哑,“这棺中未必是伯符。先验明正身。封锁消息,切莫惊动老夫人。” 孙权点头,随周瑜一同走向棺木。 使者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瑜双手按住棺盖,用力推开。 一股延缓尸体腐烂的药材味混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棺内之人身穿破烂不堪的铠甲,面容血肉模糊,几道深可见骨的刀痕破坏了五官。 周瑜只看了一眼,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不是伯符。” 孙权也凑上前,仔细辨认着棺中那张血肉模糊、已经开始浮肿的脸。轮廓依稀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的神韵,与他兄长那飞扬的神采判若云泥。 “不是兄长。” 堂内的气氛松懈下来。不少将领长出一口气。 曹军使者站在一旁,抱着双臂,嗤笑出声:“大都督说是假的,那便是假的。二公子说是假的,那自然也是假的。” 他环顾四周,语气嘲弄:“曹丞相念及旧情,不忍吴侯暴尸荒野,特命我护送遗骨归乡。既然江东上下都不愿面对现实,非要指鹿为马,在下也无话可说。尸体留下,在下告辞。” 他越是这般无所谓,堂内文臣的脸色就越是难看。 张昭缓步走到棺木旁,“大都督、二公子,你们当真确定,此人不是主公?这面容虽有污损,但确有几分相似,身形更是……” 周瑜侧目看向张昭,“张公连我的话都不信了?” 使者停下脚步,转过身,阴阳怪气地插话:“张公何必枉做恶人?方才大都督听闻噩耗险些摔倒,二公子上前搀扶。大都督可是给了二公子一个眼色。想来,是那时便打定了主意,不管棺中是谁,都绝不可认吧?”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武将们怒骂使者挑拨离间,文臣们则面面相觑,目光在周瑜和孙权之间来回游移。 空口白牙,无凭无据! 可偏偏,方才那一幕,在场之人都看在眼里。孙权扶住周瑜,是人之常情。可在有心人听来,在此时此刻这个微妙的关头,任何一个动作,都可以被解读出无数种含义。 “你……血口喷人!”孙权年轻的脸庞气得通红,他从未见过如此颠倒黑白之人。 “两位不必解释。”使者摊开手,“大敌当前,自然不能动摇军心,只是,你们就这么矢口否认,不知吴侯泉下有知,会不会心寒?” 周瑜不理挑拨离间的使者,看向张昭,“张公,伯符与我自幼相识,他的体貌特征我绝不会认错。” 魏氏家主在谢煚的暗示下,对着周瑜拱手:“大都督。非是我等不信你与二公子。只是庐江与江夏皆被曹军重重围困。若主公尚在,我等自当倾全江东之力,不惜代价营救。” “但若主公已然遇难……江东不可一日无主。我等必须立刻拥立新主,收缩兵力,固守长江天险。江夏太史将军还困在城中,我们也要早做打算。这关乎江东基业的存亡,绝不能凭大都督一句‘不会认错’便轻易定论!” 魏氏家主言之凿凿,仿佛不夹带半分私心。 满堂文臣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江东不可一日无主。” “曹军大兵压境,需早做决断。”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谢煚站了出来,“大都督与二公子不必介怀。主公威震江东,谁人敢信他会遭此不测?我等只是心乱如麻,并非有意冒犯。” 他一开口,便将气氛缓和下来。 孙权心中稍安,感激地看了自己这位岳父一眼。 谢煚看向众人:“不过,魏公所言亦是老成之见。此事干系重大,总要有个定论,方能安抚人心。依我之见,不如寻个外人不知的凭证。” 他看向孙权,温和地问道:“二公子,主公身上,可有什么独特的胎记或旧伤疤痕?若这尸首是假,必然对不上。如此真伪一辨,既能证大都督与二公子所言非虚,也能让在座诸公安下心来。” 孙权一怔。 岳父此言,确是万全之策。 他立刻道:“有!兄长后腰有一枚胎记,铜钱大小,不甚明显。此事除了亲近之人,连军中将领都极少知晓。曹军远在中原,必然是不知晓的。我们一验便知!” 黄盖大步上前,“我来验!你们就是多心!怎么能质疑大都督?如果这真是主公,大都督哪有现在这般冷静?” 堂内安静下来,众人静待结果。 黄盖一边说,一边伸手将棺中尸首翻转过去,伸手扯开后腰处的衣物。 “看吧!根本没……”黄盖的话音戛然而止。 一块铜钱大小的红色胎记,赫然印在尸首后腰处。 “这……” “怎么可能!” 满堂文武,脸色大变。 孙权更是如遭雷击,他冲到棺木前,盯着那块胎记,又猛然将尸体翻转过来。 不知是心理作祟,还是那胎记的冲击太大,原本觉得不像的五官,此刻竟越看越觉得熟悉。 怎么会……连胎记都…… 难道,兄长真的…… “二公子节哀!”魏氏家主率先跪地。 “主公!” 文臣武将跪倒一片,哭声渐起。 全场,唯有周瑜一人,依旧坚信,“他不是伯符!” “面容且不论,单说身形便有差异。伯符比此人至少高了半寸。” “还有手掌。”周瑜抓起尸首的手,“伯符常年练枪,虎口与指节的骨骼更为粗大。此人的手指,比伯符的要短,也要粗糙一些。” 堂内无人应声。 半寸的身高差,死后尸体僵硬收缩,实属正常。至于手指粗细,水泡、浮肿,谁又能分得那么清? 他还想再说,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大都督。”谢煚拱手长揖,“老朽知道,你与主公情深意重。主公突遭横祸,你伤心过度,不愿承认现实,我等皆能体谅。” “但是,江东基业不可废。大都督此刻心神大乱,已不适合再决断军国大事。” “谢公所言极是!”魏氏家主立刻附和,“主公既已蒙难,我等当务之急,是立刻拥立新主,稳定军心。请二公子节哀,早定大局!” “请二公子早定大局!” 半数文臣齐齐下拜。 武将们面面相觑。黄盖、程普等人看着棺中尸首,又看看仿佛孤身一人对抗众人的周瑜,一时竟不知该进该退。 曹军使者站在一旁,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既然吴侯遗骨已送到,在下任务完成。不过,临行前,丞相有句话让在下带给诸位。” 使者目光扫过孙权与周瑜。 “丞相说,江东若降,可保宗庙不绝。若战,袁本初便是前车之鉴。诸位,好自为之。” 孙权年轻的脸上一片茫然。 就在这时,一只手用力按在他的肩上。 “仲谋。如果连你我都信了,那谁去救被困在庐江的他?到那时,伯符才是真正的孤立无援。待你日后发现这具尸首是假的,那才叫追悔莫及。” 一语惊醒梦中人。 孙权背脊生出一层冷汗。是啊,如果这是假的,他们却信了,不再发兵,那远在庐江城中,孤军奋战的兄长,该是何等绝望。 他环视堂下,“大都督所言极是。曹军诡计多端,此尸真伪存疑,断不可轻信!” 魏氏家主脸色一沉:“二公子,那胎记做不得假。若主公真的……” “就算兄长真的蒙难!”孙权道,“就算你们今日奉我为主,我孙仲谋下达的第一道命令,也是倾江东之兵,全力进攻庐江。” 武将列中,黄盖、程普等人精神一振,齐齐抱拳:“愿听二公子调遣!” 文臣那边却纷纷表示反对,“二公子不可意气用事!” 在一片反对声中,谢煚痛心疾首地开口:“二公子兄弟情深,老朽钦佩。但二公子此举,是不顾江东数万将士的性命了吗?” 孙权看着自己的岳父,以为他只是出于老成持重,耐着性子解释:“岳父,将士性命固然重要,但主君陷于危难,为人臣者岂有见死不救之理?若连主君都能放弃,江东军威何在?” 谢煚摇了摇头,叹息一声:“二公子只想着庐江的主公,那江夏的太史将军呢?太史将军为了救援江夏,被曹军困在城中。如今江东兵力捉襟见肘,若将主力全部调往庐江,万一江夏有失,太史将军性命不保,二公子为了一己之私,便要弃太史将军与江夏守军的性命弃之不顾吗?” 第247章 图穷匕见 太史慈在军中威望颇高,此言一出,几名原本支持出兵的武将也面露迟疑。 孙权眉头紧缩,他当然想救太史慈,但他手里根本没有两线作战的兵力。 “谢公此言差矣。”周瑜冷冷开口,“江夏本就是我军重镇,城池坚固。城中粮草储备和守城器械并不算紧缺。只要曹军不是不计代价强攻,太史将军据险而守,江夏绝非危局。” “反观庐江,那是曹军治下。李术弃城撤退,必然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粮草辎重,甚至连城防器械都会销毁。主公轻骑突进,带的粮草不过数日之用。一旦被围,无粮无械,那才是真正的绝境!”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何来一己之私?” 孙权听完周瑜的分析,点头赞同,“岳父体恤将士,权心中明白,但这出兵的先后……” 孙权本以为谢煚是为江东基业着想,还想着怎么说服他,便听谢煚道:“二公子仁孝,然老朽以为,大都督已不宜再执掌兵权了。” 孙权愣住:“岳父何出此言?” 谢煚目光直逼周瑜,“主公遇险,大都督悲痛过甚,执意认为棺中非主公遗骨。此乃私情。为将者,最忌感情用事。大都督与主公关系非比寻常。如今主公生死未卜,大都督心绪已乱,若再掌三军,恐因一己私情,将江东基业毁于一旦。” 谢煚对着孙权长揖及地:“老朽斗胆进言!大都督因私情乱了方寸,已不适合再掌兵权。为江东基业计,请二公子暂收大都督兵符,另择良将,统筹全局!” 兵临城下,主君生死未卜,世家却在这一刻图穷匕见。 周瑜看着眼前一张张各怀心思的脸,心底泛起一阵倦意。曹操用一具假尸体,挑动了江东世家压抑已久的贪欲。 孙权又急又怒,正要开口驳斥,周瑜却道:“谢公所言,不无道理。” 孙权转头,满脸错愕:“大都督?” 周瑜解下腰间的虎符,“自今日起,江东兵权,交由二公子统帅。” 谢煚眼中贪欲大盛。他要的,可不止是周瑜交权。 “大都督高义。”谢煚拱手,“只是二公子既要处理政务,又要掌管军队,必然无法兼顾。二公子从未单独处理过军政事务,贸然接手,难免手忙脚乱。” 周瑜看着他:“谢公的意思是,要分一部分权柄给你?” 谢煚面不改色:“非是老朽想揽权,而是为二公子分忧。”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危言耸听,又是谁说我儿已死!” 一道清厉的女声从堂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吴夫人由孙尚香搀扶着,跨过门槛。孙尚香眼角带着未干的泪痕,裙摆下沾着泥水。 周瑜视线扫过孙尚香的裙摆,立刻明白过来。 孙尚香定是在门外偷听,见势不对,立刻跑去后宅搬了救兵。 吴夫人走到正中,目光扫过满堂文武。那些刚才还叫嚣着要重立新主的世家官员,纷纷低下头去。 “母亲。”孙权迎上前。 吴夫人拍了拍孙权的手背,径直走向那口黑漆棺木。孙尚香紧紧跟在身后,不敢看那血肉模糊的尸体。 吴夫人定睛端详良久,斩钉截铁地道:“这不是伯符。” 谢煚还想开口:“老夫人,可是那胎记……” “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什么模样我最清楚。”吴夫人打断他,“我说不是,就不是。” 谢煚还想再辩。 吴夫人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转向周瑜:“公瑾既然已经交出兵权,仲谋接下也未尝不可。” 世家官员们面露喜色。 吴夫人紧接着道:“政务与粮草调度,由我亲自处理。仲谋,你安心安排人手,营救伯符。” 这番话,直接断了世家分权的念想。 谢煚脸色微变:“老夫人,您年事已高,政务繁重……” “我还没老到不中用。”吴夫人态度颇为强硬,“大敌当前,正该勠力同心。等伯符平安归来,今日之事,我自会让他给诸位一个交代。” “谢公。”吴夫人看向谢煚,语气意味深长,“听说谢氏近来有孕,胃口不佳,夜里也睡不安稳。” 谢煚一怔,不明白吴夫人为何突然提起自己的女儿。 “女人怀第一胎,最是辛苦。”吴夫人继续道,“让她母亲多来侯府陪陪她。我正好腾出手来,替仲谋分担些政务。谢公以为如何?” 谢煚心头一跳。 谢氏肚子里的,是孙权的第一个孩子。若是个男孩,将来便是江东的继承人。吴夫人这是在敲打他:别为了眼前的权力,断了外孙未来的前程。 想通这一层,谢煚当即弯腰行礼:“老夫人思虑周全,老朽明白。” 见领头的谢煚都已服软,其余人等,再不敢有异议,纷纷附和。 世家官员陆续退出侯府,堂内只剩下孙家自己人。 吴夫人脸上的冷厉褪去,她看向周瑜,“公瑾,委屈你了。” 周瑜摇头:“夫人言重。局势所迫,交出兵权是安抚世家最好的办法。” 吴夫人点头:“表面上,是收缴了你的兵权。但实际上,我和仲谋,都听你指挥。” 孙权立刻附和:“大都督,我从未统领过全军。这虎符虽在我手里,但仗该怎么打,全凭你一句话。”孙尚香也挺起胸膛:“我也听你的!我手里还有八百女兵,任凭大都督调遣!” 吴夫人摇头:“还不到女兵上战场的时候。你且安生待在府里,护好家眷。” 孙尚香撇了撇嘴,有些不甘心,但还是点头应下:“女儿知道了。我一定好好保护二哥和公瑾哥哥。” 孙权与周瑜对视一眼,没有反驳小妹的话,算了,她高兴就好。 吴夫人看着孩子们,周瑜虽交出虎符,但孙权对其言听计从,一家人并未因外界的挑拨而生出猜忌。 她心中稍安。 只是,远在庐江的孙策,此刻显然没有与家人心有灵犀。 庐江城外,曹军大营。 黄忠看着手里刚送到的军令。 郭嘉要求他稍稍露出破绽,放孙策突围。 黄忠长叹一声:“军师这命令,倒是高看老夫了。还放破绽?若非兴霸你将江面封锁得滴水不漏,我怕是根本留不住孙伯符。” 这几日,城中的孙策精力旺盛,将他们耍得团团转。 上午刚组织兵力佯攻东门,下午就带着一队精锐从西门杀出,搅得曹军防线一阵鸡飞狗跳。 他手下那批江东子弟兵,悍不畏死,战力极强。加上攻取庐江本就没费什么力气,兵卒士气正盛。 甘宁接过令书,嘿嘿一笑:“老将军过谦了。末将水上功夫还行,这陆上布阵,全靠老将军神威。您老人家提刀上马,与那孙伯符单打独斗都不落下风,末将是心服口服。” 甘宁水贼出身,最敬重的就是武力高强之人。 他本以为黄忠年事已高,自己得多担待些,谁知这老将军开起弓来臂膀稳如山岳,舞起刀来虎虎生风,着实让他开了眼界。 “少拍马屁。”黄忠瞪了他一眼,“军师既有令,我等便依计行事。兴霸,你去,把江面上清理干净,一片木板都不要给他们留下。” 甘宁抱拳:“末将明白。” 庐江城头。 孙策眺望城外曹军的动向。 他看到甘宁的水军开始在江面上打捞,将所有浮木、破船板,甚至是大块的芦苇都拖拽上岸。 五千荆州水军脱下水军特有的轻便软甲,换上步战铁铠,手中提着长矛,腰间挎着弓弩,与黄忠的步卒合在一处。 他身旁的副将面露忧色,“主公,曹军将江面清理得如此干净,看样子是彻底放弃水路,准备全力攻城了。”孙策看着城外严整的军阵,“如此一来,我们正好去江夏。当初我便说该直扑江夏,公瑾偏要稳妥。如今看来,他是对的。曹军重兵围庐江,江夏那边的防线必然空虚。我们突围去江夏,与子义里应外合,一举击溃围城的曹军。也免得公瑾在吴郡日夜忧心。” 副将听着自家主公三句话不离大都督,嘴角抽搐了两下,跟了主公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 副将问:“主公,何时突围?” “现在。”孙策当机立断,“曹军主力正向城池集结,阵型尚未完全稳固。我们佯攻南门,做出抢夺荆州水军船只的假象。实际主力从东门突围,绕路直奔江夏。” 东门距离江夏最远,也最令人意想不到。 孙策的盘算很完美。 半个时辰后。 庐江城南门开启,三千江东兵鼓噪而出,直扑水寨。 曹军大营立刻做出反应,大批步卒向南门方向合围。就在南门激战正酣之际,东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孙策一骑当先,手持霸王枪,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出城门。 一切都如他所料。东侧的防守果然松懈。孙策借马力冲阵,枪尖左挑右刺,很快便将曹军的防线杀得七零八落。 甘宁拖着大刀从侧翼杀出。他本就生得高大,铁铠加身,更显凶悍。 “来得好!”孙策不退反进,长枪一抖,直取甘宁咽喉。 甘宁大刀上扬,架开枪尖,孙策一击不中,枪身顺势一抖,枪尖化作点点寒星,罩住甘宁周身要害。 两人交手不过十余合,却已是险象环生。 孙策心下暗惊,这曹营中可谓是藏龙卧虎,这不知名的将领也这般厉害。 甘宁本是锦帆贼出身,骨子里透着一股狠劲。打得上头,根本忘了要放孙策突围,反而不管不顾,合身扑上。 孙策枪法陡变,枪尖绕过刀锋,直刺甘宁心窝。 这一枪速度极快,甘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一支羽箭射在孙策的枪尖上,霸王枪的枪头被带偏了寸许,擦着甘宁的肋下而过。 孙策心中一惊,抬头望去。 不远处的高坡上,一名老将正准备搭上第二支箭,正是黄忠。 黄忠身后,曹军的步兵主力已经合围过来。 孙策不敢恋战,虚晃一枪逼退再次冲上来的甘宁,大喝道:“走!” 江东士兵趁此机会,纷纷向孙策之处汇合,孙策带着他们杀出重围,向东绝尘而去。甘宁捂着被划开一道口子的手臂,看着孙策离去的方向,心有余悸地喘着气,“多谢老将军射箭相救。不然这江东小霸王,还真要一枪戳中我心口了。” 黄忠看着满地狼藉,“军师让我们假装拦截,放他突围。可我们还没来得及假装不敌,就被他突围而去,也算是完成了军师的嘱托吧。” 黄忠与甘宁领兵进驻庐江城。城外尸横遍野,曹军将战死的江东士兵和战友拖拽归拢,分别挖坑掩埋。 甘宁脱下沾满血污的铁铠,随手扔给亲兵,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抓起水囊猛灌几口。 刚喘匀气,一骑快马自北门疾驰而入。骑士呈上一封密信:“荀军师手令!” 黄忠拆开竹简,扫过内容,递给甘宁。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江东水军已结阵,正朝庐江渡口逼近,备战。 甘宁哀叹一声,“我在黄祖麾下时,连个水匪都碰不上,闲得骨头疼,做梦都想打仗。现在倒好,仗一场接一场,没完没了,铁打的身子也抗不住。” 黄忠拍了拍他的肩膀,“能者多劳。主公麾下,会游泳者都寥寥无几,更别说善水战着,军师不用你我,还能用谁?” 甘宁撇嘴,认命地站起身,招呼手下重新披甲。 两个时辰后。数十艘江东战船顺流而下,直逼庐江渡口。 为首的楼船之上,一人身披银甲,身形挺拔,正是江东大都督周瑜。 荀衍也是刚入庐江城,他看着船头那道身影,朗声道:“公瑾不在吴郡筹办葬礼,跑来庐江,是来给吴侯报仇的吗?” 周瑜目光看向城墙上的黄和曹字大旗,“荀昭若!伯符在何处?” 荀衍面露诧异,微微偏过头,“相识一场,我不忍你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不是已经派使者扶棺送回吴郡了?怎么还带兵到这里来找?” 周瑜冷笑出声,“荀昭若,休得胡说。你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具尸体,妄图冒充伯符,乱我军心。可惜吴夫人明察秋毫,当场识破。江东上下同仇敌忾,众志成城。今日我来庐江,便是接我家主公回去。” 荀衍闻言,脸上的诧异更浓。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黄忠,眉头微蹙:“汉升,你找错尸体了?公瑾说,我们送回去的,并非吴侯。” 黄忠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当场。 倒是甘宁,挠了挠头,接话道:“哎呀,那可真是对不住了。军师您也知道,我们对吴侯不甚熟悉,许是……许是就认错了。” 周瑜听闻此言,略松了口气。 曹军将领当众承认送错尸体,这消息传回江东,那些世家便再无借口生事。 就在这时,荀衍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可如何是好?吴侯的真尸首,不会和那些江东兵卒一起,被就地掩埋了吧?” 荀衍指向江边不远处的一片开阔地。 那里距离江面不远。地面的土壤呈现出翻新过的深褐色,与周围的黄土截然不同。一座座新堆起的土丘连绵成片,显然是挖出来的土堆积而成。 土丘周围,大片干涸的血迹渗入泥土,呈现出刺目的暗红,可见当初战事很是激烈。 “我们攻下庐江,江东守军死战不降,无一人逃脱,全军覆没。汉升将军与兴霸将军感念他们忠勇,将战况报于我知。我本意是让他们从中挑出吴侯的遗体,好生收殓。谁曾想,他们竟然挑错了。” 荀衍顿了顿,“公瑾,几万具尸体混在一起,又被砍得血肉模糊。如今全埋在下面。你若要找,怕是得把这些土全挖开,一具一具地认了。” 甘宁抱拳请罪,“军师,是末将办事不利。” 黄忠此时也明白过来。 “战场刀剑无眼。那人被乱枪刺死,面目全非。末将等确实尽力辨认了。” 江风掠过江面,卷起阵阵寒意。 周瑜盯着那片连绵的新土,吐出一口血来。 他知道这是荀衍的攻心之计。理智告诉他,孙策武勇过人,绝不会轻易战死。 可,理智是一回事,入目的惨状又是另一回事。 周瑜这段时间在吴郡日夜筹谋,应对谢煚等世家官员的逼迫,连日未曾合眼。孙策陷入重围,他顶着压力带兵救援,如今看到的却是一片坟冢。 他只觉得面前一片模糊,耳边传来几声,“公瑾!” 在江东水军惊骇的目光中,他们无所不能的大都督,身形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帅倒,则军心乱。 为首的楼船上乱作一团,其余战船上的将领失了主心骨,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片刻的迟疑后,终于有人下令,船队调转方向,向下游退去。 荀衍看着江东水军渐渐远去,心中并无多少快意。 抱歉,周公瑾。 他心中抱歉,却并无多少悔意。若能借此瓦解江东世家,逼降孙氏,便可免去数万将士葬身江底。若事不可为,再行强攻不迟,这段时间你来我往,权当拿江东水军练兵。 后世戏曲若排演此事,怕是要唱一出“荀昭若三气周公瑾”。不知不觉间,竟抢了诸葛孔明的戏份。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 随即毫不犹豫地调动体力值,查询孙策现在的位置。地图上,代表孙策的光点正穿梭于密林,一路向西,直指江夏,倒是比他和郭嘉推算的更快一些。 荀衍收起系统,对身旁的甘宁和黄忠道:“江东水军已退,庐江暂无战事。兴霸,你率水军沿江布防,严防偷袭。汉升将军,你暂守庐江,安抚城中百姓。” “诺!”二人抱拳领命。 荀衍不再停留,转身下城,翻身上马,带上亲卫,便朝着江夏的方向绝尘而去。 江夏城外。 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郭嘉掀开帐帘,曹仁和夏侯惇这两位宿将已经指挥士兵布防。 林间惊鸟飞起,孙策带兵杀到。 他一马当先,冲出密林,甲胄破损,血迹斑驳,战意却直冲云霄。 他根本不与普通士卒纠缠,长枪挥舞之处,无人是其一合之力,直接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冲杀而来。 孙策目标明确。斩杀郭嘉,曹军自乱,江夏之围立解。 曹仁提刀纵马,横在路中。“孙伯符,休得猖狂!” 夏侯惇从右翼包抄,长枪直取孙策战马脖颈。 孙策不闪不避,横枪格挡。他借势发力,枪尾震开曹仁刀锋,反手一记平刺,逼退夏侯惇。 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 他一人之力,硬生生拖住了曹操麾下两员大将。 就在此时,江夏城城门打开。 太史慈一马当先,率领城中守军杀出,直扑曹军侧翼,意图与孙策内外夹击。 “子义!”孙策精神大振,攻势更猛。 然而,曹军的反应远超他的预料。 一排排手持大盾的步卒迅速组成盾墙,硬生生顶住了太史慈的冲锋。弓弩手在后方集结,箭矢如雨,覆盖了冲锋的路径。 孙策身边的江东兵卒越来越少。 他看了一眼坚不可摧的曹军军阵,又望向不远处那座被重重护卫的主帅大帐,终究是不甘地拨转马头。 “撤!” 孙策率部杀出重围,退至大营外一处高地,就地扎营。 太史慈见状,也收兵退回了城中。 一场突袭,来得快,去得也快。 孙策的兵马,驻扎在城外,与江夏城互成犄角之势。 郭嘉看着远处孙策营中亮起的火光,又看了看自己这边被冲得七零八落的营盘,孙伯符比想象中还要难以对付,武力值竟然这般高强。 亲兵来报:“军师,荀先生到了。” 郭嘉快步走向营门口,正看到荀衍翻身下马。 荀衍一路疾驰,风尘仆仆,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奉孝兄长。” “你怎么来了?”郭嘉上前,握住他的手,触手一片冰凉。他脱下自己的披风,裹在荀衍身上,“我不是让你在庐江等我消息吗?” “我不放心。”荀衍看着他,轻声道,“孙伯符,不好对付。” 郭嘉拉着荀衍走回营帐。“昭若不必担忧。我已经命文聘带着荆州水军在江面日夜巡逻,后方新造的战船也在源源不断运来。就算周公瑾带兵亲至,我们也不是不能三面迎战。” “孙策与太史慈互为犄角,看似稳固,其实并不难破局。我军兵力数倍于他,粮草辎重更是源源不断。每日只需围而不攻,不出半月,他们便会不战自溃。” 郭嘉的话语中,难得透着一股财大气粗的从容。 第248章 互为软肋 荀衍安静听着。 中军大帐前,地面留着杂乱的马蹄印和各种凌乱的战斗痕迹,地面还残留着血迹。 曹仁与夏侯惇皆是百战宿将,治军严整。能将大营防线撕开这么大一个口子,昨夜战况绝非郭嘉口中那般轻描淡写。 郭嘉虽有意隐瞒,却瞒不过用天机系统查询过战况的荀衍。 孙策距离郭嘉所在的主帅大帐,仅剩百步。若非后方弓弩手拼死放箭,逼退了孤军深入的孙策,后果不堪设想。 荀衍手心出了一层冷汗,“你是自己说,还是我去问元让?你知道的,他藏不住话。” “元让与子孝皆在,弓弩手早就列阵完毕。”郭嘉一愣,立即解释道。 荀衍定定看着他,“我可有说什么事吗?你这般急于解释,想来昨夜实在凶险。” 郭嘉一愣。 他这才发觉,自己方才那番话,处处都在解释,句句都是心虚。 他堂堂鬼才,敌人都说他心思狡诈,却在一个照面间,就被昭若套出了实话。 郭嘉无奈摇头。 荀衍知道他并未觉得自己有错,抿了抿唇,在他脸颊边亲了亲,软声道:“主将涉险,三军动摇。你若出事,我……” 郭嘉自行补全了剩下的意思,心中软成一片:“是我的错。以后再有战事,我退到十里外指挥,绝不让你挂心。” 荀衍坐回原位,“记住你的话。以前主公手中兵少,只能险中求胜,剑走偏锋,如今兵强马壮,无需你兵行险着。孙伯符武艺绝伦,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并非虚言。我昨日刚坑了周公瑾,让他吐血昏迷。孙伯符昨夜便实行斩首行动,差点让你血溅当场。这算不算一报还一报?” 郭嘉对因果之说嗤之以鼻。“两军交锋,各凭手段。他周公瑾若连这点打击都受不住,也不配做这江东水军大都督。” 荀衍摇头,“周公瑾智谋极高,他只是连日劳心劳力,加上关心则乱,才会被我一时诈住。等他从昏迷中醒来,很快就会发现破绽。” 郭嘉点头:“我们送去江东的尸体,按时间推算,至少死了七八日。而庐江江边那个大坑,泥土翻新,血迹未干。那是昨日刚刚打完仗留下的痕迹。死亡时间根本对不上。周公瑾只要冷静下来,稍微一推算,便能想通其中关窍。” “不过,看破也无妨。我本就没指望能骗他太久。”荀衍很快想通了,“送那具尸体去吴郡,是为了激化江东世家与孙氏的矛盾。再多破绽,也只是周公瑾自己说的,只要孙伯符一日不出现,江东世家便一日不安分,只要吴郡乱起来,周公瑾就不得不分心去压制内部,无法全力对付我们。” 郭嘉看着他,忽然笑了,“骗完了周公瑾,该轮到孙伯符了。” 郭嘉对外唤了一声。一名亲兵掀帘入内,手里捧着一个木匣。他将木匣放在案上,躬身退下。 荀衍疑惑地看向郭嘉。 郭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打开。 荀衍掀开匣盖。 匣内铺着锦缎,锦缎之上,静静躺着数十颗饱满圆润的珍珠。每一颗都光泽内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荀衍看了一眼:“哪里来的?” “荆州水军搜罗来的战利品。”郭嘉从中挑出一颗最大的,“孙伯符曾亲自下水采珠,送给周公瑾镶嵌在发冠上,这事,我们都有所耳闻,那珍珠我们也见过。” 荀衍明白了他的意图。 “你打算把这颗珍珠送去吴侯营中?” “对。”郭嘉将珍珠放回匣子,“派个机灵的使者去。告诉孙伯符,周公瑾兵败被俘,正押往襄阳。这颗珍珠,便是从周公瑾发冠上取下的凭证。” 荀衍看着郭嘉,“我们可真坏。知道他们互为软肋,便一次次地往死里逼。” 郭嘉合上木匣,“他若不是江东之主,我们何须费这般功夫。乱世争霸,你死我活。心不狠,站不稳。只要他身居高位,他的一切,包括他的情谊,都可以被利用。” 江夏城外,孙策营中。 自庐江突围,又在江夏城外受挫,带来的江东士兵士气有些低迷。 孙策独自立于山坡之上,眺望远处的江夏城,眉头紧锁。 他不知道吴郡那边情况如何,公瑾又承受着怎样的压力。 “主公!”一名副将快步奔来,“曹营派了使者前来,说有大都督的消息。” 孙策猛地回头,“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曹军文士被带到孙策面前。 那使者不卑不亢,对着孙策拱了拱手,“奉孝先生让我代他向吴侯问好。” 孙策懒得与他废话,开门见山:“公瑾如何?” 使者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递了过去。 珍珠在使者的掌心滚了滚。 孙策的右手快如闪电,一把薅住使者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珍珠从使者摊开的手中滑落。 在它坠地的瞬间,孙策左手稳稳地将它接住了。 “你是什么意思?” 使者面容因缺氧而涨红,眼底有惧意闪动。他双脚悬空蹬踏两下,随即放弃挣扎,扯开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奉孝先生说了……你若动我一根手指头……便在周公瑾身上,同样剁下一根。” “你敢?”孙策五指收紧。 “在吴侯面前,我为鱼肉。”使者艰难地吐字,“可换个角度,那位江东周郎,又何尝不是案板上的……” 话音未落,孙策的拳头已然挥出。 “主公!” 副将急忙伸手去拦,却连同那名使者一道,被孙策力量带飞出去,摔在数步之外。 使者趴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副将骨头都快散架了,他一骨碌爬起,冲到孙策面前。 “主公,不可上了他们的当!大都督远在江东,身边有重兵护卫,又怎会被曹军俘虏?况且,区区一颗珍珠,又能代表什么?” 孙策好不容易压抑住怒火,掌心的珍珠几乎要被他捏碎。 副将的话让他稍稍恢复了一丝理智。 这时,地上的使者也缓过劲来,他撑着地,慢慢坐起,一边咳嗽一边开口。 “看来吴侯,也并非很在意周公瑾的安危。奉孝先生出发前还与我军诸将打赌,说吴侯对周郎,视若珍宝,一如他对昭若先生。可我军诸将皆不信,认为吴侯乃盖世枭雄,岂会因区区一臣子受制于人?如今看来,倒是将军们赢了。” 拿他跟公瑾开盘口? 孙策刚压下去的火气再度上涌。 “主公!”副将死死抱住他的胳膊,“问清楚!问清楚再杀不迟!” 孙策甩开副将,走到使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暂且留你一命。我倒要看看,你准备怎么骗我。” “吴侯非要这么想,在下也无话可说。”使者擦去嘴角的血沫,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不过,我这一条贱命,换江东大都督一条命,也算是值了。只是不知吴侯见到大都督的头颅之时,会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你!”副将气得拔出半截刀,“你消停点吧!真以为我们不敢杀你?郭奉孝派你来,想必不是让你来极尽挑衅之事的!” 使者闻言,稍稍收敛了那副欠揍的模样,“自然不是。我家军师仁慈,知道吴侯与周公瑾情谊非比寻常,特命我来问一句,吴侯可愿归降丞相?” 孙策怒极反笑,“我连公瑾现在究竟如何都没弄清楚,你们就来谈投降?是不是太早了些!” “吴侯不信,在下可以细说。”使者摇了摇头,脸上竟露出一丝惋惜的神情,“将军前脚刚撤离庐江,周公瑾后脚便率水军到了渡口。昭若先生亲自坐镇,指挥荆州水军与之交战。” “荆州水军战船虽多,论水战排兵布阵,确实不敌江东水军。但情急之下,汉升将军弯弓搭箭,一箭射中了周公瑾的胸口。” “你找死!”孙策怒喝出声,提枪便要上前。 副将死死抱住孙策的腰,双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深沟,“主公!冷静!这都是他的一面之词,绝不可信!” 使者后退几步,“汉升将军是天下少有的神箭手,那日将军突围,想必已经领教过了。” 孙策回忆起那支射偏自己霸王枪的羽箭。力道千钧,准头极佳。 “周公瑾中箭落水,江东水军大乱。兴霸将军解下腰间系着铜铃的绳索,随手一甩,便将落水的周公瑾套住,硬生生拖上了我们的战船。” 甘宁的本事,孙策也领教过,不是泛泛之辈。 副将见孙策神色有异,急忙大喊:“主公!千万别信!他这是妖言惑众,意在乱我军心!他空口白牙,胡乱攀扯,我还说曹孟德已经被我们抓到江东了呢!” 使者嗤笑一声,指了指孙策左手紧紧握着的那颗珍珠。“这颗江珠,吴侯应该不陌生吧?按照江东周郎的家世,便是在发冠上镶嵌东海明珠也使得,为何偏偏用这不值钱的江珠?想必这珠子的纪念意义,大过于它本身的价值。” 孙策为周瑜采珠之事,江东亲信大多知晓。副将一听,立刻反驳:“这算什么证据!大都督发冠上镶嵌江珠,江东上下谁人不知?这根本不是什么秘密。江珠长得都差不多,你们随便去江里采些珠子来,强行说是大都督发冠上的,有何难哉?” “说得对。”使者竟然点头赞同,“可是,这般大小、色泽一致的珠子,我家军师手里,还有二十二颗。” 副将皱眉,“二十二颗又怎么了?就算你们有一百颗……” “闭嘴!”孙策厉声大喝,打断了副将的话。副将愣在原地,被孙策身上陡然爆发的戾气震慑,不敢再出声。 孙策低头看着掌心那颗圆润的江珠,声音沙哑得厉害:“公瑾胸口中箭,现在如何了?可有让医师救治?” 使者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吴侯放心。大都督性命无忧,只是伤势不轻,需要好好休养。奉孝先生没有亏待他,给他安排了单独的营帐,还派了专人日夜照料。” 副将满脸错愕,“主公,那二十二颗珠子,到底怎么了?” 使者偏过头,好心替他解惑:“你们大都督今年正是二十三岁。发冠上的珠子,连同吴侯手里这颗,刚好二十三颗。与年龄一致。这等隐秘,你们这些做下属的,想必是不知道的吧?” 副将哑口无言。 这等私密之事,若非亲近之人,谁会去数发冠上有几颗珠子?曹军远在中原,怎么可能知道这种细节?唯一的解释,就是这珠子真的是从周瑜发冠上拆下来的。 自周瑜及冠起,每年生辰,孙策都会亲自下江,采一颗成色最好的江珠送给他。周瑜便将这些珠子镶嵌在发冠上。 一年一颗,岁岁年年,从无错漏。 他不知道的是,当初在许都城门外,他与周瑜笑谈珍珠,言者无心,听者却是有意。荀衍只是无意中一瞥,便留意到那发冠上珍珠的数量,与周瑜的年龄相符。 那时他还暗自感叹,孙伯符这般粗枝大叶之人,骨子里却有着独属于江东水乡的细腻与浪漫。 谁能想到,这不经意间记下的一桩风月趣事,竟在今日,成了压垮江东小霸王的最后一根稻草。 “投降之事,事关重大。”孙策缓缓道,“你回去告诉郭奉孝,让我考虑一番。” 使者躬身行了一礼:“在下静候吴侯回音。” 说完,他便在曹兵的护送下,转身离去。“主公!”副将见使者走远,急得双目赤红,“您怎能说出这等话来!江东基业,是老主公和您一刀一枪拼下来的!怎能为了……为了儿女私情,就拱手让与曹操!” 孙策转过身去,背对着副将:“他不是别人。他是公瑾。” 副将咬牙顶撞:“大都督为人刚烈,宁折不弯。想必大都督也不会同意主公投降!” 孙策沉默良久,“现在公瑾不在,他管不着我。” 话语间带着赌气的意味。 “主公!”副将单膝跪地。 孙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脑中快速盘算着什么。他走到副将面前,扶住他的肩膀。 “你听着。我可以去和郭奉孝谈条件。我说我愿入曹营,但要放你先回江东,就说……我们一同向丞相献降。” 副将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回去后,立刻去见我母亲。告诉她,儿子不孝,不能再侍奉于她膝下。江东所有事务,都交给仲谋。” “二公子年少,如何撑得起这个担子?”副将大惊。 孙策想了想:“仲谋聪慧,比我更懂权谋制衡。若实在无法,我会想办法在曹营制造内乱,协助子义退回江东,放弃江夏。单论水军,曹军绝非我江东子弟的对手。凭长江天险,仲谋也许能与曹操划江而治。” 副将明白过来。孙策并非真心投降,而是打算以自身为饵,深入敌营救出周瑜,并为太史慈争取撤退的时机。 这无异于飞蛾扑火。 副将知道劝不动,只能低下头,默默记下孙策的每一句嘱托。 曹军大营,那名出使的文士正一五一十地汇报着孙策的反应。 “吴侯最后说,让他考虑一番。依属下看,他已然信了七八分,投降是迟早的事。”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荀衍轻声叹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郭嘉转头看过来,只听荀衍继续道:“公瑾若是知道,吴侯会为了他,连辛苦打下的江东基业都甘愿放弃,怕是会感动得……当场把他打成猪头吧。” “哈哈哈哈!”郭嘉闻言,笑了一会儿道,“昭若好生促狭。” 站在帐下的使者回忆起孙策那副几欲噬人的模样,又听着郭嘉和荀衍的谈笑,腹诽:两位军师将江东双壁这般随意操纵,这仅仅是促狭而已吗? 次日清晨。 孙策独自骑马,走向曹军大营。 郭嘉笑眯眯地道:“吴侯能弃暗投明,实乃明智之举。丞相若知,定会扫榻相迎。” 孙策道:“我入曹营为质,副将拿着我的令牌返回江东报信,命他们一同献降。” 郭嘉转头看了荀衍一眼。孙策这番安排,意图非常明显,定是想要将江东托付给孙权。 但是,空手套白狼的局,能套一个是一个。 “自然可以。”郭嘉答应得十分爽快,“吴侯深明大义,我等岂能不通情理。只是,吴侯武艺高强,我和昭若担心你突然发难,不如将兵器便交由我军代为保管吧。” 孙策盯了郭嘉片刻,将霸王枪往前一掷,被文聘接在手中。 就在他与曹仁擦身而过时,郭嘉忽然下令,“绑了。” 孙策脚步一顿,猛然回头。 他看到几名士兵手持麻绳围了上来。 不对! 如果公瑾真的在他们手里,他们根本无需用绳索捆绑自己。自己为了公瑾的安危,绝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这般做,只有一个可能:公瑾根本不在他们手上! “郭奉孝!” 孙策怒吼一声,直扑郭嘉。 夏侯惇与曹仁早有防备,一左一右,刀枪齐出,于禁、文聘从侧后方包抄,四员大将,瞬间将孙策围在中间。 孙策赤手空拳,却悍勇无匹。他侧身避开夏侯惇的刀锋,左手顺势抓住刀背,借力一荡,身体腾空而起,一脚踹向曹仁面门。 曹仁举臂格挡,只觉一股巨力袭来,后退了半步。 孙策落地,反手一肘撞向于禁胸口,同时右腿扫向文聘下盘。 拳脚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只是,双拳难敌四手。 没了趁手的兵器的孙策,又被四人围攻,夏侯惇抓住一个空当,猛地撞向孙策后背。孙策被撞得一个踉跄,曹仁的刀鞘紧随而至,拍在他腿上。 孙策闷哼一声,单膝跪下。 等待已久的士兵们一拥而上,七八条绳索瞬间缠住了他的手脚。 孙策被众人合力按倒在地,捆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郭奉孝!荀昭若!”孙策盯着不远处的两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们这般阴险狡诈,一丘之貉,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他几乎是将自己知道的所有贬义词都用了出来。 郭嘉听着这些词,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侧头对荀衍笑道:“昭若,抛开这些词本身的意思不谈,用在咱们二人身上,倒显得好生亲密。” 荀衍觉得郭嘉的脑回路总是这般清奇。 他走到被捆成粽子的孙策面前,蹲下身,“吴侯,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你想先听哪一个?” 孙策被气得快要昏过去,他现在只想一口咬死眼前这个笑得人畜无害的家伙。 “什么好消息?现在还有好消息?”孙策恶声恶气地吼道。 “好消息就是,”荀衍慢悠悠地说,“公瑾没有被抓。” 孙策一愣。 随即,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真的快被气死了。 他强忍着把这两人碎尸万段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坏消息呢?” 荀衍道:“坏消息是,公瑾以为你战死,吐血昏迷。他本就积劳成疾,这一下,怕是打算为你殉情了。” 孙策在地上翻滚挣扎,试图挣脱绳索,“荀昭若!我要杀了你!” 郭嘉走上前,揽住荀衍的肩膀,将他拉远一些,对左右亲兵下令。 “把吴侯带下去,单独看管。一天只给一顿,不然可看不住他。” 亲兵拖着孙策离开。孙策的骂声沿着营帐一路远去,直到听不见。 吴郡,侯府。 周瑜在一片浓重的药味中睁开眼睛,“大都督,您醒了!”侍立在旁的亲卫又惊又喜。 周瑜喉咙干涩:“我昏迷了多久?” “回大都督,半日。” 半日。周瑜的眼神动了动。他撑着床榻坐起,胸口传来一阵闷痛。 冷静下来的周瑜果然轻而易举地发现了庐江城外那片坟冢的破绽。 回江东水路被断,伯符只有可能去往江夏。 江夏城内有太史慈据守,若伯符率部抵达江夏城外,便可互为犄角。此时若江东水军沿江而上,直插曹军后方。 可三面合围。就算曹军兵力再多,三线作战也必将捉襟见肘。 周瑜对候在一边的亲卫下令:“传令水军各部将领,半个时辰后在议事厅议事。” 半个时辰,全员到齐,看见周瑜进来,纷纷问道:“都督身子大好了?” 就在此时,亲卫来报:“大都督!陈将军回来了!” 一名风尘仆仆地将领越过亲卫直接迈进议事厅,他一眼便看见议事厅中央面色苍白的周瑜。 第249章 联合抗曹 副将陈武看着周瑜,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又使劲掐了自己一把。 “大都督……你……你不是被曹军抓了吗?” 周瑜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你说什么?谁被抓了?” “是你啊!”陈武急得快要哭出来,“曹军使者说你在庐江兵败,中箭落水,被甘宁生擒!还……还拿出了发冠上的珍珠做凭证!” “伯符呢?他现在何处?” “主公以为你被曹军抓了,为了救你……他让我回来找老夫人和二公子。他自己孤身一人去了曹营!” “什么?”周瑜踉跄后退两步,只觉得思维无比混乱。 “我就知道兄长没死!”孙权更为关心兄长是否还活着。 “主公不是死了吗?”谢煚满脸的不可思议,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曹军不是送来了遗体?” 陈武听到这话,比谢煚还要震惊:“死?谁说主公死了?主公今早还好好的!”这场面,怎一个乱字了得? 在场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总算将荀衍和郭嘉布下的两层弥天大谎拼凑完整。 江东众将领面面相觑,随后爆发出滔天怒火。 “我等誓与曹贼不共戴天!” “请大都督下令,我等愿为先锋,踏平江夏,救回主公!” 议事厅内,群情激愤,杀气腾腾。 孙权走到周瑜面前,双手捧着兵符,郑重递上:“大都督,兄长不在,江东军务,还请你一力承担。” 周瑜摇头,“二公子,伯符既在入曹营前将江东托付于你,这兵符,便该由你执掌。” 孙权急了:“兄长那是以为你身陷囹圄,江东无人主持大局,才会出此下策!若他知道你安然无恙,定会仍旧让你执掌兵符!” “一码归一码。”周瑜的态度很坚决,“主公的安排,就是军令。况且,我眼下身体确有不适,待我将主公接回,这兵符是交是留,再做定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诸将。 “眼下当务之急,是救回伯符。我将亲率水军主力,即刻开赴江夏。吴郡的后方粮草调度,便拜托二公子与子布先生了。” 他口中的子布,正是长史张昭。 孙权握紧兵符,重重点头:“好!粮草辎重,我定不让大都督操心半点。” 张昭也拱手尊令:“老朽定竭尽全力,保前线粮道畅通。” 大方向安排下来,众人心中稍安。 就在此时,一名亲卫匆匆入内:“启禀大都督,益州使者回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 使者入内,面带风尘与疲惫:“刘璋懦弱,不愿出兵。汉中张鲁亦闭关自守,拒不掺和。唯有驻扎在另一半益州的刘备,听闻曹操南下,答应会即刻发兵,攻打曹军后方以作牵制。” 周瑜闻言,长叹一声。 “唇亡齿寒的道理,不是人人都懂。”他挥了挥手,“也罢,有刘备牵制,总好过没有。下去歇息吧。” 商议已定,周瑜看向陈武:“你从江夏城外撤回,可有留下接应之人?” 陈武立刻道:“末将把手下兵马都交给了潘璋。潘将军虽年轻,却骁勇善战,有万夫不当之勇。我让他就地潜伏,等候都督号令。” 周瑜点了点头。潘璋此人,他有所耳闻。陈武眼光不错。 “很好。整军待发,目标江夏!” 夜幕低垂。吴郡谢府。 书房内一片狼藉,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谢煚气得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孙伯符!孙伯符竟然没死!”他咬牙切齿,脸上满是计划落空的恼怒与不甘。 他本以为孙策一死,孙权继位,谢氏凭着孙权正妻娘家的身份,便可一跃成为江东第一世家。甚至能借机分走周瑜的兵权。 家仆在门外战战兢兢地通报:“老爷,王修先生求见。” “让他进来!”谢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勉强整理了一下仪容。 片刻后,一个身着灰色布衣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正是王修。他看着满地狼藉,脸上露出意外之色,“谢公何故如此动怒?” 谢煚没好气地盯着他:“孙伯符未死。” “哦?”王修故作讶异,“竟有此事?谢家主前几日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那棺中之人定是吴侯,是老夫人和周公瑾害怕江东生变,才故意不认的吗?” 谢煚脸色涨红。他当初确实是这么认为的,也是这么在世家圈子里散播的。 王修曾是袁绍麾下使臣。当年袁绍欲将女儿下嫁孙策,吴夫人以周瑜更为合适为由拒婚。王修折返河北,被袁绍指着鼻子痛骂办事不力,当场剥夺官职。 王修将这份屈辱记在心中。后来王修降曹,董昭知晓王修对此耿耿于怀,便指点他来江东找谢氏,一是求证,二是顺便报当初羞辱之仇。 当日王修上门求证,谢煚本不欲理会,王修以一句“谢公就不担心,二公子对周公瑾,也存了别样的心思。”让谢煚同意他入府详谈。 谢煚怒斥王修,“荒谬!二公子对大都督只有敬重,岂会有那等龌龊心思!” 王修不退让,“敬重?”王修将自己如何作为使者欲与吴夫人商议联姻之事和盘托出,后讥讽道:“我亲耳听到二公子言及非常思念周公瑾,这可不像是对兄长之情啊。” 谢煚沉默。 他根本不在乎孙权对周瑜到底是什么感情。他在乎的是自家的利益。 周瑜把持军政,谢氏每次想借孙权的关系安插人手、包揽盐铁之利,都被周瑜以军法严拒。谢氏一族对周瑜早有怨言。王修成功的勾起了谢煚对孙策和周瑜的不满,所以在郭嘉派人送来孙策的尸体时才会迫不及待地让周瑜交出兵符。 孙策行事霸道,杀伐果决,周公瑾更是他的逆鳞。现在得知孙策还活着,谢煚是既害怕孙策秋后算账,又担心自家得不到应有的利益。 “吴侯若死,二公子继位,谢氏便是江东第一世家。”王修压低声音,“可如今吴侯未死。等周公瑾救出吴侯,得知谢公逼迫周瑜交权,谢家会有什么下场?” 谢煚额头渗出冷汗。 王修看见后,继续挑拨:“有周公瑾在,谢氏永无出头之日。如今他亲率水军去江夏救人,后方粮草调度,全由二公子与张昭负责。谢公,运粮的差事,谢氏能插上手吧。” “张子布治事严谨,想在他眼皮底下动手脚,并不容易。”谢煚道,“吴夫人也已经让我女儿带了话,字字句句都在敲打谢氏。二公子看我的目光,也不复从前。” 王修看着谢煚,“我有一计,不知谢公,愿不愿听?” 谢煚语气急躁:“到了这步田地,就别卖关子了。” “谢公不妨委屈一下,主动去二公子和老夫人面前认错。就说,你本以为主公已遭不测,周公瑾又多智近妖,二公子年少,你只是担忧孙氏军权旁落外人之手,才会出言针对。如今主公尚在,你依旧看不惯周公瑾,因为主公屡屡为他涉险。” 王修顿了顿,观察谢煚的神色,“但大敌当前,你表明愿意放下个人恩怨,倾尽全力营救主公。” 谢煚盘算着这番话的理由充分,确实能打消吴夫人的部分疑虑。 王修继续道:“到时,你便主动揽下筹集粮草的差事。召集江东世家捐献粮草,将每一处囤放地点都记录在册。” 谢煚脸色大变,“你是曹丞相的人?想把粮草囤放地报给曹军,让他们来劫营?” 王修发出一声嗤笑,“江东水军作战,战船朝发夕至。粮草囤在江东大营,将士们打完仗回来便能吃上热饭。曹军如何劫粮?” “那你意欲何为?” 王修态度诚恳:“谢公,你我相识一场,我没理由害你。你争权夺利是为了家族,我也不是曹操的人,我不过是想给孙伯符和周公瑾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我们没有利益冲突,只有共同的敌人。” 谢煚半信半疑,态度却软了下来:“直说你的计划。” “刘玄德已从白帝城发兵,意图攻击曹军大后方,借此解江东之围。”王修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刘玄德必然要求江东提供部分补给。我们可以把他的行军路线透出去,再在粮草供应上拖延几日。” 谢煚倒吸一口凉气,只听王修继续道:“损失的不过是刘玄德的兵马。刘玄德一败,曹军后方无忧,便可全力对付周公瑾。吴侯回不来,周公瑾孤木难支,这江东,迟早是二公子和谢家的。” 谢煚约盘算越觉得不错,这个计策,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既能够保障谢氏的利益,还不用承担直接背叛的风险。 “好!”谢煚拍板,“就依你之计!” 半个时辰后,侯府后院。 谢煚跪坐在堂下,老泪纵横。 “老夫人,二公子!老臣糊涂啊!”谢煚声音悲切,“老臣听闻主公噩耗,心胆俱裂。二公子年少,大都督手握重兵,老臣怕……怕江东基业落入外姓之手,这才出言无状,逼迫大都督交权。” 吴夫人面无表情,孙权看着岳父这般模样,面露不忍。 谢煚抬起头,老泪纵横:“如今主公尚在,老臣欣喜若狂,但老臣对大都督的怨气,并非全无缘由。主公千金之躯,却屡屡为了大都督涉险,如今更是深陷曹营。老臣实在看不过眼!” 孙策为了周瑜孤身犯险,吴夫人再大度,也不是全无怨言。 谢煚见状,赶紧表忠心,“大敌当前,老臣愿将个人恩怨放在一边。这便去联络江东各家,捐献粮草辎重,全力支持大都督营救主公,不敢有半点私心。” 孙权扶起谢煚:“岳父言重了。岳父也是为了孙氏着想。筹集粮草之事,有岳父出面,各家定会鼎力相助。” 张昭冷眼旁观,谢煚前倨后恭,必有图谋。但眼下战事吃紧,确实需要谢煚去向那些世家大族化缘。 吴夫人叹了口气,只以为谢煚担心孙策回来之后怪罪谢氏,赶忙来将功补过。 她也不愿兄弟两人以后会留下隔阂,“罢了。你既有此心,筹粮之事,便交由你去办。切记,粮草乃三军命脉,容不得半点差池。” 谢煚深深一拜:“老臣领命!” 江夏城外,曹军大营。郭嘉和荀衍收到消息,刘玄德已经屯兵白帝城,与曹军成对峙之势。 听闻刘备屯兵白帝城,荀衍心中思量,白帝城,一个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地方。 他甚至在想,若是操作得当,那场著名的托孤,或许能提前二十年上演。 郭嘉并未察觉他的异样,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于禁掀帘入内,躬身禀报:“军师,江夏城外各处要隘的防御工事已初步布置完毕。” “很好。”郭嘉点了点头,“孙伯符留下的那些兵马,现在何处?” “或许是担心我军进攻,已在孙侯被俘后,便化整为零,潜伏在江夏东侧的山林之中,不知所踪。” “不必动用江夏的兵马去找。”郭嘉的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点的却是江夏后方的襄阳。“传信襄阳,让他们从大后方拉网式推进。那些兵马只顾盯着咱们江夏大营,却不知黄雀在后。” 江夏东侧山林。 潘璋正焦躁地来回踱步。派出去的几支斥候小队,如同石沉大海,彻底失去了联络,不祥的预感,在他心头盘旋。 就在此时,一名负责瞭望江面的探子奔了回来,脸上带着喜色。 “将军!江面上……江面上全是我们的船!大都督来了!” 潘璋精神一振,猛地冲上高处。远处江面之上,旌旗蔽日,数百艘江东战船正乘风破浪而来,那面绣着“周”字的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解下腰间的号角,抵在唇边,用力吹响。 号角声在山林间回荡,这是他与各小队约定好的信号。虽然没有事先约定,太史慈还是凭借着默契,率领城中守军杀出,直扑曹军大营。 潘璋提刀正要冲锋,后方树林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张绣手持一杆长枪,挑飞两名江东士卒,率领襄阳守军从潘璋背后掩杀过来。“襄阳兵?”潘璋大惊失色。 原本化整为零是为了隐蔽,现在一声号角,各小队各自为战,毫无阵型可言,被张绣轻而易举地分割包围。 他们还未冲到郭嘉的营地前,便在张绣的绞杀下分崩离析。潘璋左冲右突,却被张绣死死缠住,身上连中数枪,最终被几名曹军按倒在地,捆绑结实。 江面上,周瑜在船头也看到了岸上的变故。他心头一沉,知道潘璋的突袭已经失败。 “传令,全速靠岸,抢滩登陆,接应子义将军!” 江东水军的战船如离弦之箭,向着岸边冲去。船上的弓弩手早已准备就绪,只待进入射程,便以箭雨压制岸上的曹军。岸边,曹军水寨一片寂静,周瑜眉头微皱,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烈。 岸上高处,荀衍手持一杆红旗。 他看着逼近的江东战船,手臂猛地挥下。 只见原本严阵以待的荆州水师战船,齐齐向两侧散开。 周瑜见状,抬手制止了战船前进。“停!事出反常,不可轻举妄动。” 陈武不解:“大都督,他们让开水道,我们正好直捣黄龙!” “荀昭若诡计多端,绝不会平白让路。”周瑜紧盯前方。 只见江水翻滚。 两两一组的荆州战船中间,缓缓升起粗壮的铁链。铁链横江,其上布满倒刺。 江东战船若强行冲阵,木制船体会被铁刺刺穿。 最前方的几艘江东战船,未能及时停下,木船被铁刺划开,江水灌入,船身渐渐倾斜。 后面的战船躲闪不及,一艘接一艘地撞了上去。 周瑜简直要被气得再次吐血。 这等阴损毒辣的招数,究竟是谁想出来的! 江东战船被铁索所阻,进退不得,失去了靠岸作战的能力。 岸上,曹仁、夏侯惇、于禁、文聘四员大将,再无后顾之忧。他们只需专心对付太史慈便可。 太史慈所率兵马多为步卒,骑兵甚少。而曹军将士多来自北方,胯下战马本就比南方的马匹高出一截,冲锋陷阵,优势极大。四名将军轮番上阵,太史慈虽勇,却也双拳难敌八手,被杀得左支右绌,步步后退。 周围的江东步卒被曹军骑兵冲得七零八落,死伤惨重。 “子义将军!”城头上的守军大喊。 太史慈一咬牙,奋力逼退夏侯惇,拨马便往城内退去。 “想走?”曹仁冷喝,“把命留下!” 四将策马紧追不舍。 江面上,周瑜眼睁睁看着太史慈陷入重围,潘璋的奇兵也不见踪影。 江东水军被铁索阻挡,进退维谷。 周瑜握紧船舷,思考破局之法,水陆接连失败,而他们的主公如今还被困在曹营。 “大都督,退吧!”陈武劝道。 周瑜抬起头,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落在远处高台上那个身形单薄的身影。 那人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注视,遥遥地朝他这边望来,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容。 “撤。”周瑜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他还有最后的希望。 刘备。 只要益州军能从大后方撕开曹军防线,江夏之围便有转机。 然而,周瑜并不知道,他寄予厚望的援军,此刻连自家大门都出不去。 白帝城。 长江在此地拐过一道险峻的弯,江面收窄,水流湍急。 数百艘荆州水师战船一字排开,彻底封死江面。南郡跨长江南北,水路通达,荀衍一道军令,便将大军运至此处,堵住了益州军的东出之路。 船上,“张”、“高”两面大旗迎风招展。 “是袁绍的旧将,张郃与高览。”徐庶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 当初为了渡河跟曹操决战,张郃与高览在船上吐得七荤八素,被曹军操练了无数次。谁能想到,这番苦练,竟用在了堵截刘备的身上。 “主公,等不起了。”徐庶忽然开口,“江东战局瞬息万变,我们再被困在此处,周公瑾怕是撑不了多久。” 刘备看向他:“元直可有良策?” 徐庶的目光扫过曹军壁垒分明的陆上营寨与水上船营,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声东击西。”徐庶缓缓道,“明日,主公尽起城中大军,摆出与曹军陆营决一死战的架势。动静越大越好。” “然后呢?”张飞追问。 “云长将军则率五百精锐,趁乱奇袭荆州水师的停泊港,抢船。” 入夜。张飞率领三千轻骑,突袭张郃陆寨。张郃提枪上马,率领北方精骑迎头撞上,两军在城外绞杀。 趁此乱局,水门悄然开启。徐庶与关羽率领两千精锐,直扑荆州水师的泊船区。 守船的荆州兵猝不及防,被益州军摸上甲板。缆绳斩断,战船借着江水湍流,如离弦之箭向东驶去。 待蔡瑁察觉南岸异动,刘备的主力早已跑出十里开外。 刘备军自白帝城浮江东下,过江陵,不敢停歇,入洞庭,最终溯湘水,抵达了长沙城外。 长沙守军根本没接到益州兵马要来的消息,只看到数十艘挂着“刘”字旗号的小船,被几艘荆州水师的战船追得狼狈不堪,最后靠着岸边箭阵的掩护才勉强逼退追兵。 城墙上,几名守军士卒的窃窃私语,清晰地飘入关羽耳中。 “这就是益州来的援军?怎么跟丧家之犬一样?” “是啊,咱们大都督打荆州水师,跟砍瓜切菜似的。他们倒好,被几条船追着跑。” “就这?还想跟我们联手打曹操?别拖后腿就不错了。” 关羽一张枣红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若非军令在身,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城头,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尝尝青龙偃的滋味。 城墙的另一端,一个身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谢煚。 他奉孙权与吴夫之命,正在长沙筹集粮草。 此刻,他看着下方队列散乱、士气低落的刘备军,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空空如也的辎重船,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他身旁的家仆腹诽:这位刘皇叔的队伍,看着可真不怎么气派。 谢煚心中却是一片火热。真是天助我也! “云长,息怒。”徐庶按住关羽的小臂,低声劝诫,“人在屋檐下,大局为重。” 关羽冷哼一声,撇过头去,不再看城头那些江东兵,只是那张枣红色般的脸更加红温了。 “开城门。”谢煚慢条斯理地吩咐,“迎盟军入城。” 第250章 脆弱的联盟 关羽冷冷扫了城头一眼,当先策马入城。 谢煚看着刘备军鱼贯而入,招来心腹家丁,低声吩咐:“去,把城北那几座漏雨的营房腾出来给他们。另外,告诉管粮库的,益州军的口粮,掺一半陈米和沙子。就说前线吃紧,请他们多担待。” 家丁领命而去。谢煚看着城下徐庶的背影,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进了这长沙城,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长沙城北,营房阴暗潮湿。关羽看着碗底沉淀的泥沙,怒气值渐渐上升。 徐庶推门而入,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云长,还在为昨日之事生气?” 关羽想起丧家之犬的形容,道:“某生平,不受此辱。” “口舌之争,无益于大局。”徐庶劝道。 “某不善口舌。”关羽站起身,拿起墙边的偃月刀,“某只知,刀锋所向,可证一切。” 他话音未落,已大步走出营房。 次日,天色未明。 关羽尽起麾下三千精锐,未向任何人通报,借着晨雾掩护,直扑长沙以北的南郡南岸。此地由曹军一部偏师驻守,仗着荆州水师封锁江面,防备松懈。 战事起于卯时,终于辰时。 当谢煚还在府中享用朝食时,战报已至,半部南郡已经易主。 消息传回长沙,那些昨日还在嘲讽的江东士卒,鸦雀无声。谢煚来到益州军的营房,见到徐庶便嘲讽道:“徐先生,好手段。不告而取,这便是盟友之道?” 徐庶神色自若。“兵贵神速。若事事通报,战机稍纵即逝。而且,我们本就为协助江东攻打曹军而来。” 谢煚冷哼一声。 “如今南郡南岸已在我军手中。”徐庶摊开地图,铺在案上,“趁江北的荆州军未及防备,请谢公即刻传信周都督,调江东水军攻取南郡江北。如此,我军便有了立足之地。” 徐庶继续分析:“翼德将军在白帝城牵制张郃、高览。我军以江北南郡为跳板,与白帝城东西合围,夹击张郃所部。只要打通这条水路,我军进可攻退可守,江东水军也可从侧翼威逼曹军大营。” 谢煚扯了扯嘴角,“让江东水军去打江北南郡,给你们益州军落脚?感情我们江东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是为了给刘玄德打地盘?” 徐庶眉头微皱:“谢公此言差矣。现在两家是盟友。我军出兵,是为了牵制曹军,助你们迎回吴侯。打下南郡后,南郡南部归江东所有。我军只要江北立足。且南郡北部的曹军,由我军负责牵制。我们合作打败曹军,各取所需,分配也算合理。谢公为何说得像是我军只拿好处不付出?” 谢煚看着徐庶,心中满是不屑。南郡南部本就隔着大江,益州军没有水军,根本守不住,这算什么让利?至于迎回孙伯符,那才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这两个好处,对谢煚而言,一个毫无价值,一个避之不及。 “徐先生说得轻巧。南郡以南,我江东水军若想取之,探囊取物,根本无需你们协助。况且,你们入驻长沙,这几日的粮草用度,哪一样不是我江东提供?你们寸功未立,便想让我军替你们打下江北重镇,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况且,待你们拿下南郡,再与白帝城连成一线,下一步,便是要图谋整个荆州了吧?我江东,岂能养虎为患!” 徐庶看着谢煚。这位二公子的岳父,态度太反常。孙策被困曹营,江东理应最为着急。周瑜在前方拼命,后方筹措粮草的谢煚却处处推诿,甚至连“迎回吴侯”这种话都无法让他动容。 而且,此人目光闪烁,言辞多有推诿。徐庶不再多言,转身步出营房。跟这种心怀鬼胎的人争辩,纯属浪费口舌。 徐庶来到长沙郡守府,张昭在此处办公,徐庶入内说明来意,点明南郡江北的战略价值。张昭当即命人唤来凌统。 凌统步入堂内,抱拳行礼。听闻调兵之请,道:“大都督早有军令。命我统领水军,全力协助益州军。” 张昭拍板定音:“即刻调拨战船,发兵南郡江北。” 大江之上。 凌统率领江东水军,护送关羽所部顺江而下。荆州水师战船迎击,两军在江面接战。 江东战船走位灵活,弓弩齐发。荆州水师不敌,半个时辰便败退,缩回江北水寨。 关羽率三千精锐登岸,直逼南郡城下。 城头之上,一面“徐”字大旗迎风飘扬。徐晃顶盔贯甲,按剑而立。 益州军扛着云梯,顶着箭雨冲锋。城头滚木礌石齐下,防守滴水不漏。徐晃治军严整,应对极具章法。 关羽连攻三日。每日都在城墙下丢下数百具尸体,南郡却久攻不下。徐庶看着战损名册,叹了一口气。曹孟德麾下良将何其多。夏侯惇曹仁在前,张郃高览在后,还有如今的徐晃。主公除了云长和翼德,能独当一面的将领实在太少。 估计主公每日都在羡慕曹孟德。 徐庶合上名册,“幸好主公在益州寻得孝直,否则我亦不敢擅离。万一刘璋、张鲁之辈心生异动,主公难以抑制。” 关羽摸着长须,曹营将星璀璨,他心底确实有些嫉妒。若大哥麾下也有这等阵容,早已将益州全境拿下。 恰在此时,几名负责运粮的江东士卒在营外经过,言语间满是讥讽。 “什么益州精锐,打个城池磨磨蹭蹭。” “白白浪费我江东粮草。” 关羽霍然起身,提刀便要出去。 “云长!”徐庶按住他,“不可冲动!” 关羽为了大局,终是坐了回去。 然而,入夜之后,他终究是没忍住。 关羽亲率精锐,趁夜色掩护,再度对南郡发动突袭。 然而,徐晃准备的很是充分。陷阱、滚石、火箭,一夜激战,益州军死伤惨重,狼狈而归。 看着垂头丧气的将士,关羽立在营前,一夜未眠。 天明,徐庶走到他身边,并未责备,只是指着地图上一条蜿蜒的河流。“云长,强攻不成,便用智取。” 他指尖所点,正是沮漳河。 “此处山谷隘口,可筑堰拦水。待大雨来临,引水灌城。届时南郡城内一片汪洋,粮道断绝,守军自困。我军可暂退至江面,待水势平稳,再行围困。” 关羽眼中一亮。 正在此时,营外传来一阵骚动。一队江东精锐护送着一人前来,为首者,正是周瑜。 周瑜风尘仆仆,面色虽有倦意,但一双眼眸目光灼灼。他看了一眼战况,又听了徐庶的计策,当即同意,“就依此计!” “不可!”谢煚满脸不悦,盯着徐庶与关羽,“先前只说要我江东水军牵制,如今又要我等配合你们筑堰拦水。益州军未免得寸进尺!” 关羽的怒火瞬间被点燃,“若非你从中作梗,耽误战机,我军早已一鼓作气拿下南郡!何须如此麻烦!” 谢煚毫不退让:“关将军强词夺理!徐晃乃曹军宿将,曾大破袁绍,战功赫赫。他防守严密,岂是你一朝一夕能攻下的?你自己强攻受挫,损兵折将,反倒怪罪于我?” “你!”关羽杀气腾腾。 谢煚后退半步,躲在周瑜身侧。 “够了。”周瑜出声,“谢公,益州军乃我军盟友。如今大敌当前,当同舟共济。你退下,莫要与客人争论。” 谢煚脸色一阵青白,他看着周瑜,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傲然的关羽,只觉得周公瑾是故意为之,目的是为了打压他的威信。 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都督说的是。” 说完,他转身便走,在转身的刹那,谢煚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长沙城内,谢煚看着一车车运往江北的粮草,心中不忿。 周瑜坐镇前线,军法如山,谢煚不敢再在粮草上动手脚,只能咬牙足额调拨给益州军。他不甘心前期的谋划付之东流,转身走进书房,找来王修商议对策。 王修安慰,“益州军攻城受挫,每日消耗甚巨。周公瑾虽送去粮草,但江东世家对供养外人本就心怀不满。关羽越是骄横,江东诸将便越是忌惮。我们只需作壁上观。” 谢煚反驳道:“徐庶要筑堰拦水,水淹南郡。周瑜已经同意了。到时拿下南郡,再有不满也不能随意表露。” 王修得知此情报,心中一凛,面上却说,“筑堰拦水,需要时间。也需要天时。郭奉孝与荀昭若,绝非常人。他们不会坐视南郡被淹。谢公只需静观其变。” 谢煚冷哼,“静观其变。我只怕等到最后,周公瑾迎回了孙伯符。到那时,我谢氏再无出头之日” “孙刘联盟,不过是利益结合,脆弱不堪。刘玄德图谋荆州,显而易见,周公瑾难道就不防备于他?这种同盟,只需一点外力,便会土崩瓦解。我们什么都不用做,看着曹军出手即可。” 谢煚听完这番剖析,勉强按捺下急躁的情绪。 江夏,曹军中军大帐。 荀衍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最终停留在沮漳河的位置,眉头微蹙,他已经收到王修派人送来的情报。 “徐元直要在沮漳河筑堰。大雨将至,南郡危急。公瑾已至前线,有江东水军掩护,公明出城破坏堤坝的风险极大。” 郭嘉将手按在荀衍眉心,“想要破坏这联盟,易如反掌。” 荀衍转头看向郭嘉,等待计策。 “派人去江东传话,想要迎回孙伯符,拿关羽和徐庶来换。” 荀衍愣住。奉孝兄长这是拿了什么反派剧本?挑拨离间,借刀杀人,简直是恶毒反派的标准台词。他打趣道:“我原本以为,你会让周公瑾拿自己来换孙伯符。” 郭嘉断然摇头,“我要周公瑾来曹营干嘛?他又不会真心为我军出谋划策,留着只会白费米粮。更重要的是,会引人非议。” 荀衍不解,“能引起什么非议?” 郭嘉伸手理了理荀衍的衣襟,“昭若说过要与我史书同传。我便要谨记一言一行,绝不能在史书上留下任何污点。到时万一后世传出我对周公瑾强取豪夺的流言,岂不是坏了你我的名声?我必须与他避嫌。” 荀衍听着这番话,内心翻江倒海。 完了,都怪我,不该和奉孝兄长一起沉迷于那些市井话本。现在好了,他连“强取豪夺”都知道了,难怪之前不许我单独去见孙伯符,还特意强调自己要和周公瑾避嫌。 这……这怕是连攻受属性都隐约有所了解了? 荀衍压下心头的吐槽欲,将话题拉回正轨,“周公瑾重情重义,且大局观极强。他必然不会拿盟友去换回吴侯。” “我当然知道。”郭嘉轻笑一声,“这选择,本就不是为他准备的。” 不是为周瑜准备的? 荀衍瞬间了然。这计策是给孙权、给吴夫人、给那些盼着孙策回去,为达目的不折手段之人准备的。消息一出,江东内部必然有所选择。周瑜若交,孙刘联盟立刻土崩瓦解,刘备军必反戈一击。 周瑜若不交,便是置主公生死于不顾,江东军心哗变,孙权也会对他生出嫌隙。 荀衍叹息一声,“公瑾一个人负重前行,实在太难了。” 江东的担子,全压在周瑜一人肩上。外要抗敌,内要安抚世家,还要顾及爱人的安危。 郭嘉却不以为意,“江东这种集军政大权于大都督一身的方式,本就存在弊端。孙伯符在时,还能和他配合。如今孙权年少,难以服众。这种体制,不利于江东其他人成长,遇到危机,极易从内部崩塌。” 荀衍深以为然。 权力过度集中,一旦核心人物受困或离世,整个阵营就会陷入瘫痪。他想到了后世蜀汉的丞相制,权责归于丞相一人,星落五丈原后,蜀汉便再无力回天。若不能建立完善的官僚与人才梯队,一时的强盛终究是空中楼阁。 郭嘉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心情甚好,抬手唤来帐外文吏。 “立刻草拟一份文书,派最可靠的信使,送往吴郡。” 吴郡,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曹营使者站在议事厅中央,下巴微抬,神态倨傲。 “我家郭祭酒命我来传话。吴侯在曹营做客日久,一应待遇皆如诸侯之礼,未曾有半点怠慢。但是,曹营简陋,供养吴侯这等贵客,消耗实在太大。郭祭酒宅心仁厚,打算将吴侯送回江东。” 此话一出,议事厅内起了一阵骚动。 孙权身体前倾,“此言当真?” “一言九鼎。”使者回答。 孙权沉不住气,问道:“曹军想要什么?只要肯放回主公,江东愿意送上重礼!粮草、布匹、金银,皆可商议。” 使者看了一眼张昭,连连摇头。 “谢公误会了。曹丞相坐拥中原,岂会贪图江东那点财物?” “那你们要什么?” 使者收敛笑容,一字一顿:“我们只要两个人。” “谁?” “关云长,徐元直。” 议事厅内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 “荒唐!我江东岂能做背信弃义之事!” “此举分明是想借刀杀人,毁我孙刘联盟!” 使者毫不畏惧,“条件已开。换与不换,全在江东一念之间。你们若是不换,我们便把吴侯押送许都。至于到了许都,吴侯是生是死,那得看丞相的心情。” “欺人太甚!”黄盖怒骂,拔刀出鞘。 “退下。”帘后传来吴夫人的声音。 黄盖停住脚步,恨恨地瞪了使者一眼,退回原位。 孙权看着使者:“此事事关重大,我们需要商议。” 使者转身,大摇大摆地走出门外。 一直沉默的张纮忽然开口:“此事……倒也并非不可。”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张纮面色不变,缓缓道:“我等与刘玄德结盟,本就是为救回主公。如今有更为简便的方式,无需将士们再流血牺牲,胜算亦远大于强攻曹营。为何不可?” “子纲先生所言有理!”一名世家家主立刻附和,“主公乃江东之主,万金之躯,岂是区区一个关羽、一个徐庶可比?” “没错!刘玄德的人马大多还堵在白帝城出不来,关羽徐庶只带了三千人,还在南郡城下损兵折将。” “关羽此人,骄横跋扈,若非看在盟友情分上,我早就想……” “可是,若传扬出去,我江东岂不成了背信弃义之徒?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我等?”顾雍提出异议。 “天下人看的是实力。”张纮道,“主公若回不来,江东群龙无首,迟早生乱。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名声,那是胜者才能拥有的东西。” 程普摸了摸下巴的硬茬,点头附和:“子纲先生说得在理。那关羽虽然勇猛,但如今孤军深入,就在南郡城外。我军水师只需断其后路,三千人插翅难逃。” “正是。”韩当也附和道,“刘玄德算什么盟友?不过是想借机图谋荆州罢了。” 在几位老将眼中,孙策不但是主公,而且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子侄。 “只是……”步骘迟疑道,“此事要不要派人去前线,问问大都督的意见?毕竟大都督正在与关羽徐庶协同作战,若贸然动手,恐生变故。” “问大都督?”魏氏家主嗤笑一声,“这还用问吗?主公在大都督心中的地位,江东谁人不知?他还能不同意?” “不错。”又有人接话,“大都督若知晓有此捷径,怕是早就动手了。我们在此议论,反倒是耽误了战机。” 孙权私心是愿意用关羽和徐庶换取兄长归来,但身为临时掌权者,不可能不考虑整个江东的立场。 他也知道周瑜的脾性。周瑜顾全大局,若知道交出盟友会毁了江东的信誉,甚至引来刘备的疯狂报复,定会犹豫。但事关兄长生死,周瑜的理智还能剩下多少? 孙权站起身,目光扫过堂内众人:“今日议事,关系主公生死,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若是让关羽提前听到风声,害了主公性命,我孙权,定斩不饶!” “诺!”众人齐声应答。 孙权看向张纮:“子纲先生,劳烦你亲自拟信,派八百里加急,送往南郡前线交予大都督。” 魏氏家主走出侯府,四下打量,招来贴身家丁,低声吩咐几句。家丁领命,快马奔赴长沙。 内堂厚重的帷幕掀开,吴夫人缓步走出。 “母亲。”孙权上前搀扶。 吴夫人摆了摆手,自己走到主位坐下。 “若是旁人遇上这种事,我定能理智剖析利弊。交出关羽、徐庶,刘玄德必定反目。届时,我江东要同时应对曹操与刘备,腹背受敌。” 孙权垂眸不语。 吴夫人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挣扎,“可是,站在母亲的立场,我私心是愿意换的。整个江东加起来,也比不上伯符一根手指。” 孙权跪坐在吴夫人身边:“孩儿与母亲……想的一样。” “那就这么定了!”一旁的孙尚香快步走出,“我亲自去南郡,跟公瑾兄长说!” “站住!”吴夫人喝止了她,“你不要冲动!” 孙尚香停下脚步,满脸焦急,“母亲,还等什么?兄长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危险。我们直接把人绑了送去曹营,把兄长换回来!” 吴夫人看着女儿,摇了摇头,“你当伯符是什么人?他心高气傲,宁折不弯。若是知道我们用背信弃义、出卖盟友的方式换他苟活,他比死了还难受。” 孙尚香急得直跺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要怎么样?难道眼睁睁看着兄长被送去许都?” 母子三人相顾无言,唯有沉重的叹息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南郡,周瑜盯着案上的信件,抬手按揉着眉心。 如果深陷敌营的是他周瑜,他会毫不犹豫地下令全军死战,绝不妥协。 但偏偏,在那边的是孙策。 帐外传来脚步声,陈武在帐外禀报:“大都督,江水水位上涨,徐庶那边已经开始准备筑堰了。我们要不要派兵协助?” 周瑜张了张嘴,声音哑在喉咙里。协助?还是趁机动手抓人? “按兵不动。”周瑜最终吐出四个字。 陈武有些疑惑,但还是领命退下。 周瑜深吸一口气,身心俱疲。 而另一边,谢煚收到了魏氏家主派人送来的密信,他看完信,脸上浮现出抑制不住的喜色。 真是天助我也! 他转身便去找王修,将此事告知。 王修听完,抚掌而笑:“妙啊,郭奉孝此计,釜底抽薪,孙刘联盟,即刻分崩离析。此事还需让徐元直和关云长知晓。” 250-258 第251章 连番变故 夜半,徐庶巡营归来,挑亮油灯。案几上多了一张字条。 展开,只有寥寥数语,“以关、徐二人,换吴侯归。” 帐帘掀开,关羽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徐庶指尖捻着的那张字条。关羽拿起,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云长且放宽心。周公瑾知兵知局,分得清唇亡齿寒的道理,断不会答应曹营的条件。” 关羽却有不同意见,“若我是周瑜,大哥被困,我愿拿天下人去换。” 徐庶沉思片刻,“云长所言极是。既然如此,我们便主动入曹营。” 关羽奇道:“元直何意?” 徐庶道:“主公虽占益州半壁,但根基未稳。刘璋暗弱却拥兵十万,张鲁盘踞汉中虎视眈眈。如今我们在外,唯一合适的强援便是江东孙氏。孙策若死,江东必乱。曹操挥师南下,江东一破,主公便要面临曹军与刘璋的两面夹击。” 关羽抚弄长须,沉默倾听。 “曹孟德对云长青眼有加,天下皆知。也曾数次致信,许我高官厚禄。你我入曹营,性命无忧。云长武艺绝伦,日后自可寻机护我归蜀。但今日,我们若主动去换孙策,江东便欠下主公一个天大的人情。” “今日有人送来字条,说明江东内部已有人欲动干戈。与其被动受缚,不如反客为主。” 关羽看向徐庶:“纸条所言,确凿?” 徐庶指着帐外雨幕。“昨日定好今日合力在沮漳河筑堰。但今日已过,江东水军一艘未至。这字条所言,八九不离十。” 两人披甲,踏出营帐。周瑜帐内,灯火通明。 通报后,徐庶与关羽大步迈入。 周瑜没有抬头,“徐先生,筑堰之事需缓行。江水流速有变,强行筑坝恐生反噬。” 借口找得很拙劣。徐庶心中有了计较。 “大都督不必费心找借口。庶与云长将军,愿入曹营,换回吴侯。” 周瑜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徐庶直视周瑜:“我主刘玄德,半生飘零。此次你我两家结盟,终究是口头之约,遇事即生猜忌。我愿以我二人性命,换吴侯平安。但孙刘两家,需结秦晋之好。” 周瑜眯起眼睛。“联姻?” “闻吴侯有一胞妹,弓马娴熟,女中豪杰。”徐庶想必是已经计划好了,“我主尚未正位中馈。若得孙氏女为妻,孙刘两家便为一家。自此攻守同盟,再无嫌隙。” 周瑜沉默。孙尚香是吴夫人心头肉,也是孙策最疼爱的妹妹。 “都督。”徐庶步步紧逼。 “若我不答应呢?”周瑜问。 徐庶稍感错愕,他原以为周瑜至少会权衡一二:“为何不答应?” “第一,尚香是我的妹妹,不是一件用来交换的货物。” “第二,若伯符知晓他归来的代价是出卖盟友、牺牲妹妹的婚事,必然不会愿意。” 徐庶迎着周瑜的视线,眉头微皱。“都督此言差矣。我主刘玄德,素有仁义之名,乃当世英雄。天下不知多少世家女郎心向往之。若能结成秦晋之好,对吴侯之妹而言,未必不是一桩佳话。” 周瑜摇头,“只要是联姻,便算不得佳话。” 徐庶皱眉。世家女郎联姻,本是常态。周公瑾未免太过执拗。 周瑜看着徐庶不解的神情,思绪飘回了长安。 那一年,匈奴兵临城下,长安城内人心惶惶。王允等一众朝臣,为求退兵,竟欲将蔡大家送去和亲。满朝文武,皆认为用一个女人换取长安太平,是理所应当之事。 那时,是荀昭若为蔡大家出谋划策,多方周旋,和亲一事才不了了之。 周瑜全程见证了那场博弈。那一刻起,有些东西便在他心里扎了根。 刘玄德比匈奴单于自然好上千百倍,可联姻的本质,并不会因为夫婿是英雄豪杰就有所改变。 那依旧是一场交易。 徐庶看着油盐不进的周瑜,在心里暗自摇头。 这位江东大都督,既不想背弃盟友,又想救回主公,如今连最好走的一条捷径也给堵死了。妇人之仁,固执己见。 “都督重情重义,庶佩服。”徐庶不再纠缠。他已决定派人去吴郡,亲自向吴夫人求亲。 “不过,在下有样东西,想请大都督过目。” 他将字条放在案上,推到周瑜面前。 “看来,江东内部,并非所有人都盼着吴侯回来。这字条,今夜出现在我帐中。送信之人手段隐秘。若非我与云长早有决断,此刻孙刘两家,已然兵戎相见。” 暗通曹营,挑拨离间,这事触及了周瑜的底线。 “多谢。”周瑜收起字条。 “既然结盟,自当互通有无。”徐庶拱手,“告辞。” 周瑜脑海中迅速掠过几张面孔。 谁最怕孙策回来?谁最想破坏孙刘联盟?谁有能力获得仲谋下令封锁的消息并暗中传递给徐庶? 答案昭然若揭。 “陈武。”周瑜唤道。 陈武入帐,抱拳待命。 周瑜走到书案后,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册子。这是这几日他命人暗中收集的粮草账目,以及谢煚手下管事克扣军粮、掺入陈米沙子的供状。 他将这本册子,连同刚刚那张字条,装入一只木匣。 “派人把这只木匣送去吴郡,亲手交给仲谋。”周瑜下令。 陈武接过木匣,领命而去。 谢煚是孙权的岳父,他周瑜若直接动手,会落人口实,加深江东世家与军队的裂痕。 若伯符真回不来,仲谋必须担起江东之主的责任。可是他太年轻,遇事隐忍有余,决断不足,必须要让他快些成长起来。 吴郡,陈武将木匣呈在案上,抱拳行礼后,转身退下。 孙权拨开铜锁,掀开匣盖。里面是一叠厚厚的账册,以及几份按着红指印的供状。最上面,压着周瑜的一封短笺。 笺上无抱怨之语,只有寥寥两行字:“江东基业,皆系于仲谋一身。内忧不平,何以御外?” 孙权拿起账册,快速翻阅。 这是谢煚在长沙调拨粮草的明细。益州军的口粮里,掺了整整一半的陈米和泥沙。供状上,管事交代得清清楚楚,皆是谢煚授意。 孙权越看,脸色越沉,将账册塞入袖中,霍然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穿过回廊,迎面撞见谢夫人。她月份已大,由两名侍女小心搀扶着,正在花园里端详一株初绽的茶花。自打怀孕,她在府中的吃穿用度皆是顶尖,性子也越发娇纵。 孙权本想绕道而行。 “夫君。”谢夫人出声唤住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何故行色匆匆?连看妾身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孙权脚步一顿,看着自己妻子那张与谢煚有几分相似的脸,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 “让开。” 谢夫人扬起下巴,“妾身怀有身孕,夫君这几日连个问候都没有。今日见了面,还要赶妾身走?” “你自己看。”他抽出账册,直接砸在谢夫人怀里。 谢夫人被砸得一愣,翻开后扫了几眼,满不在乎地合上账册,“我还当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克扣了些益州军的粮草,又不是克扣我江东将士的。夫君何必为此动怒?” “不是大事?”孙权眼中含着杀意,“你父亲还暗中挑拨,欲毁孙刘联盟。他是不是就没想过,要让兄长活着回来?” 谢夫人愣住,显然没听懂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父亲怎么会……夫君,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孙权懒得再与她多言,转身便走。 “夫君你把话说清楚!”谢夫人急了,上前两步,一把死死拽住孙权的衣袖,“我父亲对孙家忠心耿耿,你凭什么这般污蔑他?” “放手!” “我不放!你今日若不把话说清楚,休想出门!” 孙权怒火中烧,用力一挥手臂。 “啊!” 谢夫人身子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两名侍女惊呼出声。谢夫人捂着肚子,脸色瞬间惨白。殷红的血迹顺着裙摆快速渗出,染红了地面。 孙权僵在原地。 内宅另一端。 吴夫人坐在榻上,手里拿着徐庶派人送来的信函。 信中言辞恳切,条理清晰。先陈述孙刘联盟的脆弱,再言明联姻的好处。刘备愿娶孙尚香为正妻,自此两家休戚与共,共抗曹操。 吴夫人气得将信拍在案上。 刘玄德年岁比伯符还大,竟敢觊觎尚香! 但气愤过后,她又不得不冷静下来。伯符生死未卜,江东内部世家蠢蠢欲动,曹军压境。若真能借此换回伯符,稳固联盟…… “夫人!不好了!”一名侍女跌跌撞撞跑进屋,“二公子推了少夫人,少夫人见红了!” 吴夫人猛地站起,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快!叫医女!”她顾不上那封求亲信,快步走出房门。 侯府内顿时乱作一团。 孙尚香正在后院练剑,听到前院喧闹,提着剑便往前跑。 刚内院的门,便撞上急匆匆的吴夫人。 “母亲,出了何事?”孙尚香问。 吴夫人一把拦住她,脸色铁青,“没你的事。回你自己院里待着,不许乱跑!” “可是……” “回去!”吴夫人语气严厉。未出阁的女郎,不适合见到这种场面。 母亲越是这么说,孙尚香的好奇心就越重。二哥的院子此刻正在忙乱,她去了也是添乱,不如去母亲院中问问。 她熟门熟路地直接进了吴夫人的内堂,准备等侍女回来。以往她也时常如此,下人们都已习惯,并未阻拦。 屋内空无一人,案几上,那封摊开的信函格外显眼。 孙尚香走上前,目光落在信纸上。 “……闻吴侯有一胞妹,弓马娴熟,女中豪杰。我主刘玄德……” 孙尚香定在原地,捏着信纸的手指慢慢收紧。 刘备。这个名字她听过。年岁比她长了足足两轮,身边早有妾室,膝下还有子嗣。要她嫁给这样一个老男人? 她一把将信纸揉成团,扬起手就要砸向墙角。 可是,她想起前几日,母亲鬓角多出的白发;想起二哥在议事厅外来回踱步的焦灼;想起周瑜眼底的疲惫。还有她最敬重的长兄,此刻生死未卜,被困在曹营。 江东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江东了。 孙尚香慢慢放下手,将那团纸重新展开,一点点抚平。纸面上的字迹被水渍晕染模糊。她靠在榻边,眼泪断了线往下掉。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她蜷缩在榻上,沉沉睡去。 门外传来一阵凌乱而压抑的脚步声,烛火被侍女点亮。吴夫人踏入内堂,看到了榻上的女儿,眼角还挂着泪痕。 吴夫人坐到榻边,拿帕子去擦孙尚香的脸。 孙尚香睁开眼,“母亲?” 她坐起身,习惯性地往吴夫人怀里蹭,“你怎么才回来?”话音未落,她吸了吸鼻子,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母亲,你受伤了?” 吴夫人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是我的。” 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是你嫂嫂的。” 孙尚香想起了白日里的兵荒马乱,松了一口气,语气带上几分期盼:“嫂嫂这么快就生了?是小侄子,还是小侄女?” 吴夫人转过头去,“你嫂嫂没了。” “孩子……也没生下来。” 孙尚香瞪大了眼睛,怎么会? 早上,她还和嫂嫂一起用早饭,嫂嫂还笑着说,等孩子出生,要让她这个小姑姑教他习武。 晚上,人就没了。死亡原来离她这么近。 她猛地扑进吴夫人怀里,死死抱住母亲的腰,眼泪夺眶而出:“母亲,我害怕。” 吴夫人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女儿的背,眼眶温热:“放心,母亲总会护着你的。” 怀中的女儿却在哽咽了几声后,忽然安静下来。 “我同意。”孙尚香开口,“我同意嫁给刘玄德。” 吴夫人一怔。 “我不想哪天,母亲再跑来跟我说,兄长也不在了。”孙尚香抹掉下巴上的泪水,直视吴夫人,“只要能换兄长回来,我嫁。” 吴夫人眼泪决堤。她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你长大了。” 另一端,孙权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 产房的门敞开着,浓重的血腥味怎么也散不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指缝里还有没洗净的血痂。但是,公是公,私是私。谢煚那边他亲自处置。 孙权连夜赶往长沙,将证据放在谢煚面前的案几上,“岳父大人,可有话说?” 谢煚拿起证据翻了翻,面不改色。“二公子这是何意?” “你克扣益州军粮草,掺入泥沙。还暗中泄露消息给徐庶,欲毁孙刘联盟。” 谢煚道:“我只在益州军的粮草中动了手脚。江东粮草有限,供养外人本就吃力,我为江东省度,何错之有?至于这字条,我毫不知情。” 孙权逼近一步。“魏氏家主已经交代,他在议事后传了消息给你。” 谢煚一脸坦然,“若我在吴郡,本就会参与议事,知晓此事理所应当,所以魏家主传讯于我。但是,我知晓,不代表是我告知了徐庶。二公子,凡事要讲证据。” 孙权盯着谢煚的眼睛,“昨日你派人给益州军送了粮草。我只要把送粮之人叫来一问便知。” 谢煚迎上孙权的视线,毫不退让,“二公子大可去问。问清楚了,再来问责。” 孙权见他如此强硬,挥手招来护卫,“把送粮的士兵和谢氏家仆全部带下去,严加审问!” 亲卫押着人退下。孙权看也不看谢煚,转身跨出房门。 屋内只剩谢煚一人。他从袖中摸出一封密信,信是半个时辰前吴郡送来的。 信上只有两行字。夫人血崩,母子俱亡。 谢氏全族押注孙权,换来的是丧女之痛。这江东,不要也罢。 “来人,唤王修来。” 片刻后,王修入内。 谢煚看着他,“传信给曹营。我带谢氏部曲,投降曹丞相。” 王修一愣,随即掩饰住表情,“谢公何出此言?我怎能联系上曹营?” “你以为我不知你是曹营细作?”谢煚冷笑,“留下你,本是留条后路。孙仲谋杀我女儿,断我谢氏前程。江东既不容我,我便毁了它。” 王修收起伪装,拱手施礼:“谢公明智。我这就去安排。” 当夜,谢煚带着谢氏部曲,连夜出城,直奔江夏。 荀衍亲自为风尘仆仆的谢煚倒了一杯热茶。 郭嘉听完谢煚的陈述,以及他对江东内部兵力部署和世家动向的剖析,点头:“谢公弃暗投明,可喜可贺。可是吴侯总是油盐不进,不如,你去把江东的变故,说给吴侯听听?” 谢煚猛地抬头,面色煞白。“奉孝先生要我的命?吴侯若知我叛逃,定会当场杀我。” 郭嘉笑了,“我保你性命。他现在,伤不了你。”营帐内,孙策盘腿坐在榻上。他的手腕与脚踝皆锁着铁链,另一端钉在地下。 谢煚看到铁链,提着的心放下大半。 孙策认出了他,眼神一沉,“连你也投了曹操。江东出了什么事?” 谢煚看着昔日威风凛凛的江东小霸王,心中涌起报复的快意,“主公息怒,听我慢慢道来。” 谢煚拉过一张胡凳坐下。“为了救你,江东已经乱了。周公瑾在前线苦苦支撑,数次吐血昏迷。” “曹营要用关羽徐庶换你。二公子犹豫不决。徐庶得知消息,逼迫江东联姻。你的宝贝妹妹尚香,要嫁给比她大二十几岁的刘玄德了。” 孙策猛地站起身来,“你说什么!” “别急,还没完。”谢煚冷笑,“二公子查出我在粮草上动手脚,一怒之下,推倒了我那怀胎十月的女儿。一尸两命。” “主公。”谢煚站起身,“为了江东,你妹妹赔了一生,我女儿赔了性命。值得吗?” 谢煚转身走出营帐。 孙策跌坐在地,铁链砸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帐帘再次掀开,这次进来的是郭嘉。 孙策道:“杀了我吧。” 郭嘉摇头:“吴侯说笑了。我只是个谋士,哪有权力杀你。” “你弄出这些诡计,究竟是为了什么?”孙策怒吼。 郭嘉居高临下看着跌坐在地的孙策,“吴侯,你现在还能问出这句话,证明你实在天真。” “天下大乱,群雄逐鹿。曹丞相奉天子以令不臣,扫平北方;刘玄德百折不挠,扯着汉室宗亲的旗号收买人心。他们为了大业,可以舍弃妻子,可以背负骂名。而你呢?” “你太过重情重义。”郭嘉蹲在他身边,“你顾念爱人,顾念家人,顾念旧部。在这争霸天下的博弈中,主公、刘玄德,甚至袁绍、吕布,都清楚自己要什么。只有你不知道。” 孙策的脊背一点点弯了下去。 “我本没有争霸天下的心思。当年跨江击刘表,我只想为父亲报仇。后来,跟着我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要建功立业,要封妻荫子。我被推着往前走,停不下来。” 帐外,荀衍静静站着,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这孙策,妥妥一个顶级武将,冲锋陷阵,万夫不当。可偏偏被命运推上了君主的位置。他不耐烦处理繁杂的政务,更喜欢战场上直来直去的搏杀。 把他放到一个完全不适合他的赛道上,当然比不过主公和刘备。 相比之下,孙权反而更合适。只是,现在的孙权还太年轻,威望不足以服众,手段还不够老辣,也割舍不下亲情,当孙策为了不拖累家人的消息传到他们耳中,就看他如何抉择了。 孙权确实忙的焦头烂额。前线战事胶着,后宅丧妻丧子,谢煚带领部曲叛逃曹营。江东的担子压得他喘不过气。 亲兵步入堂内。“二公子,曹营使者求见。” 孙权咬牙。“让他进来。” 使者昂首阔步走入大堂。 “二公子,我家祭酒让我带句话。吴侯得知江东变故,为了不愿连累家人,已有死志。昨夜绝食,今晨撞柱,幸被拦下。” 孙权猛地站起,“你们把我兄长怎么了!” “是吴侯自己不想活了。”使者道,“二公子,江东与丞相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如今谢氏倒戈,江东世家蠢蠢欲动。长此以往,必败无疑。” 使者看着孙权苍白的脸,“为了多拖延些时日,搭上吴侯的性命和妹妹的终身幸福,值得吗?况且,吴侯一死,周大都督估计也撑不了多久。到时还不是要一败涂地?” 孙权咬着牙,问道:“你们到底想怎样?” “我家祭酒说了,有一个办法,能解决所有困难。”使者微微躬身。 第252章 收复江东 孙权盯着他,“什么办法?” “举州归降。”使者仿佛在循循善诱,“投降丞相,吴侯平安归来,令妹无需远嫁,江东免遭战火,周都督亦可无恙。” 使者倾下身子,“就不知二公子觉得,是家人重要,还是权力重要?” “此事,我需与众人商议。”孙权艰难地回答。 曹营使者语带嘲弄:“二公子要议,自然可以。不过,丞相的耐心有限。先前给过江东机会,交出关云长与徐元直换回吴侯,你们迟迟不决。如今还拖沓,莫非还在指望刘玄德?” 孙权动作一滞。 使者轻笑一声:“许都早有使臣入了益州,去见刘璋与张鲁。丞相许诺,只要他们发兵收复失地,朝廷可以调拨粮草。算算日子,刘玄德此刻怕是后院起火,自顾不暇了。” 使者继续施压:“丞相有令,江东若降,一切好说。若是不降,大军即刻渡江。就不知江东能撑住丞相几轮猛攻?” 待使者走后,孙权召来众人议事,说明原委,张昭率先越众而出,“二公子,事已至此,不可再战。吴侯被困,谢氏叛逃,内忧外患。为保江东百姓免遭战火,请二公子早降!” “请二公子早降!”步骘、顾雍等世家家主齐齐出列。 孙权看向左侧武将。程普、黄盖等人面色铁青,却无人出声反驳。 孙权转头,看向帘后的吴夫人。 吴夫人安静端坐,隔着薄纱,看不清面容。没有出声,没有阻拦,便是默许。 孙权拿起笔,在早已备好的降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南郡,沮漳河畔。连绵的阴雨让水位暴涨,关羽走了过来。“元直先生,何时放水?” “今夜子时。” 关羽抚须,“江东水军这两日毫无动静,周公瑾在盘算什么?” 徐庶摇头。江东内部生变,他隐有察觉,但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周瑜大营。 陈武快马冲入营门,翻身下马,直奔中军大帐。 周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陈武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个木匣。“大都督。二公子已降曹。令大都督即刻停止攻城,向城内徐晃投降。” 周瑜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封盖着孙权印信的手书。 展开之后,寥寥数行字映入眼帘。 周瑜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都督?”陈武轻声唤。 周瑜拿起头盔,大步走出营帐。“备马,去南郡。” 南郡城头,旌旗猎猎。 徐晃按照习惯巡视城防,忽见城下一骑飞驰而来。 周瑜勒住缰绳,停在护城河外,仰头看向城楼。 城楼上,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走到垛口前。 荀衍居高临下,俯视周瑜,“周都督,别来无恙。” 周瑜看着荀衍,“昭若先生。你何时到的南郡?” “刚到不久。”荀衍双手撑在城墙上,“听说徐元直在沮漳河筑堰,我便来看看。不过,都督此刻来此,想必是收到了吴郡的消息。” 周瑜沉默。 荀衍看着他似乎还有犹豫之色,“吴侯被称为小霸王,倒与西楚霸王缘分不浅。项羽兵败,不肯过江东。虞姬自刎,随君共赴黄泉。如今吴侯亦有死志,自觉有负公瑾,有负江东父老。” “公瑾,不去劝劝他吗?” 周瑜呼吸一滞。陈武亲自送信,江东投降绝无造假可能。孙策性情刚烈,得知江东因他而生出这许多变故,寻死是必然之举。 周瑜解下腰间佩剑,扔在马前。“我愿降,但我有一个条件。” 荀衍看着他,“说。” “但请容我,先将盟友送归。孙刘结盟一场,我不能背信弃义。” 荀衍看着周瑜,轻轻颔首:“可。” 这便是周公瑾,即便落入绝境,依然守着底线。 周瑜微怔。 荀衍继续道:“沮漳河上游,我已经布下三千弓弩手。徐庶若敢开闸,射杀勿论。既然都督开了口,我便撤去伏兵,放他们回益州。” 周瑜调转马头,朝大营奔去。 沮漳河畔,徐庶正命人做最后的检查。 一骑快马疾驰而来,周瑜的亲兵翻身下马,将一封书信递给徐庶。 徐庶拆开信,脸色大变。 “元直先生,怎么了?”关羽问。 “江东降了。”徐庶将信递给关羽,“周瑜让我们即刻撤军,他安排了船只,送我们回白帝城。” 关羽大怒:“竖子不足与谋!他们降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 “打不了了。”徐庶指着远处的山林,“曹军早有防备。只要我们一动,伏兵尽出。而且,主公那边怕是也出事了。” 关羽握紧偃月刀,咬牙切齿。 半个时辰后,益州军拔营,趁夜色向西撤退。 南郡城门大开。 周瑜率领江东诸将,解除武装,步入城中。 徐晃上前受降,交接印信。 荀衍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江东平定,南方再无大患。 徐晃治军严明,受降过程井然有序。江东士兵排成长列,依次交出兵器,随后被曹军按编制打散,带往城外的大营安置。 交接完毕,徐晃抱拳:“都督辛苦。丞相有令,江东将士皆为汉臣,一应待遇,绝不亏待。” 周瑜木然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转身,正对上缓步走来的荀衍,“交接事宜既已妥当,公瑾是打算在南郡歇息一晚,明日再去江夏,还是现在启程?” “伯符究竟如何?”周瑜直接发问。 荀衍轻笑一声。他不正面回答,只道:“既然公瑾迫不及待,那便现在走吧。” 荀衍招手,一辆马车从街道拐角驶来,停在两人面前。 荀衍收伞,先行登车。周瑜没有犹豫,紧随其后。 车厢内宽敞,角落里燃着炭火。荀衍畏寒,早有亲兵备好手炉。他将手炉抱在怀里,指了指对面的干布。 “擦擦。”荀衍道。 周瑜没有拿干布。他直挺挺地坐着,水珠顺着下颌滴落。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泥泞,向江夏方向驶去。 “荆州这几日的雨,下得连绵不绝。”荀衍给周瑜倒了杯热茶,“路面泥泞,耽误了些行程。” 周瑜盯着面前的茶盏,没有去碰:“他伤得重不重?” 荀衍道:“有人看着,只磕了点皮外伤。” 见周瑜半晌未吭声,荀衍重新找了个话题:“南郡这城防,徐公明修缮得不错。若是真让徐元直水淹,倒是可惜了。” “曹营的军医去看过了吗?” 这是现在才转过弯来? 荀衍答:“公瑾放心,上过药了。” 又过了会,没听到回应,荀衍受不了安静的气氛,再次搭话:“听说吴侯之妹,原本要许给刘玄德?这桩婚事你们还准备履行吗?” “光看着可不行,万一他再次寻短见可怎么办?”周瑜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荀衍揉了揉眉心。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位名震天下的大都督,怕是满脑子都是孙伯符。这天根本聊不下去。 荀衍放弃了试探和闲聊的打算,“公瑾,你该歇息片刻。你现在的脸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若到了江夏,吴侯见你这副模样,怕是又要寻死觅活。” 听到“寻死觅活”四个字,周瑜眼皮跳动两下。他终于闭上嘴,靠在车厢壁上。 但他没有闭眼,视线一直盯着车窗外,似是在计算着路程。马车在江夏大营前停稳。 车帘被亲兵从外掀开,荀衍先行下车,撑开一把油纸伞。他回头,看向依旧端坐在车厢内的周瑜。 “公瑾,到了。” 周瑜视线落在车门处,却没有起身下车的意思。 荀衍问:“怎么了?太生气了,不想见孙家人?” 周瑜摇头:“怎么可能。我无颜见他们。” 荀衍坐了回去。他看着周瑜,满眼不解,“我没听错吧?你无颜见他们?” “你在江东,要处理政务,要统帅水陆大军,还要兼任军师出谋划策。你一个人,干了我的活,干了奉孝兄长的活,干了文若兄长、志才兄、公达的活,连带丁夫人安抚内宅的活你也干了。孙氏每个月给你发几份俸禄?” 周瑜抬起头,嘴唇微张。 荀衍继续输出:“他们只给你一份俸禄,却要把整个江东的重担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他们好意思?你还无颜见他们?他们早该无颜见你了。” 周瑜脑中一片混乱。这番话与他信奉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并不一致,却又好像……挑不出什么错处。 可他还是摇了摇头,眼底的自责并未消减:“伯符因我而入曹营。我没能将他救出来,是我的无能。” “你当然救不出来。”荀衍的语气理所当然,“你若只做一件事,专心与我二人博弈,胜负尚在五五之数。可你分心旁顾,心力交瘁,谋算上自然比不过我和奉孝兄长。”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 “况且,你自始至终都知道那具尸体是假的,也看穿了庐江的破绽。是谢氏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是江东内部出了问题。至于吴侯……他会中计,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 荀衍看着周瑜:“没有你在身边,他何时能独自扛住我和奉孝兄长?” 这句话,终于让周瑜紧绷的表情有了一丝松动。 是啊,伯符的性子,勇则勇矣,谋略上就要差上许多。若无自己在旁提点,他面对那两个人的算计,如何能招架得住。 “我们当初,或许就不该去许都。” 良久,他吐出这句话。 “若非参加你与奉孝先生的婚礼,你们又怎会知晓伯符赠我珍珠的私事。” 原来症结在这里。荀衍心下了然。 他轻笑一声,“依照我们在长安时共患难的交情,公瑾若是不来,岂非生分?” 周瑜冷笑,“长安旧谊?昭若先生还记得长安?当年在长安,我们联手抗击匈奴,算得上生死之交。如今,你们却用这旧谊来算计我们。” “情分是情分,立场是立场。”荀衍对执拗的周瑜很有耐心,“长安时,我们目标一致,自然可以并肩作战。如今主公要平定天下,江东要割据一方,本就立场对立。公瑾智计卓绝,难道连这点都看不透?” 周瑜无言以对。成王败寇,说再多也只是败者的不甘心。 “说起来,江东能走到今日,确实不易。只是不知……”荀衍提高音量,“外面的二公子,你责怪公瑾吗?” 周瑜猛地转头。 孙权朝着车厢内的周瑜,深深一揖,“昭若先生问我是否怪罪公瑾兄。我不敢,也不能。就如昭若先生所言,公瑾兄已为江东做到极致。实在是我们孙家,对不住你。” 他指了指自己肿胀的脸颊,“我已经挨过兄长的揍了。是我无能,在公瑾兄在外征战时,擅自做主投降曹丞相,让公瑾兄陷入两难之境。这顿打,我该挨。” 周瑜看着眼前这个被迫长大的少年,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你也是尽力了。” 孙权眼眶一红,低下头。就在这沉重的气愤中,郭嘉踩着木屐,慢条斯理地走过来。他将伞柄向荀衍的方向倾斜了大半,“他们愿意在雨里吹冷风,昭若就别跟着掺和了,先进帐。至于吴侯,让他眼巴巴等着便是,不急于一时。” 荀衍借着他的力道下了马车,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周瑜闻言,瞬间克服了那点近乡情怯的复杂心绪,直接跳下马车。 孙权会意,立刻在前方引路,“公瑾兄,兄长在这边。” 郭嘉揽着荀衍,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一行人很快来到孙策所在的营帐外。 周瑜停步,看向孙权,“仲谋,不一起进去?” 孙权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淤青,连连摇头,“不了。我进去,怕是还要再挨一顿打。” 周瑜看着他那副心有余悸的模样,点了点头,独自掀帘入帐。 孙策早已听到外面的动静,正焦躁地在门口来回踱步。铁链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让他只能在帐门口数尺之地徘徊。 “公瑾!” 孙策大步冲出来,被脚踝上的铁链拽了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周瑜的瞳孔骤然一缩,看向跟进来的荀衍和郭嘉,“这就是两位承诺的‘好好照顾’?” 郭嘉打量了一下孙策,又看了看那些铁链,坦然道:“我觉得并无不妥。” 周瑜怒极反笑,“那你自己为何不拿铁链捆着?” “哦?”郭嘉眉梢一挑,看向荀衍,“那不是昭若不愿意?” 话音未落,他竟从宽大的袖袍中摸索片刻,取出了一副精巧的银色锁链,“咔哒”一声,将铁链的一头扣在自己左腕上。 周瑜的三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他盯着郭嘉手腕上的细铁链,又看了看旁边面无表情的荀衍,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曹营的谋士,私底下玩得这么野? “对不起。”周瑜讷讷出声,语气干巴巴的,“错怪你们了。” 荀衍闭上眼睛,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为什么会随身带这种东西?”荀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问。 郭嘉凑近荀衍,带着一丝坏笑,“孙伯符有的我也要有。” 荀衍攥紧了手指,强忍着把郭嘉一脚踹出营帐的冲动,转身就往外走。 “昭若,等等我!”郭嘉追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周瑜和孙策面面相觑。 孙策挠了挠头,“公瑾,他们……有病吧?” 孙策坐回塌上,脚踝上的铁链拖在地上。因为郭嘉刚才那一出,这铁链现在看起来,少了许多折辱的意味。 周瑜走到孙策面前,看着他消瘦了一圈的脸庞,艰难地开口:“我没有守好家。” 孙策心头大恸,他一把将周瑜用力揽入怀中,“是我的错。荀昭若他们之前说我笨,我还不服气。现在看来的确是太笨了,拖累了公瑾。” 周瑜任由他抱着,“曹营谋臣如云,水陆大军压境。技不如人,实力跟不上。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怪不得你。” “是我的错,也是仲谋的错。”孙策接话,“我已经教训过他了。若不是他优柔寡断,被世家掣肘,我们也不至于……” “他也是没办法。”周瑜打断了他,“江东世家,愿意死战到底的本就不多。谢氏是第一个叛逃的,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大势已去,硬撑只会让江东生灵涂炭。” 事到如今,降书已递交,再分析战局得失毫无意义。 周瑜看着孙策,问,“为何会想要自杀?” 孙策沉默片刻,苦笑一声:“当时……冲动了。” “谢煚来找过我。”他缓缓道来,“他把所有事都怪在我头上。江东的动荡,尚香可能要远嫁给刘备,还有……仲谋妻儿的死。” “我当时脑子一热,觉得都是我害了你们。我若死了,或许这一切就能了结。” 孙策的眼神黯淡下去。 “可我转念一想,不对。” “我死了,世家只会闹得更凶。为了稳住刘备,尚香那桩婚事或许更难推脱。仲谋的妻儿,本就是谢氏贪婪所致,与我何干?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周瑜。 “公瑾为了救我,费尽心力。我要是真死了,你的努力岂不全都功亏一篑?我怕……我怕我不在了,你就没了撑下去的念想。” 周瑜听着这番话,心中百感交集,面上却故意板起脸:“你倒是把自个儿看得挺重。” “还不许我想想?”孙策咧嘴一笑。 这几日的阴霾,在这几句交谈中散去大半。诸侯的身份,江东的基业,在生死面前,在眼前人面前,都变得不那么沉重了。 周瑜推开在他颈间拱来拱去的脑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孙策反问,“江东已降,我还能有什么打算?” “甘心吗?”周瑜问。 “有什么不甘心的。”孙策耸肩,“我本来就不想争霸天下。当年过江,只为给父亲报仇。后来兄弟们跟着我,要建功立业,我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现在担子卸了,仲谋也长大了,我乐得清闲。” 孙策双手按住周瑜的肩膀,目光灼热。 “公瑾。” 周瑜看着他。 “之前你总说我是一方诸侯,行事要顾忌身份,不能落人口实。咱们俩拜天地,只能躲在屋子里,请几个亲近之人喝杯水酒。” 周瑜嘴唇微动,没有出声。 “现在我也不再是一方诸侯了。郭奉孝和荀昭若能昭告天下办婚礼,咱们也能。我想和你,再办一次婚礼。堂堂正正的婚礼。” 另一边,郭嘉追着荀衍跑出营帐。没走几步,便看到荀衍在主帐旁停下脚步。 荀衍转过身,视线落在郭嘉绕在手腕上的链子上。“还不收起来?真不怕巡营的将士看见,平白惹人非议?” 郭嘉麻利地解下细链,揣进宽大的袖兜里,“听昭若的,这就收。” 荀衍这才抬眼看他,问:“这下,公瑾兄不会再介意我们用铁链锁着吴侯了吧?” “怕是会解锁一些了不得的姿势。”郭嘉勾唇一笑,端的是风流倜傥。 荀衍瞥他一眼。这人果然正经不过三秒。 “如果他们还介意珍珠一事,你是不是就准备送上你珍藏的话本了。”荀衍问。 郭嘉理直气壮,“食色性也。江东还是太保守。等他们到了许都,不需我做什么,自然能学会很多。” 这话题没法再聊下去。 江东的归降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连远在许都的曹操也未曾料到战局会结束得如此之快。 当夜,曹操轻骑简从,带着一众亲卫,连夜出发。 五日后,车驾抵达江夏。 安抚孙氏宗亲,接收江东军政大权,分化瓦解江东世家,将孙坚旧部打散安插……一桩桩一件件,千头万绪,整个江夏大营忙得人仰马翻。 政务处理妥当,曹操在设下宴席,款待孙氏众人。 宴席上,曹操见到了孙家女眷。孙尚香一袭红衣,腰悬软鞭,立在吴夫人身侧。她举止大方,言辞得体,明媚的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曹操的目光在孙尚香身上停留许久,孙策差点拍案而起,被吴夫人拦下了。 宴散后,曹操将长子曹昂叫到书房,“子脩,你看孙家那丫头如何。” 曹昂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逗就脸红的纯情少年。几年历练,他已初具世子威仪,处事越发沉稳,“英姿飒爽。” 曹操大笑出声。“为父有意让你娶她为正妻,你意下如何。” 曹昂一怔,他对孙尚香确有好感,但对方刚经历变故,此刻求娶,恐有乘人之危的嫌疑。 “父亲,此事容儿子再想想。”曹昂拱手退下。 第253章 加封魏公 次日清晨,曹昂带着礼物,敲开了荀衍的营帐。 “先生。” 荀衍正在看公文,闻声抬头,“大公子有事?” 曹昂有些局促,踌躇半晌才道:“父亲的意思……我明白。我对孙家女郎也有意,只是不知如何开口,还请昭若先生教我。” 荀衍放下手中笔,心中了然。 曹操这是也动了联姻的心思。孙策与周瑜之事已成定局,不好再插手。孙权新丧妻,不宜再娶。唯有这个尚未婚配的孙尚香,是最好的选择。 荀衍提点道,“听闻孙家女郎不好诗文,不好女红,唯独痴迷武艺。你若想得她青眼,便要投其所好。” 曹昂眼睛一亮。“我看她武器是鞭子。要不就命工匠给她制一根上好的长鞭。” 荀衍看着曹昂高兴的面容,继续道:“你将鞭子送去时,她若不收,或表示对你无意,你切不可纠缠。大公子身份不同,稍有强迫,便成了以势压人。” 曹昂正色作揖:“先生教诲,昂谨记。若孙家女郎无意,昂绝不强求,世家那边的动静,我也会派人盯着。” 曹昂前脚刚走,后脚一道身影就从帐内的屏风后转了出来。郭嘉手上把玩着一卷竹简,正是方才曹昂带来的见面礼。 “大公子哪里还需要人教?知道你喜欢这些前朝孤本,便拿来投其所好。” 荀衍接过孤本,“他自然要向我请教。因为我有全天下最好的夫君。” “昭若说的不对。”郭嘉低头,亲了他一下,“我的夫君,才是全天下最好的。” 两人呼吸交错。荀衍的指尖划过郭嘉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淡的红痕,是几日前郭嘉拿银链锁自己留下的印记。 他不禁想到曹昂要送的长鞭,日后这鞭子,说不准就要招呼到他自己身上去。 不过,曹昂似乎也甘之如饴。 也好。荀衍心想。未来大魏若能有一位尚武的皇后,或许能打破女子的世俗枷锁,提高女性地位。 没想到截胡了刘备,竟还有这等意外之喜。 两日后,曹昂带着亲手挑选材料、监督工匠打造的长鞭,拜访了孙氏营帐。 孙尚香看着锦盒里的长鞭,沉默良久。 她以为自己逃过了刘备,终究还是要沦为政治联姻的筹码。但曹昂的举动,出乎她的意料。 “听闻女郎善用鞭法,此物赠你。” 孙尚香抬起头,打量着眼前的青年。 经历过生死变故,孙尚香已经不再是那个只知在后院练剑的娇纵女郎。她清楚自己肩负着孙氏一族的未来。 孙尚香拿起长鞭,手腕发力,长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好鞭。”她声音清亮,眉宇间英气勃发。 相比于远嫁益州,嫁给曹氏继承人,对孙家而言,无疑是最好的结局。 “多谢大公子。” 曹昂松了一口气,耳根隐隐泛红。 随着孙尚香的点头,孙曹两家的婚约正式定下。江东孙氏在投降后,地位并未一落千丈,反而摇身一变,于曹操成了亲家。 江东的乱局,以一种出人意料的平稳方式落幕。 大军凯旋,许都的百姓倾城而出,争相目睹平定江东的英雄之师。 刚从益州回来的刘晔风尘仆仆,立于议事堂内侃侃而谈。 “主公此前下令调拨的十万石粮草与大批军械,已尽数送达刘璋与张鲁处。有了这些辎重,张鲁自北面汉中挥师南下,直逼葭萌关;刘璋自西面出兵,截断了益州腹地。加上张郃、高览二位将军屯兵白帝城,封锁了东面的水陆通道。” “刘玄德如今三面受敌,拿下指日可待。” 荀衍看着刘晔,心中暗自评价,这人不仅能改良图纸造出发石车,管好百工营,自从开发了外交技能后,曹操是愈发器重于他。汉末这批顶尖名士,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全能。 曹操赞道:“好!关羽张飞纵有万夫不当之勇,徐庶法正再能谋善断,也插翅难飞。” 议事结束,众臣散去。荀衍返回府邸,不多时,门房通报,董昭求见。 董昭迈步入内,见郭嘉也在,先是见礼,随后在客座落座。 寒暄几句后,董昭切入正题。 “丞相扫平北方,收服江东,如今又将刘备困于益州。天下大定为期不远。丞相文治武功,前后百年,无人能出其右。昭以为,当今朝廷的规制,已不足以彰显丞相之功。”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荀衍的神色。 “公仁的意思是?”荀衍明知故问。 董昭见状,只得继续往下说:“昭欲联络朝中百官,上表天子。请封丞相为魏公,加九锡,建魏国。以冀州十郡为封国,定都邺城。不知昭若先生意下如何?” 自从荀彧远赴并州,荀氏一族在朝中的代表便落在了荀攸与荀衍肩上。荀攸向来明哲保身,董昭摸不准荀氏的态度,自然先来探荀衍的口风。荀衍看向董昭:“主公功盖寰宇,进封魏公乃众望所归。我并无异议。” 董昭松了一口气,继续试探:“魏国初建,百废待兴,尚书令一职十分紧要。昭若先生才智卓绝,这魏国尚书令之位……” 荀衍摇了摇头:“公仁好意,衍心领了。只是我这身体,你也清楚。平日里处理些军机谋算,已是勉力支撑。尚书令事务繁杂,我实在不能胜任,还请董公另举贤能。” 董昭一愣,显然没料到有人会拒绝尚书令的位置,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郭嘉。 “奉孝先生智计卓绝,不知……” “我?”郭嘉指了指自己,笑出声来,“公仁莫不是在开玩笑。我这人生性散漫,行事无忌。若是坐了尚书令那个位置,弹劾奏疏能把主公的书案压塌。我还是做个闲散军师自在,受不得那些规矩约束。” 董昭碰了两个软钉子,却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这两人不反对封公,只是不想管繁杂政务。他起身行礼:“两位先生的心意,昭明白了。昭这便去联络朝中同僚,准备上书。” 目的既已达到,董昭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书房门关上。 郭嘉从软榻上起身,走到荀衍身旁坐下,“昭若这是准备功成身退了?” “嗯。”荀衍靠在他怀里,看着天边的流云,“天下大势已定。待主公拿下益州,平定凉州,这乱世便算是结束了。到了那时,朝堂之上自有能人治理,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处。不如辞官隐居,落得个清闲。” 他偏过头,眼底带着笑意。 “或许,可以和奉孝兄长一起,去看看这天下的名山大川。” “求之不得。” 数日后,朝堂之上,气氛肃穆,百官垂首。 董昭手持笏板,自列中走出,“启奏陛下。丞相兴义兵以扫残暴,拥王师以安天下。北定袁绍,南收江东,西困刘备,四海之内,仰其威德。然至今官不过丞相,爵不过武平侯。古之明君,赏功必厚。臣以为,当今朝廷规制,已不足以彰显丞相盖世之功。臣请奏,封丞相为魏公,加九锡,建魏国,以彰殊勋!” 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歌功颂德之声。 荀衍有意无意地瞥向那些素来以汉室忠臣自居的老臣。然而,那些人或眼观鼻,或鼻观心,竟无一人出列反对。 衣带诏事发后,保皇党元气大伤。如今曹操挟平定天下之威,大势已成,再无人敢撄其锋芒。 御座上的汉献帝,面色苍白,手心全是冷汗。他看向阶下的曹操。 曹操坐在上位,看着下方群臣。“此事不妥。臣本汉臣,匡扶汉室乃是本分,岂敢僭越?” “丞相功盖寰宇,若不进爵,何以赏将士?何以安天下?”董昭再次下拜。 群臣再请,三辞三让,走完流程。 半个时辰后,曹操受魏公之封,定都邺城。上朝归来,荀衍坐在书案前。窗外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案上铺着一张空白宣纸。他提着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宣纸顶端,只有“兄长,阔别经时,常怀遥念。”几个字。 朝堂上的事,今日便会传开。荀彧远在并州,早晚会得到消息。 荀衍很清楚荀彧的心结。那位兄长虽然答应去并州经略边防,不再纠结汉室存亡。可汉室毕竟是他半生信仰。 这种酸楚,这就好比旧日定下的娃娃亲,女方另嫁他人,新郎却不是自己。纵然早就退了婚,纵然早就各自安好,听到喜讯的那一刻,心里总归会泛起酸楚。 得提前写封信告知,顺便开导一番。可这信,又该如何写?笔尖悬在半空,却迟迟无法落下。 “在想文若兄?”一道含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郭嘉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他目光落在“兄长”二个字上,了然于心。 “你若不知道怎么说,不如交给我。”郭嘉主动揽下差事。 荀衍转头看着他,面带迟疑。 这人和兄长,这两人每次碰面,三句话内必起争执,他总有办法把端方如玉的兄长气得破功。 “奉孝兄长。”荀衍按住郭嘉的手腕,“主公封魏公,兄长心中定然不好受。你写信可以,但言辞方面要注意些,尽量温和,莫要再刺激他。” 郭嘉拿起案上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昭若,你这就错了。” “错在何处?” “我若言辞温和,文若收到信,怕是要以为我被换了芯子了。”郭嘉蘸了蘸墨,“他那种人,心思重。你顺着他,安慰他,他反而会把委屈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最后抑郁成疾。” 荀衍没有反驳。荀彧确实是这种性格。 郭嘉继续道:“对付他,就得反着来。我平时怎么气他,现在就加倍气他。他一看信,火冒三丈,哪里还有心思去悼念汉室?” “他若是气不过呢?” “气不过好啊。气不过,就找匈奴出气。并州外头那么多异族,够他杀个痛快。” 荀衍觉得自家奉孝兄长一如既往的说话很有道理。 “行,你写。”荀衍让出位置。 郭嘉毫不客气地坐下,拿起荀衍方才用过的笔,饱蘸浓墨,几乎没有思索,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荀衍站在一旁看去,只见信上言辞锋利,又带着几分戏谑。 “文若兄:许都事毕,主公已受魏公之封。加九锡,建魏国,定都邺城。百官拜贺,盛况空前。” “算算时日,此信送达并州,魏公府邸只怕都已封顶。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你若要反对,大可上疏。不过想来奏疏送到许都,也于事无补。” “大势不可逆。你与其在并州对月伤怀,为那旧朝流眼泪,不如躺平接受。若实在气不过,并州以北,匈奴鲜卑数量繁多。找几个罪孽深重者,杀到王庭,也许能够一解心中烦闷。弟奉孝拜上。” “你这般激他,若是气出病来如何是好?”荀衍嘴上责怪,手却很诚实地将宣纸折起,装入信封。 “昭若放心,文若的承受能力,比你想象的强得多。”郭嘉将信件递给门外的亲兵,吩咐即刻送往并州。 并州,刺史府。 冷风卷着黄沙,拍打着窗户。边关苦寒,远不及许都繁华。 荀彧案头堆满了公文。张辽走入书房,带进一股寒气,“刺史,许都急件。” 荀彧放下笔,接过信封。看到上面郭嘉的字迹,他眉头微动,展开书信。 张辽站在一旁,看着荀彧的脸色。从最初的面色平静。接着呼吸加重了些,显然是动了气。最后,拿着信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眼角余光瞥见荀彧抬手,张辽迅速将荀彧手边的软垫塞到他掌下,顺势将装满墨的砚台一把抄走。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带出残影。 “砰!” 一声闷响。 荀彧一掌拍下,只击中了柔软的垫子。 抬眼看去,目光正对上抱着砚台一脸无辜的张辽。 荀彧收回手,指着那个软垫,“文远,这是何意?” 张辽从怀里摸出一张两指宽的字条,“昭若先生随信附了一张纸条,交代末将务必看着点先生,千万别气坏了身子,也别砸东西伤了自己。”” 荀彧看着纸条上荀衍熟悉的字迹,“他若真有关心我,就不会让郭奉孝代笔!” 荀彧将郭嘉那封信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眼不见心不烦。 张辽接到了邸报,主公进爵魏公,建国定都邺城,这是天大的喜事。只是不知道郭祭酒在信里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能把向来端方的文若先生气成这样。 他不敢接话,只能赔着笑脸,“先生若心里不痛快,末将去点兵。” “点兵作甚?” “去挑几个匈奴部落,给先生出出气。前几日派去草原打探的斥候回来了。往北三百里,有个呼延部的分支。找附近的汉人百姓核实过,前年秋收,他们越界抢过两个村子,杀了一百多人。” 自打荀彧和张辽到了并州,刺史府第一道政令便是让边境百姓自诉冤屈。凡是有名有姓、查实过曾入关劫掠的外族部落,张辽便领着并州狼骑,照着名单一家一家地打过去。 从去年冬月算起,由近及远。边境线外的异族营帐,已经被并州军翻来覆去犁了一遍。 如今,这本旧账已经翻到了前年。 荀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果然是荀昭若交代过了。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夫君。”荀彧之妻唐氏走了进来。 “这是昭若和奉孝从江南派人送来的东西。”唐氏示意身后的侍女将木匣打开。 匣中是光洁如玉的青瓷,细密柔软的绸布,还有几包用油纸裹好的香料。 “昭若在信里说,这些东西在并州稀罕,可以拿去跟外族换些好马和皮毛。” 唐氏又打开另一个小匣,里面是几瓶蜡封的鱼油和几袋柑橘制成的果干。 “他还说,并州苦寒,饮食粗粝,这鱼油每日服用一勺,对身体好。夫君你公务繁忙,更要保重。” 一封信,两种光景。 荀彧看着那些精致的器物,再想想郭奉孝那封让人火冒三丈的信,心头五味杂陈。 “他给你写信,甚至给文远传字条,安排得面面俱到。轮到我,就让郭奉孝来气我。” 唐氏听出丈夫话里的酸意。她看了一眼张辽怀里抱着的砚台,又看了一眼书案上的软垫,心中明了。 “奉孝如今也是弟弟嘛,一家人,谁写不是一样。”唐氏温言劝道。 “这个弟弟,我不是很想要。”荀彧哼了一声。 唐氏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张辽,“文远将军方才说,要去打哪个部落?” “呼延部。”张辽答道。 唐氏点头,走到荀彧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将他从座位上推起来。 “夫人?”荀彧不解。 “去吧。”唐氏推着他往门外走,“既然心里有气,就跟着文远将军去草原上转转,免得憋在心里闷出好歹来。” “我乃并州刺史,岂能随意离城……” “ 一天不在,出不了事,你又不是第一次出城。”唐氏招手,让侍女拿来荀彧的披风,不由分说地给他系上。 张辽见状,立刻抱拳,“末将这就去点齐两千精骑。先生放心,车马都铺了厚垫,绝不颠簸。后方送来的新式连弩也都装备齐整,保管让那些胡人付出代价。” 荀彧被妻子推到门槛边,看着台阶下等候的张辽,又回头看了看案头堆积的公文。 他提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拿堪舆图来。” 看着荀彧与张辽率领的两千精骑驶出城门,唐氏露出了久违的安心笑容。 作为枕边人,她比谁都清楚,自家夫君在许都时,看似位极人臣,深得主公信任,实则眉宇间总萦绕着一股化不开的郁结。 现在到了这黄沙漫天的并州,生活远不如许都精致,夫君却像是换了个人。 每日处理的虽是边境杂务,却格外充实。刺史府外,百姓们自发堆放的馈赠从未断过。有自家地里新收的菜,有从山里猎来的野物,甚至还有匈奴人的耳朵。 荀彧派人去问,百姓们便挺着胸膛回答,是匈奴人想来劫掠,被他们组织起来反杀了。如今的边民,骨子里带着一股悍勇之气。 荀彧在此地开办互市,鼓励民间商队参与。唐氏便是第一个响应的。她利用江南送来的那些精美货物,换取了大量的良马与皮毛,生意越做越大。如今,即便不依靠夫君的刺史身份,她唐氏在并州商道上,亦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种靠自己双手打拼出来的实在感,让唐氏对现在的生活满意至极。 魏公府的议事堂内,曹操心情颇佳。 “并州送来的军报,诸位都看过了吧。文若与文远配合默契,短短数月,竟将匈奴打得北撤三百里,不敢南顾。边境安稳,民心大振。” 郭嘉道:“想来是文若兄听闻主公进爵魏公,心中欢喜,特意用这种方式,为主公献上贺礼。” 此言一出,堂内众将纷纷附和,气氛热烈。 曹操哈哈大笑。他怎会不知荀彧的心结。但这一次,荀彧没有送来任何劝谏的奏疏,甚至连私信都没有。对他而言,这便是巨大的进步。 笑声稍歇,曹操的目光转向了荀衍,“魏国初建,百官待序。昭若,尚书令一职,你当真不愿接?” 曹昂站在曹操右后方,心头猛地一惊。 父亲示意董昭试探还不够,今日竟亲自开口询问。 荀衍从席上起身,对着曹操深深一揖。 “主公,非是衍矫情推脱。尚书令总揽庶务,责任重大,衍实不敢因一己之私,耽误魏国大政。” 他顿了顿,抬起头,坦然地迎上曹操审视的目光。 “况且,衍对官位权柄,确实无甚兴趣。” “衍甚至早已想好,待主公扫平天下,还大汉十三州一个朗朗乾坤,衍便与奉孝兄长一同辞官,去游历这万里山河,看遍盛世风光。” 曹昂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父亲曾对他说过,荀衍与郭嘉之才,足以在他百年之后,架空自己。为此,甚至提到了“殉葬”二字。 曹昂当时只觉不寒而栗,他敬重两位先生,不忍他们落得凄凉下场。如果今日,荀衍流露出半点对权力的渴望,接下尚书令,那么“殉葬”之言,或许会变成现实。 幸好,他们是真的没有揽权的心思。 曹操站起身,亲手将荀衍扶起,“既如此,孤便不强求了。待天下大定,孤亲手为你二人备下车马,赠万金,让你们游遍这大好河山!” “谢主公!”荀衍与郭嘉齐齐下拜。 第254章 劳动节 曹操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孤虽不强求昭若,但这尚书令之位,不可久悬。公达,你随孤多年,劳苦功高。现召你回邺城,任我魏国尚书令。至于你留下的空缺,由华歆接任。” 明面上,荀攸从朝廷尚书令,变成了魏国尚书令,似乎是平调,甚至有些降级的意味。但在场谁不明白,汉廷已是空壳,这魏国的尚书令,才是未来天下的权力中枢。 这也是对荀氏一族的倚重。 荀攸出列,躬身下拜,“臣,领命。” 五月初一,邺城南郊的祭坛已经修缮完毕,这本是袁绍昔日为扶立刘和称帝所建,当时袁绍还打算日后也可在此称帝祭告天地,如今稍加修缮,正好做了曹操受封的礼台。 魏国文武百官、汉廷使节,按品级列于坛下。 御史大夫郗虑手持天子符节,一步步登上高坛。他面容肃穆,展开明黄色的册书,高声宣读。 “汉丞相、武平侯曹操,明略最优,匡济艰难……” 曹操身着汉丞相朝服,头戴进贤冠,伏于坛下,北面拜受诏策。 荀衍立于文臣前列,仰望高坛。东汉的余晖正在彻底消散,一个新的时代,正式拉开帷幕。 大典礼成。曹操起身,转身俯视群臣。 “臣等拜见魏公!” 典礼之后,便是盛大的宴席。 酒过三巡,曹操兴致正高,看向身侧的荀衍:“今日魏国初建,当与民同乐。昭若,你向来有奇思妙想,这恩赏之事,你以为如何?” 荀衍道:“主公,金银布匹之赏,虽能惠及一时,却难普施天下。衍有一议。” “讲。” “今日乃五月初一,魏国建国之喜。衍请主公下令,凡主公治下,包括官员、百姓、佃农、百工,乃至卖身主家的奴仆,以后每年五月初一,皆放假五日。休沐期间,若主家仍需用工,须发三倍月钱;若是佃农,则免去当月租金。” 话音刚落,席间不少世家出身的官员便皱起了眉头。 给官员放假乃是常理,给奴仆和佃农放假?还要发三倍工钱? 陈群持反对意见:“魏公,此例一开,恐生乱象。奴仆乃主家私产,契约在身,岂有朝廷强令放假的道理?” 荀衍仿佛未见那些人的脸色,继续道:“长文兄此言差矣。魏公新建立国,恩泽若只停留在士大夫,底层百姓如何感知主公仁德?恩赏天下,自当一视同仁。” 曹操看着荀衍,他知道,这看似简单的提议背后,绝不只是“与民同乐”这么简单。 “若有阳奉阴违者,又当如何?”曹操追问。 “百姓若有告发,查证属实。强令奴仆劳作者,官府当即收回其卖身契,还其自由身。强令佃农耕作者,免其全年租税。” 世家官员听罢“百姓告发”四个字,心中不以为意。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荀衍揣摩上意,博一个仁善的好名声。底层黔首,世世代代依附主家生存,户籍、生计皆在世家手中。借他们十个胆子,谁敢去官衙击鼓?这道政令,高高挂起,看着仁德,实则毫无威慑。 陈群拱手退回原位:“昭若先生思虑周全,臣无异议。” 百官齐声附和。 曹操抬手拍板:“准了。着尚书台拟旨,颁行魏国境内。” 荀衍今日所为,并非指望这五日之内,天下便能大同。 农历五月初一,权当是给这个时代提前几千年过个劳动节。现阶段直接废除奴籍不现实,但可以通过这种方式,给百姓开一个小小的口子。等日后高产作物全面普及,生产力跟上了,劳动人民能够自己养活自己,卖身为奴的现象自然会减少,纯粹的雇佣关系将成为主流。 也许就有人可以以主家不遵守法度为由,向官府告发,只要官府真的收回了一张卖身契,免了一家佃农的租税。 其他人便会知道,世家并非不可战胜。 休沐政令下达的第一天,城中景象大异往常。 城外有田地的自耕农,依旧下地翻土。世家大族的佃户们境遇各异,有些胆小的家主怕被告发,或多或少面了几天租金;胆大的家主对政令置若罔闻,照旧催促佃户上工。 世家府邸内的仆役,多多少少领了些赏钱。 而商户们最先尝到了甜头。 清晨开铺时,掌柜们捏着钱袋,给伙计发下三倍日薪,个个心疼得很。日上三竿,街上人流如织。休沐的百姓、领了赏钱的家仆全涌上街头。 不到午后,各家商铺的米面、布匹、零嘴售罄。 掌柜们拨弄算盘,算出的进项远超平日十倍。街头巷尾,商贾与百姓交口称赞,魏公仁德之名传遍邺城。 曹操翻阅着校事府呈递的歌功颂德之词,抚须大笑,“昭若一策,不仅让孤收获了民心,连府库的税收也能有所增长,实在是意外之喜。以后每年的现在都放假五日。” 劳动节假期就此定下。 曹操心情舒畅,目光扫过堪舆图,落在了西南一隅。“这益州战况如何了?” 荀攸出列,“臣正要禀报。白帝城方向,张郃、高览二位将军,已与刘备军僵持三月有余。战线未推进一步。” 曹操皱眉。“十万石粮草,大批军械,早已送达刘璋、张鲁手中。三面合围之势,为何还打成这般模样?” 荀攸答道:“臣派人去前线查问。张、高二将言称,刘备军中有关羽、张飞猛将,又有徐庶出谋划策,白帝城久攻不下。二位将军此前不敢上报,是怕损了魏国初建的锐气。” 降将的心思,曹操心知肚明。怕被指责无能,只能硬扛。 就在众人思索之际,荀衍道:“主公,臣以为,问题或许不出在张、高二位将军身上。” 曹操看向他,“哦?昭若有何高见?” 荀衍心中飞速调出天机系统的信息,面上却是一片平静的分析之色。“刘备兵不过数万,若刘璋、张鲁真如军报所言,全力进逼,他需三面分兵抵御。如此一来,白帝城守军必然空虚,张、高二位将军破城应如探囊取物。” “可如今战况焦灼,只能说明刘璋与张鲁,根本没有尽力。他们名为助战,实则消极怠工,甚至可能……”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言所指的“更坏的可能”,让堂内众人心头一凛。 “甚至可能被刘玄德说服,打起了假仗。”郭嘉接话,他虽无系统,但凭对局势的敏锐嗅觉,已与荀衍得出相同结论。 曹操怒道:“他们竟敢骗孤的军需。” “臣不敢断言。”荀衍道,“军情大事,需得亲眼所见。衍请命,和奉孝兄长一起前往白帝城一行,查明实情。” 曹操点头:“准。若张郃、高览有贻误战机之罪,准你们便宜行事。” 十日后。白帝城外,曹军大营。 荀衍与郭嘉并肩而立,站在营地前方的高台之上。 高台用圆木搭建,高数丈,可俯瞰江面与对面敌营。观察了两个时辰,郭嘉就发现了不对劲,“昭若,看出什么门道没?” 荀衍视线扫过城墙上移动的火把。“巡逻队很密。从戌时到现在,两个时辰不到,换了三拨人。” 张郃派人盯了一个晚上,汇报说,“一晚上不间断巡逻。人很精神,步伐稳健,没有疲态。” 荀衍分析道:“若城中兵力空虚,守将绝不敢排这么密的班次,只会让士兵多加休息,保存体力。刘玄德手底下的兵,比明面上多出不止一倍。” 郭嘉冷笑道:“刘璋和张鲁,压根就没动真格。” “拿了主公的钱粮,转头就和刘备唱双簧。”荀衍对张郃和高览道,“明日探探他们的底。” 次日,天色微明。 张郃接到军令,率本部兵马对白帝城发起试探性进攻。战至午时,鸣金收兵。 未及申时,高览领着另一支生力军,再度擂鼓攻城。 日落时分,二将步入中军大帐,脸色很是不好看。 “郭祭酒,城头守军换了一批。”张郃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午时前与下午时后的守军,无论旗号还是装备,皆不相同。粗略估算,今日守城的兵力,已与我军投入的兵力相当。” 高览更是愤懑不平,“这说明刘备的主力,根本就在白帝城!我等竟被他蒙骗至此,还以为他当真分兵三路!” 被敌军耍得团团转,还被主公派人来督战,这对张郃和高览而言,是莫大的羞辱。 郭嘉评价道:“益州这出大戏,唱得可真精彩。” 消息快马加鞭送回邺城。 曹操将战报摔在案头,怒极反笑:“好!好得很!刘季玉,张公祺!竟敢阳奉阴违!” 堂下文武噤若寒蝉。 曹操沉声道:“传令!调拨兵马,孤要亲自去益州。” “主公息怒。”荀攸带来了另一个更坏的消息,“益州路远,地势险要,大军劳师远征,粮草转运是个难题。况且,眼下还有更棘手之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这是夏侯妙才从长安送来的急件。” 曹操接过拆开,扫了两眼,脸色愈发阴沉。 荀攸到:“妙才信中说,凉州兵马调动频繁。马腾与韩遂近来招兵买马,借口防备羌人,实则囤积粮草,大有东进之意。若主公此时大举用兵益州,凉州军恐会趁虚而入,直逼长安。” 益州是心腹之患,凉州却是肘腋之忧。 “公达,你有何良策?” 荀攸思考片刻,道:“主公,马腾、韩遂狼子野心,不得不防。然其是否真有反意,尚需试探。臣以为,可下一道诏令,召马腾入京为官。” 他顿了顿,补充道:“名义嘛,就说表彰他当年在长安护驾有功。” 此言一出,议事堂内气氛有些微妙起来。 谋士们都在偷瞄坐在一边半阖着眼打瞌睡的贾诩。 长安护驾之功? 贾诩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都是哪百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了?现在拿出来论功行赏? 当年董卓死后,王允掌权。李傕、郭汜本想遣散军队逃命,是谁劝他们杀回长安的?是他贾文和。 荀公达这老狐狸,提这茬,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文和先生。”荀攸笑意不达眼底,“我提及长安旧事,并非针对你。” 贾诩心中不以为然,面上却不露分毫:“尚书令言重,诩惶恐。” 荀攸继续道:“当年文和先生献计,令李傕、郭汜杀回长安,虽间接致使长安生灵涂炭,朝纲崩坏,但毕竟各为其主。先生当时在李郭军中,为其谋划,也是在其位谋其政。主公宽宏,自然不会计较这些前尘往事。” 好一个阴阳怪气。好一个不计较。 贾诩低着头,荀氏一族,从荀彧到荀攸,再到那个邪门得紧的荀衍,一个个都看他不顺眼。 原因无他。当年他那一计,长安百姓因此流离失所,十室九空,也间接让荀衍和郭嘉在战乱中吃了些苦头。这笔账,荀家人一直记在心里。 只要有机会,总得把他拉出来敲打一番。 “尚书令所言极是。”贾诩姿态放得极低,“诩当年不过是为了保命,才出此下策。如今能追随主公,乃是诩三生有幸。当年李傕、郭汜在长安作乱,诩虽身在营中,人微言轻,却也与马将军有过合作。” 落子无悔,他贾文和也不在意旁人如何评说,虽说当时是被荀昭若威胁,但也实打实地为救出百姓出过力。 荀攸听罢,顺水推舟道:“原来如此。既然文和先生与马将军有共保百姓的旧交,那这出使凉州、召马将军入京就职的重任,非先生莫属了。” 贾诩眼睛微微睁大。 他本意是为自己辩解,没想到对方顺杆往上爬,直接把出使的差事安到了他头上。 贾诩果断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刘晔:“出使之事,向来是子扬负责。诩不善言辞,恐误了主公大事。” 刘晔正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冷不防火烧到了自己身上。他立刻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 “文和先生此言差矣。什么时候出使就默认是我去了?再者说,此一时彼一时,我与马将军素昧平生,连面都没见过。哪有先生这过命的交情好办事?” 贾诩用眼神质问荀攸:你不是向来不待见我? 荀攸回以眼神:一码归一码,不待见你不影响我欣赏你的能力。 曹操坐在上位,将这几个谋士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他抚须道:“公达言之有理。此事,便拜托文和了。” 主公发话,贾诩避无可避,只得领命:“诺。” 半月后,贾诩带着使团,车马劳顿,终于抵达马腾驻地。 亲兵引着贾诩一路入内。马腾身形魁梧,面容粗犷,较几年前,苍老了不少。 贾诩拱手行礼:“马将军,别来无恙。” 马腾上下打量贾诩,“文和先生来凉州,有何指教?”贾诩仿佛未曾察觉话语中的疏离与警惕,“诩此番前来,可是给将军道喜的。” “喜从何来?” “说来话长。前些日子,诩与主公在邺城视察农桑偶遇了几位从长安逃难至此的百姓。他们竟还认得我,说起当年若非我与将军设法周旋,他们一家老小便要丧命于乱军之手。” 马腾一愣。当年长安大乱,他确实做过些保护百姓之事,但那都是顺手为之,根本没指望有人记到今日。 贾诩继续道:“主公听闻此事,大为感慨。主公说,当年将军起兵勤王,护驾有功;又保全百姓,仁义无双。朝廷有功必赏,绝不能寒了功臣的心。若任由将军这般英雄埋没边陲,日后谁还肯为天下正义出头?” 马腾神色稍缓,但戒心未除:“魏公当真如此说?” “千真万确。”贾诩从袖中取出诏书,“主公已上表天子,为将军请功。天子听闻,也终于想起了将军当年的救驾之功。特下明诏,封将军为卫尉,召入京城赴任。” 马腾身后的将领们面面相觑。卫尉乃九卿之一,位高权重,可一旦去了许都,凉州这片基业就得拱手让人。 “文和先生。”马腾没有伸手接诏,“我马氏世代镇守西凉,防备羌胡。若我贸然入京,这十几万西凉子弟群龙无首,边疆必生大乱。天子厚恩,腾心领了,还请先生代为转圜。” 贾诩面色不变,“将军顾虑,主公早有预料。主公知将军心系旧部。故而,已上表天子,拜令郎马超为偏将军。” “令郎将接管将军麾下所有旧部,留驻关中,继续镇守西陲,建功立业。将军此去许都,享九卿之尊,家族富贵绵长,岂不两全其美。” 将兵权交给孟起?这听起来似乎不是最坏的结果。 贾诩看着马腾眼中闪过的思量,继续道:“主公为表诚意,已下令。自凉州至邺城,沿途郡县,皆要为将军筑造行宫,备足钱粮。凡两千石大员,必须出城三十里恭迎。此等荣耀,朝野上下,唯将军一人。” “主公诚意至此。将军若是一再推辞,落在有心人眼里,只怕会生出些不该有的揣测。主公刚受魏公之封,正是立威之时,将军莫要让主公难做。” 话说到这个份上,若是再推辞,就太不识抬举了。 马腾权衡利弊。他本就无意谋反,曹操给的条件也足够丰厚。再僵持下去,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魏公厚恩,腾敢不从命。”马腾接过诏书,“劳烦文和先生回禀魏公,腾整顿行装,即日起行。” 贾诩满意地笑道:“将军英明。” 待马腾的队伍向许都而去,曹操终于腾出手来,准备亲自解决益州的问题。 “传令各部,整顿军马、筹备粮草。孤要亲自去会会刘玄德。” 话音未落,门外的亲兵快步入内,呈上一封加急信件。 曹操转身接过信件,拆开封泥。他一目十行地扫过信纸,脸上的神情从严肃转为错愕,最后又变成了掩饰不住的笑意。 “这两人……”曹操摇着头,将信纸递给荀攸,“公达,你看看。”荀攸接过信,看清上面的内容后,也愣住了。 刘璋和张鲁的士兵,用的是曹操提供的辎重军械,衣甲制式与曹军本身的颇为相似。 荀衍便令曹军部分士兵,换上刘璋旗号,绕道葭萌关,猛攻刘备军队。 刘备军不明所以,只当益州军背信弃义,双方你来我往慢慢打出了真火。 曹操的嘴角抽了抽。冒充友军去打敌人?亏他们想得出来。 解决完刘璋,还有张鲁这边。 荀衍调查得知,与刘备定下假战之约的,是张鲁的弟弟张卫。张鲁本人长居汉中,并不知晓前线细节。 荀衍派了使者,带着厚礼去了汉中。 张鲁对曹操本来就颇具好感,对曹军使者自然也礼遇有加,“昭若先生派你来,所为何事?” 使者不卑不亢,朗声道:“我家昭若先生言,五斗米教立教之本,在于诚信。不听欺妄,要求忠孝、守本分。张太守身为师君,教化一方,令人钦佩。” 张鲁抚须点头,对这番吹捧颇为受用。 使者话锋一转:“然,令弟张卫将军,在前线私通刘备,定下假战之约。拿了魏公的军械粮草,却不肯出力。此等欺妄之举,完全违背了五斗米教的道义。” 张鲁脸色大变,“休要胡言!我弟张卫,岂会做此等违背道义之事!” 使者毫不畏惧:“师君,教众或许有胆量欺骗魏公,但绝无胆量欺骗师君。师君若心存疑虑,不如找前线的人回来问问。” 张鲁也觉得有理,“来人,去把张卫的心腹杨昂叫来!” 不过半个时辰,杨昂被带入堂内。他刚从前线返回汉中,还没弄清状况,便见张鲁怒容满面地道,“我问你。前线战况究竟如何?张卫是否私通刘备,定下假战之约?” 杨昂额头渗出冷汗,支支吾吾,“师君,将军他……” 张鲁还有什么不明白地,他怒喝道:“说实话!” 杨昂扛不住张鲁的威,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全盘托出。从张卫如何与刘备的使者接触,如何定下假战之约,如何拿着魏公送来的军械粮草演戏,一件件,一桩桩,说得清清楚楚。 张鲁感觉眼前阵阵发黑,他自诩教化汉中,最重信义,如今自家亲弟弟做出这等背信弃义之事,让他如何向曹操交代。 使者见状立即道:“师君不必过分自责。昭若先生来时交代过,五斗米教罪罚制度宽和。小过不必下狱,修路百步,罪即可消。魏公与昭若先生,皆十分尊重五斗米教的教义。” 第255章 鸡犬不留 张鲁抬头,看向使者。 使者继续道:“张卫将军此番过错,自然算不得小过。昭若先生提议,请张卫将军去修路。一天算一次,每日计算百步,修上三个多月,凑齐一万步。如此,不但全了五斗米教的教义,也算给了魏公一个交代。” 张鲁沉思。欺瞒盟友,私吞军需,按军法当斩。荀衍只要求张卫去修路一万步,这惩罚极其宽厚。 “昭若先生仁德,魏公宽宏。鲁感激不尽。我这就下令,命张卫交出兵权,随使者去受罚。” 两日后。 张卫被剥夺军权,押解至秦岭深处。 秦岭山势险峻,古道难行,谷底水流湍急。 张卫看着眼前陡峭的山崖和成堆的碎石,脸色铁青。 使者递过一把铁镐:“张将军,请吧。一日百步。” 张卫咬牙切齿:“荀昭若欺人太甚!” 使者面无表情:“这是师君的军令。将军若不修,便是违逆天师。且这秦岭栈道,乃是从关中入汉中的必经之路。将军在此修路,也算为汉中造福。将军每修一步,便有专人记录,少一步,便多罚十日。” 张卫握紧铁镐,无言以对。他知道兄长的脾气,若敢逃跑,便是叛教,天下之大再无他容身之处。他只能拿起铁镐,任命地开始修路。 就在张卫在秦岭深处挥汗如雨的时候,张鲁也遣使面见郭嘉和荀衍表示愿意归降。 来人一袭青衫,文士打扮,“汉中太守麾下功曹,阎圃,见过二位先生。” 阎圃落座后,将信函置于案上,“这是我家主公的降书。” 郭嘉诧异道:“张太守手握汉中险要,秦岭天险,这就降了?” 阎圃神色坦然:“不瞒二位。圃曾劝主公,若事有不谐,可退守巴中。巴中地势崎岖,易守难攻,再遣使结好刘璋或刘备,足以自保。” “但昭若先生懂我教教义,对张卫小惩大诫,只罚张卫修路。主公感念魏公与先生仁德,且仰慕魏公已久。既逢明主,何必再做无谓之争。汉中全境,愿归附魏公。” 荀衍拿起案上降书,验看封泥无误,递给身后的亲卫。 “八百里加急,送呈魏公。”荀衍看着阎圃,“阎功曹一路劳顿,先去歇息。汉中之事,魏公自有决断。” 曹操收到降书后,亲率精锐,星夜兼程,直入汉中地界。 张鲁率文武官吏出城十里相迎。见曹操车辇停下,张鲁快步上前,跪地伏拜。 曹操上前几步,双手托起张鲁双臂:“公祺请起。汉中能免遭兵燹,全赖公祺高义。” 张鲁顺势起身,语气恭敬:“鲁宁为曹公作奴,不为刘备上客。今日得见魏公,汉中百姓有福了。” 曹操大悦,携张鲁之手同车入城。当日,曹操表奏天子,封张鲁为镇南将军,阆中侯,食邑万户。汉中易主的消息,迅速传入益州,正在白帝城的刘备和远在成都的刘璋,同时收到了风声。 “曹操亲至,汉中已失。益州北面门户洞开。”徐庶指着地图,“主公,曹军主力随时可能南下。我们不能再与刘璋纠缠,必须收缩兵力,备战曹军。” 刘备当机立断:“传令云长、翼德,停止攻营,全军后撤三十里结寨。” 另一边,刘璋坐立不安。“曹孟德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从事王累出列:“主公,为今之计,只有遣使请降,方能保全宗庙。” 刘璋连连点头:“对,请降。立刻写降书,派人送去汉中!” 曹操并未面见使者,荀衍代为接待,他打开降书看了看,“回去告诉刘益州,魏公的军需,不是那么好拿的。” 王累一揖到底:“先生,我家主公确有悔意。” “魏公威严,岂容他这般戏弄。”郭嘉冷声道,“若受此降,日后天下诸侯皆效仿他首鼠两端,见势不妙便摇尾乞怜,朝廷法度何在?这降书,带回去!” 王累面如死灰,战战兢兢地捧起降书,退出大帐。 刘璋在府邸焦急踱步,见到王累,问:“如何了?” 王累举着原封未动的降书欲哭无泪:“主公,曹营拒绝受降!” 刘璋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不受降?魏公这是要赶尽杀绝?” 他颤抖着手拿过那卷降书,一张纸从中飘落。 刘璋愣住,弯腰捡起,纸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投降只递降书何用?拿投名状来。” 刘璋盯着那几个字,呼吸急促。 在益州,什么能做投名状?只有刘备的脑袋。 “传令各部!集结兵马,随我全力攻打刘备!谁能斩杀刘备将领,赏千金!” 刘璋倾巢而出,猛攻刘备。 然而,战况却与刘璋想象的完全不同。 他麾下的士兵,养尊处优惯了,之前演戏时看着还像模像样。如今真刀真枪地对上关羽、张飞率领的百战精兵,简直是以卵击石。 不过半日,益州军便被打得溃不成军,尸横遍野,节节败退。 战报快马传回曹营。 荀衍道:“我之前还纳闷,刘季玉兵力占优,为何要和刘玄德定下假战之约。现在明白了。他打假仗,保护的根本不是刘备,是他自己的兵马。” 郭嘉轻笑出声,“这投名状既然交砸了,益州,便只能由我们亲自下刀了。” 虽然这么说,但曹军并未立刻南下。 增兵需要时间,后勤也要跟上,而更重要的,是给益州内部的恐慌留出发酵的时间。 荀衍准备给他素未谋面的师兄写信。 刚写下“师兄”二字,一双臂膀便从身后环了过来,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今日的奉孝兄长,好生粘人。”荀衍笔尖微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郭嘉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环得更紧了些。 荀衍无奈,只得继续落笔。 “……久闻师兄大名,衍在荆州时,每每听先生提起,便已心向往之……” 笔锋刚落,腰间的手臂力道加重。郭嘉的手指隔着衣料,轻轻摩挲着他的侧腰。 荀衍手腕一顿,换了一行,接着写。 “……每念及日后或有机会与师兄沙场对弈,竟至夜不能寐,辗转反侧……” 腰间的手臂勒得荀衍呼吸一滞。 一紧一紧又一紧,这人是在念紧箍咒吗? 荀衍放下笔,无奈地转过身,问:“究竟怎么了?” 郭嘉眼眸微抬,“我感觉,昭若好似对那徐元直,格外关注。” “有吗?” 郭嘉接着抱怨,“是因为这么多比你年长的都很喜欢昭若,昭若难得碰到不假辞色的,所以格外在意吗。这都写了第五封了,几乎一日一封。” 荀衍无语。 他又不是抖M,偏要在意对自己不假辞色的人。 “我对师兄虽然有所好奇,但也没到很关注的地步。” 郭嘉不依不饶,“你好奇什么。曹营中各方谋士世家子弟,寒门名士,应有尽有,怎么没见你对他们好奇。” 荀衍答道,“我好奇师兄在拜入师门前是个游侠。” 按汉时的说法是游侠,好听点是行侠仗义,难听点就是四处游荡的街溜子,只不过大都很讲义气。 郭嘉闻言,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对游侠好奇?昭若莫不是高阁中的闺秀,对高墙外的天地生了向往?”他俯身,语气里满是危险的意味,“那可要当心,闺中少女,最易被那等浪荡游侠吸引了去。” 他又不是没见过世面。奉孝兄长这话说的,当他会好奇街头小黄毛的生活不成。 荀衍索性搁下笔,双手顺势环住郭嘉的脖颈,“奉孝兄长这话,是在说自己么?” “论及风流不羁,这世上,谁能比得过郭奉孝?游侠纵死侠骨香,确实引人遐想。不过,我这人,平生就喜欢奉孝兄长这一款的。” “那你为何要去信如此频繁?”郭嘉不依不饶。 荀衍狡黠一笑:“既然游侠如此讲义气,想必师兄也不例外,我既是他师弟,又主动放低姿态,连去五封书信,情真意切。” 郭嘉看着他,等待下文。 “刘玄德如今被三面合围。刘璋虽然败了一阵,但益州兵力仍在,且退守险要。张郃与高览在白帝城外虎视眈眈。”荀衍竖起三根手指,“徐元直作为刘备军中唯一的谋主,此刻必定焦头烂额。” 荀衍按下一根手指:“我从他回信的时间,能判断出敌军驿道是否畅通,军令传递是否受阻。” 他按下第二根手指:“我从他信件的长度和字迹的工整程度,能判断出他案牍劳形的深浅。字迹潦草、言语简短,说明他连提笔的空闲都挤不出。” 他按下最后一根手指:“综合这些,我就能推断出,他对张郃、高览以及刘璋的进攻,是不是游刃有余。” 郭嘉听完荀衍的解释,轻笑出声:“果然如此。” 荀衍有些诧异:“奉孝兄长既然早有猜测,为何还要频频显露酸意?” 郭嘉理直气壮地道:“昭若说情话哄人时,言语实在动听。我欲罢不能,自然要找些由头,让昭若多说几句。” 荀衍挑眉,故作怒态:“好啊,奉孝兄长竟是故意的!” 郭嘉眼底笑意更深,他很自然地瞥了一眼荀衍身后的床榻,语气轻佻,意有所指:“怎么,昭若要罚我?” 按以往惯例,这种“惩罚”最后总会演变成床笫间的胡闹。郭嘉对此乐见其成,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荀衍看穿了他的心思,跟着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不怀好意。 “好啊,”荀衍道,“那奉孝兄长去榻上趴着吧。” 郭嘉脸上的笑容一僵。 趴着? 他脑中瞬间闪过某些不太妙的画面,整个人都警惕起来。 荀衍慢悠悠地补充:“还记得那次我要偷偷跟你去幽州,奉孝兄长是如何罚我的?” 郭嘉想起来了。那次他以家法为名,结结实实地打了荀衍的屁股。 “现在,”荀衍拍了拍他的肩膀,“轮到奉孝兄长了。” 那一夜,郭嘉睡得格外警醒,始终不敢将后背完全留给荀衍。 荀衍心中暗笑:呵呵,这下总该消停几日了。 郭嘉确实消停了。他对荀衍不再胡搅蛮缠,转头将这股无处发泄的精力,全数倾泻到了刘备头上。 次日清晨,中军大帐。 郭嘉立于堪舆图前,点将下令。 “传书荆州、江东,调取两地税金、粮草,由水陆两路并进,供给前线。” “张郃,领兵三千,先剪除白帝城周边旁县,拔掉巫县、秭归一带的小型堡寨。切断白帝城与后方江州之间的联系。” “高览,率水军扼守江面。截断所有运粮船只。” 众将领命。 郭嘉手指点在瞿塘峡的位置。“瞿塘峡正面有铁索、浮桥,两岸设弩台。正面强攻,伤亡必重。甘宁,你率主力水师在峡口列阵。白日擂鼓,夜间举火,虚张声势。务必将刘备守军的视线,全数吸引至瞿塘峡。” 甘宁抱拳退下。 “再另选精锐轻卒,不着重甲,翻越南岸深山,绕至白帝城之后,袭扰其屯粮之所。这件差事,交给刘季玉的兵马去做。他们是益州本地人,熟悉山路,告诉刘季玉,这都做不好,就不要归降了。” 郭嘉继续布置:“各部在白帝城外围有利地形修筑营垒,设立哨堡。切记,不可贴城,避开敌军滚木擂石的射程。收割城外田禾,将百姓迁入我方堡垒。坚壁清野,断绝城外一切补给。” 荀衍坐在一旁听着,断粮、孤立、袭扰、封锁。不给敌人留一丝喘息之机。 郭嘉最后在地图上重重一敲,落点在后方的江州。 “白帝城只是前门,江州才是刘备的粮仓与总补给。最后,留下部分兵力围困白帝城,主力绕道,直取江州!” 他看向刘晔。“子扬,你带足金银财帛。去见巴地豪族。许诺他们,只要倒戈,保留田产官职。如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刘晔拱手:“祭酒放心,此事交予我。” 军令下达,曹军全速运转。 瞿塘峡口,甘宁率领的战船鼓声日夜不息,回荡在江面上。曹军水师分兵轮番巡哨,十二个时辰不间断施压,令城内守军夜不能寐。 深山林间。 为了投降而努力的益州军,轻装上阵,士兵们在林间穿梭。入夜后,他们摸到刘备军后方的屯粮点,放火烧粮,随后遁入深山。刘备军追之不及,防不胜防。 白帝城内,气氛压抑。 城外十里,原本将要成熟的粮食已被曹军收割一空。百姓不见踪影,只剩光秃秃的土地,将坚壁清野执行的非常彻底。 徐庶坐在案前,双眼布满血丝。连续几夜的战鼓声,让他根本无法入睡。 案头的公文杂乱无章,最上面的一份,是荀衍送来的第六封信。 前五封,徐庶还会提笔回上几句,试图在字里行间试探曹军的虚实。但这一封,他连拿笔的力气都没了。 而荀衍的信也不再是师兄弟间的问候,而是一封劝降书。 大意是,十州之地已尽归魏公,大军压境,四面楚歌,玄德公再做抵抗,不过徒增城中百姓伤亡,毫无益处。 “元直。” 刘备掀帘入内,面容憔悴,鬓角添了许多白发。 “元直先生还有闲情看曹营的信件。”张松紧跟着刘备入帐,一眼就看到信上的署名,“郭奉孝放出话来,若不投降,城破之日鸡犬不留。此等暴虐之徒,枉称名士。” 徐庶揉了揉胀痛的眉心,“子乔,两军交战,攻心为上。曹军军纪严明,断不会做这等事。” 张松恨声道:“我张氏一族世代居于成都,他们未经我允许,绝不会降。想必已经尽遭杀戮,我必将抵抗到底,让曹孟德知晓,屠城者,必遭天厌!” 徐庶摇头:“我虽未深交郭祭酒,但我那师弟昭若,绝非滥杀无辜之人。况且魏公亲至,军法森严,怎会越过主公下达屠城之令?” 张松言辞尖锐,“元直先生这般替曹军开脱,莫不是早有归降之意?也是,你那好师弟在曹营身居高位,你若过去,定能谋个好前程。我等可没有这等门路!” 刘备阵营本就是个拼凑的草台班子。外来者与益州本土派系矛盾由来已久,平日里靠着刘备的威望强行捏合。 如今兵临城下,生死存亡之际,内部矛盾反而被放大,互相猜忌,彼此指责。 徐庶没有辩驳。局势崩坏至此,口舌之争毫无意义。 就在这时,城外传来阵阵喧哗之声,众人停下争执,来到城头。 一队曹军推着几辆大车停在护城河外。一名嗓门极大的曹军士卒举着铁皮卷成的喇叭高喊,“城中的袍泽弟兄们听着!你们的亲人故旧,如今皆在魏公治下,安居乐业,再不受战乱之苦!你们为何还要螳臂当车,为一人之私,枉送性命!” 大车旁站着几十个益州百姓服饰的人。张松目光一凝,定在其中一个年轻男子身上,“伯达?” 城下的年轻男子仰起头,挥了挥手,“父亲,是我。” 张松双手扒着城砖,急声问,“你们投降魏公了?” 张表摇头:“没有。父亲走前交代过,无你手令,张氏不可降。曹军将领便让我来城下问问您的意思。” 好歹毒的计策。 若张松舍不得儿子,当众服软,城中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心立刻就会土崩瓦解。主将带头顾惜家眷,谁还会为刘备卖命拼死?若他硬抗到底说不降,曹军屠刀一挥,他张松便要亲眼看着独子身首异处。 进退皆是死局。 城头上的益州本土官员和将领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劝,也没人敢说话。刘备站在不远处,双手拢在袖中,面色沉水。徐庶闭上双眼,不忍再看。 张松身躯晃了晃,眼底满是决绝。 “伯达!原谅为父。你先走一步,父亲等等便来陪你!” 话音落下,城头不少守军红了眼眶。大义灭亲,何等壮烈。 城下,张表哦了一声,语气平平:“那我就先回去了。” 张表转身欲走。 张松以为儿子被吓傻了,强压下心头的酸楚,扒着女墙大吼:“郭奉孝可在?我张松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儿伯达尚未出仕,并未参与军政,这些不该他来承担!” 张表停下脚步,转过身,仰头看着急得跳脚的父亲,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父亲,没关系。没了便没了吧,反正也不算什么。” 张松听得心如刀绞。儿子这是万念俱灰了。 “伯达!”张松眼眶通红,终于忍不住道,“父亲对不起你!你……你要不就降了吧!” 张表皱起眉头,似乎对父亲的反应十分不解,“父亲,您在说什么?就百来只鸡,十几条狗而已。没了就没了,犯不着为这个投降吧?” 张松彻底懵了,眼泪还挂在眼角,半天才挤出一句:“什么……什么鸡?什么狗?” 张表大声解释:“郭祭酒之前不是放话,说若不投降,城破之日鸡犬不留吗?他们进城后,真把咱们家那几百只鸡全抓了,说是要杀去劳军。还有十几条看院子的狗,也被他们牵走,说要带回去训成军犬。” 张表叹了口气,“爹,真的一只都没留啊!连刚孵出来的小鸡仔都被端走了!” 白帝城头,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噗……” 不知是哪个站岗的小卒先没憋住,漏出了一声闷笑。 “原来是这么个鸡犬不留啊!” “吓死老子了,我还以为要屠城……” “听说曹军伙食好,抓了鸡去炖汤……我也有点饿了。” 张松还维持着扒女墙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滑坐在地。 “这……这算什么事?”他喃喃自语。 他连大义灭亲的豪言壮语都放出来了,结果曹军只是看上了他家的鸡和狗。 城墙上的气氛变得极其古怪。原本紧绷的神经、视死如归的决心,就此松懈下来。 次日清晨,曹军的大车又推到了护城河外。 “二柱子!你娘让我喊你回家收麦子!” “老李头!你儿子在魏公军中当了百夫长,说只要你过来,立刻给你养老!” “铁牛!你媳妇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你再不回来,孩子就认别人做爹了!” 城墙上,被点到名的士兵探头探脑,没被点到的也竖着耳朵听。 城下的喊话声此起彼伏,带着浓浓的乡音。 城头上的守军一开始还提防着是不是曹军的诡计,但听着听着,就发现那些喊话的人,说的全是对得上号的家长里短。 第256章 平定巴蜀 “那是隔壁村的赵四,他脸上的疤我都认得,肯定不是假扮的。” “我听见我舅父的声音了,我想我娘了。” “真不杀俘虏?”一个新兵蛋子压低声音问旁边的老兵。 老兵裹了裹破旧的披风,翻了个白眼:“杀个屁。人家抓鸡抓狗都比杀你有用。你这干瘦样,炖汤都没油水。” 新兵挠挠头:“那咱们还守个啥劲?” 老兵没说话,目光直勾勾盯着城外曹营升起的炊烟。 入夜。 城墙西南角,一根粗麻绳悄无声息地顺了下去。 二柱子左右看了看,双手攥着绳子,双脚蹬着城砖,出溜一下滑进了夜色里。 旁边站岗的王五打了个哈欠,装作没看见。 半个时辰后,王五看了看空荡荡的城外,没听到惨叫,也没见火光。他搓了搓冻僵的手,走到城垛边,摸起那根绳子,也滑了下去。 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就像决堤的水。 起初是一个两个,后来是一伍一什。 百夫长巡夜时,发现西南角空了一大片。他揪住一个还没来得及跑的士兵:“人呢?” 士兵哆哆嗦嗦:“跑……跑了。” 他看着士兵惊恐的脸,又看了看城外曹营连绵的灯火。 “绳子结实吗?”百夫长问。 士兵愣住:“啊?” “我问你绳子结实吗!老子这身甲重!”百夫长一把推开士兵,大步走向麻绳。 当逃兵的数量多到无法掩盖时,战报才一层层递到刘备的案头。 刘备的脸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大哥!不能让他们这么跑了!再跑下去,这城还怎么守!”张飞急道。 “怎么守?”刘备苦笑,“拿什么守?军心已散,勉强将他们留在城里,明日曹军攻城,他们也会临阵倒戈。” 徐庶低声道:“主公,大势已去。” 关羽抚着长须,丹凤眼微眯,“大哥,若战,我与三弟愿护大哥杀出一条血路。” 刘备摇摇头。 “杀出去?往哪里走?益州已是曹操囊中之物,荆州、江东皆已归降。天下之大,已无我刘备立足之地。” 他转过身,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兄弟和谋士。 “我刘备半生漂泊,自诩仁义。如今兵临绝境,难道要让这城中剩下的将士,为了我一人的执念,死战到底?” 张飞眼眶红了,“大哥!咱们兄弟结义时说过,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刘备拍了拍张飞的肩膀,“翼德,云长。你们一身武艺,元直满腹才华,不该折在这里。曹孟德虽是汉贼,但爱才如命。你们若降,他必会重用。” “大哥!” “大哥!” 刘备摆摆手,阻住了他们的话。 他看向徐庶,“元直,劳烦你,写降书吧。” 徐庶眼帘微垂,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诺。” 次日清晨。 白帝城门缓缓向两边推开。 刘备褪去甲胄,身着素白麻衣,手捧印绶,步行出城。关羽、张飞、徐庶、法正等人,紧随其后。 曹操大步走出辕门,双手接过印绶,随手递给身后的典韦。接着,他一把攥住刘备的手腕,用力往上托。 “玄德,你我兄弟,何须如此大礼!”曹操拉着刘备就往营内走,“走,入帐共饮!” 刘备被拽得踉跄半步,只能顺从地跟上。 中军大帐内,早已设好席位。曹营文武分列两旁。荀攸、郭嘉、荀衍、贾诩、程昱等坐于左侧;夏侯惇、曹仁、张郃、高览等人立于右侧。 曹操拉着刘备,径直走到主位,指着左手边第一张案几:“玄德坐这。” 刘备撩起衣摆,端正跪坐。关羽等人坐在他身后。 “我自陈留起兵,征讨四方。”曹操露出笑容,“破黄巾、讨董卓、灭袁术、平袁绍、定乌桓、收江东。这天下诸侯,我受降过无数。但今日接到玄德的降书,我是最开心的。” 说完,曹操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在帐内回荡。 刘备面沉如水。他双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荀衍暗自摇头,示意典韦和新招的许诸戒备。主公再这么笑下去,刘备那两个结义兄弟怕是要当场暴起,拼个鱼死网破。 荀攸站起身,“主公向来敬重玄德公,今日得偿所愿,难免情难自禁。” 曹操停下笑声,咳嗽两声,坐直身体。 “公达说得对。我有些得意忘形了,我控制一下。” 刘备微微低头:“败军之将,不敢言勇。魏公高兴,理所应当。” “玄德。”曹操叫了一声。 “哈哈哈哈哈!”曹操没忍住,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次笑得时间短了些。曹操用力拍了两下桌案,强行压下笑意。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天下英雄,我只认玄德一人。此番能拿下益州,非玄德之弱,实乃我军势太强。” 这话总算让刘备的脸色好看了一些。他想起徐庶私下不止一次抱怨,说曹操运气极好,先是得荀氏青睐,而后天下英才便如过江之鲫,涌入其彀中。 “备能有今日,非备一人之功。”刘备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与谋士,“二弟三弟随我出生入死;元直、孝直,为我殚精竭虑;子仲毁家纾难,倾尽家财,等等等等。我刘备能有今天,皆是他们的功劳。” 关羽眼底泛红,张飞别过头,吸了吸鼻子,徐庶和法正齐齐躬身,糜竺更是以袖掩面。“说得好!”曹操抚掌大赞,“我亦是如此。” “说到兄弟,我有元让、妙才、子孝、子廉。自家兄弟,冲锋陷阵,从不含糊。” 曹操手指移动,指向张郃等人:“外姓将领,我有文远、汉升、公明、子龙、文谦、隽义、曼成、兴霸……太多了,数不过来。” 曹操转过头,指向左侧的文臣。 “谋士嘛。”曹操笑意更浓,“我有文若、公达,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荀攸低头。 “奉孝、昭若,奇谋百出,算无遗策。” 荀衍面色平静,郭嘉举起酒樽,遥遥敬了曹操一杯。 “仲德、文和,深谋远虑,国士无双。还有子扬、公仁、伯宁、孝先……” 曹操放下手,长舒一口气:“玄德啊,我这帐下,文臣武将,济济一堂。我夜里睡觉,做梦都能笑醒。” 刘备面无表情。他看着曹操那张容光焕发的脸,心里有着深深的无力感。 曹孟德起点比他高,底子比他厚。到了最后,这差距已经成了天堑。 郭嘉低声对荀衍说:“主公愈发喜欢显摆了。” 荀衍轻笑:“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主公忍了这么多年,总要让他痛快一回。” 郭嘉调侃:“昭若这么一说,我倒是很能理解主公的得意劲了。” 荀衍侧过头看他。 “主公得了这天下英才,自然要让玄德公好好看看。换作是我,也一样。” 荀衍不解:“奉孝兄长要显摆什么?” “显摆你啊。”郭嘉今日多饮了几杯,语气中带着几分醉意,“自从与昭若成婚,我每日醒来,都恨不得拿朱砂在额头上写下‘荀昭若夫君’五个大字,走到哪都让人看个真切。” “你可别。”荀衍压低声音警告。 他觉得如果不严词制止,以郭嘉的性子,这事他真干得出来,至少在荀家人和戏志才面前可以。 郭嘉轻笑一声,不再逗他,“玄德公归降,如何安置他,怕是有些棘手。此人百折不挠,留在许都做个富家翁,他怕是不甘愿,关云长和张翼德又都是万人敌,留在身边,终究是隐患。” 两人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公仁先生急件!”刘备识趣的告辞,曹操留下核心谋臣,“韩遂、马超联合羌胡,起兵十万反叛,正向长安进发。” 此言一出,帐内安静了一瞬。 荀攸眉头微蹙:“马腾入朝才多久?马超这就反了?” 就连贾诩脸上的表情都十分精彩。 夏侯惇更是脱口而出:“马腾与其弟弟皆在许都,他马超是疯了不成?竟不顾父兄死活!” 荀衍心想:马超这是要孝死他爹啊。 贾诩难得主动开口:“马寿成入京,本为保全宗族。马孟起执掌西凉兵权,不思尽孝,反倒联合外人。其中必有蹊跷。” 荀攸点头跟进:“韩遂与马腾早年交恶。双方部曲争夺地盘,互相侵掠。马腾曾出兵攻打韩遂,韩遂兵败。后来韩遂反攻,杀了马腾的妻子与子女。那是马超的生母与弟妹。有此血海深仇,马超怎会与韩遂结盟?” 荀衍启动天机系统,检索马超与韩遂结盟的始末。 马超主动与韩遂结盟,亲口承诺:“今超弃父,以将军为父;将军亦当弃子,以超为子。” 荀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语气中满是厌恶:“权柄惑人,足令骨肉相弃,一念之间,人可为鬼。” 程昱道:“主公,昭若所言极是。韩遂还有一个儿子,如今也在邺城为质。” 荀衍接话,语气嘲弄:“一人不顾父母兄弟,一人不顾亲生骨肉。这两人凑在一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父子。” 郭嘉握住荀衍的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知道,自家昭若快被气疯了。 郭嘉转向曹操,将话题拉回正轨。 “主公。马超与韩遂起兵,亦是算准了时机,他们以为,主公大军进攻益州,短时间内难以抽身。只要主公主力被拖在此处,关中空虚。他们十万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直取长安。一旦长安失守,潼关以西便全归西凉所有。届时,他们进可图谋中原,退可割据凉州。” “只是他们没想到,益州战事,会结束得这么快。” 荀攸接口道:“不错。如今刘备已降,我军主力随时可以北上。他们所谓的奇袭,已经变成了孤军深入。” 郭嘉敛去平日里的慵懒,语气中杀意十足:“主公,十州已平,江南俯首。西凉,是这天下最后一块未定之地。这是统一天下的最后一战。我们,可速战速决。” “好!”曹操猛地站起身。 将领们也纷纷请命,战意高昂。 “留曹仁镇守益州,收编降卒,其余各部,即刻拔营,驰援长安!” “诺!”众将齐声应下。 大军行至半途,董昭的第二封加急公文由快马送达。曹操升帐议事,帐内两侧,谋士依次落座。左侧是荀攸、郭嘉、荀衍、贾诩、程昱;右侧末尾,多出了两张新面孔,徐庶与法正。 曹操特意派人去后军将这两人唤来。此举意在安抚降臣,展示信任。而且,徐庶和法正与西凉的马超、韩遂素无瓜葛,绝无暗通款曲的可能。 荀攸率先开口:“马超反叛的消息传至许都,马腾闻讯,当即试图携其子马休、马铁潜逃出城。为华歆察觉。马腾父子拒捕,被当场射杀。” 荀衍听后,默默思量。 马超既然起兵,等于直接放弃了留在许都的父亲。把马腾押到阵前要挟,毫无用处,唯一的可能便是被曹操砍了祭旗。荀衍本想建议留马腾父子三人一命。 前几年曹操治下休养生息,也造了两艘海船,往返于徐州与倭国之间。倭国的银矿也正在开采中,马腾父子一身武艺,送去倭国挖矿,也算是壮劳力。 昨日才和郭嘉提过,郭嘉自然知道他为何面露惋惜之色,他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主公,人死不能复生。既然死了,不如就物尽其用。将马腾父子的首级,派人给马超送去。” 曹操道:“奉孝此举,是想激怒马超?” 郭嘉道:“激怒只是第一步。人在暴怒之下,理智全无,最易生疑。” 话音未落,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便响了起来,竟是素来沉默寡言的贾诩。 “祭酒欲行离间之计?” 贾诩难得主动开口,郭嘉便示意道:“文和先生既已看破,不如由先生详述?” 贾诩知道郭嘉洞察了自己的心思,却不见慌乱,反而顺水推舟站起身,“主公,昔日诩建言马寿成入京后由其子马孟起接管旧部,此举本欲安抚西凉。未曾想马孟起反叛,诩,难辞其咎。” 曹操摆手:“文和言重。马超狼子野心,非你之过。且说你的计策。” 贾诩道“马超弃父,韩遂弃子,此二人盟约,看似牢固,实则不堪一击。利在则合,利去则分。主公只需在派遣使者将马腾父子三人的首级送往马超之际,另遣一密使,携主公亲笔信,往韩遂营中,信中言辞恳切,忆旧日交情。但关键处,用浓墨涂抹删改。” 曹操听的仔细,示意他继续。“这名密使前往韩遂大营的行踪,要‘不经意’间,被马超的斥候察觉。待马超去寻韩遂质问,韩遂只能交出此信。马超见信中多处涂改,必认作韩遂私下修改、隐匿机密。两人嫌隙自生。” 曹操面露赞许之色。 荀衍道:“文和先生此计甚妙,衍有一处补充。信中涂抹之处,可特意写上韩遂之子的名字。涂抹时,留下一半笔画,欲盖弥彰。” 郭嘉单手托腮,笑着接话:“马孟起虽然未必在乎什么父子亲情。但他父亲被杀,韩文约的儿子却安然无恙,马孟起看到书信,定会认为韩文约拿联军机密,换他儿子平安。” 不患寡而患不均。失去亲人的,凭什么只有我马孟起?只要马超这般想,两人间隙已成。 到了此时,离间之计已基本完善,郭嘉却继续道:“既然昭若补充了一处,嘉也添上一笔,校事府不是养了一批奇人异士? 其中不乏擅长口技者。可挑两人混入使节队伍,夜间潜伏于韩遂营帐附近,暗中模仿韩遂与使者的对话。” 荀攸点头,接上郭嘉的思路:“对话内容无需清晰,模棱两可即可。夜风一吹,越听不清楚,马孟起越会自行推度猜想。”人,总是更愿意相信自己推断出来的真相。 短短片刻,一条离间计在四人你一言我一语间,被打磨的环环相扣,不见破绽。 坐在队末的徐庶和法正对视一眼,常听人议论曹操帐下谋臣如雨,他们原本以为众谋士之间必定党同伐异,互相倾轧,议事之时,争功夺利的场面应该屡见不鲜。 结果,却只见到几人互相查漏补缺,默契非常。 徐庶以前在刘备麾下,议事时多是他一人苦思冥想,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只到近几年才好些,却伴随着派系间的角力,更让人心力憔悴。 他这位师弟,常年身处的就是这样一种氛围吗?他忽然有些羡慕。一个谋士,能遇到这样一群同僚,在一个可以毫无顾忌施展才华的氛围里共事,何其有幸。有这样的氛围,也是因为他们的主公足够强势。 徐庶心中,最后一点为刘备惋惜的情绪,也在此刻烟消云散。 乱世百年,诸侯并起。主公的仁德,确实能让百姓感恩戴德,却无法震慑那些根深蒂固、唯利是图的世家大族。要终结这乱世,建立新的秩序,或许真的需要曹孟德这样手腕强硬的枭雄。 军议结束,荀攸收拢了案上的计策纲要,转身离去,步履匆匆。 而另一边,郭嘉正偏着头跟荀衍不知说些什么,两人并肩朝着营区深处走去。郭嘉手里甚至还提着一壶刚从曹操那里顺来的柑橘,连脚步都透着闲散。徐庶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曾几何时,在刘备军中,出谋划策是他,安抚将领是他,甚至连筹集粮草的文书都要他亲自过目。他以为谋士本该如此劳碌。 他侧头看向同行的法正,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贾文和年事已高,只出谋划策倒也罢了。郭祭酒与荀昭若,凭什么也能将这等繁杂琐事全数甩给别人?” 法正嗤笑一声,瞥了徐庶一眼:“你若想清闲,现在也可以。” 徐庶一愣:“孝直此言何意?” “你现在也可以只动口,不动手的。”法正扯了扯嘴角,“因为我们和魏公之间的信任,还没到那个份上。具体执行自然不用我等插手,信任不够,也有信任不够的好处。” 徐庶哑然。他从没想过,不被信任还能被法正说出这种清丽脱俗的理由。 “走吧。”法正迈开步子,“去喝两杯。以后这种只动嘴皮子的日子,还长着呢。” 大帐内,众人散去,曹操留下了长子曹昂。“子脩,玄德去邺城的事,交由你来安排。这一路上,你亲自作陪,务必执子侄之礼。” 曹昂面露疑惑:“父亲,儿子不解。若论押送,军中将领皆可。若论礼遇,让大鸿胪去办便是。为何让儿子去?” 曹操笑了,“我让你接待他,是让你跟着他学。” “儿子愚钝。” 曹操的目光变得深远,“我教了你很多权谋兵法,教你如何制衡世家。但施仁政、聚民心,这方面,我不如刘玄德。” 曹昂心头微震。他深知父亲骄傲,能让父亲承认不如别人,这刘备确有其过人之处。 “刘备此人,百折不挠,极善隐忍,更懂得如何让底层百姓和士卒为他效死。”曹操拍了拍曹昂的肩膀,“你这一路,多看,多听,多学。看看他是如何说话,如何行事。” 曹昂恍然大悟:“儿子明白。定不负父亲苦心。” 次日,曹操召集刘备及其部将。“玄德,你我相交多年,现在有一事请你相助。” 刘备静待下文。 “如今西凉马超、韩遂反叛,兵锋直指长安。我意,请云长和翼德,随大军西征,往长安助战。” 关羽抚着长髯的手微微一顿,丹凤眼眯起,没有说话。张飞环眼圆睁,当即就要起身发作。这是要把他们兄弟和大哥分开! 刘备侧过头,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去。张飞硬生生把半个身子又缩了回来,只是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曹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那马孟起,有当年吕奉先之勇,西凉铁骑更是骁勇善战。” “我军中能与他阵前斗将的,子龙远在幽州防备鲜卑,文远镇守并州走不开。汉升年纪大了,我实在不放心。伯符倒是个好人选,但他正忙着筹备婚事,实在不宜动刀兵。” 曹操看向关羽和张飞,语气恳切:“思来想去,唯有劳烦云长和翼德出马。这算是,孤向玄德借人。” 刘备站起身来,对着曹操深深一揖:“魏公信赖,备与二弟三弟,敢不效死。” 第257章 离间 刘备转过身,看向关羽和张飞,殷殷嘱咐:“此去长安,万事小心。凡事,多听元直的。” 他又对徐庶道:“元直,我这两个兄弟,脾性刚直,劳你多费心照看。” 徐庶躬身:“主公放心。” 这一声“主公”,叫得自然,却也像是最后的告别。 曹操满意地点点头:“玄德深明大义!子脩已经在营外备好车马,这一路,由他亲自护送玄德。到了邺城,府邸、仆役皆已备齐,玄德只管安心住下。” 刘备低声称谢,转身大步走出营帐。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步伐稳健,但落在关羽和张飞眼里,那背影却透着说不出的萧瑟与孤寂。 长安城墙高耸,黑色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其上一个斗大的“曹”字,似乎宣告着这座千年古都有了新主人。夏侯渊亲自将曹操迎入城中。 次日,西凉军来攻。 马超、韩遂、侯选、程银、杨秋、李堪、张横、梁兴、成宜、马玩,号称“关中十将”,率领着十万西凉铁骑,黑压压一片列于城下。 当先十人一字排开,金盔银甲,气势汹汹,颇有威慑。曹操一挥手,厚重的城门缓缓洞开。 关羽、张飞、夏侯渊、夏侯惇、张郃、高览、乐进、李典驱马列阵。 曹操向前方看了一眼,指了指典韦和许褚,“你们两个,也去凑个数。” 两人提着兵器上前。曹军十员大将,与关中十将遥遥相对。 西凉十将原本气焰嚣张。此时看到对面这套阵容,纷纷勒紧缰绳。战马不安地踏步。人的名,树的影。这十人,随便挑出一个都是威震一方的猛将。如今全聚在长安城下。无形的压力逼得西凉前军阵脚微乱。 夏侯渊举起大刀,直指韩遂。“你们十个人,我们十个人。一对一斗将,不死不休,如何?” 西凉阵中鸦雀无声。 韩遂脸色阴沉,“曹孟德,你将麾下大将全数调至长安。益州不要了?” 曹操张开嘴,说了句话。声音很轻。风一吹,什么都听不见。 韩遂大声问:“你说什么?听不清!” 夏侯渊道:“我家主公喉咙不适。你靠近些听!” 韩遂心中生疑。他转头看向马超。“孟起,曹阿瞒诡计多端。我上前试探,你替我掠阵。见势不妙,立刻救我。” 马超提着虎头湛金枪,点头应允。“叔父放心去便是。” 韩遂深吸气,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向前走了三十步,停在两军正中。这个距离,足够他听清曹操的话,也足够他调转马头逃跑。 “曹孟德,现在可以说了。”韩遂盯着车辕上的曹操。 曹操清了清嗓子,“文约,你我相识于微末,算来也有二十余年了。当年在洛阳,你我共饮,何等快意。” 韩遂没有接话,两军阵前,大军对峙,谈什么旧交? 曹操似乎并未察觉韩遂的警惕,继续道:“我本以为,平定北方之后,天下再无对手,甚是寂寞。未曾想,文约与孟起给了我一个惊喜。” 韩遂愈发不耐,刚想调转马头回到阵中,就听曹操道:“益州已定,刘玄德已降。我帐下这些将军,都说天下太平,再无用武之地。听闻西凉兵强马壮,便都吵着要来长安,见识见识关中英雄的风采。” 韩遂愣在当场。益州拿下了?刘备手下也有数万精兵,还有险关可守。怎么可能这么快? 他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刘玄德如此无用!” 这句话顺着风,飘到了前方关羽和张飞的耳朵里。 关羽眯起丹凤眼。手按在青龙偃月刀的刀柄上。 张飞怒发冲冠,暴喝出声:“老匹夫!你敢辱我大哥!” 乌骓马一声嘶鸣,疾冲而出,丈八蛇矛带着劲风,直刺韩遂面门。 韩遂大惊失色。他急忙举起长枪格挡。 兵刃相交。巨大的力量震得韩遂虎口开裂。他身体后仰,险些坠马。 “孟起救我!”韩遂大喊。 马超冷哼一声,提枪迎上。 枪矛相撞,发出一声闷响。两人各自退了半步。 张飞正欲再战,曹操在后方抬起手。 “翼德,退下。” 张飞咬牙,瞪了韩遂一眼,勒马退回阵中。 马超护着韩遂退回西凉军阵。 城墙上,荀衍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幕,“好一个父慈子孝。” 西凉军前军阵脚已乱。韩遂惊魂未定,马超面沉如水,看着对面的曹军阵容,知道今日占不到便宜。 “叔父,今日天色已晚,敌军势大,先收兵回营吧。”马超提议。 韩遂正有此意,连连点头。西凉军鸣金,十万大军缓缓后撤。后撤途中,马超看向一旁的韩遂,“叔父,你刚才在阵前,与曹孟德说了那么久,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韩遂甩了甩发酸的手臂,“没说什么。就说益州已经拿下。” 马超眉头微皱:“说了这么久,就这一句有用的信息?” 韩遂皱眉,“真的就这一句。他前面都在扯洛阳的旧事。” 马超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怀疑的种子,已然种下。 入夜。 西凉大营,帐外亲兵通报:“少将军,曹营派了使者来。” “带进来。” 曹营使者走入帐内。他身后跟着三名士卒,各抱着一个木匣。 马超看了一眼木匣,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打开。” 使者退后一步,士卒上前,掀开木匣的盖子。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马超猛地站起身。 木匣里,整整齐齐摆着三颗首级。 “曹阿瞒!”马超拔出腰间佩剑,指着使者,“他竟敢杀我父亲!” 使者心中冷笑。你自己都起兵反叛了,难不成还指望魏公把你父亲供起来好吃好喝招待?造反还想要亲人平安,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 “魏公说,马将军既然不念父子之情,他便替将军做了决断。”使者平静地复述曹操的原话。 “滚!”马超怒吼,“回去告诉曹贼,我马超与他誓不两立!必取他项上人头,祭奠我父在天之灵!” 使者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马超跪在木匣前,双手颤抖,去抚合马腾的眼睛。 “父亲,孩儿定会为你报仇。”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少将军!你让我盯着韩将军那边,有情况!” 马超霍然起身,走出营帐。“说。” 亲兵飞快道:“曹营使者来见你的时候,我看到另一拨人,也进了韩遂将军的大营!”“去干什么?送首级?” 韩遂的儿子在邺城为质。曹操既然杀了马腾,没道理留着韩遂的儿子。 “看着不像。那人没带东西,而且是悄悄去的。”白天阵前,曹操与韩遂闲扯半天,现在又派人空手去见,实在令人生疑,“去看看。” 马超带了几个心腹,借着夜色,悄悄向韩遂的营地摸去。 刚到营区边缘,便听见前方隐蔽处隐约传来交谈声。马超伏在一处沙丘后,凝神细听。 “……魏公说了,令郎……安好……” 这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凉州口音,与韩遂一般无二。 “……放心……粮草之事……” 马超正要再往前凑几步,听得更真切些。 一截枯枝断裂声传来,阴影中的两人瞬间噤声。 其中一人反应极快,贴着帐篷边缘,猫腰钻进两车辎重之间的缝隙,几个起落便没了踪影。另一人显然不熟地形,慌不择路地绕了两圈,一头扎进旁边的空帐篷里。 借着营地巡逻兵远去的火光,马超看清了那人的背影。宽袍大袖,中原士人的打扮。曹营使者? 马超没有去追那个士人。他径直走向韩遂的中军大帐。 “少将军……”帐外守卫试图阻拦。 马超一言不发,一把推开两人,掀开帐帘闯了进去。 帐内,韩遂手里拿着一封信,见马超闯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将信往案几下一塞,抬头怒喝:“放肆!谁让你不经通报就进来的?” 马超停在案几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我不通报,韩叔父是不是就能把这东西藏严实了?” 韩遂皱眉:“胡言乱语!我能藏什么?” 马超手臂一伸,快如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韩遂案下抽出了那封信。 “孟起!放下!”韩遂急了,伸手去夺。 马超抬手一挡,将韩遂推开两步。 韩遂脸色涨红,“我正是怕你看了起疑,才想先收起来!” “怕我起疑心?”马超冷笑,“叔父若是坦荡,何必遮掩!” 信是曹操的笔迹,他认得。 信上言辞恳切,追忆着往日交情,但多处关键地方,却用浓墨涂抹得漆黑。 他凑近炭盆,借着火光仔细辨认那些被涂抹的字迹。 “……粮……” “……络……” 马超的目光停在中间一处涂改上。那个字被抹去了一大半,但仍能依稀辨认出是个“行”字。 韩行。 马超联想到刚才在辎重帐篷后听到的对话。 “韩文约。”他连叔父都不叫了,“你别以为将关键字抹掉我就看不出来!你想要出卖盟友,也要看我答不答应。” 韩遂急声辩解:“孟起,信送来就是这样,这是离间之计!” “信送来就是这样?”马超嗤笑一声,“好。就算这信是曹孟德自己涂抹的。那我问你,我父亲、兄弟三人,人头此刻就在我帐中摆着。你儿子韩行,为何在邺城活得好好的?” “孟起!”韩遂急道,“曹孟德留我儿子,是为了离间你我!” “是不是用我军情报,换了你儿子的性命?”马超逼近一步,杀意毫不掩饰。 韩遂往后退了数步:“孟起!我再不顾念亲情,也不会写信让曹孟德把我儿子杀了,只为安你的心!且不说我愿不愿意,曹孟德又岂会听我的?” 马超不为所动。情急之下,韩遂脑中灵光一闪。 “孟起若是不信,我便将那曹营使者唤来,你我当面对质!” 马超冷哼:“对质?怕不是早已串通好了说辞,演一出戏给我看。” “你可遣人去唤,自己藏于暗处。听听我二人如何对话,便知真假!” 马超沉默片刻,走到主帐左侧的屏风后站定。 使者很快被带到韩遂的中军大帐。 他一进来,先是四下打量一番,确认帐内只有韩遂一人,随即换上一副熟稔的笑脸。 “文约公,刚刚在辎重营后头,你还说主帐人多眼杂,怕马孟起突然闯进来,带我到隐蔽处说话。怎么这会儿又派人唤我来主帐?” 韩遂脸色大变,“你在胡说什么!我何时去过辎重营见你!” 使者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随即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哦,瞧我这记性。文约公与我约定,话说出口,入你我之耳,离开之后,概不负责。”使者一脸“是我错了”的表情,“文约公放心,我懂规矩,方才的话,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他越是这么说,韩遂越是百口莫辩。 他气得浑身发抖,剑尖直指使者咽喉:“你再敢胡言乱语,我拔了你的舌头!” 使者左右看了看,突然仰天大笑起来,“没想到韩将军与马将军的同盟如此牢不可破。看来魏公的离间之计,毫无用处了。韩将军,你要杀便杀,悉听尊便!” 说完,他竟闭上双眼,引颈待戮。 韩遂长舒一口气。他不敢真杀曹操的来使,“来人,将他关押起来,严加看管!” 亲兵将使者押走。 韩遂转过身,对着屏风后说道:“孟起,都听到了?确是离间之计。此人满口胡言,就是为了挑拨你我叔侄关系。” 马超从屏风后走出,评价道:“演技拙劣。” 韩遂皱眉:“你什么意思?” “他刚进帐时那副熟稔的模样,分明就是刚与你见过面。后来见你拔剑,知道自己失言,才赶紧顺坡下驴,把事情推到离间计上。你们这般行事,未免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我没有!” 马超理都不理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方向正是使者被关押的营帐。 韩遂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带人跟上。 马超掀开帐帘,使者刚被押进去,正坐在榻上。见马超闯入,使者眼中闪过慌乱,下意识往角落缩了缩。 马超直接无视他,“搜!” 几名心腹翻箱倒柜。很快,一名亲兵从使者的行囊夹层里,摸出一卷被藏的严实的羊皮。 使者扑过去要抢:“不能看!”被马超一脚踹开。 火光下,羊皮纸上的墨迹清晰可见。 正是他马超大营的布防图! 营门、箭塔、巡逻路线、暗哨位置,甚至连他中军大帐旁的亲卫轮换时间,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而在地图的最右侧,有一块区域被重点圈出,旁边写着两个字——粮秣。 那是他的粮草堆放地。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粮草标记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三日后午时,自西侧山谷补给,辎重车三十。” 那是他与后方约定的,下一次粮草送达的时间和路径! 韩遂气喘吁吁地赶到帐门前。 马超转过身,将羊皮纸狠狠砸在韩遂脸上。 “这也是离间之计?” 韩遂手忙脚乱地接住羊皮纸,低头一看,彻底傻眼。 这……这怎么可能? “孟起,你听我解释,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东西!” “解释。”马超冷笑,“我一整天都在听你解释。” 他将那张羊皮纸凑到韩遂眼前,“这上面的东西,除了你,还有谁能知晓得如此清楚?难不成是我自己画好了,塞进那使者包袱里,再拿出来,来陷害你?” 马超本是盛怒之下的反问。 可这话落入韩遂耳中,却好似打开了另一道门。 有没有……这种可能? 马超年轻气盛,勇冠三军,却一直屈居于自己之下。他会不会是想借此机会,除去自己,独掌西凉大权?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住了。 韩遂看着马超的目光渐渐变成了审视,“谁知道呢?” “你竟然在怀疑我?好,好得很。”马超气急反笑,“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即刻召集各部,当面说个清楚!” 一刻钟后。 侯选、程银、杨秋、李堪、张横、梁兴、成宜、马玩,八位将军分坐两侧,目光在姗姗来迟的韩遂与主位上面无表情的马超之间来回游移。 马超将那张羊皮纸和涂改过的书信拿给众人观看。 “韩遂私通曹操,出卖盟友。人证物证俱在。我马孟起,绝不与此等背信弃义之徒为伍。今日,我便与他分道扬镳!” “诸位莫听他一面之词!”韩遂干脆破罐子破摔,按照自己的猜测胡乱攀扯,“他这是贼喊捉贼!这布防图根本就是他自己伪造的。他想借机吞并我的部曲,夺取盟军指挥权。今日他能用这下作手段对付我,明日就能对付你们。等他大权在握,随时会将你们卸磨杀驴!” 诸将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梁兴、张横、成宜三人对视一眼。他们根基在凉州,平日里与韩遂走得很近,当然更偏向韩遂一些。 “孟起啊,这事确实蹊跷。”梁兴率先开口,“曹操诡计多端,这信和图,说不定都是曹军故意放出来的。文约兄与我们相交多年,怎会做这种事?你莫要中了离间计。文约也别说气话,大敌当前,怎能内讧?” “不错。”张横附和,“孟起,大局为重。”与马超私交甚笃的杨秋持不同意见,“长安城尚未攻下,曹贼大军在外,孟起怎会在此刻对盟友下手?” “那我又为何会出卖盟友?”韩遂毫不示弱地反驳。 “当然是为了保全你的儿子。”马超脱口而出,显然是对此意见颇深。 韩遂质问:“我若早有投曹之意,何必大费周章与你联合起兵?”马超毫不退让,“此一时,彼一时。当初你以为曹军主力在益州,关中空虚,你想趁机割据自立。如今曹孟德大军压境,你见势不妙,发现出卖盟友既能保全你在邺城的儿子,又能换取曹孟德的许诺,名正言顺留下手中的兵权和地盘。你当然不惜背信弃义。” 韩遂张了张嘴,竟找不出半点反驳的词。他自己听着,都觉得马超说的很有道理。 韩遂无法取信于人,只能起誓:“我韩文约对天发誓,若我私通曹操出卖盟友,叫我万箭穿心,死无全尸!” 马超冷眼看着他,“毒誓若有用,这天下早就太平了。而且,你别忘了上一个被万箭穿心的孙文台。” 双方各执一词。 侯选轻咳一声,站起身来,“二位将军,今日夜深,大家都在气头上,议不出个结果。明日还要攻打长安,不如各自回营歇息,打完再议。” 其余几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辞。 次日清晨。 十万西凉大军再次兵临城下,只是那军阵却显得有些松散,各部之间泾渭分明,仿佛互不统属。 曹操派出乐进与李典,率领一万轻步兵和一万轻骑兵上前接战。 马超一马当先,率领本部精锐骑兵与曹军短兵相接,西凉铁骑悍不畏死,冲击力极强,乐进顿时压力大增。 然而,马超冲杀在前,他身后的杨秋、成宜等部,却只是象征性地跟了上来,与曹军的侧翼部队不紧不慢地缠斗,出工不出力。 另一侧,李典指挥若定,步兵结阵,弓弩齐发,挡住了韩遂部的进攻。韩遂几次试图侧翼突破,都无法奏效。 韩遂眼看占不到便宜,竟指挥部队缓缓后撤,一边打,一边将追击的曹军引向了旁边杨秋的阵地。 杨秋暗骂一声,调转马头,大喝:“后军变前军,往左侧迂回!” 城墙上,荀衍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在做什么?过家家吗? “村头恶犬打架,各自为战,毫无章法。”郭嘉随口评价,让荀衍感叹自家奉孝兄长一如既往的精准。 眼看西凉军阵型愈发松散,马超却本在阵前左冲右突,杀得乐进的步卒连连后退,曹操立即摇人帮忙:“云长,翼德,去会会马孟起。” 关羽和张飞领命下城。张飞大喝一声:“马超受死!”丈八蛇矛便直刺马超心口。 马超正杀得兴起,忽闻此声,心中一凛,举枪格挡,张飞的力气极大,震得马超虎口发麻。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关羽的青龙偃月刀到了,马超只能借力后仰,长枪回撤,险险挡住刀锋。 马超武艺绝伦,单打独斗不惧任何人。但关羽张飞两人本来便与他不分仲伯,又配合默契,马超左支右绌,防守尚且吃力,彻底失去对中军的指挥。 第258章 整顿校事府 韩遂的本部兵马不敌李典,准备稍稍后撤一些诱敌深入。杨秋、侯选等人见韩遂退却,也跟着往后缩。西凉十万大军,原本就互不统属。现在主将带头退缩,阵型立刻散开。 “时机已到。”荀衍轻声道。果然,曹操低声吩咐几句,曹纯便带着虎豹骑,分两路从侧翼杀出。 五千虎豹骑全副武装,人马皆披重甲,以摧枯拉朽之势凿穿了对方的防线。 乱军中,夏侯渊一刀斩落成宜首级,张郃长枪贯穿李堪胸膛,西凉军全面溃败。士兵丢下兵器,四散奔逃。 马超余光瞥见大军溃散,知道大势已去。他虚晃一枪,逼退张飞,带着几百亲兵往西狂奔。 而韩遂动作更快,早带着本部残兵往西北方向奔逃。 城墙上,曹操看着溃逃的西凉军,下令:“传令各部,继续追击!” “主公,陇西地形复杂,多山林戈壁。马超韩遂熟悉道路,我军贸然追击易迷失方向,甚至中伏。”荀衍开口。 曹操问:“昭若有何良策?” “主公可还记得,当初从益州带回来的那些狗?”荀衍道,“我已命人筛选并加以训练,带上几只,也许能够循着气味追上去。” 关羽道:“此计可行。猎犬嗅觉灵敏,用来追踪逃敌,最合适不过。” 曹操大笑,“好。云长,翼德。你们二人各带两千精骑,带上猎犬,追击马超韩遂。死活不论。” 关羽张飞抱拳,“诺。” 一炷香后。 张飞怀里抱着一条大黄狗,奔赴陇西。 战后清点完毕,曹操着人唤来贾诩和刘晔。 “文和,子扬。西凉军虽败,凉州世家仍有根基。他们若暗中资助马超,战事绵延无期。你们二人走一趟。拜访各大世家,晓以利害。敢支持马超韩遂者,同党论处,协助我军拦截者,战后可论功行赏。” 贾诩和刘晔领命退下。 陇西的山道,崎岖难行。马超伏在马背上,大口喘息,胯下的战马也已浑身是汗。 自长安城下溃败,这种追逐已经持续了三天。 每当他以为摆脱了追兵,寻一处隐蔽林地稍作歇息,曹军就像附骨之疽甩也甩不掉。 “少将军,曹军又追上来了!” 马超回头,只见远处隐约可见一面“张”字大旗。 他麾下的残兵,人人带伤,马匹更是疲惫不堪。而追击的曹军,显然是未曾参战的生力军,马匹矫健,士气高昂。 再跑下去,人马俱疲。 “少将军,我们往哪跑?” “去羌胡部落。” 马家祖上与羌人通婚,马超的外祖母便是羌人。马超自幼在凉州长大,熟悉羌胡习俗,羌人视他为自己人,称其为“神威天将军”。 大半日后,前方视线豁然开朗。大片的草场出现,隐约可见成群的牛羊和白色的毡帐。 马超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只要进了部落,依托羌胡兵马,可将张飞等人全数击杀。 突然,四路人马从斜方杀出,截断了马超的去路。旗帜在风中招展,上面分别写着“姜”、“阎”、“任”、“赵”。 天水四大家族。 就在马超即将被合围之际,一阵苍凉的号角声从远方的山峦间响起。 大批羌胡骑兵呼啸而出,数量足有上万之众。为首的羌胡首领策马奔至阵前,看清被围在中间的人,立刻抬起手。“天将军! 马超用羌语高声回应,指了指身后的张飞和天水世家的私兵。 首领拔出弯刀,指向曹军。上万羌胡骑兵张弓搭箭,列出攻击阵型。天水四大家族的私兵见状,纷纷后退,不敢轻举妄动。 张飞勒住乌骓,看着对面黑压压的羌胡人,双方在草场边缘拉开阵势,隔着一条浅河,陷入僵持。 消息传回长安,已是三日后。 “马孟起躲进了羌胡部落,天水四家虽然出兵拦截,但不敢与羌胡死磕。翼德兵力不足,与敌军在边界对峙。云长那边,韩遂也收拢了旧部,退回金城郡。” 荀攸道:“羌胡势大,若强行进剿,需调拨大军,耗费钱粮无数。且凉州苦寒,补给线太长。” 程昱接话:“若不进剿,马超借羌胡之力休养生息,不出三年,必成大患。” 曹操按着额头,只觉得头疼。益州刚定,中原需要休养生息。再打一场旷日持久的西北消耗战,国库支撑不住。“主公,此事易解。”荀衍精神极好,天下已定,心结已解,面色红润,容光焕发。 “关云长与张翼德,如今就在凉州边界。马超勇武,寻常将领难以匹敌。关张二人皆有万夫不当之勇,主公何不顺水推舟,将这平定西凉、驱逐羌胡的重任,交给他们?” 曹操沉思:“他二人是刘备义弟。留他们在凉州手握兵权,妥当?” “可再派文和先生与子扬先生为随军参赞,辅佐军务。”荀衍继续道,“关云长与张翼德此番带去的,皆是我军精锐。军务调遣、粮草辎重,全由文和先生与子扬负责。以这两位的手段,军权断不会旁落。关张二位将军,只需在前线冲锋陷阵即可。” 曹操眉头一松。 荀衍又道:“再者,玄德公如今在邺城。关张二人重情重义,有玄德公在,他们断不会生出异心。将他二人放在一处,互相照应,也能让玄德公安心。如此,天下人便知,主公宽宏,绝不薄待降将。 最后,荀衍看向荀攸和程昱,“至于钱粮,更不必从许都调拨。文和先生和子扬可就地向凉州世家借用。待拿下马超和羌胡,主公可将缴获分润部分,封赏有功世家。若战事深入羌胡腹地,更可以战养战,何愁补给?” 曹操听完,“好!就依昭若之计!” 计策定下,议事厅内的气氛松快下来。 武将列中,夏侯惇瞪着独眼,重重叹了口气。 旁边的夏侯渊撞了撞他的肩膀,“元让,叹什么气?” 夏侯惇闷声道:“只管打仗,不用操心粮草,不用理会军务。这等好事,怎么就轮不到我?” 曹纯在后头嘀咕:“你若能打得过马孟起,主公也让你去。” 曹操笑骂道:“天下虽定,但边患未平。日后有你打的时候!下去操练兵马,谁敢懈怠,军法从事!” 众将这才轰然应诺,鱼贯而出。荀衍与郭嘉并肩走出府衙。 “你就不怕贾文和嫌麻烦,在背后骂你?”郭嘉轻笑。 “他骂他的,我听不见。” 郭嘉笑出声,肩膀不住抖动。 荀衍看着他,眼底也泛着亮光。天下大局已定,距离他们辞官归隐的日子近在咫尺,两人心情极好。 人逢喜事精神爽。 “我留文和先生在凉州,不单是为了省事。”荀衍边走边说,“他‘毒士’的名头太过响亮。凉州世家对他知根知底。由他出面联络,威慑力远胜他人,事半功倍。” 郭嘉偏过头,看着荀衍,语气理所当然:“昭若说得对。再说,文和先生不是总念叨要弥补之前的过失?你这是给他机会。他合该谢你。” 荀衍失笑,就知道奉孝兄长总是站在他这边的。 收到任命的贾诩,心中并没有如郭嘉调侃的那般不情愿。 他手中捏着那份来自长安的正式任命文书,非但没有半分被发配边疆的恼怒,反而长长舒了一口气。 “文和先生,看来我们得在这苦寒之地,待上几年了。”刘晔走到他身边,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贾诩侧头看他:“子扬可是觉得委屈?” “不委屈,当然不委屈。”刘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我还要感谢昭若先生。若非他这一手安排,我此刻恐怕已是如坐针毡。” 他顿了顿,“我这汉室宗亲的身份,实在太过尴尬。留在邺城,不单是董昭那般的主公心腹会来探我的口风,许都那位天子,恐怕也会想方设法召见我。主公是否有更进一步的想法,非我所能揣测。若董昭再如劝进魏公一般,让我表态……我可就难办了。” 劝进,对不起刘氏先祖。 不表态,当然也不行。 贾诩嘴角扯了扯,“你也可以反对。” 刘晔斜了他一眼,“文和先生也别来探我口风,我反对?嫌命长吗?” 贾诩轻笑出声,“子扬看得很透彻。邺城和许都,接下来必是一场血雨腥风。不蹚这趟浑水,才是明智之举。况且,凉州是我的故乡。宗族都在此处。回来经略地方,总好过在朝堂上如履薄冰。” 刘晔点头,“所以,昭若先生这一手‘发配’,实则是保全了你我。” 贾诩敛去笑容,正色道:“荀昭若此人,我至今看不透。被他用计策坑过的人,数不胜数。但到头来,却没几个真心说他不好。就比如你我。” “当年长安,他拿捏着我,让我尽力保全百姓。宛城之时,他更是料敌先机,我布下的每一步,都被他抢先堵死,我自认算无遗策,却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还有衣带诏之事,我自以为寻到机会,暗中推波助澜,想给他添些麻烦。事后,却也只是被荀公达和郭奉孝寻着由头,在言语中敲打了几句。他本人,好似并未寻机报复。” “如今把我发配凉州平定羌胡。看着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可细细想来,性命无虞,事成之后还有大功。甚至替你我避开了朝堂的明枪暗箭。” 贾诩转过头,看着刘晔,眼中带着一丝探究,也带着一丝迷惘。 “子扬,你说,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他的手段,称得上狠辣,可他的目的,却又似乎……总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慈悲。” 刘晔对贾诩那探究的目光浑不在意,反而笑了笑,“文和先生,我对昭若,可没有你这般复杂的观感。” “据昭若先生后来所说,我出使荆州回来,他就注意到我了。你也知道,我这人,不爱与人交际,在朝中本不起眼。” “后来官渡之战,昭若先生不知从何处知晓我擅长百工之术,建议我改良投石车,成功后便向主公举荐。从那以后,凡有军械营造、出使联络之事,主公和奉孝先生第一个便会想到我。”刘晔摊了摊手,“虽然是忙了些,但整日有事可做,这样充实的日子,也很不错。” “更别提,我还因这些差事,顺手救下了刘和等汉室宗亲。就连如今身处这苦寒凉州,也是因为昭若先生体察我宗亲身份尴尬,特意安排我避开邺城与许都的漩涡。我对他,只有感激。” 贾诩看着刘晔的目光透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子扬啊子扬,你这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刘晔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贾诩接着数落:“当然,这天下被他迷惑的,也不差你一个。远在并州抵御匈奴的荀公达,是他亲兄长,我们不论。幽州的田丰、沮授,当初在袁绍麾下何等风光,如今还不是在为主公镇守边塞,日日与鲜卑人厮杀?” “江东的孙伯符、周公瑾,被他二人耍得团团转,如今不也觉得昭若先生宽宏大度,是天下少有的好人?” “还有你我就要共事的关云长、张翼德,乃至那位在邺城‘安享清福’的刘玄德,对荀昭若也没有恶感。” 贾诩冷哼一声,“满朝文武,天下诸侯,只有我看穿了他的真面目。” 刘晔来了兴致,身体前倾:“哦?文和先生倒是说说,昭若先生到底有什么真面目?” 贾诩语气笃定:“他费尽心机,步步为营,就是想赶紧把这内乱平了,然后把全天下最厉害的谋士、最能打的武将,全都打包发配到边境去打异族!他下一步,必然是准备对孙伯符和周公瑾下手,找个由头,把这些人全派去蜀中征讨蛮夷。” 半晌后,刘晔笑出声。“文和先生,这算什么真面目?昭若先生此举,分明是心怀百姓,恩泽苍生。” “到那时,中原腹地,再无强藩悍将。许都朝堂,也没有能与他们抗衡者。他荀昭若和郭奉孝,便可高枕无忧,随心所欲地将这大汉,塑造成他们想要的模样!” 刘晔听完贾诩的长篇大论,只回了一个字。 “哦。” 贾诩皱眉:“你当真毫不在意?” “不在意。”刘晔摊手,“文和先生,我连我刘家的江山都不在乎了,还在乎这个?主公想做什么,那是主公该操心的事。昭若先生想做什么,我更不操心。” 他迎着贾诩探究的目光,坦然道:“我只觉得,昭若先生心中的那个太平盛世,一定比你我想的,看得更远。那或许,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贾诩无言以对。 曹操平定关中,班师回朝。 大军刚入城,荀衍便听到一则消息,汉帝刘协同意禅让皇位。这当然不是刘协本意。董昭趁曹操在外征战,彻底扫清了许都最后的保皇党。 起因源于国丈伏完,伏完酒后失言,痛斥曹操名为汉臣实为汉贼,窃取江山,狼子野心。此话被校事府暗探听去,连夜报给董昭。董昭联合华歆,当机立断,率兵围困伏府。他们在伏家书房搜出伏完与伏皇后密谋寻找能人异士刺杀曹操的书信。两人带下属直闯皇宫,将藏于壁垣之中的伏皇后拖出。 刘协眼见妻子被抓,枯坐殿中,对伏皇后的求救只回了一句:“朕亦不知命在何时。” 伏皇后与伏完被押入死牢,不久便在牢中畏罪自尽。 荀衍听闻此事,沉默半晌,“伏完死不足惜。但校事府不能再这么用下去。” “这怕是不好办。”郭嘉神色郑重起来。 “校事府原本在志才兄手中,专司刺探诸侯军情。如今落在董昭手里,成了监视百官的私器。”荀衍站起身,“长此以往,人人自危。” 郭嘉整理衣冠,往外走去,“走吧,去见主公。” 曹操还未休息,听闻荀衍和郭嘉求见,立刻让人请进来。 荀衍开门见山,“主公,臣今日来,是为了校事府。” 曹操脸上的笑意敛去,“你觉得公仁做得过了?” “伏完谋逆,死有余辜。但校事府因醉酒之言便围捕国丈,实非明政。” 曹操目光沉了下来。 “昔日官渡之战,主公缴获满营私通袁绍的书信。却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言‘当是时,吾尚不能自保,况众人乎’。何等大度豁达。天下归心,正因主公有容人之量。先帝时,朝政崩坏,百姓尚可谈论宦官专权、奸佞当道。如今主公执政,政治清明,难道百官反而要谨小慎微,连私下言语都要被定罪?” 曹操站起身,“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孤若不立威,那些心怀汉室的人,岂会安分?” “立威当以法,而非以特权。”荀衍神色沉重,“校事既是探子,又是捕吏,更是审讯者,他们不受廷尉司法约束,这便是弊端。”“伏完确有谋逆之心,这有何错?” 郭嘉上前一步,与荀衍并肩而立,“主公,伏完谋逆是事实。但校事府此番行事,是先将人下狱,后去府中搜出证据。这顺序颠倒了。” “主公想,若哪天校事府看臣不顺眼。”郭嘉笑盈盈地指了指自己,“他们只需凭着一句市井传闻,或是私下里的几句恩怨,便能直接上门拿人,屈打成招,再罗织几条罪名。到那时,主公信还是不信?” 曹操斥道:“胡言乱语!孤岂会疑你?”“董昭不敢动奉孝兄长,那朝中其他百官呢?”荀衍接话,“校事府行事,无需实证,仅凭揣测便可拿人。这已非主公的耳目,而是挟私报复的利器。和谁有仇,便捏造密报罗织罪名。长此以往,百官防校事如防川,朝堂之上,谁还敢对主公说一句真话?” 曹操沉思片刻,“依你之见,当如何?” “分其权,定其界,受其监。” “其一,分立其权。校事府只保留探查之权,凡有查实,移交廷尉。抓捕与审讯,皆归司法,不得越权。” “其二,定其界。校事府只得探查叛逆、贪腐等大案,不得监听百官私下言语。禁无验之告,凡诬告者,反坐其罪!” “其三,受其监。复遣御史台,定期核查校事府卷宗,久任者迁。使监察之司为国之公器,而非一人之爪牙。” 曹操心中思量,董昭近日权力确实过大,朝野上下怨声载道。若不加以限制,不仅百官离心,这把刀迟早也会伤到他自己。 “既要分权,廷尉一职至关重要。需得铁面无私、不畏权贵之人。你们可有人选?” 郭嘉开口:“满宠满伯宁,执法严明,不避权贵。昔日子廉犯法,满宠亦依法论处。由他执掌廷尉,接管审讯抓捕之权,最合适不过。” 廷尉一职,掌天下刑狱,位同九卿。满宠此人,刚正不阿,确实是最佳人选。 “便依奉孝所言。”曹操最终颔首。 话音刚落,郭嘉却忽然站起身,走向书房门口,唤了一声典韦。 典韦推门而入,郭嘉凑近他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典韦转头看向曹操请示。 曹操不知郭嘉要做什么,仍然摆了摆手,“奉孝让你做什么,你去办便是。” 典韦领命退出书房。 半炷香后,典韦去而复返,“主公,祭酒让我查探府外有无校事府的人。我和仲康带人巡视了一圈,在后巷与街角处,共发现四名行迹可疑之人。” 郭嘉像是完全没看到曹操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色,反而轻笑一声,“主公,嘉与昭若深夜入府,动静不小。这几日,主公的案头上,想必会多出一份弹劾我二人的密报。” “若真如此,说明校事府的探子,确实是该好好管管了。”荀衍沉声道。 “若过几日,连满伯宁也遭了弹劾,那公仁的手,可就真伸到主公这书房里来了。”郭嘉补上一刀。 曹操没说话,手指捏紧了案几边缘。 荀衍适时起身:“夜深露重,我等不打扰主公歇息了。” 曹操微微颔首,“退下吧。” 走出府衙,夜风带着凉意,吹得人精神一振。 “董昭没那个胆子,把探子安插进主公的府邸。”荀衍陈述事实。 魏公府守卫森严,校事府的暗桩最多只能在几条街外盯梢,记录进出官员的车马。这本是常规的防卫手段,典韦看到的那几个,应该是跟着他和郭嘉来的。 郭嘉往荀衍身边凑了凑,姿态慵懒:“安没安插,重要么?” 第259章【正文完结】 第259章 游历天下(正文完结) 郭嘉道:“他若猜到主公要用满伯宁分权,为了自保,先下手为强,罗织罪名弹劾满宠。他这一动,主公便会断定他在监视魏公府,甚至窃听机密。” “若他按兵不动呢?”荀衍反问。 “按兵不动,主公也会怀疑他是在蛰伏,所图甚大。无论他怎么选,主公对他的信任,已经有了裂痕。这份怀疑一旦产生,便再难消除。” 荀衍赞道:“奉孝兄长好算计。” 郭嘉将他微凉的手拢入掌心,语气懒散,“在他敢派人跟踪我俩的时候,就要做好被针对的心理准备。” 挑拨的种子已经埋下,至于何时生根发芽,荀衍与郭嘉并不关心。 深藏功与名的两人,并未追踪事情的后续进展。他们正忙着另一件大事,找来全许都手艺最好的工匠,将从东观抢救出的海量藏书,逐一排版,准备印刷出来。 一来是为了备份,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万一许都再遭兵祸,这些文脉的火种还能留存。 二来,也是为了他们自己。待到游历天下之时,总不能拉着几车竹简上路。印成书册,轻便易携,若在路上遇到志同道合的隐士高人,还能作为交换藏书的雅礼。活字印刷术终于可以借此机会拿出来,算是临行前献给曹操的赠礼,也是换取藏书的报酬。 与他们的悠闲自在相比,董昭的日子可不好过。 果不其然,过后几日,曹操便若无其事地敲打了他几次。紧接着,一道政令从魏公府发出,校事府的权力被一分为三。 抓捕、审讯之权,尽数划归廷尉府。 新任廷尉,正是那位以铁面无私著称的满宠,满伯宁。 这下,董昭彻底束手束脚。校事府的探子但凡行事稍有出格,满宠的警告文书便会第一时间送到他的案头,言辞凿凿,法理分明,让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急于摆脱困境的董昭,想到了一个险招。 几日后,他竟亲自登门拜访。 “昭若先生,奉孝先生。”董昭亲手呈上一帛书,现在纸张已经普及开来,使用帛书更多的是因为慎重。 “这是何物?”荀衍明知故问。 “百官联名上表,请主公顺天应人,受汉帝禅让。”董昭的眼中闪着热切的光,“只待二位先生签上大名,我便立刻呈递主公。” 郭嘉看着那请命书,却没有伸手去接,“百官上表,是百官的心意。我二人闲云野鹤,早已向主公陈明退意。这请命书,公仁自己留着吧。” “奉孝先生!”董昭急了,“此乃千秋之功,两位难道要置身事外?” “字,我们是不签的。”荀衍直视董昭,“公仁兄若觉得时机成熟,大可自行上奏。慢走,不送。” 董昭收起帛书,拂袖而去。 就算没有荀衍和郭嘉的签名,董昭依旧在第二日的朝会上,当众展开了那份百官联名的劝进表。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曹操一辞不受。 董昭率百官再请,曹操再辞。 三请,曹操依旧坚辞不受。 这已经超出了“三请三让”的惯例。朝堂之上,气氛变得极其尴尬,董昭手捧劝进表,跪在那里,进退两难。他偷偷抬眼去看曹操,只见主公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他能感觉到,曹操是真的不愿。 荀衍与郭嘉立于文臣前列,神色平静。他们早已明白曹操的心意,至少现在,他并不愿意登基为帝。 散朝后。书房。 荀衍与郭嘉并肩而立,将两份辞呈放在曹操的案头。 虽然二人曾言,待天下平定,便归隐田园,双方也早有默契,但未曾想两人未等西凉平定就直接请辞。 “昭若,奉孝,”曹操快步走到二人面前,“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你们要弃孤而去?” 荀衍长揖到底。“主公,我因逢乱世而入仕。今四海平定,刀枪入库,也该去寻几分山水野趣了。” 郭嘉上前一步,与荀衍并肩而立:“我们也不是再也见不着了。待我和昭若游览天下时,也会时不时地回来看看。主公可别嫌我们烦。” 曹操笑骂出声:“孤只想看见昭若,看见你就烦。” “那没办法。”郭嘉揽住荀衍的肩膀,“我和昭若夫夫一体,只能麻烦主公忍一忍了。” 曹操指着郭嘉,摇了摇头,“你们要的藏书,都印好了?” 荀衍点头。 “我使用了活字印刷术,早已准备妥当。主公得空可去看看。” “活字印刷术?”曹操面露疑色。 荀衍开口解释。 “活字印刷,乃是用胶泥刻字,火烧令坚。一字一印。排版之时,将字印置于铁板之上,涂墨敷纸,顷刻可印百十份。昔日抄录一卷书需数月,如今只需半日。” 荀衍从袖中掏出一份卷宗,双手呈递上前:“临行前,衍还有一物献与主公。” 曹操接过展开。首页写着八个大字: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有了纸张和活字印刷术,主公便可在各县开设学堂。”荀衍继续道。“增加书籍供给。寒门学子也能读得起书,再配合以县考新政。长此以往,朝廷取士,将不再受制于世家。” 曹操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两人。他之前还在防备这两人功高震主,现在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悔意。 “这份计划,孤收下了。”曹操将卷宗收好,“你们游历天下可以。但各郡县的官吏是否清明,建造的县学有没有惠及百姓,是否要渐渐增加数量,这些都需要你们汇报给孤。” “放心吧,主公。”郭嘉立刻笑嘻嘻地接话,“我和昭若轮换着写,保证一日给你递一封信。” 曹操眼角一跳:“你想累死我的亲兵吗?那和你们待在邺城有何分别?!” 他没好气地摆了摆手,“快走!快走!看见你们就心烦! 荀衍与郭嘉相视一笑,行李告退。 辞官成功,无事一身轻。 两人的第一站,是回颍川。 自荀彧远赴并州经略边防,荀绲与荀谌便回了颍川老家。如今二人卸下一身官职,理应先回去拜见长辈。 马车行了数日,终于抵达了荀府。 管家迎出门,见是荀衍和郭嘉,立刻差人进去通报。 荀谌匆匆赶来,“就算你们不回来,父亲也准备去信,说他身体抱恙,让你们回来侍奉了。” 郭嘉跟在荀谌身后入府,“姜还是老的辣。父亲也察觉了主公对我们的忌惮?” 见荀谌点头,郭嘉继续道:“没办法,谁让我和昭若才华横溢,便如夜光之珠,蕴于怀中而光自外溢,不可掩抑。” 荀谌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郭嘉。 很好,这熟悉的、想打人的冲动,又出现了。 “昭若,你这一天天的,怎么受得了他?” 荀衍正看着不远处与管家谈笑风生的郭嘉,闻言回头,眼中带着一丝纯粹的疑惑。 “奉孝兄长这般,难道不好吗?” 荀谌噎了一下。 好?哪里好? 行事乖张,言语无忌,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也能把活人活活气死。 荀谌盯着自家弟弟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丁点违心的痕迹。 但是,他发现荀衍的目光真挚到了极点,眼底倒映着那个散漫的背影,全是不加掩饰的爱意。 荀谌深感无力。 他很想抓着荀衍的肩膀问一句,你到底什么时候瞎的? 但他忍住了。父亲就在堂内,若自己现在多嘴,郭嘉定会借题发挥,跑到父亲面前告状。 什么锅配什么盖。天造地设。荀谌在心里骂了一句,转身便走,眼不见为净。 荀衍看着大兄气急败坏离去的背影,唇边泛起浅笑。 受得了么? 他看着郭嘉冲自己露出笑容,只觉得心口被填得极满。 只要奉孝兄长还在,这世间万般风景,才有了值得观赏的意义。 两人在荀府的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只是这份自在,对荀谌而言,约等于日日糟心。 郭嘉从带来的东观藏书中挑出几卷孤本,正是荀绲年轻时遍寻不得的古籍。荀绲年事已高,目力不济,郭嘉便日日坐在庭院的梧桐树下,为老人家朗读。 他嗓音本就清朗,读起书来更是抑扬顿挫,时而夹杂几句风趣幽默的见解,时而又引经据典,提出些独到的看法。不过几日,荀绲便愈发离不开他,每日午后都盼着郭嘉过来。 早在知晓荀衍与郭嘉的关系前,荀绲便对郭嘉青眼有加。如今这翁婿二人相处融洽,本是好事。 荀谌看着父亲脸上许久未见的开怀笑意,心中对郭嘉的那点不满,也悄然散去几分。 他想,或许自己该对郭嘉心怀感激。 这个念头,只持续到郭嘉读完一卷书,施施然放下书册为止。 郭嘉叹了口气,目光不经意间瞥向荀谌,“大兄学识渊博,为何不常来给父亲读书解闷?” 荀绲倒是很能体谅长子,开口解围道:“友若要管理家中偌大的产业,还要外出应酬,终日忙碌,哪有这份闲暇。” 郭嘉闻言,立刻换上一副感动的神情,“父亲真是心胸开阔,体恤小辈。唉,若非我与昭若还接着主公的差事,要代主公巡视十三州,我都想一直留在父亲身边,日日读书尽孝心了。” 瞧瞧,这浪子多会说话。 更可气的是,父亲听了这话,非但没有责怪郭嘉,反而连连点头,嘱咐他们在外定要保重身体。 荀谌算是看明白了。 在讨长辈欢心这件事上,十个自己也比不上一个郭嘉。 他心中憋着一口气,偏又发作不得。 说到管理产业,荀绲好奇地问:“奉孝,唐氏去并州前,将家中几处大商铺和城外田庄的账目交由你打理。你们回来这几日,怎不见你查账盘库?也无管事上门回禀?” “父亲安心,那些账目,早就理清了。” “理清了?”荀绲面露疑惑,“数十家商铺的流水,不是个小数目。” 郭嘉笑道:“凡事亲力亲为,太过辛苦。我们便将手中产业分门别类,提拔得力管事。放权给他们去做。” “放权?”荀绲皱眉,“若管事中饱私囊如何?” “我们定下规矩,管事每月拿底薪。若当月盈利超出定额,超出的部分,按一成比例分给管事。这叫提成。” 郭嘉继续道:“有了这提成,管事们比我们还上心。他们自己便会盯着手底下的伙计,绝不容许有人偷奸耍滑。月底核账,只需查验总账与入库钱帛即可。我与昭若,每日只需听半个时辰的汇报。余下时间,皆可自由支配。” 荀绲思忖片刻,连连点头,“此法甚妙。省时省力,不愧是昭若想出的主意。” “友若,”荀绲看向长子,“你听听,奉孝这法子,颇有新意。你整日为家事操劳,人都清减了不少。不如,也让他们给你说道说道,你也好多些闲暇。” 荀谌正要开口,郭嘉已经抢先一步,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父亲,这恐怕难了。”郭嘉摇头晃脑,“你接受新事物的本事,可比大兄强多了。大兄这般墨守成规,事必躬亲,也难怪年纪轻轻,看着比你还老成,一点精神头都没有。” “郭奉孝!”那套章程,郭嘉回府第一天就交给他看过,他并非看不出其中妙处,只是见不得他得瑟,故意晾他几日,谁知道这人直接跑到父亲这里邀功。 郭嘉往荀衍身边靠了靠,缩起肩膀,做出一副受惊的模样。 “大兄息怒,是衍的不是。” 荀衍垂下眼帘,“奉孝兄长心直口快,并无恶意。我们只是看大兄一人支撑家业,太过辛劳,心中不忍,才想着能否为你分担一二。是我未曾向大兄陈明利弊,便让奉孝兄长将章程递了过去。大兄行事稳重,为荀氏基业考量,有所顾虑也是自然。”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着荀谌,声音更低了几分。 “说到底,是我和文若兄长不孝。父亲年迈,本该由我等在膝下承欢。可文若兄远在并州,我亦随主公征战多年。这偌大的颍川,只留大兄一人,既要打理家业,又要侍奉双亲。我们……心中有愧。” 这番话,瞬间浇灭了荀谌心头的怒火。 昔年他追随袁绍在冀州谋事。父母留在许都,全靠文若和昭若照料。直到中原初定,他才回到颍川老家,接手奉养父母的责任。 真要论起来,自己这个长子,亏欠父母良多,还要昭若反过来体谅自己。荀谌越想越愧疚,语气软了下来,“大兄没有怪你。大兄只是……只是近来事务繁杂,心绪不宁罢了。” 郭嘉见状,心中暗笑。 昭若这招,真是百试百灵。友若兄虽然也擅长示弱于人,可有自己参与挑拨,友若兄只顾着生气,慢了一步,只能被昭若拿捏住了。 荀绲看着兄友弟恭的场面,满意地抚须而笑。 晚膳过后,暑气渐消。 荀衍与郭嘉并肩在庭院中散步, “今日为何非要惹大兄不快?”荀衍语气透着几分探究。 郭嘉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一面青砖院墙。“当年你被罚跪祠堂,我来给你送吃食,就是从这里翻进来的。后来,大兄强行送我离开,便是拎着我后颈的衣领,硬逼着我从原路翻了出去。” 荀衍哑然失笑。 “我本来都忘了。这不是住进你院里,一抬头就看见这墙,猛然想起来了。小小的报复一下,不算过分吧?” 荀衍失笑,摇了摇头。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继续走。 “我们没几日便要远行。”荀衍问,“快到秋尝祭祖的日子了。郭氏本家那边,这几日已经派人来请了三次。今年去不去?” 郭嘉脚步微顿,看着地上的月影没接话。 荀衍知道他自幼受族中冷眼,对本家并无多少归属感。他捏了捏郭嘉的手心:“父亲和母亲的墓地虽在颍川,但祖父和祖母的牌位还在阳翟宗祠。我们马上要游历天下,归期不定。总该去给二老上炷香,报个平安。” 郭嘉握住荀衍的手,十指交扣。 “依你。” 三日后,郭氏宗祠。 秋尝祭规矩森严。族人皆着素净常服,不施粉黛,不佩金玉。 祠堂外,按嫡庶尊卑、长幼次序分班列队。 郭嘉虽非嫡支,但位极人臣,名满天下。郭氏族长亲自将他和荀衍引至前排,与嫡长一脉并列。 郭嘉坦然受之。 你让我站,我便站。几百年前都是一个祖宗,谁拜不是拜。 冗长的祭祀终于结束,族长将郭嘉与荀衍请至偏厅,屏退左右,一番寒暄后,终于图穷匕见。 “奉孝啊,你与昭若先生如今功成身退,可这偌大的家业,将来总得有个子嗣继承。” 话音刚落,门外“恰巧”路过的几位郭氏族人立刻涌了进来,个个脸上堆着热切的笑。 “是啊奉孝,你看我三子,聪慧伶俐,过继给你最合适不过!” “我家长孙才气过人,将来必能光耀门楣!” 他们的盘算,几乎写在脸上。郭嘉与荀衍并无亲子,谁家的孩子被过继,便等于一步登天,日后那泼天的富贵与人脉,还不尽数落入自家囊中? “诸位的好意,我与奉孝兄长心领了。” 一直沉默的荀衍忽然开口,“过继可以,只是有几件事,需提前言明。” “其一,我与奉孝兄长百年之后,名下所有田产、商铺、钱帛,将尽数交由魏公的继承人。由他出面,用于修桥铺路,兴建学堂,不会给子嗣留下一分一毫。” 众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其二,过继来的孩子,能得到的,只有自己挣下的家业,我们不会提供任何助力。” “其三,我与奉孝兄长既已致仕,便不会再入朝堂。日后,这孩子也不得以我二人的名头在外行事。他的一切,都要靠自己。” 他看向众人,微微一笑,“现在,还有哪位叔伯,愿意将自家孩儿过继给我们?” 众人面面相觑。 人走茶凉。十几二十年后,谁还认你荀衍郭嘉是谁?没钱没势,还要自己奋斗,这跟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郭氏族长干咳一声,看向荀衍,“昭若先生,你过继的子嗣也这般?” “一视同仁。” 郭嘉含笑看着荀衍,对他未经商量便做下的决定,没有一丝反对的意思。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门边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那是个极其瘦弱的孩子,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正扒着门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带着几分怯意,好奇地向里张望。 “那孩子,是谁家的?”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都变得有些古怪。 荀衍见状,心念一动,调出系统,一行信息浮现在眼前。 荀衍看清那信息,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原来如此。 当年郭图为了诬陷郭嘉,将一怀孕的侍女送来说是郭嘉的私生子,这孩子便是那个人证。 后来郭图事败,这孩子便被丢在了郭氏本家,他母亲难产而亡,亲生父亲也已经亡故,成了个无人问津的野孩子。 “怎么?郭氏连个孩子的来历都说不得?”郭嘉声音冷了下来,族长只得如实相告。 “这孩子,还真与你有缘。”荀衍轻笑一声,走到门口,在那孩子面前蹲下。 “就他吧。” “叫什么名字?”郭嘉问。 男孩有些怯懦,往后缩了缩,半晌才怯怯开口:“郭弈。” 荀衍心中微微一动,他记得,史书上寥寥几笔记载的郭嘉之子,便是郭弈。 又过了几日,荀谌已将新的管理方法落实下去,也到了郭嘉和荀衍出发的时日。 “你们何时走?”荀谌问道。 “明日一早。”郭嘉笑吟吟地接话,“大兄若是舍不得,我们再住几日?” “大可不必!”荀谌断然拒绝。 荀衍失笑,起身郑重行了一礼:“父亲与母亲,便劳烦大兄照料了。” 荀谌摆摆手:“去吧。出门在外,万事当心。” 次日清晨,两辆马车驶出颍川,踏上官道。 郭弈蜷在角落,小小的身子陷在软垫里,一双黑亮的眼睛悄悄打量着车内的陈设。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荀衍抬起头,冲他温和地笑了笑。 郭弈立刻低下头,心口却莫名地安定下来。 “奉孝兄长,我们此行,第一站去何处?” 郭嘉唇边勾起一抹笑意,“自然是听你的。你是一家之主,你说去哪,便去哪。” 荀衍无奈地看了郭嘉一眼,才道:“去并州,带阿弈去见弟弟,我们也不能一直让兄长帮忙养孩子,自己的孩子还得自己照顾。” 郭嘉奇道:“可你不是当着全族人的面,定下了三条规矩?” 荀衍看着他,“规矩是说给外人听的,自家的孩子,自然有自家的养法。” “我这里有百八十条生财之道,还有几百条强国之策。农耕水利、商税改革、兵制推演,皆在其中。再加上奉孝兄长你那些奇思妙想……” 荀衍微微一笑,“隔断时间给主公和大公子写封信,提上几句,只要曹氏江山还在,阿弈和阿俣,便能得曹家庇佑。一世安稳,富贵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