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请喝汤 [无限]》 1、我与小熊1 山海镇,南山经路19号,企盼中学。 谢逢拿着一封任职书来到了这里。 这封任职书是昨晚他在门缝下发现的—— 《企盼中学警卫队队长任职邀请》: “前任队长不幸离世,岗位因此空缺。 “经了解,您曾任刑警大队长,条件与岗位高度匹配,特对您发出任职邀请。请于明早7:30到校报到。 “学生的‘稳定性’至关重要,他们要保持干净,不被‘污染’。相关工作不容疏漏。 “警卫队队长可以持枪。 “qp071号规则:每周,警卫队队长都有处决一名学生的权利。” 此刻日头正烈,教学楼却显得有些阴森,大概是因为每扇窗户都是黑色的。 楼前立着三根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旗帜的旗杆。 再往前是草皮泛着灰的操场。 如此,教学楼像墓碑。 三根旗杆像三根香。 操场自然也就像一个大坟堆了。 ——下面会埋着什么吗? 谢逢低下头,下意识用靴子踢了一下脚下的草皮。错觉似的,他听到了几声沉闷的响动,有些像是心跳。 静静等了一会儿,倒是没有任何异常出现,他也便继续往前走去。 忽然间,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哟!谢队?你居然来这里任职了?我也是!看来我们真的很有缘分啊!” 此人说话有些中气不足,像是生了重病、命不久矣。 谢逢回过头,对上对方那张面容苍白的脸:“胡清?你是什么职位?” “校长!好像权力还挺大的呢。”胡清笑着道。 谢逢多少有些惊讶。 毕竟今天之前,胡清还是他手底下的罪犯—— 不久前,谢逢作为丽市刑侦大队长,亲赴云南捉住了一名差点偷渡出国的连环杀手,便是胡清了。 谢逢不喜欢飞机,于昨日乘高铁返回丽市。 路上胡清双手被手铐铐住,坐在中间的b号位。 谢逢和另一位刑警同事分别占据了a号和c号,一左一右坐在胡清的两边。 车程大约5个小时。 刚开始一切都很顺利。 然而行程刚过半的时候,出状况了。 贴着峡谷经过一处磅礴的瀑布后,高铁驶入了隧道。 那段隧道只有800米长。 时速高达350公里的高铁行驶了整整一分钟,却依然没能从出口离开。 谢逢曾多次走过这条路线,当即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立刻看向窗外。 一片炫目的、似是能吞噬一切的白光,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了过来。 整个世界像是忽然被抽成了真空,谢逢在刹那间失去了所有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谢逢已经来到了山海镇。 他与许许多多的乘客一同在大马路上醒来。 睁开眼的第一刻,尚未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他先看见了一个飘在空中的大气球。 上面写着两行字: 【坐标:山海镇·南山经路】 【全镇居民诚挚欢迎您的到来!】 前一刻还在坐高铁,下一刻却来到了这里。 无助的乘客们陷入了恐慌、迷茫以及混乱中,街道顿时被嘈杂的人声淹没。 “我就知道我这两天菌子吃多了……可是云南的菌子真的好好吃……谁能帮我打120?” “打个球!手机成板砖了,完全没法用!” “我靠,我的手机也是!” “我刚也吃了菌子,难道……完了,完球了。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然后一起埋山山……” “脑子有泡啊?严肃一点!我们明显被绑架了!” “对,绑架!绑匪在我们的饮食中下了药,趁我们昏迷,把我们带到了这里?肯定是高铁的内部人员!” “怎么可能这么魔幻?我们在社会主义国家!” “……有道理。那绑架我们的只能是外星人了!” “我刚抽了三张塔罗——命运之轮、恶魔、死神……” …… 谢逢作为刑警,第一反应倒不是思考自己遭遇了什么,而是胡清是否也在附近。 胡清手上有足足五条人命。 谢逢花了一年时间追查,总算成功将这个穷凶极恶的歹徒逮捕,绝不允许他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谢逢尽可能快地在陷入混乱的人群中穿梭起来。 南山经路很长,道路两旁林立着灰瓦白墙的独栋住宅,门前全都悬着大红色的灯笼。 商铺一家挨着一家,有五金店、杂货铺、餐厅、诊所等等,只不过这会儿橱窗后漆黑一片,像是已经打烊了。 门窗上贴着许多纸条。 它们显眼到不容忽视—— [ans009号规则:天亮时请确认自己的影子还在] [ans007号规则:入睡前记得点亮门口的灯笼] [ans012号规则:进入‘屠夫最爱的牛排餐厅’前,必须先踮着脚在门口转个圈] [ans003号规则:山海镇没有出口。如果你看到了出口,请立刻远离,以免它出现其他变化] [ans017号规则:每周三上午十一点,钟表馆会鸣钟。钟声响起时,请立刻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三遍。切记,不能念成其他人的名字] …… 暂时按捺住心中的异样,谢逢花了半个小时从街头找到街尾,总算看见了胡清。 他正打算借着人群的掩护悄然朝对方靠近,忽然间,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 “砰”“砰”“砰”—— 脚边接连传来三声闷响。 紧接着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上了脸颊。 谢逢抬手一抹,指腹一片黏腻的红。是血。 三个人活活摔死在了谢逢的眼前。 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穿着一套眼熟的乘务员制服。 谢逢认得她。 不久前的高铁上,他曾找她买过咖啡。 “冰美式?好的。” “您可以扫座椅扶手上的二维码下单。” 乘务员说这些话的时候,车窗外正悬着一川瀑布。 朝阳照下来,明亮的水光透过车窗,在她微笑着的侧脸上描摹了一层流动的光晕。 当时的她美丽而鲜活。 现在却摔断了脖子,七窍都在出血。 来不及深想,头顶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啪”! 谢逢站起身,与街道上的无数人一起抬头望去。 原来是飘在空中的那个气球炸了。 如烟花盛放一般,藏在气球内部的无数彩屑在空中四散开来,在湛蓝的天空中拼出了一个偌大的“wee”。 不久后,它们飘飘洒洒地落了下来。 落在了迷茫恐惧的人们的头顶与肩头上。 也落到了三具尸体上,像是为它们盖上了一层彩色的裹尸布。 下一刻,“裹尸布”忽然向下塌陷了。 那是因为三具尸体正在变薄。 它们逐渐成了扁平的三张人饼,就连血肉的色泽也在慢慢变淡、直至透明。 很快路面上就只剩下几道像是画上去的二维线条。 末了,这些线条就如游戏里的贪食蛇一般,顺着地面石板间的线条游走着、窜动着,片刻之后便消散殆尽、无迹可寻。 一阵短暂的、窒息般的沉默后,街道上爆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尖叫与哭喊声。 几乎要将耳膜震碎。 谢逢轻吸一口气,重新在人群中穿梭起来,试图搞明白那三个人身上发生了什么。 不久后,他知道了答案—— 摔死的那名女乘务员名叫庄芸。 刚来到这里时,她被一群乘客团团围住了。 他们要求她给出说法,是不是和列车长沆瀣一气,在车上释放了麻醉气体,神不知鬼不觉把大家带到了这里。 庄芸百口莫辩,但声称一定会对大家负责。 很快,她和两名乘客一起离开街道,往一片森林走了去,说是要为大家探路。 即将离开街道时,他们被一个老人拦住了。 老人自称是镇上的老居民,告诫他们这条路的外面其实并不存在森林,千万不能走进去。 然而他没能阻止得了。 后来有很多人亲眼目睹,那三人的身影前脚刚消失在森林的入口,后脚就从小镇的上空掉了下来。 “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吧。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一定在做梦……” “赶紧的,我们找那位老人打听一下情况!” “镇上肯定还有别的居民?我们赶紧去找他们!” …… 循着人声,谢逢行至街道的尽头。 只见森林的入口处立着一个巨大的警示牌—— 【欢迎来到山海镇】 【a023号规则:南山经路外不存在森林,未经允许,不得离开】 · 此时此刻,薄暮已至,淡金色的夕阳投向鸦雀无声的校园。 谢逢穿着一身黑色警卫队队长制服朝校门外走去。 摇身一变成了校长的胡清不紧不慢地跟在一旁。 时不时地,胡清会侧过头看一眼谢逢的侧影。 其五官冷峻深刻,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一双深邃的眼睛沉在光影里,疏离而又锋利。 这样一张脸,几乎好看得令人心生忌惮。 但如果做成标本,就不用担心了。 到时候想盯着他欣赏多久都可以。 想到这里,胡清有些害羞地红了脸。 他没话找话般问:“另外那位警官去哪儿了? “高铁过隧道的时候,他恰好去上厕所了……他也来了这座小镇,只不过住在别的街道?还是说…… “他已经死了呢?” 没忍住似的,胡清忽然朝谢逢伸出一只手。 然而他根本还来不及反应,双手已被扣死反拧,紧接着膝弯猛地挨了一脚,双膝重重砸向地面。 谢逢就着这股力道将胡清往下一压,单膝抵住他的后背的同时,一手锁住他的两只手腕,一手将枪口抵上了他的后脑。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两秒。 胡清脸贴地喘了两声,虚弱地笑着道: “谢队,你也太带劲儿了。帅啊!” “处决我吧!你可以直接处决我的!我愿意死在你的手里!哈哈哈——!” “但是你不会这么做。你是人民警察。” “你会让我活着离开这里!毕竟你要亲手把我送上法庭,让我接受法律的制裁!” “所以啊,我们要互帮互助,对不对?” “你听说了吗?‘汤’会不定期降临。恐怕马上就轮到我们进去了。我们必须展开合作! “谢队,请你务必相信我,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谢逢毫不留情地抓起胡清的后颈,把他的额头重重按向地面,再握住他的后颈逼他转过头来。 胡清的额头磕破了。 鲜血顺着他苍白的脸不断地淌下来。 谢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你是匪,我是警,谈什么合作?” “谢队,你还是这么无情。” “你可以滚了。” “现在让人家滚?上高铁前还一直追着人家跑呢…… “嘶……疼疼疼。行,呵呵,不开玩笑了。谢队,回见,以后大家就是同事了。” 胡清的头部传来阵阵疼痛。 但他依然对谢逢展开了一个近乎是娇羞的微笑,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快步离开了学校。 夕阳沉了几分。 小镇天黑的速度似乎很快。 瞥一眼胡清的背影,谢逢不由想,如果“小镇”找上自己这个警察来担任警卫队长,真的是为了学生们好,又为什么会找一个连环杀手担任校长? 算了。太多问题都找不到答案。 也就不着急这一个了。 5点10分,谢逢离开学校,回到了自己在小镇的家。 这里是南山经路7号,一个两层带院子的独栋小别墅,单层面积约80平,面积不算太大,但该有的都有。 “叮铃铃——” 谢逢刚进家门,客厅的老式座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a101号规则:电话响起的时候,如果你就在附近,请在五声铃响内接起听筒,否则可能会导致可怕的后果】 这条规则就贴在座机上。 “叮铃铃——” “叮铃铃——” 电话铃持续响着,听起来就像某种不祥的预告。 谢逢在心里默默数到“5”,上前接起听筒。 他听到了一个很像ai的机械女声: “谢先生,你即将进入‘汤’。” “a008号规则,进入‘汤’之前,禁止将‘汤面’告诉任何人。” “下面请仔细听取‘汤面’的内容。” “雨下得好大。我有些冷,把一根红绳系在了小熊的脖子上。” “我看向镜子,发现脖子上有根红绳。” “雨好大,落进了我的眼睛,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爸爸,可我还是爱你的。” 2、我与小熊2 大雪簌簌落下,风声呼啸而过。 挂掉电话后,谢逢穿着一件厚羽绒服,拖着一个行李箱出了门。 羽绒服和行李箱都是他在衣柜里找到的,属于这个家的前一任住户。 昨日刚入住这里时,他问过身边的中介:“以前住在这里的是谁?” 中介是镇上的老居民,负责把惊魂未定的新人们一个个领进小镇为他们安排的住处。 他解释道:“啊,那人是‘屠夫最爱的牛排餐厅’的会计,挺和善的。 “他和你的身材还算接近,我就让你住到了这里。毕竟你才刚来,工作还没落实,哪来的钱买衣服。怎么样,我办事周到吧?” “他人呢?去了哪里?” “不幸离世了。” “他违反了哪条规则?” “他死在了‘汤’里。” 南山经路很长。沿街悬着的红灯笼不停晃动着,在灰烬般的雪色中有些模糊,像是浮在空中的鬼火,为长街上三三两两正在前进的人们指引着方向。 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低着头默默前进,如游魂、也如僵尸。 谢逢认得他们,几乎都是和他同一批到达小镇的“新人”,看来大家都收到了进入“汤”的指令。 街道尽头停着一排编号各异的公交车。 人们根据电话的指令登上了不同的车,紧接着各自的世界就被切割开了—— 公交车载着他们驶进那片幽暗莫测的森林,很快便四散开来,奔往了不同的方向。 “南山经路外不存在森林,未经允许,不得离开。” 上车后的谢逢想到了这条规则。 看来现在是“经过允许”了。 他所在的公交车的编号是7861。 这辆车上连他一共有8个人,胡清也在其中。 暂时顾不上观察队友,谢逢坐在窗边,一瞬不瞬地盯着窗外的森林。 刚开始森林并无异常,但很快他就看到了一只造型十分奇特的蘑菇。 那蘑菇非常大,菌盖就像一把撑开的伞,有着漂亮梦幻的靛蓝色,边缘还泛着淡淡的荧光。 然而蘑菇似乎只存在一半。 它的另一半是透明的,看起来只有轮廓而并无实形,就像是本该只存在于平面上的线条。 公交车继续往森林深处驶去。 很快谢逢就明白了“南山经路外并不存在森林”的意思。 周围的绿叶连同黑夜一起褪了色,逐渐彻底变成了透明体。 不仅如此,树木的形体也越渐扁平,最后看起来竟像是贴在一张纸上的。 整座森林就像是建模到一半突然中断了渲染。 越往森林深处走,气温就越高。 这里像是和小镇处于两个不同的维度。 谢逢热得出了汗,不得不脱下羽绒服和毛衣,将它们仔细叠好收进了行李箱中。 一段时间后,公交车在一棵只有黑白线条的古树前停下,树干上有一个洞,里面传出了“咕噜咕噜”的声响,以及一股浓烈的肉香。 “嚯,真香啊。谢队你说,炖的是什么肉呢?” 下车的时候,谢逢听见胡清声音幽幽自身后传来。 他没有多做理会,照着不久前那个电话里ai女声的要求,一脚迈进了前方那个疑似存在于二维平面上的树洞。 谢逢来到了一个异常空旷的大厅中。 森林和树洞早已无迹可寻,但他感觉好像还闻得到那股古怪的肉香。 大厅正中立着一个通往楼上的旋转楼梯。 不过楼梯只有线条勾勒出的模糊轮廓,中间是透明且扁平的,显然无法使用。 抬头往上看,二楼更是连轮廓都没有,只有一片纯粹的空白与虚无。 好在大厅的其余东西都是真实存在的。 楼梯旁边摆着一张矮茶几,上面搁着一部电话,几张宽大的长沙发散落在周围。 还来不及仔细打量周围,谢逢忽然感觉到了一道湿冷黏腻的视线。 他试着走了几步,那道视线竟寸步不离地黏着他。 猝不及防一个转身后,他找到了视线的来源—— 那是坐在沙发一角的一只小熊娃娃。 娃娃不大,身长差不多等同于成年人的手臂。 谢逢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它的眼睛。 那是一双黑曜石般漂亮的眼睛,灵动得不像死物,可里面没有丝毫光亮。谢逢盯着它,看不见自己的倒影。 由五男三女组成的八人很快到齐。 大家都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那个颇为怪异的小熊,纷纷选择了敬而远之,遥遥坐在了大厅另一端的沙发上。 这些人谢逢全都见过,但并不熟悉。 除胡清外,他只对其中两人的印象颇为深刻。 其中一个是李老师。 他尚且年轻,是学心理学的,在大学当助教,有一定的组织能力。 他们这批人刚到小镇那会儿,忽然死了三个人,几乎所有人都陷入了恐慌与茫然之中。 在那种混乱的局面下,是李老师最先站了出来。 他先是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扩音器,想办法安抚着大家的情绪、维持着街道的秩序,声音都喊哑了。 后来他又带着一队人率先与镇里的老人展开沟通,把需要遵守的规则快速做好总结,并通知到了每个人。 如果不是他,那天一定会死更多的人。 另一个谢逢有印象的人是刘英。 乘坐高铁的时候,刘英带着一个六岁的孩子,座位离谢逢只有一个过道。 路上这个孩子哭闹不止,周围的乘客很有意见。 刘英先是向大家道了歉,又在征得谢逢的同意后,严肃地对孩子道:“你再哭,这位警察哥哥就要把你抓走了!看见了吗?他手里有手铐!赶紧的,不许哭了!” 谢逢故意板起脸,用秋霜般冰冷的眼神瞪向小孩。 小孩哭得更厉害了。 谢逢:“……” 可惜住进小镇的当晚,刘英的孩子就被强制性带走了。 【a009号规则:孩子是花朵、是未来、是希望,14岁以下的孩子将由小镇的托管所统一培育】 眼下,见人到齐了,李老师率先开口:“我侧面打听过‘汤’的情况……先跟大家提个醒,咱们一定得好好表现。 “小镇这场大雪来得又急又快。如果没有暖气,在那种极端的气候下,我们绝对活不过一晚!” “我们刚来,根本没钱付暖气费,也买不起其他取暖设备。虽然可以找有暖气的老居民收留,但人家未必愿意。 “好在‘汤’的奖励很丰厚,一旦拿到奖励,我们就可以换取必需物资,扛过这波大雪天。” “李老师的意思是……就算在‘汤’里活了下去,没有奖励的话,我们出去了也是死?!” 一个瘦高的男人忍不住骂了几句脏话,眼神紧跟着一沉,“奖励有多少?够咱们分吗?” 李老师赶紧道:“不管奖励够不够分,我是这么想的,相逢就是缘,我们可以做个共享暖气的约定—— “就算只有一个人能获得奖励,出去之后,其他人也可以住在他家。 “我们分到的房子都挺大的,应该也没什么不方便。你们说呢?” 大部分人纷纷点头称是。 然而谢逢注意到,瘦高个表情微妙地朝自己望了过来:“你是学校的警卫队队长,我知道的。你手里有枪……那你岂不是可以持枪抢资源? “我们都担心没暖气。你倒是不用担心。” 谢逢没说话,胡清倒是抢先一步道:“谢队以前可是刑侦大队长,为人正直又勇敢,怎么可能做出抢劫的事儿呢?哪怕来了这种古怪的世界也不能。” “他是警察……你呢?你是谁?”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姑娘警惕地看向了胡清。 胡清微笑着回看她,没说话。 双马尾眉头一皱,下意识拽住身边一个栗色卷发姑娘的手,两人一起后退了几步。 看来她们认识,关系还不错。 大概是觉得气氛不太对劲,李老师及时站了出来:“那什么,咱们别内讧啊。我们要一起把这一关扛过去!我们必须要团结合作!” “合作的事不急。互相了解还是有必要的。” 栗色卷发姑娘冷冷道,“连一个人的底细都不知道,就贸然与他合作……别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队友们一个比一个难搞,李老师似乎有些急,脑门都出汗了。 他张开嘴还欲说什么,只听一声“叮铃铃——” 茶几上的电话响了。 赶在第五声铃响之前,李老师跑去接起了听筒。 听里面的人说了句什么后,他神色紧张地看一眼众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按下了免提键。 “欢迎你们来到‘汤’。 “你们可以对汤里的关键角色进行提问。 “关键角色会回答‘是’、‘不是’,帮助你们展开推理,最终得到汤底,也即完整的故事。 “在汤世界完全显化之前,将汤底告诉关键角色,即可离开。” “提示1:本汤的关键角色为小熊。” “提示2:小熊不会撒谎。” “提示3:汤会逐渐发生显化。 “显化规则一:每次提问,都会导致一次显化。 “显化规则二:时间的流逝也会导致显化。 “从今天午夜12点开始,每过12个小时,汤就会显化一次。” 显化?什么意思? 瘦高个低声嘟囔了一句。 站在他旁边的一个秃头男人也面露茫然。 谢逢倒是捕捉到了什么,眉峰当即一凛。 电话继续道: “汤的显化不会脱离既有设定。 “一旦汤完全显化,而你们还没能离开,就会成为汤世界的一部分。” 这下所有人都听懂了—— 如果把他们现在所处的世界称为副本世界,把“汤”称为是故事世界。 “显化”也就意味着,故事世界将逐步与副本世界融合,直至取而代之。 如果融合彻底完成,而大家还没能离开,就会忘记自己本身的身份,成为故事里的某个角色。 说白了,这就是一个维度对另一个维度的缓慢吞食。 不过这意味着什么呢? 汤彻底显化后,会成为山海镇的一部分吗? 山海镇又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提示4:显化而成的主体可能具有自我意识,会对你们造成伤害。但它们的行为和思想,均会受到规则的制约。找到规则,即可活下来。” 电话挂断了。 每个人都陷入了沉默中。 大概都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信息。 谢逢侧过头,看向了对面沙发上的小熊。 它有一双有生命的眼睛,还听得懂人话,会回答“是”或者“不是”,明显属于电话提到的“具有自我意识”的主体。 看来这次汤的故事里存在超自然元素。 这样一来,电话最后那些话就很好理解了。 显化出来的东西如果是没有生命的物质——比如书房、钢琴、笔记本等等——大家不必太过担心。 但如果是歹徒、鬼、怨灵一类具有自我意识、且会伤害大家的东西,必须要找对规则才能活下去。 话说回来,如果汤彻底显化后,成为了小镇的一部分,这是否意味着镇上的规则也会增加? 谢逢刚想到这里,身后忽然有人朝着小熊问出一句: “汤面里提到的‘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此人话音刚落,谢逢余光一动,迅速侧身看向楼梯。 只见线条间的木质纹理正在一阶阶地浮现,二楼那片空白区域也随即凝出了墙体与廊道的轮廓。 ——楼梯和二楼显化了。 数秒后,楼梯上响起了规律有力的脚步声。 “咚咚咚咚……” 有人来了。 3、我与小熊3 提问会导致显化。 在找出汤底的前提下,提问次数越少越有利。 大家理应先就汤面展开推演,敲定性价比最高的问题,再向小熊进行发问。 这是每个人都能立刻明白的道理。 提问的瘦高个却好像并不懂。 然而此刻众人根本顾不上责备他,而是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小熊身上。 小熊的眼睛漆黑而又明亮。 迎上众人的目光,它轻声回答道:“不是。” 谢逢目不转睛地盯着小熊。 他清楚地感觉到,小熊漂亮眼睛里的笑意更浓了。 它似乎非常期待“汤”能被彻底显化出来。 可它具体在期待什么呢? 它想见到某个人,抑或是……杀死某个人? “咚咚咚”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显化出的人已经来到了大厅。 谢逢转过头,看见了一个女管家模样的人。 她身穿黑色长裙,外罩白色围裙,将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面带标准化的微笑,手里还捧着一本小册子。 及至众人跟前,管家笑着道:“原来你们已经来了。不过老爷有事耽误了,暂时还没法回来。” 谢逢他们这些人在汤里也有身份,一旦“游戏”失败,就会以这个身份永远生活在汤里。 但这个身份是什么,没有人告诉他们。 看来是需要他们自己找了。 意识到这点,谢逢上前套起了管家的话:“我们是来做什么的,老爷都告诉你了吗?” 管家依然笑着:“当然。老爷是雇你们这些工人来给小姐修建城堡的。” 忽然间,管家面上的笑容消失,眼里也多了几分哀伤:“老爷很喜欢小姐。我们全都很喜欢小姐。 “可惜小姐因病去世了…… “啊,各位请不要忌讳。老爷只是想为小姐建一个城堡般华丽的坟冢而已。” 感叹了几句后,管家把手里的小册子分发了下去。 “在庄园里生活的每个人,都要守规矩。相信我,这也是为你们自己好。 “请认真阅读这份守则,并严格遵守。谁违反了规则,我就会赶谁出去。” 此时此刻,庄园外空无一物,离开的下场可以想象—— 化为乌有,成为虚无的一部分。 “哗哗”翻阅纸张的声音在大厅响起。 谢逢观察管家数秒后,也低头看向了手册。 “1、二楼有浴室和卫生间,请在每晚9点到11点之间完成洗漱,并在11点前回到自己的房间。” “不管是洗澡、洗手还是洗衣服,过程中请注意随时清理地面,不要留下任何水渍。 “在庄园的任何地方遇见大滩水渍,请立刻逃离。” “2、下雨时请务必将窗户关好,谨防雨水落进房间。” 谢逢的目光暂时停顿下来。 他总觉得这两条规则,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那就是地面不能出现任何大面积的积水。 雨水、生活用水等,都在这个范围内。 另外,汤面也提到了雨。 “雨下得好大。” “雨好大,落进了我的眼睛,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所以……这两条规则,应该也跟汤面关系密切。 谢逢继续往下看: “3、管家每日会为工人们准备一日三餐,并且一定会准备熟食。熟食是死物,不会动。如果吃饭期间看见肉动了,千万不要把它吃进腹中……” 大家陆续翻阅完手册后,管家的面上重新浮现出微笑。她瞥一眼众人脚下的行李,道:“我先带你们参观一下庄园,然后带你们去二楼住处。 “快到洗漱时间了,大家早点睡觉吧!千万要熟读手册,按照规矩来!” 工人们必须遵守管家给出的规则。 但这些规则也反过来约束着管家,她要确保所有人都按规矩行事。 但目前来看,她似乎只是普通人,远没有规则本身提到的水渍、雨、会动的肉对大家的威胁大。 谢逢边在心里做着盘算,边在管家的带领下与其他人一同来到了餐厅。 餐厅和厨房是与管家一起显化的,二者彼此连通,中间只隔着一道拱形的门洞。 这里的整体空间很大,装修极尽奢华,但又颇有艺术感,能让人感觉到主人的审美很高级。 然而古怪的是,不论是厨房还是餐厅,所有窗户全都被木板钉死了,半点天光都透不进来。 为什么这么做? 难道……是为了防雨? 庄园的一层暂时没有其他东西了,连离开这里的大门都不存在,看来是还没有显化。 谢逢很快和其他人一起上了二楼。 二楼本身的建筑结构还算完整,但是缺少细节。 两条长廊向两侧延伸,没有任何装饰物和陈设,看起来极为空旷。许多房间都空有一道门,门后却空无一物。 廊中连通三楼的楼梯并未实体化,仅存一道半透明的弧线,往上更是一片彻底的空白。 总的来说,目前庄园空有一个大的骨架。 其中的血肉尚未填补,有待显化。 楼梯口西侧的走廊是大家的住处。 八间房的门牌上分别贴着每个人的名字。 谢逢首先走进了属于自己的那间房。 那是一间少女风格强烈的卧室。 四周墙面被刷成了浅粉色,床沿镶着一圈奶白色的蕾丝,家具全都显得精致小巧,基本都由粉蓝和粉红构成。 正对着床铺的地方放着一个穿衣镜,镜子旁有一只玩具小熊,附近的地面还放着一根红绳。 这些元素全都是“汤面”里提到过的。 离开自己的房间,与其他人交流一番后,谢逢才发现每个人的房间都一模一样,就像是复制粘贴而成。 这应该也跟显化有关。 栗色卷发姑娘和谢逢的看法一致,对其余人道:“这八间房里的东西,跟汤面基本能对应上。 “如果把进入树洞后的世界称为‘副本’,这八间房应该和楼下大厅一样,属于一开始就存在于副本中的初始设定?” 一位秃头男人看向她道:“你的意思是,随着显化加深,当汤逐渐侵蚀副本维度,这些房间应该都会发生变化,变成庄园真正的样子? “就比如,我现在的房间到时候可能变成书房,你的会变成杂物间什么的。” “应该就是这样。至于房间里的东西,相当于汤给到我们的起始线索了。” 李老师表情严肃地接过话道,“汤是公平的。每个人住的房间相同,得到的线索、面临的风险也就相同。” “面临的风险?” 瘦高个骂了句脏话,想到什么后,遥遥看一眼等在楼梯口的管家,压低了声音道,“你们发现了吗,楼下的窗户都被木板钉上了。我们的房间可没有! “还有那些镜子、红绳、玩具熊……这些汤面提到过的玩意儿,该不会都能显化出能害人的鬼怪吧?! “诶,今晚12点就要发生显化了。是不是这些东西会搞事情?! “妈的,又不能不住这房间,否则会被管家赶出去。真他妈坑爹!” “别急别急!”李老师拍拍他的肩,“我刚看过了,咱们每个人的房间都有电话和电话簿。遇到麻烦,发现新线索什么的,咱们可以互相打电话!” 规定的就寝时间快到了。 众人依次进行了洗漱。 卫生间内,洗手台和镜面被擦拭得很明亮,马桶有两种不同样式,方便不同性别的人使用。 浴室和卫生间隔着一道玻璃门,里面很宽敞,甚至有一个偌大的按摩浴缸,就连窗户也干净无污渍。 这里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但想到一楼那些被封死的窗户,所有人都不免觉得,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尤其是在管家说过这样一句话后—— “我住在东边,有事可以找我。啊,那里也有卫生间和浴室,不过那是供我使用的。你们不可以随便进入。” 以防万一,李老师提议把窗户关紧,把镜子用枕套和胶带粘起来封住。 不仅如此,等回房后,大家最好也要把各自房间的窗户、镜子、小熊、红绳这些东西全都用衣服被套罩起来。 众人自然一一称是,纷纷夸李老师未雨绸缪想得深远。 晚上10点50分。 谢逢回到房间,关上了房门。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到了小熊身上。 它死气沉沉地坐在地上,头略垂着,双目无光,和楼下大厅那只会说话的小熊很不一样。 随即谢逢又走到了床头柜处,端起了放在那里的相框。 照片里,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带着身穿粉色公主裙的小女孩跳舞。 小女孩个子不够,跳舞的时候踩在了男人做工考究的皮鞋上。两人相视而笑,画面十分温馨。 值得注意的是,小女孩一手被男人牵着,另一手抱着一只小熊娃娃。 所以,小女孩就是“汤面”里的我吗? 这里是她的房间,小熊是她的玩具? 男人呢?她的爸爸? 把房间仔细看了一遍后,谢逢打开衣柜,取出了床单、被套、枕套等东西,用它们分别罩住了穿衣镜、小熊、红绳。 12点就要到了。 也许到时候会发生显化的,就是这些暂时看起来没有问题的、普普通通的物件。还是眼不见为妙。 最后谢逢走到了窗户前。 手里没有太多工具可用,他用带来的一件t恤盖住了玻璃,再用从栗色卷发姑娘那里借来的胶带将四周稳稳贴紧。 · 一声雷鸣后,乌云遍布的夜空下起了雨。 狂风呼啸着席卷而来,雨珠“啪啪啪”地砸在窗户上,整座庄园像是被风雨围困的孤岛。 这样的夜晚实在太过让人不安。 秃子本来已经睡着了,这会儿却不免被风雨声惊醒。 他下意识坐起来,借着没有熄灭的床头灯看了一眼时钟后,瞌睡顿时褪了个干干净净。 只因12点就快到了。 那样东西……就要显化了。 “滴答滴答”,秒针持续走着。 秃子紧张得出了汗,不知不觉间尿意也越来越明显,以至于到了不得不解决的程度。 可他根本不敢穿过漆黑的走廊跑去卫生间。 思来想去,他走下床,从背包里拿出了自己从小镇带出来的水壶,打算把它当尿壶用。 他发现水壶里居然还有小半壶水。 不把这些水喝掉,这小小的水壶恐怕不够用。 可如果喝下去,半夜自己又想上厕所了该怎么办? 秃子陷入了两难抉择。 到了后来他实在是憋不住了,只能豁出去把剩下的水一口喝掉,再把水壶放在两腿之间。 大概是担心隔壁的人听见,他本能地缩起了肩膀,只希望这一切赶紧结束。 就在这个时候,时间恰恰走到了午夜12点。 一声巨大的“咚”,忽然自秃子的身后响起。 那是镜子的方向。 “咚咚咚——!” 声音很快变得又急又密。 像是有人被困在了镜子里,这会儿正在绝望地求救。 尽管心理上已经做好了预期,秃子仍然吓得一个哆嗦,手里的水壶“铛”地落地,液体在地板上逐渐聚成了一滩。 秃子扭头盯着依然不停“咚咚”响着的镜面。 这一刻他无比庆幸自己听了李老师的话,把镜子蒙了起来。 然而由于转过了头,他没有留意到,地上那滩液体上,有一个黑影正逐渐凝聚成型—— 4、我与小熊4 外面的风更大了,不断砸着窗户的雨水也更加密集。 秃子一动不敢动,死死盯着前方被罩住的穿衣镜。 忽然间,镜子里的“咚”声消失了,然而秃子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叹息。 他当即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但他不敢动,也不敢回头,就那么愣在了原地。 短暂的恍神过后,他尽力说服着自己不要害怕。 没事。没事的。 那个人都说了,有事儿可以找他求助。 对了,屋里有电话。 我这就给他打电话,应该还来得及! 秃子试了一下,腿软得没能站起来,于是爬到了床头,一把抓起听筒拨出一个电话。 对方几乎立刻接起了电话。 这让他感到十分安心。 “是这样的,我这边……你说,我该怎么办?” “啊,是……惭愧,我是弄脏了地板。” “你的意思是,镜子里的咚声之所以消失,是因为ta离开镜子,来到了我身后那滩……” “ta是不是神经有问题,往我尿里跑什么?埋汰!” “没有!我没有回头看ta!我没敢!” “太好了。所以,只要不‘注视’ta,就没事?!” “原来如此……谢谢,谢谢你!” “明白,我听明白了,所有能照出影子的东西,都是ta能去往的地方?” “所以,镜子、水渍,都可以成为ta栖身的媒介!” “必须让那滩……消失是吗?” “可我现在也不知道尿有没有到处流……拖地的话,得睁眼吧……可睁眼,就意味着‘注视’ta了。” “这这这这可怎么办?” …… 挂掉电话后,秃子又听到了一声低叹。 这声低叹仿佛就响在他的耳边,如泣如诉,似真似幻—— “爸爸。爸爸你在哪儿?” “你看到我爸爸了吗?”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 秃子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感觉尿意又上来了。 他不敢再耽误,眼一闭、心一横,整个人往地上一躺后,紧闭双眼打起了滚。 滚了一圈又一圈后,凄凉的叹息总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镜面重新响起的“咚咚”声。 看来地面已经被弄干了。 秃子这才敢停下来。 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整个人也被味道浸透了,正侧倒在地不停地大喘气。 数秒后,镜子里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看来ta已经去了别的房间。 秃子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没忍住抬手闻了一下衣袖的味道,然后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呕——” 他既感到恐惧,又觉得恶心,干呕了老半天,终于控制不住地哭了出来。 · 午夜12点,谢逢躺下睡了。 他关了大灯,只留下一盏床头灯。 庄园外风雨大作,这点微光也就显得格外单薄。 一段时间后,镜面忽然传来了“咚咚”声。 这声音有着密集、沉重而稳定的节奏。 听起来充满求救的意味,像是有某个绝望的灵魂被囚禁在了镜子中。 谢逢从床上坐起来,瞥见穿衣镜被严严实实地罩住了,也就重新躺了回去。 然而几分钟后,风雨骤然加大,猝不及防间,只听“哐啷”一声巨响,紧接着什么东西好像破开窗户,从外面砸了起来。 谢逢立刻下床,发现原本贴在窗户上的t恤和胶带已被强行撞开,窗户也破了个洞。 洞下方有几块玻璃碎片,不远处的地面躺着一只一动不动的小鸟,鲜血正不断地从它的头部流出。 这只小鸟体型并不大,却能顶住这么大的风雨强行撞破窗户闯进来…… 这不合理,除非背后有某种邪恶力量作祟。 源源不断的雨水正透过窗户上那个破洞涌进屋中,逐渐在木制地板上形成水渍。 谢逢眉眼一凛,当即以最快的速度用毛巾把湿掉的地板擦干,再迅速将毛巾团成团,堵住窗户上的那个洞。 总算没有雨水再涌进来了。 谢逢略松了一口气,仔细谨慎地重新加固了整个窗户。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镜子方向“咚咚咚”的声史无前例地剧烈起来。 余光瞥到什么后,谢逢下意识转头望了过去,面色蓦地一沉—— 刚才涌进房间的不止是雨水,还有风。 不知何时,风已经把罩住镜子的床单吹掉了! 猝不及防间,谢逢直视了镜面。 他没有看见自己,倒是看到了另一个男人的背影。 男人看起来颇为单薄,他将右手握成拳,再举过头顶,一下又一下地砸着身后的镜面。 然而就在谢逢看过去的那一瞬,他停止了这个动作。 这个时候谢逢仍然看不到他的五官,却莫名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恨意。 镜中人在恨着自己。 为什么? 他不愿看见自己待在这个房间吗? 下一刻,背影弯下腰,似乎从地上捡起了什么。 重新站直的时候,他的手上多了根绳子状的东西。 很快他就将绳子绕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几乎在同一时刻,冰凉的触感也缠上了谢逢的脖子。 粗糙的绳面摩擦着皮肤,带着阴冷的潮气,像一条活过来的蛇,顺着谢逢的颈侧缓缓收紧。 窒息的感觉如此清晰而真实,谢逢下意识抬手摸向脖颈,那里却空空如也。 昏暗的光线下,镜中背影不紧不慢地将绳子在脖子上缠了第二圈,再蓦地收紧。 谢逢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他徒劳地捂着脖子,尽可能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想着破局的办法。 “找到规则,即可活下来。” 这是电话里的女声曾说过的话。 ——这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找到正确的规则并加以遵守,无疑是一条活路。 但除此之外,是不是还可以理解为,即便违背规则,只要将规则背后的底层逻辑弄明白,也有存活的机会? 自己刚才注视了镜子,紧接着就迎来了死亡危机。 无疑,这条规则是“不要注视镜子”。 但为什么注视镜子这件事,会被镜子里的ta伤害呢? ta的动机是什么? 又或者说,存在于镜中的ta,为什么能伤害到自己? 肺部的氧气愈发稀薄,胸口的疼痛逐渐强烈。 为了把这一切弄清楚,谢逢却不退反进,朝穿衣镜一步步迈进,仔细朝里面看了去。 反正已经“注视”了,也就不在乎再多“注视”几眼了。 镜面映出了很多东西—— 浅粉色的墙面,垂落的纱幔,镶着蕾丝的床沿,床头柜上的相框…… 唯独没有谢逢自己。 难道这镜子只能映出死物? 不对。 谢逢重新看向镜面,只见那只头破血流的小鸟最后扑腾了一下翅膀,彻底不动了。 看来镜子是能映出活物的。 所以问题的关键,应该还在于“注视”这个动作上。 镜子能映出床、相框、红绳、闭着眼睛的小鸟等等,这些东西要么没有眼睛,要么不曾注视镜面。 所以镜面能照出的,其实是不曾注视过它的东西。 今晚回房前,众人在李老师的建议下封住了卫生间的镜子,但这背后其实并没有什么确切的依据。 “我鬼片看得多,镜子这种东西,总感觉很可怕,咱们还是封起来为妙。” 谢逢当然认可李老师的这项提议。 不过他的理由有所不同—— 除了工人们使用的房间和卫生间外,他没有在庄园其他地方看到任何镜子,这显然不同寻常。 那么稳妥起见,还是把镜子遮起来为妙。 “不能注视镜面”这条规则,并没有写在管家手册里。 但现在细想下去,手册里提到的大片水渍、雨渍等等,其实与镜面有很大的相似之处—— 都能反光、并倒映出其他物品。 所以,与水渍有关的规则,恐怕和镜面是一样的。 既然不能注视镜面,也就不能注视大片水渍。 这也就意味着,镜子里的ta无法随心所欲地出现在任何地方,而是只能以具有反射光能力的物品为媒介。 此刻的ta相当于被困在了镜子里,只能先通过敲镜子的动作引诱人的注视,然后才能借自缢的动作杀人。 看来活人的“注视”,会在镜面上留下某种锚点,搭建出与镜中人建立联系的桥梁。 那么……用另一双眼睛的注视代替这个锚点,这个桥梁是不是就能断裂? 很快,镜中的背影已将红绳围着脖子套了第三圈。 绳子勒进那截模糊的脖颈,似乎也勒进了谢逢的气管,他不由自主地喘起了粗气,肺里的空气已经所剩不多,胸部传来了阵阵剧痛。 谢逢捂着胸口弓下身的那一瞬,转身看向了穿衣镜旁边的玩具小熊。 它不会说话也不会动,呆板地立在那里,就像是被人遗弃的玩具。 谢逢一把抓起小熊递到了镜子前。 镜面如实地映出了它毛茸茸的身体、歪斜的蝴蝶结,以及玻璃珠做成的毫无生气的眼睛。 什么都没有发生。 谢逢又迅速捡起地上的小鸟。 小鸟已是一具尸体。 谢逢强迫着掀起它沾着血的眼皮,让它看向了镜子。 仍然没有发生任何事。 难道我想错了? 快没有时间了…… 等等,不对。 我忽略了一样东西! 谢逢的胸腔已经疼得快要炸裂。 他努力对抗着窒息感,大口喘着粗气,随即总算在千钧一发之际,想到了另一双眼睛—— 位于楼下大厅的那双明亮而闪耀的,像宝石也像星星的,活人般的眼睛。 那只小熊是关键角色。 它能回答“是”与“不是”。 分明也有“注视”的能力。 第四圈绳子勒紧了。 剩下的部分只够绕脖子一圈半。 谢逢意识到,当所有红绳都缠上脖子,自己将再无逃出生天的机会。 没有时间了! 谢逢的眼前开始发黑,就连双腿都有些发软。 竭尽全力吸了一口气,他不再注视镜面,而是转身冲出了房门。 或许他会被巡逻的管家发现。 但他有枪,想必还对付得了。 眼下的情形不容耽误。 他必须要把那小熊拿回来。 谢逢往前跑着,一双看不见的手却仿佛掐住了他的喉咙,把他整个人往镜子的方向拖。 他不敢迟疑,竭力对抗着这股力量冲向楼梯,再快步跑向大厅。 后来谢逢几乎是凭借本能爬上楼梯的。 回到房间的那一刻,他一下子倒在了地上,由于极度缺氧,视野被一团又一团的黑雾占据。 趁还有些许力气,他赶紧把那只小熊抛了出去。 小熊“啪”地落地,滚了半圈后,停在了穿衣镜前。 不过什么都没有改变。 只因小熊是趴在地上的,它并没有看镜子。 镜中人的动作还在继续。 红绳只剩下最后半圈。 一切就要结束了。 月光、镜面……忽然间,所有景象都消失了。 谢逢看到自己置身于一条又深又长的隧道中。 到处都是漆黑一片,唯有前方隧道尽头处闪烁着温暖宁静的光亮。 对于谢逢来说,这一幕并不陌生。 数年前他与一名歹徒进行了殊死搏斗后,也看到了这样的光亮。 往前是光芒万丈,回头是无尽深渊。 所以这个选择其实很容易做—— 迈向那片光亮。 只要迈向那片光亮,就能获得永恒的平静。 做人太孤独了。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等待,也厌倦了等待。 可他知道其实他早已等不到想要的。 仔细想想,这一生乏善可陈,死了也没什么可惜。 当时的谢逢抬起了一只脚,几乎就要往前迈出去。 但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回头。 回头,不管不顾地往漆黑的深渊走去—— 他在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的包围中睁开了眼睛。 “抢救成功了!” “谢队!谢队!太好了!” …… 上一次的自己选择了回头。 这一次呢? 漫长的等待注定无望。 温暖的回忆尽是虚构。 ——真的还有回头的理由吗? 隧道尽头的光亮温暖、明媚、和煦,实在太具诱惑力。 谢逢却终究再次转过身,用尽所有的意志力抵抗着来自身体与灵魂本能的向往,走向了黑暗隧道的最深处。 他醒了过来。 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将地上的小熊扶正了。 晦暗的灯光下,小熊睁着一双黑曜石一般的漂亮眼睛,认真地看向了镜面—— 5、我与小熊5 风雨渐歇,乌云散去。 些许月光从没被遮严实的窗户透进屋中。 小熊漆黑的瞳孔染上了月光,正安静地与镜面对视。 谢逢侧倒在旁,不断喘着粗气,他的眼前仍阵阵发黑,但好在窒息感已经彻底消失。 他不敢掉以轻心,紧紧盯住了小熊的眼睛。 恍然间,小熊似乎落下了眼泪。 然而谢逢的体力已严重透支,实在没有办法细看。 闭眼陷入昏睡前,他用仅存的力气从兜里摸出一枚金属打火机,举起来对准了镜面。 规则里特别提到过“大滩水渍”,想必少量积水、平时喝水的水杯、打火机机身等等,并不足以构成媒介。 借着打火机机身上一点模糊的反光,谢逢依稀看见镜中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俊却苍白的脸。 那张脸上有两个血淋淋的洞。 ——他的眼睛被人挖走了! · 谢逢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睁开眼,他看见那只会说话的小熊仍端坐在地上注视着镜面。 谢逢感到脖子很疼,除此以外倒是没有其他异样。 微微呼出一口气,他迅速站起身,小心翼翼避开镜子正面的同时,一把将床单捡起来重新将它罩住。 简单检查过房间,谢逢换了衣服喝了水。 看一眼墙上的钟表,他捡起地上的小熊往外走了去。 走到楼梯口,瞥见楼下的情况后,谢逢停下了脚步。 这个时候其余人刚好全都走到了大厅,只见他们个个不仅毫发无损,连神态也没有任何异常。 昨晚除了自己,其他人似乎没有遇到任何异常事件。 难道那只小鸟只撞了自己的窗户? 自己差点死了,纯属倒霉? 不应该。 谢逢留了个心眼,没有立刻下楼,反而朝旁走了一步,将身形藏在了阴影里。 他首先听见的是瘦高个的声音:“诶,怎么称呼你?” “叫我秃子就行!”秃头男人接过话道。 “行,秃子,”瘦高个紧随其后开了口,“你刚才怎么跑去冲澡了?洗完后,地怎么样?弄干净了吗?” “放心吧。都弄干净了,绝对没有水渍!” 秃子的声音透着些许尴尬,并没有解释洗澡的原因。 “那啥——” 瘦高个还要说什么,被双马尾打断:“昨晚那镜子的动静虽然恐怖,但万幸我们提前把它给遮住了!还要感谢李老师的建议!” 闻言,李老师忙道:“不客气。” “要谢的要谢的。”双马尾又道,“秃子,也要谢谢你给的强力贴! “我昨晚吓得没敢睡觉,听见有小鸟像是在撞窗户。 “我当时可太紧张了。如果不是强力贴把整面窗糊住了,那窗户一定会被撞碎!” 藏在暗处的谢逢当即眉眼一凛。 只听瘦高个随即笑着道:“是啊秃子,这次真要谢谢你。昨晚如果不是你给我们送来了强力贴……悬了! “要我说,这汤可真够阴险的,见我们提前找到规则、把窗户遮住了,就搞出这种手段! “话说你怎么想到带强力贴的?像是提前预判了那只小鸟似的!” “哪里哪里。我哪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秃子的声音似乎略显心虚,但很快就又调整好了。 “是这样,我邻居是镇上的老人。就在咱们刚到小镇的那天晚上,他家下水道堵了,我帮了他的忙,他就给了我一堆强力贴,说我准能用上! “那会儿我也没想到啊,还真用上了……” …… 看来秃子给了所有人强力贴,唯独漏掉了自己。 可这是为什么呢? 谢逢垂眸瞥一眼手里的小熊,转身去往了卫生间。 简单洗漱后,他盯着小熊的眼睛问:“有个男人被杀了,他的眼睛被挖下来,放到了你这只玩具熊的身上。是不是这样?” 小熊漆黑的眼睛缓缓转过来,回话的语气似有几分哀切:“是。” · 片刻之后。一楼大厅。 众人交谈几句后,总算有人意识到了不对劲。 “哎……少了一个人。谢队呢?有人见过他吗?” “早上路过他的房间时,我敲过门,没人开,我以为他已经起床了呢。” “哎哎哎卧槽,不对啊,小熊呢?小熊去哪儿了?!” “对啊……沙发上怎么什么都没有?奇怪,它自己走了吗?” “不对吧,虽然小熊看上去像是活物,但只会说‘是’或者‘不是’,根本不像能自行走动的样子。” “先不管它会不会走路,得赶紧找到它才行!” “确实,它这个关键角色要是不见了,咱们找谁问问题?” …… 大厅中,众人表情凝重,各有各的紧张。 就在这时,楼梯方向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大家纷纷转身回头,这便看见谢逢单手搭着扶手缓步走下来的模样。 晨光透进天窗,顺着旋转的阶梯层层落下,衬得谢逢身材修长,五官深邃,也把他脖颈上那数条呈青紫色的勒痕衬得格外明显。 “我艹。”瘦高个率先开口,语气显得有些惊讶,“你怎么了?该不会你昨晚没听劝,照镜子了?” 谢逢揉了揉后颈,做出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风雨太大,出了点意外,不小心看了一眼镜子。” “你居然……”李老师似乎格外挂心,赶紧上前一步问道,“后来呢?谁勒的你,你又是怎么……怎么活下来的?” 听到这话,谢逢朝秃子看了一眼。 秃子立刻低下了头,悄悄后退了几步。 收回视线,谢逢看向李老师:“不清楚。我晕过去了。” “那你……” “我们都是新人,这才第一晚,汤估计只是想吓唬一下我们,没想直接要我们的命。” “好像……也有点道理。” 李老师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几分心,紧接着蹙眉又问:“对了,你见过大厅那只小熊吗? “你昨晚差点出事,小熊又不见了。我在想,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存在某种关联?” 一旁,瘦高个费解地问道:“啥意思?杀人的不是镜子里那玩意儿吗?关小熊啥事儿?” 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不像是要害自己的人。 谢逢若有所思地瞥了瘦高个一眼,再用目光淡淡扫过其余人:“不清楚。我没见过它。闻到香气了,先吃早餐吧。” 好巧不巧,管家正好双手交叠着从餐厅里走了出来:“早餐已备好,各位慢用。 “我先回房休息了,有事尽管上楼找我。” 语毕,管家径直上了楼。 李老师等人却是没心情吃饭,进餐厅厨房找了一圈,没看到小熊,也就各自抓着几块面包往楼上去了。 见刘英和秃子去了餐厅,谢逢借身体尚未恢复的理由留了下来。 胡清倒是也跟着待在了大厅。 此刻大厅四下无人,但胡清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在谢逢耳边道:“秃子这个人有问题。刚才你下楼那会儿,他看见你的表情啊,简直跟见鬼了差不多。 “还有,今天一大早,我本想去找你的,路上碰到了秃子,他说他叫过你了,你还在睡觉,我这才没敢去打扰……” “谢队,你这建模太优越了,我的确想把你做成标本,就像我对其余五个人做的那样……但那是回到现实世界的事。现在我和你真是一边的。 “你要小心秃子,也小心其他人。 “他们为什么针对你,该不会想抢走你的枪?” 谢逢对此不置可否,只朝楼上淡淡瞥了一眼:“帮我留意一下那些人找小熊的细节。” 胡清双眼顿时一亮,笑着道:“没问题,我肯定帮你!我现在就去二楼盯着他们!” 胡清赶紧跑向了二楼,谢逢则走进了餐厅。 餐桌边只坐着秃子和刘英。 谢逢先看向刘英:“有劳,我想和他单独谈谈。” 刘英看看谢逢,再看看秃子,没多说什么,拿起一个面包离开了,还特意为两人关上了门。 秃子一看谢逢是冲自己来的,脑门顿时出了汗,硬着头皮道:“谢队找我是……” 不待谢逢回答,他一拍脑门,又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了,强力贴的事儿吧? “是这样的……这玩意儿数量有限,昨晚我挨个敲门发给大家,轮到你那里的时候,恰好用完了。我想着你有枪,估计能对付得了麻烦,也就…… “再说那会儿马上就要11点了,虽然管家手册没明说超过11点在外面逗留会引来危险,但我终究还是害怕,就赶紧回了房。 “抱歉谢队,我真不是故意漏了你……” 谢逢暂未答话,只是伸手掰开了面前的面包。 面包里面还是面包,并没有“会动的肉”,于是谢逢一口咬了下去。 吞下一口面包,他直截了当地问秃子:“谁让你这么做的?” 秃子愣了一下,眼睛都瞪圆了,额头上的汗不断往下淌:“什……什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原本谢逢只是怀疑。 现在秃子的反应倒是坐实了,他的背后确实还有人。 幕后主谋不仅知道昨晚会有小鸟破窗而入,手里应该还掌握着其他跟汤有关的重要情报,绝不是秃子口中所谓的“好心邻居”这么简单。 那么他其实应该知道谢逢是怎么破局的。 也就理应知道,小熊其实是被谢逢拿走的。 谢逢刚才谎称没有看到小熊,无非想借此做个试探。 无疑,那个人就是此时此刻正在二楼找小熊的那些人之中的一个。 他知道谢逢拿走了小熊,只能表演不知道。 胡清心思细腻,跟过去后,想必能通过他们的微表情发现端倪。 但就算他什么都没发现,也不要紧,谢逢已经有怀疑的对象了。 眼下,谢逢看向秃子又道:“换个问题。你早上为什么特意洗了澡,脸色还这么不好? “昨晚你是不是也遭遇了什么危险?” “让我来还原一下事情的经过—— “那个人私下找到你,告诉了你小鸟会撞窗户的事情,还给了你许多强力贴,让你发给除我以外的每个人。 “你答应了他,并在我们所有人洗漱回房后,挨个敲门完成了这件事。” “虽然你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针对我,但他毕竟知道很多跟汤有关的信息,你觉得他可以信任。 “所以,昨晚遭遇危险后,你第一个想到的,是向那个人求助。 “他果然帮了你,救下了你的命。你更加觉得他靠谱,也就彻底站在了他那边,是这样吗?” 见秃子不答,谢逢用不咸不淡、却莫名充满压迫感的语气问:“你在现实世界是做什么工作的?” “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很容易被骗。”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人利用了你?” “对了,你在现实世界还有哪些亲人?” 秃子额头的汗更多了,两只膝盖不停地晃来晃去。 很快他像是受不住了,霍然起身打断谢逢道:“搞什么?你现在可不是警察了。我也不是你的犯人! “别摆出这副审讯人的架势!我救了很多人!如果不是我,昨晚会死更多的人!!!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嗯,你救了很多人。我也侥幸活下来了——” 话锋一转,谢逢却道,“那人应该很失望。” 秃子:“……” 谢逢盯着他:“他没告诉你,我有可能会活下来吗?” 秃子:“……” 谢逢微微眯起眼睛:“你给每个人都送了强力贴,偏偏遗漏了我。一旦我活下来,很容易就能知道这件事。到时候第一个被我怀疑、被我针对的人,就是你。 “他为什么不亲自送强力贴,而要借你的手? “还没看出来?他分明在拿你当枪使。 “他都这样了,你还要护着他吗?” “你——!” 秃子握紧双拳,双肩发着抖,情绪明显变得愤怒。 可很快他又蔫儿了下去,低下头颤声道:“你别问了。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嗯,我理解。” 谢逢的语气仍然淡淡的,像是并不在意秃子的隐瞒,“你不敢出卖他,无非是觉得他能带你活着离开这里。” 秃子没说话,但明显默认了。 谢逢继续道:“我身上没有什么可图的,思来想去,也就一把枪了。虽然还不知道你们要枪的原因,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一件事,没人能从我手里抢走我的枪。另外—— “你刚才有句话倒是说对了,我已经不是警察了。” “我不是警察,这里也不再是现实世界。 “既然是这样,我不需要遵守以前那些规则制度,甚至法律了,你说是不是?” 秃子脸一下子白了:“你、你什么意思?” 谢逢缓缓站起身,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压迫感却自然而然地从走势凌厉的五官中透了出来: “我向你保证一件事,我一定可以带大家离开这里。现在你可以做选择了—— “你依然选择站在那个人身边,还是倒戈选择我?” “你他妈别……逼我了!” “你别说了!” 秃子不想再听下去,也不敢直视谢逢的目光。 他低下头,一手徒劳地捂住耳朵,一手抓起面包机械性地往嘴里塞了去。 “嘘——” 他正吃着面包,没想到谢逢的嘴里忽然发出了这样一个音节。 下意识察觉到什么,秃子颤抖着手,重新抬起头。 只见谢逢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他手里的面包: “面包里夹着一片肉。它刚才动了一下。” “你违反规则了。” 6、我与小熊6 秃子手里握着的面包,中间夹着一块薄薄的肉片。 只见肉片呈粉白色,正不断地卷起来又摊平,活像是正在呼吸的水母。 最可怕之处在于,它只有半片。 这意味着另外半片已经被吃掉了。 秃子吓得直接扔掉面包,再一把推开面前的餐具,跌坐在地不断地发着抖。 他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刚才他做贼心虚,面对咄咄逼人的谢逢,几乎不打自招。 于是他既担心被谢逢报复,又不知道该怎么向那个人解释,大脑陷入一片焦灼,注意力彻底被分走了,以至于根本忘了去留意手里的面包。 他还以为厉害的刑警都是电视剧里演出来的。 他万万没想到,谢逢的城府竟然如此之深! 话又说回来,尽管手册上写了跟肉有关的规则,但现在既没到中午12点,又没有人问问题,按理说这条规则不会显化的,但为什么竟…… 不。不对。 作为关键角色的小熊不见了。 我、我懂了……是谢逢! 他背着大家问了问题!这个问题导致了一次显化! 他这、这何止是一箭双雕?! 他这人简直太过可怕! 秃子吓得手脚无力,站都站不起来,只能朝谢逢爬了过去,然后一把抓住他的脚踝。 “救……救救我……” “求求你救救我!!!” · 庄园二层,李老师带头走进每个人的房间仔细找了一遍,连衣柜和床底都没放过。 然而并没能找到那只会说话的小熊。 他不由皱紧了眉头:“这小熊,该不会去了没显化的房间吧?它会不会化为乌有?那咱们可就没法通关了!” “不会吧?这没有逻辑啊!汤如果做这种事,干嘛不把我们直接杀了算了?我看这里面有猫腻!” 瘦高个左右观望了一阵,看往一个方向,“卫生间还没去呢!先去那里看看吧。不行再去找管家!” 眼看着一众人走向卫生间,名叫汪文婷的栗色卷发姑娘赶紧道:“晓晓去上厕所了。你们可别直接闯进去。” “哦,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叫任晓晓是吧?” 瘦高个摆摆头,“真麻烦。那等她出来,直接告诉我们有没有熊吧!” 此刻,卫生间内。 任晓晓刚上完厕所,选择了坐着冲水,因为担心马桶里的水会成为引怨灵过来的媒介。 冲完水,她立刻把马桶盖盖上,这才走到洗手台前洗手。 洗手台这里的镜子被封得很严实,台面的材料不会反光,天花板、墙壁和地板也是如此。 因此,只要洗手的时候把水流调得很细,就是安全的。 没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一边洗手,任晓晓一边这样自我安慰。 谁料刚拧上水龙头,却猝不及防听到了一声:“嗒。” 短暂的怔愣后,她赶紧做了检查,发现水龙头已经关紧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嗒”。 “嗒”“嗒”“嗒”…… 这个声音持续存在着。 任晓晓总算辨认出,是浴室那边传来的。 该不会浴室的花洒在滴水? 那里会不会已经积攒了一滩足以引来怨灵的水渍? 不行。得赶紧把那滩水擦掉。 任晓晓非常紧张,非常害怕,但也鼓起勇气拿着拖把走向了浴室。 及至浴缸前,她看到了一块拉上的米白色浴帘。 一道暗红发黑的液体,正从浴帘边缘一点点往外溢,再沿着瓷砖的缝隙往她鞋尖方向爬。 任晓晓赶紧后退一步,让鞋尖避开了那些液体,紧接着大着胆子弯腰伸出手,一把拉开了浴帘—— 这会儿其余人刚走到卫生间门口。 带头的李老师正欲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一声恐怖至极的尖叫。 来不及多问,他与其他人立刻破门而入。 来到浴室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浴缸里躺着一具男尸。 他穿着衬衫西裤,双手交叠在胸前,姿态端正、表情祥和,嘴角微微上扬。 即便已死亡多日,仍能看出他生前该是个美男子。 可惜他的眼眶是空的,两只眼睛不知道去了哪里。 浴缸底部已积了厚厚一层粘稠的液体,颜色深得发黑,表面还泛着一层油脂般的冷光。 而最为恐怖的是,尸体的衣服和裤子都在晃动。 仔细看去,会发现是下面的肉在动。 男人已经死亡,不知为何,身上的一块块肉却反倒成了活物。 “这、这尸体是什么时候显化的?昨晚我洗澡的时候,这里还一切正常啊!” “我昨晚也洗澡了,坐在浴缸里洗的,那会儿没到12点,我想着就算有啥恐怖的东西,也还没显化。但我没想到这浴缸里居然有这么多尸液……呕……” “你们觉不觉得,这尸体怪怪的。你们看,他胸口中央是塌陷下去的,好像少了一大块肉。” “咋回事?谁削走了他的肉不成?” “诶你们说,他的肉为什么会动?!” …… “你们看,小熊在那儿!” 最后这句话是李老师说的。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大家看到了位于浴缸旁边窗台上的小熊。 它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双眼睛很亮,像是一直在观察所有人。 但它不会说多余的话,也不会动,在这一点上倒是跟普通玩偶没有差别。 “这小熊不会主动走路。肯定是有人把它拿了过来,还背着我们偷偷问了它问题,这才导致了尸体的显化!” “这人到底是谁啊?” “他为什么这么做?” 想到什么,瘦高个啐了一口,打断众人的讨论:“我看多半是那谢逢搞的鬼! “秃子给每个人都送了强力贴,谢逢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出事?我看他根本就是演的!他在给自己的迟到找借口!” 任晓晓惊魂未定,汪文婷边拍着她的肩,边看向瘦高个:“你的意思是,谢队之所以来迟,不是因为出事晕了过去,而是背着我们找小熊问了问题?他的目的是什么?” 瘦高个狠狠骂道:“谁知道呢。他的鬼心眼可真多!” 胡清用幽幽的目光扫过众人,随即笑着附和:“怪不得他没有上来和我们一起找小熊。哎呀,怎么办,现在他比我们多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了!” “坏了,刘英和秃子也在楼下,谢逢该不会对他不利吧?” 李老师面露焦虑,赶紧转身跑向楼梯口,“咱们赶紧下去看看。啊,别忘了把小熊带上!浴帘!浴帘也得拉上!” · 楼下餐厅里,秃子正抱着谢逢的裤腿求救。 然而忽然间,他的手松开了,求救声也停了,整个人蓦地站了起来。 愣神片刻后,他扭头看向餐桌,猝不及防抓起一把银质餐刀就往自己的喉咙刺了去。 千钧一发之际,谢逢迅速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借力把他整个人往地上一带,再狠狠扣住他手腕上的尺骨神经。 “叮”,刀具落了地,谢逢一脚把它踹远。 他身下的秃子却还在挣扎。 没有刀,秃子干脆就举起手往自己脖子掐去,他手臂上的青筋尽数爆出,五指几乎扭曲,可见用力之大。 谢逢左手扣住秃子的后颈,迫使他仰头张嘴,右手的食指中指并拢直接探进他的口腔,压住舌根往后一推。 下一刻,秃子往前一栽,倒在地上不断地吐了起来,不久后终于成功呕出了半片粉色的肉。 那半片肉落在了桌腿边。 仍如水母般一张一合。 这惊悚的一幕,恰好被从二楼回来的人看见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管家也总算被惊动。 穿戴整齐的她一进餐厅,就看见了地上那半片肉,面色立刻变得苍白,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 “真是的,看到这种东西,要及时告诉我啊!” “好了好了。你们赶紧离开这里。交给我处理!” 管家把众人全都赶了出去。 谢逢最后一个离开。 他没有将餐厅的门关严,离开后又特意去而复返。 放轻脚步走进餐厅,谢逢瞥见管家抓起两个银质餐叉,颤抖着手用它们分别插起散落在地上的两半肉片。 然后她迅速去往厨房,打开炉灶,把肉片连同餐叉一起扔进了火中。 火舌一卷,将犹在蠕动的肉片们吞吃入腹。 管家死死盯着肉片被烧的画面,两腿不停发着抖。 谢逢没再多看,赶在她回头前悄然离开了餐厅。 大厅内,秃子的精神俨然接近崩溃,往地上一坐就开始嚎啕大哭。 在这样的哭声中,谢逢缓步走至大厅,顿时迎上众人或警惕、或紧张、或害怕的目光。 紧接着瘦高个率先站了出来。 下巴朝谢逢一扬,他道:“谢逢,到底怎么回事?你这人挺阴啊,大早上的自导自演这么一出,就是为了害人? “你该不会有别的隐藏任务吧,比如杀我们?” 瘦高个这话一出,李老师立刻皱紧眉头,任晓晓和汪文婷亦双双面露警惕。 刘英倒是始终一言不发。 从进入副本开始,她就始终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大概失去孩子的痛苦,对她来说足以压过恐惧等一切情绪。 关键时刻,胡清倒是站了出来。 瞥一眼还在哭的秃子,他道:“谢逢如果做这一切,为的是杀人,他刚才为什么要救秃子?” “谁知道。为了骗取我们的信任呗。”瘦高个道。 胡清笑出了声:“你说的不合逻辑。如果他真想悄悄问问题,再利用显化规则害人,干嘛不早点起床,神不知鬼不觉问小熊问题? “他最后一个到大厅,只会告诉我们,他就是藏起了小熊的那个人……他又不傻,干嘛做这种多余的事?” 瘦高个本能地想要反驳,张开口后却又愣住了,明显觉得胡清说的在理。 胡清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又走到俩姑娘的跟前,道:“前几年丽市那起烧烤店劫持案,你们都听说过吧?” 俩姑娘当即对视一眼,再一起看向谢逢。 这案子她们当然听说过,当年曾轰动全国,连着占了好几天的社会版头条。 起初只是饭馆里两桌客人起了争执,很快就演变成了群殴。 一人情绪失控后,一头冲进后厨拧开煤气罐,再趁着其他人没反应过来,抄起一把菜刀就冲到了店门口,把没来得及逃的人全都堵在了里面。 后来是一名警察当场卸下全部警械,只身进去换下了所有人质。 他被刀抵着脖子在满是煤气的屋里周旋,拼命制住了歹徒,这才换来其余所有人的毫发无伤。 汪文婷不由看着谢逢开口:“难道……” “没错。那个警察就是谢逢!事后他在icu里躺了好几天呢。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做歹事故意害人?再说了,他脖子上的掐痕可造不得假!” 胡清缓缓道,“真实的经过想必是这样的,秃子想害谢队……” 这期间谢逢一直仔细地听着。 他什么都没有给胡清说。 但胡清仅凭房间里的状况和推测,还真把秃子做的一切还原了个七七八八。 不愧是跟警察周旋了这么久才被抓住的连环杀手。 他确实有点本事。 只是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神明,神明让他逃离法律的制裁、进入小镇的目的是什么? 他这样的人是否就该被规则惩罚,最终死在汤里? 谢逢盯着胡清,微微皱起眉,只见对方洋洋洒洒讲了一长段后,咳嗽了几声,声音明显弱了下去,又成了那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但他并没有停下来,继续道:“谢队是个好人,还具备验尸和还原案发现场的能力,现在更是比我们多掌握了一个问题,我们必须相信他。” “说白了,谢队先前之所以在言语上有所保留,只是为了自保,看看秃子还有没有其他的同谋。 “可惜,我刚才跟着上了二楼,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说着话,胡清走到秃子跟前,弯下腰后一把提起他的衣领:“不如你来说,你还有没有同谋。” 秃子脸色惨白,本能地摇摇头,一把推开了胡清。 胡清体虚得厉害,被这么一推,摔倒在地后不住地大喘气。 瘦高个看不下去了,走上前“啪啪”给了秃子两耳光:“别支支吾吾的,是个男人就说清楚,你有没有同谋?除了谢逢,你还想害谁不??” 秃子没能说出任何话。 他昨夜被恶心得几乎一夜没睡,早上又接连受到惊吓,这两记耳光扇得他直接晕了过去。 瘦高个:“……” 不知不觉,时间已到上午10点。 这里的时间流速明显比现实世界和小镇都快。 汪文婷看一眼时间,显然不愿再耽误下去,走到谢逢面前问:“我们可以试着相信你。但你能告诉我们,你问了什么问题,又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吗?” 谢逢侧头对上她的目光,随即点点头:“可以。” 把自己单独问小熊的问题描述出来后,谢逢又道:“浴缸里的那具尸体,一定是汤的关键人物。 “我怀疑,厨房里出现的会动的肉,其实就是从他身上割下来的。” 汪文婷的瞳孔微微放大,然后一言难尽地看向秃子:“所以他吃下又吐出来的那片肉是……” 谢逢正欲进一步分享自己的推测,电话忽然响了。 他离电话最近,也就上前接起了听筒。 “现在宣布一项特殊的显化规则。 “你们拥有抽取一名‘幸运角色’的权利,ta会立刻显化,且初始立场完全与你们相同。ta可能是庄园的佣人、保安等等,也可能是随机路人。抽取是完全随机的。” 略作停顿后,电话继续道: “‘幸运角色’将由接听电话的人员抽取。” “请在从数字0到9中任选一个,并按下数字键上对应的按钮。” 一旁的李老师听到了这话,当即也顾不上其他,立马低声道:“与我们立场相同?如果是这样,司机、佣人这种角色恐怕最有用,他们更有可能知道庄园的秘密!” 任晓晓附和道:“对,随机路人就算了,掌握的信息估计连我们都不如。也不知道谢队的运气怎么样。可千万别像我,玩游戏的时候从来抽不到想要的老公。” …… 谢逢没有把这些讨论听进耳里。 他想到的是久远记忆里的一句—— “哥哥,我的幸运数字是7。” “因为我是在7月7日遇到你的。我感到很高兴。” 后来所有人都告诉他,那段记忆是他杜撰的。 他不曾有过养父母,也不曾有过一个弟弟。 “请立刻做出选择。” 电话的提醒传来。 谢逢抬起手,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数字“7”。 7、我与小熊7 “恭喜你们——” 电话里的女声说出这句话后,每个人的目光全都变得充满期待。 然而下一刻,女声:“抽取到了随机路人。” 众人:“…………” “随机路人已经显化。祝一切顺利。” 电话自动挂断了。 同一时刻,二楼方向传来一个有些惊惶的女声: “救命!有人吗!谁来救救我!” 谢逢率先上了楼。 其余人紧跟在他的身后。 “救救我。有没有人?” 细弱的呼救声越来越近,谢逢的目光随之落到了位于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上。 他还记得昨天推开那扇门后看见的画面—— 没有墙,没有顶,只有一片虚无与空白。 现在门的颜色却已经变了,旁边走廊的空地上还多出来了一个盆栽。 似乎听到了屋外的动静,姑娘的声音变得急了一些。 “外面有人吗?是来救我的吗?太好了!” 谢逢在房门外停下了脚步,并没有贸然进入。 他握紧枪柄,再将耳朵贴到房门上,凝神听着里面的动静。 “谢队该不会是职业病犯了?这个‘幸运角色’的立场与我们相同,不会伤害我们,抓紧时间进去啊!” 说话的是瘦高个。 谢逢只压低了声音道:“以防万一,你们往后方靠,先不要暴露。” 等众人退远后,谢逢抬起一脚径直踹开房门。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侧身将后背紧紧贴住了旁边的墙壁,数秒后才重新走至房门口,持枪对准了房内。 房间内空荡荡的,连多余的家具都没有,只有一个手脚都被绑在椅子腿上的姑娘。 姑娘身着绿色的长裙,跪坐于地,披散着的长发掩去了小半张脸。 听见有人来了,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有如瓷偶般精致漂亮、而又显得极为脆弱无助的脸。 对上谢逢视线的瞬间,她的双目骤然睁大,漆黑的瞳孔深处隐隐闪烁着光芒,就像是看见了脚踏七彩祥云而来、拯救自己于水火的盖世英雄。 “你是来救我的吗?” 谢逢淡淡一点头,上前为她解开束缚。 这个时候他注意到绑住她手脚的红绳,居然和玩家们房间里的那些红绳看起来一模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里?” 谢逢问着话,正要起身,冷不防被姑娘抱住了胳膊:“哥哥,谢谢你救了我。我好害怕。” 谢逢:“……” 天生就有一副好皮囊,谢逢对这种场面不算陌生。 他颇为熟练地一把推开姑娘,再后退几步:“我不喜欢其他人离我太近。也别这么称呼我。” 姑娘不说话,只略微偏着脑袋看向他。 看起来似乎有些委屈。 “那么,你能扶我起来吗?” “不能。” “……” “看,我就说谢队你杞人忧天了吧?” 说话的还是瘦高个,进屋后看见姑娘,他眼前顿时一亮,“美女,我来扶你起来!他不懂怜香惜玉,我懂!” 说着话,他的手就朝姑娘的腰探了去。 说时迟那时快,姑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手,一记耳光狠狠打在了他的脸上。 瘦高个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好半天都没能爬起来。 他没忍住啐了一口,居然吐出了一颗带血的牙。 众人一时都有些怔愣,没想到这姑娘的力气这么大。 谢逢也不免微微挑眉。 却见对方楚楚可怜地回望过来,眼神里写满了诧异、无辜、惊惶。 仿佛她根本没有使劲儿,瘦高个之所以被一个巴掌扇倒在地,纯粹是因为他自己身娇体弱。 姑娘的眼神忽然变得泫然欲泣。 她朝谢逢伸出手,正是刚才用来扇瘦高个耳光的那只,然后轻声地、很柔弱似的开口:“手好疼。” 谢逢:“……” 姑娘自称绿漪,今年21岁。 她在旅行途中路过庄园,觉得这里很漂亮,于是趁着夕阳正浓,拿出随身携带的速写本,坐在了附近的青草地上写生。 谁曾想刚把画画到一半,她就被人打晕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被绑到了二楼的那个房间里。 至于庄园的主人是谁,这里发生过什么故事,她一概不知。 经推测,绿漪已经被关了一天一夜了,这期间别说吃东西,她连口水都没喝过。 见她状态不太好,众人本打算带她去餐厅吃点东西,不过才刚走到大厅,她就晕了过去。 不愧是“随机路人”,看来的确帮不上什么忙。 众人把晕倒后的绿漪暂时安置在了大厅的长沙发上,之后他们一起来到了餐厅,还特意把门关上了。 这是李老师的提议。 秃子这会儿也醒了,李老师看一眼他,再看向谢逢:“说实话,我还搞不清楚你俩到底…… “但我希望你们能暂时把所有恩怨放下。马上就要到中午12点了,我们得赶紧讨论下,会不会再显化出害人的东西!” 瞧向谢逢,李老师又道:“谢队,那会动的肉,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逢早上在浴室向小熊问出问题后,浴缸里随即显化出了那具男尸。 条件和时间都有限,他只能做一个非常粗浅的检查。 尸体的指甲缝里有血和人体组织,手指上有很多褐色的血和尸液。至于胸口位置,掀起衬衣可以发现,那里坑坑洼洼的,像是被生生挖走了许多肉。 简单描述了这些,谢逢道:“看得出那些肉,都是他自己用手活生生挖出来的。 “这个男人虽然死了,但在执念、怨念,或者其他某种超自然力量的影响下,死后他具备挖掉自己肉的能力。并且这些肉会动。” “谢队你的意思是,那个死去的男人通过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方式,挖下了自己的肉,还把它们送到厨房,藏到了面包之类的食物里?” 李老师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秃子吃下他的肉后,差点自杀。所以,男尸是把自己的肉,当做了害人的诱饵?” “嗯。但也许他只是想为自己报仇。我们作为工人住进这里,算是被牵连了。” 谢逢道,“无论如何,目前的两次显化应该都跟这个男人有关,他一定是汤故事里的重要人物。” “两次显化都与他有关?” 任晓晓不由问,“你是说昨晚显化的、能以水和镜子为媒介的东西,也属于这具男尸?” 未及谢逢答话,一旁的汪文婷接过话先道:“秃子吐出那块肉后,就没事了。这说明男尸没法随心所欲地杀人! “要么它得骗人注视镜面或水渍,要么得骗人吃下自己的肉。总之得有个媒介,否则它做不了什么。” “有道理。这就是男尸要遵守的规则。” 任晓晓想到什么,又看向谢逢,“对了谢队,刚才你说……他想要报仇?你觉得害死他的凶手是谁?” “肯定是庄园里的人。”汪文婷继续抢答,“管家看起来很怕那个男人,还把庄园内的大部分窗户和镜子都封死了,分明是担心自己中招,她和男尸肯定不是一伙的。 “……凶手会是管家吗?” “我更倾向于认为,凶手就是汤里的‘爸爸’。” 谢逢道,“值得注意的是,男尸的眼睛被挖掉了。我想,接下来将要显化的规则,很可能跟眼睛有关。” 跟眼睛有关的规则,管家手册上并没有写,看来得大家自己找。 一旦找不到,众人随时可能遭遇死亡。 想到这里,汪文婷和任晓晓不免都有些紧张,但她们都觉得找到了重要线索,也就不算特别害怕,只积极地拉着谢逢展开讨论: “不愧是刑侦队长,思路太清晰了。” “那谢队你说,这个‘眼睛’,会在中午显化吗?” “对了,我们要问小熊问题吗?该问什么?” …… 眼见着俩姑娘都围着谢逢讨论,瘦高个不乐意了,赶紧道:“我也有消息要分享!你们就不想知道是什么吗?” 俩姑娘没搭腔,李老师倒是问:“有什么消息?你赶紧说,别卖关子啊!” 没能吸引到姑娘们的目光,瘦高个有些没好气,但也继续道:“我邻居是个好心人,他提醒过我,显化的事物不是随机的,彼此间存在着一定的关联!” 闻言,俩姑娘的目光总算望了过来。 瘦高个得意了几分,挑着眉又道:“接下来到底会显化什么能杀人的玩意儿……谢队刚才分析得很有道理,但是照我看吧,还有另一种可能。 “现在不是来了个绿漪吗? “你们说,她为啥会被打昏?” 李老师忧心忡忡地说道:“是不是因为她画画的时候,庄园有人在干歹事,担心被她看到了?” “恐怕就是这样。”汪文婷道,“绑走她的人,没准就是谢队刚才提到的‘爸爸’。” “爸爸杀了一个男人,还挖走了那人的眼睛,他担心这件事被绿漪看到了,所以绑走了她!等等——” 汪文婷想了想,补充道,“爸爸既然出门了,这件事未必是他直接干的,更可能是他的手下……” “或许事情的真实经过是这样的—— “爸爸杀了人,后来因要事离开了庄园。离开前,他要求手下管理好庄园内外,如果发现可疑人员,就抓起来。 “这位手下发现了写生的绿漪,也就把她打晕了带回庄园。他之所以暂时没有杀绿漪,可能是要等‘爸爸’的指示。但我想,爸爸终归会要求他杀死绿漪。” 瘦高个忽然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道:“这就是我担心的事!既然显化的事物彼此间存在关联,现在绿漪显化了,下一个显化的,搞不好就是绑走她的人! “如果我分析对了,你们觉得,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这个时候,许久没出声的胡清幽幽开了口道:“谁和绿漪在一起,那人就会杀谁灭口。 “所以,相应的规则应该是—— “‘不能被发现和绿漪待在一起’。” “我就是这个意思!” 瘦高个的表情变得严肃,“‘随机路人’不仅没用,还会给我们带来巨大威胁……照我看,不如杀了算了!” 谢逢双眉微微蹙起。 瘦高个显然是看到了,当即问:“谢队有不同意见?” 闻言,谢逢很干脆地说道:“我不同意这么做。” 瘦高个两手一摊:“那你说怎么办?心慈柔软,恐怕是活不久的。” 谢逢没有答话,他侧头看向了紧闭的餐厅大门,片刻后走过去将它推了开来。 只见绿漪正面色苍白地站在那里。 看来她把大家刚才的话全都听到了。 通过抽取显化出的“幸运角色”,初始立场与大家相同。 这是电话里的女声说的。 可女声既然用到了“初始”二字,难保绿漪的立场不会发生变化。 想到这点,餐桌边众人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你——” 谢逢看向绿漪,刚说出这么一个字,忽然被对方伸出手攥住了衣角。 “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 “什么汤、规则的,我没有完全听懂,但是……我不想成为大家的麻烦。仔细想想,如果不是你们,我终究也会被那个人杀死,所以……没关系的,那就杀死我好了。” 绿漪盯着谢逢,语气平静,眼睛却有些潮湿。 “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来做那个杀我的人,好不好?” 8、我与小熊8 “不能杀她。” 谢逢转身看向众人道。 他的语气淡淡的,却没有留出任何商量的余地。 瘦高个双手抱胸,盯着他道:“谢队,昨晚你能在那种情况下活下来,我真佩服你!但现在不是当圣人的时候!” 扭头看向其他人,他又道,“你们也一样。我邻居说了,其实每个汤,就相当于一个游戏副本! “既然是游戏,什么管家、绿漪的,都是npc,杀了就杀了,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我们才是活生生的人! “镜子、水渍、会动的肉、眼睛……可不止这些,没准咱们房里的小熊和红绳也有古怪。我们面临的麻烦这么多,早解决一个,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眼见并没有人附和自己,瘦高个急了:“都想装圣人?还是你们不敢得罪谢逢? “行,老子来当这个恶人。 “谢逢,让开,你不杀她,我来!” 话音未落,瘦高个已经挥拳冲向了绿漪。 他自诩身手还不错,先前意外被绿漪扇了一巴掌,无非是没有心理准备而已。 众人的惊呼声中,只见谢逢一个侧身上前,稳稳挡在绿漪跟前,随即抬起左手闪电般扣住瘦高个的手腕,右手再一个沉肩压肘,“砰”地把他死死按在了餐桌上。 瘦高个刚想张嘴骂人,却听到了子弹上膛的声音,于是立刻住了嘴。 绿漪似是有些好奇,踮着脚小心翼翼走了过来,冷不防被瘦高个恶狠狠一瞪。 她立刻跳到谢逢身后:“他好凶啊。吓到我了。” 谢逢:“……” 谢逢似乎没想为难瘦高个,很快就收起枪,也松开了对他的桎梏:“冷静一点。她不能杀。” 瘦高个从地上爬起来,勉强掩饰住狼狈的神色,冷笑着看向谢逢:“谢队你这是在干嘛?怜香惜玉?行,不杀她也行。但你能为此负责到底吗?” 谢逢很痛快地应下:“可以。” 瘦高个先是一愣,紧接着严肃道:“谢队,你最好知道自己刚才答应了什么。 “我现在可以再告诉你们一件事! “我邻居告诉我,对于刚进汤的新手来说,中午一般没事儿,午夜12点显化的,大概率却都是要命的玩意儿了! “按我的推测,今晚12点显化的,很可能就是抓走绿漪的那个人。我猜他到时候会进每个人的房间检查,看谁和绿漪在一起。谢队既然答应为此事负责——” 瘦高个挑起眉,语带挑衅地道,“今晚她跟你住? “反正你身手好,还有枪,想必应付得了!” 瘦高个话放得狠,但其实没指望谢逢答应。 毕竟涉及生死,谁敢贸然揽责? 他万万没想到,谢逢依然很痛快地点了头:“没问题。今晚就让她跟着我。” 闻言,绿漪双眼一亮,悄然靠近谢逢身后,把头往他右肩略偏了偏,再用亮亮的眼睛看向其余人。 活像是得到了主人的依仗后,立刻变得趾高气昂的动物。 瞥见绿漪的表情,瘦高个摇摇头,再表情复杂地看向谢逢:“你这人……还真是个硬汉。行。我没话说了。我只能说声佩服。” 一旁,李老师赶紧上前打圆场:“我也觉得绿漪杀不得。写生的时候,她没准儿真看到了什么呢。 “快别吵了,马上要到中午了,赶紧商量正事儿吧!” 中午12点很快到了。 众人来到大厅,看见了完整的显化过程—— 楼梯后方的整面墙变成了落地窗。 窗外出现了一大片花园,远处是模糊不清而又扁平的线条,近处的风景倒是不错,有湖、假山、青草地,还有秋千、滑滑梯,以及一个小型的旋转木马。 管家沿着楼梯走下来,微笑着看向众人道: “我刚和老爷通了电话。他要求你们今天就开工。 “看到那片花园了吗?那是小姐以前的乐园。她最喜欢在那里玩了,所以她的坟冢也要建在那里。” “别着急,你们今天只需要把坑挖好就行。 “各位稍等,我先去做午饭。等你们吃完午饭,我会把施工图纸交给你们。” 见管家转身要走,谢逢上前一步问:“小姐的尸体现在在哪里?什么时候将她落葬?” 管家仍微笑道:“别着急,等我通知。” 谢逢却是又问:“楼上有一具尸体,你知道吗?” 管家的表情短暂地僵硬了一瞬,呐呐道:“等老爷回来后,会处理的。你们就当什么都没看到吧。各司其职,不管闲事,这才是生存之道,不是吗?” 像是担心谢逢继续追问,管家赶紧去往了厨房。 瘦高个瞥她一眼,随即将目光放到了谢逢身上。 所有长得帅的男人,瘦高个都看不顺眼,认为他们都是绣花枕头,谢逢自然没能逃脱这个刻板印象。 可现在瘦高个还真越来越服谢逢了,忍不住道:“你这人真有点意思,什么都敢问。” 一旁,胡清幽幽地笑了笑:“谢队就是有这种魅力。你果然也被折服了。” “嘶……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怪怪的。”瘦高个皱眉看向他,“你这个人也怪怪的,别是二椅子吧,离我远点!” 绿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眨了下眼睛,暂没说话,只悄然朝谢逢走近了几步。 吃罢午饭,众人总算有了来到户外的机会。 花园空气清新,环境宜人。但未免给人一种虚假的感觉,大概是因为这里没有一点杂音,显得太过安静了。 今天的任务颇为繁重,大家抓紧时间开了工。 有人负责测量,有人扛起了铲子。 绿漪在厨房烧了水,等放凉了,再拎着水壶和数个杯子去往花园。 一进花园,她的目光就放在了谢逢身上。 谢逢正在铲土。 他的衣袖向上卷到了肘窝的位置,结实的小臂沐浴在阳光下,好似微微发着烫。 劲瘦有力的腰略弯着,更是显出了极为流畅利落的线条。 阳光有些强烈,谢逢的额头和脖颈挂着明显的汗珠。 过了一会儿,大概受不住热了,他单手解开了领口的几颗纽扣,脖颈上的青紫色顿时暴露无遗。 看见这一幕,绿漪的瞳孔顿时深了几分。 她正要上前给谢逢送水,余光倒是又瞥见了胡清。 胡清也正盯着谢逢看。 他盯得过于专注,以至于完全没注意绿漪是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边的。 冷不防只听她开口问道:“你喜欢谢队的长相?” 胡清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转而看向绿漪:“你也喜欢?果然,真正好看的东西,连npc都懂得欣赏。” 胡清再重新看向谢逢。 他眼神迷离地感叹道:“美丽的东西不应该老去,而该被永远珍藏。” “你该不会是那种人吧——想要杀死好看的人,把尸体做成标本,这样就可以一直欣赏下去了。” 嘴里说着这样的话,绿漪的眼神却明媚纯良。 胡清活像是遇见了知音,惊喜地问:“你怎么知道?” 绿漪的目光重新黏在了谢逢的身上:“简单。美好的事物总会惹人觊觎。这是千古而不变的真理。” 也不知道怎么,胡清听到这话后,忽然感到几分寒意从脊髓深处窜了起来。 他不由收起笑容:“我没想到你能说出这种话。你太像活人了。我是不是不该用npc来称呼你? “难道……汤不是所谓的副本,这一切也绝不只是游戏?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却听绿漪只道:“你当然可以把这一切当做游戏。同理,我也可以。” “你这话说得可太有意思了。你到底什么身份?” 绿漪没再回应,端着水杯朝谢逢走去了。 · 副本内的时间流速正在逐步加快,再加上任务颇为繁重,众人一起努力挖了一下午的坑,吃过晚饭后又一直忙到晚上8点,这才总算完工。 回到二楼,他们发现卫生间的门已经被钉满了木条。 这只能是管家做的。 看来她真的害怕里面那个男人。 好在管家肯向大家借出自己的卫生间。 但她做出了规定—— 每个人只有五分钟的洗漱时间。 这个卫生间的构造和先前那个差不多,不过镜子、窗户全都做了严密的遮挡。 谢逢快速冲完澡,又四处做了一番搜寻,并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也就离开了。 来到走廊后,他闻到了一股很清新的桂花香。 拎着手电筒上前查看,原来是任晓晓和汪文婷在走廊上放了很多无烟香薰。 俩姑娘是在云南旅游时偶遇的,彼此聊得来,也就成为了朋友。 更巧的是她们都是丽市人,也就约着旅行完一起乘高铁回家,没想到会意外来到这个古怪的小镇。 香薰是她们在一家手作店买的,说是能带来好运,进汤的时候也就带了一些。 两人的房间离男尸所在的卫生间太近,实在觉得气味难闻,就想在走廊放一些香薰来掩盖尸臭。 谢逢听过解释,目光淡淡扫过那些香薰,随即只道:“今晚要多加小心。早些回去吧。” 见谢逢要走,任晓晓提醒道:“对了,晚上的规则,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刚才我俩找李老师聊了聊。他的意思是,就算那人显化了,如果没有看到绿漪,应该就不会杀人。所以你该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把绿漪藏起来,比如床底或者衣柜。” “嗯,知道了,多谢。” 谢逢朝俩姑娘一点头,往自己房间走去。 晚上显化的到底会是什么。 如果真是抓走绿漪的人,又该如何应对。 …… 诸多问题,谢逢脑中倒是已经有了想法。 不过一切还有待验证。 很快,谢逢回到了自己房间。 见屋内一片漆黑,他伸手按下电灯开关,随后便在灯光亮起来的瞬间,看清了眼前的情形—— 绿漪在换衣服。 浅绿色的裙子沿着腰线往下褪,软软地堆在腰窝处,光洁白皙、曲线优美的脊背彻底展露无疑。 听到脚步声,她有些仓皇地捂着胸口回过头,一双点漆般的眼眸深深望着谢逢,半晌后再不好意思地眨了下眼睛,红着脸低下了头。 谢逢表情冷淡,看起来非常不近人情。 他直接转过了身,并不为所动:“把衣服穿好。” “哦。好。” 绿漪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失望。 但她看向谢逢背影的眼神却分明透着满意。 片刻后,绿漪穿好衣服,走到谢逢身边:“谢队,你居然愿意为我冒这么大的危险,你对我真好。” “我并不是为了你。” “你就是。” “……” 绿漪又问:“我跟其他人聊了聊,搞明白了现在的情况。抓走我的那人很可能会在午夜12点显化。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绿漪嘴上问着怎么办,一双眼睛却很亮,像是反倒在期待着什么。 谢逢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胡清已经把你们下午聊天的内容告诉我了。 “如果我抽出来的是别的幸运角色,他们会说你对胡清说的那些话吗?” “不知道。我们每个人都是不同的。” 绿漪微微一笑,看起来无比温柔,“谢队,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和你的立场相同。你只要知道这件事就可以了。” “真的么?” “当然。我的立场本来和你们所有人都相同。但是先前站出来维护我的只有你。不顾危险把我带回房,帮助我躲避追杀的也是你。 “所以现在我只站在你这边。你可以吩咐我做任何事。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谢逢瞥向放在地上的、一直没有派上用场的红绳和玩具小熊,试探性问绿漪:“万一午夜12点显化的不是那个想杀你的人,而是别的什么,如果有人把红绳系在小熊的脖子上,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我只是个‘随机路人’,知道的信息很有限。” 绿漪难过地咬了咬唇,面带担忧地问:“恩人,你会嫌我没用吗?抱歉。我也不想的。” 谢逢:“……”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绿漪又问:“害过你的那个秃子……你觉得他今晚还会故技重施吗? “藏在他背后的那个人,又到底是谁?” 9、我与小熊9 谢逢并没有回答绿漪的话。 将见到她的详细经过再次回忆一遍后,他立刻出门去往了走廊。 绿漪迅速跟上。 走廊的灯已经熄灭了,周遭一片漆黑,她放轻脚步,压低声音问:“有什么发现?” 谢逢回头一看,只见她快速行走在黑暗中,几乎没有发出脚步声,轻巧而又灵动,像猫、也像鬼魅。 收回视线,谢逢边往前走边道:“瘦高个分析得有道理,你既然出现了,绑走你的人理应跟着出现。 “但他真的会在午夜12点才显化吗?未必。” 一分半钟后,谢逢来到了初遇绿漪的那间房。 借助手电筒的光亮,他发现这里出现了很多杂物。 角落堆着几个落满灰的旧纸箱,旁边老旧的桌面上放一捆发黄的旧报纸,地上还散落着几个空酒瓶。 值得注意的是,有一张木板床靠墙放置着。 谢逢走近后,能闻到上面正散发着明显的汗臭味。 他立刻警惕起来,握着手电筒加快了探查的速度。 忽然间,余光瞥见一抹异常的光亮,谢逢将手腕一转,看向地上的两根红绳,察觉到什么后关闭了手电筒。 房间顿时陷入黑暗,地上的红绳却亮了,正散发着一种亮绿色的光。 这些红绳正是当时用来绑住绿漪的。 谢逢立刻朝尾随自己而来的绿漪看去。 果然,她的裙子和发尾也在冒绿光。 可谢逢记得很清楚,刚才在走廊里,他回头看向绿漪的时候,她的头发裙子还没有任何异样。 这说明什么? 说明就在他们进这间房后的短短几分钟内,新的显化发生了! 地上的红绳、绿漪的裙子,全都显化出了类似荧光粉的东西。 这种粉末在光下不可视,可一旦光源消失,它们就会发出绿光。 在谢逢他们这些“玩家”的视角里,显化是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 然而在汤的故事里,那些东西本身就是存在的。 也即是说,故事中有人故意在绿漪的身上、还有红绳上抹了荧光粉。 他的目的不难猜——追踪。 万一绿漪挣脱绳索跑了,他能根据这些粉末找到她。 所以,跟绿漪有关的真正规则,并不是瘦高个之前猜测的那样——“不能被发现和绿漪待在一起”。 又或者说,瘦高个对于这条规则的推测太粗糙了。 真正的规则应该是—— “不能沾上荧光粉。” 或者“如果发现身上染上了荧光粉,请尽快处理。” 谢逢庆幸自己出门出得很及时。 否则,但凡荧光粉早一些显化,绿漪走过的地方全都会留下痕迹,清理起来相当不容易。 现在倒是不必这么麻烦了。 此时此刻,房间内一片暗色。 些微的月光透进来,绿漪整个人都在发绿。 谢逢转头看向她,简短有力地嘱咐:“你把这身裙子脱掉,扔在这个房间,再把沾了荧光粉的头发剪了。 “我现在回房拿一套我的衣服过来,你尽快换上。抓走你的那个人很可能马上就会出现了。” 绿漪很听话地一点头:“没问题,我会做到的。” “可是午夜12点还没到,这些显化为什么会发生?有人跑到大厅问小熊问题了?” 谢逢却是摇头:“不是。” “那怎么会……” “先换衣服。” “知道了。恩人,你真的好聪明。” 晚上10点半。 绿漪剪短头发,换上谢逢递来的衣裤,两人一起回到了房间里。 晚上10点40分,走廊方向忽然传来了惊呼。 谢逢当即持枪出门。 李老师、瘦高个等人也都纷纷来到了走廊查探。 原来不久前,任晓晓和汪文婷担心有人偷走小熊问问题,去楼下大厅把它带走藏了起来。 谁料刚回到二楼,她们二人猝不及防瞥见了一个鬼影,这便发出了惊叫。 好在一切都是虚惊一场。 经查证,所谓的鬼影,不过是一件从三楼方向飘下来的衣服。 虽然还不知道这衣服是怎么回事,但暂时看来并没有什么诡异事件发生,大家也就各自回房了。 “不好意思,打扰大家了。” 任晓晓和汪文婷一起向大家鞠了一躬。 李老师摆了摆手:“无妨。赶紧回去休息吧。晚上大家都机灵点,一定都要平安!” 除了绿漪外,只有秃子不在。 其余人全都选择了出门查看。 甚至包括一直缺乏情绪的刘英。 注意到这一点,谢逢想到什么,立刻回到了房中。 然而刚一回房,他几乎还来不及做什么,就感觉到了一阵浓烈的、几乎不可抵抗的睡意。 “谢逢?你怎么了?” 绿漪的语气显得有些担忧。 谢逢扶住衣架,勉强支撑住身体,然后看向了地上的小熊和红绳。 红绳映入他漆黑的瞳孔,就像两道微弱的暗光,摇摇欲坠,即将跌落不可言说的黑暗深处—— · 另一边,秃子很紧张,以至于一直在流汗。 汗液带走了体内的水分,他觉得非常口渴,但由于担心旧事重演,一口水都不敢喝。 哆嗦着把窗户等地方全都检查一遍后,他刚躺上床准备睡觉,电话就响了。 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他似是比看到了鬼怪还紧张,但也只有硬着头皮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响起非常熟悉的声音:“是我。” “我……我不想再害谢队了。我觉得他人不错。虽然早上被他一通折腾……但他毕竟救了我,还让绿漪去了他的房间。他是个有担当的人。你放过我吧……” “你就这么笃定,谢逢一点都不记仇?” “……” “别担心。今晚你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去谢逢的房间,将那里的红绳系在小熊的脖子上。” “什……什么?为什么?我以为今晚显化的是那个抓走过绿漪的人。” “不是。谢逢猜对了。12点显化的确实是眼睛。” 秃子又问:“相关的规则是什么样的?如果我真去系了红绳,你确定我害的是谢逢,而不是我自己?” 电话那头的那人道:“当然。眼睛会在12点显化,也就不会知道12点以前发生了什么。 “12点后,它看见谁房间的红绳系在小熊脖子上,就会杀死谁。 “只要在12点前完成这件事,你就不会被‘眼睛’看见。” 秃子的汗水大颗大颗地自额头滑落,他沉默了很久才再开口:“可我该怎么做?我总不能当着他的面……” 那人道:“放心,他已经睡着了,整晚都不会醒。 “其余所有人都中招了,应该包括绿漪。就算她没中招,你也可以想其他办法。她只是故事里的角色,相当于npc,你应该对付得了。” 秃子明白过来什么:“先前你特意打电话给我,让我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出门,是这个意思? “你是故意引其他人出门的?你……我知道了,你在香薰里做了手脚?! “不是,我真不懂了。你有这么大的本事,怎么不直接杀谢逢?” “把人弄睡着,这不叫有本事,我只是有一些特殊道具而已。” 那人叹了一口气,“事实上,我们这些人根本无法在小镇购买到毒药,又或者别的杀伤性武器。否则我们何必忌惮谢逢手里的枪?又何必非要利用规则杀他?” 秃子问:“你自己为什么不去系红绳?” 那人道:“因为我马上也要昏睡过去了。为了骗取他们的信任,我刚才也出门吸食了那些香。” “你……你到底是谁?你不是和我们同一批到达小镇的,是不是?否则你不会知道这么多……” “我可以让你回到现实世界。你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好。 “也许谢逢真的是个好人,可以不计前嫌带你离开这个‘副本’。可是只有我能带你回到现实。 “到底怎么选,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吧。” 秃子一直纠结到晚上的10点50分,终究还是出门了。 昨晚谢逢已经试验过了,管家未必会出门巡逻。 但秃子不敢赌,决定在11点前做完那人吩咐的事。 其他人明显都睡着了,走廊也就异常安静。 秃子尽量放轻了手脚,连手里的电筒都没敢打开。 好在他的房门半开着,里面透出的光亮足以引路。 走到谢逢的房间门口后,秃子停下脚步,将耳朵贴上了房门,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只因亮光从房门的缝隙间溢了出来,他担心绿漪还醒着。 房屋里没有传来任何动静,半晌后,秃子也就试探性地打开了房门。 他有些意外地发现,绿漪居然依偎在谢逢的怀里,两人看上去都睡得很熟。 白日里谢逢表现出了一副不近女色的正人君子模样,没想到背地里…… 秃子有些惊讶,随即猜想,绿漪应该早就已经睡了,谢逢拥着她正要睡去,香薰里的东西恰好起效了,他顺势陷入了昏睡,也就没来得及关灯。 以防万一,进屋前秃子故意小声咳嗽了两下。 谢逢没有任何反应,绿漪也是如此。 于是他放心地走进屋中,将地上的红绳捡起来,快速系在了小熊的脖子上。 秃子自认轻手轻脚,没弄出任何声音。 然而猝不及防间,床上的绿漪翻了个身,还打了个呵欠,像是被吵醒了。 不敢再耽搁下去,秃子转身就跑。 他一气呵成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甚至连谢逢房间的门都没来得及关。 11点零5分,秃子忐忑不安地重新睡下。 他有些内疚,有些不安,也有些无可奈何。 “谢队,我对不起你。” “但我都是被逼的……” “对。我没错。我是被逼的。”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你。” “我只是想回家而已……” 秃子不停地碎碎念着。 试图以此消除自己心里的不安。 11点10分。 他看了一眼时间,想到镜子里的鬼影,以及那双即将显化的、形态未知的“眼睛”,没敢关灯,还把头蒙进了被子里。 不久后,“哒哒哒”—— 极有压迫感的脚步声忽然在走廊响起,听起来还正在朝自己的房间靠近。 秃子惊恐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 时间显示现在是晚上的11点20分。 怎、怎么回事? 队友来找我了? 不、不应该……他们都睡着了。 而且这脚步声根本不像他们中的任何人! 没关系。不要紧。 可能是管家…… 怕什么来什么。 脚步声偏偏在自己的房门口停下了。 秃子似乎能感觉到,有个人正隔着一道门朝自己看来。那道视线阴鸷、凶狠,而又诡异到了极致。 秃子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强烈的寒意从脊髓深处袭来,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发起了抖。 奇怪……难道绑架绿漪的人显化了? 可那人都说了显化的是眼睛啊。 妈的怎么回事? 谁又偷偷问了问题吗? 没事……没事的,不要紧。 就算那位想找到绿漪的人显化了也没关系。 我又没触发死亡条件。 大不了等他进来后,我告诉他绿漪在谢逢那里! 对。那样就好了。 他会去杀谢逢的。 他不会杀我!!! 秃子努力说服着自己。 然后下意识地按灭了灯。 大概是没有勇气直面歹徒。 就在房间陷入黑暗的瞬间,他发现了一件怪事—— 自己的两只手掌正莫名发着绿光! ……什么情况?! “嘎吱——” 门开了。 一个深沉的男声自房门口传来:“嘿嘿,找到你了。看来是你解开红绳,放走了她。” 银色的斧头被月色照亮,蓦地斩了下去。 秃子当即发出一声极为惨痛的喊叫。 后来他喊了很久很久。 那声音充满绝望,凄厉至极,响彻了整个庄园。 然而几乎没有一个人听见。 大家全都睡着了。 不久后,走廊恢复了安静。 鲜血从门下的缝隙无声地流到走廊,在黑暗中看不出红色,只是一片浓稠的、不断扩大的暗影。 房门上有一处地方正幽幽发着绿色的荧光。 仔细看去,那是手掌的形状。 10、我与小熊10 早上5点半,晨曦稀薄,如霜似雾。 绿漪醒了过来。 仗着谢逢还在药力的作用下沉睡,绿漪放任自己继续赖在他的怀里,肆无忌惮地打量他的睡颜。 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仿佛想将眼前人一口一口吞吃入腹。 过了好一会儿,绿漪才坐起身,转而看向了正对着床的那只小熊。 他的眼神倏地锋利,有如裹挟着杀意的利刃。 只见一根红绳系在了小熊的脖子上。 不过那根红绳并不是最初放在地板上的那根。 昨晚谢逢及时进行了掉包处理—— 绿漪刚显化那会儿,关押着她的房间的门,以及门外的一部分走廊,全都出现了相应的显化。 既然如此,敲晕并绑走绿漪的歹徒,会不会也出现了? 基于这样的考虑,昨日,谢逢挂掉电话走上二楼后,并没有立刻进屋直接解救绿漪。 实际情况还算乐观,屋内并没有多余的歹徒。 后来瘦高个提出一个猜想—— 这个歹徒会在午夜12点显化。 谢逢对此倒是心存疑虑。 绿漪显化后,相应的走廊和房门全都出现了变化,这个现象理应在暗示着什么才对。 于是入睡前,谢逢特意又去了一趟初遇绿漪的房间。 他先是看见那里显化出了一些杂物,紧接着便发现了刚显化出来的荧光粉。 他随即意识到,那个人未必会等到12点,而是马上就要现身了。 也是在那一刻,除了提问次数、时间这两条明面上的“显化规则”外,谢逢发现还有第三条隐藏的“显化规则”—— 绿漪这种被抽取出来的“幸运角色”,也会导致显化。 就像玩游戏一样,当系统推出一个新角色时,除了让角色本身现身外,一定还会渲染出相应的环境场景,配套的剧情,以及与之相关的其他角色。 同样的道理,绿漪的出现,一定会导致与她密切相关的其余角色的出现。 这即是隐藏的显化规则。 所以,绑走绿漪的歹徒一定也会显化。 关于这一点,瘦高个的推测没有错。 但他没有发现与之对应的、真正的显化规则,也就猜错了歹徒出场的时间。 与绿漪有关的显化规则是完全独立的,当然不会和时间的显化规则重叠,而是有自己特定的流程。 在特定流程下,绿漪、歹徒、荧光粉这些因素并没有同时出现,而是逐步显化的。 谢逢推测,汤之所以这样安排,意在给新手们留出相对充分的存活机会—— 试想,如果歹徒与绿漪同时出现,多半能直接用肉眼看到是哪些人带走了绿漪。 这样一来,所有人就都直接暴露了,全都会成为被追杀的目标。 此外,白天有自然光的时候,荧光粉不可视,大家很难发现这条线索。 汤也就特意安排它等到晚上再显化。 总而言之,歹徒的显化,遵循着隐藏的显化规则。 既然如此,会依据时间规则在午夜12点显化的,自然是其他的东西。 谢逢推测这样东西很有可能是“眼睛”。 那么,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眼睛”会选择杀人呢? 思来想去,屋子里古怪的东西就只剩下小熊和红绳了。 因此,昨晚谢逢发现隐藏的显化规则后,除了让绿漪处理掉身上的荧光粉外,还做了一件事—— 带走了一根沾满了荧光粉的红绳。 这根红绳属于绑走绿漪的歹徒,跟小熊、少女、爸爸等通通没有任何关系。 不仅如此,谢逢仔细研究过屋子里原来的那根红绳,它部分纹路的红色更红、更暗,就像是曾经染过血,但是这些血并没有被完全洗干净。 “我有些冷,把一根红绳系在了小熊的脖子上。” 这是汤面的第一句话。 谢逢怀疑这个“我”就是“爸爸”。 这个家有许多红绳,“爸爸”取出其中一根用来勒了某个人,过程中让绳子沾上了血。 那么相对应的受害者,只会恨这根沾过血的红绳,而不是天底下所有的红绳,比如抓走绿漪的人取走的那根。 当然,鉴于特殊的游戏机制,那根沾过血的红绳被复制粘贴了,以至于每个“玩家”的房间都有一根,这八根红绳也就全都承载着某个ta的怨气。 无论如何,谢逢最终决定将两根红绳进行掉包。 其实就算不掉包红绳,也不至于轻易被那双“眼睛”盯上。 毕竟正常情况下,没人会故意作死,按照汤面里说的那样——将红绳系在小熊的脖子上。 但谢逢终究担心秃子和他背后的人还会做手脚。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昨晚他掉包好红绳,刚想处理上面的荧光粉,就被尖叫声吸引到了走廊,紧接着就闻到香薰中招了。 陷入昏睡的前一刻,谢逢强打着精神,把随身携带的配枪塞到了绿漪的手里。 “如果你还没来得及清理这根红绳上的荧光粉,歹徒就先进来了的话,用枪杀了他。” “如果先进来的不是歹徒,而是想害你的队友呢? “谢队,我要提醒他什么吗?” 绿漪没能听到谢逢的回答。 因为谢逢已经陷入了昏睡。 盯着谢逢看了一会儿,绿漪再低头看向手里的枪。 终究是没忍住,他苍白修长的指尖顺着枪身缓缓抚过,温柔地就像是在抚慰情人的手。 哥哥昏睡前说的那句话,是在寻求我的保护吗? 如果是这样,这几乎像是情话了。 他微笑着把哥哥拖上床,顺势窝进他的怀里,然后握紧了那把枪,凝神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不久后,果然有人来了。 他将掉包后的红绳捡起来,系在了小熊的脖子上。 他的手上一定染上了荧光粉。 这些荧光粉还会随着他推开自己房间门的动作,沾在门把手上。 那简直是在为黑暗中的歹徒引路了。 不过……他会不会提前发现荧光粉,抓紧时间洗手,以至于逃过一劫呢? 想到这里,绿漪故意翻了个身,做出要醒的样子。 那个人果然吓得头也不回地跑了,根本没空看自己的手。 嗯。希望他的房间是亮着灯的。 这样他依然不会发现荧光粉。 但仔细想想,即便他发现了,应该也没什么要紧。 短短时间内,他一定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果然,静静等了一段时间后,绿漪听到了他的尖叫。 等尖叫声消失,倒是不见歹徒继续寻找其他目标。 “只能在晚上行动。” “每晚只能杀一个人。” 看来这些便是歹徒目前需要遵守的规则。 不过随着显化的加深,后面可就说不好了。 无论如何,哥哥掉包两根红绳,只是为了自保。 秃子有害人之心,这才自尝恶果。 可惜了,让他这么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约10分钟后,晨雾散去了几分。 谢逢醒了过来。 他迅速走下床,也顾不上绿漪就在旁边,边换衣服边问:“昨晚我昏睡后,发生了什么?” 绿漪基本如实讲了。 当然,他略去了故意装醒把秃子吓跑这种细节。 听罢他的话,谢逢换衣服的动作一顿:“……所以,秃子真的死了?” 绿漪看出来什么,认真地注视着他道:“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为了自保。 “谢队,想要抓住我的那名歹徒是人,不是难以对付的鬼怪。 “秃子被追杀的时候,你本可以去救他的,其他人也可以。 “可惜你们所有人都昏睡了过去。他现在的下场,完全是自找的。” 昨晚谢逢是看着那根沾了荧光粉的红绳睡过去的。 当时的他其实心存侥幸—— 秃子可能会及时发现手掌上的荧光粉。 就算他没能及时发现,或者来不及把手洗干净,也只能怪他运气不好。 无论如何,他那条命都算不到自己头上。 不过谢逢知道,这只是自己为了心安所找的借口。 事实却不容他回避。 是他亲手把秃子推向了死亡。 诚然,在这种你死我活的世界里,他其实根本不需要找借口。他大可心安理得、毫不愧疚。 是秃子几次三番先对他下手的。 就算他直接杀了秃子又如何? 然而这终究是谢逢自来山海镇之后,第一次切实地感觉到,从前的日子是真的离他远去了。 晨曦彻底明亮起来,天光穿窗而入,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泛着细碎的光,象征着光明与希望。 这样的场景谢逢并不陌生。 从前通宵审讯结束后,作为刑侦大队长的他常踏着这样的朝霞回家。 但是谢逢深知,那个曾大大方方站在光明中的警察,现在已经被留在了现实世界的大门之外。 往日不可追。 一切都回不去了。 谢逢的心境转变颇大,面上倒是不显。 将最后一颗扣子扣好,他将房间环视了一圈,暂未发现其他异样,也就上前打开了房门。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听到了玩家们惊恐的喊叫声。 “天呐,他……他怎么死了?!” “太惨了……好多血……怎么这么多血?” “啊!!!!头!!!这是他的头!!!!” …… 谢逢迅速沿着走廊做了一番探查。 只见血迹从秃子的房间蜿蜒而出,漫过走廊,溅上栏杆,连楼梯上都有。 二楼楼梯口倒着一具缺了头颅的、遍体鳞伤的身体。 一颗血肉模糊的头则滚落到了一楼。 谢逢初步检查了尸体,虽然他不是法医,但命案办多了,很容易辨认出上面的伤痕是斧头造成的。 昨晚的情况不难还原—— 秃子是在自己的房间遭遇了歹徒。他没有立刻死亡,而是在受伤后想办法逃了出去。 之后秃子一路逃,歹徒则在他的身后边追边砍。 及至楼梯口,秃子的头被一举砍下,落地后沿着楼梯滚了下去,他的身体也随之倒下。 谢逢一步步沿着楼梯走到一楼,伸出双手,把那颗头扶正,看见他正死不瞑目地瞪着自己。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你在想什么呢? 这个问题却终究没有答案了。 谢逢站起身,正打算再去二楼看看,忽然听到餐厅那边传来了动静。 他意识到什么,迅速跑了过去。 刘英正高举着小熊,痴痴地注视着它的眼睛问出一句:“我的儿子,到底还能不能回到我的身边?” 11、我与小熊11 二楼。卫生间。 任晓晓抱着马桶吐了好一会儿,总算缓了过来。 漱过口、洗了把脸后,她跟着汪文婷一起沿着到处都是血的走廊往秃子的房间走去。 脚下一片湿软。她知道自己踩上了血。 她想象着血气穿过鞋底,攀上四肢,再浸入肺腑,连头发丝都染上了腥臭。 数日前她最大的烦恼,是如何降低论文查重率,那时候怎么会想到,自己竟会来到这种地方。 刚到秃子房间门口,脚下的粘稠感倏地消失了。 任晓晓低下头,发现脚下的血污正在快速褪去,很快,她的白色球鞋重新变得干净,几乎像是崭新的。 她下意识回过头,只见走廊、楼梯、栏杆上的血迹也在转瞬间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晓晓,你看前面。” 耳边传来汪文婷的声音,任晓晓当即往前看去。 秃子的房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书房。 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匝匝排满了书本。 一张偌大的复古办公桌立在前头,桌上放着台灯、座机电话、纸笔墨水等,后方还有一把深色真皮椅。 “所以……这里原本是书房。秃子死了,房间就显化成了原来的模样?” 汪文婷低声分析道,“电话没有明说这条显化规则,看来是要等我们自己发现。 “你说,还有没有别的隐藏显化规则?” 两人正商量着,其余人的声音从走廊方向传来。 “血怎么都消失了?” “不止是血,你们看,秃子的尸体和头也消失了。” “所以……我们不用做清洁了,汤帮我们清洁了。” “何止是清洁?简直是一键抹除。” 冷不防地,只听胡清用很气虚的声音幽幽道:“你们闻到了肉香吗?你们觉不觉得……肉香更浓了? “呵呵,看来汤里加了新肉。真香啊……真香。” 任晓晓没忍住,再次干呕起来。 汪文婷拍拍她的背,走到外面语气严厉地呵斥道:“队友死了,你很高兴?有没有想过下一个就是你。” 胡清笑着道:“呵呵,想过啊,那又怎么了?” 汪文婷:“你这个人怎么——” “诶诶,别吵了。一楼……”李老师打断二人,“一楼好像有情况,我们赶紧去看看!” · “我的儿子,到底还能不能回到我的身边?” “嘻嘻。” 李老师等人来到一楼时,谢逢和他们一起听见了小熊的回答。 难道遇到无法用“是”或者“不是”来回答的问题时,它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你什么意思?”“我儿子能不能回来,你告诉我!”“你直接告诉我好不好!”“你不是不会说谎吗?”“你为什么不回答!!!!”…… 刘英一把抓起小熊,语气忽然变得歇斯底里。 李老师给瘦高个使了个眼色,两人赶紧上前按住她。 “艹,”瘦高个忍不住骂了句,“这女人疯了吗?” 汪文婷皱着眉道:“别这么说,她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她刚来小镇,儿子就被抓走了。另外……你们记得吗,我们刚来那会儿,死了三个人。” “记得,有一个是乘务员。怎么了?” 瘦高个死死捂住刘英的嘴,再看向汪文婷问道。 汪文婷叹了一口气:“刘英的丈夫也在其中。” 闻言,谢逢不免也有些惊讶。 毕竟他没有看见刘英的丈夫。 现在想想,大概是当时对方没与老婆孩子坐在一起的缘故。 刘英逐渐停止了哭闹,重新变得面如死灰。 她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好似什么都不在意。 谢逢却不免在想,尽管她刚才算是无效提问,但汤恐怕依然会发生显化。 谢逢立刻再看向了小熊。 小熊不会做表情,但它眼里有笑意,分明很高兴。 同样表现得很高兴的还有管家。 管家向来很端着,也很讲礼数,然而这会儿居然迈着小碎步从楼梯上跑了下来。 直到来到大厅看到其他人都在,她这才堪堪按捺住,重新变成那个一板一眼的管家。 ——管家和小熊如此高兴,是否都在等待汤里其他同伴的降临? “早饭马上就好,等会儿就为大家端上桌。” 管家微笑着道,“今天需要完成打地基的工作,材料和图纸都在花园里了。各位可自由安排时间。啊对了……” 管家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 “老爷虽然还没回来,但他从不允许外人进他的书房。你们一定要守规矩,不然…… “阿彪会解决不听话的人。” 管家的声音沉了几分,语气颇有威胁的意味:“老爷以前是将军,威严容不得冒犯,定下的规矩绝不可违背。 “阿彪是他从战场上捡回来可以以一敌百的勇士。相信我,不会有人愿意惹阿彪生气。 “谁做了出格的事,我会马上叫来阿彪!” 管家做完早餐,把吃食端上桌,也就回了二楼。 众人很容易从她刚才的话里明白过来,绑走绿漪的那个“歹徒”,不出意外就是阿彪了。 阿彪身手极为厉害,会帮管家解决掉“不听话”的人。 由此谢逢意识到,除了荧光粉相关的规则,现在会触发阿彪杀人的规则,还多了一条—— 违背规矩,且被管家发现。 大家进餐厅后不久,绿漪也来了。 她剪短了头发,也穿上了工装,算是把自己扮作了男性,差点没被认出来。 对此她解释道:“我做个变装,是不希望被那个要找我的人轻易认出来。你们刚才说什么?他叫阿彪?” 不待其他人进一步追问,绿漪拖开椅子坐在谢逢身边:“对了,你们猜我下楼之前看到了什么?” 李老师捧哏道:“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管家走向书房,于是跟了过去……” 绿漪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我看到,她用老式留声机播放了一张唱片,还跳起了华尔兹。” 歌曲是浪漫的爱情曲,管家跳的则是女步。 她张开双臂,一只手搭在半空中,高度恰好到一个男人的肩膀位置,另一只手则虚虚地收在腰侧,像是正被什么人轻轻握着。 旋转、有节奏地进退步……她跳得很投入,脸上带着沉醉的笑意,就像在与一个看不见的人跳舞。 说话间,众人已快速吃完东西来到了花园。 听说了管家的行为后,任晓晓好奇地问绿漪:“刘英问了问题,难道新显化出了一个鬼魂?管家在和鬼魂跳舞?” 汪文婷接过话道:“我倒不这么想。管家既然在老爷的书房里跳舞……她是不是暗恋老爷?” “我同意你的看法。” 绿漪对汪文婷点点头,又道,“刚忘了说,二楼多出来一间挂着铁锁的门。那应该才是新发生的显化。” “挂着铁锁?看来不能轻易进入了。” 李老师看向面前的大坑,皱紧眉头道,“怎么说,我们先尽快干完活,然后抓紧时间讨论下今天该问什么问题?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时间一直在流逝,跟死亡有关的规则会越来越多,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赶紧多问几个问题,找到汤底,离开这里!” “呵,离开这里……” 瘦高个双手插兜走到土坑边,一脚踹起一捧尘土。 他再扭头看向其余人:“我问你们,秃子咋死的?怎么没人敢分析呢?” “他妈的我昨天晚上头昏得不正常,我看是有人把我弄晕了!咱们内部肯定有问题! “汤里面本来就有那么多危险了,我们自己人还在搞事情。内忧外患赶在一起,还出得去吗?别到时候我们都死了,就一起埋在这个我们亲手挖出来的大坑里!” 大部分人本就没从秃子之死带来的冲击中缓过来,瘦高个这话一出,花园更是陷入了一片沉默。 半晌后,瘦高个用审视的目光一一看过所有人,再瞧向谢逢问:“谢队,你不是挺会分析吗?你来分析一下。 “秃子的死也好,汤底也好,有什么想法,你尽管说!” 谢逢弯腰扛起一部分材料,径直走向土坑。 “这样,我们上午先抓紧时间把打造地基的任务完成,然后我再来分享我的计划。” “计划?”瘦高个追过去问,“什么样的计划?” 谢逢只淡淡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想到什么,瘦高个回头瞥一眼绿漪,又道:“行。昨晚你带走绿漪后居然活了下来……我服你。我听你一回。” 胡清赶紧跟上:“我当然也听谢队的。” 瘦高个一把扛起锄头:“废话不说了,咱们赶紧分工干活吧!” 抓紧时间忙了一个多钟头,任务进程差不多过半。 谢逢以如厕的名义上了二楼,为的是想看看管家、书房,以及新显化出来那间上了锁的房间的情况。 绿漪自然跟了过去。 上楼的时候,她遥遥瞥了一眼花园方向,低声问谢逢:“你现在是怎么考虑的?” “昨天白天,秃子已经被折腾到没心气儿了,晚上却还是迈出了那一步,一定是听了真正想害我的人的指示。” 谢逢道,“你觉得那个‘幕后之人’,为什么这么做?” 绿漪答得很快:“我无从知道他的动机。但我看得出来,他的杀心很重,并且非常迫切。 “另外,看得出他远不如你聪明。 “我是随机抽取的角色。那个人输就输在了‘随机’二字上。哪怕他经历过一次这个汤,先前那回没遇见我,也就不知道荧光粉的规则,没想到你会调换红绳。” 绿漪的坦诚和敏锐,未免让谢逢感到了些许惊讶。 他不由放缓脚步回头看向她:“你的意思是,同样的汤,很可能很多人都经历过?” 难道汤还真成游戏副本了? 还是可以反复进的那种? 绿漪回答得很讲究:“对于从来没有显化成功过的汤来说,是这样的。” 谢逢微微挑眉:“所以……这个庄园尝试降临过很多次,但始终没能成功侵吞我们所在的维度。” 绿漪点点头。 谢逢又道:“这么看的话,这份汤的难度不高。” 绿漪摇了摇头道:“倒也不能这么说。据我所知,这个庄园曾试图显化过三次。每次都只有一个人活下来。” 这份汤曾降临过三次,统共只活下来了三个人。 那个真正想害自己的人,明显很了解庄园里的各种规则,很可能就是这三人中的一个。 所以,现在待在花园里的那些人中,有一个其实是镇上的老人,只不过伪装成了新人。 此时两个人已经来到了楼道口。 黯淡的天光自天窗涌入,将两个人并肩的身影紧紧包裹。 绿漪上前一步,更靠近了谢逢一分:“其实,一旦你从昨晚的陷阱中活下来,只要经过简单的复盘,就能确认那人是谁。那个人一定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现在他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趁你离开不在的时候,反咬你一口。 “他会让其他人都以为秃子是你故意害死的,还会让他们相信,从你昨天藏起小熊、单独问它问题开始,就在为害所有人做准备了。 “谢队,要是他成功了,万一后面碰上个什么需要齐心协力才能过去的关卡,你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面临巨大的危险。” 绿漪先是面露担忧,但很快又朝谢逢微微一笑:“不过我知道,你这会儿是故意离开,给他创造这么一个诓骗大家的机会的。 “所以,你的具体计划是什么?” 12、我与小熊12 谢逢暂未答话,像是并不在意那个“幕后之人”。 绿漪注视着他又道:“你必须提前做好准备。最坏的情况是,他们会联合起来杀你。” 谢逢总算开口:“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杀我?” “要么蜂拥而上,齐心协力杀掉你。但这并不容易。你不仅身手好,还有枪。那他们只能利用规则了。” 绿漪眨了一下眼睛,“不过好像也不用担心。你那么聪明,规则伤不了你。” 谢逢淡淡道:“嗯。那还担心什么?” 绿漪追问:“你不是故意离开的?真没计划?” “你确实想多了。”谢逢摆摆头,继续往前走,“我上来看看,只是在为通关汤做准备。” “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队友们不傻。” 绿漪没有反驳,只快速跟上谢逢的脚步,侧头看着他道:“瘦高个性格有些冲动,但不算笨。那俩姑娘也挺机灵。至于胡清……算是有一点智商。 “行。我被你说服了。” 幕后者既然是“老人”,他的身份也很容易猜—— 基于职业习惯,谢逢一直保持着观察周围人特征的习惯。 他对汪文婷、任晓晓都有印象,因为他在高铁的车厢里见过她们。 胡清和刘英更是不必多说。 至于瘦高个,谢逢虽然没在车厢里见过他,但从他的种种表现来看,也可以排除。 那么剩下的人,就只剩李老师了。 其实谢逢早就有疑惑,莫名来到这样一个世界,又亲眼目睹了三个人摔死,普通人一定会受到巨大冲击。 李老师却能在这种情况下立刻成为领队人,井然有序地安抚大家、带领众人收集规则…… 这实在不同寻常。 但如果他是镇上老人,只不过假装成了和大家一起乘高铁来的,就相对合理了。 昨晚李老师使用的手段也很容易想到。 胡清向谢逢转述过李老师带队找小熊时的种种细节。 按他的说法,发现浴缸里的那具尸体后不久,任晓晓就向大家提了一嘴,晚上想在走廊上放一些香薰。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恐怕李老师那会儿已想到了主意,于是晚上故意对俩姑娘说了很有引导性的话。 约莫是:“我忽然想到,今晚会不会还有人去问问题呢?我倒不是怀疑谢队。但他不是说了吗,有人想害他。 “我在想啊,那个人没能害成谢队,会不会转移目标,把歪脑筋动到我们头上?” 汪文婷和任晓晓成功被引导至一楼藏小熊。 趁两人离开,李老师往香薰里加了迷香一类的东西,待二人折返上楼时,又用衣物制造出鬼影的假象。 俩姑娘被吓得发出惊叫,也就引得除秃子以外的人,全都来到走廊中了招。 话又说回来,闻一闻就能让人昏睡过去的迷香,分明是武侠故事里的设定,现实世界却并不存在。 这种香到底是哪来的? 它来自山海镇的药铺,抑或是……其他某个汤? 另外,秃子一死,他的尸体和行李就都消失了。 由此谢逢意识到,如果自己死了,带来的配枪也会跟着消失。 看来李老师杀自己,并不是为了抢走枪。 ——那又是为了什么? · 花园内。白露未晞,晨光浅淡。 李老师凝重地发表了一番长篇大论,末了又道:“……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秃子其实是被谢逢害死的! “诚然,秃子没安好心,但谢逢这个人未免太过可怕——” 汪文婷是第一个站出来打断他的:“李老师,你的话我听懂了。你想说,谢逢利用荧光粉杀了秃子。 “那么我有个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荧光粉,以及相关规则的存在的?” 李老师刚想张嘴,反应过来什么后,立刻不说话了,只用幽深的目光看向汪文婷,脸上的表情有些奇异。 汪文婷盯着他的眼睛道:“你不敢说,或者说你根本不知道怎么说,是这样吧? “如果你说今天早上才看到的荧光粉,那我们就要问你了,谢逢怎么敢任由沾着荧光粉的红绳放一整夜?万一先进屋的是阿彪,他岂不危险了?” “但你也不能说自己昨晚就察觉到了。 “否则我们会问你,昨晚你为什么不提醒秃子?” 一旁,任晓晓也很快附和:“我和婷婷早上仔细检查了香薰,它没有烧完,颜色也不对劲,一定被人做了手脚。 “仔细想想,昨晚是听了你的‘提醒’,我们才下楼藏小熊的……你除了想趁机做手脚外,搞不好还嫁祸给我和婷婷。你该不会想让谢逢觉得,是我们在香薰里加了料吧?” 终于,瘦高个也忍不住站了出来。 张口骂了几句国骂,他扬起下巴看向李老师:“就算你说的大部分内容都属实,那又怎么了? “谢逢要是真故意设计了秃子,那也纯属秃子活该啊。怎么,就许你们杀人,还不许别人反击了?” 胡清也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小,整个人却很有股骇人的劲儿在:“你对谢逢的杀心实在太强了,还没有摸清楚绿漪那条线的显化规则,就贸然让秃子下了手。 “而为了让秃子成功得手,你不得不出面在香薰里动手脚,以至于嫌疑越来越大……” “其实你昨晚定下这个计划并执行的时候,已经断掉了自己的所有后路。 “你知道谢逢一旦活了下来,我们一定还会怀疑你。” 话到这里,胡清笑了笑,咳嗽了两声又说:“我们大家表面没说什么,但心里都有数,难为你还演了一上午,这很感人,呵呵…… “不过我很好奇,事情已到这个地步,你打算怎么收场?我要是你啊,都没脸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 除了刘英一副魂不守舍、神游天外的表情外,每个人都出言指责了李老师。 李老师却也没有恼羞成怒。 他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依然用那副语重心长的口吻道:“我是老人。我能带你们出去。 “我的意思是,我不仅能带你们离开汤,还能带你们彻底离开小镇,回到现实世界! “那么现在,你们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杀了谢逢呢?” 闻言,任晓晓和汪文婷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胡清皮笑肉不笑。 瘦高个直接骂了回去:“呸,你莫名其妙想杀谢逢,也许下一个就是我们了!傻逼才信你!” 李老师又深深叹了一口气,用遗憾的语气道:“哎,昨晚你们都睡着了……没见到‘眼睛’吧。 “其实你们应该感谢我。是我让你们躲过了那一劫。 “既然你们非要相信谢逢,那就但愿他能带你们活下去吧,胡清说得对,我确实不该奉陪了。” 谢逢其实早就回来了,只不过藏在了暗处。 此刻听到李老师这么说,他终究走进花园,看向对方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想杀我?” 李老师眼神奇异地看了谢逢一眼,没有答话,只是将食指中指并拢,一把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他上半身的皮肉像是拉链拉开般分成了两半,再从骨骼上剥落。 五脏六腑、肚肠、肋骨……一一被掏出扔在了地上,紧接着他的躯体变薄、坍缩成了几根潦草的线条。 线条没有占用任何空间,快速往远离花园的方向爬行着,不久后抵达远方疑似二维的未显化地带,沿着那里杂乱的线条继续远离,最终融入茫茫虚空中,再无迹可寻。 不久后,近处的血肉脏腑也全都消失了。 汤里那股似有似无的肉味,又浓郁了些许。 如此一来,尽管李老师这个威胁消失了,花园里的气氛却似乎更凝重了。 李老师到底是什么人? 又或者说,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汤、显化……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我们真有机会回去吗? …… 短暂的沉默后,众人就这些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后来是谢逢上前打断道:“感谢大家相信我。李老师到底怎么回事,回到镇上再说吧。现在我们得去趟二楼。 “管家去厨房准备午餐了,阿彪在睡觉,他就住在我们初次遇见绿漪的那间房里,我刚才路过那里,听到了很大的鼾声。 “我们可以趁机去二楼书房做个探索。另外…… “李老师消失了,他的房间应该也发生了显化,一起去看看。” 片刻之后,绿漪留在一楼放风,密切盯着管家的动向,其余人则一起去了二楼。 李老师的房间的确发生了显化。 另外,果如绿漪所言,二楼多了一间带门锁的房间,那是刘英问出无效问题所导致的显化。 众人先去了被管家明令禁止进入的书房。 分工搜寻一番后,除了一整柜的相册外,他们暂时没有发现特别有价值的线索。 于是接下来大家兵分三路—— 谢逢潜入了管家房,看能不能找到上锁房间的钥匙。 胡清和瘦高个则去了李老师原来的住处。 任晓晓和汪文婷负责把所有相册运回自己房间。 抱着厚厚的相册回房后,俩姑娘迅速翻阅起来。 前面几本相册的内容很普通,和寻常家庭的相片记录别无二致,完整留存着一个女孩从小到大的成长痕迹。 有她在书房翩然起舞的模样,有她在花园里玩泥巴的瞬间,也有她坐在旋转木马上的留影。 此外还有不少她怀抱着小熊的照片,以及大量和父亲的双人合影。 这个女孩想必就是庄园主人的女儿了,她活得像童话里的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只可惜已经病逝。 翻到最后五本相册时,任晓晓和汪文婷双双变得严肃。 只因这五本相册里所放置的照片,竟然全都是眼睛—— 属于女孩的眼睛。 这双眼睛的形状极为好看,漆黑的瞳仁似拢着一抹淡淡的烟,看起来有无尽的哀愁, 最妙的是右眼的下眼睑中部位置有一颗红痣,这颗红痣呈细长状,往脸颊中央延伸,就像是一颗血泪。 庄园的时代背景并不发达,受限于技术,先前那些全身照并非高清,女孩右眼的血痣也就不明显。 但这些眼睛的特写照则不同,它们被拍摄得异常完美,连忧愁的情绪都跃然纸上。 只不过……她受到这么多宠爱,为什么还会忧愁呢? 这是汪文婷和任晓晓所不懂的地方。 继续把相册往下翻,任晓晓身上的鸡皮疙瘩变得越来越多。 眼睛。眼睛。还是眼睛。 每一页都是眼睛。 冷不防地,她感觉背后也出现了一双眼睛。 它正流着泪,一眨不眨地看了过来。 汤面中的一句话霎时进入了她的脑海—— “雨好大,落进了我的眼睛,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13、我与小熊13 “雨好大,落进了我的眼睛,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同样想到了这句话的还有谢逢。 这会儿他刚拿到钥匙,打开被锁住的那扇门。 走进屋中后,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木架。 木架上摆放着满满当当的玻璃罐,每个都用福尔马林泡着一对眼珠。 罐身上还都贴着标签,记录的数字用的是日期的格式,初步推测记录的是眼珠被挖掉的时间。 仔细扫过每一个玻璃罐后,谢逢注意到第一排木架的最末端空了一块。 往下看去,地上有许多玻璃碎片。 看来这里原本也有一个装着眼珠的玻璃罐,但是摔碎了。 谢逢当即到处找了一圈,却并没有找到这只玻璃罐原本应该装着的那对眼珠,他忍不住想—— 昨晚显化出来的眼睛,会是这双遗失的眼睛吗? 眼睛、看不见、下雨、浴缸里的尸体、会动的肉…… 这些事物之间又到底存在怎样的联系? · 李老师原来的房间显化成了一间卧室。 胡清和瘦高个走进去后,发现这间房与大家所住房间的装修风格非常相似。 二者都是极为梦幻的少女风,用色方面以粉蓝和粉红为主,区别只在于地板的纹路不同、床幔用到的蕾丝样式不同等等。 当然,这间房并没有小熊、红绳、穿衣镜这些汤面提到的物品。 住在这个房间的应该也是一个女孩。 可是目前只听说庄园主人有一个女儿。 为什么这里会有两个少女风格的卧室? 探索结束后,瘦高个先去找任晓晓她们汇合了,胡清则选择回房休息一会儿。 胡清从小身体不好,去医院也没能查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常年身感乏力,稍一活动便气喘吁吁。 上午在花园打地基的时候,他其实没干多少活,但现在已经觉得支撑不住了,非得在床上躺一会儿才行。 喝了一大口水,胡清刚躺上床,忽然听到了动静。 他立刻坐起来,警惕地看向床对面,那里放着一只小熊,不过被被套盖住了。 此时恰恰是被套下方传来了动静。 这动静并不大,发出的声音类似于“咕叽咕叽”。 像是有某种软绵绵糯叽叽的东西正在挤压着什么。 不多时,只听“啪嗒”两声响,两颗黑色的玻璃珠相继落地,在地板上弹了数下后,一颗滚到了胡清的左脚边,另一颗则停在了右脚前方。 它们晶莹剔透,就像是冻住的眼泪。 胡清第一时间认了出来—— 那是玩具小熊原本的假眼睛! 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就在刚才,某双属于真人的眼睛,强行挤进了小熊的眼眶,以至于把假眼睛挤出来了? 这双真人眼睛哪来的? 昨晚12点显化的么? 胡清连连后退,神色愈发警惕。 就在这个时候,被套突兀地晃动了起来。 似乎是因为被它罩住的玩具小熊不停地转动起了脑袋,并且动作幅度越来越大。 胡清能感觉到玩具小熊或者说那双眼睛在生气。 不知不觉间,由于不停后退,他的后背贴到了墙上,已经退无可退。 后背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他试图大声喊人,可是身体已非常虚弱,喉咙能发出的声音在跟蚊子叫差不多。 走投无路之际,胡清想到什么,一把抓起电话听筒,想要通过打电话的方式求助。 意外却再度发生。 他发现自己的视野出现了缺损—— 他看不见那些数字按键了! 视力恶化的速度极快。 别说电话了,仅仅数秒后,胡清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怎……怎么回事? 他身体极度虚弱,连喊叫都发不出来,但头脑还算清楚。 他不得不认为,那双眼睛之所以如此愤怒,恰恰是因为它被遮挡了。 试想,眼睛好不容易显化出来,占据了小熊的身体。 可它被挡住了,它依然什么都看不见。 它当然会怒不可遏。 所以……所以它要惩罚那个让它看不见的人! 未及深想,胡清忽然感觉被罩住的小熊移动了起来。 似乎是朝镜子方向去了。 不久后只听“哗啦”一声响。 那应该是遮住镜子的布滑落在了地上! 胡清大惊,下意识地朝镜面方向看去。 失去了视力的他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感觉到了窒息,就像是被绳子缠住了脖子。 胡清思维活络,在第一时间就想起了谢逢的遭遇。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不小心“注视”镜面,违反了规则。 理智上他知道,自己应该像谢逢那样跑去大厅,取回那只真正的小熊。 可他的身体根本没有办法做到这点。 他本就累得半死不活,又接连受到惊吓、被紧紧勒住脖子……他连迈出这房门的力气都没有。 我要死了。 我马上就要死了…… 不。不对。 也许还有救。 我要想想。 我要好好想想! 对了……眼睛。 一切都关于眼睛。 浴缸里的男尸被挖掉了眼睛。 镜子里的ta要靠“注视”来建立链接。 小熊显化出了眼睛。 …… 千钧一发之际,胡清想到了什么,立刻行动起来。 由于已经站不住了,他双膝跪地,凭借着记忆朝一个地方爬了去,与此同时双手不断地在地上摸索着。 很快他找到了一颗玻璃珠,将它紧握在了手里。 不敢耽误,他立刻朝旁边摸去,迅速找到了第二颗。 一圈、两圈、三圈…… 镜子里的红绳即将用尽。 胡清大口喘着气,脸和嘴唇已经由于缺氧变成了青紫色。 可他的嘴角勾出了近乎是狰狞的微笑。 几乎没有迟疑,他直接将手指探入了自己的眼眶中,活生生扣出了一颗血淋淋的眼珠。 紧接着便是第二颗。 下一刻,胡清将从地上捡起来的两颗玻璃珠,分别塞进了自己两个空洞的眼眶中,再毫不犹豫地将两颗刚被挖出来的、新鲜的、带着血的眼珠扔向穿衣镜。 “啪——” 两颗眼珠几乎同时落地,看向了镜面。 胡清爬到玩具小熊跟前,一把扯掉遮住它的被套。 喉咙的束缚已经消失了,他在双目剧痛的刺激下咆哮着出声:“我没有眼睛了!我也没有眼睛了!” “哈哈哈,不能杀我了!我也没有眼睛了!!!” · 谢逢从满是玻璃罐和眼睛的房间离开后,把房门重新锁好,再把钥匙放回了管家房。 他正要去和其他队友汇合,猝不及防听到了胡清的尖叫。 其他人自然也被这声音吸引了。 瘦高个率先进入胡清的房间,表情立刻变得僵硬。 谢逢紧随其后赶到,看明白发生什么后,也不免皱了眉头。 “妈的卧槽……”瘦高个瞧向胡清,“你你你你等等啊,我房里有药箱。” “哈哈哈没事。我瞎了。但我活了过来!” 胡清仍在笑,“再说了,这地方这么奇妙,没准以后我能显化出一双眼睛呢……” “哈哈哈,你们可要感谢我啊! “我又搞清楚了一条规则—— “这双眼睛讨厌被遮挡。 “所以啊,不能挡住玩具小熊的眼睛……不能这么做,绝对不能! “哈哈哈哈哈我没有眼睛了……” 14、我与小熊14 楼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管家当然也被惊动了。 跑到二楼看到这一幕,她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当即左右观望了一番,再皱起眉道:“怎么伤成了这样?这要尽快处理的,感染了可就要命了。我会包扎,你等等!” 五分钟后,胡清躺在了一楼大厅的沙发上。 谢逢和瘦高个齐齐按住他的身体,避免他乱动。 其后,管家打开药箱,用钳子夹起一块纱布,用力抵住胡清眼眶下的动脉,再用手术剪将肌肉残端剪去,最后将止血棉条逐层填入眼眶、压实…… 胡清疼得像案板上的鱼一样不住地摆动,衣裤彻底被冷汗浸透,谢逢死死按住他,目光倒是始终盯着管家。 管家处理这种伤势的样子太熟练也太专业了。 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二楼上锁房间里的那些眼睛,顿时浮现在了谢逢的脑海中。 不出意外的话,那些被挖掉眼睛之人的伤势,都是管家处理的。 看来这件事确实是庄园主人做的。 只有他有能力挖走那么多人的眼睛,堂而皇之地摆在家里,并让管家负责善后。 胡清彻底疼晕了过去,在沙发上陷入了昏睡。 谢逢等人则抓紧时间吃完了午饭。 很快,中午12点到了。 一楼室内和花园似乎都没有明显的变化,于是大家一起去了楼上,继而发现等待已久的三楼总算显化了。 当然,他们暂时没能登上三楼。 管家出面阻拦了大家。 “那里是老爷的私人领域,外人不得进入。” 如果仅有管家一人,那倒好办,偏偏还有数名仆人守在那里。 其中一人很快附和了管家的话:“快离开这里。不然我立刻通知阿彪!” 正好打地基的任务尚未完成,众人也就回到了花园。 午后的日光并不浓烈,厚重的云层盖下来一大片阴影。 这个时候,汪文婷先提出了自己的困惑:“胡清为什么会遇到危险?我仔细想了想,总觉得不对。” 她扭头看向谢逢,继续道:“眼睛是昨晚显化的,从李老师和秃子陷害你的方式来看,‘眼睛’这条规则涉及小熊和红绳。 “可胡清又没有把红绳系上小熊的脖子,他怎么会出事?” 一旁,任晓晓不由道:“难道一双眼睛对应两条规则?除了红绳和小熊外,还有一条是‘不能遮住小熊的眼睛’?” “还是不对。”汪文婷道,“从来这里的第一晚开始,我们就把镜子、熊、红绳什么的,全都用衣服被套蒙上了。 “如果一双眼睛真有两条规则,昨晚我们一定会遇到胡清那样的麻烦。” “有道理诶!”瘦高个接过话道,“李老师昨晚也昏睡了吧?他是老人,很可能还刷过这个副本,除了与绿漪相关的规则外,他对其他规则都有把握,才敢睡过去吧。 “所以,昨晚就是没有‘不能遮小熊眼睛’这条规则!” 众人讨论了一阵,没有得出明确的结论,后来倒是不约而同地全都看向了谢逢。 “谢队,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昨晚午夜12点显化出了一双眼睛,如果它对应两条规则,为什么所有人都违背了其中一条,却没有遭遇杀机? 在谢逢看来,答案很简单—— 昨晚显化的与害胡清的,是两双不同的眼睛。 谢逢推测,昨晚午夜12点的显化,并非意味着这个世界多出了一双眼睛,而是大厅那只作为关键角色的小熊的眼睛,显化出了新的能力—— 那双眼睛也许可以直接看到每个房间的情况。 谁房间的小熊被系上了红绳,大厅里的那只小熊就会对谁下手。 这条规则其实很好规避。 毕竟在阅读汤面后,但凡是正常人,都不会无缘无故往小熊的脖子上系红绳。 至于今天那双差点杀死胡清的眼睛,其实是跟带锁的房间一同显化而成的—— 正是碎在地上的玻璃罐里原本装着的眼睛。 看向众人,谢逢分享了自己的推测。 瘦高个捋顺思绪后,眼睛一亮道:“我懂了,庄园主人挖了很多人的眼睛,把它们都用玻璃罐装了起来。 “这些眼睛都有怨气,但大多都被玻璃罐困住了,没法作妖,只有一双逃了出来,会杀死所有遮挡它视线的人! “差点杀了胡清的,就是那双‘逃走的眼睛’!” 一旁,汪文婷皱眉思考良久,开口道:“所以,一直以来只能回答‘是’与‘不是’的小熊,从昨晚午夜12点开始,具有了杀人的能力。 “究其原因,在于它的眼睛显化出了新的能力。 “而这双眼睛,属于浴室里的那具男尸! “我的意思是……小熊的杀心,应该是从这个男人身上继承的。那么男人的死因是不是与红绳有关?! “这个男人,莫非是被红绳活活勒死的!” 谢逢同意汪文婷的推测。 目前汤里显化出了许多能杀人的规则。 其中绿漪和玻璃罐里的眼睛所带来的规则,与主线故事的联系不算很密切。 但其余的重要规则——不能给小熊脖子系红绳、不能注视镜子或水渍、不能吃会动的肉——都与浴缸里的男尸密切有关。 很明显,这个被挖掉眼睛的、被红绳勒死的男人,就是故事真正的主角。 他理应就是故事里的“我”。 没人比他更像“我”了。 然而对于“我是否已经死亡的问题”,小熊的回答是否定的,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不觉间,花园的光线暗了下来。 墨色般的流云奔涌而来,逐渐包围了天际。 看来晚上又要下雨了。 既是下雨天,也许又会出现为了躲雨而想要强行破窗而入的鸟。 此外还有两双会杀人的眼睛,睡醒后会寻找绿漪的阿,以及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归来的庄园主人。 今晚会是杀机重重的一晚。 绝对不能再拖延下去。 谢逢抬眸看一眼天色,对众人道:“我刚在楼道口瞥了一眼,第三层的显化颇为全面。说明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今天下午,我们抓紧时间打地基的同时,要仔细分析一下汤底,然后找到小熊问问题……最好今晚、最迟明天,我们必须要从汤里离开。” 忙活数小时后,时间已临近黄昏。 眼看着任务即将完成,谢逢暂时放下手里的工具,从绿漪手里接过一杯水:“多谢。” “不客气。”绿漪朝一个方向指了指,“去那边坐坐?” 谢逢点点头,跟着绿漪走到旋转木马边,听见她问:“要不要上去?” 谢逢摇头,于是绿漪独自坐上一匹小马,再微微歪头看向他:“关于汤底,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墨色的流云聚了又散,天空有如被搅乱的砚台。 抬头看着这样的天空,谢逢将所有线索从头梳理了一遍—— “雨下得好大。我有些冷,把一根红绳系在了小熊的脖子上。” “我看向镜子,发现脖子上有根红绳。” “雨好大,落进了我的眼睛,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爸爸,可我还是爱你的。” 汤面里的“爸爸”就是庄园主人,他挖掉了许多人的眼睛。 其余眼睛都被玻璃罐储存了起来,唯有一双被放置在了一只玩具熊的身上。 这只小熊是庄园主人的女儿最爱的玩具。 可惜她因病早逝了。 那双被安放在小熊身上的眼睛,属于一个男人。 他应是被红绳勒死的,凶手就是庄园主人。 死后,他的灵魂也许被某种方式封印了,只能现身于镜面或者大片水渍,靠敲击镜面引人“注视”的方式杀人。 他身上那些腐烂的肉则会动。 在自我意识或者怨念的影响下,腐肉会将自己伪装成食物,诱导管家仆人和庄园主人吃下,以便杀掉他们。 他这么做,应该是为了复仇。 现在再回到那个关键问题—— 汤面里的“我”到底是谁? 既然“我”没死,所指的应该既不是那个死去的男人,也不是庄园主人那早逝的女儿。 ……那到底是谁呢? 难道是“爸爸”? 等等,还有一种可能! 见谢逢跟绿漪在交谈,其余人也陆续围过来,一起展开了讨论。 可他们面临与谢逢同样的问题。 故事有矛盾的地方,似乎怎么都说不通。 夕阳逐渐沉没了,花园更显昏暗。 只有大厅的灯光透过落地窗远远照来。 空气变得越来越闷热,潮湿感也更重了几分。 谢逢摊开手掌,似乎能感觉到有雨水落下来。 既然故事怎么都说不通,一定有哪里出了错。 哪里呢? 掌心感觉到的潮湿提醒了谢逢。 他忽然联想到了“雨”。 脑海中蓦地浮现出胡清那双血淋淋的、空洞的眼眶。 谢逢总算想明白了一件事—— 既然一切都是“我”的感受,雨就一定是雨吗? 谢逢立刻去往大厅。 绿漪紧跟上他的脚步。 其余人意识到谢逢恐怕想通了关键问题,也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跟了过去。 大厅内,小熊依然坐在沙发中央,漆黑的眼眸十分明亮,眼里的笑意也更加明显。 盯着它的眼睛走上前,谢逢问道:“‘雨好大,落进了我的眼睛,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句话里的雨,其实不是雨,而是爸爸挖掉‘我’的眼睛时,‘我’看到的血。是这样吗?” 听到这话的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谢逢则仿佛幻化成了故事里的“我”,亲身经历了那血腥恐怖的一幕—— 某个下雨天,尖刀从我上眼角的位置缓缓切入,血水飞溅而出,也像是下了一场血色的雨。 血水落进我的眼睛,遮蔽了我的视线。 除了一片血红,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再后来,我连血红都无法分辨了。 因为我的眼睛被挖了出来。 “啪啪啪”—— 窗外的雨滴还在猛烈地砸着窗户。 这是我所唯一能听到的声音。 良久后,小熊轻声回答了一声:“是。” 小熊的语气极为悲伤,极易惹人动情。 周围众人似乎都受到了感染,皆陷入了沉默中。 打破沉默的是胡清。 头上缠了一圈纱布的他坐在沙发上,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 “太奇怪了。真的太奇怪了…… “谢队这问题问得有水平,既确认了‘雨’这个细节元素,又确认了汤里的‘我’指的是谁。 “现在看来,‘我’就是死在浴室的那个男人。 “可是为什么,瘦高个最开始问‘我是不是已经死了’的时候,小熊回答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