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是昏君亲自生的》 1. 昏君重生 阳光正盛,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李蕴皱着眉,低哑着声音质问:“不是让你们把知了沾了吗?怎么还这么吵!” 不对…… 李蕴猛地坐直了身体,他瞪大了眸子看着眼前的众人。 正吵得不可开交的几位大臣压根没有心思去顾及皇帝,也没有注意到皇帝正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 李蕴的心脏咚咚咚跳,几乎要从腔子里跳出来。 他倏地摸向胸口,剧烈跳动的心脏仿佛还残留着被一刀洞穿的痛苦。 眼前的一切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活着,重生到了十九岁刚刚亲政这一年—— 还没有和宗室合谋打压重臣; 还没有御驾亲征遭遇节节败退; 还没有被百姓指着鼻子骂昏君、暴君; 还没有在乱军之中看到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没有被一刀捅死。 “大坝年久失修才会决堤,实乃人祸,应该即刻捉拿王修,平息众怒,让官家祭天祷告是无稽之谈。” “长江南湖水域连下暴雨,漫过大坝,决口已经在第一时间堵住,此时捉拿王修,何人继续主持大坝修筑?” 两个拔高的声音唤回李蕴的注意力,他看向堂中各持己见的宰辅重臣、宗室勋贵,忽然控制不住笑了起来。 起先还是小声的笑,后来控制不住,哈哈哈大笑。 笑声让剑拔弩张的众人面色都变得难看,右相直接出声让李蕴庄重。 李蕴捂着嘴,声音带笑,“不用管我,你们继续。” 右相拧眉,“官家,大坝决堤,影响三州五府十六县,淹死百姓不计其数,千里良田被大水浸泡肯定绝收,此时此刻,不应发笑、也不该笑。” 李蕴彻底收起笑容,他动了动屁股,敛眉说:“右相教训的是,我笑得不合时宜。天降大水,淹没百姓良田无数,是朕德行不佳,上天示警,朕决定下罪己诏,以告天下。” 罪己诏是一个皇帝所能摆下的最低政治姿态。 听到皇帝要下罪己诏,有人直接滑倒在地,有人拍胸口哭天抢地,有人指着右相骂他这么逼皇帝作甚。 让一个亲政不到一年的皇帝下罪己诏,天下会怎么议论满朝文武。 左右二相对视一眼,纷纷站了起来,右相沈谧高声斥责,“殿前失仪,御前班直呢,再有人哭闹直接拖出去!” 温吞的左相罕见地直接反驳:“只是希望官家到宗庙为受灾的百姓祈福祭告,万万不到下罪己诏的程度,请官家收回成命。” 沈相说:“请官家慎重。” 余下众人,“请官家慎重。” 宰相都站了起来,李蕴不好继续坐着,他无奈地说:“听二位相公的。” 站在高处,真是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李蕴心中哂笑,上辈子大坝决堤,也是这么争吵着如何修堤、如何赈灾、如何放粮,还有沈相提出让他去宗庙祈福祭告,宗室那边当即反驳。 刚刚亲政的李蕴听到去宗庙祷告,和听到让他下罪己诏没区别。 心里面的天平一下子倾斜到了维护自己脸面的宗室那边,对严格管束自己的沈相更加不喜。 后来李家宗亲那边收罗了一堆证据给他看,更加证实了水灾是人祸,王修是个巨贪。李蕴暴怒,直接让御前班直捉拿主持修提的王修,不给王修任何反驳的机会,直接斩杀在大坝之上,意图平息众怒。 没了王修主持,大坝险些二次决堤。 是王修儿子拿着父亲留下的图纸继续修筑。 事后沈相让李蕴看了从王修身上脱下来的里衣,上面层层叠叠的补丁像是一下又一下扇在李蕴脸上的巴掌。 想到此,李蕴闭上了眼睛。 他真不是个当皇帝的好料子,容易偏听偏信、意气用事、被人左右。 王修贪腐案如此,后来的御驾亲征也是如此。 李蕴睁开了眼睛,看到左相眼里的无奈、看到了右相眼中的责怪、看到了宗亲和外戚彼此间眉来眼去,真是意兴阑珊。 李蕴突然说,“一切依沈相公所言,让钦天监即刻选个日子,朕斋戒沐浴、焚香祝祷,为受灾百姓祈福。” 不等众人反应,李蕴接着说:“淮水赈灾听沈相安排,京师物资人员调动,由左相决定。” 李蕴说完后,从桌后绕行到前面,对着左右二相作揖。 左右二相忙回礼。 李蕴上前扶起了两位宰相,分别拍拍他们的肩膀,“麻烦二位相公了。” 这一幕,堪比皇帝突然任性地说要下罪己诏。 左相倒罢了,他是个糊涂相公,最擅长的就是当和事佬,年轻的皇帝对他没什么意见。 但右相不同,沈谧对皇帝要求极高,事事要管着皇帝,皇帝就喜欢和他唱反调,才不会给沈相好脸色。 拍完了左右两位相公,李蕴没去管他们是什么脸色、有什么想法,双手拢在大袖子里就往外走。 走到门外,沐浴在灿烂阳光里,李蕴长吁了一口气。 “官家,知了都捉了,是下油锅还是放水里煮了?” 李蕴侧头看过去,把说话的高大胖子看得双下巴紧绷,说话开始结巴,“官、官家?” 李蕴抬起手捏住阿福的脸颊,左右用力扯着这张胖嘟嘟的像发面馒头一样的脸,阿福眼里满是困惑却不敢挣扎一点。 “以后不用沾知了了,就让它们叫,畅快地叫唤。”李蕴揉了揉手底下软丢丢的脸,“阿福啊。” “欸。”阿福应着。 李蕴笑着松开手,这打小跟着自己的胖小子平时看着窝窝囊囊的,就会死脑筋地听他吩咐去做事,让他恨铁不成钢。 没料到生死攸关的时候,竟然会忤逆他的命令,拖着肥胖的身体为自己挡住叛贼。 李蕴再此懊悔自己的识人不清,错把珍珠当鱼目,认小人作亲信。 “阿福,好好活着。” 阿福眨眨眼,不懂主子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但官家说什么都有道理,他干脆利落地说是。 夏日午后,阳光灿烂,走在树下的李蕴踩着光斑往前走,口中时不时哼出一些上辈子 逃亡路上听到的民谣小调。 他其实最讨厌夏天。 李蕴没有母妃呵护,又不得父亲喜爱,住的宫室潮湿闷热。屋后的树上爬满了知了,滋啦滋啦叫的人心烦意乱。 晚上实在是热得睡不着,他就带着阿福睡到外面院子里,看着星空,听宫人讲一些不着边际的神话故事。 后来皇后发现了,她哭着到皇帝跟前请罪,说自己没有尽到母亲职责,亏待了六皇子。 然后,李蕴身边所有宫人都换了一遍,他依旧带着阿福住在那个狭小逼仄的院子里,只是身边没了会讲故事的宫人。 他那个英明神武的父亲没有嫡子,群臣奏请他无嫡立长,但先皇犹豫了、不甘着。 奏折如雪片一样堆在先皇的案头,他始终没有做出决断,一直往后拖延,直拖到几位皇子成年势大,争得头破血流。 哥哥们人脑子打出了狗脑子,身为老六的李蕴一是没成年、二是没有母族势力依仗,没能力参合进去,只等到年纪了出宫开府。 世事难料,皇位竟然掉到了他的脑袋上。 先皇弥留之际,看着他的脸,浑浊的眼里面有追忆、有悔恨,更多的是不甘不愿。 哈哈哈,不甘又咋样。 最后当皇帝的还不是他李蕴。 想到自己干的混账事儿,李蕴刚弯起来的嘴角又往下耷了耷。 他和混蛋爹没多大区别。 一路走走停停着来到荷花池水榭,早有人撩开了纱帘静候李蕴进去。 李蕴刚要走过去,眼角余光瞥到一个身影,他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平静下来的心脏再次咚咚咚跳得厉害。 那人低眉顺眼地与一众班直站在一起,却与“不起眼”三个字丝毫不沾边。 身形高大颀长,肩宽腰窄,一样的公服,沈长河穿着就是比其他人多几分挺拔硬朗。他眉宇间自带诚恳包容的飒爽气场,五官俊朗逼人,容貌与沈相有三四分相似,打眼一瞅就知道二人是父子。 以前的李蕴看他是左看不顺眼、右看气不顺,老子给的窝囊气,李蕴总要想办法在儿子身上讨回来。 现在嘛…… 不仅不顺眼,还有点怕。 谁被捅一刀,都会这样的。 李蕴小声地哼了下,指向尽量减少存在感的沈长河,“你,给我站到那边去。” 手指移动,落在了阳光直直晒着的空地。 其余人呼吸一滞,投向沈长河的目光或多或少地带着同情,官家被沈相刺得受不了,果然来找沈长河的不是了。 沈长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一下,拱手应是后,走到了阳光下笔直站着。 白金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身上,无端端多了一些不可冒犯的凛然,刚还得意的李蕴笑容在脸上僵住了。 两辈子的脸在此刻诡异地重合在了一起,无论是上辈子在边关吃尽风沙变得粗粝冷硬的沈长河,还是这辈子养尊处优浑身充满青年意气的沈长河,在阳光下有了一模一样的轮廓。 李蕴摸着咚咚跳的胸口,脸色难看地走进了水榭。 2. 密道偷看 阳光正盛,满池荷花开得格外灿烂。 李蕴手边有冰镇的葡萄、粉嫩的桃子,还有去掉籽儿、切成月牙片的蜜瓜。 琉璃盏里玫红色的甜酒上浮着小小的冰碴,杯壁挂的水颤颤地滴在李蕴白皙细腻的手背上。 他似被惊了下,有些不安地看向靠立柱放着的大缸。 青花瓷的大缸里盛满了冰,轻纱摇动,幽幽凉气拂过李蕴的面颊。 同样的大缸,水榭里摆了三个。 李蕴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着手心才让他躁动不安的心慢慢落回原处,他叹了口气,喊着:“阿福。” “官家。”伺候在一侧的阿福趋步靠近。 “阿福,你……” 李蕴闭上嘴,让阿福直接去和太后说是难为他了,他只是长了大个子,不是长了个肥胆子,每次见太后都腿肚子转筋。 以前的李蕴讨厌阿福的畏畏缩缩,哪里会顾虑到阿福的害怕。 他失笑地摇摇头,改口说:“我接下来说的话你牢牢记着,转述给黄嬷嬷,让嬷嬷去和大娘娘说。” “诺。”阿福点头,胖手捏住袖子,嘴唇抿紧用力,生怕错漏了一个字。 “大娘娘宫里的一应用度不变,两位娘子及太妃的减半,我这里的再减半。” 李蕴越说越顺畅,心里面积压的大石头搬走了,轻松了许多。 他已经不是不知民间疾苦的笼中鸟了,上辈子逃亡的时候,他见过抛家舍业、背井离乡的惨,见过食不果腹、卖儿鬻女的苦,更见过饿殍满地、血流成河的凄凉。 洪灾里的百姓那么苦了,他没办法心安理得地享受清凉。 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阿福瞪大了眼睛,想要说什么,但因为要用脑子记官家说的内容而不敢开口,生怕开口就记错了,急得脑门上立刻渗出了汗。 “削减宫中开支,省出来的钱交给右相,让他用于赈灾。” 李蕴指向角落里的大缸,“搬两个去议事堂,再让厨房熬煮些绿豆汤、酸梅汤一并送去。” 阿福用心记下,刚要劝官家保重龙体、避免暑热,就看到官家走到水榭边,掀开轻纱朝着班直们招招手,立刻有几人走了过来。 李蕴吩咐他们把冰缸搬走,转头看到阿福还傻愣愣地站在那儿,他催了一声,“快去做事呀。” “诺。” 阿福忙跑出去,顶着大太阳找到掌事嬷嬷,一字一句把官家说的内容复述出来。 掌事的黄嬷嬷盯着阿福,眉间的竖针纹看起来格外严肃。 “官家是这么吩咐的?” “是的。” 阿福不仅怕太后,也怕这个太后派来的管事嬷嬷。 每次怕得要弓起背的时候,耳边就会响起官家说他是皇帝身边的大押班,不能掉分子,丢了皇帝的脸面。 想到此,阿福下意识挺起了脊背。 “烦劳嬷嬷了。” 黄嬷嬷绷紧了脸皮子,她不知道皇帝打什么主意,但知道自己必须把他的意思转达给太后娘娘。 太后还政于天子,不再垂帘,本该是理所应当,不过黄嬷嬷作为宫中老人,深知宫中这两位主子的剑拔弩张。 年轻的天子不甘于受到束缚,掌握过权柄的太后不甘心就此退居幕后。 黄嬷嬷幽幽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这就去请见大娘娘。” “嬷嬷走阴凉地,别被太阳晒着。” 黄嬷嬷瞧着一根筋的阿福,知道这傻孩子脑袋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关切的话是出自于真心,“知道了。” 看着黄嬷嬷往太后宫里面去了,阿福不敢耽搁,赶紧往荷花池水榭过去。 路上看见有人抬着熬好的绿豆汤、酸梅汤往议事堂去,他够头看了下就继续赶路,等走到水榭,里衣已经湿透。 阿福不敢懈怠,走进水榭里回禀管家,“奴看着黄嬷嬷去慈善宫的。” “那就成。” 李蕴有些心不在焉,他手上捏着一个葡萄,冰镇的葡萄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发烫。 红润饱满的唇因为想事情抿成了一条线,右侧脸颊上的酒窝时隐时现。 “阿福。” “奴在。” “外面热不热啊?” “热的。” “晒不晒?” “晒的,晒得人皮疼。” “你喝点绿豆汤。” “谢官家。” 阿福捧着绿豆汤大口地喝,忽又听到官家问,“你出去了多久?” 阿福小时候碰到过头,反应就较之于普通人慢了一些,但不笨,他细腻地察觉到官家想听的不是自己出去了多久,至于真正的是什么,他暂且想不到。 “回官家,半个多时辰。” “都这么久了。” 李蕴喃喃,这回他的视线越过了如雾的轻纱,落在了那道笔挺的身影上。 他的不安和惶惑,忽然就有了宣泄口。 李蕴的未来是不确定的,哪怕重生了,他占领了一些先机,依旧是不确定的。 朝中势力错综复杂,宗室、外戚、权臣,还有受到先帝打压、现在开始屡屡冒头的勋贵,自己在他们眼里是筹码,不是需要敬畏的皇帝。 皇位之上的只要姓李,是不是他李蕴,不是关键。 此其一。 其二,太后哪里甘心退守深宫。 她给自己选了两位娘子,却让管事嬷嬷盯着,不允许他靠近,因为她给自己内定的皇后是她的内侄女,三年后才能及笄。 太后要的是流有何家血液的嫡子,庶子的出现只会打乱她的计划。 其三,灾情不断。 南湖水域决堤后闹了瘟疫,活不下去的百姓举家逃荒; 入秋后会有折子进京,因为再往南,有蝗灾。 往北,入冬后开始下雪,酿成白灾。 临近年关,京畿附近忽然地动。 李蕴回忆起这些,几乎窒息,他抱着脑袋,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完全不知道怎么办? 上辈子怎么熬过去的完全给忘了,这辈子他真的真的很想下罪己诏。 完全不是任性,不是为了吓唬群臣。 李蕴觉得自己有罪。 沈相及诸位臣公夙夜不寐地处理国内各种事情,自己一个屁事不懂的皇帝对他们指手画脚,无端端造成了拖延,让本来好处理的事情变得复杂。 他错得太多了。 等等! 要是这辈子沈相依旧逃不开生死劫难,沈长河依旧会自请去戍边,那…… 自己会不会依旧走向死亡的结局。 李蕴的心狠狠地往下沉了沉。 沈长河在太阳底下暴晒,到时候他会不会新仇旧恨加一块,不痛快一刀攮死自己,反而想着钝刀子割肉,好好折磨一下之后再弄死自己? 李蕴心肝颤抖,连忙对阿福说:“阿福,你去和沈长河说,不用他站了,让他滚到阴凉地去。” 阿福可不知道皇帝心里面绕出了九曲十八弯,只遵照着吩咐要出去和沈长河说。 忽然阿福听到官家喊住了自己。 “别去阴凉地了,阿福你让班直扶着沈长河去屋内休息,别一下子给凉水,容易激到,让他喝温盐水,再送温水让他擦洗,换身干爽的衣裳。” 看着阿福走出去,先是喊了个班直,然后二人一起走向了沈长河。 阳光下的沈长河被晒得脸颊通红,他看向水榭,眼神似隔着轻纱刺穿了李蕴,李蕴心里面咯噔,慌忙低下头看自己脚面。 自己是皇帝,咋这么窝囊?! 李蕴不爽地抬头,发现沈长河的视线已经收了回去,他身体晃了晃,随阿福一起过去的班直扶住了沈长河。 阿福让一个小内侍带着他们去休息,被搀扶的沈长河走远,直至消失在李蕴眼中。 “我怕什么?我有的是法子弥补。” 李蕴嘀咕,捏在手上那颗葡萄终于不堪重负,啪叽碎了开来,果汁濡湿了纤长的手指。 不浪费,李蕴把葡萄给吃了。 搁以前,他脑子里想不到那么多。 刚刚亲政的李蕴满脑子只有做出一番成绩来证明自己,是告诉满朝文武、昭告天下,他是个会青史留名的 好皇帝! 而现在,折腾了一辈子的李蕴知道,自己是个识人不清的二百五,掺和太多只会遗臭万年。 擦干净了手指,李蕴站起来掸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 “阿福,我们出去走走。” 李蕴走了几步后顿住,他转身来到桌边,扯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甩干后递给阿福:“送给左相。” 议事堂。 皇帝在不在都不影响会议的有序开展,左相如一个不知事的老翁打开了阿福刚刚送来纸条,看清楚纸条上的内容,他觉得刚喝的绿豆汤如黄连一样苦到了心里。 “你看看。” 左相把对折的纸条交给右相。 沈谧放下酸梅汤,双手接过条子,看了眼便马上合上。 他微眯起眼睛,心中琢磨着皇帝究竟是何意思。 官家舞勺之龄登基,他很聪明,旁人看官家少年可欺、可控,但身为帝师的沈谧知道,官家主意大着呢。 今年年初更是联合李氏宗亲,逼太后还政,震惊朝野。 此之后,众人恍然察觉,他们温和木讷的陛下其实早有准备,就连太后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可聪慧归聪慧,李家骨子里的偏执他同样有,年轻的皇帝正急于证明自己! 沈谧心思百转,听到身旁左相语调温吞地说:“陛下到底年轻,想法是此一时彼一时的,此前恨不得活剐了王修,现在这……” 左相苦笑,沈谧又何尝舒心。 “我已经老朽,你还年轻,可要仔细注意着,官家心思多变难测,别太过耿直刚硬和他唱反调。” 语毕,他就闭上眼睛小憩,不久后就发出了轻微鼾声,仿佛刚才出言提醒的不是他。 沈谧拱手,“多谢顾公教诲。” 他无视议事堂内那么多巴巴看着自己的眼睛,直接把纸条卷起塞进袖子内袋。 纸条上写着:力保王修。 官家意欲何为? 李蕴真就是字面意思,没有潜在想法,不用把他想复杂。 他想得很简单,他要全力支持沈相——保王修不死,这样贪腐案就能查、大坝就有人修。 “阿福,你收收肚子啊!” 假山里头,一道夹缝处,阿福侧身挤在正当中,抬起脚用力地往里面走,脸不知道是因为用力呢还是热的,涨得通红。 李蕴在外侧铆足了劲儿推。 仿佛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噗,阿福顺利过了这道缝,踉踉跄跄进了里面。 “官家,我进来了。” 李蕴擦了把汗,“行,里面就宽敞了,不会挤了。” “嗯。” 阿福踟躇地待在原地,等李蕴走进来了就立刻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的身后,时刻瞪大了眼睛观察着四周的情况,生怕这暗道里有什么危险。 李蕴走得很大胆。 皇宫内一整套密道系统,与地热管道是建设之初就修筑好的,历经百年依旧结实耐用。 这个秘密只传皇帝,上辈子李蕴没有从他爹那边知道,按照原先的轨迹,是两三年后阿福找猫无意间发现的。 阿福告诉李蕴,李蕴开始探索密道。 于数年后,李蕴亲征败退,戎狄兵临京师,他会带着人从密道仓皇逃跑,做了个彻彻底底的懦夫。 昏暗光线中,李蕴抬起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官家?” 阿福耳尖,而且一直留心着李蕴,自然看到了这一幕。 “没什么,我心烦,我们到处走走。” “诺。” 阿福懊恼地抿嘴,他嘴笨,完全不知道怎么逗官家开心。 “官家真是会作践人,刚才要晒死你,现在又让你进屋休息,唱一出是一出的,不知道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李蕴和阿福对视一眼,李蕴抬抬手示意阿福别吭声。 他往声音传来的方向靠近,那边的砖缝有一线亮光。 “勿要非议官家。”是沈长河的声音。 “官家在外面,又听不见。” 李蕴冷笑,他趴到砖缝处往外看。 3. 隔墙有耳 透过砖缝,李蕴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高,能够俯瞰室内的情况。 没料到走到了安置沈长河休息的地方。 室内有俩人。 沈长河背对着自己站着,身侧的桌上放着一盆温水,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人,翘着二郎腿。 沈长河,“那也不要说,宫中人多口杂,小心隔墙有耳。” 李蕴心中哼哼哼,就是,隔墙就是有耳。 坐着的青年不在意地抿抿嘴,到底是听进去了,没有继续说皇帝的不是。 他囔囔,“你咋变得和我爹一样,说话老气横秋的。” 李蕴记性很好,扫过一眼就知道这家伙叫孟固。 啧,长得老实巴交的,竟然背地里说自己坏话,记住了你了臭小子! 沈长河应当是弯了弯嘴角,低沉的嗓音里带着几分笑意,“那你叫爹。” “去你的。” 孟固抬脚踢向沈长河。 沈长河轻松避开。 然后,李蕴听到一阵衣服犀利索罗的声音,他他他,他竟然开始脱衣服!!! 谁让他脱衣服的? 李蕴怔了怔,对了,是自己。 是自己让他擦洗干净了,换身干爽的衣服,他不脱衣擦洗才是不对。 李蕴不喜欢听墙角,听到别人说自己坏话他能不爽好几天,更何况偷看沈长河脱衣服太奇怪了。 正当他准备走的时候,听到沈长河的声音传来。 “我知道你为我打抱不平。官家年少,小孩子心性,和他对着来反而会激起官家的不满。” “谁不知道,就会使一些小孩子的伎俩,罚你站外面,站雨里,站太阳底下晒。扔了珠串让你跳到荷花池里捞,听不得知了声,让你上树去抓,和小孩子一样一样的,我家小弟都没这么幼稚。” 李蕴气得挠墙。 自己哪里幼稚了! 明明是前朝沈相让自己憋屈,回到宫里看到和沈相长得一样的沈长河碍眼,他只是让沈长河站远点,没让他淋过雨。 才不是故意扔手串进荷花池的,李蕴动了动戴着珠串的手腕,这是他娘留给他的,他宝贝还来不及,是不小心松脱掉水里的。 他不仅让人去捞,自己也跳进去了好不好。 还有还有,爬树抓知了? 这事给忘了,感觉是他能够干得出来的…… 沈长河捕捉到了细微的异响,他猛地看了过去,趴在墙后的李蕴汗毛倒竖,僵硬着没有动,生怕又发出什么动静。 李蕴心脏乱跳,甚至觉得他和沈长河的视线在空中轻轻接触过。 沈长河微微蹙着的眉平展,约莫是听错了。 沈长河收回了视线,吓得在心里面尖叫的李蕴才松软了身体,不听了不听了,吓死他了,沈长河特么的太敏锐了。 室内,沈长河捏着衣服左右衣襟,脱去了外袍,露出了湿透的里衣。 白色的里衣湿透之后变成透明,紧紧贴在线条起伏的肌肉上,宽阔的肩膀往下收束,紧窄的腰肢柔韧而有力量。 衣服下摆从裤腰里抽出,刷的声音听得李蕴耳根子有点发红。 他是气的。 瞧瞧沈长河结实的胳臂和侧身时鼓起来的扔子,李蕴原计划长成这样壮实的汉子。 捏了下自己的瘦胳膊,李蕴气闷地甩袖走开。 不看了! 李蕴没看到,沈长河再度看向了砖缝,深邃的眸子深处印着疑惑和猜测。 · 七拐八拐的密道里光线昏暗,李蕴没让阿福提着灯笼照明,免得哪条砖缝里透出了光亮让人注意到。 能够看清前路就行。 偶尔从缝隙、小洞笔直透进来的光束,以及光束里跳动的浮尘,给探索密道带来了别样的乐趣。 “官家少年心性,急需大展宏图,我们满足他便是。” “小叔说得在理,我们派去南湖那儿的人已经回来了,收集到的证据整理妥当后就交给官家看,保证官家暴跳如雷。” “也不要小瞧了官家。” “侄儿省得。” 无意间又听了个墙角,李蕴面沉如水,埋头不管不顾地向前走,细碎的脚步急促地跟在身后,走了没多久,阿福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 李蕴放慢了脚步。 “官家。” 喘着粗气的阿福喊着。 李蕴,“嗯?” “官家很厉害,五六岁时就能够护着阿福,能让咱小院众人吃上饱饭美食。”阿福笨嘴拙舌地安慰着,他鼓了鼓腮帮子继续说:“让他们先笑两天,官家肯定有办法收拾他们的。” 李蕴被逗笑了,“五六岁的事情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那时候我才到官家身边,什么规矩都不懂,要不是官家护着,我早就成了泽园里一堆枯骨了。” 阿福伸出手,细数着,“茶水间的来财,御花园洒扫的有利,宝珠阁的小珍……” 他一口气说了二三十个名字,李蕴耐心听着。 阿福说:“大家都念着官家的好。” 李蕴心头暖暖的,原来自己不是一无是处、被人诟病的官家。 他好奇,“阿福,你在宫里朋友很多嘛。” 阿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好像是哦。” 李蕴笑了笑。 他心中动了一下,这些人职位不高,却分布在宫里面的各个角落,如小草一样顽强生长,阿福接触着他们,能从他们口中得到很多杂乱的消息。 把这些消息整合…… 算了,李蕴摇摇头,他又不想把整个宫廷牢牢把控在手里。 要是上辈子知道了,说不定,不,他肯定会好好利用这张关系网。 但现在,意兴阑珊的,觉得好没意思啊。 头上利剑高悬,他李蕴未来黯淡,现在还不如好吃好喝好睡,也不枉来人间一遭。 至于利器,就应该有能者掌之。 上辈子没有他指手画脚,很多政令是能快速而高效地运作下去的。 他就应该端坐高位,做个吉祥物…… 李蕴心头火热,他有了重新来过的机会,完全可以这么做。 有个名字到了嘴边,沈谧。 把重任交给沈相为首的士大夫们,躲在沈相的羽翼下,他完全能躲开来自太后的算计、宗室的阴谋。 可念头刚起就被一盆冷水浇透。 沈相瞧不上他,也不信任他,自己抛出去的媚眼只会被当成眼抽筋。 他鞠躬尽瘁皆是为了百姓,不是为了皇位上坐着的李蕴,他冷眼旁观着李蕴上蹿下跳,看着太后、宗亲、勋贵、外戚暗通款曲…… “阿福,怎么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护着自己?” 李蕴憋得慌,问出来舒服点。 问完之后他无奈地弯起嘴角,真是病急乱投医了,阿福脑子简单,哪里能提供什么好办法。 “认干亲吗?”阿福说。 李蕴挑眉,“你认了谁做干爸干妈?” 阿福能说出来的,肯定是他实践过的,李蕴这点了解还是有的。 万万没料到啊,一直跟在自己身边木讷呆笨的阿福,不仅有一张自己的信息网,还有一个自己不知道的干亲。 果然,李蕴再一次认识到了自己的识人不清、用人不明,太好高骛远,眼睛落不到自己身边。 阿福没有隐瞒,“御膳房的白案管事,官家还未登基的时候,干爹时不时来咱宫里送些 点心的。” 他? “个子不高,干瘦干瘦的,皮肤看着挺白?” “官家记得呀。” 没登基的时候见过两次御膳房的大官,他提着食盒来送点心,李蕴以为这老公是来烧冷灶的,自己好歹是个皇子,有点投资的价值。 没料到,自己吃到嘴的点心是沾了阿福的光。 后来兵临城下从密道逃到宫外,阿福说安排了可信之人在宫外接应。 仓皇到达宫外,李蕴见到的就是他。那人问他,阿福呢?李蕴看向了密道,阿福为了拖住追兵,用身躯堵住了密道。那人没说什么,将李蕴带到了安全的地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李蕴猜测过,他是走进了密道,去找阿福了。 高兴的阿福眉飞色舞地说着干爹会做的点心,没注意到李蕴突然站住了,差点撞到他,连忙收住了脚步。 “是小奴多嘴了,官家不爱听这些。” 李蕴,“听起来蛮好的,他拿手的是不是玉豆糕,我记得以前经常吃。” “嗯嗯。”阿福用力点头,他继续说:“现在案头上轮不到爹动手了,他们觉得爹年纪大,做的糕点都是老辈子爱吃的,一直排挤他。爹说了,他一直在攒银子,等攒够了就自请出宫到宫外开个点心铺子,我休息的时候出宫也有个落脚点。” “让他别出宫了,到朕的小厨房当管事。” 阿福瞪大了眼睛,“啊?” “原来的管事拖去慎刑司,让他把贪了的都吐出来,然后绞死。” 站在出口,外面的光照亮了李蕴的脸,瓷白的肌肤透出健康的红润,他伸手接住了那些光亮,笑容纯净顽皮。 阿福一直觉得自家主子最好看了,先皇夸赞俊朗的二皇子、赞叹美丽的三公主都不及官家的千万分之一! 他说话时带着点哽咽,“官家你真好,阿福替干爹谢官家恩典。” “可别高兴太早,和你爹说好好干,干不好我就去了他的根。” “官家说笑了,咱本来就是没根的人。” 阿福认真地保证绝对让干爹好好干。 李蕴抬手拍了下阿福的脑门,大笑着往假山外走去。 密道的进出口很多,他现在走的只不过是其中的一处。 午后小憩的荷花池水榭在对面,横卧在玉带河上的假山如一座大桥连接南北,李蕴带着阿福从假山的南边入口进去,密道里逛了一圈从假山北边的出口出来。 进去之前就和伺候的人说了不要跟着,直接到竹林小居里等着自己就行。 从假山里出来,入目是青翠竹林。 风大了一些,竹海里似有波涛声。 竹林外是荒废的囿园,时不时有野兔子从那边跳进竹海,惊扰了此地的宁静。 靠玉带河的一侧有类似于荷花池水榭的凉亭,半入水的建筑完全被竹林阴影笼罩,里面仅放了一个冰缸,就已经十分凉爽。 李蕴走进去,便宫女送来刚好入口的温水,他仰头喝干,把杯子送过去,还要。 坐到石凳上,李蕴蹬掉左脚上的鞋袜,阿福蹲在旁边帮他脱掉了右脚的,舒服地动着脚趾,李蕴说:“阿福,扶我起来。” 蹲着的阿福把肩膀斜着送过去,李蕴撑着阿福的肩膀站起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青瓷的水杯再度送到跟前,李蕴伸手去接时盯着端水的宫人。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端水的宫人温顺地低垂着眉眼,温婉的长相让她看起来没有攻击性。 李蕴琢磨下,开口问道:“芳姑,问你一个事儿?” 芳姑声音温柔,“请官家问。” “怎么让一个人护着自己,这个人呢,他看不上也不信任自己。” 4. 酸笋鸡皮汤 芳姑眉头轻蹙,竹林里出来的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像一尊漂亮的美人瓶,坚硬的也是易碎的。 李蕴脑海中浮现出芳姑被按在此座凉亭时的画面,凄婉苍凉又决绝倔犟,她抛下的火星点燃了提前泼洒在这儿的桐油,将她自己和那些禽兽一并吞没。 燃起的熊熊黑烟,为李蕴逃跑争取了时间。 “随便说说,我来之前也问过阿福了。” 芳姑细眉抬了下,柔婉的声音听在耳中很舒服,“官家,阿福说什么?” 李蕴在阿福的搀扶下步入台阶,踩进水里。 “阿福,你自己告诉芳姑。” 阿福站在台阶上小心照看着,他说:“芳姑姑,小奴说结干亲。” “这倒是个办法,刚入宫的小黄门、小侍女有那些个头脑机灵的就会寻个年长的宫人,或拜为师傅、或结成干亲。” 芳姑看着在平台上踩水的官家,思量着官家为什么这么问。 她斟酌着语句,“只是官家说那人看不上也不信任自己,结干亲估计有些障碍,那许之以利?” “利?” 李蕴自问,自己能给沈相什么。 结干亲什么的肯定不可能的,自己敢叫沈相干爹,他敢应吗?绝对被悠悠众口唾骂死。 又能给什么利? 他已经位居右相,地位仅此于左相,在朝中有着举足若轻的地位。 沈相过得清简,钱财打动不了他,真送过就是在埋汰他。 “还有别的办法吗?” 芳姑嘴唇翕动,轻声说:“婢子愚钝。” “不用这么拘谨。”李蕴摆摆手,“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们随便说说。” 芳姑,“诺。” 李蕴无奈地踢了下水,水花惊动了平台外嬉戏的锦鲤。 被太阳晒了大半日已经温温的水包裹着双脚,踩着平台上阳刻的荷花、蝙蝠、桃子等等吉祥图案,觉得脚心发痒。 他蜷缩起脚趾,不知何时一尾红色的小锦鲤游入平台,不怕人的绕着他的脚游,衬得他不见阳光的脚面更加白皙。 看到这一幕,李蕴哂笑。 瞧瞧,芳姑的点到即止就是不信任他的表现。 芳姑和黄嬷嬷一样,都是出自于太后的慈善宫,以前的李蕴也不信她们,挂着的太后标签天然为他们制造了隔阂。 “芳姑,你多大了?” 芳姑提高了警惕,回答得更加小心翼翼,“回官家,婢子年二十九。” 宫女年满二十五就能放出宫。 李蕴想套套近乎,尝试下芳姑口中说的“许之以利”。 “未来你有何打算?” “婢子愿长留宫中,一直伺候官家。” 李蕴摸摸鼻子,他听出了芳姑口中的生硬。 他讪讪地笑了下,找补着说:“有芳姑照顾着,我也心安。要是芳姑看上了哪家才俊,随时可以与朕说,朕为芳姑做主。” “谢官家。”芳姑垂眸。 “许之以利”好像失败了,李蕴叹气。 日头西斜,竹海上方的天空渐渐染上了瑰丽的颜色,芳姑在岸上喊,“官家,晚膳已经准备妥当。” 李蕴知道,芳姑这是侧面提醒自己不要再玩水了,可以吃饭了。 换成黄嬷嬷,那严肃的大娘会皱着眉提醒:官家,不要贪玩。 阿福对他百依百顺,全由着他的心意来。 只有芳姑的提醒如沐春风,让他哪怕心中抗拒也会照做。 坐在台阶上,捧着布巾的小黄门趋步而来,蹲在李蕴身旁仔细地给他擦了脚,又给他穿上了木屐。 李蕴上下动了动脚趾,没有鞋袜的束缚很舒服,让阿福拉了一把站起来后走到了桌边,桌上摆了几样吃食。 主食是粳米饭,菜有清炒豆角、火腿菘菜、清蒸鲈鱼、糟猪蹄和酸笋鸡皮汤。 李蕴瞧见跟随的班直在芳姑的安排下,已经三三两两席地而坐,小几上放了菜。 芳姑细心周到,安排上不会有什么不妥之处,这点让李蕴很放心。 “给我盛一碗汤,余下的给沈长河端去。” 皇帝赐菜,是对臣公的看重。 酸笋鸡皮汤开胃爽口,笋尖脆嫩、鸡皮爽滑,汤的温度恰恰好,不是凉得发腻也不是烫得没法入口,抿了一口汤,倦怠的肠胃得到了美味的慰藉。 他胃口大开,觉得这几道菜都很对胃口,清蒸的鲈鱼更是轻轻一抿就在口腔里化开。 李蕴重生前的几个月边逃难边收拾残兵流民一路与叛军、戎狄对抗,日日揪心、夙夜难寐,他都不记得自己吃过多少野菜、窝头、树皮还有马肉。 那时候只有一个填饱肚子的念头,好不好吃是次要的。 另外一侧。 沈长河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刘大官送来的酸笋鸡皮汤,在同僚羡慕的目光中,他站起来朝着李蕴拱手谢赏。 注意到官家只是抬抬手,示意不必客气,没任何特别之处,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官家赐菜。” 孟固揶揄中同样带着艳羡。 “天子恩典,如沐甘霖。”沈长河说了句套话,他把汤推到了小几中间,“一起吃。” “真的?” 孟固嘴上问着,动作一点不慢,大汤勺舀汤,给自己和沈长河各盛了一碗,吃完之后大呼好喝。 沈长河尝了,就是家常味道,给皇帝吃的没有增加龙肝凤髓、鲍参翅肚,只是用料更好、做工更精细。 大快朵颐的孟固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像是被什么惦记了似的,他哆嗦了下,小声说:“官家性子真是难测。” 对沈长河是给一棍子又给一捧甜枣,如火一阵又如冰一阵,沈长河体验着冰火两重天,在宫中当差的日子属实不太好受。 沈长河垂眸,没有应声,旁人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 一同长大的孟固甚至觉得沈长河有片刻的陌生,让他琢磨不透,看着沈长河平静的眉眼,他一时怔住了。 沈长河忽然说,“就给我盛了一个笋尖,你想都独占了呀。” 孟固拍了拍脑袋,觉得自己是太阳晒多了,昏了头,沈长河始终是沈长河。 孟固收起了心里面那些不安的毛刺,嘴巴里东西没吃完,含糊地说:“我爹问我以后咋办,说我今年二十了,不小了,该为前途考虑。” 他耸肩,“我一个衙内在御前做班直挺好的,走一步算一步,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呗,说不定官家看我办事利落赏我一个差事干干。你咋想?” 沈长河比孟固大两年,已经二十有二,御前班直不可能一直做下去,他想法多、考虑周全,孟固爹让他多跟着沈长河学学。 “我想过两年就自请外放,可西南、可漠北,不拘于哪里。” 沈长河徐徐说道。 孟固咋舌,“离京城都好远, 还都是边境不毛之地。” 沈长河低声地笑了下,轻轻侧头看了眼不远处。 “离京城远点挺好的。” “我离不开这花花世界,我也吃不了苦。” 孟固连连摇头,觉得沈长河的想法真不靠谱,身为右相长子,官家不会允许他到远离掌控之处的。 凉亭内,李蕴把糟猪蹄咬得咯吱作响。 沈长河真是不知好歹,竟然把自己给的汤分享出去了。 两个人靠那么近,和孟固背地里不知道怎么小声蛐蛐自己呢。 讨厌! 等着吧,等他笼络了沈相,就让沈相好好教训他儿子。 夏日里,日头长,李蕴用完晚饭又迎着夕阳在园子里走着消消食,等回到寝宫大德殿,天边还有余晖,有几缕染着玫红色的流云在暮色的天空里流连。 李蕴看了眼那抹残霞,嘴角带着轻浅的笑意走进了殿内。 一夜好梦,无甚烦忧。 翌日清晨。 比人先醒的是蝉鸣阵阵。 李蕴抱着蚕丝被有些茫然地看着薄且透的轻纱帷幔,外面传来了很轻的细碎脚步声,他的思绪渐渐回笼,想起来昨晚不是在野外扎的帐篷,自己重生了。 下意识紧绷的肌肉缓缓放松,李蕴扔掉蚕丝被坐起,大喊着,“阿福。” 没得到回应,李蕴又喊着,“阿福,阿福。” 一只无名指上戴着绿松石戒指的手撩开帷幔,挂到铜帐钩上,露出的容长脸没什么笑容,严肃得有点吓小孩。 特别是眉间的竖针纹,双眉自然平展下看着也在皱眉。 李蕴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嬷嬷。” “官家。”黄嬷嬷曲身福了福。 “嗯嗯。”李蕴麻溜地下床,趿拉着拖鞋到外间洗漱。 毛刷上的膏子里放了薄荷,刷牙的时候清清凉凉的,李蕴觉得很舒服,等用温水洗完脸,他问,“阿福呢?” 伺候的侍女刚要答话,见黄嬷嬷站在旁边连忙低垂了头。 黄嬷嬷说:“灶间有些杂乱,他去处理了。” “哦。”李蕴没多问,毕竟昨天他刚让阿福干爹去接手了小厨房。 坐到梳妆台上,他挥退了走上前要给他梳头的侍女,“嬷嬷,给我梳头吧。” 黄嬷嬷拢在宽大衣袖里、交握在一起的手紧了紧,面上没什么情绪的流露,走上前拿了妆台上的梳子为官家梳头。 李蕴的头发黑缎子似的,浓密顺直,黄嬷嬷梳得很认真,忽然听见官家说:“上一次嬷嬷给我梳头时我还小。” 黄嬷嬷平静无波的脸上骤然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她颤抖着双唇,迟迟没有发出声音。 她怔怔地看着镜头的青年,褪去了官家的威严,放下头发的他看起来很柔软,让黄嬷嬷有片刻的错觉,觉得夺走太后权柄、与朝臣周旋的官家只是个俏皮的孩子。 看到官家弯起来的嘴角,显得心情很好。 他不是试探,仅仅是在感叹和追忆。 “官家还记得……” 黄嬷嬷的喉咙发紧,说话没了平时的自然流畅。 “毕竟是我的奶母,哪里会忘记。” 五六岁前的记忆,李蕴其实真的忘了,是上辈子黄嬷嬷为他引开追兵时,他问为什么要这么做,嬷嬷握着他的双手说奶过他一场。 李蕴愧疚地垂下眼,不敢与镜中的黄嬷嬷对视。 5. 尚未婚娶 “官家刚到老奴怀里时只有胳臂长。” 黄嬷嬷擦拭掉了眼角的泪意,不在官家跟前失态。 李蕴没有怪罪,他很好奇自己小时候的样子,追问了许多。 听到自己刚出生没多久还皱巴巴的时候就到了黄嬷嬷怀里,身上的胎垢都是黄嬷嬷一点点擦洗掉的,真是好神奇。 看镜中的自己头发已经束到头顶,李蕴突然问了一个问题——这问题他已经问过阿福、芳姑。 黄嬷嬷眉头习惯性地皱了皱,“官家既然问过阿福和芳姑,现在又问老奴,定然是对他们的回答有疑虑。” 李蕴,“嗯嗯。” 黄嬷嬷缓缓说道:“想要获得一个人全心全意的维护,需要让对方知道自己可值得信赖,示之以好,那是水磨的功夫,急不得。” “很急呢?” 李蕴急切地问。 黄嬷嬷提议,“许之以婚姻,结两姓之好。” 李蕴想着。 许之以利、示之以好、交之以心、结两姓婚盟。 他们说的,李蕴何尝不知,就是觉得在沈相那边走不通才会不停问。 沈相起于微末,是沿海戍边兵丁之子,走的正经科考晋升的路子。 他游走于官场,浸淫于权力,宦海沉浮几十载后没有落幕退场,而是宣麻着紫、宰执天下。 换句话说,沈相走过的桥比李蕴走过的路都要多。 拿什么打动他? 李蕴口中念着,“婚姻。” 自古以来都挺好用的。 “嬷嬷知道沈相家有女儿吗?” 李蕴相当于明说求庇护的对象是谁了。 黄嬷嬷眼皮子直抖,“老奴一介深宫妇人,对前朝宰相知道不多。” “阿福,你是不是背过朝中官员的家世。” 李蕴看向刚走进殿内的阿福。 阿福没有去想官家为什么这么问,他说:“是的,官家。” “沈相家有几口人,子女都多大了。” 对重要朝臣的履历,李蕴倒背如流,但家庭情况他没有那么多脑子记。 他下巴抬了抬,示意阿福边往外走边说,听到黄嬷嬷在身后喊官家先用早膳,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逃难,不存在能省一顿是一顿。 调转了方向,在桌边坐下,李蕴看到了大耐糕、鲜虾汤饼和几样时令小菜。 大耐糕用李子肉搅打成泥后做的,清爽开胃,这么精细的吃食,是逃难路上吃不到的。 “好久没吃了。” 李蕴拿起一块做成梅花形状的大耐糕感慨。 “官家前天才吃过,说味道爽口。”阿福说。 李蕴笑着摇摇头,让阿福说说沈相的情况。 阿福,“沈相家人口简单,有一弟一妹,弟弟带着家眷在……” 李蕴打断,“只说沈相本家情况。” “诺。”阿福说:“沈相有三子两女,长子沈长河,年二十年二,御前当差,为御龙直副都头,身材魁梧、容貌俊朗、擅弓马骑射、文字简练直白,尚未婚娶。” 李蕴,“……简单说说即可。” “诺。”阿福又做了些调整,“次子年十九,书院读书。三女年十二、四子年九、五女年九,后两位是双生子。” “年龄差这么多?” “回官家,沈相曾在岭南那边当知州六年,未带家眷。后面几个子女,是他调任到江南省之后有的。” 阿福做了大押班后,恶补过朝臣情况。 他继续说:“沈相没有纳妾,子女皆妻子杨氏所出,二人同乡。杨娘子在沈相拜相时,得封郡夫人。” 阿福说完就站到一边给官家布菜,看官家吃完了便让小黄门端来茶水让官家漱口。 “官家,奴的干爹已经到小厨房当差了。” 灶间的大管事被拖去了慎刑司,上下人心不安,差点就误了官家的早膳。 阿福早晨去灶间一来是看看干爹初来乍到可适应,二来就是处置那些慌乱的杂役。 “让他好好当差。” 李蕴从殿内走出,守在门口的班直自然跟上,他余光注意到沈长河就走在班直最前面。 作为宫内唯一带刀的一群人,蹀躞(diéxiè)带上挂着的环首刀刀鞘精美,抽出来刀刃也是相当锋利。 阿福,“官家,干爹想当面谢恩。” “那等空闲了,让他来便是。” “谢官家。” 夏日的太阳就是灿烂,清早就带着刺目的力量,李蕴修长的眉不自觉蹙了蹙,眉宇间显出淡淡的川字纹。 给自己做了点心理建设后,李蕴沉吟了下,侧头对阿福小声说了什么,阿福点头,转身走了两步让沈长河到前头去,说官家有事要问。 沈长河在众人探究的目光中坦然称是。 “稍等,沈都头把佩刀给我。” 阿福伸手。 沈长河眉峰微动,视线迅速向前看了一眼,转瞬便低头解下佩刀,交给了阿福。 他大步流星往前,走到李蕴一步开外才停下。 “官家。” 李蕴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上辈子被刀扎透的地方似在隐隐发烫。 他瞥向了道旁的柳树,又看向河里面悠游自在的黑天鹅,做了点心理建设后才开口问道:“沈舍人,酸笋鸡皮汤够喝吗?” 李蕴:“……” 不不不,我只是想套套近乎,不是来质问为什么把汤分出去的! 沈长河神色微怔,眼中不自觉流露出零星笑意。 “谢官家赏赐,味道很好,臣吃得很饱。” “那就好,那就好。”李蕴干笑了两声,转而问道:“沈舍人大妹可许人家?” 他闭了闭眼睛。 算了算了,直接问得了,沈长河强烈的气息跟在近侧,让李蕴如芒在背,只想快问快答。 闻言,沈长河浓眉直接皱紧,零星笑意在眼底冻结。 他倏地抬头看向李蕴,落后一步的他只能够看到他的后脑勺和透着红晕的耳廓。 沈长河心底蔓延出说不上的滋味,那句“舍妹还小,还未考虑婚嫁”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他开口时变成了:“舍妹已经许了人家。” “哦哦,这样啊。” 李蕴松了一口气,赶紧挥手让沈长河回去。 ·· 垂拱殿,李蕴先面见了宰相、枢密使、御史中丞等,听左右二相汇报了一些事务,就让他们各自忙去。 他自己转到书房,等左相来了开始上课。 右相沈谧是他的经筵主讲,主要为他讲经史、时政,间或编排一些其它,让他人来代讲,毕竟沈相事务繁忙,不可能面面俱到。 今日代讲是左相,他主治《左转》,翻开上次讲到的内容,刚好贴合“秦晋之好”。 李蕴问:“顾相公,结两姓婚盟靠谱吗?秦晋联姻不过一时和平,后来的崤之战,秦军被全歼,主将被俘,婚盟顷刻瓦解。” 左相年迈,李蕴特许他坐着讲课。 左相摸了摸长须,“秦晋之好不是婚姻,而是政治,两国……” 左相引经据典讲了一些之后开始讲“结两姓之好”,“彼此间是有区别的,以我家为例,我长媳是御史中丞之女,长女嫁给了转运使之子……结亲看门第、看家世、看品貌才干,盼着结亲后同气连枝、互相帮扶。” “不看儿女是否喜欢?”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左相温吞却知道少年人喜欢听什么,他能够在官家面前剖析自家的姻亲关系网,就知道跟前这位年轻的帝王不会在乎这些。 他捻着胡须,笑着说:“自然是要尊重孩子的意见,让他们在婚前相看一眼。” “看到了不喜欢呢?” 李蕴问完后哂笑,哪里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结的不是婚姻是一张利益大网,京城内关系盘根错节,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之人说不定是同一家的女婿、是连襟。 他轻握着笔杆,他对沈相也是有所求的,求的庇护、求的心安、求沈相能够为自己披荆斩棘。 他们要结成利益共同体! 门外,沈长河听着官家与左相一问一答,不知怎么的,觉得天空高远,他触之不及。 ··· 三四日后,小厨房的乱象已经彻底消弭。 大德殿设在偏殿的小厨房,正间的灶上炖煮着鸡汤,侧边白案间里锅上蒸着白芸豆。 矮瘦但皮肤格外白的小厨房新晋管事王大能用筛网细细筛着糖粉,听着身后干儿子吃汤面发出来的呼噜声,他开心地弯起了嘴角。 “阿福,待会儿见到官家,爹穿这一身行头可以不?” “可以的爹,官家很好相处,不会在意这些。” 把鸡丝汤饼的面汤都喝干的阿福擦干净了嘴,放下碗之后去看王大能做玉豆糕。 “没想到我王大能能享儿子福气,临老竟然成了官家小厨房的管事,做梦都要笑醒喽。”王大能真的是神清气爽,白脸上的褶子看起来都平顺了不少。 “福气长着呢。”阿福咧嘴笑,“爹你好好干,官家说了,干得不好要把根再摘了。” 王大能顿了下,“你咋回的?” “我说官家给忘了,咱就是没了根的内侍,怎么再摘啊。” 王大能乐了,官家就是知道阿福心眼直听不懂这话的背后意思,专门借着阿福的嘴说给他听的。 身体上的根没了,他认的干儿子可不就是他的根,以后想着让阿福养老的。 “爹一定好好干,不丢咱刘押班的脸。” 新鲜的玉豆糕做好,圆形的糕点上点缀着糖渍玫瑰,白胖可爱。 王大能提着食盒由阿福领着进了正殿书房,瞧见里头几个穿着青衣的小黄门扶着步梯,其中一个见过几面,常来小厨房拿吃食的小黄门仰头对着上面说:“官家,让小的们找吧,您亲自爬高踩底的,小的们看着心揪。” “尽胡说,我在囿园里爬树的时候,你们可没有囔囔。” 一道好听干净的声音自上方传来,王大能看过去,看到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步梯的最上面,穿着云水蓝暗绣龙纹的道袍,腰间系着深色的丝绦,清丽又不失俊俏。 小黄门讨好地说着俏皮话,“那不是小的没有跟官家过去,要是过去了,必定抢在官家前头爬树的。” “哈哈哈。” 青年被逗笑了,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藏青色封皮的书翻看,那沉浸的颜色衬得他素手白净文秀。 王大能不敢细看,忙低下头。 李蕴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书,扶着栏杆慢慢走下,走到半道的时候一只宽厚的手递到了跟前,他搭了上去,有阿福搀着,这步梯瞧着也不吓人了。 “官家,小奴带着干爹来谢恩。” 李蕴哦了声,好奇地看向门口。 王大能忙上前叩谢,“老奴王大能叩见官家,谢官家恩典。” “阿福,扶你干爹起来吧,哪里有让老人家动不动下跪的。” 李蕴坐下,正好尝尝王大能做的玉豆糕,他都忘记是什么味道了,正好有闲心,也听听王大能说说厨房的事儿。 没说两句呢,黄嬷嬷面沉如水地走了进来。 6. 绞死了吗 黄嬷嬷身后跟着两个抬着箱子的小黄门。 李蕴,“谁把嬷嬷气到了,与我说说,我定不饶他。” 听到此言,再大的气黄嬷嬷都散了,只是常年严肃的脸笑起来有点为难。 “官家,小厨房贾栋那厮已经全招了,担任管事这几年他在京中置办了三处房产、城外置了五十亩良田。” 李蕴慢条斯理地吃着玉豆糕,还给自己倒了一杯六安瓜片,示意黄嬷嬷接着说。 黄嬷嬷进来后就让到一侧的王大能心里面突了突,深觉接下来不是他应该听的,但官家没让他走,他现在又不好擅自移动,只能够硬着头皮站在一侧。 黄嬷嬷轻扫了一眼王大能,接着说:“还在他的家乡,由家人占了一千亩上好的水田、三百亩旱地,起了三进三出的敞亮大宅,他侄子为他强娶了一房媳妇,过继了族内一个孩子继香火。” 李蕴啧了声,“日子过得挺美,一共贪了多少?” “搜到的便有白银六千两,黄金五百两,各色珠宝五箱,合计着能有上万两。” 黄嬷嬷从箱子里拿出一本账册,交给李蕴看。 李蕴打开看了一眼,纸面上的一撇一捺都是钱,是白花花的银子,换成米粮送到灾区能活很多人! 他气得扔在地上,账册砸在地上的声音不大,却似惊雷炸在众人耳边。 “敢让朕吃五十两银子一个的鸡蛋,活刮了都是便宜他的,绞死了吗?” “按照官家的吩咐,绞杀了。” 黄嬷嬷说话更加小心翼翼。 李蕴不悦地皱了皱眉,道了一声可惜,“阿福。” “奴在。” 李蕴气极反笑。 五十两一个的鸡蛋,一百两一只的虾,如若不是上辈子宫门被破的时候有宫女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昏君,眼鼻子底下的事儿都不知道,他哪里晓得自己平时吃的东西当真是真金白银。 “召集宫内所有宫人,大娘娘宫中除外,让他们好好看看贾栋的下场。” “诺。”阿福。 阿福正要出去,被黄嬷嬷拦了一下,嬷嬷仔细着说:“官家,不急于一时半刻的,明日午时再召集吧。” “即刻,他要是死了化成厉鬼,朕就再杀他一遍。” 李蕴挥挥手,说得毫不顾忌。 黄嬷嬷听了却觉得晦气,希望官家慎言,但话到嘴边没有吭声,整个室内只有心思粗的阿福听不出好赖,其他人皆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等官家气平复了一些,黄嬷嬷继续说:“官家,查贾栋的时候揪出一些旁的。” 李蕴,“说说。” “抓到一些偷盗宫中物件到宫外卖的。” 黄嬷嬷抿嘴,硬着头皮继续说:“有个小黄门供出了慈善宫一个管事,大娘娘那儿,老奴不好打扰,线索就断在了这处。” 黄嬷嬷始终注意着官家的表情,忽然见他嘴角弯了一点点,那抹笑意,凉得她差点尖叫出声,仿佛地下有暗涌的寒气使劲地钻着她的脚底。 用了很大的力气,黄嬷嬷才克制住逃跑的冲动。 她猜的不错,官家果然知道了一些眉目,抓贾栋,就是为了把线引到太后那边去。 自己奶大的这个孩子,早就不是无依无靠的孩子了,心思深得旁人猜不透。 纤长白皙的手指上白嫩的玉豆糕显得格外精致,李蕴把玩这这枚糕点没有吭声,实在是被这一消息惊得没招了。 他按照上辈子所知揪出了一个身边的大贪,没料到阴暗角落里还藏着许多硕鼠,都逮着他这个官家薅。 “让皇城司指挥使宋钰过来。” 立刻有小黄门跑了出去,没过多久,在王大能觉得紧咬的牙关快要控制不住发出搁楞搁楞的声音时,皇城司指挥使宋钰走了进来,他已经在外整理过仪容,但匆忙赶来,短暂擦拭掉的汗水再一次布满额头。 快五十的武官进入到书房没有感受到丝丝凉意,他心下惊愕,官家的确说到做到了,撤掉了花费极多的冰缸,不像有些人阴暗猜度的那样说一套做一套。 “官家。” 宋钰收起乱七八糟的思绪,敛容以对。 李蕴把查小厨房贾栋贪腐一事牵扯到的偷盗宫内财物说了,指着那一箱账册。 “现此事交给你处理,查出宫外与他们接线销赃的人,追回损失。还有,派一队人去贾栋老家,侵占的良田、妇女归还其家,查清楚地方官是否有隐瞒不报、私相授受的。” 李蕴弯起嘴角无声冷笑,手上一没留神,用的力道大了一些,白玉糕碎了一地。 “依律,该抄家抄家,该流放流放,该死就死,不得有一点轻忽。” “诺。” 宋钰应是,从黄嬷嬷那儿交接了一箱账册之后,便赶紧走了出去。 走到门外,站在明晃晃的阳光里,他不由回头看了眼大殿,里面黑青色的地砖衬得整个室内幽暗如巨兽深不见底的大口,会吞噬掉一切胆敢与之作对的人事物。 年轻的帝王是不甘受制于人的。 宋钰轻吁了一口气,不想那么多,立刻领命去办差了。 殿内,李蕴挥退其他人,自己蹲在地上把碎了一地的白玉糕捡了起来,兜在手上慢慢吃了。 甜蜜的滋味在口腔中化开,愤懑的情绪缓解了不少。 他吩咐,“黄嬷嬷,把那个小黄门交给大娘娘处理。” 皇帝亲政,太后退守深宫,李蕴知道她因为某件事会像个真正的深宫妇人一样深居简出,短暂避开李蕴的锋芒,让上辈子的李蕴有种自己大权在握、无人能挡的错觉。 现在,把小黄门交给太后,让太后把剩余的线索补齐,他不想宫内偷盗案成为无头案。 黄嬷嬷深深地埋着头,“诺。” 等黄嬷嬷离开,书房里剩下的小黄门垫着脚轻手轻脚的走路,生怕发出什么动静,可王大能年纪大了,真的吃不住,挪了挪步子,衣服摩擦出来的细碎声在此刻安静的室内格外明显。 想事情的李蕴回过神来,看到了僵硬的王大能,他不由笑了笑。 “王大官,以后小厨房就交由你了,日常饮食家常简单即刻,不许奢靡放纵,像那种取百条鱼腮边软肉做成一道菜的事情,决不允许出现。” 王大能如蒙大赦,小心应诺做了保证之后,赶紧提出要回去。 官家近前伺候,真是要紧着自己一身皮肉才行。 ·· 皇宫大内发生的偷盗,由皇城司查理,官家未移交前朝。 皇城司数个轻骑带着皇命离开京城的瞬间,内廷里的这件大事宛若投入水中的石头,带起的涟漪急速在朝中扩散了开来。 沈长河点了卯下值的路上,遇到好几个人旁敲侧击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让他挡了回去。 宜佑门处他看到了父亲踩着小几上了青布马车,牵着马快走几步,把缰绳塞进了马夫的手里,自己坐上马车为父亲驾车。 “爹,坐稳了,我赶车了。” 沈长河挥动马鞭,鞭尾抽打着空气发出一声脆响,敦厚的枣红色大马发出浅浅嘶鸣后开始移动。 “等等等,侄儿等下。”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从侧边小门追了出来,沈长河看清楚是谁后和自家老爹说了一声,得到明确的答复便停下马车等。 不一会儿,大理寺少卿孟裕提着官袍小跑了过来,不等侍从把小几拿过来,他撑着马车往上爬,沈长河搭了把手,把孟裕拽上了车。 等孟裕在里头坐稳了,沈长河才开始赶车。 他驾车稳当,马车出了宫门,进入闹市,马儿走路的节奏丝毫没变。 在前面领路的班直侧头看了一眼,遥遥与沈长河打了个招呼,马车后面缀着六位班直,并沈家的长随和孟裕的随从。 街上百姓见到这个阵仗,就知道大官出来了,让到一旁的同时大胆地打量。 见到沈长河长得俊朗,甚至有姑娘含羞带怯地抛了帕子出来,沈长河目不斜视,没去接帕子,任由手绢轻飘地落在地上,徒留女儿一声遗憾的叹息。 “还是你家大郎好,我家那臭小子下值之后不知道疯到哪里去了。” 孟裕把自家臭孩子骂了一顿后,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三分,“沈相,官家是什么意思?” 沈谧上车后就闭目养神,没有接孟裕的话茬。 二人于科考时相交相识,曾在岭南那种瘴气吃人的地方共事六年,有着过命的交情。沈谧出任宰相后,把孟裕推荐给了官家,他于今年年初从地方调任大理寺,是沈谧夹袋中的人物。 孟裕熟悉沈谧的脾气,自顾自地往下说,“问你们秦晋之好 究竟有什么用意?带着官家在囿园射箭的那位何家昌南侯也被问了,急得何侯恨不得自家侄女能够立刻长大,生怕皇后之位动摇。” 何家是太后娘家,为李蕴选定的皇后就出自于这家,现年十二的准皇后还需要三年才能及笄。 把昌南侯猴急的样子说得绘声绘色的孟裕没注意到沈谧脸上一闪而逝的尴尬与愠怒,为皇帝讲课的六位,独他这位正儿八经的帝师是别人提了才知道皇帝问了这个问题。 “我听他们私下猜测,官家是要广纳后宫,不想何家在宫中一家独大。” 孟裕不赞成地摇摇。 “官家年轻,可不能因此陷入美色,动摇了根基。一旦官家抬美人进宫,我就准备上本,请官家保重龙体。” “官家年轻,春秋正盛,贪图一时新鲜是有的,你越是不让他干什么,他就越是要做,上本反而不美。” 看来沈谧很懂李蕴的脾气,只是懂归懂,他该规劝官家的时候依旧会做,哪怕官家对他不喜。 孟裕啧了两声,“那些想攀附权贵的,已经开始拾掇自家适龄女郎了,我还听人提了一嘴你家三娘,生怕你跟他抢一样。” 沈谧养气功夫极佳,但涉及到自家闺女,老父亲是坐不住的。 “三娘还小。” “就是就是。” 孟裕不断点头,他可是打算过两年为自家幼子求娶三娘的。 “宫内发生偷盗,官家没让大理寺插手,何少卿下值时脸色很难看。长河,你在御前可要注意些,有什么消息一定要及时告诉你爹,我看朝廷内又要热闹了。” 很快,周遭安静了下来,一行人已经走出闹市,孟裕没打算去沈家吃饭,半路上下了车。 宰相有官家赐宅,越往坊内越是安静洁净,很快便到了沈府。 下了马车,护卫宰相的班直自去休息,沈长河跟在父亲身后往宅内走。 “想什么呢,喊你几声都没有回应。” 沈长河像被踩了尾巴似的,急于否定,“没什么。” 迎上父亲眼中的无奈,沈长河知道自己瞒不过他。 “爹,官家前几天问我三娘可有许婚。” 沈谧眉头皱了起来,他年轻时候长得不比儿子差,上了年纪之后又多了许多岁月沉淀的雍容。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三娘已经许了人家。” 沈谧看了眼向来稳重的大儿子,没有否定他的说法。 “欺瞒官家不好,三娘十二,是可以慢慢挑人家了,回头我和你娘说,让她多留意一些。” 沈长河点头,他斟酌了一下说道:“爹,金枪班内里新来几个年轻班直,其中一个姓柳的是刑部侍郎的长子,他有个弟弟年十五,品貌都不错。” “柳侍郎长得挺周正,儿子应该不差。” 沈谧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虽说他和柳侍郎政见上略有不同,但没什么龌龊,可以去探探底。 眼角余光注意到一道人影飞快闪过,他喊着,“二郎!” 那道人影顿了顿,假装没听到,跑得更快了。 “二郎,待会儿到我书房来。” 远远的传来了沈家二郎的声音,“知道了爹。” “偷偷摸摸的,不知道在干嘛。” 沈谧不是严肃的父亲,没有在家里面拿规矩框住孩子。 沈长河笑了笑,“我看到长川怀里面抱着个风筝,估计不想让你看见。” “哦。”沈谧感兴趣挑挑眉,“你是知道些什么?” “李祭酒夫人的外甥女年少失了双亲,现跟着一起住在国子监。” 沈长河说起这事眉宇间带着些许忧虑,他不是很赞成这桩婚事。 很显然,父亲沉默了,他也有顾虑。 走过二门,孩子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变得清晰,沈长河听到父亲问:“你把弟妹的事情想那么周全,你自己呢?” 沈长河薄唇轻抿,倔犟中透着无力,“我现在还不想成家。” “大哥。” “大哥。” 两道童声传来了,是沈长河最年幼的弟妹。 女孩欢呼:“我先到啦。” 男孩哼了下,“等下次大哥回家,我一定比你快。” 沈长河笑了起来,张开双臂抱起了跑过来的妹妹。 7. 念头初升 彻底入伏后,室内热得不行。 李蕴让人在大德殿院子里架了竹床,竹床上挂了轻纱帷幔,傍晚时分用艾草熏过几遍,晚上睡竹床里便没有蚊子扰人清梦。 漫天星辰为伴,李蕴半梦半醒间好似回到了黄嬷嬷搂着自己讲故事的幼年时光,嬷嬷的故事里不是郎才就是女貌,偶有赶路的书生和惑人的妖精。 奇妙的故事构成了他光怪陆离的梦境。 五岁后,没了那些故事作伴,李蕴的生活寡淡又尖刻。 现在,没人能再赶走他身边的人。 笃笃笃。 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口守夜的小黄门问是谁,得到答复后抬起了门栓。 门外的人等不及,听到门栓抬起便伸手推开了门,守在门口的小黄门被推得踉跄,发出了不大不小的抽气声。 守在竹床脚踏边的阿福警醒地迎了过去,看到是黄嬷嬷便接过嬷嬷手上提着的灯,为她引路。 匆匆而来的黄嬷嬷依旧是白日的打扮,昏黄烛火中,她的脸色一片惨白,眼眸深处压着的慌乱是阿福从未见过的。 黄嬷嬷几乎是用跑的到了竹床边,蹲在脚踏上轻声喊着,“官家。” 早在小黄门拉起门栓时,李蕴就彻底醒了,他应了一声,声音中毫无睡意。 “官家,送去大娘娘那儿的小黄门死了,尸首被送了回来。” 黄嬷嬷压低的声线在幽幽夜色中被无限放大。 盖着薄被的李蕴猛然收紧了拳头,柔软的蚕丝被面几乎掐进了手心。 他克制了许久,才说:“知道了,辛苦嬷嬷了。” 黄嬷嬷愣了愣,开口打算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嬷嬷回去睡吧,夜深了。” 李蕴在被子里缓缓蜷缩起来,无力地赶黄嬷嬷快走。 听到官家倦怠的声音,黄嬷嬷忽然就没了之前的慌乱不安,乱跳的心落回了实处。 想必官家早就料到了太后会这么做,丝毫不觉得惊讶。 “老奴知道了,这就回去,官家好生休息。” “嗯。” 等确定黄嬷嬷走了,李蕴彻底在竹床上蜷缩成了一团,此刻他觉得竹床好大、被子好空,知了彻夜叫着的夏夜凉得让人心悸。 杀鸡儆猴! 大娘娘用小黄门的尸首告诉他,别认为她一时蛰伏就可以凌驾到她之上—— 不管是她,还是何家,都有的是手段可以拿捏他。 小小的宫廷偷盗案能让李蕴大发雷霆,却不在太后的眼里,李蕴甚至能想象到太后轻蔑地弯起了嘴角,对身旁人说:官家年幼,遇到点事情就惊慌失措。 她杀了小黄门,斩断了偷盗案在宫中的线索,亦是在告诫李蕴什么才是权力。 暗夜里,李蕴缓缓睁开眼睛,仅仅是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他清亮的眸子里便爬上了狰狞的血丝,他轻咬着下唇,面上皆是倔强和不服输。 隐隐的还有些对生命轨迹的畏惧。 重来一次,他真的能够改变命运吗? 大德殿在东,与之遥遥相对的便是太后的慈善宫。 慈善宫正殿内灯火明亮,软榻上躺着的貌美妇人瞧着四十来岁的样子,青丝披散,娟秀的眉紧皱在一起,偏头疼发作令她头晕目眩。 宫女为她按着太阳穴,轻柔的动作未能让头疼缓解一点点。 “嘶。” 太后按着被扯疼的头发,眉宇间骤然出现厉色。 宫女慌乱地跪下,头重重地抵在地砖上。 掀开帘子走进来的管事嬷嬷婉娘无视宫女走了过去,她边走边摘掉了手腕上的镯子、指头上的戒指,素着手在旁边的水盆里用温水洗了洗,擦干净后坐到小圆凳上为太后按着头。 “还是你按着舒服。” 太后的眉头微微松开,表情好了一些。 婉娘笑着说:“是大娘娘疼我,愿意忍着奴的笨手笨脚。” 太后弯了弯嘴角,问:“送过去了?” 婉娘,“送过去了,回来的人说黄娟吓得脸色苍白,慌忙去找官家了。” 太后没有再开口,仿佛睡着了一般,但从何家就跟在太后身边的婉娘了解她,知道她心思深、想得多,老实了大半年的官家突然来这么一下,太后绝对不会置之不理。 更何况,那件事…… 婉娘垂下了眼,不敢多想。 太后的确睡不着,偏头疼只是表,那孩子突然的发难才是里。 简直荒唐,官家用一个贼杀鸡儆猴。 原本不声不响的孩子,长大后狡诈奸猾、心思诡谲,和他父亲没什么区别,再加上越长越和那人相似的容貌,成了太后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想把我逼到哪样!” 太后喃喃。 婉娘把头深深埋下,这不是她能够接的话茬。 ··· 日头升起,五日一次的朝会开始。 李蕴昨晚没睡好,眼皮困倦地撑着,如泥胎木偶一样坐在最上面发愣。 朝会的主旨已经从赈灾安民转向了堤坝贪腐案如何处理,王修这个名字被反复提及。 李蕴抬起手,在宽大的袖子遮掩下打了个哈欠。 要是搁上辈子,他会积极参加到朝会讨论中,一定要把堤坝贪腐案彻查到底,现在嘛,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沈相看。 沈相大女儿十二,与太后为他选的皇后年龄一样,等她及笄了娶进宫中,自己一举成为沈相的女婿…… 也就想想。 三年时间,带来的变数太多了,压根等不及。 李蕴刚升起这个念头就立刻否了,转而挑选起了自己的姐姐。 他在众兄弟姐妹众最小,前头几位哥哥为了争夺皇位,打得头破血流,死的死、残的残、幽禁的幽禁,就不用考虑他们了。 李蕴还有三个姐姐,大姐早就嫁为人妇,二姐寡居后正和一个和尚打得火热,被先帝称赞容貌的三姐年长他半岁。 本该是联姻最好的人选,嫁给沈长河不要太合适。 但李蕴心里面存了个疙瘩。 三姐从小与他不和,一旦嫁给沈长河,给沈长河吹吹枕头风,在沈相跟前说说自己坏话。 要命。 这不是把 沈相一家往自己对立面推。 李蕴揉了揉额头,脑袋嗡嗡嗡的。 被李蕴盯着的沈相眉头缓缓皱起,他几次看向官家,提醒官家留心朝政,但官家目光时而呆滞、时而专注在自己身上,让沈相陷入到了困惑,猜测官家在想什么,与堤坝贪腐案有关还是宫内的偷盗案有关? 朝会便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竹林小居清净凉快,若不是潮气太重,李蕴恨不得晚上也睡在这儿。 午间睡了一个多时辰,李蕴觉得昏昏沉沉的脑袋好多了,脱了鞋袜盘腿坐在凉亭内,吃着冰镇过的瓜果,晒着从竹叶缝隙里漏出来的阳光,很是惬意。 他在翻看宰相那边挑选过后送来的奏折。 上辈子李蕴急于掌握政事,利用堤坝贪污案拿走了文字机要的权力,各种奏折直接进内侍省,由内侍省分派给三省六部,他想架空宰相的权力。 已经吃过做牛做马但吃力不讨好的苦,现在李蕴压根提不起夺权的心思。 他不想架空宰相,宰相却想循序渐进地培养官家理政的能力,送来的折子很有针对性——能让他既了解到水患带来的民生疾苦,又能够看到太平地方的欣欣向荣。 李蕴执笔朱批:朕知道了。 见到有个地方官说他那边的鲥鱼味美,希望上贡给官家尝尝。 李蕴叼着一块瓜肉哼哼了两下,落下朱批:不准送。 鲥鱼味美,一路送到京城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一船的鱼最后只活一二条送到他的餐桌上。 吃着那两条清蒸鱼的李蕴哪里晓得一路的艰辛。 这辈子他知道了,坚决不要各种劳民伤财的上贡。 想想不放心,李蕴加了一句:本地自己吃吃就行,别想着送来讨好朕,切勿劳民伤财。 看着干透的文字,李蕴很满意。 他又拿了本折子,打开时愣住了。 李蕴合上折子看到了眼封面后再度打开。 纸面上的文字扭曲如线,已经入不了他的眼睛,他的思绪飘远,有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正在脑海里剧烈翻腾。 他猛地看向侍立在亭子外的沈长河,视线恰好与之在空中对撞,那双眼睛幽邃冰凉,宛若已经被北方草原上的风雪冻透。 李蕴瞳孔骤缩。 重生后晚上睡觉做梦都梦不到的场景蓦然重现。 那人披坚执锐地稳步靠近,面庞早没了在京城时的水润,坚硬粗粝得仿佛成了封堵草原戎狄的一堵墙,带着戍边将士特有的狠厉和粗糙,幽沉的双眼里更是有李蕴看不懂、猜不透的情绪。 看着浓厚的眉和抿紧的唇,李蕴从他脸上看到了郑重和担当。 让李蕴误以为他南下是来勤王的,挥退了左右,让他靠近,哪里想到他是来弑君的。 被刀子扎透的心口,哪怕重生了,依旧像是灌着风,呼呼作响。 坐在凉亭内的李蕴忽然有些委屈,轻咬着下唇不再看沈长河。 他把因为折子而起的荒谬念头牢牢掐死。 李蕴冷哼,狗才给沈长河生孩子。 “阿福,把我的弓拿出来。” 8. 行得通 竹林外的囿园曾经养着各种奇珍异兽,是李蕴祖父掏空了国库、耗尽民力打造出来的。 李蕴在书上看到过,说囿园占地数倾,散养的象比房子还要高、河里面的鼍能把马拖下水,祖父还曾想学纣王造摘星楼,在动工前他被老天收走了。 大齐没在那时候亡,真是底子太厚了。 后来先皇继位,废弃囿园,珍禽异兽杀的杀、卖的卖、放的放。 到李蕴手里,他只能够看到无垠的荒草和荒草里时不时蹦出来的兔子。 羽箭破空发出嗖的嗡鸣,从草堆里冒出一点脑袋的灰毛兔子被一箭射中,自有小黄门跑过去提起兔子,朝着李蕴展示。 李蕴矜持地颔首,转手从阿福捧着的箭筒里取出长箭,弓弦拉满犹如满月。 忽然,他调转了方向,箭尖直指沈长河。 旁边班直见到这一幕,猛地散开,徒留沈长河脚下生根一样牢牢站在原地。 “哎呦喂,官家使不得啊使不得。” 旁边打哈欠的射箭师傅看到这一幕差点咬了舌头,连滚带爬地跑过来阻止。 李蕴的箭描着沈长河的眉心、喉咙、心脏……此时此刻,极力压制的念头没有消失,反而在心里面如囿园的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那封折子来自东南乾州的英王府。 老英王于两个月前殁了,世子呈送奏折一是报丧,二是让朝廷允许他继位。 作为大齐唯一的异姓王,世代镇守东南沿海,抗击海盗、狙杀倭寇,世子继位本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上辈子李蕴以此为筹码放到朝会上讨论,朝宰相发难,直拖了世子五年才给了朝廷册封的文书。 后来戎狄南侵,兵临城下,李蕴仓皇抵抗,新晋的英王率兵离开封地勤王。 李蕴见到了那个豪气盖天、开朗大度的英王,他与自己容貌有着离奇的相似,从英王口中,李蕴得知自己的身世。 老天真是会开玩笑。 他竟然是男人生的,是二十年前老英王滞留京城那一年和先皇苟合的产物。 先不管那对不要脸的狗男男,李蕴心里面冒出来的念头正抓着他的心肝、踢着他的肠胃,让他心烦气躁、火气上涌。 他是男人生的。 换言之,他也可以生孩子! 还有什么比自己去联姻更靠谱的吗? 李蕴呼吸都急促了,喷出来的热气让脸颊更红。 姐妹会离心,兄弟会阋墙,唯有自己才是自己最可靠的盟友。 一想到生下沈相的孙子,当沈相袖手旁观、冷眼以待的时候,他抱着孩子惨淡地笑一下,李蕴就不信沈相能够坐视不理。 孙子都保了,能不管生孙子的那个吗? 光想想,李蕴差点笑出声。 嘴角刚刚弯起来,李蕴看着羽箭直指的男人,笑容立刻维持不住。 可恶,他要给沈长河生孩子?! “沈都头别犟,和官家那是能倔脾气的吗?快向官家求求饶,说点软话。” 劝不了官家,转而去劝沈长河的射箭师傅一会儿功夫就觉得自己急得满嘴冒血腥味,早知道就不死乞白赖地给官家当射箭师傅了,官家射箭厉害着呢。 射箭师傅看着沈长河重重叹了口气,这也是个犟的。 沈长河一动没动,忧郁的情愫溢满眼底。 那支箭随时都会射出来。 官家射箭很准,这支箭也许射中自己的眉心、也许命中自己的咽喉,亦或者重重地扎进心脏,让腔子里那颗东西不要跳动。 不远处的官家,时而微笑,时而冷脸,大概是在纠结是否要杀了宰相的儿子,而不是在想沈长河该不该死。 这一想法让沈长河有些郁卒,狼狈地垂下了眼睛。 他的不远处,孟固急得满头大汗,不断朝着沈长河挤眉弄眼,让他听射箭师傅的快点求饶。 见沈长河非但不求饶,还倔强地垂下了眼睛,孟固发出了哀叹地喘息。 耳边传来羽箭的破空声,孟固觉得有双大手掐住了自己的喉咙,他僵硬在原地大大地睁着眼睛,一支羽箭印在眼中,看到它以极快的速度擦着沈长河的脑袋牢牢扎在了他身后的树干上。 孟固一下子恢复了呼气,胸膛剧烈地上下滚动。 周围不知何人发出了惊呼,众人回过神来时发现官家已经转过身继续射兔子,再看沈长河,面无表情。 “吓傻了吧,都头真是的,竟然敢和官家置气,跪下求饶有什么大不了的。” 孟固扭头狠狠地瞪了眼说风凉话的班直,他小跑两步到沈长河的身边,边拍胸口顺气边说: “吓死我了,官家突然来这么一出。” 没等到回应,孟固担忧着说:“你也吓到了吧?要不下值后和你爹说说,要是官家下次准头没这么好,箭直接扎你脑袋上怎么办?” “不会的,官家知道轻重。” 沈长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欢喜。 孟固上手摸了摸沈长河的额头,吓傻了吧? “这还叫知道轻重?!!刀剑无眼啊,箭可是擦着你的脑袋过去的。” 沈长河避让开,他淡淡地笑了下,“不是,是错开了好几个身位过去的,你站的角度看起来像擦身而过。” 孟固,“……你竟然还有心情解释这个?!有啥区别吗?” 沈长河看向了远处那道身影,呢喃着:“官家没想我死。” 李蕴有练箭的习惯,他负重格斗不行,但拉弓射箭是能得到武勋功臣夸奖的,他错身那么多把箭射过去,证明他不想伤害沈长河。 “他可是捅了我一刀的!” 李蕴不高兴地踢着石头。 自己可真是心善,就应该让箭擦着沈长河的耳朵过去,吓死他。 “官家,射中了两只鸽子。” 捡猎物的小黄门小跑着过来,手上捧着的猎物是被一支箭扎透的两只鸽子,他小心殷勤地讨好着,好话一句接着一句。 李蕴心情好了不少。 他豪迈地挥手,“所有猎物送去御膳房,做了肉菜给宫内值守的官员加餐。” 周围人欢呼,好似已经把肉吃到嘴里了。 李蕴带着愉悦的心情结束了今天的运动,回到大德殿洗漱干净,坐在树下等着晚上开饭。 有小黄门赶来对着阿福小声说了什么,阿福应下后走到李蕴跟前。 “官家,礼部郎中李勋求见。” 李蕴眉头微蹙,赶着宫门落锁前特意求见,要干什么? “让他进来。” “诺。” 很快阿福领着一个穿朱红色官袍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那个男人随身带了个小箱子,既不交给其他小黄门拿着,也不交给阿福,自己双手端着走到李蕴跟前行礼。 看他姓就知道了,是李氏宗亲。 不仅是李家人,还是主支的。 李蕴知道,他是大宗正的第三个孙子,是他们那一辈中最出色的一个,已经是礼部从六品的郎中。 按照宗族内算,李蕴该喊李勋一声堂哥,不过李勋可不敢应。 “官家,臣查收到一些密件,事关堤坝一案,左右思量觉得应该交给官家。” 李勋飞快地睨了官家一眼,敛下的眉眼带着一点点得意。 李蕴抬起袖子掩盖着打了个哈欠,“正事你就不应该越级交给我,你的主官呢,主官做不得主,宰相呢?” 刚刚得意的李勋怔住,这和自己设想的不一样啊。 “愣着做什么,让我教你做事?” 李蕴不悦,一个个的把他当傻子糊弄。 上辈子就是,李家这几个人觉得自己有协助逼退太后之功,和李蕴有着联盟关系,做事轻佻孟浪就不说了,更是一点点试探着李蕴的底线,牵着李蕴的鼻子走。 呵,李蕴还真被奉承得很舒服。 现在回忆自己那些蠢相,李蕴整张脸耷拉了下来,狠狠地刮了一眼李勋。 李勋被看得心头一跳。 不过想到官家年轻气盛,极容易被情绪左右,他又觉得自己走这一步没错。 舔了舔唇,李勋正色敛容说:“官家,此事非同小可,微臣拿到证据时时间已晚,不想多生变故所以赶在宫门落锁前求见管家。” 李勋在桌子上放下箱子,打开后露出里面的一本本账册。 账册陈旧,溅着褐色的斑点,似涌出雨水、泥土和铁锈的混合味道,沧桑斑驳的痕迹昭示它们来的很不容易,是闯过了重重关卡、付出了人命才送到御前的。 李蕴笑了下。 不用翻看,他就知道那账册做得哟,就是王修自己看了都觉得自己贪了。 李勋正义凛然,“官家,臣听闻为了送出账册,有数人死在了路上,进京后差点没法送到御前。王修与英王一脉在南湖地界一手遮天,混淆视听,蒙骗官家,死难者绝对比纸面上的多得多。” “你的意思是,朝廷内有人与之勾连,一同瞒天过海?” 李蕴看了眼李勋,那一眼很奇怪,李勋品不出其中的深意,他用力点头,“是以,微臣不敢拖延,直接来求见官家。” 李蕴,“哦。” 这短促的一声太微妙了,李勋脑子动得很快,迅速掌握了其中关键。 王修不过是一介小小的都水监,杀王修完全动摇不了在朝堂之上力保他的沈相,达不到官家的目的。 如果换个人呢? 英王绝对是个好人选,老英王故去,新英王是个愣头青,根本不懂如何去维护朝中关系,此时动他,是最好的时机。 完全能用英王撬动沈相的根基。 李勋为自己的发现心跳加速,他拱手作揖。 “官家,臣明白了,立刻着手让人去查英王。英王一脉在乾州树大根深、一家独大,乾州一带百姓只知英王而不知有陛下。南湖水患,影响最大的就是旁边的乾州,英王为了乾州安稳杀逃难的百姓,罪大恶极。” 李蕴瞪大了眼睛,竟然用英王威胁他! “李勋,你好大胆子。” 当皇帝的都是如此,面子里子都要。 李勋低头,掩盖住眼中的讥诮,他说:“定不让官家失望。” 李蕴让李勋滚,李勋知道这是官家暗示自己天色不早了,他必须赶在宫门落锁前离宫,不然困在宫中太过惹眼,不利于官家的安排。 大德殿内,看着缓缓关上的大门,李蕴面色黑得能够滴水,他紧紧咬着后槽牙才不让自己咆哮出声。 一个个都在步步紧逼,孤立无援的李蕴当真是“拔剑四顾心茫然”。 “阿福。” 阿福靠近,“奴在。” 李蕴手指轻扣桌面,他思索了一下后说:“你记下,明日议事堂时提醒我。” “诺。” 阿福弯下腰,努力去记。 李蕴说:“着太常寺拟个章程,让太常寺卿持节去乾州为英王世子主持继位仪式,让礼部为故去的老英王拟谥号,英王一系严守东南海关,理应嘉奖,让他们再拟个礼单,贺英王世子继位。” 他那个傻子一样的有着血脉联系的哥哥,如果不护着,迟早被吃干抹净。 李蕴叹了口气,“就这样。还有……” 官家的停顿很奇怪,他在犹豫、在挣扎,自小跟随官家的阿福能够察觉出来。 阿福大气也不敢喘一下,身子压得更低,静静地等待着官家吩咐。 晚风丝丝缕缕地吹来,没有吹走半分暑热。 李蕴咬咬下唇,他 勾勾手让阿福凑得更近一些,声音掩盖在蝉鸣里。 阿福想了想官家安排的事情能做,唯一的难点只有一个。 “官家,宫中禁药都在黄嬷嬷手里管着。” 阿福脑子里只有顺从,是非善恶在阿福这里都不管用,官家的话才管用。 李蕴别过头去,夜色掩饰了他红透的耳耳廓,他说:“你想办法从黄嬷嬷那边要出来,哪怕是用偷的偷出来,别让她知道是我要的,用在何处。” 阿福,“诺,小奴这就去办。” “等等。” 阿福停下。 李蕴吸了一口气后慢慢吐出,他叮嘱着,“那人心思缜密、提防心很重,你做事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别让他看出端倪。” “小奴明白,定小心做事,不让沈……”阿福被官家瞪了一眼,立刻消声,改口说:“不让他看出任何端倪。” 李蕴摆摆手:“去吧。” 阿福走后,李蕴放在腿上的手羞耻地蜷缩起来,轻风走过他的身边,带不走耳廓上越发浓烈的燥热。 “等事成了,就阉了他。” 喃喃细语融进风里,消失不见了。 站在廊下等了许久的芳姑柔声喊着,“官家,可以用晚膳了。” “知道了。” ··· “等等。” 李勋提着袍子小跑着赶到宜佑门,借着袖子的遮掩把一角银子塞进了班直的手里,“烦劳了。” 守门的班直挡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说:“李郎中,吾等办事从来都是按章程来的,你要是慢了一时半刻,只能够在门边凑合一夜。” 李勋压着火气,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塞了过去,“辛苦你们等我。” 班直捏着手里的银子,态度客气地让开。 门外有马车等着,马车边站着的小厮伸长了脖子看,看到了李勋的身影立刻提着灯笼迎了上去,等李勋上了车便赶着马车离开宫门口。 车内,跑出一身汗的李勋正打算解开官袍的领口,忽见里面车内还坐着一个人,他吓得一激灵,借着车外的光分辨出坐着的人是谁后才松了一口气。 “小叔,你不声不响的,吓死我了。” 李家小叔,“你想着事情太过入神,我喊你都没有注意到。” 李勋皱皱眉,抬起手继续解扣子,“我刚从大德殿出来,官家野心太大,一个王修满足不了他的胃口。” “怎么说?” 李勋提了个名字,“英王。” 李家小叔沉默了片刻,声音中带着些许嘲讽的笑意。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一个乡下土皇帝那也是占地为王的土皇帝,早就该动一动了,顺带能打击朝中重臣,一箭双雕啊。只是太迫不及待了,到底太年轻。” “官家这么做刚好合我们心意,沈相一倒,左相那糊涂相公不足为惧,官家只能够依仗我们。作为宗室,李家被压制太久了。” 李家小叔叹了口气,“你若不是得了太后恩典,哪里有机会参加科举得到官身。” 马车内只余沉默,长长的巷子里蹄声被拉得极长。 一墙之隔就是御前班直宿夜的居所。 一处房屋估计夏日雨水多,屋顶积了水,泡烂了,塌了一半。 “当时老大一声了,吓得小的魂儿现在还没回来。”小黄门拍着心门口,小脸吓得惨白,他后怕不已地说:“幸好二位当时不在,小的已经重新为沈都头和孟舍人换了住处,请随小的来。” 沈长河收回了看向塌陷屋顶的视线,他说:“多谢带路。” · “这里地方敞亮但常年不住人的,肯定有些味道,我弄个熏炉给二位舍人用着,既能够去去味,还能驱蚊。” 瞧着年纪十六七岁的小黄门笑容很讨喜,他把沈长河二人领到新住处后,又走了出去,再回来时手上捧着一个博山炉。 “二位舍人来之前我已经把这里打扫过了,被褥都是簇新的,没人用过。原先那处等明日天亮后清理干净,再把舍人的东西拿出来归置到这儿。” “麻烦了。” 沈长河从内兜里拿出几个银子做的小瓜子给内侍,谢过他照顾。 小黄门几乎是用跳地躲出好远,不断摆着手。 “使不得使不得,都是小的应该做的,以后沈都头需要用到小的地方,尽管提,小的虽然地位卑小,但生活起居上能够使上一点力气,保管二位在宫中宿夜的时候舒舒服服的。” 说完,小黄门不等沈长河反应扭身跑了,生怕沈长河撵上他一样。 “竟然有不贪点碎银子的,难得,这地方比之前是宽敞不少,窗子开着竟然有点风,不闷诶。” 孟固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他没心没肺地笑着:“咱算是因祸得福,否极泰来,当浮一大白,后日下值出去喝一杯,如何?” 半天等不到回应,孟固疑惑地看过去,发现沈长河盯着桌子上幽幽冒着烟雾的博山炉看。 他纳闷地皱皱眉,“你干嘛啊,盯着那玩意儿看个没完。” “没什么,只觉得有些奇怪。” 沈长河心里面有种强烈的违和感,不管是突然塌了屋顶的住处,还是殷勤备至的小黄门,甚至是眼前的博山炉。 “我看你是被官家那一箭吓到了,现在看什么都神神叨叨的,我去找根针给你放枕头下面叫叫,晚上可别像孩子那样吓得尿裤子,哈哈哈哈……” 孟固哎呦一声,捂着被沈长河踢的屁股往外跑。 明儿个要早起去和守夜的班直交班,他们要早点洗漱干净后睡觉。 跨过门槛的沈长河没来由地向屋内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博山炉精致的边缘在昏暗烛火映照下显得分外娇憨可爱。 9. 加大药量 洗漱完躺下睡觉,席子黏着肉,翻个身发出不大不小的声音。 对面床上孟固翻了个身继续睡得香甜,听着他发出来的动静,沈长河更加睡意全无。 沈长河思绪杂乱,各种画面在脑海里不断登场,他捂着脸狠狠地搓了搓,暗道不应该再想了,翻个身闭上眼睛硬睡。 半睡半醒间,他忽然觉得有人在靠近,猛地睁开了眼睛,手本能地伸进枕头底下,抽出的短剑折射出月亮的寒芒。 蹑手蹑脚的小黄门吓得哆嗦,下意识说:“我、我来看看沈舍人睡了没。” 沈长河撑着床坐直了身体,锐利的眼打量着打摆子的小黄门。 那眼神又冷又淡,仿佛在打量一件死物,不似相门贵公子该有的温润随和,更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之徒。 小黄门双腿一软,要不是扶了下床柱子,能直接跪地上。 他声音哆嗦地说:“怕你们在这里住得不惯,我,小的起夜的时候过来看看。舍人既然还没睡,小的就不打扰了,您好生安寝。” 说完,小黄门连滚带爬地走了出去,后面有头狼都不至于吓成这样。 强忍着晕眩的沈长河确定小黄门跑了出去之后,一下子倒在了床上,周遭的一切开始重叠扭曲,把他往沉沉的黑暗里拽去,手指松开,短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月上中天,临近满月,亮得耀眼。 月辉洒进室内,一只狸花猫喵呜地跳上了窗台,它蹲在上头抬起手伸了个懒腰。 夜猫子闹起来的动静有点大,惊扰到了对面房间宿夜的班直,他不爽地嘟囔了一声什么,显得夜更静更深了。 沈长河依旧倒在床上,没有反应。 那只猫像被人捅了屁股一样嗷呜大叫,逃命一般跳下了窗台,消失在夜色里。 房间里依旧静悄悄的,沈长河在床上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房间角落贴着墙放的衣柜里传出嘻嘻索索的声音,仔细分辨是砖头的抽拉声,声音不断放大,紧接着柜门吱嘎从内推开,一个高壮的身影从柜子里钻了出来。 他几步走到沈长河的床边,不带犹豫地伸手抓住了沈长河的肩膀,把毫无反应的沈长河如布袋一般甩到身后。 高壮的黑影连个眼神都没给睡得如同死猪一样的孟固,依照来时路钻进了柜子里,很快一切恢复了原状。 ··· 身下是柔软的床,贴着皮肤的竹簟(diàn)细腻清爽。 不远处有屡屡凉意,给揉着花香的风增添了几许清凉,缓缓地拂过沈长河赤|裸的皮肤。 沈长河睁着眼,微蹙起的浓眉将他内心的疑惑和不解体现得淋漓尽致,但紧紧贴着上半张脸的皮质面具可不给他任何显露的机会。 面具贴得很紧,不留一点缝隙,也没有给双眼的地方开孔。 沈长河睁着眼睛也只能置身黑暗,他动了动手脚,缠在手腕脚踝上的绳子更加咬合在一起。 他没有慌乱,耳朵捕捉着周围细微的动静。 门打开了,引起了室内气流的变化,有人跨过了门槛,脚步声很轻,正在逐渐靠近。 沈长河敏锐地感觉到那人正在凝视自己的身体,视线从露出来的下半张脸一直往下…… 衣服的摩擦声很轻很细,竹簟形状的改变在沈长河脑海里逐渐放大,他用想象描绘着那人的动作,直到他跨坐到了自己身上。 微微悬空的距离和坐实了没太大区别。 沈长河呼吸有明显的停顿,但显然坐在他身上的人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李蕴的确没有发现沈长河已经醒了,他曾听黄嬷嬷说过,宫中的这味秘药掺在熏香里一起点燃,用指甲盖挑的那么一咪咪就能够放倒一匹日行千里的好马。 他可是让阿福挑了豆大的一块,迷晕大象不在话下。 阿福做事利索,把他吩咐的事情一丝不苟的完成,连一条遮身的小被子都没有给沈长河留。 李蕴抿了抿嘴唇,嫉妒地用手指戳了戳沈长河的胸口,惊讶的发现这坨肉是软的,没有想象的结实坚硬。 修长的眉疑惑地皱起,李蕴低头捏了捏自己的,好吧,单薄能用手感受出来。 任人宰割的男人的确很好品。 李蕴无声地笑了下,他扬起手照着沈长河俊朗的下半张脸扇下去,快要贴上去时卸了力道,只是轻轻打偏了沈长河的脸。 手指划过他凌厉紧绷的下颌线,李蕴玩味地捏住沈长河下巴,眼神轻佻地欣赏着沈长河的任人摆弄。 这一刻,一股子掌控的快感益了出来,心悸得让李蕴勾起了脚趾。 他不再满足于现有的一点点探索,手指往下……李蕴停止了动作,来 之前紧急恶补的一些知识让他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可真正实践发现操作起来非常困难。 油润的手指应该放到自己身上? 这么做好奇怪。 李蕴本能抗拒,耳廓红得几乎滴血。 还有一点他忽视掉了,晕倒的沈长河有本能反应吗? 悬空的跪坐姿势时间长了很不舒服,李蕴放松身体屁股坐实,思考着步骤该怎么一一进行。 “你是谁?” 李蕴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沈长河的脸。 暗哑的声音再度响起,比之刚才要清晰许多。 “意欲何为?” 李蕴下意识要跑,脚踝被床沿绊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从床上摔了出去,侧腰撞在了脚踏上,他闷哼着抿紧了双唇,手脚并用地往外爬了几步,狼狈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官家?” 守在门外的阿福及时赶来。 李蕴按了按撞到的地方,疼得嘶了一声。 “迷倒了把人送回去,他醒了。” “官家,我先扶你回去。” 阿福看到官家疼得脸都皱在了一起,里头那人是一点也不想管。 “没事。”李蕴摆摆手,扶着腰慢慢往外挪,“我自己回去,你做你的。” 阿福没办法,只能够照办。 阿福没什么别的本事,从小就力气大。 都说摘了卵子的内侍会变得阴柔高瘦,阿福绝对是个中例外,小小年纪就净身入宫的他吃得多、长得快、力气越来越大,小时候要官家保护,等长大了比官家高一个头的他能够牢牢保护住官家。 他不懂官家为什么要用这么隐秘的手段宠幸沈长河,只要官家要,沈长河就应该乖乖给,哪里需要官家纡尊降贵。 阿福不懂归不懂,但他知道事情该怎么办,拿了一条帕子盖在沈长河的脸上,等人晕过去了,如同沙袋一般扔到背上。 背一个身高和自己不相上下、体魄健壮的男人,阿福走得不快,脚步沉沉作响。如法炮制的把沈长河送了回去,阿福检查了下确保没什么疏漏才钻进了柜子里离开。 官家说得对,沈长河警惕心极强,试探他睡没睡着的小黄门吓得直说见到了孤狼。 阿福决定了,等下次官家想要的时候,他会加大迷药的用量。 10. 艳鬼压床 “芳姑轻点,疼疼疼。” 李蕴趴在床上,后腰那儿已经肿了起来。 他万万没料到,只是在脚踏上磕了一下会这么严重。 “官家,夜间起身一定要当心些,夏日衣服穿的少很容易磕碰到,阿福真是该打,竟然没有护好您。” 芳姑手指上沾着药油,把控着力道一点点揉按着,肿起来的地方淤血散开,掌下细腻的肌肤青紫了一大块,看起来非常可怖。 “不关阿福的事儿。” 李蕴脑袋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地维护着阿福。 芳姑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黄嬷嬷要是晓得,铁定扒了阿福一层皮。” “那就别让黄嬷嬷知道,芳姑你得保密。” 芳姑说:“晓得了官家,但以后您身边可千万不能离了人,随便去哪里都让阿福跟着,磕到碰到要疼许久的。” “只是一点小伤,过几日就好了。” 手指勾住轻薄的锦被转圈圈,李蕴不在意这么点小伤。 上辈子逃难途中,他拉起人马一次又一次抵抗南侵的戎狄,什么伤没受过,挖出扎进肩膀的箭头时挖掉一整块肉他都没喊。 “就是看着可怕,其实不疼。” 芳姑看着官家的后脑勺,无奈地揭穿,“刚才官家还还疼呢。” “……我那是随便喊喊。” 李蕴嘴硬地为自己挽回点面子。 拉起锦被罩住脑袋,一想到自己为什么会受伤真是羞耻死了。 沈长河是个怪物吧,那可是能放倒一头大象的药量。 敦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芳姑看到阿福回来了,便收起了药油离开。 阿福蹲在脚踏上轻声说:“官家,送回去了,小奴检查了一遍,没什么疏漏的地方。” 久久没有回应,就当阿福以为官家睡着了,他打算放下轻纱帐幔的时候,听到官家说:“明儿个晚上给他加大药量。” 阿福嘴巴微张,心下说怎么还来,真是便宜沈长河了。 但他可没有忤逆官家的想法,官家说什么便做什么,应下了。 班直宿夜的地方。 子时过去,再怎么失眠的人也进入了梦境,各房传出来的呼噜声此起彼伏,拧成了钻头凿着沈长河的太阳穴。 他猛然从黑暗的地笼里挣扎出来,睁眼发现皎洁的月辉把一切照得很亮。 沈长河抬手触摸眼睛,蒙在脸上的面具早没了踪影,一切宛若一场诡异的梦,他只是被艳鬼压了床。 扶着昏沉的脑袋坐直了身体,沈长河苦笑一声,忽然视线被手腕上的红痕牢牢吸引。 他忙找了个亮的地方,打开手腕细看,沾了水的皮绳捆住手脚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这种绳子越挣扎收得越紧,死死地咬着皮肉。 捆绑效果是好的,但会留下短时间无法消失的印记。 左右手腕都有,脚踝上也有。 手指磨搓着那些红痕,月光下散着头发的沈长河低声笑了起来,弯弓的脊背因为笑轻微颤抖,月辉裹满他的全身像一个正在融化的银色的茧,没了坚硬的形状。 ·· 翌日。 那口李勋带来的小箱子,李蕴直接交给了沈相,不顾沈相的欲言又止,李蕴找了左相商量英王世子继位的事情,礼部尚书、太常寺少卿一同参与,拟了去册封的名单,礼单一时间没办法确定,需要礼部和太常寺会后商议。 对了,让李蕴去宗庙做祈福的事情再没有在议事堂中提起。 不知道众朝臣达成了什么默契,没人提,就当这件事情不存在,李蕴私底下歪歪嘴,叛逆心上来真想在议事的时候提一嘴子。 不过转而一想,那得多麻烦,争论、诡辩、反驳、对抗……脑袋都大了,李蕴现在只想做个盖章官家。 午后浓云密布,刮起来的风多了一丝雨水的潮气,肯定要下雨了。 趁着没有下雨,李蕴让人备马,在囿园里跑了一圈。 “跑一跑,心情当真畅快不少。” 囿园地广,跑上一圈,李蕴白皙细腻的肌肤底下透出漂亮的红色,砂青色窄袖骑装边缘晕染开薄薄的汗水。 他抬起手腕擦掉了额头渗出的细汗,舒展的眉头蓦然皱了起来,昨天磕碰的地方有点隐隐作痛。 刚才沉浸在骑马的爽快里,把疼忽视掉了。 现在停下来了,疼痛加倍袭来。 旁边扈从的众人说说笑笑,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官家疼得龇牙咧嘴。 咵嚓。 天边惊雷炸响,李蕴□□的黑色骏马不安地发出低声嘶鸣。 李蕴弯腰拍了拍马儿的脖子,几乎同时他感觉后颈汗毛倒竖,这种对危险的敏锐感知在上辈子救了他很多次,他猛然夹紧马腹,大声怒吼着,“快跑。” 黑色骏马撒开蹄子狂奔起来,随行班直本能跟随。 说时迟那时快,闪电如扭曲的银蛇击中了他们刚才休息的地方,地上石头炸裂,泥土变得焦黑,引燃了一丛晒得水分干枯的杂草,火舌在草丛上跳动,黑烟笔直向上。 看到的这一幕,所有人炸锅了,不安喧闹在人群中蔓延。 聒噪的声音让李蕴心跳加速、口干舌燥,手脚止不住发抖。 上辈子京畿地动时就有雷声大作、劈毁房屋,没过多久地牛翻身、毁人性命数千,民间出现了指责他是无道昏君的童谣,一直到他重生前这首童谣依旧能听到传唱,他坐在高位却像是坐在针毡上一样无助惶恐。 宽厚干燥的手掌覆盖住了自己冰凉的手背,代替他勒紧了缰绳,惊慌的马儿得到了控制。 满眼不安的李蕴看向了沈长河,他的脸一直具有浓重的欺骗性,温润侠义、俊朗柔和,那一刀很痛,又疼又想质问他为什么顶着这么一张温厚的脸做出弑君的事。 眼眶里涩涩的,李蕴别开了眼睛,任由沈长河握着自己的手控马。 “保持安静,所有人列队保护官家,离开此地。” 沈长河沉声大吼,他平稳有力的声音如潮水一般将镇定传递给了所有人。 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御前班直,短暂的混乱之后迅速恢复秩序,将官家包围在中间,开始撤离。 马蹄隆隆,李蕴扭头看向了着火的地方,跳动在草丛上的火焰没有扩散。 “被太阳晒枯的草面积不大,火烧不起来。” 李蕴知道谁在宽慰自己,他抿抿唇,从那人手底下抽回了手,“沈长河,你放肆。” “臣谢陛下救命之恩。” 李蕴恼怒地瞪向了沈长河,发现他的道谢是认真的,不是调侃自己。 “算你拎得清。”< /p>别扭地说完,李蕴轻哼一声把视线放到路上。 囿园此地空旷,恐再有雷电袭击的危险,尽快离开为上。 闷雷一直在云层中徘徊,等李蕴回到宫中洗漱换了衣服,酝酿的大雨始终没下。 雨是没下,但收到消息得知官家差点遇险的宰相来了,左右二相反复确认李蕴没事,又让御医认真诊脉,才放李蕴回宫休息。 回去的路上,李蕴雪青色道袍的下摆擦过大德殿的门槛时,一道人影鬼鬼祟祟地抱着个包袱靠了过来,是陪李蕴射箭的师傅何必。 看着何必的小黄门给李蕴行礼后退到了一边。 何必嬉皮笑脸地凑了过来,“官家,下臣幸不辱命,东西找来了。” 李蕴挑挑眉,松开绕在手指上的藏青色丝绦,朝着何必伸出手。 “官家,您要是看了觉得好,可千万不要忘了下臣。”何必挤挤眼睛。 李蕴嫌弃地蹙眉,何必长得不丑,刚才笑的样子可真猥琐下流。 “何卿尽管把心放肚子里,我定然不会忘的。” 何必笑得心满意足,他意味不明地说:“官家要是想试试,下臣肯定安排得妥妥帖帖的,不管是小家碧玉,还是雍容华贵,亦或者清冷卓绝,都能找来。” “嘘。” 李蕴在唇边竖起食指。 “晓得晓得,是下臣多嘴了。”何必作势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李蕴心不在焉地挑开包袱,看到里面是两册书,一册《红巷》,推开一点露出下面的《蓝径》,作者名:虫二笑先生。 他嘀咕,故弄玄虚的。 捏起封面的一角打开,李蕴猛地合上,瞪向了何必。 何必嘿嘿笑着,“官家,这两册书就算是在勾栏瓦子里也是难得的佳品、珍品,下臣弄到它们颇费了一番周折,让人割爱实在艰难,花了下臣不少钱呢。” “知道了,我以后肯定补给你。” 李蕴强壮镇定,刚才的画面冲击力太强了。 何必的视线在书册上留恋,要不是为了官家,这两册书他更想自己收藏的,时不时拿出来翻阅品鉴一下,给个神仙也不换。 可惜官家年轻,看一眼就臊得放下了,不然他们可以一起看的,还能讨论讨论。 李蕴看何必的表情就知道这货脑子里没想啥好东西,赶紧把人打发了,也不要阿福拿,自己攥着两本书走进了大德殿。 天上酝酿着大雨,不到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室内开始点灯。 李蕴拿了一盏灯放到跟前,做了个深呼吸之后翻开了《蓝径》,颇具震撼力的画面一下子占满眼眶。 多看一眼他就多一分不好意思,身体慢慢从椅子往下滑落。 怎么有人把那地方画得这么惟妙惟肖的…… 李蕴之前看的宫中藏本与之一比,就是个信手涂鸦的顽劣之作。 开始起风了,窗户啪地合上,李蕴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抬手将书扫进怀里,生怕被人看见。 有人拿棍子把窗户支上,站在窗前舒服地说:“闷了这么久,终于起风了。” 端着博山炉的小黄门恰好走来,他笑着附和,“可不是,天气这么热,下一场雨会好很多。” 坐在桌边的沈长河抬起头,眼神幽深地盯着那个博山炉看。 11. 找个大夫看看 “大押班,那舍人真真是吓人得很。” 放下博山炉后,小黄门没逗留就脚底抹油地跑了,拐到房舍一角,对着里面一团黑影诉苦。 “他看了我一眼,真的,就那么一眼我的心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大押班,小的估摸着沈舍人知道了些什么。” 黑影说:“额外的事情别想,做好你自己分内的事。” “哪敢啊。” 小黄门紧着脸皮笑了笑。 等黑影走了,他陡然松了一口气,宫里面生活第一紧要的事情便是知道的越少越好,最好当自己聋的瞎的。 “喵呜。” 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的狸花猫绕着小黄门的双腿,小黄门弯腰把小猫抱了起来,揉揉小猫的屁股,满脸的爱怜。 “昨天有没有被捅痛痛呀?小咪最最乖了,哥哥给小咪做面鱼鱼吃。” “喵喵~” 一人一猫消失在房舍的尽头。 博山炉青烟袅袅 孟固打着哈欠说:“小黄门的香真挺好,改日我问问用的什么香料,闻起来清清凉凉不说,还挺让人好睡……” 孟固脑袋一歪,嘎嘣睡着了。 沈长河:“……” 他闻着香味,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墙角的柜门从内打开,阿福钻了出来,他几步走到沈长河的床边,才不管沈长河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把沈长河甩到背上。 他弓着腰,钻进了柜子里。 密道狭长,主要功能不是让人在里面舒服走路的,窄的地方很窄、矮的地方又很矮。夹道内没有人类生活的痕迹,却绝不缺蛇虫鼠蚁,阿福长这么大才知道看起来威赫的皇宫里竟然藏着这么多小玩意儿。 到了地方,阿福如昨天那般把沈长河扒光了扔进澡盆里,搓洗干净了再捆在床上。 这么一番动静下来,沈长河没有醒,阿福确定秘药是起作用的。 但瞧他眼皮抖动,挣扎着想从昏沉里醒来,阿福不得不感叹,沈长河真如官家说的那样是个怪物。 阿福拿出沾满了秘药的帕子盖在沈长河脸上。 沈长河再度陷入黑暗。 “沈舍人,要好好伺候官家。” ·· 雷声从半下午开始就没停过,风也紧得吓人。 浓厚的乌云之间有银蛇乱舞,正酝酿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雨。 沈长河醒了过来。 手脚果然被紧紧束缚,皮质的面具更是死死地贴合在脸上,他能从风声中分辨出另外一个人短促而凌乱的呼吸声。 集中到一点上的疼痛像钝刀子锯木头一样,沈长河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别这样。” 声音太过沙哑,沈长河被自己吓了一跳。 那人的呼吸声骤然停顿,紧接着冰凉的刀刃抿在了喉咙上,沈长河吞咽了下唾沫,能够清晰地感到喉结刮过刀刃的边缘。 沈长河感受到一道炽热的视线凝在自己的喉咙上,刀刃在下滑,视线在移动,逗留在心脏处的时间尤其的长。 就在沈长河觉得,那刀要扎进去的时候,紧贴着皮肉的金属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管不顾的重量…… “等等。” 沈长河猛然出声阻止。 他柔声劝说,“这样做只会你疼我也疼,你放开我一条胳臂,我绝对不摘掉面具,我会好好配合你。” 李蕴狐疑地盯着沈长河,那张嘴一张一合地说着诱人的建议。 “别委屈了自己。”沈长河轻声地哄着。 李蕴抿紧个嘴唇,屋子边缘的烛光照射而来如碎星星一样挂在他轻颤的睫毛上。 尴尬又窘迫的疼让他脑子飞快转动。 他对沈长河的戒备和不信任源自于上辈子那致命的一刀,彼时的沈长河经历了沈相的过劳死、身败名裂和家族离散,是戍边风雪吹了十年的冷硬石头。 和现在的沈长河完全是两码事。 现在的沈长河身上连一条疤都没有。 想通这一点,李蕴憋在心里面那点畏惧忽然荡然无存。 他笑了下,指尖戳了戳沈长河的心口,无声地说:“敢欺负朕,杀了你。” 俯身解开了沈长河的右手,那只手得到自由后左右动了动,恢复着血液的流动。 李蕴摸出刀子握在手上,但凡沈长河说话不算话,他就让沈长河知道什么叫做后果。 沈长河,“得罪了。” 李蕴短促地惊呼了一下,忙抿紧嘴巴,把所有声音都闷在里面。 蜡烛把投射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极长,李蕴仰着头,像失了水的鱼努力呼吸着,他眼神迷茫地分辨着影子里的形状,混乱中想手指和手指的区别竟然这么大。 风声更大更紧了,窗户被打得啪啪作响。 滴答。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不过须臾雨声连片。 外面大雨倾盆,看起来短时间内不会停,室内的雨水因为在云层里蓄积太久的缘故,竟然在温度最高的时候骤然停了。 李蕴,“???” 这对吗? 沈长河,“……” 轻纱账内实在是太热了,觉得不上不下的李蕴推开了沈长河的右手,下床后走了出去,门推开的瞬间有风灌了进来吹灭了角落里的蜡烛。 夹带着雨水湿润的风拂过面颊,呆愣的沈长河猛然反应了过来,胀红着脸试图挽留,“我身体没问题,只是、只是初经人事……” 敦厚的脚步声靠近,沈长河闭紧了嘴巴,他知道不用解释了,那人已经走了。 他苦笑,“下次能不能绑得轻一点,绑得太紧,手脚都麻了。” 阿福不带感情地拿出帕子捂住沈长河的口鼻。 大德殿正殿卧房内,李蕴面色依旧带着不正常的红,神情却是难得的一本正经,他端了一盏灯放到近前,腿上摊开着一本书,他认真地看着书上的内容。 对比了一下。 失望地咂咂嘴。 “看着挺壮实的。” 李蕴挠挠头,烦恼地把书扔到了一边,躺在床上喃喃自语,“一夜七次郎?一次一个时辰?差距也太大了。” ·· 夏天的雨就下的那段时间是舒服的,雨水过后,温度拔高,水汽蒸发,立刻觉得闷得受不了。 这一整个白天,李蕴都蔫蔫的,晚上吃了一碗槐叶冷淘,并几块凉糕,才感觉舒服了一些。 宜佑门那儿,忙了一个白日的官员纷纷点卯后归家 。 一身紫袍的沈谧走出宜佑门,老远便看到大儿子牵着马走过来。 “沈都头青年有为,沈相教导有方。” 有同僚在旁边赞叹。 沈谧矜持地笑了笑,“是他自己努力上进。” 旁人问:“沈都头今年多大了?沈相诗写得那么好,令郎肯定对此也有几分心得,我有个侄女最喜欢沈相写的那首《咏秋》。” 说话的是吏部尚书,沈谧看了眼他的大脸盘子笑而不语,没有接任何话茬子。 “爹。” 沈长河走了过来,和其他几位官员打了招呼。 大家寒暄过后便散了。 看着走远的父子两,还逗留在宜佑门处的几位闲谈,很自然就说起了刚才的事儿。 “你竟然想和沈相攀亲?” 吏部尚书整理了自己的袖子,好整以暇地说,“青年才俊,心向往之,我家侄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是出了名的才女。” “得了吧,就你长得像倭瓜似的,侄女能漂亮到哪里去。才情有,容貌也要有,你不知道沈相是个以貌取人的吗?” 礼部尚书嘬了嘬牙花子,“我难看我侄女就难看了?”他小声嘀咕:“有时候真想告到官家那边去。” “你晚了,早有人以此攻讦沈相,沈相不屑一顾。” 沈相父子可不知道旁人在嘀咕他们,就算是知道了,就如上面人说的,沈谧对此不屑一顾,能做到宰相的人,养气功夫绝对到家。 可他也是个普通的父亲,对女儿保护有加,对已经成年的儿子同样悉心照顾。 即将登车的时候,沈谧突兀地问:“大郎,你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沈长河显得心事重重的,在父亲面前都没有遮掩一点。 “大郎。”沈谧眉头微挑,再次喊,“沈长河。” 沈长河猛然醒来,心虚地掩盖着自己的情绪,“爹。” “我问你话呢。” “什么?” “可有哪里不舒服?”沈谧坐进了车内,他轻捻着胡须,把儿子闪躲的神态尽收眼中,“上午议事结束后,官家突然喊住我……” 沈长河心中一突,忙问,“官家说什么?” 问完后他知道自己心急了,肯定会被老爹看出着什么。 但沈相什么都没有追问,接着刚才的说,“官家让我给你找个好大夫看看,别年纪轻轻的耽误了。” 沈相纳闷,他儿子身强体壮、人高马大的,会有什么隐疾? 沈长河错愕,“……” 他否定得很无力,“没有。” “有不舒服的一定要与爹娘说。” 沈相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御前当差不比其他,许多事情不能由着心意来。官家脾气犟了一些,但心地柔软纯善,爹知道官家会作弄你,你且忍耐一些日子,爹已经着手安排,给你求个外放的差事。” 沈长河闻言抿了抿唇,一声叹气差点脱口而出。 “爹,在御前当差挺好的,我没有半点抱怨。我,暂时不想谋别的差事。” 生怕老爹问为什么,沈长河从小厮手里夺过缰绳,翻身上马,拍了拍马脖子头也不回地说,“爹,不用等我吃饭了,我去找孟固喝酒。” 12. 不能光有力气 “来来来,沈阿郎难得跟我们出来一起喝酒,当举杯庆祝一番。” 孟固端起酒盏高呼。 跟着孟固一同出来的,不是某某公卿家的衙内,就是某某侯爷家的小郎君,年龄最大的二十七八,年龄最小的十二三四,是被自家哥哥带出来交际的。 众人跟着起哄,打趣沈长河和尚不做了,改来和他们花天酒地。 沈长河浅笑回应,仰起头喝干了盏中酒。 喝得太猛,酒水顺着嘴角溢了出来,他反手擦了,豪爽姿态犹如坐在草原篝火旁边与敌对饮,耳边有战马嘶鸣、有埙自草垛那头传出低婉惆怅的曲调。 看他这么尽兴,旁边人嗷嗷叫着,喝酒唱曲什么都不耽误。 有人唱高兴了,拽着旁边人跳起了踏歌舞。 推开窗户,楼下曲乐声骤然变大,把屋内的气氛不断推向高|潮。 沈长河坐着没动,端着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始终挂在唇边的浅笑既没让其他人觉得他冷漠不好接触,又与他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一众衙内,沈长河官位最高、资历最深,御前当差,是他们父辈都想攀上交情的人,其实和同龄人在一起已经有了微妙的隔阂。 “孟十二郎,那事是真的吗?” 摇头晃脑的孟固推开揽着自己肩膀的手,反问:“啥事儿?” “昨儿在囿园里,官家神威大显,带着你们冲出惊雷阵。” 沈长河掀开眼皮淡淡地看向说话的人,唇上长着绒毛的少年郎是勇毅侯家的,正是喜欢装大人、故作高深的年纪。 孟固飞快地扫了一眼沈长河,见对方没什么反应,便开始大说特说。 在他嘴里,官家那一刻被天地眷顾、被神明护佑,左肩站着二郎真君、右肩是托塔天王,身后是天兵天将,金光闪闪,高大伟岸。 那点雷霆不过毛毛雨,有官家带着,他们顷刻间就乘风远盾。 等班直们回过神来,瞧见的是官家淡然自若,面对熊熊大火,挥斥方遒。 幸好孟固是个衙内,没有去楼下和说书的抢生意,不然说书人肚子里那点浅薄存货压根竞争不过。 在旁边人支吾乱叫的声音中,沈长河仰头再满饮一杯,脑海中浮现昨日囿园近在咫尺的那人,胸膛处暖莹莹的。 “官家好厉害!” “我听到说囿园遭雷击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幸好官家没事。” “官家肯定没事,十二郎说了,官家如有神助。” 距离囿园雷击已经一日夜过去,各种消息早就带着翅膀满天飞了。 孟固给的一手消息都如此不靠谱,更别说转了几道手的。 沈长河留意着周遭人的谈话,没有听到不利于李蕴的消息,他垂下眼睑,视线落在酒盏上若有所思。 舆论的高地自己不去占领,别人就会去占领。 自古以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沈长河深刻地理解这一点,从囿园回来没多久就传了消息给父亲,让父亲做好准备。 很显然,舆论没有被引导到不利于官家的上面去。 身体猛地被往前推了一下,带着酒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一个人自斟自饮多没意思,沈都头赏脸,一起喝酒啊。” 沈长河面上浮现出从容笑意,接受了一波一波的敬酒。 推杯换盏,时间悄然流逝。 酒酣耳热,疏狂畅笑时。 酒桌上眼神的交流已经带上了暧昧的心照不宣,年龄小的开始被赶回家,大人们要转场子了。 沈长河拽住兴致勃勃、喝得醉醺醺的孟固。 “今天多谢款待,我们二人就不去了。” 有个侯爷家的郎君囔囔,“别扫兴啊沈都头,不过换个地方喝点醒酒汤。” “难不成沈都头怕软玉温香吃了你,哈哈,现在未成家呢就怕成这样,以后成家了怕是要被嫂夫人吃得死死的。” 孟固嘻嘻笑,凑上来说:“继续,继续喝。” 更有人上来架起孟固,还想来推沈长河。 沈长河长眉微蹙,淡淡的川字显露出了几分不耐烦,他扫过一张张脸,感受到了隐晦的恶意。 具体是谁,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他不知道,官场上的恶意和倾轧从来就不简单。 前一刻还称兄道弟、肝胆相照,下一刻便背后插刀、你死我亡。 “孟固。” 沈长河不动如山,任由所有的视线聚焦到自己身上。 孟固只是醉了,不是死了,他心头猛突,来自于上下级的威赫本能蹿了出来。 他推开架着自己的人,勉力站稳了身体,抱拳应道:“卑下在。” 气氛猛然收紧,剩下的人像是被同一时刻摘了舌头,不敢再嬉笑。 敏感度不够的开始惶恐张望,想说什么张张嘴却不敢开口。 沈长河淡淡说道:“回家。” 孟固说:“喏。” 旁边着急的小厮不敢耽误,忙上前扶住自家阿郎,和沈长河说了一声之后就扶着垂头醉倒的孟固往门外走。 沈长河出门没带小厮长随,他朝着众人拱拱手,转身往外走,才不管后面那些人有什么安排。 屋子里陷入寂静,窗外咿咿呀呀的唱曲声越发响亮,像是站在窗外在唱。 有人站了起来,道了一声先走了,匆匆下楼。 剩下的面面相觑,有人开口埋怨,骂了个开头就不敢骂下去。 有人摇摇头,也跟着离开了。 “走什么走,旁边鸳鸯楼的小粉娘身娇体软。” 勇毅侯家嘴上刚长毛的少年郎拽着要离开的人。 “官员在勾栏瓦子里狎妓留宿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被拦住的人打了个哈哈,推开少年郎往外走,他打算让家里出力捐个官身,还是爱惜点羽毛。 目送孟固在自家小厮的照顾下坐进了轿子,沈长河翻身上马,夹了夹马腹催着马儿离开。 勾栏瓦子里的热闹才刚刚开始,摆在门口的各色栀子灯晃着眼睛,沈长河慢悠悠骑着马,时不时躲开喝得酩酊大醉的行人或者被龟公驮着的妓子。 脂粉味混杂着酒味,当真是走在路上都被熏得脑袋晕眩。 沈长河表情寥落地望了望天。 经过一个白日漫长的酝酿,昨晚差劲的表现再也压制不了,苦恼的情绪开始上头。 夜鸟咕咕地从上空掠过,他郁卒地低头,让马走得快一些。 “这就家去了?才刚出来,真是扫兴。” “玩来玩去那么点子花样,看女娘矫揉造作地唱曲都不如看大娘相扑,相扑更带劲儿点呢。” 有一行人挤在一起走来,道路狭窄,沈长河不想徒惹是非,便勒着缰绳让马靠边,让他们先走了再说。 这些人的说话声自然而然地进了沈长河的耳 朵。 “那是你没有玩明白,勾栏瓦子里要啥没有。” “还有我没有玩过的?” “悦明轩里多了许多新鲜玩法。” “一群涂脂抹粉的男人,我又不好这口……” “还说自己什么都玩过。” 人已经走远,声音依旧被风送来,望着前路的沈长河愣住了,他忽然起了个念头。 “胡闹。” “荒唐。” 他自言自语。 夹带着激将的言语从耳边走过,沈长河眼中的犹豫、挣扎、不甘如泥沙沉淀进了幽深湖底,拉着缰绳,调转马头,追上了刚才那群人。 远远的,于朦胧夜色里看到了一盏栀子灯——悦明轩。 沿着墙绕到了悦明轩的后巷,沈长河从挂在马鞍上的褡裢里取出清明踏青时陪着弟妹玩耍买的面具,又扯出一件防雨的斗篷,全都穿戴上后他在马上站了起来,手搭在围墙上借力,轻身一跃翻了过去。 马儿嚼着喂给它的饴糖,慢悠悠等待。 莲官推开门,瞧见窗户没关,他不高兴地皱皱眉,“小丫头又皮痒了不成,竟然不给我关窗户,敢情蚊子咬的不是她,真是欠打。啊!” 短刀搭在肩头,莲官吓得尖叫声戛然而止。 “客、客官。”莲官硬挤出点笑容,他讨好地捏着自己的衣襟往下扒拉,露出大片白嫩的肩头,“奴奴正经做生意的,欢迎四方来客,不用强来的。您今儿个点了奴奴,奴奴自当让您开心,钱一分不要呢。” 压在肩头的短刀带上了几分往下沉的力道,莲官仓皇地向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碰到凳子跌坐了下来。 也终于借着从门外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看清了挟持自己的人,哪怕黑色的斗篷遮住了身形,依旧可以看出来是个精悍高大的男子。 猪脸的面具覆盖住了整张脸,却能够看到凌厉的下巴以及刀削似的下颌线,绷紧的线条显得格外的迷人。 莲官有瞬间的茫然,这样的男人走在勾栏瓦子里,勾勾手指会有成群的人主动投怀送抱的,他蒙面劫持自己干嘛? 蒙面的沈长河尴尬地在旁边坐下,他刻意哑着嗓子,伪装了声音。 “把衣服穿上。” 莲官可怜兮兮地拉紧了衣襟,“客官,奴奴什么都愿意做呢。” 沈长河沉默了会儿,他问:“我想取悦一个人,一个男人。” 莲官掩唇轻笑,他看着男人健硕的身板,心下明白他是想怎么取悦对方了。 他欺身向前,柔软的手指就要搭在男人的肩头,“奴奴教您。” 沈长河闪身躲过,不悦地皱皱眉,“你只管说就行。” 莲官错愕过后心下怅然。 他早就知道人和人是不同的,只是今日遭遇太突然太奇怪,竟然勾起了他的伤心事。 “奴奴说就是了,客官别生气。” 沈长河坐下后耐心听着,他时而皱眉、时而思索,有时候还会追问两句,约莫一刻钟之后,他恍惚明白,原来有些事情不是光有力气就可以的,还得有技巧。 从怀里抓出一把银瓜子放到桌上,沈长河说:“多谢。” 见蒙面人要走,莲官说:“等等。” 他转身到梳妆台那儿,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送给蒙面人。 莲官眨眨眼,调笑着说:“此书可是勾栏瓦子里流传的上品,没有点手段可是得不来的。” 13. 略失望 沈长河扫了一眼封面,没有立刻去接。 莲官笑了起来,水蛇似的细软腰身轻颤。 “客官,奴奴又不是吃人的妖怪,一本书而已,藏不了什么的。” 他把书放到桌子上,任由蒙面人取或者不取。 沈长河重新坐下,他随手挑开那本书,呼吸片刻停顿,简直被上面大胆、放浪的图片惊骇到瞳孔骤缩。 不过仔细品味一下,他猜度写这本书的人是个精研人体的大夫、是个纵情声色的浪荡子。 再看那些文字,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描写,一板一眼的特别教条。 沈长河心中啧了一声,他竟然从一本风月书里面看出了写书者的严谨。 “胡扯。” 看到一行字,他不由骂着。 收回了严谨的评价,就是胡扯,哪里来的一夜七次郎、一次一时辰,是人,又不是木牛流马。 莲官眨眨眼,“客官,您翻一页看呢。” 沈长河翻了一页,看到顶头一行字写道:此乃一派胡言,是坊间话本的夸张之语,切勿轻信。 沈长河:“……” 好吧,怪严谨的。 他没有犹豫,把书卷了塞进怀里。 “谢了。” 没看莲官,也不做任何逗留,沈长河手把着窗框,脚踩上窗台,另一只脚轻微用力跳了出去,几个腾挪便消失在夜色中。 悦明轩后巷,枣红色大马等来了自己的主人,主人又给它喂了一块饴糖,嚼嚼嚼,好吃好吃。 坐在马上的沈长河收起了面具和斗篷,单手抓着缰绳,脚后跟踢了下马腹。 红枣继续嚼嚼嚼,开始跑了起来。 ·· 今时不同往日。 现在的李蕴是需要黄嬷嬷从被窝里拉出来才肯去议事堂的官家。 例行地面见宰相,李蕴转去听课,从刑部尚书口中听到:“王修已经押送上京,其子随囚车步行照顾。” 在纸上写写画画的李蕴抬起头,“你们是怎么给他定罪的?” 刑部尚书尴尬,他算是明白其他授课的臣僚说的那句“直白果断”是什么意思了。 官家问的也太直接了。 “官家,还没到定罪的时候呢。南湖修堤岸中去向不明的钱数额太大,其中有一部分的确是经过了王修的手,需要他上京亲自说明,交代用处。” 李蕴点点头。 刑部尚书松了一口气,觉得可以好好上课的时候忽然听到官家问:“那你们准备怎么给他定罪?” 刑部尚书:“……” 小老头差点被一口气憋住。 他斟酌了下说:“沈相在议事堂上说过,王修一案牵连甚广,指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共同审理,轻易不能下定论。” “哦,你继续。” 刑部尚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续授课。 上午的正事一了,励志当盖章官家的李蕴美美地睡了个午觉,起来就换了窄袖骑装到囿园跑马。 “那是什么树?” 李蕴指着一丛树,自有班直从后面出列去看,等回来时孟固怀里面兜了一些金色的小果子。 孟固,“官家,是杏树,已经过了时节,枝头上只余一些晚熟的果子。” 阿福从孟固那儿把杏接了过来,擦洗干净后自己吃了一个,味道酸甜,没有苦涩回味。 过了片刻后确定果子能吃,阿福才把干净的果子给了官家。 青葱似的指头把玩着金色的小果,李蕴突然来了兴致,他侧头问何必,“囿园的果树很多吗?” 在马上打哈欠的何必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在李蕴无语的表情中,他讪讪地说:“官家,臣对这些不太了解。” “你不是经常在囿园练习骑射?声称囿园里的一草一木,你知道的一清二楚。” 李蕴把杏子砸向何必。 何必伸手接住杏子,嬉皮笑脸地说谢官家赏赐。 “官家,您要是想射兔子、鸽子、鹿这些小玩意儿,臣是知道的,但何处长了果树,是什么树,下臣真不晓得,也不认识。” 何必是太后的娘家侄子,祖父也就是太后的父亲的确是猎户出身,但不意味发家之后还能够让后人保持耕作渔猎传统。 李蕴知道自己问何必等于白问,他索性让班直们散开,看看周围有什么果树。 自己骑马到杏树底下躲躲阴凉。 时节已过,只有树的高处有些果子,被太阳晒得金黄。 李蕴很会爬树,他索性把马鞭别在蹀躞带上,自己抓了一根牢固的树枝借力往上爬,脚踩着树干,他伸出手努力够着杏子。 握住杏子的那一刻,李蕴高兴笑了起来。 “我摘到了。” 转身的那一刻,没料到脚踩的那块是青苔、容易打滑,李蕴脸上的笑容僵住。 大多数班直被他派了出去,跟在身边的人只有零零散散的三四个,也在摘杏子。李蕴说要喝水,让阿福去拿水囊了,何必那个外强中干的靠着马打瞌睡,现在指望不了任何人。 李蕴双手在树上乱抓,心下哀叹自己这一跤肯定要摔。 摔跤没什么,就怕几位宰相知道了又是一顿老生常态,狠一点的话说不定就严禁他到囿园跑马了。 腿上传来了稳稳的力道,脚下踉跄的李蕴在树干上再次站稳。 他下意识低下头,与沈长河四目相对。 沈长河的眼瞳格外的黑,李蕴一直觉得他有万千情绪被压制在眼底深处,酿成了这般沉静的黑。 阳光很好,穿过树枝树叶照在沈长河的脸上,落进了他的眼底。 李蕴惊讶的发现,原来沈长河的眼睛不是单纯的黑,是深深的琥珀色,在阳光下像琉璃球一样。 “官家,下臣在。” 沈长河轻声说。 李蕴听明白了沈长河的未竟之言,他想说的是他在,自己随便怎么爬树都不用怕。 粗糙的树干表面摩擦着手指,李蕴心底跟着起了毛毛的波澜。 他抿了抿双唇,有点不喜这种感觉,冷下脸说,“扶我下来。” “喏。” 李蕴脚踩着沈长河的胳臂,手扶着树干往下,忽然浑身不自在地感觉到后腰处多了一只大掌,隔着衣服布料能感受到那只手的炽热。 阳光可太晒了,晒得他两颊发红。 李蕴心里面算了算,距离雨天那晚已经过去了四五日。 他是带着特殊目的让沈长河靠近的,那事又没多舒服到让他牵肠挂肚,李蕴甚至腹诽,历史上怎么会有沉溺于此道的皇帝,什么“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都是胡扯。 瞅瞅沈长河,白长这么高了。 李蕴从沈长河手里跳了下来,上下抛着杏子往林子外走。 仔细看的话,他的脚步有点匆忙、手脚摆动有点刻意。 身后的视线如有实质,要不是维护着皇帝的脸面,李蕴差点夺路狂奔。 抓住迎面而来的阿福,躲到阿福的身前,李蕴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阿福,你往后看看,他是不是在瞪我。” 阿福一头雾水,遵 照着官家的意思做,他扭头看到了扶着树干站着的沈长河。 “沈舍人站在树下阴影里,看不大清楚他的表情,好像是在看官家。” 李蕴摸摸胳臂,抖掉冒出来的鸡皮疙瘩。 “真烦。” 阿福说,“奴过去让沈舍人别看了?” 李蕴,“……” 他无力地摆摆手,“别,显得我怕他一样,给他脸了,哼。” 陆续有班直回来汇报情况,李蕴的注意力转移。 粗略统计下,方圆五里种了不少杏树、枣树、桃树,有些杏树底下堆满了烂掉的果子,有些桃树正是挂果的时候,班直摘来的果子上有虫咬鸟啄的痕迹。 李蕴握着那颗硬桃上马,在马上他的视线掠过高树杂草,在过去他总以为囿园是个荒废的大园子,跑跑马、抓抓兔子的地方。 现在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的就是一颗香甜的果子。 他笑着踢了踢马腹,让马儿跑起来。 “官家心情很好。” 何必懒散劲过去了,拍马屁的功夫自动开启。 李蕴扭头看了眼何必,把何必看得莫名其妙的,“官家,咋啦?” “我心情是很好,相当好,以后给你个新差事做做。” 何必大喜,“谢谢官家,下臣给您磕一个。” 李蕴,“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同样驱散了沈长河眉宇间的愁绪,他望着前面那个畅快骑马的人,甩着马鞭,追上去。 ·· 班直归家休息一夜后回宫当天会值一个大夜,后面两日就是普通在宫中宿夜。大家都是排好班的,按班休息、按班值夜。 昨天沈长河刚值了个大夜,白日又跟着官家去囿园跑马,一身倦意。 不仅是身体累,还心累。 “洗完澡出来发什么楞呢?” 孟固端着木盆从澡堂里出来,看到沈长河站在院子里抬头望天。 站到沈长河的旁边,孟固也抬头看着天,纳闷地问:“天上有什么?” 沈长河,“没什么。” “那你看什么?锻炼脖子?” 孟固说完就来回扭着脖子,舒展筋骨。 “哎哎哎,等等我。” 追上沈长河,孟固小声说:“那天回家后被我爹训了一顿,还好有你,不然我跟着转场去了他处,不知道有什么后果呢。” 沈长河点拨了两句,“你爹来京城没多久,根基不稳,你更应该谨言慎行。” “嗯嗯,我爹也是这么说的,想弹劾他的人就等着抓小辫子呢。教子无方,堪当大任,我会成为攻讦他的弱点。” 还好孟固是个听劝的,不断点头,“我以后不和他们鬼混了,嘿嘿,我和你混。” 沈长河笑了声,“那你要无趣了,我下值后大多数都直接回家的。” “那我也回家。” 沈长河笑着摇摇头,性格放在这里,孟固爱玩爱闹是闲不住的。 说话间便走到他们的住处附近。 沈长河看到一道瘦小的人影往他们屋子那边走,他不由加快了脚步。 孟固嘀咕,怎么一下子走快了? “小秋。” 孟固喊了一声。 手上抱着什么的小黄门僵硬着没动,察觉到沈舍人投来的目光,他脸上挤出来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 “求两位舍人不要说出去,我没有偷拿厨房的东西,给猫儿做的面鱼鱼是我自己省下的份额。” 沈长河,“……” 失望地挪开视线。 14.大郎,吸药啦~ 躺在床上一时半刻睡不着。 沈长河烦躁地扔了蒲扇,翻身坐了起来,趿拉着木屐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凉白开里放了薄荷,一线入喉。 简单的解渴缓解不了一点躁意,沈长河抓着衣襟不断扇风。 “热就把衣服脱了嘛。” 孟固光着膀子从外面跳进来,他手上托着个小碟子,里面金灿灿的面鱼鱼看着挺香。 沈长河:“……你和猫抢吃的?” 孟固嘿嘿笑了下,“尝尝,挺好吃的,小秋手艺不错,他养的那只狸花猫小猪一样,吃面鱼鱼的时候呼哧呼哧。你是没看见,它用手挡着盘子,生怕我抢。” 沈长河脱了单薄的里衣,赤着上半身坐回床上,精悍的身体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汗,烛光照耀下像泛着金色。 孟固咂咂嘴,他收紧了自己的肚子,手里面的面鱼鱼看起来没那么好吃了。 沈长河,“刷过牙,不吃了。” 孟固嘀咕,“我也刷过了。” “孟舍人还需要面鱼鱼吗?我给你端来。” 小黄门小秋笑盈盈地从门外走进来。 刚迈过门槛,他就感觉到了一道锐利的视线,这抬着的脚落下的时候蓦然有些虚。 孟固把小碟子放下,“不了不了,我待会儿喝点水漱漱口,面鱼鱼你拿回去吧,给小猫吃,我、我……” 他飞快地扫了眼沈长河的肌肉,郑重地在心里面下了要少吃多锻炼的决心。 沈长河的视线掠过升着袅袅白烟的博山炉,他又看向清醒的小秋。 小秋不自在地扯了扯嘴角,用陈年老谎掩盖自己的心虚。 “听、听孟舍人说屋子里面太闷,我给二位弄个香炉来熏熏,里面放了薄荷的,闻着清凉一些。” “你好几天没给我们弄香炉了,我还怪想的呢。” 孟固猴儿一样蹿了过来,手扇着烟雾深深地吸了一口,“有它睡觉更……” “别……!” 小秋阻止的话戛然而止。 孟固嘎嘣摔在了他的脚边,像一口装得实实的面口袋,砸在地上发出的闷响吓得小秋面色惨白。 他看到了沈长河仿佛能拧出水的难看脸色,耳边又响起了大押班的叮咛。 小秋双腿发软,觉得自己享年十四了。 “拿回去。” 沈长河捏紧了身旁的汗褂,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他说:“我不用这个。” 小秋哆哆嗦嗦地说:“是、是、是。” 说完,身后好像跟着鬼一样转身逃跑。 ··· 大德殿内,盘腿坐在软榻上潜心研究的李蕴听到了阿福的脚步声,他不动声色地把书扔到了软榻的最里面。 “脚步匆匆的,发生了什么事?” 阿福挥退左右,走过来弯腰小声说:“官家,出了点小意外,孟舍人当着他的面晕过去了,他说,自己不用秘药。” 心头的波动只是一瞬,李蕴很快找回了自己的节奏,他眉头微挑。 “啧,真讨厌他怪物一样的体质。” 哪又怎样,怪物的不是地方。 李蕴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弹动。 外间的铜壶滴漏哒——哒——哒——规律响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阿福弯着的腰纹丝不动,静候官家的吩咐。 李蕴轻轻勾起来的嘴角漾出淡淡的笑意,“那就这样做。” 阿福闻言,轻声说:“诺。” · 班直宿夜的地方距离大德殿说远挺远、说近也很近,远的是重重宫阙,需要绕行;近的是直线距离,只隔着两处宫殿就能到了。 走密道取的便是这近路。 烛火光照微弱,李蕴为了眼睛不再看书。 更何况,那玩意儿纸面上研究再多用处依旧不大,实操的时候该露怯露怯、该茫然茫然…… 怎么还不来? 他心里面嘀咕了一句。 这么久的时间,脚程快的话,密道里能走两回了。 有风,微弱的火焰摇曳,李蕴抬头便看到了推开帷幔走来的男人。 慢慢走近的男人个子很高,体魄健壮有力,赤足步行,几乎没有脚步声,绕过梁柱后他就停了下来,双眼被紫色发带蒙着的他半低垂着头,耳朵捕捉着声音。 李蕴披散着头发,他拍了拍软榻。 啪啪——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明显。 沈长河倏地抬起了头,循着声音慢慢靠近。 每靠近一步,扑面而来的压力就越大。 李蕴不由自主地向后靠了靠,撑着软榻的手指蜷缩,抵抗着内心的紧张与羞怯。 沈长河的脚尖抵住了脚踏的边缘,只需要再抬一步便能够抵达目的地,但他没那么做。 他感觉到一个坚硬的物件抵住了腰部,那个东西坚硬、冰凉,像把玩在手上的玉如意,提醒他接下来不要动。 沈长河没动。 呼吸猛然短促地变了节奏。 里衣的带子被挑开,一只指尖微凉的手轻触着自己的腹部,沈长河下意识绷紧了肌肉,纹理的变化令那人好奇,因为那只手戳了戳垒块分明的腹肌。 碰触来的快,去的也快。 短暂的接触之后是长时间的沉默,正当沈长河惴惴地想自己是不是要发出声音的时候,又传来了一声啪啪。 沈长河抬起脚,往上走了一步,没有被阻止,他被允许靠近…… 今夜无雨,亦没有风。 围绕着寝殿的蝉鸣时而聒噪猛烈时而柔软缠绵,暧昧的呼吸声揉进了蝉鸣的间隙里,惹得月亮都忍不住躲进了云层。 蜡烛燃烧,烛芯发出轻微的爆裂声,一只手吃力地抓紧了沈长河的头发,他受疼地歪着头,任由那人发泄着不满和不安。 人总是铆足了劲儿地想弥补第一次的缺憾,沈长河同样如此,他嘴上说着得罪,行动上却一次次在冒犯。 惊呼骤然而起却迟迟不肯退去。 放在屋角的蜡烛已经燃尽,室内陷入黑暗,取而代之的是从窗户缝隙钻进来的月光,比烛火更柔、更静,落在李蕴猛然收紧后缓缓松开的手上。 轻柔的发带失去了绞在一起的力量,轻飘地落下,恰好盖在了李蕴的眼上。 他眨眨眼,从茫然中拾起了涣散的注意力,他蓦然发现发带就是“掩耳盗铃”,可以透过发带朦胧地看见近在咫尺的人。 李蕴呼吸凝滞,脸上红晕更胜,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旁的,无力地搭在沈长河肩头的手猛地抬起来挥了出去。 他以为自己使了很大的力道,但在刚才的博弈中他几乎被榨干了,挥出去的手软软地推开沈长河的脸。 “你骗我!” 声音沙哑,绵软得像撒娇。 李蕴更气了。 沈长河没能体会到李蕴生气的点,他接住从柜子里扔出来的发带、蒙在脸上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能透过发带看到外面的情况。 一层朦胧的修饰,带上了晦涩难明的质感。 他小心翼翼的碰触、不重不轻的亲吻、绵长有力的迎合……他都觉得是在李蕴的默许下进行的。 一想到此,沈长河心底的情愫在膨胀。 他侧着头,看到了软榻角落里藏着的一本书,封面太熟悉了,以至于里面的内容呼之欲出。 “这书断句的不合适,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 沈长河亲昵地用下巴蹭了蹭李蕴的肩膀。 李蕴哼了一声,嫌弃地推开沈长河,转身去拿那本书。 拿了书凑到月光下细看,他趴在软榻上,光滑的背部线条流畅细腻,披着皎洁的月辉,像披着一层轻纱软绸。 沈长河欺身向前,单手撑在李蕴的身侧,另一只手代替李蕴去翻那本书。 停留在某页上后,沈长河轻笑着说:“第一页末尾写的内容夸张。” 李蕴咦了下。 沈长河翻了一页,“明明前一页空白处很多,他偏偏不写,解释留在了第二页,造成误会。” 李蕴看向沈长河手指点的地方,“……” 回过味来后,李蕴突然转头,瞧着沈长河戏谑地说:“你像是在解释着什么。” 一抹尴尬飞快的在沈长河眼中划过,他无奈地自嘲:“算是人生污点吗?” 李蕴推搡着沈长河的肩膀,沈长河翻身离开,顺手扶了下李蕴的背,李蕴忍着腰上的酸软在软榻上坐正,对外喊着:“阿福。” 得到守在门外的阿福回应,李蕴抬起手指向沈长河,“可以滚了。” 沈长河,“……” 他眉头微动,乖顺地点头。 下了软榻后穿上衣服,沈长河看了眼软榻上的李蕴,见他懒怠地打了个哈欠,薄被盖住了大部分身体,没有丝毫挽留的意思。 沈长河心里面幽幽叹了口气,“最是无情帝王心”,无论是不是捅破了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实质的东西都不会改变。 看似很近,实则遥不可及。 阿福走了进来,与走向密道入口的沈长河擦肩而过时他无声地弯了弯腰,算是打了个招呼。 沈长河点头示意,即将踏入密道时他再一次扭头,被月辉笼罩的软榻带着神圣的意味。他多想像阿福那样,虔诚地跪在脚踏上,靠近月亮。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密道。 软榻上,李蕴把头埋在薄被里,闷闷的声音带着懊恼,“阿福,你怎么没提醒我那条发带根本就遮不住视线。啊啊啊,被看光光了。” “奴让人挖出他的眼珠子?”阿福提议。 李蕴摆摆手,“……倒也不必。” 15.日头高升 翌日清晨。 过了盛夏,临近立秋,早晨的风里带上了一丝凉意。 芳姑看了眼滴漏,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但卧房内毫无动静。她有心让小侍女去喊黄嬷嬷来,可转念一想,每次喊官家起床都要让黄嬷嬷来的话,自己这个大德殿掌事姑姑怎么在一众宫人面前树立威信? “你们准备好盥洗用具,我去看官家醒了没有。” 小侍女点头,几个人立刻去准备了。 芳姑轻推开门,静悄悄的室内能听到绵长平缓的呼吸声,官家睡得酣甜。 她穿着的软底布鞋落地无声,趋步靠近了大床,撩开轻纱,蹲跪到脚踏上,芳姑柔声喊着,“官家,该起身了。” 床上柔软的蚕丝被有了起伏,一只纤长白腻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紧接着是同样白皙的胳臂, 手慵懒地摆了两下,带着浓浓倦意的声音自被窝里传出。 “和议事堂那儿说一声,我今天不去了。” 李蕴原本挣扎着想要起来,刚撑起身体,腰后那边的酸麻立刻把他拽了下去,和骑马一昼夜差不多的浑身酸疼,让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官家,相公们会问起的。”芳姑轻声哄着。 李蕴把手缩回了被子里,紧接着是一阵布料摩擦的嘻嘻索索声响,一张带着满满倦意的脸漏了出来。 他稍微抬了下头,让自己枕上枕头,透着红晕的面颊上有着明显的压痕。 丝缎滑腻,竟随着李蕴轻微的动作迅速向下滑落,露出了小半片肩头。 芳姑看到了,猛地低下头。 趴在床上,李蕴意识到一点,自己不想当明君的,那为什么还要每天任劳任怨地去议事堂面见宰相、听课读书……这不对啊。 一旦想通这一点,他睡得心安理得。 “问就问了,可以如实说我累了,不想起床。” 芳姑埋着头轻声说:“诺。” 李蕴打了个哈欠,继续说:“让沈长河带着班直去囿园,阿福也去,阿福知道要做什么。” 既然力气那么大,就去干活吧。 芳姑应下。 她轻轻地走了出去,挥退了那些捧着盥洗用具的侍女,在中堂里愣了会儿。 忽然听到滴漏嘎达脆响,芳姑打了个激灵,意识到自己愣神的时间有点长了,她忙去找了阿福,把官家的吩咐说了,然后回到寝殿门口站着。 屋檐把天空分割成两块,一块湛蓝清透,有大团的云慢悠悠地飘着;一块是墨青色的瓦檐,一对停在上头的雀鸟扇着翅膀飞远。 “你在这儿愣着作甚?伺候官家起身了吗?” 黄嬷嬷由外面走了进来,抹额挡不住她蹙在一起的眉间竖针纹,一路走来,洒扫的小侍女、小黄门无不恭敬瑟缩。 芳姑走下台阶迎了两步,她小声说:“官家没有起身。” “嗯?” 芳姑说官家的话重复了一遍,惹得黄嬷嬷眉头皱得更紧。 黄嬷嬷侧目,不满地轻声呵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作甚,你是大德殿的掌事姑姑,别做扭捏姿态。” 芳姑轻咬了下唇,她犹豫了下凑到黄嬷嬷耳边说了些什么,黄嬷嬷的表情先是惊了下,随即沉了下来。 芳姑说完后站直了身体,柔顺地垂眸,她虽未经人事,但久居宫闱,有些事情她是知道的。 黄嬷嬷看了眼芳姑,示意她在门口守着,自己推开了卧房的门走了进去。 室内很静,除了淡雅清幽的素心香外,没有腥檀的味道。 黄嬷嬷走得很急很快,软底鞋摩擦着青石地面发出擦擦的细碎声音,很快就走到了床边,看清楚床上的样子,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毕竟经历过风浪,黄嬷嬷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她踩上脚踏,把锦被往上拉了拉。 李蕴迷迷糊糊睁开眼了,“嬷嬷?” 黄嬷嬷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小声说:“日头还早,官家睡吧。” 李蕴嗯了声,又安心睡下了。 看着这样柔软的官家,黄嬷嬷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走了出去,吩咐院子里众人声音小些,又让阿福去议事堂那边说一声,正打算去班直那边的阿福应了。 黄嬷嬷又让芳姑去小厨房那儿,让王大能准备些和软的粥水温在锅里,等官家什么时候起来了什么时候吃。 “嬷嬷,需要查一查是谁吗?” 芳姑觉得心里面始终不踏实,捏在一起的手松开又合上。 “若是有了身孕,宫里面要添一位小主子,大娘娘那边也要做好应对。” “闭嘴。” 芳姑吓了一跳,脸色蓦然变得惨白。 黄嬷嬷叹了口气,她看到的可比芳姑看到的多,那些痕迹,作为一个过来人,她太清楚是因何而来的了, 那不是女人能够留下来的。 “闭紧自己的嘴,不该想的别想,不该说的别说。” 芳姑白着脸点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叮嘱好一切后,黄嬷嬷搬了小凳子在寝殿门口坐下,膝盖上的针线篓子堆着打了一半的青黛色的丝绦,配官家那件水青色的直?刚好合适。 ··· “你的意思是,在皇城司数位亲从官和殿前司数位禁军的眼皮子底下,皇城司副指挥使被一个十岁的小毛贼捅死了?” 大德殿书房,穿着水青色直?的李蕴脸色铁青,半是无语半是嘲弄地勾着嘴角。 “没有冲锋陷阵、对抗强敌的时候战死,而是京城内羁押毛贼的时候死了?” 皇城司指挥使宋钰,殿前司副指挥使蒋威正,站在下面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听官家嗤笑了一声,他们的老脸更加不知道放在哪里了。 “朕现在坐在大德殿内,真是胆战心惊哪。马放南山,武备松弛,皇城漏得和筛子一样,突然复现李唐旧事,朕觉得完全有可能,你们说呢?” 殿前司蒋威正忙站出来,“官家言重了,皇城司副指挥使的死完全是一场意外……” “意外!” 李蕴霍地站了起来,他是吃过苦头,这群看起来孔武有力的禁军王八蛋在真正抵抗外敌的时候不堪一击。 “好一个意外,一旦有人攻打皇城,也可以因为这样那样的意外土崩瓦解。” 他看着宋钰和蒋威正,重生以来再一次体会到了什么都抓不住的无力感。 前朝他不断寻求沈相的帮助,武备上呢? 宋钰忠君,蒋威正是个草包,但他不能任性地直接让蒋威正滚回老家去,毕竟草包也有草包的用处。 心中思绪纷乱,李蕴慢慢坐了下来,他轻点着桌面,有条不紊地说:“皇城司副指挥使空缺,不用填了。殿前司蒋威正转指挥使,副职空缺不填,都虞候老迈,允他乞骸骨归乡。” 蒋威正喜上眉梢,没想到出了岔子还能升官的,准备谢恩的时候,听到官家继续说:“沈长河品行端正、勇毅果敢、熟谙军政,升任殿前司都虞候一职,继续领殿前诸班直。” 宋钰眉头动了动,没有吭声。 蒋威正刚得了好处,觉得一个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威胁,也没有反对。 李蕴摆摆手,就让人去走程序了。 16.喜从何来 囿园那头。 从皇庄请来的管事指点着御前班直刨地,地里面杂草茂盛、杂树树根纠结,时不时锄头吭地一声挖出石头,清理起来不容易。 但这里土壤黝黑,蚯蚓粗壮,很肥的地,比乡间里那些孬地、荒地清理起来成就感足多了。 干瘦的管事松开手,掌心里团成一团的泥巴慢慢松散开,黧黑的脸上绽放出笑容。 “这里地真肥,撒一把种子就能活。” “张管事,到树下乘乘凉,喝点凉白开吧。” 晒得脸蛋通红的阿福说。 张管事他缩着肩膀、弓着腰,闻言不断摆手,“那哪成啊,官爷们都在刨地干活。” “我们以后会一直来干活,你是我们的老师傅,要教我们怎么把地种好的,不用那么拘束。” 阿福是知道官家的计划,官家见不得囿园荒废,想把这土地利用起来,种瓜种菜、种粮种豆,既能够满足宫里面日常用度,多出来的又能够拿出去卖了变成银钱。 听着官家描绘的未来,阿福觉得金灿灿的非常美好。 他很小就进宫伺候在官家身边了,但记忆深处始终印着一幅画面——他趴在阿娘的背上,抬起头,是大片大片金灿灿的稻穗。 “阿福说得对,老人家不必要拘谨,以后囿园地里面的活儿还要多仰仗你。” 声音自后方传来,阿福忙行礼喊了声官家,旁边的人同样如此。 张管事茫然了会儿,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从步辇中下来的年轻人就是大齐的官家,是皇帝。 他慌忙之下不知道要怎么办,双腿发软就要跪下,被横过来的一只手拦住了。 李蕴温和地说:“可不能让老人家下跪的,显得我这个官家多不近人情。” 张管事被架住站直了身体,他看了眼架住自己的人,是一直在这儿刨地的一个年轻后生,叫沈长河的,听着很亲厚的名字。 沈长河无声示意张管事跟着自己的动作做,拱手作揖后喊着,“官家。” 张管事笨拙地跟着行礼,然后就李蕴叫到了跟前。 李蕴好奇地问:“能种麦子还是稻子?” 又问:“能种什么果树?” 还问:“除了麦子稻子外,还能种别的粮食吗?” 数个问题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起先张管事有点懵,只能一个接着一个慢慢回答。 他是皇庄里的老把式,因为种地种得好才提拔成了管事,地里面的事情他门清,说着说着口舌变得利落,敢拉着官家蹲在地里面刨坑看泥巴。 李蕴笑眯眯地用小铲子刨坑。 “囿园的地肥,肯定能种出不少庄稼,宫里面伺候的人太多了,也应该给他们找点事情做做。” 宫里面他、大娘娘、一些老太妃并他名义上的两位娘子,当主子的人不多,但伺候的人不少,李蕴让阿福粗略统计了下都觉得内侍、侍女太多了。 侍女可以放出宫嫁人,身体残缺的内侍出宫是个麻烦。 不想再有指着他鼻子骂昏君的宫女了,也不想有偷盗宫内财物的内侍,李蕴要让他们忙起来。 老辈子造的孽,李蕴当了官家之后只能够捏着鼻子一点点解决。 张管事笑起来露出豁嘴的牙,他不断点头说可以的。 戏台上的皇帝动不动就砍人,现实里的官家和气得很,竟然对他这个老农客客气气不说,还喊他张师傅,不断请教他问题。 李蕴拍拍手要站起来,蹲时间长了,昨晚腰那边又被反复碾过,站起来的瞬间差点摔倒。 好悬有只手扶了他一把,李蕴一爪子按在他的肩膀上,在沈长河洁白的汗褂上留下了一个黑乎乎的手印子。 照着那团手印子,李蕴又拍了两下,得意地朝着沈长河挑了挑眉。 沈长河轻笑,“官家小心。” 他干了小一天的活,身上被太阳晒得发烫,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淌,凝成大团犹如珍珠似的汗珠淌过了锁骨、胸膛……最后没入腰间。 李蕴低头的瞬间被这一幕惊了下,他几乎用跳的向后迈出了一大步拉开了和沈长河的距离,羞愤地挠了挠耳朵,在透着粉的耳廓上留下了一点黑泥的痕迹,像点缀了一朵红得发紫的牡丹,衬得脸颊更白了。 李蕴磨了磨后槽牙,狠狠地瞪了一眼沈长河。 早知道就不一时兴起把面具换成发带了,现在给了沈长河得寸进尺的机会。 当真可恶。 甩 袖子离开,李蕴大步流星地走向了树荫处,指着在那儿偷懒的何必说:“我让你当囿园的管事,你给我在这儿偷懒喝茶?” 何必苦着一张脸,“官家,我哪儿敢啊,已经干了小半日了,您瞅瞅我身上的褂子,被汗浸透了已经拧了三遍。” 李蕴在马扎上坐下,从茶桌上捡了一个熟透的杏子把玩。 “姑且信你,下次让我知道你偷懒,我就让人在囿园里挖个坑,把你种地里。” 何必脸色更苦了,委屈巴巴地说:“诺。” “当然,你也可以去大娘娘那边告状,求她免了在我这儿的差事。” 李蕴似笑非笑,那枚杏子被他玩得,能感觉到皮肉下已经成了一汪软软的汁水。 何必差点跪下了,“下臣绝对不会,臣愿意给官家当牛做马。” 他提起旁边的锄头迈着大步去干活。 李蕴笑了下,把手里面杏子抛给沈长河,“赏你了。” “谢官家赏赐。” 沈长河反手接住杏子之后直接就送入口中。 明明没有任何逾越的姿态,明明浓眉大眼的看起来非常老实,明明从嘴角溢出的一点汁水被他立刻擦拭掉了,明明…… 李蕴狼狈地扭头,举起手不断朝着自己的脸扇风。 真是被太阳晒坏了。 垂拱殿,沈谧拿掉了架在鼻子上的叆叇(àidài),疲倦地捏了捏鼻梁。 叆叇放到桌子上时,手触碰到了一卷书,沈谧沉吟了一下后拿了起来,翻开是官家前段时间差人送来的“王修罪证”,送来时言明是礼部郎中李勋收集的。 官家用意,沈谧猜不透。 旁人说官家信任他,给了他莫大的权柄,可只有沈谧自己清楚,坐在这个高位上真是如履薄冰、如坐针毡。 “唉。” 沈谧叹了口气,且等着吧,官家是耐不住的性子,早晚会把真正意图暴露出来的。 “沈相。” 一个人眉开眼笑地从外面走了进来,边进来边说:“恭喜恭喜。” 沈谧不动声色地把书卷藏进了抽屉里,他问:“喜从何来?” “令郎得到陛下信重,现在是殿前司都虞候了。” 17.都怪羊肉面 干了一天农活回到住处,见到的人都用敬畏中暗藏一点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沈长河拧眉,有些不解地问孟固,“班直内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孟固的哈欠打了个一半,硬生生憋了回去,“啥?” 沈长河说,“我也不知,感觉氛围怪异。” “皇城司副指挥使被个小毛贼捅死了,官家发了很大的火,宋、蒋二人被骂了一顿。” 孟固脑子转了下,说了个沈长河也知道的消息。 接受到沈长河无奈的目光,孟固挠挠头,继续压榨着脑袋。 “都虞候老迈,又上本说要乞骸骨。” “如果我没记错,都虞候才四十有二,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沈长河拿起皂豆,又拿了换洗衣服,准备去浴室洗澡。 孟固悄咪咪说:“他就是不爽自己被姓蒋的那个关系户压一头,用乞骸骨威胁官家呢,动不动就上本要回老家,官家再挽留挽留他。” 沈长河勾了勾嘴角,很显然他是认可孟固说的。 二人并肩走出了房间,迎面看到小秋走了过来。 沈长河下意识看了眼小秋的手,夏日昼长夜短,现在天还亮着。 小秋手上什么都没有,但面对沈长河,他下意识有些心虚。 “恭喜都虞候。” 恭贺的话说得更加殷勤和讨好,小秋觍着脸,心下决定一定要把沈长河伺候好了,不仅是因为他官运亨通。 沈长河猛地怔住,下午时那个得意的挑眉浮现在眼前。 他起先以为李蕴是得意戏耍他成功了,现在他回过味来,得意的原来是给他升官了。 抿着的嘴角弯了弯,沈长河笑着说:“还未有正式批文。” “消息已经传开了,蒋指挥使正式统领殿前司,原都虞候卸任,官家体恤他年老体弱,允他归乡了。” 小秋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说了出来,他讨好地笑着,在告诉沈长河自己消息灵通可以用,能成为沈长河在宫内的耳目。 沈长河心领神会,“多谢。” 转身到床边抓了一个荷包,直接塞给了小秋。 小秋喜笑颜开,没有拒绝地收下了荷包。 他要的不是荷包里面的银瓜子,在寝舍里的小黄门都知道沈舍人是个大方宽容的,小秋要的是沈长河亲近的态度。 小秋前脚走了,后脚孟固反应了过来,他大叫了一声,“都虞候真的回老家吃自己的了!?娘咧,他得偿所愿了。” “看来是的。” 跟着沈长河往外走了几步,孟固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我了个老天,沈长河,沈哥,沈舍人,沈都头,你特娘的成都虞候了!!!” “等官家旨意。” 沈长河没有把话说满,没有拿到正式批文前,一切都有变数。 “绝对错不了,哥哥哥。” 孟固就和小鸡啄米似的发出一连串声音,他搓着双手跟在沈长河的身边。 “哥,我打小跟你混的。” “不怕我是走了裙带关系。” 沈长河打趣,他觉得自己说不定还真走了这层关系。 按照惯例,他得在御龙直都头这个职务上熬七八年资历,三十岁时在一众都头中脱颖而出升任都虞候已经算是顺风顺水了。 二十二岁的殿前司都虞候,说没有关系靠着实力升任上去的,十个人听到了有九个人不信,剩下一个估计耳朵聋。 “运气就是实力的一种,不是谁的老爹都是宰相的。” 孟固才不管那么多,他爹要是当了宰相,他做梦都要笑醒,就等着老爹带迁自己。 “哥哥哥,以后多照应下小弟,小弟愿为兄执牛耳。” 沈长河笑了笑,当即允了。 心下想,他说的裙带关系可不是孟固指的。 · 殿前司属禁军,直属于皇帝,谁当指挥使、谁成了都虞候,自大齐开国以来,就一直是皇帝亲自说了算。 都虞候是殿前司三把手,现下副指挥使空缺,都虞候差不多是整个殿前司真正干事的人,就蒋威正那个样子,谁看了都要说一声草包。 前都虞候时不时上本说要归乡,赌的便是蒋威正草包。 所以能够胜任都虞候的,绝对深得皇帝信任。 沈长河感受到的便是这层深意,有什么比李蕴的信任更重要的吗? 不过,正式批文却有了波折,五日一次的朝会上,有郎官跳出来以此攻讦沈相,说沈相以权谋私,前朝以宰相之尊架空皇帝,后宫以子任殿前司要职,屏蔽皇帝视听。 沈相当即自省,请求官家撤去沈长河都虞候的任命。 李蕴抬起袖子偷偷打了个哈欠,他加起来在这个位置上做了十一年的官家了,太熟悉朝堂上这套你骂我、我骂你的套路。 他甚至暗戳戳地想了想,跳出来参沈相的郎官是不是得了沈相的授意。 当然,有了上辈子的经验,和官员玩心眼子、搞阴谋阳谋、弄得满潮堂充斥着不信任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李蕴反问,“皇城司副指挥使被个小毛贼捅死了,诸卿知道?” 不少人看向了宋钰,宋钰木着一张脸,最近他已经尴尬很多回了。 “朕觉得皇城司和殿前司荒废太久,需要新人带动起来,宋钰老成持重、果敢勇毅,蒋威正年轻,彼此协助,共同进步。” 被点名的蒋威正挺了挺胸膛。 李蕴话锋一转,“二者拱卫皇城需要更精锐的作风、更威猛的战术,任人不唯亲,沈长河刚好符合朕的要求,年末京中十二卫并两司举办比武,殿前司没法在比武中拔得头筹,朕就让沈长河去塞北戍边。” 朝堂上嗡地声音大响后猛然静音,刚才还想加入到参沈相行列的众人纷纷怜悯起了沈相,殿前司在比武中拔得头筹的要求太苛刻了,他们几乎看到了沈长河去戍边的画面。 沈谧心中苦笑,终究是让儿子承担了所有后果。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最后化为一声叹息,默许了官家的说法。 现下六月底,距离过年五个月,给沈长河的时间不多。 李蕴指了礼部和兵部草拟年末大比武的章程,礼部尚书接下了工作,并在堂上说英王世子继位典礼一事已经全部准备妥当。 李蕴,“既然一切准备妥当,太常寺卿便持节尽快启程,无须耽搁。” 礼部尚书和太常寺卿出列应诺。 朝会在暗藏喧闹的沉默诡异气氛中结束,官家一走,立刻三五成群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起初觉得官家太过厚待沈相,我都想参一本了,权臣势大不是好事。” “可不,参见先帝事,权相霸政,朝堂内外乌烟瘴气的。” “没料到,没料到啊,竟然在这儿等着,京中十二卫并两司中拔得头筹何等艰难。” “我看沈大郎要去戍边了。” “说不定能赢呢?” “仅仅和皇城司比,说不定能赢,但十二卫又不是吃素的,特别是帝陵卫,坚守京畿以东,用的可都是戍边老将,骁勇善战。殿前司如何与之比?” 有了朝堂之上官家的一锤定音,批文走得很快,不到傍晚,沈长河的都虞候任命便下来了。 蒋威正亲自带着任命书信步走到班直寝舍,去找沈长河。 他原本觉得这年轻人深得官家信重,是自己最大的威胁,哪里料到,峰回路转,此信任非彼信任,都虞候对沈长河来说约等于去戍边的催命符,当真可怜兮兮的。 蒋威正带着微妙的情绪绕过月洞门,忽然眼前出现了一道高壮的身影,他揉揉眼睛细看,发现是官家身边的内侍刘阿福,正客客气气地和沈长河说着什么。 蒋威正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前了几步,耳朵竖起来想听个清楚。 阿福,“沈舍人高升,咱家在这恭喜了。” 沈长河,“多谢大押班。” 阿福,“官家晚间有些事情要和都虞候商议,请都虞候准时到大德殿。” 沈长河眼睛闪烁了下,他说:“下官一定准时到。” 阿福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开时看到了探头探脑的蒋威正,蒋威正窥探的样子被抓了个正着,但他脸皮厚,忙上前和阿福套近乎。 阿福脑筋直直的,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喜欢就是喜欢,很显然蒋威正不在他的喜欢之列,稍微敷衍两句就走了。 被敷衍的蒋威正心里面嘀嘀咕咕,再看向沈长河时哑然,说好了官家有意磋磨沈长河、说好了先扬后抑、说好的……他琢磨不清楚了,沈长河在官家心中究竟是什么定位。 ··· 立秋后,早晚风中的凉意更多了一些。 李蕴没让芳姑在殿内掌灯,他选择在院子里的海棠树旁吃饭。 晚饭是羊肉面,碧绿的枸杞叶子点缀在奶白色的汤里,羊肋条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王大能做菜很有一手,仅用简单的调料就把李蕴不喜欢的膻味去掉了。 主食羊肉面外,还有爆炒肝尖,凉拌羊肚,大块的手抓羊肉,李蕴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让芳姑各盛出了一些,分给殿内众人。 饱餐了一顿,李蕴洗漱后躺在软榻上,开着的窗户送来一阵阵带着秋意的风,却一点点引燃了他心里面的燥热。 翻身在软榻上坐直了身体,李蕴让阿福倒了一大杯薄荷茶,咕嘟咕嘟喝下去没有半点平复的意思。 不会是羊肉吃多了吧。 太燥。 李蕴喊,“阿福。” 阿福来了。 李蕴抿了抿唇说:“你去找沈长河,让他来。” 18.速战速决 按照以前惯例,沈长河今夜该值大夜了,需要在宫内巡夜,巡夜之后需要在大德殿周围护卫。 看着星子漫天,又看着黎明破晓。 但今夜不同,沈长河已经从殿前司中层中脱颖而出,值夜名单中不会再有他。 天黑得很快。 阿福留下的小黄门领着沈长河走在幽静的深宫内,看着地上移动的光斑,一身素色圆领袍的沈长河突然有种荒谬的感觉。 走进大德殿,踏入正房。 看到穿着紫色里衣的李蕴轻浮地拍着软榻的边缘,挑起的眉眼带着得意和窃喜,令沈长河脑袋里一空,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荡然无存。 李蕴催促,“速战速决。” 沈长河,“……” · 软榻上放着半新半旧的缂丝引枕,花纹大气沉稳,料子更是难得的细密顺滑,腰感很好,刚好嵌进李蕴的后腰,贴合着姣好的弧度。 李蕴的手指陷进了沈长河的肩头肌肉里,修剪得圆润的指尖在紧实的肌肤上留下了月牙般的痕迹。 “我的枕头……” 李蕴破碎的声音艰难地喊着。 这个缂丝引枕他可喜欢了,靠着在上头看书又大又舒服,他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个引枕会用作他处。 沈长河眸色幽深,汗水凝成一线从眉毛处滑落,沿着脸部锋锐的线条一路向下。 他俯身在李蕴耳边说了什么,惹来李蕴恼怒的呢喃,“够了够了……” 沈长河轻笑,胸膛的震颤引得李蕴浑身战栗,他恼羞成怒地抬起腿去踢。 摆在卧房一角的蜡烛噼啪轻响,光亮如实地在墙面上倒映出匀净笔直的长腿,能看到两个影子重叠成了一个。 忽然,一个转身手脚并用地向外爬,一个伸出手抓住了纤细的脚踝,把逃离变成了另外一场狂欢。 李蕴如脱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沈长河,你放肆。” 语气分很多种,严厉的、冷酷的、淡漠的……欣喜的、亢奋的、高兴的……当质问染上了复杂的情绪,软绵绵的语调,和破碎的音色,听在对方的耳朵里,和鼓舞又有什么区别? 脑袋里的空气被榨干,李蕴用着残存的理智喊着,“离我的枕头远一点!” 墙上的影子蓦然腾空,从软榻上移动到了床上,那是蜡烛光触及不到的地方,光亮变得黯淡,影子变得模糊融入暗色。 只余下那些令人害羞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挺让人不好意思的。 按照原计划,李蕴给了沈长河一个时辰,正所谓速战速决; 实际上,一个时辰就是放屁,沈长河磨人的能力日渐增长。 李蕴连脚趾间都透着倦怠,懒洋洋地趴在沈长河的身上,迷迷糊糊地想着人肉垫子就是比床垫舒服。 “陛下,驻扎在燕州的戍边老将,应该快要进入京畿了。过两日会有暴雨,我想在他们入京的必经之路上迎一迎。” 沈长河手指缠绕着李蕴丝缎般的长发,怀里面被焐热的身体柔软如水,比最上等的丝缎还要触手滑腻舒服。 他就和塞北草原上的雪一样,能蓬松柔软,亦能寒冷彻骨。 李蕴慵懒地蜷缩着身体,“哦。” 干燥温暖的胸膛很舒服,李蕴觉得正有只大手托举着自己,将自己拽进酣甜的梦境。 等等! 李蕴猛地坐直了身体,头发毛毛躁躁地披散在身后,侧脸上有着睡出来的红晕。 他眼神不够清明,“什么时辰了?” 沈长河跟着坐直,“差不多巳时了。” 李蕴斜睨着沈长河,水润的凤眼没有半点威慑力,“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 沈长河苦笑,刚说他是雪,就体会到了拒人千里之外。 “臣这就走。” “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别走密道。” 李蕴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睡到床的最里面,拉起被子盖住了自己,他含含糊糊地说:“不然说不清楚。” 总不能说君臣和谐,抵足而眠? 说完,李蕴便睡着了。 这何尝不是一种信任呢。 沈长河在心里面安慰自己,在床边静静坐了会儿便赤足下地,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 立秋过后,当真是不同了。 夜间没了白日的燥热,秋虫依旧吱哇吱哇竭力地叫着。 守在门口的阿福躬了躬身,一切尽在不言中。 翌日。 李蕴又让 阿福去议事堂和宰相们告了假。 “不到半月,官家已有两次不来议事堂了。” 御史中丞眉头夹得死紧,他看了看半眯着眼睛、老态龙钟的左相,又看了眼若有所思的右相,其他几位相公同样沉默不语,显得他当御史的特别急躁一样。 有人按捺不住,忧心忡仲地说:“还是要劝说下陛下的。” “劝陛下保重身体?” 不少人听出了弦外之音。 御史中丞听了这话欲言又止,不由得发散思维,难道官家耽于美色、留恋后宫了? 官家年轻,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可大家心里面清楚,大娘娘把持后宫,不让旁的女人接近官家,直到姓何的小皇后入宫为止。 议事堂内陷入诡异的安静,走进来的刑部尚书往后退了一步,差点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他抬头看了看门楣,确定自己没错后才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沈谧已经注意到了,他问:“何事?” “快马来报,王修还有两日进京。” “还有两天。” 大德殿里,刚起床的李蕴同样得到了消息。 黄嬷嬷正在给他梳头挽发,瞅了眼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眉梢残留着倦意,松散的领口遮掩着暧昧的痕迹。 他不动声色地拉起了衣服,心虚地在看了眼镜子里的黄嬷嬷,发现嬷嬷专注于给他梳头,压根没注意到旁的,李蕴觉得自己太过敏感了,做贼心虚。 心里面咳咳两声,李蕴重新坐直了身体。 “让沈长河点几个人去接王修,别让王修半路死了。” 李蕴忽然怔住,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诺,奴这就去和都虞候说。” 阿福应着。 被阿福打断,闪现在李蕴脑海里的那个念头只余下一个尾巴,他没抓住,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了。 算了。 应该不太重要。 如果很重要的话,后面他还会想起来的。 李蕴抬起手摸了摸挽好的发髻,“发带便好,不要冠,紧着头发疼。” 胳臂抬起,衣领下滑,白皙胸膛处的痕迹若有若无。 黄嬷嬷垂下眼,心下了然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19.疾风骤雨 大雨滂沱。 从城墙上排下来的雨和瀑布一样,哗啦啦的落水声持续不断。 城内街上早就没了行人。 沿街店铺的屋檐下站着躲雨的小商小贩,旁边支起来的茶棚收起了油桐布,桌椅暴露在雨里,茶摊老板慢悠悠地擦着粗陶大碗,时不时看一眼黑沉沉的天空,猜着什么时候停雨。 “我家那边地势低,这么大的雨,家里面估计要进水了。” “我家地势倒是高,但屋顶坏了,我正攒钱买稻草、瓦片,准备好天气的时候把屋顶修了。” “那这回外面下大雨,里面要小雨了。” 挑着担儿的汉子露出没奈何的笑容,“哪里想到会下这么大的雨,等雨小点我就冲回去,浑家带着两个小的在家,我不放心。” “嗯,小点我也回去,我娘眼睛不大好,别进了水之后她摸黑舀水磕碰到。” 茶摊老板觉得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生意是没法做了,索性把锅里面的热汤水分给旁边躲雨的人。 大家没客气,留下点自己挑卖的东西作为回礼。 潮湿的雨天里喝上一碗热乎乎的茶水,能从喉咙里暖和到胃里,整个人舒坦了不少。 大家的话题渐渐变得热闹了起来,有说哪家女郎貌美、惹得媒人踩破了门槛;有说哪条巷子里有糊纸盒的活计,一天做一百个能得到多少钱…… 忽然,急促的马蹄声撕破了疾风骤雨,隆隆的和打雷一样由远及近。 躲在屋檐下的众人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慌不安、也看到了好奇疑惑。 这里可是京城,谁人敢在天子脚下纵马狂奔? 很快,十来匹马从长街上飞快驰过,古老的青石路面被踩得啪啪作响。 躲雨的众人目睹这一幕,有胆子小的直接吓得脸色煞白,有胆大的探出点身子,伸长了脖子看骑士们走远。 眼尖的小商贩立刻说,“黑衣甲士,我看到马上的褡裢,上面绣了‘御前’两个字。” “是宫里面的禁军,我有个邻居的二表嫂的侄子是殿前司指挥使家里面的马夫,我听她形容过。” “宫里面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哪里晓得,只要别让咱小老百姓担惊受怕就成。” “是啊,我从南边一个商户手上收的缎子,他说南湖那边闹洪灾,堤坝破溃的时候,乌泱泱的水倒下来,龙王爷发怒也就那样,一下子房子、田、人都没了。” “可怜的。” “还是京城里好。” “啧,我家前头那个竟然和宫里面的老公搭上了关系,帮着卖了一些货。” 有人忍不住压下声音补充着,“你们听了可别说出去。” 旁边人哪怕是在干别的,也竖起了耳朵,听着攒劲儿的消息。 高墙大院、天家贵胄,普通人对里面有着极大的兴趣,稍微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京中百姓蛐蛐半天。 其实大齐舆论环境真的挺宽松了。 “别停呀,接着说说?那人咋啦,我看皇城司前段时间在京城里哗啦啦抓人。” “被抓了呗,还能咋样,家都抄了。皇城司抄家的时候,我大着胆子在旁边听了一下,偷卖的是官家的油灯。” “官家用的肯定是金油灯,老值钱了。” 雨不见小的。 大理寺门口,穿着绯袍的官员耐心等待着,不断有穿着绿色官袍的人撑着伞来回传递消息。 孟裕是大理寺少卿,他笑着和何少卿说:“官家让大理寺对于收押王修,是对吾等的信任。” 大理寺未设正卿,主官便是两位少卿。 何少卿何欢是何必的大堂哥,同出何家,又有些不同,毕竟前者是靠科举硬实力上来的,后者是讨了太后欢心才在御前行走。 说上来,何欢是倨傲的,是不屑与孟裕这种走了沈相裙带关系的人打交道的。 但耐不住两个人皆为大理寺主官,日常工作上必须有交集。 何欢冷着脸,公事公办地说:“人手都已经准备妥当,都是你我信得过的人,确保王修在押期间万无一失。” 孟裕叹了口气,不想和小自己一轮多的年轻人置气,他都过了那个年纪了。 他更多的,是为了接下来的事情忧心。 “如果不是沈都虞亲自去迎,王修怕是已经死在了百里外驿站内了。哪怕羁押候审,王修亦是朝廷官员,更是贪腐案重要嫌弃人,胆敢对他下手,是有人不想此案查下去。” 何欢低下了头,也没了倨傲的劲头,眉头更是拧成了一个疙瘩。 “还是要加派人手。” 孟裕赞成地点头。 忽然他说,“来了。” 雨声很大,急促的马蹄声似雷鸣一样融入其中,离得远很难辨认出来。 只有视线透过厚密的雨帘,见到了移动的黑影才反应过来,在朝廷内牵扯了月余的王修终于来了。 ··· 大德殿书房。 李蕴盘腿坐在榻上, 手上把玩着一枚黑色的琉璃棋子,与他对弈的何必斜坐着,耍赖地说:“官家,我刚才那步走得不对,你让我一下,我换个地方。” “第三次了。” 何必梗了下,“事不过三,绝对是我最后一次悔棋。” “你就是这么和大娘娘下棋的?”李蕴好奇地问。 何必,“……” 他支吾了下,“大娘娘让我五次的。” “在你这儿,大娘娘性子真好。” 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落进了棋笥(sì)里,李蕴刚才还捏着棋子的手指向何必,“我可没有大娘娘的好性儿,你要是再悔棋,我就让你独自耕五亩地。” 跟一个臭棋篓子下棋,把李蕴气得肝疼。 何必委委屈屈应下,“诺。” 外面脚步声匆匆,打破了雨声的节奏,随即阿福出现在了书房门口,“官家,沈都虞回来了,正在门口候着。” “让他直接进来。” 阿福犹豫了下。 李蕴,“有什么要说。” “好教官家知道,沈都虞浑身湿透,冒雨而来。” 阿福如实说。 李蕴修眉微蹙,眉间的川字纹一闪而过,“先进来吧。” “诺。” 很快,阿福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书房门口,他闪身到一旁,露出了跟在身后的沈长河。 去了雨具,湿透的藏青色圆领袍初看像是黑色,紧紧贴服着沈长河精悍的身体。 随着他的站定,几个呼吸的功夫,地上已经积了一滩水,水迹一路尾随在沈长河的身后。 沈长河行礼。 “官家,臣等已经将王修送至大理寺,留下了妥当的人手看押。” 李蕴刚松开的眉头再次拧紧。 “你就直接来了?” 李蕴的声音听起来很不愉快,沈长河的心往下沉了沉,旋即听李蕴说:“阿福,带他下去换身干净的衣服,再来回话。” 沈长河沉下去的心跌进的是温水,语气中浓浓的疲惫无须隐藏。 “谢官家。” 等沈长河走了,书房内的李蕴盖上了棋笥,“不和你下了,我原先以为你是故意让棋,现在知道了,你就这样,昏招频出。” 站在一旁愣神的何必激灵灵了下,他的视线倏地从门口挪开,落在了棋盘上,心中盘旋的怪异感差点让他御前失仪。 忙收拾了下心情说:“官家,下臣赌咒发誓,绝对就这水平。” 20.沈长河:我再说一遍 何必退出了书房,他的视线扫过地上湿润的痕迹。 小黄门趴在地上用干燥的抹布小心地擦拭着,只是天气潮湿,留下的湿润痕迹需要点时间消失。 何必继续往外走,去换衣服的沈长河拎起竹青色圆领袍的下摆,跨过门槛往他的方向走来。 沈长河体魄健硕,威武却不粗壮笨重,真的和修竹一般昂扬挺立,看着就有力气。 何必与之点点头,跨过门槛,自有小黄门撑着雨伞等他出门。 走进雨中,何必心里面嘀咕,换衣服挺快啊。 大德殿书房里。 沈长河细说着路上发生的经过。 听着汇报的李蕴微蹙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他的手拂过身侧的酒壶,温在小泥炉上的酒散发出氤氲的酒香。 他忽然打断沈长河,“你坐过来。” 沈长河愣了下,顺从地坐到了刚才何必坐着的地方。 李蕴拿起酒壶,往杯子上倾倒着酒水,釉质细腻的白瓷底下放着一颗盐渍的梅子,琥珀色的酒水冲进去,梅子缓缓飘起来。 他把酒杯往沈长河那儿推了推,“嘴唇颜色还是那么白,喝点酒暖暖。” “谢官家。” 沈长河的视线落在李蕴低垂的眼睑上,手伸向了那杯酒。 修长有力的手指握着酒杯送到嘴边一饮而下,他换衣服擦洗的时候已经喝了一大碗的红糖姜水,一线入喉的那种辣远不及这杯酒的温润顺滑。 无论是辛辣的姜茶,还是温顺的梅子酒。 沈长河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了别样的情愫,他仿佛站在捅破的那层窗户纸旁边,往窗户内伸进去了一只手。 “看我做什么,继续说呀。” 李蕴轻声斥责。 目光太浓烈了,他有些不爽地动了动身体。 沈长河莞尔,继续说起了去驿站接人的事情。 “王修之子分了点煎鱼给猫吃,哪里料到刚吃完猫儿就抽搐了起来,让大夫看过了,煎鱼里加了马钱子,下毒的人没想王修活下去。” “我已经让人控制住了驿馆内所有人。” “王修送去了大理寺。” “差点被暴涨的河水困住的燕州将官,我也接到了,送去安置……” 说着说着,疲倦如排山倒水一般涌了上来,在小桌上勉强撑着自己不倒下的沈长河慢慢滑倒在软榻上。 百里的快马奔驰,驿站内投毒的险恶周旋……沈长河眼下青黑,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躺下后,他就陷入了昏睡,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李蕴抿了抿唇,下了软榻,趿拉着软底的拖鞋走到书房门口,朝着侯在门口的小黄门招招手。 “官家。” 小黄门兴匆匆地跑了过来。 李蕴,“嘘,轻声些,来两个人把软榻上的棋桌撤下去。” 小黄门静静点头,朝着另外两个人招招手,一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再轻手轻脚地把小桌子撤了,期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看着酣睡的沈长河,小黄门心中感慨:官家对臣子可真好。 天气阴沉,雨水不断。 明明是午后,却像是傍晚,室内更是幽暗。 李蕴信步走向了软榻,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长河,用视线描摹着他的眉眼。 和上辈子戍边历经风霜真是不同,现在的沈长河顺眼多了。 在软榻边坐下,李蕴伸出手指戳了戳沈长河的脸颊,惊讶地发现这人的脸颊也是软的。 “你说你,捅我一刀,我都原谅你了。我可真是个好官家,这辈子你要是不给我卖命,我让人把你先杀了再挫骨扬灰。” 做了个挥洒的动作,李蕴嘿嘿笑了一声。 雨声节奏平缓,听着听着,李蕴打了个哈欠,他索性蹬掉了鞋子,拉开沈长河的手,钻进了他的怀抱。 沈长河的体温偏高,一直比他干燥温暖,当人肉垫子非常舒服。李蕴发现这点后,就有点贪恋上这种舒适了,他闭上眼睛,睡得很沉。 期间,阿福在书房门口看了一眼,发现软榻上二人相拥而眠。 他挥退了左右,让所有人不准靠近书房,自己蹑手蹑脚地进去给二人盖了一张薄被,随后走出去守在门口。 一个时辰后,沈长河幽幽醒来,怀里面真实的触感让他犹如梦中。 他就这么静静躺着,直到怀里传出即将清醒的动静。 沈长河轻声说:“陛下,燕州戍边的老将不死,便一直是边关的定海神针,三五年内不会出现动荡。草 原的情况错综复杂,三年后,戎狄的老单于身死,金帐失去了对草原各部落的统帅能力,是我们主动出击的好时候。拉拢、剿灭,我复盘过很多次,觉得此事万万不能操之过急。” “嗯。” 李蕴迷迷糊糊应着。 沈长河笑了笑,用下巴蹭了蹭李蕴毛茸茸的头顶,“不用着急,给我们的时间很充裕。” 李蕴睁开了眼睛,里面没有往日的清明,像糊着柔软蓬松的云朵,懒洋洋的。 “你说什么?” 声音更是倦怠。 沈长河愣了一下,他低声说:“我再说一遍。” “嘀嘀咕咕的,吵得我耳朵疼。” 李蕴抬起手推着沈长河的下巴,坐直身体,他掀开了被子。 睡前觉得水汽裹着身体,冷得往骨子里钻。 现在觉得好热,暖得人难受。 “阿福,送点温水来。” 门外的阿福应着,“好的,官家。” ··· 王修的到来只是在偌大朝廷里投下了一颗石头,一切依旧有条不紊、紧锣密鼓地开展着,案子不可能一日就弄清楚。 雨后的第三天。 宋钰突然接到官家口谕,让他在宫内一处高墙下等。 天边蒙着云霞,宋钰心中揣度,让他过去究竟有什么事情。 得到了那边,宋钰看到了沈长河,他猜测的内容多了个变数,心跟着跳了跳。 走近的他正打算打招呼,忽然发现,沈长河挺拔高大的身影笼罩之下,是穿着藏青色直?的官家。 宋钰忙收拾好乱七八糟的情绪,走过去打算行礼。 李蕴挥手,打断了宋钰,他沉声说:“跟我走。” 宋钰心里面泛起了嘀咕,看向了走在一侧的沈长河,以眼神询问究竟何事。 沈长河摇摇头,他来之前正在看囿园东北角那边平整土地,得到官家的允许,他打算在这里弄个普通的武备堂和校场,作为班直们训练的地方。 毕竟,沈长河已经扔掉了去戍边的想法,他要留在京城,他要在大比武中带领班直们拔得头筹。 继续往前走,宋韫乱跳的心脏不敢随便跳了。 因为他发现,靠近太后的慈善宫了。 21.大娘娘 夕阳余晖打在宫墙上,显得宫道内更加阴森昏暗。 李蕴见到了阿福,阿福无声地点点头。 主仆二人无声的动静让跟在后面的宋钰心惊肉跳,总觉得自己不小心参合到了什么大事件中。 他在脑海里迅速规划着路线。 此地距离慈善宫不远,距离太妃的住处也近。 宋钰苦笑了下,很显然深居简出的太妃不需要官家兴师动众,那唯一的目标就是太后了。 他甚至暗暗埋怨起了官家。 大娘娘还政之后,退居慈善宫,大半年的时间几乎没怎么在公众面前露面。她一个深宫妇人,官家何必一而再再而三的紧逼,殊不知把人逼急了,会铤而走险的。 正当宋钰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察觉到胳臂被碰了一下,不由得向旁边看了一眼,看到是沈长河提醒自己集中注意力。 李蕴不满地扫了一眼宋钰,他低声说:“待会儿宫道内不管出现什么人,你们先统统拿下。率先堵住他们的嘴巴,让他们不能出声。” 沈长河应下,宋钰忙跟着应诺。 说是迟那时快,几乎是李蕴的话音刚落,宫道内就出现了两道身影,他们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显得非常突兀。 宋钰不年轻了,但常年保持运动,机敏仍在,一察觉到沈长河冲了出去,他二话不说地跟上。 忠君忠君,身为皇城司指挥使,宋钰脑袋里只有这个念头。 无论位置上坐着的是谁,他就忠于谁。 两个小黄门很快就被控制住,嘴巴用布条勒紧,宋钰注意到沈长河动作出现了些微的停顿,他下意识看向了沈长河手上控制的人,看完之后他就后悔了,恨不得自插双目,心里面懊恼的情绪从早晨那碗羊汤开始,早知道羊汤喝完了他就说年纪大了肚子受不住,今天直接告假! 可惜了,世界上最缺的就是早知道三个字。 如果有这三个字的话,被沈长河勒紧嘴巴的人也想用的。 李蕴看着他,轻轻地笑了笑,“李祭酒,敢情你平时捻在手里的胡子是假的呀,为了能够进入深宫幽会,连自己引以为傲的美髯都给剃了,真是不容易。” 他朝着阿福努努嘴,“搜他的身,看看带了什么出来。” 阿福上前撕开李祭酒的衣襟,不顾李祭酒瞪得老大几乎要脱眶而出的眼珠子,大手在他怀里面仔细摸索。 怀里面摸不到,阿福也不气馁,生活在深宫里面他最知道怎么藏东西了,怀里面没有那就掏裤子。 李祭酒开始挣扎,嘴巴被布条勒紧了只能够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看他反应,阿福就知道自己找对了,手在李祭酒的裤子里摸来摸去,很快从裤腰处拉出根绳子,绳子另一头连着一个内袋。 阿福捧着内袋到官家跟前,当着官家的面打开,露出了里面一条绢帕、半块玉符。 李蕴隔着帕子抖开绢帕,看到上面“只羡鸳鸯不羡仙”,他嗤笑了一声,扔下后拿起那块玉符,仔细端详后脸色变了。 “沈长河你过来看看。” 沈长河解了李祭酒的裤腰带把人绑起来,然后走到李蕴跟前。 李蕴说:“是不是我想的那个?” 沈长河点头,“是,能够调用帝陵卫的玉符。” 李蕴蓦然收紧掌心,先帝登基的时候宫内各项制度混乱,丢了不少东西,其中就有能够调用帝陵卫的玉符。 虽然这玩意儿就和虎符一样,没有官方背书,哪怕拿了真的出来,也是个废物。 毕竟物是死的,人是活的,废掉一套程序后做另外一套更精密的程序是小菜一碟,靠一块死物就想着调动大军,做梦呢。 但现在这块丢失的玉符出现在李祭酒的手里,是李祭酒从太后宫里带出来的,那性质可就值得玩味了。 气极反笑,李蕴说:“拿着个垃圾当宝贝,你们是偷情偷得脑子坏了吗?阿福,把李祭酒松开,宋钰,送我这位族叔回家呢,天暗未归,家里面该担心了。” 刚才挣扎不断的李祭酒猛地颓唐,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李蕴,仿佛头一次认识这位官家一样。 打他、杀他,他完全可以接受,甚至能够反抗。 但松绑让他回家…… 李祭酒运筹多年的那颗心掉进了冷水缸里,不,是深潭里,一直在往下坠,他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寒意已经侵蚀了四肢百骸。 他问:“你、你要做什么?” 李蕴轻笑,拎着那块绣了字的绢帕,“做儿子的,晨昏定省是应该的,我不过是去给大娘娘请安,难道祭酒要阻止嘛?” 李祭酒惨笑,被宋钰拎着站了起来。 宋钰摇摇头,心里面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早知道早晨他就多喝一碗羊汤了。 真是各有各的心里苦。 送李祭酒出来的小黄门,李蕴让沈长河捆结实了送到慎刑司,他自己带着阿福慢悠悠踱步走向慈善宫,完全是饭后散步的悠闲。 慈 善宫,很安静。 大娘娘有偏头疼,只喜静不喜闹,所以宫里面连鸟叫声和树叶被吹动的声音都没有,就连人呼吸的声音稍微重点,都是听不见的。 就在这么安静的环境里,突然传来了软底鞋摩擦地面发出来的索索声。 大娘娘眉头微蹙,保养得极好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不耐烦。 见到匆匆而来是婉娘,她心情稍微好那么一点,“慌里慌张做什么?” “大娘娘,官家来了。” 斜靠在软榻上的大娘娘第一反应不相信,眼睛望向门口,看到了出现在那儿纤瘦的声音,她有点恍惚。 仿佛看到了五六岁、神情倔犟的孩子。 因为小时候饮食上没有太好的调理,李蕴一直比同龄人要瘦,个子高挑却瘦,成年后也是如此,太医说过是伤了脾胃、弱了根基。 太后觉得此时此刻自己不应该失神的,可印象里那个无助的孩子和今日皇座上的官家,她没办法看成是一个人。 “大娘娘。” 李蕴走了过去,在最近的位置上坐下,手上拎着的帕子直接放到了大娘娘躺着的软榻上。 “我以前以为,你想效仿武周,逼我让位后自己上。后来我觉得,你有意学习吕后、窦太后,要插手朝堂,强势垂帘。但现在……” 他失望地笑了笑。 大娘娘坐直了身体,看到帕子,她已经明白了官家是来兴师问罪的。 “你竟然在最不讲道理的地方找特么的爱情,要学赵姬,那李祭酒能做嫪毐吗?” 李蕴生气了,大声质问。 上辈子压制了他数年,把他逼到墙角的女人,竟然不是为了更远大的报复,仅仅是为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 “你好歹找个年轻的,孔武有力的。” 大娘娘忽然笑了,“官家,你和我想的真不同,我没料到你会说出这番话。” “你和我想的也不同。” 从阿福的关系网里知道大娘娘宫中有异动,李蕴就让阿福留意起来,直到今天抓住了大娘娘的姘头,没料到是仙风道骨、当世大儒的李祭酒。 “只羡鸳鸯不羡仙,你们真恶心。” 李蕴扔下这句话就走了出去。 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彻底打破了慈善宫的平静。 走到门口,李蕴头也不回地说:“对付一个孩子是换掉他身边所有的人,让他孤立无援。我不像你,我给你留着了,让他们好好伺候你。” 22.回去吧 慈善宫所有宫人被聚集了起来,他们茫然无助又惊恐万分地看着从殿内走出来的李蕴。 李蕴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你和先帝一样,冷漠心狠,心思重,不信任任何人。” 太后赤着脚追了出来,她扶着寝殿大门的门框,门槛仿佛一下子拉得特别高,拦住了她的脚步。 明明头发一丝不苟,此时此刻,却尽显疯癫凌乱。 她漂亮娟秀的眉眼里泄漏出的疯狂撕碎了多年佩戴的面具,一切的一切,从十六岁进宫被丈夫冷落开始,命运就彻底不一样了。 “你的出生是他的污点,那么多孩子他都一一过问过,却独独漏掉你,他看不上你。我不过是提了一句,他就彻底换了你身边所有人。” “不仅仅是他,还有他的。” “他们把你丢下,你那么小一个,你还喊过我娘。” 李蕴轻笑了下,他没有回头。 “大娘娘,我发现你知道的比我以为的多得多。我们母子本应该是这个深宫内最亲密的战友,你想得到什么,我都可以帮你争取,你甚至可以彻底得到的我的信任后给我下药,自己坐上高位。但你都没有……” 李蕴摇摇头,叹了口气说:“你让我太失望了。” 他继续往外走,无论大娘娘在身后喊了什么,他再也没有给出一句回应。 慈善宫的所有出入口都被控制,只准进不准出,李蕴握住了手,经历过上一世他才彻彻底底明白,权力可以更直接更残忍,他是官家,他就是能够做任何事情。 大娘娘说的没错,以前的他和先帝真是像极了—— 与朝臣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认为把人心玩得团团转才是帝王心术。 李蕴背着手看着天空,不知不觉,已经有一轮月牙挂在绸黑的天上。 沈相给他讲述过许多古代帝王,他说过待人以诚、用人不疑才是帝王之术,左右博弈、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到最后会被人心玩弄…… 彼时的李蕴嗤之以鼻,觉得仁爱之说是孔孟这些老头儿的痴心妄想。 想要赢,就要去抢、去争、去博弈。 他争过了,斗过了,大败一场。 李蕴笑了起来,哼起了逃难路上听到过的民间小调。 “阿福。” 阿福一直守在旁边,闻言激灵了下,立刻应着:“奴在。” “我还回去了,是不是很幼稚?我一直记着小时候的事情,她把我身边的宫人全都换了,换成了一群不认识的陌生人,他们也呆不长,刚刚熟悉,他们又走了……一次两次三次,除了你,我身边没有待得久的人。” 阿福当然记得,他的愤怒直白而简单,“要不是官家牢牢抓着奴的手,奴也被换走了。那些被换走的人,很多都不在了。” “我起初也想把她身边人的全换了,那个婉娘,看着不声不响的,但是她从娘家就带来的,一直跟在她的身边,帮她做事,知道的很多。” 李蕴手上捏着那枚废弃的玉符,弯起的嘴角拉得很平。 “但我心软了,算还她当年没有帮你撤走的情了吧。” 阿福呜呜想哭,眼眶猛地红了,“官家最好了。” “哈哈哈哈。” 李蕴笑着往外走,他可不想当什么大好人。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往后看,慈善宫紧闭的大门自此没有他的允许再也不会打开,大娘娘在里面安老吧。 李祭酒儒雅俊朗,年轻时绝对是个俊秀人物,年纪上来后有了岁月的沉淀,眉宇间多了一丝郁郁不志的愁绪,看起来更惹人注目。 但老头就是老头,五十多岁的老头能比得上二十多岁的年轻壮小伙吗?三十来岁,李蕴都嫌弃老了,更何况五十,亏大娘娘吃得下去。 手握权力要什么男人没有。 李蕴歪歪嘴,对今晚做出了最后一句总结:蠢货。 快走到大德殿的时候,李蕴看到月下站着的一道挺拔身影,他没有急着往前走,而是从那人身后细细品着他紧窄的腰、宽阔的肩、笔直的腿……在榻上就和在马上一样带劲儿,这才是年轻的身板,等沈长河三四十了…… 李蕴摸摸下巴,觉得自己想真多。 刚刚经历过慈善宫的事情,今天没心情折腾。 李蕴施施然地从沈长河身边走过,轻飘飘说:“回去吧。” 今儿个不要你伺候。 沈长河愣了下,随即低声地笑了出来。 李蕴沉下脸,不高兴地说:“笑什么,不准笑。” 说着说着,他自己笑了起来,那首熟悉的小调再次从唇间溢出,他心情很好地哼着。 “官家,宋指挥使送李祭酒出宫了,看着他被家人接走。”沈长河敛容,认真地回复着,“那个押去慎刑司的小黄门吓了两句便什么都说了。他一直用慈善宫出来的那段密道接送李祭酒,除了他,知道密道的还有大娘娘身边的婉娘。” “那段密道……”李蕴沉吟了下,“你找人把它封了吧,封之前看都通向哪里,没有必要的全都封死,我隐约记得,它很短。” “诺。” 沈长河抬起眼,静静地看着李蕴。 李蕴被他看得怪不自在的,身体重心在左右脚换了下,他啧了声,恨声说:“都说了今晚不要就是不要,已经升任都虞候,不需要宫中值夜,你可以回家了。” “宫门已经落锁。” 沈长河的声音醇净,他刻意压低下,听起来缱绻又温柔。 同榻而眠不是一次两次了,沈长河太知道自己发出什么样的声音会让李蕴出现什么样的反应,也知道李蕴什么样的行为会让自己心驰神往。 大德殿外的院子和宫道两侧已经亮灯。 不远处站着阿福,再远处有守门的小黄门,不时有值守的班直从宫道另一侧走过,沈长河离李蕴很近,近到只需要一步便可以将他揽进怀里。 可他不能这么做。 他是官家,是天子,是沈长河的陛下,身份带来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李蕴哼了一声,甩袖往大德殿走,“那你去班直那儿宿夜。” 沈长河的目光尾随着李蕴,直至身影消失在大德殿的门口。 他叹了口气,秋夜里的凉竟然带着几分冷,真是怅然若失。 “沈都虞。” 沈长河打算走的时候,听到了阿福的喊声,他黯淡下来的眸光亮了亮。 “刘押班。” 阿福笑了笑,“官家让小厨房为都虞做了一桌菜,待会儿送到寝舍。” 沈长河失笑,知道今天是没戏了。 23.扰了好事儿 “问我做什么?” 穿着黛绿色直?的李蕴皱眉,“我不管的,堤坝案有三法司协理审办,我一个官家是能够查案还是能够核对账本?” 大理寺少卿何欢较真了,站出来一步说:“官家,有您过问,案件能够顺利推进下去。” 李蕴看看何欢,何欢被看得略微有些不自在。 李蕴,“我过问之后,贪污的被震慑得自动跳出来了?” 何欢无言以对,站在一旁、陪同而来的孟裕心里面不断摇头,年轻人呐,就是太过较真儿。 他们是来汇报工作进度的,不要来要挟陛下的。 孟裕在心里面不断对自己说别多管闲事,可手上扯了扯何欢的袖子,把人扯了回来。 “孟少卿有什么要说的?”李蕴问。 孟裕心里苦,他就知道多管闲事会这样,索性站出来开始汇报审案进度,他们本来就是为了此。 听孟裕一一道来,李蕴的手不时点一下桌案,等孟裕说完了,他问:“也就是说,你们可以确定王修挪用了一笔钱修筑堤坝。” “是,他挪用的是南湖那边修建行宫的银子。”孟裕回答。 “等等。”李蕴猛地抬起手,他不解地问,“修建什么行宫?我怎么不知道。” “那还是先帝时的安排,要在南湖风景最好的地段建造一座行宫,占地五百亩,要在水上搭建观水平台,陆陆续续修了六年。” 孟裕说的时候悄悄观察着官家的脸色,见官家脸色越来越黑,他说的声音也渐渐底气不足。 等孟裕介绍完那个行宫,李蕴笑了,“先帝离世前的吩咐你们执行的可真好,六年了,我登基五年了对吧。” 没人敢吭声。 “你们他娘的就不和我说一声?!!!这么大的工程,这么劳民伤财的玩意儿,你们造好了是准备把先帝从帝陵里挖出来抬过去住吗?!!!” 孟裕压低着眉眼,旁边一群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李蕴气笑了,“工程进度多少了?” “已经修建了三分之一。” “不错不错,继续修下去怎么样?” 李蕴挑眉,看着下面站着的一群人。 “官家!”何欢跳了出来。 “你们也觉得不合适对吧,那为什么不早点说?!!!” 李蕴再度大吼。 把人全都打发走了,李蕴兀自在桌案后面生气,也不知道气个什么劲儿,气着气着就觉得好没意思。 脚步声擦擦,李蕴懒洋洋地问:“何事?” “官家,李祭酒死了。” 李蕴坐直了身体,“什么时候的事情?” 阿福说:“回禀官家,三天前。” “当晚回去就死了?怎么死的?” “自戕。” “啧,有胆子做,没胆子认了,孬种。” 李蕴觉得兴致缺缺的,摆摆手正打算让阿福走,自己要清静清静,忽然他问:“沈长河呢?” 感觉一直没见过他。 阿福说:“沈都虞今天休息,我去囿园那儿看耕地进度的时候,听孟裕孟舍人说……” “说什么,别吞吞吐吐的。”李蕴催促。 阿福:“相亲。” 李蕴嚯地站了起来,“他,相亲?” 阿福点点头,“应当是如此吧,孟舍人说沈家人今天出游,顺带相看一下人家,沈相子女中适龄的只有沈都虞和他弟弟。” “哼。” 李蕴不爽了,今天很不爽。 前有堤坝案的赃款去向不明,中有南湖行宫爆出,现在有沈长河去相亲。 “什么事情都和我作对?今天不爽利,不干活了,阿福,你去和御前班直那边说一声,我要出宫。” 阿福猛地抬头,“啊。” “啊什么啊,出宫散散心去,快去准备。” 阿福忙点头,立刻去准备了。 ··· 京城繁华,大相国寺那边格外热闹。 一抹漂亮的孔雀绿在人群中尤其显眼,黑色的丝绦末端缀着漂亮的小银珠子,随着走路来回微微晃荡。 再看青年眉眼俊秀,福巾裹着头发,边缘滚着绣了一圈的宝相花纹,精致秀气又尽显典雅。 打眼一瞧,便知道这位小公子家境不俗,不知道哪位公卿家的小郎君出游呢。 他身边围着一圈膀大腰圆的汉子,个个眼如虎豹,把小公子与周围人隔了开来。 小公子在一个卖绢花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小摊贩笑盈盈地介绍着:“郎君真是有眼光,我家的绢花那是满京城 最好的,宫里面的押班都会到我们家买了送去给宫里面的娘娘戴呢。” 宫里面两个娘娘,李蕴重生后压根没去见过,都快忘了长什么模样了。 他拿起一枚桃花的,做工的确细致。 “娘娘戴小摊上的绢花?” 小摊贩指着旁边挂着的木牌子说:“郎君莫看小的这摊位简陋,我可是珍宝斋派出来摆摊的,不是什么小作坊做出来的绢花,用的都是好料子、好丝线,做绢花的都是几十年的老手艺。” 珍宝斋,李蕴是知道的,的确给宫里面提供珠宝首饰。 “这么大的招牌还让人出来摆摊?” 小摊贩无奈地耷了耷嘴角,“生意不好做呐,只能够摆摊出来拉拉人气。” 李蕴点点头,的确不好做,国家更不好经营。 “桃花我买了。” 他说罢,拿了桃花就打算走,走出去两步后朝着小贩挥了挥手上的绢花,“便宜点。” “哎呦,郎君呐,咱是小本买卖。”小贩咬咬牙,跺跺脚,“本来三十文的,收您二十,行不?” 李蕴朝着阿福抬抬头,手上提着几样吃食,又拿了竹蜻蜓、拨浪鼓、大福等等小玩意儿的阿福付了钱。 “官家,那小贩瞎吹的。” 跟着出来的何必颠颠儿地跑了过来,“珍宝斋压根不会摆摊,自降身价的。” 李蕴斜眼,“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何必打哈哈,“那个、这个,我见官家蛮喜欢。” “啧,应该把你拖下去打一顿。” 李蕴把玩着手上的绢花,他能不知道是假的吗,珍宝斋的东西做工细腻、精致,完全没有瑕疵,最主要的是花瓣会有珠光色,那是他家的不传之秘,小摊上的东西逊色多了。 继续逛着,李蕴很久没出来了,乍见街上的繁华安逸,不单单是恍如隔世之感,胸膛里更充斥了一种自豪,这是他治理下的京城、他的大齐,更需要好好守护。 二楼上远眺风景的沈长河忽然愣住,他匆匆和弟弟说了一声,便急急忙忙冲下了楼。站在楼下找了一圈,他认准了一个方向后追了上去。 冲到近前,护卫的御前班直发现是沈长河,没有阻止。 李蕴似笑非笑地看着走过来的沈长河,“扰了沈都虞好事儿了。” 24.笑得不值钱 沈长河有瞬间的茫然,但有一点非常清楚,自己出来干什么的必须交代清楚。 “臣休息日出来与家人同游,忽然见到官家很高兴。” 何必瞧了沈长河一眼,顺势往后面退了好几步,识趣地去其它地方转悠了。 李蕴挑眉,“天气是不错,很适合与家人同游。” 心里面小人捶胸顿足,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不爽不爽非常不爽。 小眼神嗖嗖地扎到沈长河身上,是讨厌沈长河去相亲不和自己报备一声,才不是拈酸吃醋。 等等…… 拈酸吃醋? 小人疯了,不断打滚,他怎么会想到这个词儿? 李蕴歪了歪头,觉得自己脑袋疯了,转身继续走。 沈长河追上去,不紧不慢地缀在身后。 “我大弟年十九,父亲母亲挂心他的婚事,约了户部秦尚书的夫人帮忙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女郎,金夫人结交的人家多,保媒一事上颇有心得,但她要求保媒前先瞧瞧大弟人才品貌。” “应当的,小儿女双方总要过得去才行。” 李蕴点点头,他斜睨了沈长河一眼,“金夫人就没看看你?” 沈长河失笑,“不是看我。” 他说完心中忽悠悠了下,抬眼看向李蕴的侧脸,细腻精致的脸部线条绷得有点紧,眼神也不似平时那样自然顺畅,像是可以回避着自己。 是他想的那样吗? 官家是随意问出口的还是特意询问的? “我和父母说好了。” 沈长河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雀跃欣喜。 “说什么?” 李蕴侧头,眉眼间流露出笑意。 沈长河轻声说:“我不会结婚。” 周遭嘈杂的声音骤然远离,五个简单的文字、一句普通的话,突然在二人之间竖起了一道把别人隔离起来的高墙。 这瞬间,不管是沈长河还是李蕴,心头都涌上了奇怪的情愫。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李蕴,他嗔笑了下,想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指尖把玩的桃花枝忽然明显了起来,手快过了脑子,等李蕴反应过来时那朵桃花做的绢花已经别在了沈长河的耳朵上。 李蕴懊恼地抿抿唇,手怎么就这么快。 向来沉静内敛的沈长河现在笑得一点也不值钱。 “谢官家赏赐。” “走了走了。” 李蕴摆袖,急匆匆往前走,沈长河赶紧追上。 人声车声、风声水声,又涌了过来,包裹着二人在大相国寺的街上逛着。 真热闹啊。 不年不节的,这里却人声鼎沸,卖吃食的小摊小贩围得人最多,李蕴尝了一口新买的滴酥鲍螺,吃了一口,腻得皱眉,转手就给了沈长河。 “好腻啊,没有王大能做得好吃。” “宫中小厨房里的自然精细许多。” 沈长河三两口把剩下的吃了。 逛了一圈不仅累了,还有点厌倦,看来看去就那么回事儿。 李蕴问:“你家在哪里休息,一同过去坐坐,我记得你大弟……” 他眉头皱了皱,上辈子沈相离世后沈长河自请去了塞北戍边,他大弟扶灵回了老家,自此沈家人便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真不知道沈长河大弟最后娶的是何人。 “在杏楼。” 沈长河领着李蕴往的杏楼那边走。 “我对母亲说了不用那么着急大弟的婚事,他的姻缘没有落在京城,老家那边好姑娘也很多,可以去一封书信,让老家的亲友寻访寻访。” 李蕴脑袋像是被闷闷敲了一下,一时间没有抓住一闪而过的信息。 “也可以,京城里各方关系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也复杂。” 杏楼很快到了,三层楼的酒楼前后有三代人接力开到现在,不是京内最豪华的酒楼,却绝对是有底蕴、有涵养的地方,深受达官贵人喜欢。 进了一楼,能看到白色的墙上题了不少诗词,很多书生打扮的人在一楼喝酒谈天、攀谈交际,兴致上来了就喊来店家拿出笔墨,要在墙上空余的地上留下自己的墨宝。 店家也乐呵呵地允了,说不定在座的哪位未来能宣麻拜相呢,留下的墨宝能吸引多的人来,皆大欢喜。 “你爹在这里留下过什么 吗?” 李蕴好奇地问。 沈长河摇头,“我爹于诗词一道天赋不够,他一直自嘲自己写不出什么锦绣文章的,也没有时间去写。” 李蕴笑了,没有时间才是正解。 “文章憎命达,还真是如此。” 官运亨通,忙得脚不沾地的,谁有功夫去舞文弄墨,也没有那么多自怨自艾、怀才不遇的愤懑之言。 走在楼梯上,李蕴观察着大堂内众人,没有个脸熟的,已经确定这波人没有能高中的,或者能力出众到自己眼前的。 继续往上走,直达二楼,提前得到消息的沈相夫人杨氏、秦尚书夫人金氏在楼梯口候着,见到李蕴后行礼,她们自然见过官家,宫中中秋等大宴的时候有诰命在身的官眷是可以进宫的。 李蕴不是来打扰别人的,只是来休息休息,再见见重臣的夫人。 落座后言语间就让杨夫人多多关心沈相身体。 “别让他太累了,沈相国之重臣,可不能倒下。” 杨夫人笑着不断应着,她的视线从儿子夹在耳朵上的桃花上划过,心头有了点杂乱的思绪。 陪坐的金夫人心中疑惑,她丈夫回家总是喜欢在她耳边嘀咕官家如何不喜欢沈相,沈谧这个相公做得如何如何艰难……在她意识里,沈公的位置岌岌可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撤了宰相的位置。 所以杨夫人托自己给二儿子说媒,她明面上答应了,私底下是想推拒的,可不想沈相倒了连累人家姑娘。 现下看,压根就不是那么回事嘛,官家关心沈相到叮嘱杨夫人要多多给沈相做好吃的了。 得到杨夫人一定会好好照顾沈相的允诺,李蕴心满意足地点头。 “我在这儿大家也不自在,沈长河陪我去三楼吃饭,杨夫人、金夫人自便。” 李蕴又对沈家其他人释放了善意,觉得自己真是个好官家之后上了三楼吃饭,杏楼的果脯鸭肉,他在宫里也是时常听闻过的。 “你也是,好好关心你爹的身体,身体才是本钱,不能让他太过操劳。” 沈长河说:“我已经请了大夫在家住着,为父亲日常调理身体。” 25.不应该啊 楼梯那儿传来了噔噔噔的脚步声,站在墙边无聊地看着墙上字画的沈长泽探头看了一眼。 “二郎。” 听到了娘的声音,沈长泽无奈的缩回了脑袋,乖巧地坐到了母亲身边,给热情的金夫人倒水。 杨夫人看了眼二儿子,她笑着问:“外面怎么了,这么闹腾。” 沈长泽盯着自己的两只手,脚尖一直朝着门口,迫切地想要出门。 “看到了大宗正上楼了,应该是去寻官家的。” 杨夫人的笑容多了点严肃的味道,她说:“估摸着官家找他有事吧。官家在此,你看好弟妹,别让他们到处乱走,以免惊扰圣驾。” “哦。” 沈长泽不甘不愿地走向弟妹,跟着两个孩子玩无聊的游戏,心思却越走远远,飘到了楼上。 大宗正为什么来? 是为了李祭酒吗? 李祭酒突然过世,震动的不仅是国子监,还有许多文人团体。他可是当世大儒,文人典范,深受世人敬仰,如若不是李祭酒淡泊名利、不好官场那一套蝇营狗苟,不然宣麻拜相、封疆大吏和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官家难不成要去李家祭拜李祭酒…… 想到这个可能,沈长泽惊讶之余觉得是个好事。 眼前出现一抹倩影,沈长泽叹了口气,耳边听到金夫人说哪家女郎如何如何,他身不由己,是没办法许诺姑娘未来了。 楼上,却和沈长泽想的截然不同。 把一块果腹鸭肉吃完的李蕴朝着阿福抬抬下巴,阿福会意,从怀中取出了早就准备的东西。 宽厚的手掌上托着一块素色的手绢,打开这块瞧着就很粗放的帕子露出了里面的丝帕,丝帕的正面,那句“只羡鸳鸯不羡仙”如同雪地上留下的脏脚印,刺人眼眸。 大宗正李彬脑袋木得转不过来,他认识那行诗的字迹,分明是弟弟的手笔。 可为什么会出现在丝帕上? 李蕴笑了笑,“大宗正不必紧张,我就是和你说说,管束好李家族人,祖宗之法不可废,当年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李家刻在祠堂上的,每一个李家人都应该遵守。” 大宗正心里发苦,就因为太宗那句话,李家族人只能够窝在圈出来的寸许之地空耗时光,无论有多远大的报复、多大的才学,都只能够浪费在诗词歌赋里面,别想着为社稷做任何贡献。 李蕴仿佛看出了大宗正的想法,他安慰着:“你们的安分守己,就是对大齐有功。” 大宗正急切地想要说什么。 李蕴没说完呢,不允许大宗正抢话,他朝着阿福使了个眼色。 阿福点头,朝着大宗正走过去,请他到一旁说话。 大宗正脸上出现羞愤,推开阿福,“官家这是何意,是要羞辱臣吗?太祖皇帝定下祖制,不允许宗室为官做宰、不允许科举从军、不允许离开族地,这三不许硬生生断送了李家儿郎的前程,我们认了也从了,但官家怎么能欺人太甚,让一个腌臜内侍抓着臣去说小话!” “那丝帕,是大宗正弟弟和大娘娘的信物吧,具体我没问,毕竟是长辈的私事。” 李蕴没有恼,他用绢帕擦了擦嘴,接着说道:“有些话我不想说得太直白,免得伤了彼此的和气,伤了李家的脸面。我听闻地方上一些宗族有陋习,叔嫂私通是要浸猪笼的?” 惊愕和愤怒在大宗正脸上定格,他哆嗦着唇,半天没有言语。 “李祭酒的胡子,假的吧。” 李蕴直直地看向大宗正。 大宗正狼狈地躲开官家的视线,弟弟自戕后他为弟弟梳洗才发现,他下巴上留了许多年的胡须竟然是假的…… “大宗正,这边请。” 阿福做了个手势,瞬间颓唐下来的大宗正跟着走到了旁边,听着阿福说了李祭酒和大娘娘的经过。 他魂不守舍地离开了杏楼,怎么下楼的、怎么上的马车,全然不知,等回过神来时,已经到了家门口。 大宗正由家人扶着出马车,脚下没站稳,直接滚了出去,差点酿成李家的第二件丧事。 ··· 杏楼果脯鸭肉的味道尚在齿尖留香,进京述职的边关老将即将返程。 在离开前,李蕴想见见他们,约好了下午的囿园演武堂见。 午膳小憩后,太医周广涛请平安脉,他在官家凝视下诊脉,生怕有什么错漏。 “官家脉息平稳,身体康健。” 李蕴拧眉,追问着 ,“就没有别的了?” 周广涛不敢怠慢,换了只手继续诊脉,“官家早晨起来是不是有点口舌干燥。” “对。”李蕴的眼眸亮了亮,难道身体有什么变化了? “秋日干燥,容易上火,可以让厨房炖点梨羹,润肺清喉。” 李蕴,“……” 他不死心,还想继续问。 那个啥这么多次了,时间这么久了,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难不成他没有遗传生他之人的体质,那岂不是亏大发了?!!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久后阿福满脸不安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脸色惨白的太医周志是被两个小黄门架着进来的。 周广涛看到父亲这样,心里面也急得不行,可在官家跟前压根不敢有太多多余的动作,只能够耐住性子等待。 “发生何事?”李蕴问。 阿福已经提前挥退了左右,两个架着周老太医的小黄门一走,太医就和抽掉骨头一样软在了地上,周广涛连忙过去搀扶,陪着父亲一起蹲伏在地。他有心拖着父亲一同出去,但很显然,事情是从父亲这边出来的。 父亲是给大娘娘请平安脉的,是那边发生了什么? 不需要周广涛猜了,阿福说:“官家,大娘娘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 李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啥?!” 阿福重复了一遍。 李蕴猛地站了起来,“三个月了,他们在我眼鼻底下搞出了个孩子?” 说完后,他缓缓坐了下来。 有些事情好像说得通了,上辈子大娘娘那么争那么抢,压根就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送出宫的小崽子吧。 “有了就生,你们父子两好生伺候着大娘娘。” 说罢,李蕴哈哈哈大笑了起来,边笑边摇头,双手背在身后往外走。 听到官家的笑声,外面的人不明就里,但主子心情好,大家日子也好过。 等李蕴走出大德殿,看到迎面而来的沈长河,他哼了一声,眼神在沈长河身上狠狠地剜了一下。 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尚有余力,沈长河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精壮小伙怎么耕耘半天一点用没有?! 不应该啊。 26.提刀斩马 囿园演武堂属于半建成状态,主要的演武场、马场圈了出来,房子的地基刚刚打好。 各种木料、砖料、石料堆在空地上,施工的人来来往往,大工地内忙忙碌碌,非常热闹。 校场内,不断有叫好声。 年轻的班直在这里围出了一个半圈,圈的中央,边关戍边小战士正和孟固对练。 不得不说,老将出马一个顶俩,这句话一点没错,戍边的将士沐浴风霜、历经严寒,刀刃没入骨肉的冷漠和喷溅出来的血的温热,是京城中这些御前班直没法感受的。 看小战士和孟固的对练,能明显看出差距。 御前班直不缺理论知识,手脚功夫照样很不错,武器装备更是精良,老将们不吝啬夸奖,可那夸奖是长辈对小辈的关爱,带着漫不经心和轻视。 这激起了班直们的血性和不服,纷纷叫囔着要比一比。 闹到了李蕴面前,李蕴也有心让老将们指点下班直,摸摸他们的根骨,才有了现在的比试。 怎么说呢,李蕴对御前班直们的能力是持怀疑态度的,不仅是殿前司各班直,就连京城内其它各卫,他也态度保留。 实在是上辈子见过他们的一击即溃,被戎狄兵马追赶,和牧场上惊慌失措的羊羔子一样,不堪一击。 李蕴知道没办法一下子提高他们的能力,年末的大比武只是个开始,他希望,通过不断的催促,能让羊羔对上狼的时候不至于一点抵抗能力都没有。 对未来,他始终是带着隐忧的。 “好!” 欢呼声让李蕴回过神来,他看向场内,发现孟固摔倒了又爬了起来,始终没有放弃和老将们带来的戍边战士周旋,越挫越勇,竟然在缩短彼此的差距。 “官家的班直年轻坚韧,能力优秀,只是冲锋历练的机会太少了。” 李蕴看向站在一旁,正在说话的戍边老将胡都统。 五十冒头的年纪放在京城温润的水土里养着肯定不显老,可被粗粝的风沙吹了大半辈子,胡都统外貌瞧着能有七十,但他眼眸锐利明亮,盯着班直中的几个好苗子和鹰隼见到了猎物似的。 得到了肯定,李蕴打从心底有点喜悦。 “只是让他们拱卫宫廷太屈才了,缺少实战的历练没法成长起来。” 李蕴笑着说了说自己的计划,没有说得太仔细,点到即止。 胡都统闻言后点点头,“官家这么做能让他们不沉溺享乐,挺好的。” 进京述职前,胡都统和同袍议论过眼前这位官家,觉得是个被宠坏的儿皇帝,不知人间疾苦; 入京面圣后,他们一改早前落下的刻板印象,觉得官家虽然年轻、稚嫩,但已经有先祖遗风。 周围传来嘘声和叹息声,原来是孟固棋差一招,彻底败了,倒在地上呼哧呼哧,半天爬不起来。 毕竟是班直们的地盘,失落的声音很大,为戍边战士叫好的少,戍边的小战士不服气地在场中挑衅,被带队的老兵呵斥。 “官家面前,岂敢无礼。” 李蕴摆摆手。 “无妨,无须这么拘谨,能赢、敢赢,这才是大齐的好儿郎。” 在他授意下,直接有赏赐给获胜的戍边小战士。 小战士欣喜,高声喊着,“谢官家。” 拳脚功夫比过了,班直们不服,想比试些别的。 李蕴点头,“可。” 他兴致上来了,也想瞅瞅戍边战士们的马上功夫如何,就和上面说的,他们能赢、敢赢便能够扼守大齐的门户,让在京城的他和中原百姓没有忧虑。 转到马场,蒋威正提议,“官家,让大家一起跑马,万马奔腾,绝对气势壮阔,也让边军儿郎瞧瞧咱京城子弟的威风。” 李蕴瞅了蒋威正一眼。 这老小子就会看时机逢迎拍马,跳出来显摆自己,他不喜欢蒋威正的作风,不代表蒋威正没有用。 旁边班直在请战,“官家,让吾等上马,展示下最近操练的成效吧。” 李蕴沉吟,能激起班直们的好战之心也不错。 “可以。” 班直们欢呼长啸,立刻在各自都头的带领下去换衣服备马,几个戍边小战士有点不服气,只能够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心情。 囿园地广,马场能够圈出很大一块地方,在里面纵马疾驰,配上旌旗猎猎,真的非常威风,哪怕心有忧虑的李蕴看到这一幕,同样心潮澎湃。 胡统领感慨说:“京中班直有如此好武作风,真是难得。” 李蕴翘了翘嘴角,“我将班直们交由沈长河操练,年末大比武若是不能夺魁,他就到胡统领麾下报道了。” 胡统领哈哈笑了起来,看着站在马场旁边指挥着的挺拔身影,他求才若渴的心思盖不住了。 “那我真是巴不得班直输了,沈都虞要是能来边关,真是我辈大幸。” 说完,他叹了口气,尽显沧桑。 “老喽老喽,不瞒官家,近年来臣真的觉得自己老朽了。‘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年轻时读到这句,毫无感触,现在当真是感慨万千。” 李蕴沉默,甚至有些茫然,翻出上辈子的记忆,他记得胡都统及另外一个大将在来京述职的路上出事,边关武将序列一下子出现了空缺。 “千里之提溃于蚁穴”,胡都统过世造成的空缺给边关带来的是漫长的混乱,直到戎狄扣边,千人单骑奔驰到京城脚下,给臃肿而庞大的帝国带来了致命一击。 胡都统腰眼子被捣了一下,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说错了,气氛太沉闷,他尴尬地找着话题。 东拉西扯地说到了来京路上暴雨被困的事情,他说:“幸好有沈都虞及时赶来,不然吾等就遭殃喽,即将踏上的大桥顷刻间被洪流卷走,我要是在上面,绝对骨头都找不到了。” “沈长河提前从京城出发的。” 说罢,李蕴心头的怪异感更甚。 “威武威武委屈。” 跑马结束的班直们大声呼喊,戍边小战士请战出列,要和班直们比试骑射,李蕴自然没有阻止,让他们比去吧。 武库那边送来了很多武器,其中一柄格外长的刀横在地上,被沈长河一把提了起来。 “好!” 胡都统高声赞道。 “沈都虞竟然能够提起陌刀,平时是否有操练过?” 沈长河提着陌刀,眼眸中感慨万千,“有过。” 几位戍边老将围着沈长河去了,讨论着陌刀使用,蒋威正看到了心里面嫉妒的酸水差点溺死自己,他眼睛转了转,看到官家也要过去,忙觍着脸靠近,“官家,班直和戍卫的骑射比试开始了。” 李蕴哦了声,见沈长河和老将开始比划上了,他凑过去不安全,索性往骑射的地方瞧瞧去。 他刚走出去几步,马躁动不安的嘶鸣声响彻耳边。 李蕴只觉得一道温热的血泼洒在了脸上,沈长河焦急的脸近在眼前,烙印在眼底的画面开始在脑海中重新播放—— 马疯了朝着他冲了过来,沈长河提着陌刀越过了他,手起刀落,黑色的大马被一刀破开,鲜血溅洒了一地。 李蕴深吸一口气,“你也是。” 27.跪下跪下 马场上的意外来的猝不及防,顷刻间阴云笼罩上了皇城。 皇城司严守了内外皇城,宋钰亲自带人排查,依旧晚了一步,养马的马夫被发现自杀在马厩里。 经过检查,草料里添加了能让马中毒癫狂的龙葵。 涉事人员关押的关押、拘禁的拘禁,官家一反常态,沉默地躲进了大德殿,左右二相联名发声,要求严查凶手。 一时间,京城内风声鹤唳。 紧迫的风像是被挡在了大德殿外,也许这里作为风暴眼,得到了更多的死寂。 夕阳的余辉非常灿烂,晚归的鸟儿停在枝头发出咕咕咕的叫声。 院子里跪在台阶下的沈长河脊背挺直,他抿紧了唇看着前方紧闭的大门。 作为救驾的功臣,他理应得到嘉奖。 但事实与之相反,跟随李蕴回到大德殿,他得到的是冷遇、是冷眼、是冷言冷语。 李蕴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背僵硬地挺直着,绷紧出易碎的线条。 “沈长河,我与以前的表现不同,你看着是不是很有趣很好玩,像逗小狗一样?” 彼时的沈长河还没有跪下,他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李蕴,幽深的眼眸里跳动着极力压制的火焰。 “我没有。” 他低沉的嗓音哀求着,“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能进去说吗?我没有蓄意欺骗,没有有意隐瞒,我只是……” “够了。” 李蕴提高的声音尖利地划破了平静,像是一把捅进绸缎里的剪刀,只想把粉饰的美好给彻底撕碎。 “我只觉得自己是个跳梁小丑,沈长河,你让我觉得自己狼狈不堪。” 他用力地点着胸口,“这里,就是这里,被你捅了两次。” 沈长河眼底滑过一抹茫然,他微张着嘴,连怎么为自己辩解都不知道如何去做。 把内心的不安和不满、难过与愤懑近乎咆哮出口后,李蕴咬紧了下唇,他难受地发现沈长河压根没什么反应。 原来从头到尾在意的只有自己。 他自嘲地笑了笑。 累了,不想折腾了。 “走吧,不想看到你了。” 李蕴转身准备离开,发现手腕被抓住。 他垂眸看着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修长有力,只要轻轻一带就能够把自己甩飞出去,就和他舞动陌刀一样。 上辈子,李蕴见过手持陌刀的沈长河宛如神兵天降,带着戍边的精锐在沙场上挥斥方遒。 那一幕深深烙印在李蕴的心里,心脏的砰砰与现在的情愫依旧契合。 身边人与他说,“沈都统不愧是边军中难得的悍将,陌刀是边军才用的武器,步兵所持,断马利剑也。” 疲惫周旋在失败和反抗中的李蕴第一次知道了陌刀军的存在,也真心想要抓住沈长河这根救命稻草。 他是他黑暗世界中的一道光。 但这道光,最后扎进了自己的胸口。 李蕴委屈的红了眼眶,开口时声音沙哑,“不想看到你了还不行吗?我在改了,不再争权夺利,彻底放权给宰相,重用你爹,也重用你,还让你……” 越说越委屈,越说越难过,李蕴吼着,“你逗我像逗小狗一样,还不够吗?你滚,滚啊。” 沈长河用力地抓着,他没有松开手。 “对不起,我肯定做了什么伤害你的事情,你能告诉我吗?我脑子里有很多错乱的片段,你能够帮我纠正清楚……” 李蕴挣脱,“松开、松开,松开!” 沈长河不甘不愿地松手。 李蕴嗤笑,“到现在你还怪我脑袋上,沈长河你够了啊,你不是铁骨铮铮吗,你不想滚就在这里跪下吧。”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书房。 大门在沈长河面前合上,阿福深深地看了眼沈长河之后在旁边安静地守着。 沈长河没有任何犹豫,在台阶下跪了下来。 直到天边云霞染上了夜色。 太阳落山了,夜行的鸟儿鸣叫着掠过屋顶,停落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俯瞰着奇怪的人类。大殿内依旧安安静静的,各处因着主人心情不好的缘故,都没有掌灯,所有人忐忑地待在黑暗里,等待着不安的命运。 突然,微眯着眼睛的阿福听到了细碎的动静,他连忙睁大了眼睛看了过去,看到暗色里一道模糊的身影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他一下子不高兴了,沈长 河竟然就这么走了?! 沈长河应该好好跪,跪一天一夜也不够,应该跪到官家让他站起来才能够站。 但阿福只是静静地看着沈长河离开,他没有吭声,只是像一条老狗一样默默看着,仿佛要把这道身影牢牢记住,等以后有机会了,就狠狠地咬上去,咬死为止。 麻木的膝盖每动一下都钻心的疼,沈长河紧皱着眉头,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班直宿夜地方。 “你怎么回来了,官家给什么赏赐没?” 在屋子里无聊玩着手指的孟固看到沈长河,猛地坐了起来。 沈长河没有理会孟固,径直走向了墙角的衣柜。 孟固挠头,“你干嘛啊,拿衣服去洗澡?那个衣柜咱不是不用嘛,你什么时候用的,我怎么不知道……” 孟固张大了嘴巴,他看到沈长河钻进了柜子里。 墙角的衣柜制作得有问题,里面的木板斜的,衣服好好放进去,下次打开会一股脑地掉下来,他用了一次发现这个毛病后就没有用过。 沈长河钻进柜子里,半天没有出来。 孟固惊呆了,从床上跳起来冲了过去。 “大变活人!!!” 柜子里压根没有沈长河的人。 孟固慢慢地把柜门合上,他自言自语,“我爹说得对,要跟着沈长河混,他懂的比我多。” 深宫里的秘密都知道,这条腿未免太粗了吧。 “哥,小弟给你守着门啊。” 孟固靠着柜门坐下,握紧了拳头兴奋地朝着虚空挥了挥,“爹,你跟着相公混。儿子我,跟着相公儿子混,说不定未来更了不得呢,嘿嘿嘿。” 大德殿书房。 李蕴抱着腿蜷缩在椅子上,他脑袋靠着膝盖,脑袋里空空的木木的,什么都没有想。 听到了嘻嘻索索的动静,他也懒得理会。 直到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李蕴才抬起了头,看到了沈长河像个鬼一样静悄悄地站在自己面前。 李蕴,“……” 低下头的他猛地抬起了头,“你特娘的要吓死我!” 他不管不顾地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抽出旁边的长剑,架在了沈长河的脖子上。 28.沈长河:我嫉妒 今晚是个晴天,云层稀薄。 只是上弦月的亮度照不亮昏暗的室内,星亮月明的夜晚,让室内两道人影似凝实又似模糊化开,有了几分光怪陆离的味道。 装饰用的佩剑没有开刃,紧紧地抿进沈长河的皮肉里,在最脆弱的脖子上压出印痕,他一步步往前走,脖子贴着剑的地方红痕变深,擦破了皮,渐渐凝出血珠。 李蕴明明是拿着剑的那个,却被逼得一步步后退,他狼狈地站定,“别动了,站住,没有开刃的剑也能捅死人。” 沈长河抬起手,指尖触及到伤口,感受到濡湿的血液,带着腥甜的气味。 “记得那天你让我站到阳光下,太阳很晒,几乎没有风,周围知了叫得很吵,声音钻进我脑子里,搅得里面好疼,很多模糊的片段出现在我的脑袋里。” 他的眸光直直地落在李蕴的身上,看不清但他脑子里能够描绘出李蕴的样子。 以前的他,可不敢奢望能够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他,能够抱他,还能够那么深入地靠近他…… “什么意思?” 李蕴不自在地别开头,又迅速地看向沈长河,呼吸不受自己控制地开始变得急促,他追问着,“你快说啊,什么意思,是你也回来了?” 沈长河的目光如有实质,真像上辈子逃难时见到过的狼。 那头巨大的狼离他很近,半藏在草丛里,静静地观察他,有懂行的老兵说,那是出来侦查的头狼。 那时候李蕴才知道,头狼那么大,眼睛能在暗夜里发着光。 沈长河就是那头狼,安静地蛰伏,是个老练又有耐心的猎人,面对他的质问,竟然在思索斟酌着语句。 李蕴生气了,手上用力把剑压在沈长河的肩头,“沈长河,我耐心有限,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我会饶你一命,但你,我要受不了了,让你提前去戍边。” 沈长河又往前走了一步,“我在想应该怎么说。” “够了,不准往前走了,跪下。” 李蕴仓皇地命令。 沈长河身材颀长,身形健硕,能够托着他的屁股做出很多不可思议的动作,此时此刻可不是浓情蜜意的时候,他给自己的压迫感太强了。 沈长河顺势跪了下来,仰头虔诚地看着眼前人。 “记忆的片段告诉我,你那天应该下令去南湖堤坝那边,让人直接将王修就地处死。现实截然相反。” 沈长河的话让李蕴呼吸变得艰难,他艰涩地问:“还有呢?” “日子往后过,怪异感就越强,我脑子里有两套记忆。” 沈长河苦笑一声,“我有时候觉得自己脑子坏了,明明现实一切走向都很好,可藏在脑子里的另一套记忆却告诉我,那个时候的我,很苦闷。对比起来,现在仿佛身在梦中。” 李蕴向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了书柜,阻止了他想要逃跑的冲动。 “宰相之子,御前班直都头,有什么苦闷的。” 他挖苦着沈长河。 “明月高悬独不照我的苦闷。” 李蕴,“……” 他朝着沈长河勾勾手指,“你过来。” 沈长河膝行向前,一点点靠近着李蕴,忽然他捕捉到了空气细微的变化,一只微凉的手狠狠地扇在了自己脸上。 “疼吗?” 沈长河伸出舌头顶起被打的地方,这一下李蕴丝毫没有收力,实打实地打得他颧骨隐隐作痛,齿尖擦破了面颊,舌尖能尝到血腥味。 他老实点头,“疼的。” 李蕴再度抬起手,狠狠地扇了下去,却在即将打到的时候心软了一下下,收了点力道,看到沈长河的脸再度被打偏,他心里面的憋闷释放了出来,他问:“疼吗?” 沈长河愣住,他咬了咬下唇,呢喃着说:“疼。” “沈长河,特么的我也疼,你的脸打得我手疼。” 李蕴发涩的眼眶终于拢不住泪水,一颗大大的泪珠吧嗒掉在了地上。 发出来的声音不重不轻,但一下子砸进了沈长河的心里,他的心跟着颤巍巍了下,再度膝行向前,架在肩头的剑没有阻止他的靠近,沈长河一下子抱住了李蕴的双腿。 “对不起,我隐瞒了自己的情况,我有心说过,但都没有彻底挑破。” 他慌了,他的另一套记忆太过局限,给的信息点到即止,沈长河暗恨自己,为什么记忆给的这么少,让他没法弄清楚李蕴哭的原因。 李蕴扔了剑,顺着书柜滑落。 “地上凉。” 他的声音鼻音很重。 沈长河立刻调整了姿势, 改跪为盘坐,搂着李蕴坐在自己怀里。 李蕴把自己蜷缩了起来,窝在沈长河给自己搭建的小窝里。 “你的记忆里都有些什么,快给我说说。” 他已经很确定了,沈长河的情况和自己不同,他不是彻底重生的。 也许是自己的重生,让时空给沈长河开了一道裂隙,泄漏了一些记忆给他。 沈长河低下头亲了亲李蕴的额头,“可以吗?” 过了会儿,听到李蕴闷闷的嗯声,他轻轻笑了下,再度低头,在李蕴的眼角亲了一下,舌尖尝到了泪水的苦涩。 沈长河小时候养过猫,白色的,毛很长,尾巴像鸡毛掸子一样,会用异色的眼睛矜持地看着自己,一旦生气就不高兴地炸毛,雪球一般窝在角落里,必须主动道歉去求和。 明明情况不合适,但当沈长河把吻落在李蕴颤抖的睫羽上时,小时候的记忆就这么恰如其分地冒了出来。 “快说。” 被烦得受不了,李蕴推着沈长河的胸口。 “嗯。” 沈长河开始说起了那套模糊记忆中与现实相悖的地方。 听到沈长河说去接戍边老将时,李蕴坐直了点身体,“那天在软榻上,下雨天,你跟我说过的……” 他歪头想了想,“我睡得迷迷糊糊的你跟我说,你真是会挑时候,你没看到我脑子不清醒吗?” “我的错。” 李蕴矜持地哼了一声,“继续。” 再听到了李祭酒没死,他阻止妻子侄女和沈长河二弟相处,厉声责骂后博得了不畏相权、不攀附虚荣的美名。 李蕴啧着,“原来你弟和李祭酒还有这点纠葛,我竟然不知道这一段,不过,他是博得了虚名,却作践了那个姑娘和你弟弟的名声,好虚伪,幸好他死了。对了,大娘娘有身孕了,我让太医给她好好保胎,让她把孩子生下来。” “宫中莫名多了个孩子……” 李蕴满不在乎,“是不可能把那个孩子交给大宗正养,我背锅得了。我有后妃两个,谁愿意养这个孩子,我就把孩子送给她养。” 他闷哼了一声,推搡着沈长河,“你发什么癫,好好说话呢,啊,你干嘛!” 沈长河埋下的脑袋闷闷地发出了声音,“我嫉妒。” 29.沈长河说:不是我 又是干农活,又是操练班直,沈长河的膀子被太阳晒成了麦色,运动出汗后覆上了一层油亮的膜,鼓起的肌肉有着好看的线条起伏,更衬得架在上面的那条匀净修长的腿白皙细腻,比去年地方上进贡的那只白釉细颈瓶更加莹润。 彻底入夜后起风了,风声从窗户缝隙里窜进来,把急促的呼吸声冲得支离破碎。 云层似害羞了,聚拢起来,层层叠叠,厚厚地挡住了弯月。 星星闪闪烁烁,像八卦地聚在村头槐树底下的老头老太太,蛐蛐着哪家听来的墙角。 据说啊,沈家的儿郎体格健壮,腰肢也好,就和拉磨的驴一样,他们的家床板天天吱吱嘎嘎。 据说啊,李家的那个小子又娇又傲,舒服了就和猫儿一样蜷着身体,不高兴了就上爪子。 据说啊,沈大郎明儿个班直操练肯定不能脱衣服光膀子了,后肩头上的抓痕瞧着就不是真猫挠的。 据说啊,明日相公们肯定又要唠叨官家不务正业,竟然又不来垂拱殿理政。 嘘。 不能说太多了。 就到这儿吧。 从软榻上拉下来的垫子铺在书桌一旁,懒洋洋趴在沈长河身上的李蕴打了个哈欠,他是有人肉垫子的,才不管地上是硬是冷,沈长河身上是暖洋洋的。 他们就这么在地上把事情给办了,李蕴的后背被结实的桌腿磨了好一会儿,现在已经有了点红印,只是黑咕隆咚的,沈长河看不见,李蕴也不在乎。 “沈长河。” “嗯?” 沈长河在黑暗中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李蕴的背,李蕴舒服得眯了眯眼睛。 “修堤找不到的那几笔巨额账款,你有印象去了哪里吗?” 理智渐渐回笼,慵懒的李蕴脑子开始飞速转动,他要和沈长河对对账。 沈长河不是重生的,但他有零碎的记忆,从他的角度,可以帮助李蕴理顺很多事情。 比如戍边大将入京述职之事。 上辈子李蕴忙着和宰相夺权,只隐约记得下面人汇报过,暴雨涨水,把几名述职的武将冲走了。 他们是谁,来自于何处,对局势有什么影响,是李蕴不清楚也不知道的。 但沈长河的角度,他知道这些武将对边关是何等重要的存在,知道他们能够稳住未来的局势。 一个人的角度毕竟有限,李蕴只是官家,不是全知全能的。 重生后,李蕴也做不到掌握全局,他能做的就是从局势中站出来,把“掌握”这件事情交给能掌握的人,比如沈谧。 他是很信任沈相的选择的,这位浸淫官场的几十年的宰相有着很强的洞悉力、对平衡的把握度。 更关键的是,沈谧进士及第后去了地方为官,他有基层工作经验。宦海沉浮,得到提拔后沈谧进入中央,曾在礼部、吏部、工部轮转,因为弹劾何家被贬地方做一地府台。 因为政绩优异,他做到两省经略,成为封疆大吏不是他官途的终点,李蕴登基不久后沈谧便调入中央直接拔擢为相。 换言之,沈谧既能够调度地方和中央,又知民间疾苦和官场倾轧,是一位很好的执剑人。 左右不了执剑人,但李蕴掌握住执剑人儿子了。 沈长河闷哼了下,求饶着说:“只有这么多了。” 李蕴掂量得出重量,他切了一声,“脑袋里净是些乱七八糟的,和你说正经事呢。” 沈长河拉起李蕴的手,把它们禁锢在自己臂弯里,免得继续作怪,真的榨不出更多了,不能贪图一时,要为长远计。 “记忆中的我直到现在依旧是都头,没有升官,视野局限,知道的不多。而且,记忆里王修已经早早被处死,他儿子在混乱中消失不见,压根没人为王修收尸,任由他曝尸荒野,直到许久后有百姓大着胆子为他敛收遗骨,修了坟茔。” 李蕴沉默了会儿,唏嘘着说:“上辈子是我盲目自大了,王德后来出现是在戎狄帐中做事,为戎狄修工程梯助戎狄攻城,不能怪他,是我作茧自缚。” “抱歉,我现在还没有这么久远的记忆。” 沈长河说过,他的记忆是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出现的,时间跨度越长越模糊、越不真切,真真假假难辨,而近前的记忆很清晰。 李蕴没有再隐瞒,他刚才在最激烈的时候萌生了一股子冲动,他也这么做了,抱着沈长河的脑袋,在他耳边说了自己是重生的。 一个秘密一直闷在心里面,自己铆足了劲儿去寻求破局方法,是一种乐趣。 但把这个秘密和同样有着秘密的人共享了,瞬间思路打开,有了倾诉对象,心底的压力释放,又是另外一种乐趣。 李蕴体会过前者了,现在他在体会着后者。 手指在沈长河的胸口哔哔处画圈圈,隔着皮肉骨头,指尖下方就是沈长河跳动的心脏。 李蕴无声地笑了笑,自己是官家,沈长河天然与自己有着身份差,要是沈长河不乖,他就让人把指尖下这颗心脏掏出来。 “你想到什么再和我说。” 沈长河点头,“好。” 说话时他的胸腔随之规律 震动,令李蕴心情愉悦,当沈长河犹豫着问:“能告诉我未来大致的走向吗?” 李蕴陷入沉默,沈长河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等着。 等了许久,沈长河心头涌上些许失望,但很快就振奋地想,能得到他的秘密已经远超自己的期待,怎么还心有不满?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人果然是欲壑难平的,贪婪更多。 “我不是个好官家,我把大齐葬送在戎狄铁骑下了。” 李蕴把脑袋埋在沈长河的胸口,重生后这么久,他第一次得到了倾诉的机会。 一旦打开话匣子,那些痛苦如排山倒海一样得到了释放。 他说起了沈相的死,说起了朝廷内的朋党、倾轧,地方上的势大、割据,说起了财政上的捉襟见肘、百姓的流离失所、戎狄的兵临城下。 最后,他低落地说道:“戎狄绕过你所在的青门关,从羊肠夹道直入京城,我甚至不知道是谁给他们开的城门,又是谁纠结了兵丁攻入皇城,与戎狄里应外合,我窝囊地从密道逃了出去,把黄嬷嬷丢了、芳姑丢了、阿福丢了,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护不住,最后把皇城也丢了。” 沈长河感受到胸口的湿意,他紧抿着唇,轻轻拍着李蕴的后背,无声地安慰着。 结合李蕴说的,他那些模糊又失真的记忆片段逐渐凝实,原来遥远的未来真的发生了这些支离破碎的事情。 “逃出皇城后我想死来着,随我一起逃的京城百姓一个个那么努力追随我,好像我是个能力挽狂澜的官家,我……”李蕴自嘲地说:“我不知道自己是被迫的还是主动的,开始收拢流民、逃兵,与戎狄且战且退,大多数败了,也有胜的时候。” “你明明做得很好。” 李蕴抬起手捂住了沈长河的嘴巴,让他别吭声。 “后来,你领兵来了,我以为救星来了。”李蕴揭开了胸口血淋淋的伤疤,“结果你捅了我一刀,再睁眼在议事堂,我重生了。我不知道是该感谢那一刀,还是狠那一刀。” 彻底说出来,他竟然觉得特别解脱。 沈长河心口狠狠地绞痛了起来,眉头紧紧皱着,痛彻心扉的痛跟着模糊不清的记忆涌了过来,不过眨眨眼的功夫他的双眼已经赤红一片。 李蕴埋头于他的胸口,能够瞬间感觉到沈长河的肌肉紧绷,心脏咚咚咚快速跳动,急促的呼吸声自头顶上方传来,他抬起头看了过去,问:“怎么了?” “不是我。” 沈长河的声音从齿缝间艰难地挤了出来,眼泪顷刻间滑落,没入了鬓角。 30.最佳赏味期 李蕴一股脑地坐了起来。 “不是我?不对,不是你,什么意思?你想起什么了?” 月亮早就害羞地躲进了云层,星星给的亮光很淡很轻,似一层雾一样蒙在沈长河的眼睛上,那双本该精神奕奕的眼睛此时此刻茫然地睁着。 李蕴趴过去拍拍沈长河的面颊,没能唤醒沈长河,只能够勉强看到他的眼睛里挣扎着什么。 可惜了,底层的东西遇到了屏障,没能破开浓浓的雾。 沈长河猛地喘息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地要起来,差点和近距离观察自己的李蕴撞上。 他反手按住李蕴的后脑勺摸摸,“没撞到吗?” “撞也是撞额头,你摸哪门子后脑勺?” 李蕴伸手拽了拽沈长河的耳垂,疑虑重重地问:“又有什么新记忆了?” “没有。” 沈长河揽着李蕴的身体坐了起来,他抿着唇,遗憾地摇着头。 “你那说什么‘不是我’,还说得那么撕心裂肺的。” 李蕴曲起手指扣了扣沈长河的眼角,那儿还残留着些许湿润,触感有点涩、有点湿,他像是发现了新奇的玩具,从沈长河的眼角摸到了他的太阳穴,最后手指落在了他的鬓角上。 头发接住了大多数的泪水,毛茸茸的碎发黏在了脸颊上。 “我……” 沈长河一张嘴,喉咙里似堵住了一样难受,他用力搂住李蕴,把脑袋埋在他的颈窝处,“你说的我没有任何印象,我拼命地想,希望记忆给我点提示,但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肯定不是我。” 李蕴任由沈长河搂着,他拍拍沈长河的脑袋,觉得自己安抚着一头伤心欲绝、痛苦不已、族群失散的狼犬…… “不准哭了。” 沈长河不为所动,保持着动作不变。 李蕴一字一顿地说:“我说了,不、准、哭、了!” 沈长河轻声反驳,“我没有。” 李蕴手指上缠绕着沈长河的头发,闻言,拽着那屡发丝,沈长河吃痛被迫抬起了头。 月辉骤然明亮,穿过窗户上的琉璃片落进了室内,照亮了沈长河赤红的眼角,一滴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掉了出来,顺着他的面颊一路往下。 滴答。 落在了李蕴的锁骨上,李蕴颤抖了下,只觉得那滴泪烫人得很。 他想质问,你说没有捅我就没有,我凭什么信你。 他还想说,人心异变,现在的你说没有,未来的你呢?遭逢父亲病故,母亲抑郁自尽,弟妹离散的你呢? 他又想嘲讽,千里驰奔,你难道真的是为了救驾,是为了我…… 那滴泪似没有消失,依旧在往下滑落。 李蕴仔细地端详着沈长河的脸,从他的眼眸深处看到了茫然、挣扎和无措、坚定,他细细品味着这样的沈长河,忽然嘴角弯了弯,漾起淡淡的笑意。 上辈子里真正二十二岁的沈长河他已经淡忘了,但李蕴料定那时候的沈长河青涩、稚嫩,哪怕有着同龄人少有的沉稳,依旧是带着年轻人的朝气,说白了就是呆傻和天真。 没有记忆带来的年龄与阅历的滋养,就没有现在沈长河的内敛和从容。 李蕴嘴唇翕动,带着点冲动地探出头在沈长河的下巴上亲了一下。 “乖,爱哭就哭吧。” 沈长河:“……” “如果努力下,应该还可以。” 李蕴松开沈长河的头发,改而在他的脑袋上狠狠拍了一下,“你有我没有,够了,年纪轻轻的贪图这些做什么,日子长着呢。” “嗯。” 沈长河笑了下。 “地上凉,去内间睡觉,今天允许你天明前离开。” 李蕴歪着头,指尖描绘着沈长河凌厉的面颊线条,“既然说开了,你家去后更应该注意你爹的身体,我……” 他抿抿嘴唇,叹口气说:“我不是个好皇帝,我努力去做过了,但做得很不好。上辈子你爹走后,直到戎狄攻城,朝中诸多事务依旧是照着你爹的部署走的,不管我怎么折腾,都摆脱不了你爹的影响。” 沈长河伸出手,抱起李蕴站了起来。 李蕴任由自己放纵地趴在沈长河的肩膀上,继续说:“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你爹活着,他的方略能够继续执行下去,是不是朝政走向会不一样。海清河晏太难了,但朝局稳定、社稷稳定、边关稳定,是不是可以做到。” 李蕴被轻轻放在床榻上,他抓住沈长河垂下的一缕发丝,凝视着沈长河的眼睛。 “上辈子我只能够彻夜难眠的时候去后悔,哪里想到老天会给我一个昏君重来的机会,我现在可以后悔了。” 沈长河顺势坐到了床上,双手分开撑在李蕴的左右。 “我爹知道陛下这么信任他,绝对高兴地仰天嘲笑。” “先活着,才笑得出来。” 沈长河敛了敛笑容,“我爹在崖州做知县的时候留下了旧疾,记忆里他是因为旧疾复发引起的高烧不退才……旧疾的事情他一直瞒着我们,他自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和阿娘说了事情的严重性,特地聘请了名医住在家中,希望能拔出他身上的病灶。” 李蕴嘴唇紧抿,两颊因为用力鼓了起来,静静等着沈长河说话,却发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颊上。 不高兴地扇了沈长河一下,李蕴嘟囔着,“说正事呢,你的眼睛放肆着干嘛。” 沈长河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李蕴的脸颊。 “旧疾事因为蚊虫叮咬留下的,阿娘跟我说,南方有专研的大夫,她已经去了书信回老家,让舅舅去请大夫入京。” 李蕴放软了身体躺在床上,他觉得有人分担压力真的很不错,毕竟沈长河不是个会尥蹶子的废物,相反,他做事很靠谱,是个得力帮手。 “虽说如此,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了,我一点也不想重蹈覆辙。” “嗯。” 沈长河翻身在李蕴身边躺下,试探地伸出手,把李蕴往怀里面带,对方没有挣扎,这给了沈长河莫大的鼓舞。 在沈长河怀里面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李蕴闭上了眼睛,“睡觉,明天肯定不去议事堂了。” 31.苟富贵、勿相忘 黎明前的天空显得格外的黑。 书房内间的碧纱橱只是用来简单休息用的,没有做过多的修饰和遮挡,视线穿过轻纱幔帐,看到一个人缓慢地坐了起来。 轻盈的蚕丝被顺着他的肩头往下滑落,露出的肩头有明显的抓痕,严重的地方留有血印,月牙似的掐痕重重叠叠…… 如果是打架的话,显然打得很激烈。 如果不是打架的话,也是很激烈的。 沈长河正要掀开被子,搭在腰上细白的腿缠了上来,长腿的主人怕冷的依偎靠近,披散的黑发挡住了小半张脸。 不应该僭越的。 心里面有个声音微弱地告诫着。 身体却是心灵忠诚的主人,沈长河俯下身,抬起来的手轻轻地拨开头发,露出了李蕴的睡颜。 睡着了,恬静、柔软,一旦睁开眼,眼眸中的冷漠、打量、揣测便像是一堵看不见的高墙,把人推到千里之外。 天明前要离开。 沈长河却像是着了魔一样,静静地看着,眼底深处涌动的情愫浓烈得令人害怕,睡着的李蕴不安地皱了皱眉,更往沈长河身边靠近,把脸埋进了沈长河的臂弯。 旌旗飒飒,战鼓雷鸣。 记忆里翻腾的画面伴随着浓烈的血腥味。 沈长河撒了谎,他记忆里的东西比告诉李蕴的更多、更厚,是草原不见底的幽深、是铁蹄踏碎戎狄帐篷的决绝、是边军断饷断粮的愤怒…… 当他得知戎狄绕过青门关,取道“羊肠”的时候,他领军离开驻地,往中原腹地出发,不仅仅是追击戎狄骑兵,也是为了兄弟们拼出一条活路。 有时沈长河会想,蛰伏在营帐内的自己,是否冷漠地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沈长河低下头,发泄似地在李蕴耳廓上轻轻咬了一下,没舍得留下任何印记。 他的官家啊,心又狠又冷,断了边军的粮草军饷,让地方自筹。 李蕴这么做是为了紧缩财政拱卫京师。 壮士断腕、断尾求生,在地方节度不服京城管束、越发张狂的前提下,坐在岌岌可危的皇座上的李蕴做出了最残忍的选择。 却也断了边军的生机。 孰是孰非,很难说了。 牙齿的轻咬弄得李蕴很痒,他抬手打了出去,嘟哝着说:“别闹。” 沈长河反手扼住李蕴的手腕,轻轻的啃咬从耳廓往下,听到李蕴的呢喃,鼻尖仿佛萦绕着血腥味的沈长河压住了李蕴的一条腿…… ··· 天蒙蒙亮了。 沈长河经由密道滚了回去。 一夜没怎么睡安生的孟固听到墙角的动静,他一骨碌地坐了起来,眼睛瞪得大大地盯着柜子看。 他看到柜子由内打开,一条腿迈了出来,随后出现了一只手握住了柜子的边缘,紧接着小半个身子从柜子里探了出来。 “哥哥哥哥。” 沈长河听到了一跌串的叫哥哥声音,差点以为自己是大清早进鸡窝捡鸡蛋的。风破开的声音紧随其后,沈长河身体快过脑袋,抬脚踢了出去。 “啊,疼的啊。” 沈长河讪讪,“你扑过来我以为遇袭。” 孟固委委屈屈,“我都喊哥了。” 看到沈长河彻底从柜子里走出来,转身合上了柜门,孟固又恢复了活力,他凑近谄媚地说:“兄弟,苟富贵,勿相忘。” 沈长河,“……” 他好像不需要叮嘱什么。 孟固懂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睛吧砸吧砸了几下,他绝对什么都不会往外说,选择忘掉沈长河知道宫内密道的事情、更忘掉沈长河出去一夜回来换了一身衣服的事情…… 日头高悬,大德殿内很安静。 大德殿外,拖动重物的动静又沉又闷。 芳姑站在殿外,看着小黄门们小心翼翼地把大花缸卸车,两人合抱的青花瓷大缸里头种着石榴树。 入秋后,石榴树上顶着许多花苞,有些已经萌生了小果。 “动作轻些,慢些。” 芳姑叮嘱,“官家特地要的,可别伤了枝头上的花朵。” 干活的小黄门自然应着,大家协作下把石榴安在了大德殿的院子内,等官家起床,便能够看到新鲜的石榴树。 垂拱殿那头,也搬了一棵。 在这里搬树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了,动静很大,引来许多正在办公的官员们走出来看看,就当站起来走动走动,解解乏了。 “我听搬树的小黄门囔囔了一句,官家特意让人把树放到沈相的窗外?” 紫袍的御史中丞笑了一下,“官家这是何意,总不能想让沈家多子多福、开枝散叶吧,沈相长子还未婚娶。” “宰相的儿女也愁嫁。” 从隔壁厢房走出个同样穿着紫袍的官员,他凑近了调侃了一声。 御史中丞笑而不语。 作为宰辅,五十出头的沈相可是很年轻的,正是一位高层官员最佳的黄金年龄。的确有很多人家想要和当朝实权右相结亲,“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谁不想攀附权贵,可就因为此,结亲之事更应该小心谨慎。 御史中丞太懂其中厉害了,也懂沈相长子迟迟没有结亲的顾虑。 走过来的官员却谈性很浓,“沈都虞年轻有为,要不是家中没有适龄的女儿,我是真想有这么一位东床 快婿。” 御史中丞又笑笑。 他家是有适龄的女儿,只是他家已经和左相结亲,再和右相联姻的话不妥。 “我看官家弄这么一棵石榴树放沈相眼鼻子底下,是在扎沈相的心呢,长子年过二十、次子即将二十,都没有适婚的人家,老父亲心里面多多少少有些焦虑的吧。婚都没结,哪里来的开枝散叶。” 两人互看了一眼,又错开了视线。 “这,应该不会吧……”御史中丞嘀嘀咕咕。 提出来的人跟着讪讪,“是我想得太离谱。” 对面,沈谧推开了窗户,入眼的便是长势极好的石榴树,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狸花猫,轻盈地跳上了花缸,在石榴树根下伸了个懒腰后抬头认真地看着树上的花朵。 沈谧的视线掠过小猫,与对面的同僚点点头。 御史中丞颇有种背着人说话却被正主抓包的羞愧感,连忙笑着点头,身旁的人同样如此。 “那个,我新得了一罐九窨的茉莉花茶,去我那边尝尝?” “可可。” 沈谧看着两位同僚联袂走进了室内,他无趣地收回了视线,继续看着石榴树。 已经有两三拨人跑到他跟前说过话了,有人赞他得陛下青睐,也有人小声地打抱不平,说官家用石榴树寒碜他呢。 想到长子拒绝相看人家、拒绝成婚,沈谧很头疼。 再想想次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万事有大哥顶着的模样,他脑袋更疼了。 “孽子!” 沈谧郁闷地嘀咕了一声,看到御史中丞拿着一罐茶叶走了过来。 “秦尚书新得的茉莉花茶,叫金芽玉珠的,九窨(xūn)的,比上次喝的玉露儿还多了三窨。同饮?” 沈谧笑着,“那我有口福了。” 二人冲泡了一壶茶,在茶香氤氲中看着石榴树。 不得不说,伏案久了之后推开窗户看到一棵枝繁叶茂的树真是心旷神怡,御史中丞有点羡慕沈相的待遇了。 二人随便找了个话题说了几句,不由说到了堤坝案。 御史中丞感慨,“此案能够这么快侦破,多亏了官家支持。” 沈谧也是点头,最近吧,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做事非常得心应手、畅通无阻,畅快之余他提高了戒备和警惕,生怕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在未来等着,让自己措手不及。 “堤坝案尚有疑虑,巨额款项的去向成谜,算不得彻底侦破,还需要进一步追缴。” “但沈公想要保住的人保住了。”御史中丞揶揄了一句。 沈谧笑了笑,他看向窗外的石榴树,已经无力去猜测官家的用意。 32.果脯鸭肉 栽种在花缸内的石榴树迎风摇曳。 李蕴拈着一片树叶,轻轻笑了起来,“嬷嬷,你家乡这个法子有没有效尚且不知道,但瞧着真赏心悦目,等来日树结了果子,就分送给朝廷各官员,让大家一起沾沾喜气。” 手上捧着一条丝绦的黄嬷嬷眼皮子抖了好几下。 前几日,好像是两天前用过早膳吧,为官家洗漱时闲聊了两句。 官家苦恼着说孩子真不是说有就有的。 黄嬷嬷当时心花怒放,难不成官家改兴儿了? 以前是有大娘娘看着、盯着、管着,不允许官家弄出庶子来,只等着内定的何家小皇后及笄进宫。 现在不一样了,大娘娘“闭门不出”,官家可以另择人家,找合适的姑娘进宫为后。 只是黄嬷嬷有顾虑,她不止一次在官家身上看到了痕迹,作为过来人,太知道那些是怎么来的。 黄嬷嬷一双眼睛盯着宫内那些班直,精壮的后生是每一个看着都觉得有嫌疑! 且不说这个,当官家诉说苦恼的时候,作为看着官家长大的嬷嬷,黄嬷嬷玩笑间给了个民间的小偏方。 石榴多子,寓意美好。 现在这棵寄托了美好期待的石榴树出现在了大德殿的院子里,黄嬷嬷只觉得心惊肉跳的。 她斟酌了下,说起了宫中两位小娘娘。 “官家,张娘子性子柔顺、擅长琴瑟,季娘子性子爽利、擅长刀棍,她们二人入宫也有小一年了,见官家的次数一只手都说得过来。” 李蕴皱了皱眉,“是宫里面有什么闲言碎语?” “没有没有,是老奴想得多。”黄嬷嬷赶紧摆手,扯着脸皮干笑了两下,“石榴多子,那也要开花才行,官家想要子嗣,总要见见两位娘子的。不过两位娘子毕竟是大娘娘选的,官家不喜的话,可以另择他人,先入宫为女官,观察品性后择为后妃。” 李蕴明确地说:“不要,免得耽误人家。” 现在这两个,他都不知道如何处置呢。 特别是那位姓季的,她性子爆裂冲动,李蕴忘了上辈子因为何事惹得季娘子提着剑追了他三条宫巷,最后举剑自戕,简直脑子有病。 李蕴脑袋出问题才会主动去见她。 “嬷嬷,你查查两位娘子在娘家时的事情,可有什么青梅竹马或者婚约。” 黄嬷嬷:“啊?!” 李蕴松开了石榴的叶片,哄着嬷嬷说:“知根知底嘛,省得强留她们在宫里面心生怨怼。” 黄嬷嬷觉得事情不应该这样的,最起码入宫为妃,就不应该惦记着宫外的前尘往事,但看官家认真的眉眼,嬷嬷把说教的言语给咽了回去。 三日后,黄嬷嬷带来了消息。 “季娘子有个竹马表哥,在国子监读书。” 黄嬷嬷喝着水,神情略显恍惚。 “有什么不好说的?” 李蕴好奇。 黄嬷嬷望了眼官家,无奈地说:“查宫内偷盗案时,曾从季娘子宫里面的小黄门身上搜到纸条,夹带在一个妆奁盒里。” 李蕴坐直了身体,追问,“上面写了什么?” “一些数字,那个小黄门被抓到惊慌之下咬舌自尽了,皇城司便将此认定为偷盗,那张纸条上的数字是妆奁盒的价格。可……” 黄嬷嬷觉得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没必要再吞吞吐吐,索性把查到的内容一并说了。 “可老奴将季娘子宫里面的管事嬷嬷带走后仔细盘问,问出一些要命的事儿,那数字要对照着一本诗集一同看的,拎出对应的字儿。” “她向外传递着消息。” 李蕴笑了,“这倒是不错的法子,阿福,把季娘子请过来。” ·· 大相国寺,杏楼。 又是这家酒楼。 它出品的果脯鸭肉,李蕴很爱吃,回去后念念不忘,让阿福出宫给自己带了两次回来,可味道远不及刚刚出炉的好吃。 鸭肉多汁鲜嫩,表皮香脆甜蜜,果脯的清香盖过了鸭子本身的腥味,能够成为三代传承老店的招牌,是有几把刷子的。 新鲜的果脯鸭肉上桌,沈长河亲自动手用小刀把鸭子分了,取了胸口最脆的鸭皮放到李蕴的碗碟里。 李蕴挖了一点杏酱放在鸭皮上,这么吃,果酱的酸酸甜甜能够很好地中和掉鸭皮的油腻。 刚想说话,隔壁传来了说话声。 李蕴朝着沈长河使了个眼色,他提着袍子的衣角轻手轻脚地站了起来,快步走向墙壁的时候他隔空点了点鸭子,无声地说道:“鸭腿。” 沈长河愣了一下,笑着取下一 个鸭腿,用薄面皮垫着,一并送到李蕴的手边。 李蕴一手抓着鸭腿,一手推开墙上的字画。 瞅瞅三代传承的老店,秘密多得不得了,店里管这包间叫做鸳鸯间,一间略大、一间略小,大的那间说话谈事,能够被小的那间窥探到。 此类秘密,得花钱才能知道。 “季娘子,万万不可,你已经入宫为妃,我不过是国子监一个普通的学生,不应该私相授受、男女不清。” “表哥,你说过的,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等我。官家给了我机会,只要你愿意娶我,宫里面的季娘子可以死,宫外可以多一位季夫人。” “你疯了!” “真的,官家给我自由了,我们可以远走高飞,离开京城。” “季娘子慎言,学生要参加科举。学生今天就当没有听过季娘子的胡言,不,学生今天就当没有见到过季娘子,季娘子也没有出过宫。” 隔壁传来了椅子摔倒的声音,季娘子说:“我入宫前你赌咒发誓说会想办法把我从宫中带走,你骗我的?” “娘子,我那是安抚之言,你入宫前情绪激动,做出自残行为,我迫不得已才说出那些话。娘子入宫后就是官家的宫妃,别做小儿女疯癫之语了,别耽误我的前程,也别耽误你自己的。” 李蕴没了吃东西的兴致,把吃了一半的鸭腿塞进了沈长河的手里。 他朝着角落努努嘴,示意沈长河把人松开吧。 角落里绑着的男人瞪大了双目,已经不再挣扎,被沈长河松开后他羞愧地朝着李蕴跪下,李蕴摆摆手,领着沈长河离开了杏楼。 那个男人是帝陵卫的都头季顺。 “我有心成全,结果就这?” 走在街上,李蕴淡淡地说:“上辈子,那位季娘子在宫里面举剑砍人,差点刺到我。为了宫中声誉考虑,她自戕后我只是对外说病故,不知她传了什么消息出宫,戎狄兵临城下的时候,帝陵卫没有驰援京城,反而直接撤走,后来这位季顺带着帝陵卫落为草寇,自立为王。” 李蕴上了停在岸边的小舟,护卫的大船紧随其后。 小舟停在湖心,李蕴觉得太阳太晒了,矮身进入舟内。 沈长河把船桨交个阿福之后,跟着进去,昏暗光线里他看到李蕴朝着自己勾勾手指。 33.是微臣的错 李蕴慵懒地靠在沈长河的怀里,小舟随波而动,慢节奏地晃晃悠悠。 时不时有风钻进帘子的缝隙,吹进舟内,午睡的李蕴被风拂过耳廓,不耐痒地把脑袋埋进沈长河的胸口。 他半睡半醒间,感觉背上没有了拍抚,于是戳了戳沈长河的腰,含糊地嘟哝,“继续。” 在没有旁人的角落,李蕴又娇气又矜持,喜欢被抱、被哄。 只有站在人前,他才是那个冷漠又猜疑的皇帝。 李蕴要是知道旁人的评价,绝对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吗? 感觉到脚心有点冷,李蕴蜷缩起身子,下意识寻找着热源。 没有睡的沈长河伸出手摸了摸李蕴的脚心,入手有点凉,他掀起自己袍服的一角盖住了那双脚,用温热的掌心暖着李蕴蜷起来的脚趾。 靠在舟上,沈长河心中杂草丛生,按在自己心口的那只手就和猫爪子一样不断地挠着自己的心,时不时来那么一下,若即若离。 “你吵得我睡不安稳。” 李蕴的声音带着浓浓倦意,却是已经醒了。 沈长河轻笑,“官家,我什么话都没有说。” 李蕴点了点沈长河心脏的位置。 “怦怦跳得好吵。” 沈长河,“腔子里这颗东西我控制不住。” 他低头亲了亲李蕴的发顶,解开发带披散的头发柔软顺滑,有着皂豆自然清爽的香气。 李蕴怕痒地躲开,抬起手去推沈长河的嘴巴,手指按在他的唇上,感觉到淡淡的濡湿,他切了一声,胡乱推开沈长河之后,拿着沈长河的肩膀擦手。 “你还真是沉得住气,我以为你好歹会问问我为什么要带季娘子出宫,为什么要绑了季娘子的兄长,再问问我会怎么处置季娘子,还有宫里面那位张娘子。” “我想问的。” 沈长河搂紧了李蕴,岔开的一条腿曲起让李蕴靠得更舒服一些。 小舟晃得有些厉害,湖面的风总比外面的多一些。 沈长河说:“怕自己问了,会惹官家不喜。” 李蕴抬起头瞅了沈长河一眼,“你更过分的事情都做了。” 那日破天荒的让沈长河留宿一晚,天明前离开,他倒好,天明前不仅没走,还压着他来了一次……气得李蕴好几天没搭理他。 “哟,你想做个大度的正房娘子?” 沈长河抿嘴。 李蕴调侃后没有得到回应,他撑着沈长河的胸口坐直了身体,两个人的视线拉开了距离。 “你还真是。” 他失笑地拍拍沈长河的面颊,“沈娘子真是大度,当为宫中女子典范。等日后有了子嗣,娘子可要好生教导。” 说到这点李蕴就气闷,狠狠地戳了下沈长河的脸,“中看不中用啊,你爹娘生了你们兄弟五个,你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气死我了。” 沈长河:“……” 他就当李蕴开玩笑了,揽着李蕴的肩膀把人压在了小舟上,目光幽幽地落在李蕴的脸上,“是微臣的错,不能为官家生下一儿半女。官家,当算拿季娘子怎么办?” “此女心思不定,留在宫中恐为祸患,就让宫里面的季娘子离世好了,交给她哥哥带走。” 李蕴皱了皱眉,“季顺在帝陵卫中声望太高,没有缘由地贸然调离,不是太妥。你接触之后,觉得季顺这个人如何?” “讲义气,脾气倔,易钻牛角尖。” 沈长河觉得自己的评价多少带了点个人情绪,他补充道:“臂力极大,我去帝陵卫绑他来时,带了六个人堪堪将他拿下,他像是蛮牛一样横冲直撞,是个极重情义的莽夫。” “啧,兄妹两个如出一辙。” 都没什么脑子。 沈长河说:“可以留下观察观察,季娘子如此,我看他羞愧不已,恨不得自戕于官家面前。” 两人对视一眼,同频地想到了可以借此机会拿捏住季顺。 “可以。” 李蕴说。 沈长河低头在李蕴嘴角亲了一下,“谢官家体恤,我觉得年末大比,遇到季顺他肯定不好意思与我争锋。” 李蕴,“……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你说说,还有谁让你觉得棘手的,我让阿福看看他 家有无姐妹。哎呦,沈长河你属狗的啊,咬疼我了。” 小舟晃动得更加厉害。 阿福两脚分开牢牢地钉在船头,耳朵里塞了两团棉花,专心在心里面默念中秋宴要准备的事项。 远远看到跟随的大船船头有人影出现,阿福摆摆手,对他们示意无事。 ··· 石榴树上的果子膨大了不少,深得宫中猫儿的喜欢,垂拱殿内的小黄门赶了好几次,都没办法将胆大的小猫赶走。 瞅见沈相在石榴树旁边放了小鱼干和秕谷,小黄门无力地耷拉下肩膀,任由一只小猫高高翘起的尾巴擦过自己的小腿。 他拿着扫把刷刷刷地扫着地,忽然看到一老一少相携着往官家所在的厢房走过去。 “谁呀?” 小黄门好奇地自言自语。 “是王修父子。” 小黄门吓了一跳,讷讷地喊着,“沈相公。” “猫儿吃过食的地方烦劳多打扫一下,省的招来蚂蚁蚊虫。” 沈谧和颜悦色的时候看着很可亲,也不会胡乱发脾气,但宫里面伺候的宫人都挺怕他,生怕什么事情没做好让沈相失望。 小黄门连忙点头,“相公放心,小的会时时打扫的。” 沈谧笑着点点头,他看着王修父子走进了厢房,眼底深处藏着些许忧虑。 感觉到脚边毛茸茸的柔软触感,他脸上的笑意真挚了许多,低头看到小猫信赖地依偎着自己,真是比不靠谱的儿子好多了! 两辈子,李蕴头一次见到了王修,牵动朝堂的男人年近五旬,年龄不大,面容却很老相,在牢里面养出的肉撑开了黑瘦的面颊,瞧着没那么干巴。 不过他眼睛很亮,脊背挺直,进了厢房便推开了儿子,拖着跛腿一步一步地往内走。 “官家。” 刚喊了一声,王修跪了下来,纳头就拜。 他知道,是端坐在书案后的红袍年轻人力保下,自己才有活命的机会。 紧随王修的王德噗通跪下,跟着父亲跪拜。 “快快请起,阿福,扶都水监起来。” 34.一些日常 王德扶着他爹从厢房内走了出来,离开不少距离他才忍耐不住地开始说话。 “传言官家乖戾纨绔,说这些话的人肯定都没有见过官家,官家明明很平易近人。要不是官家过问堤坝案,爹爹休矣。等官家修陵寝,我绝对请命去督建。” “修建帝陵的时候,轮不到你这个小辈。” 王修拖着跛腿慢慢走着,他这条腿是修堤的时候废的,本以为这条命会像这条腿一样成为大堤上的一抹残魂。 溃堤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没料到峰回路转,竟然让他苟活了一条性命,甚至让他堵住了大堤的破溃处后才押着他上京城。 破溃处堵住,湖水不再肆虐,灾情才能够得到控制,万千百姓得到一条生机,他不至于成为千古罪人。 王修深深地叹了口气,“官家真是位好皇帝。” “就是嘛,我请命修陵寝,官家竟然说他不要陵寝,等他崩逝了放进先帝的陵寝就可以,让先帝往旁边稍稍。” 王德咋舌不易,悄悄和他爹咬耳朵,“我听到的时候震惊死了,这哪里是一位官家能够说出来的,传言说官家轻佻,这句倒没错。” “闭嘴吧,少说两句,我们父子二人好不容易逃出生天。” 王德傻笑了下,“嗯嗯,沈都虞叮嘱了,祸从口出,千万别多嘴,儿子知道了。” 说李蕴轻佻? 李蕴听到了不屑一顾。 但那句玩笑话,他认真地考虑了起来。 再好的陵寝弄好了能让人复活吗?人这辈子,活着时候汲汲以求的东西死了都带不走。 李蕴站在窗前给盆景修枝的时候越发觉得“玩笑”真是好极了。 反正先帝的陵寝够大,让他往里面稍稍,又能够放进几口棺材。 阿福从窗前走过,被李蕴喊住,“匆匆的做什么呢?” “官家你在这儿啊,小奴找你呢。”阿福大步流星地跑进室内,端起了旁边的小托盘候着,托盘上放着修剪盆景的剪刀、花铲等等。 “什么事?” 李蕴问。 阿福说:“张娘子求见官家。” 李蕴挑眉,“听到了什么风声才来找我的?” 他笃定是不想季娘子继续待在宫里面的,不说她本身不安分,就是她那个哥哥,帝陵卫中拥有赫赫声明,又深爱胞妹,能够为了胞妹赴汤蹈火的,放在身边约等于祸害。 张娘子与之同处一室,听到了看到了什么,着急了吧。 阿福摇头,“尚且不知,季娘子身体开始抱恙,她应当是察觉出什么了吧。” “不见,等日后再说,看到就头疼,不知道如何安排。” “诺。” 时间是从指缝间流走的水,抓都抓不住。 等早晨掀开被子起床,感受到凉意的时候,中秋已经过了一月有余。 前两天,宫里面办了简单的丧事,季娘子偶感风寒没了,紧接着何家传来讯息,大娘娘内定的那位小皇后落水感染风寒,挺了几日走了。 接二连三的消息,让李蕴神情恹恹的。 哪怕季娘子之事是他安排好的既定事实,哪怕那位何家姑娘他是知道及笄不了的,但依旧令李蕴心里头不舒服。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任由黄嬷嬷为自己挽发。 “月份多大了?” 李蕴忽然问起。 为官家通发的黄嬷嬷微微发怔,轻声说:“七个月了吧。” 李蕴皱眉,他好久没有关注大娘娘了,没料到得到的讯息令人意外。 “这么大了,人手安排好了吗?” 黄嬷嬷抿了抿唇,继续小声说:“官家添了两位娘子后,人手都已经准备妥当了,随时能用上。” “那就行,别让大娘娘出事了。” 李蕴神情倦怠,几句话的功夫打了个三四个哈欠,闻到空气里的油腥味,哈欠打了一半的他差点吐出来。 “什么味道,有点恶心。” 布置早膳的芳姑看了眼桌子上的餐食,“回禀官家,今儿个早膳主食是羊肉粥、鸭油饼,小菜有葱淋鳗鲞(xiǎng)、锦菜、凉拌小豆腐。” 李蕴厌恶地皱皱眉,“把羊肉粥撤了,闻着膻味好重,鳗鲞也不要,我要吃鸡丝香菇粥……算了算了,临时做太匆忙了,有没有清粥,再来个咸鸭蛋。” “诺。” 芳姑匆匆让人去小厨房那边传话,很快清粥和鸭蛋来了,李蕴凑合着吃了一口,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赶去垂拱殿听相公们你一言我一语,李蕴撑着头,耳边似鸭子嘎嘎嘎嘎。 “官家。” 李蕴把脑袋埋 进宽敞的袖口里。 “官家!” 提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蕴忙抬起头,泛红的脸上带着袖子压出来的印痕,眼睛红润润的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允了允了……等等,你们刚才讨论的是什么?” 沈谧眼中划过无奈,“官家,方才说的是南湖水患后的安置、清理。” “不是百姓已经就地安置了吗?” “乾州英王处配合地方安置了部分灾民,南湖水患平息后,灾民开始陆续返家。” “嗯,那就按照沈相公你们说的办。” 李蕴强忍下一个哈欠。 令人昏昏欲睡的朝事之后,李蕴不耐烦继续上课,便推了。 慢慢悠悠走回大德殿时,路边遇到了个眼生的女子。 “妾张氏,见过官家。” 女人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长的不算是出众,气质很沉静温婉,看她裙角上沾了些许水迹,李蕴猜测她已经在自己经常走的路边等候了许久。 “陪我走走吧。” 李蕴说。 张娘子恭顺地说应下,缀在李蕴的半步开外跟随。 李蕴不知道问什么,张娘子抿着唇也不知道如何打破僵局,他是自己名义上的丈夫,却仅在入宫时见过一面。 与自己同处一室的季娘子突然说了一些奇怪的话,没过多久人没了,出殡时那张红彤彤的脸、攒紧到发抖的手,待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张娘子陷入了惶恐与不安。 她鼓起勇气去见官家,却屡次被拒绝。 “官家。” “哦哦,有什么事情你说。” 听到张娘子的声音,李蕴反应过来她跟在自己身后。 不由得抬起手锤了下脑门,自己这是怎么了,最近总是神情恍惚、困倦乏累,御医诊脉后没有任何问题,只能归结为秋乏倦累,让他多休息。 张娘子垂着头看着从裙摆里露出来的一点脚尖,绣鞋是自己亲自做的,一针一线打发着宫里面的悠闲时光。 进宫后的岁月,是自己十六年来最太平和顺的日子,她不想失去。 “官家,妾和季娘子不同,季娘子有万事以她为先的兄长,妾家中兄弟姐妹很多,母亲积年劳累但架不住父亲不断纳妾、不断生子。妾出宫后,没有依靠。” 35.新生命 秋日的夜已经很凉,蚕丝被撤了下去,换成了棉被。 李蕴弯成虾米一样蜷在大床的最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怀里面的汤婆子,他本就体温偏低,天冷后感觉手脚更是需要好久才能够暖起来。 “带着班子去帝陵卫操练,就这么想着赢。” 李蕴嘟哝着,浑然忘了是他自己说过的,沈长河大比中没法拔得头筹就去戍边。 他打了个哈欠,忽然听到阿福的声音。 今日阿福守夜。 “官家,需要换一下汤婆子里头的水吗?” 李蕴把汤婆子往怀里面拢了拢,“不要了,现在摸着刚好。阿福。” “嗯。” 黑暗里传来了细碎的声响,是阿福在被窝里咕涌了两下,往床的方向靠近点。 李蕴换了个姿势,平躺着看漆黑的虚空。 “睡不着,陪我说说话。” “好的,官家。” 李蕴:“对了,让你去查查张娘子家中的情况,查了吗?” “晚间得到的回复,打算明日告知官家的。” “说说。” “诺。” 阿福说:“之前黄嬷嬷查过两位娘子在家中可有什么青梅竹马,那时候小奴便留意过了,官家问起后又让人仔细探访。张娘子家做的酒水生意,在京里面地段极好的地方都有正店,售卖的酒水名叫清风醉,很得仕民喜欢。” 他说的不快,还仔细分辨着黑暗中的动静,知道官家还在听,阿福就继续说。 “张娘子父亲本是入赘,后来生意做大了,他就否了这些,说清风醉不是妻家独有,是他数年专研后得到的方子。但小奴遣人查实,酿酒的主要是夫人黄氏,张娘子性子如她母亲一般无二,都是柔顺人。” 这么说,李蕴就懂了,赘婿鸠占鹊巢,黄氏逆来顺受。 “还有呢。” “黄氏温顺,无子,婚后只生下张娘子一个。张娘子父亲在她十岁时开始纳妾,现有五位妾室、三位通房,育有七子六女。” 李蕴咋舌,“他倒是高产,这么多姐妹兄弟,难怪张娘子不想出宫的。” 他最知道兄弟姐妹多的不好,瞅瞅他家,前头几个哥哥人脑袋打出狗脑袋,死的死、残的残、幽禁的幽禁,为了皇位你死我活的。 这还是天家,换做普通人家,为了点家产照样能打生打死。 李蕴脑海中浮现出张娘子柔顺乖巧的样子,结合前世的零星记忆,知道她是个乖觉聪慧的人,以后要是有了孩子,记到她的名下未尝不可。 脑子里东想西想,渐渐睡意上头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李蕴听到阿福轻手轻脚地去门边,又依稀听到了一些细碎的声音。 只是李蕴太困了,不想理会。 “请官家垂怜,救救大娘娘!” 寂静暗夜里炸响的声音惊得李蕴猛地睁开了眼睛,心脏咚咚咚跳得厉害。 “阿福,发生了何事?” 阿福匆匆跑到床边,掀开床帘露出了他的脸。 外面重新掌灯,灯光的颜色照亮了阿福的面颊轮廓,让李蕴看到了阿福脸上的茫然惶恐。 “官家,大娘娘有点不好,她要生了。” 李蕴嚯地坐起来,阿福忙给他披上衣服。 从床上下来的李蕴脸上同样出现了茫然,“她不是才七个月多吗?” 阿福没有吭声,他也不懂。 匆匆走到门外,门外声嘶力竭的一声之后就再也没有了旁的响声,但李蕴就着烛火看到了趴在地上、脑袋重重抵在冰凉地砖上的婉娘。 婉娘头上身上一片凌乱,听到动静时抬起了头,露出来的面颊上染着血。 “官家,大娘娘不太好了,求您救救她。” 李蕴皱了皱眉,“这种事我能怎么救?” “太医,让太医去看看吧,求您了。” 婉娘哀求着。 李蕴叹了口气,“可以,阿福,你去办。” “诺。”阿福点点头,去喊太医了。 婉娘眼中浮现错愕,她以为自己要求很久,已经做好了被拒绝、被刁难的准备,万万没料到,官家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李蕴嗔笑,“你以为我会不允许吗?看着她苦熬着,最后丧命?” 婉娘嘴唇翕动。 李蕴嘲讽,“把别人想那么坏,你们难不成就是这么想别人的?以己度人吧。” 他不爽地摆摆手,“你回去吧,守在她的身边你才放心。芳姑,让黄嬷嬷去一趟,也在那边守着,生下来的无论是什么,都与我说一声。” “你最好祈祷,生下来的是个女孩。” 说完这话,李蕴转身回了卧室。 听到身后传来了重重的磕头声,他一点都没有理会。 这一夜,李蕴睡得不踏实,时不时醒来,耳畔似有女人的哀嚎、又像是有孩子的啼哭,醒得都比往日要早许多。 等他醒了,看到的是神色疲倦的黄嬷嬷和周太医父子,这对父子靠在一起站着,当父亲的那个脸色灰败,恨不得晕死过去,参合到皇家密辛,真是死都不知道 怎么死的。 “生了个什么?” 黄嬷嬷看了眼周太医父子,往前走了两步说:“是个女娃,早产的孩子瞧着不太康健。” 李蕴看向周家父子,老周太医哆嗦着说不出半句话,情绪镇定的小周太医代替父亲回禀:“民间有言,七活八不活。微臣仔细检查过,孩子四肢周全,心肺听着有力,应当能养活,只是比较难养。” “哦。” 李蕴开始喝粥,等他喝了一小碗之后他突然问:“孩子抱出来了吗?” 黄嬷嬷忙说:“带了出来,安置在了偏殿。” 李蕴轻笑,黄嬷嬷真是知晓他的意思,“抱过来我看看。” 不假他人之手,黄嬷嬷亲自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怀里面多了个襁褓,她打开襁褓给李蕴看,李蕴瞧见个小小的脑袋、紧闭的眼睛、红彤彤的皮肤,只觉得有点丑、有点脏。 “新生儿都是这样的,娘胎里带出来的东西没洗干净呢,现下还小,等长大长开些会干净的。” 黄嬷嬷嘴角刚浮现出几分笑意,一想到这孩子哪里来的,笑容瞬间压了回去。 “原来如此。” 李蕴伸出手轻轻碰了下孩子的面颊,手指下的触感又薄又轻,脆弱得有些吓人。 “交给张娘子养吧,幸好是个女孩,记我名下吧,唤作大娘,要是能养活再取名字。” “是这个孩子的造化。” 黄嬷嬷感叹了一句。 来历不光彩,但却有了天底下最尊贵之人的照拂,是她的幸运了。 黄嬷嬷带着孩子送去给张娘子,不久后朝廷内外就会知道皇帝有了早产的长女,宫女所生,生的时候难产没了,孩子便交给张娘子抚养。 至于朝内听闻后是何感想,那就不是李蕴需要关注的了,难不成还要当皇帝的一个个去解释? 早膳后,没有立即离开的周家父子留下给官家诊脉。 李蕴不死心地追问:“我就真的没什么特别的?” 老周太医直接想死,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官家,您脉息稳健、嘴唇红润、舌头颜色很好,没有任何不适的地方。” “可我最近觉得困倦乏累,胃口时好时坏。” 李蕴拧眉,他是看过一些医书的,知道妇人怀孕后会有些什么症状。 老周太医干巴巴地说:“天凉后有些困倦很正常,臣给官家开些安神汤?” “不要,是药三分毒。” 李蕴咬了咬后槽牙,恨不得让太医给沈长河配几副调理身子的方子。 36.身体怪好的 示意阿福拿上帽子,正打算走出寝宫去往垂拱殿的李蕴忽然觉得不对,他扭头看向周家父子,见到小周太医眉头微皱,老周太医更是松了一口气,察觉到他的视线时,老周太医松的那口气重新提了起来,整个人紧绷成虾子。 不对。 李蕴往后退了两步,重新坐了回去。 朝着阿福抬抬下巴,阿福会意后驱散了室内侍立的宫人,他自己守在门口。 李蕴盯着老周太医看了一眼后迅速看向小周太医。 老周太医腿脚软了起来,慢慢哆嗦着要跪到地上,小周太医往前了一步扶住了父亲,他斟酌着说道:“官家,您脉象有点怪异,我和父亲在家仔细研读医书始终没有参透其中缘故,我们学艺不精,让官家失望了。” 听到儿子这么说,做父亲的老周太医立刻推开了儿子。 “官家,是微臣私下做主不让儿子说破的,都是微臣的错,与周广涛无关。” “闭嘴。” 李蕴看着小周太医,“你给我诊脉的次数很少,让我想想,这半年来,一共两次吧。” 小周太医点头,“官家好记性,在今天前,一共两次,一次今年年初,一次是父亲先去给大娘娘看平安脉了,才轮到小臣为官家诊脉。” 李蕴轻笑,“你说,你诊出了什么?” 老周太医滑倒在地,脑袋重重地砸在地上,李蕴没搭理,兀自看着站着的小周太医让他把话说透说清楚。 跪在地上的老周太医伸手抓着儿子官袍的下摆,把小周太医拽得踉跄了一下,李蕴看着这一幕,险些笑出了声,心中又升起几许怅然。 “说吧,我又不是嗜血好杀之人。” 老周太医叹了口气,爬起来想先说,被李蕴瞪了一眼,又趴了回去。 小周太医周广涛说:“上次为官家诊脉,脉息尚弱,现下感觉越发明显。‘漉漉如欲脱,如珠转动,往来流利,进而还却’,《脉经》说这是滑脉。” 李蕴坐直了身体,他喃喃,“多久了?” “快四个月了,脉象稳健,胎息平稳,再过些时日,应当能在腹中感觉到胎动。” 小周太医轻轻皱了下眉,他敏锐地发现官家对此不反感,与之相反,他隐约感觉官家期待着。 他第一次为官家诊出滑脉时,认为自己学艺不精,竟然从男子身上诊断出了有孕女子的脉象。 那时候没吭声,返家后和父亲说了,父亲让他明哲保身、讷言少语,太医行走在宫苑禁中,知道的越少越好,哪怕知道了一些眉目,也当自己是个心眼盲的人来看待。 这是周家几代为医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 甭管周家父子咋想的,李蕴听闻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站起来,用手圈着自己的腰身。 红袍勒出来的腰细照样很细,不见任何起伏膨隆,里面竟然藏了个小东西了? 掐指算一下的话,竟然和沈长河头几次的时候就有了! 真是错怪沈长河了,他身体还怪好的咧。 李蕴往前走了几步,他迫切地想和沈长河分享这个消息,快到门口时步子慢了下来,他笑了下,忘了沈长河不在京中。 哪怕在京中,他该怎么说? 李蕴迟疑了,甚至有些退缩,上辈子凌乱的画面在脑海中飞快地掠过,他闭上眼,眼前依旧能够浮现出沈长河眉目紧缩地看着自己,那张饱受边关风霜的脸和幽深的眼睛…… “周志玩忽职守、欺瞒于朕,罚俸一年,革去太医院院正一职。”李蕴往外走着,边走边说:“念在你们父子二人救大娘娘有功的份上,施以小惩。但凡外面听到任何关于我身体情况的风言风语,我就诛你们九族。” 老小二位周太医忙说不敢。 “行了,以后还要烦劳你们二人。” 尾音已经消失在门外。 老周太医狠狠地哆嗦了下,紧紧抓着儿子的手不敢松开,真是怕了,怕官家发怒把他们父子二人砍了。 “爹,没事了,官家很高兴。” 老周太医结巴了两下没能吭声。 小周太医扶着老爹往外走,小声说:“我觉得官家很期待这件事情的发生,也很重视他的出现,既然如此,我们更应该好好看护。” “唉,是爹错了,还好官家没有计较,宽纵了我们。” “嗯。” 父子二人相携着走出门,便看到刘大官等在门外,阿福表情严肃认真,领着他们二人到小厅仔细叮嘱,也询问了许多饮食上的忌讳、生活中应当注意什么。 主要是小周太医在说,老周太医做点补充,毕竟他们世代行医也没遇到过怀孕的男人啊! 还是见识少了。 ··· 入京的官道内骏马奔驰,一路扬起灰尘。 只是离京半月,沈长河竟然恍惚觉得隔了许久许久,他看着越发近的城门,心跟着迫切激动了起来。 没有直接回家,沈长河领着众班直先绕行去了囿园新修的武备堂,到殿前司说了一声,等报备清楚后让众人散了。 满是灰尘脏污的班直看了看彼此,哈哈大笑起来,纷纷拿换洗衣服去洗漱。 沈长河在武备堂有自己的住处,房间不大,却是单人单间,洗完的他擦着头发,听到身后笃笃笃杂乱的脚步声,沈长河猛然看了过去,把孟固看得莫名其妙。 孟固,“咋的啦?” 沈长河摇摇头,他以为是刘大官呢。 孟固挠挠头,披头散发地跳过了门槛,三步并作两步地凑到沈长河的跟前,“哥,你猜我听到什么?” “什么?” 沈长河慢条斯理地擦着头发,他带了一些小镇上的小物件回来,民间的游戏之物,做得不算是精致,但胜在充满乡野风趣,他会喜欢的吧。 “季娘子去后,宫里面就剩下一位张娘子,深受官家喜爱,官家把新得的大姑娘送到了张娘子处抚养。” 孟固藏不住话,叭叭叭地倒出了自己洗澡时听到的消息。 “内侍省向官家建言,广纳后宫,也被官家否了,大家都猜测,是官家深爱张娘子,独宠于她,不愿意新人进宫让张娘子不高兴。还有……” “还有什么?” 孟固刚要说,眼角余光瞥见沈长河面无表情的脸,他心里面咯噔噔得心悸,要说话的舌头被小猫叼了似的。 沈长河,“说。” 孟固不敢造次,站直了说,“传言张娘子有了身孕,只是月份尚不足,所以没有对外说。等等,哥你去哪里啊?” 37.沈大娘子 “沈都虞,官家在张娘子那边,用完晚膳后,也许会歇在张娘子那处。” 阿福客客气气说。 沈长河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处一道道半月似的掐痕泛着血淋淋的红色。 “我在殿外等。” 他哑声说着。 阿福眉头皱了皱,“沈都虞,官家让您先归家,出去半个多月,理应和父母小聚。” 他招招手,身后捧着托盘的小黄门靠近。 挑开的锦盒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印章,鸡油黄的石头,没有雕刻,显得平平无奇、朴实无华。 “这枚小印给您,是官家闲来无事时刻的,说赠予沈都虞。” 沈长河茫然地抬起头,大德殿古朴肃穆的瓦檐沉沉地压了过来,等反应过来时,他的掌心中多了一枚坚硬的石头。 石头染上了体温,他不知道握着这枚石头在这里站了多久,等抬起脚步时只觉得膝盖窝那边僵硬难受,走了好几步才慢慢恢复了行动。 天边的云霞染上了玫红色,是个很漂亮的傍晚。 为鸡油黄的印章渡上了丝丝暖意,上面刻着“沈大娘子”四个字。 沈长河嘴角不自觉弯了弯,这是他们之间的玩笑之言,他知道自己永远做不了官家的娘子,也深深明白官家不可能为沈家妇。 他们彼此隔着的不仅仅是性别,还有君臣之别。 早就做好了官家有朝一日要宠后妃、要纳新人、要绵延子嗣的准备,可为什么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沈长河那么难受。 他失魂落魄地回了武备堂,宿夜的班直见了他纷纷行礼,拖拽着脚步的沈长河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静静地坐着,天色暗了,小黄门小秋来掌灯时见到肩头仿佛落满霜雪的沈长河,他不知道沈都虞这是怎么了,细声细气地问:“沈舍人,晚膳已经准备妥了,送来吗?” “你怕我?” 沈长河淡淡地看向小秋。 小秋脑袋深深地埋着,“沈舍人为人温和大度,小奴只有敬畏,怎么会怕呢。” 沈长河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自嘲地说:“畏惧便是怕了,晚膳送来吧。” “诺。” 小秋匆匆退了出去,走到门外大大地吁了一口气。 真的很吓人。 他没有经历过战场,不懂什么叫做杀伐之气。但小秋老家遭过灾,他是爹娘卖给人牙子辗转几次之后到了京城,摘了卵子入宫当小黄门的,他见过逃难时那些提刀的强人,一双双杀红的眼睛比狼的还渗人。 那已经是小秋记忆里最可怖的人物了,可他们与冷酷的沈都虞比,竟然逊色了许多。 沈都虞身上的冷,仿佛已经沁透了骨血。 小秋摇摇头,他在这里瞎想八想的,还不如早点送来晚膳,省得让沈都虞等。 囿园的武备堂离宫苑很远,风从空旷的囿园里穿过,呼呼呼的声音宛若鬼怪的嘶吼。 沈长河睡不着,他控不住自己去想李蕴在做什么。 和张娘子用完晚膳后,两个人会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吗? 同床共枕时,可会依偎在一起细说爱意? 听着女子较弱的喘息,他可曾会想起自己? 沈长河近乎自虐地想着,每想一下,都是对内心的凌迟,血淋淋的伤疤重复刻下一道道疤痕。 他幽怨地叹了口气,后悔没有去班直宿夜的地方,穿过密道,去质问官家,何故弃了自己…… 黑暗里,沈长河自嘲地弯起嘴角。 浓稠的黑暗能够遮掩伤心人的难过、也能够遮住阴谋鬼祟。 寅时三刻,万籁俱静,人最倦怠的时候,在黑暗的遮掩下,一群人从水门潜入,避开了重重把守的宫墙正门,带着潮湿靠近了宜佑门,其中一个瘦高个男人走了出来,轻轻敲了敲宫门。 宜佑门由内拉开一条缝,守门的皇城司亲从官探出半个脑袋,露出一张戒备的脸。 “我可是冒了顶大的风险给你开门的。” 瘦高个男人笑了笑,抬手按在门上,“多给你钱,一把金瓜子咋样?” 亲从官肩膀顶着门,他感觉到了外面推门的力量,心里面突突几下。 “金瓜子好是好,但不好出门用,你给我银锭就行。等等,你用力作甚?我会给你开的,你别自己用力啊……啊!” 门被大力从外推开,一把环首刀架在了守门亲从官的脖子上,瘦高个男人嘻嘻了两声,“傻缺,什么时候了还贪财呢。” 不等亲从官大叫,锐利的刀锋割开了脖子上的血管,血飙了出来,瘦高个男人嫌弃地躲开,看也没看倒在地上捂着脖子,嘴巴里发出嚯嚯嚯冒泡泡声音的人。 门豁然在瘦高个身后打开,集结的八百亲卫拱卫着一个穿着黑色圆领袍的男人进入了皇宫。 随后宜佑门重重地合上,宫门落锁,隔绝内外。 他们见人就杀,无声地收割着生命,无声地扩大着己方的优势。 但很快他们就遇到了巡夜的班直,冲突爆发,喊杀声刺破了宫内的静谧。 “官家!” 跌跌撞撞跑进大德殿的阿福大喊,“有人攻入宫内了,到处都是火把,分辨不出喊杀声从哪里来的。” “不准慌,我们有多少人手?” 李蕴早一步听到了喊杀声,源自于上辈子入阵杀敌的本能反应,他不去分心细想是谁闯宫、是何人谋反,而是利落地穿上了窄袖圆领袍,阿福进来时他已经扎好了头发,提着刀往外走。 主帅的镇定犹如定海神针一样具有威慑力,阿福很快冷静了下来。 “回官家,近处守夜的班直、小黄门、侍女加起来能有九十多人,我已经让外面的班直进了大德殿,殿门落锁。” 李蕴不由看了眼阿福,笑着说:“很好。” 他走到门外,见到火把映照下一张张仓皇的人脸。 上辈子宫门被破时的一幕幕仿佛再现,但与那时候不同,那时候仓促之下什么抵抗都没有就匆匆从密道逃跑了。 现在,李蕴是能够组织一次守城之战。 迅速分派了任务,李蕴从阿福手上拿过长弓,试了试力道,他说:“宫里面的动静传出来,我们会有增援的,只要守住大德殿即可。” 守夜的班直看向官家,风撩动了他鬓角的碎发,像是把质疑声切割成碎片一点点传递了出去,没开口,却胜过千言万语。 “沈长河已经回来了,他会来救我们的。” 李蕴给出了一个笃定的答案。 班直激动,“沈都虞回来了?官家,我们只要挺到天明,一定会否极泰来。” 李蕴点头,“嗯。” 还是那句话,只要主帅不乱,下面的人就不会乱! 38.等待天明 “宫里面要是没事,你披甲执锐过去,就是造反,是谋逆,你是宰相之子同样不可幸免,你可要想清楚了?” 从温柔乡里扒拉出来的蒋威正一脸的不高兴,他不喜欢回家,回家后娘子管东管西相当不自在,哪里像在武备堂里头逍遥。 沈长河看都没看衣衫不整的蒋威正,他身后屋子里两个没穿衣服的美娇娘更是不在他的眼里。 “后果我担着,你只要下令开武器库便可。” 蒋威正嗤笑,“谁下令谁担责,你当我傻吗?你年纪轻轻能得官家信赖就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是吧,你……” 他脸色骤变,垂下视线看着横在脖子前的环首刀,“刀剑无眼,你手稳当点,我、我可是你的上官。” “钥匙给我,现在是我胁迫你开武器库的。” 沈长河轻笑了下,冷肃的眼中没有丝毫笑意。 蒋威正哆哆嗦嗦地摘下了腰间的钥匙,递给沈长河后再次好言相劝,“宫里面就算是闹起来了,那也是皇家内部自个的事儿,那把椅子上坐着的是谁,谁就是皇帝,我们忠于谁就是了,犯不着拿自己的身家性命犯险。” 沈长河拿过钥匙,收起环首刀的他只是看了看宫苑的方向,就头也不回地冲去了武库。 在他身后,蒋威正嘀嘀咕咕,“年轻人呐,没经历过事儿。” 先帝怎么登基的,当今又是怎么上位的。 经历过的都知道皇家内部的倾轧如何残忍,他们底下人,谁站位谁死得快,沈长河真是想不通。 无论谁坐了哪个位置,都会求着沈相稳住朝纲,身为宰相之子,沈长河照样做自己的衙内。 至于未来如何,谁也谁不清楚,那便未来再说。 蒋威正抬手摸了摸脖子,他嘶了一声,“下手真是没轻没重的,都划破皮了。” 武备堂东北角武库处,火把燃起,驱散了黑暗。 沈长河推开武库大门,转身对着手下人说:“把甲胄兵器分下去,一刻钟内整装出发。” “都虞,我们冲进去真的好吗?” 有人欲欲跃试的同时带着点忐忑。 沈长河给大家吃定心丸,“有什么我一力承当,大家冲进去,救出官家,富贵荣华、美酒美人供君挑选。” “威武。” 孟固打头高喊。 都是沈长河一手带出来的,不管是听命行事的无奈还是一心跟着干的执着,拧成一股的御前班直是沈长河现在能够调动的绝对力量。 派出去探情况的斥候跑了回来。 “约莫八百人,走水路过水门,避开了宫苑正门进去的所以没有惊动守城的官兵。守城的禁军正在观望,没有擅自行动。我躲开人登上城门看了,那群人守住了宜佑门隔绝内外,披甲者不足三成,大德殿方向有火光。” 拉紧了盔甲抽绳的沈长河镇定地布置,“小丁、张甲,赶去城外去通知几位宰相。卫火、王秋,拿着蒋指挥使的令牌去调集城门禁军。剩下的人,随我入宫擒贼。” 人数,目前沈长河这边不站优势,完全听命于他的御前班直合计五十六人,派出去四人后还有五十二人。 装备,御前班直的武库里有着最好的武器和盔甲,他们的披甲率为十成。 简单的攻城器械已经固定在马车上。 沈长河翻身上马,他冷静到几乎沉默,他说:“出发。” 五十多骑撕破黑暗,带着滚滚的马蹄声冲向皇宫,走到半道有两骑调转反向去往城内几个相府,过不久又有两骑离开,拿着蒋威正的令牌去往城门。 剩余人继续向前,冲向的是侧门,守门的亲从官远远看到了,彼此看了眼之后紧张地握紧了环首刀。 “御前班直前来救驾,打开宫门。” 沈长河高喊。 随后,其余人一同喊着。 “御前班直前来救驾,打开宫门。” 声音炸响,配合着滚滚的马蹄声犹如山崩海啸一般,守门的亲从官不敢懈怠,齐力把门开到最大,他们躲到门的边缘,看着几十骑士冲了过去,末尾缀的人做了个抛的动作,亲从官下意识接住,定睛看了,是御前班直的令牌。 “我们也去。” 接住令牌的亲从官 说。 旁边的同伴啊了声,“我们就是看门的。” “去里面拿武器,跟上。” 把令牌塞进怀里,他冲去靠宫墙的小屋刀,同伴咬咬牙也跟了上来,“走走走,救驾怎么能没有我们这些看大门的。” 一路上,不时有亲从官加入,等到宜佑门处已经集结了一百多人,沈长河命人架上器械开始强攻大门。 也就在此时,正门处的禁军也来了,己方人数膨胀到两百。 宜佑门处强攻时,大德殿外同样在上演一场恶战。 毕竟不是正经的城墙、正经的城门,不时有人攀附到墙上越进了院内,已经出现了死伤,平时宫廷内负责打扫等等的小黄门拿起了钉耙锄头,见到官家同样战斗在最前线,畏惧的他们鼓起了勇气,杀死一个个来犯之人,也有同伴在身旁倒下。 鼻腔里皆是血液的味道,火把的桐油味竟然没那么刺激了。 李蕴不知道是第几次挥砍,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只手不由按在了小腹上。 以前不知道,就从来没在乎过,纵马、射箭、和小黄门摔跤,爬高踩底,他什么都干了。 可知道了小东西的存在后,他竟然在乎了起来,有了投鼠忌器之感。 李蕴笑了笑,他靠在阿福的身上平复着呼吸,仰头看着黑压压的天空,距离天明好遥远的样子。 外面估计没料到大德殿会有这么激烈的抵抗,开始收缩力量,暂缓了进宫,给了李蕴等人休息的时间。 阿福小声说:“官家,从密道出去吧,奴找了个身形官家差不多的小黄门,让他换上官家的衣服,能拖延到几时便是几时。” “不。”李蕴摇摇头,“这回我不会当懦夫的。” 阿福不解“这回”,但他听出了官家的决心,他憨憨笑着,“那阿福一定会守在官家身旁,他们想靠近官家,得从阿福尸体上踩过去。” “不会死的。” 李蕴打从心底有种信念,他仰了仰头,笑着说:“他会来的,三哥真是会挑日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沈长河今日回来的时候来了。” 39.看过去看过来 蛰伏在黑暗中的人拖着残缺的身体缓慢走了出来。 看面貌,是幽禁在府中的康王李焱,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脸彻底从黑暗中挣脱出现在光亮中时,那双似蒙着白霜的眼睛淡淡地看向了大德殿的门口。 眼前的白翳,让李焱看东西只能够看到隐约的轮廓。 但轮廓就够了,他舔了舔干涩的唇,身体因为压抑着某种激动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曾经,他作为皇子,奔向大德殿时喊的是父皇。 曾经,他作为斗争的失败者,跪在大德殿的台阶下,说的是罪臣。 现在,他再次站在这里,成功了便能九五之尊,失败了就是谋逆叛臣。 成王败寇不过如此。 “大德殿看着一如以前一样威仪。” 李焱扶着得力下属的胳臂,一步一步往前走着,语调中追忆着往昔。 说着说着,他咳嗽了一声,淡淡的血腥味充斥着喉咙,他的身体等不了也熬不住了。 而且位置上坐着的兄弟日渐稳重,近几个月更是改了急功好利的性子,变得礼贤下士、任人唯贤起来,这不是个好兆头。 挑起的朝廷党争刚刚起了个苗头便偃旗息鼓,太后龟缩在宫内不再冒进,蹦跶得欢的李家宗亲换了个面孔,李祭酒一死,大宗正竟然连私底下见自己一面都不肯,如若不是李勋筹谋,暗地里调动着宗亲的力量,康王未必有一鼓作气的勇气。 李勋笑着,“威仪依旧,只是少了淡定从容的熏陶,显得浮夸了一些,当今毛毛躁躁的,性子没有三郎的稳重。” 李焱闻言笑了笑,没有作声。 互相利用罢了,他只想在死之前搏一搏,不为了登上九五,也要争一口气,他不是兄弟之间角逐的失败者,只是错过了最后的争锋,被父皇幽禁。 再给他一次机会,绝对不会给六郎渔翁得利的机会。 看李焱这幅样子,李勋皱了皱眉,拼命把心底的烦躁给压了下去。 “快了,大德殿的大门快要砸开了。” 他振奋地来了一句。 李焱扭头看了过去,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大德殿的大门在倒塌,在他眼里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极为缓慢,沉重的大门倒得更慢,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后面托着,让大门倒地得没那么猛烈和迅速。 他的心突突了两下。 这几年听的经书多了,他忽然觉得一切皆是命数,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将死之人有了退缩之意。 “李勋,我们退吧,趁着六郎没有反应过来,带着人马即刻出京,静候时机的到来。” 李勋脸上的神色从兴奋变成错愕,他脸色铁青地看着李焱。 “到这个节骨眼上了,你萌生退意?”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李焱捏紧了手,虚汗发冷,他想起了聪慧的儿子,之前争一口气的豪情有了裂缝。 “呵,呵呵呵,逃?逃到哪里去?” 李勋质问着,他挣脱开李勋的手,声音控制不住的变大。 “等李蕴反应过来,你我能不能出京城都是两说,你藏匿私兵、私藏甲胄,跟我说要拼死一搏,我才信了你挑选了现在出击,趁他羽翼没有丰满,一击即溃。火烧眉毛了,你跟我说退?” 轰。 大德殿的门倒了。 争执的二人看了过去,见到拿着简陋武器的小黄门和拿着环首刀的班直喊杀着冲了出来,和手持武器的私兵对撞,蚍蜉撼大树有了模样,却怎么看怎么让人心惊肉跳。 两个人心中同时冒出了一个念头—— 能让底下人冒死拼杀,李蕴真的成了气候。 两股力量胶着在一起,视线穿过重重人群,李勋看到了李蕴,还有他果断抬起来的手。 羽箭破开黑暗,带着轻鸣扎进了人群。 李焱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李勋却已经明确看到了那支箭,只是他君子六艺学的都不错却依旧是书生底子,看到了是一码事,反应过来是另一码事。 旁边护卫砍掉了羽箭,扭头说:“王爷,躲到我们身后,那边有弓手。” “屁个弓手,长他人威风。” 李勋劈手夺过身边人手上的环首刀,红着眼睛盯着远处的人说:“那个拿着弓的就是篡夺了皇位的贼子李蕴 ,谁杀了他,就赏金一千两。” 风把李勋咬牙切齿的声音送到了李蕴耳边,他嗤了一声。 “朕的脑袋就值一千两,李勋、李焱,你们两个乱臣贼子真是好小气。” 他提高了声音,大声道:“在场诸位,我知道你们是受李焱、李勋胁迫,只要放弃武器,朕免你们无罪,擒拿他们二人,朕给你们加官进爵。你们才几个人,犯得着拼命吗?宫外有朕的千军万马,有班直扈从,你们呢?能逃得……” “瓮中之鳖,口出狂言。” 李勋跳了出来,打断了李蕴,他不能由着他继续说下去,周围已经有人在动摇了。 “儿郎们,随我抓住贼子李蕴,你们便有从龙之功,能得到新帝嘉奖,给你们加官进爵、千亩良田、金钱美女,随便挑选。” “别做梦了,你们以为放下刀就无罪了吗?他口说无凭,你们跟着我冲进禁宫就没有了回头路。” 李焱大概是想通了,扶住李勋的肩膀大声斥责,他指挥着众人冲进去,围杀李蕴。 短暂的对峙后,更加猛烈的砍杀开始了。 一面是孔武有力的王府亲兵,一面是干杂役的小黄门和零星的班直,双方实力悬殊,李蕴且战且退,心头猛然涌上了上辈子的记忆,最后几个月他就是这么组织杂兵反击的,戎狄的兵马比李焱王府的亲兵厉害多了。 李蕴竟然有着几分游刃有余的畅快感,他哈哈哈笑了起来,借着阿福身躯的保护,再一次拉满弓弦,他舔了舔唇,箭尖对准了李勋一点点挪动,像个沉稳的、有耐心的猎人,守着他的猎物。 手指松开。 弓弦弹响。 羽箭飞了出去。 遗憾! 李蕴心头冒出几许遗憾,战场的上变数是很多的,现在这个小战场同样如此,竟然有个人突然出现在了羽箭的前方,他知道,没办法射中李勋了。 没事,机会可以再找。 一支箭,重重地扎进了李勋的脑袋里,从右眼进去,箭头从后脑勺冒了出来,箭尾嗡声震动,去势不改。 李蕴往箭射出来的方向看过去,在马上放下长弓的沈长河也看了过来。 40.他儿子怎么不出来了? 骑兵对步兵,肯定是骑兵占优。 沈长河射出一箭命中李勋后,没有任何犹豫,即刻命令冲锋,五十骑如尖锥一样扎进了人群,马蹄践踏下,人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但骑兵劣势也非常明显,需要大空间来组织一次次冲刺。 他们已经没办法调动组织起第二次冲锋,索性下马步战。 沈长河抽出来的环首刀顷刻间便浸透了血液。 “穿盔甲的往前,聚过去对付他们,没有穿甲的在后面补刀。” 推开痛苦嚎叫的李勋,李焱拔刀对准了不远处退到大德殿门内的李蕴。 “随我杀了官家,你们以为到了现在的地步他还会放过我等吗?一旦兵败,他会一个个处死我们,绞杀我们的妻子儿女、父亲兄妹!杀了他,就有一线生机。” 李焱吐掉一口血,脸上肌肉疯狂抖动,他冒进过、退缩过,到如今地步,只有杀了。 什么谋略计策,什么韬光养晦,什么蛰伏以待时机……幽禁王府的他经过五年的日日夜夜,早就想明白了—— 手上有刀、有兵、有粮,才能去触摸权力。 什么阴谋阳谋,不过是书生话本里面的意淫和自我吹捧。 他见识过父皇动动手指,就面无表情地杀了即将弑父的二哥; 他同样见识过,父皇三言两语就决定了大哥和自己的命运; 权力是毒药,兵马才是制du利器。 李焱眼睛里只有李蕴,那个不声不响的弟弟,他也有了像父皇那样动动手指就调动兵马的权力。 不管不顾地往前冲着,李焱觉得自己靠近了,非常近,近到抬起刀便能够杀了李蕴。 胸口有点疼,李焱低下了头,他看到了滴血的刀尖,从自己胸口处冒出来的刀尖,滴的是他的血。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呼噜噜声,李焱不甘心地喃喃:“他们都在争,凭什么我不能去争。父皇,我错了,别杀我,我时日不多了……不不不,死之前要搏一把,说不定呢……” 远远的,站在大德殿台阶上的李蕴看着这一幕,脑海中纷乱的记忆不断闪现。 恍惚间,他好像和李焱换了位置,站在那边挣扎着走出两三步的自己被身后的刀扎透了心脏。 那把致命的刀来自于身后。 濒死的李勋给了李焱一刀,身体压在刀把上用力地把刀推了进去,含着血沫子的嘴巴一张一合,他在说:“都是李焱威逼胁迫我的,求官家明鉴,我是被迫的。” 李蕴闭了闭眼睛,一下子天旋地转。 “官家,局势控制住了,沈都虞来了。” 阿福的声音好远,李蕴耳朵里嗡嗡嗡的鸣叫着,艰涩地睁开了眼睛,他笑了笑,“天亮了,是可以结束了,阿福,你扶我到门槛那边坐坐。” 李蕴在门槛上坐下,靠着门柱抬头看了眼天空。 晨昏破晓,东方既白,天空渐渐染上了明净的颜色。 鸟儿在枝头飞起又落下,歪着头疑惑地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人类,主心骨已死,剩下的便没有了抵抗的勇气,纷纷放下武器。 宫外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局势已经得到了彻底的控制,还有一些零星的抵抗散落在宫中,入宫的禁军一一去解决了。 宋钰入宫后确定陛下安全,得到官家口谕出宫去围住大宗正府、康王府等等。 御前班直打扫着战场,活下来的小黄门们沉默地开始清理起地面上的血迹,刷刷刷清理的声音有节奏的在宫内响起,除了此处,宫内其它地方一律戒严,寻常人等不可轻动。 京城内同样如此,打开门准备做生意的店家看到出动的禁军,吓得退了回去,重新落锁。挑着担子进城卖果子的小贩压根进不了城,垫着脚看到城内高头大马、来去匆匆。 “城里面出事了?” “天老爷啊,可千万别出事,我姐姐一家在城里面呢。” “难道又要乱了。” 城门卫眼睛瞪了过去,“瞎说什么!” 围在城门处的人纷纷散开,不敢逗留。 城内,皇亲公卿的宅邸被团团围住,朝中重臣被请了出来,速速进宫。早一步得到消息的沈谧和左相急匆匆往内宫跑,跑到一半左相年迈吃不住了,年轻力壮的班直背着他往里面跑。 一切紧张又有序地开展着。 大德殿那边,沈长河蹲在李蕴跟前,抬起手的停在空中。 “ 官家。” 关切的话憋了一个早晨,终于得到了释放。 他停在空中的手被握住,李蕴引着那只手摸向了自己的肚子,他不适地皱着眉,“动起来了,真的有明显感受他的存在了。” 沈长河愣住,他的手按在李蕴的肚子上,李蕴的手按着他的手背,不过是个亲密的动作,他却觉得有什么格外的不同。 手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仿佛好奇又害怕地试探着。 “傻了吧唧的。” 李蕴嫌弃,他隔着沈长河的手拍了拍肚子,竟然威胁着里头鱼儿一般的小东西,“不准动了,再动我要吐了。” “什、什么?” 沈长河茫茫然,身上的血腥味仍然在,刺激着口鼻,才让他脑子保持着些许冷静。 李蕴轻笑了一下,“我儿子呀,一定会是个儿子,这位置要让给他来坐吧,争来抢去的,我倦了……要是闺女也行,生男生女我又控制不住,闺女做皇帝不是不可以。” 他斜睨了眼沈长河,“我倦了烦了,真不想干了。” “我没弄懂。” 沈长河咽了咽口水,干涩的嗓音急迫地询问,“究竟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手底下有个孩子。” 李蕴推开沈长河,“你爹来了。” 沈长河茫茫然站了起来,他看到被搀扶的爹和被背着的左相急匆匆而来。 二人相公到来,确定官家没事之后开始投入到善后工作中,李蕴如他自己说的那样,倦了,不想处理任何事情,全权交给了两位相公处置。 “该杀的杀,该贬的贬,该释的释,你们做主,不用问我了。” 李蕴朝着沈长河伸出手,沈长河忙把他扶了起来。 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哈欠,李蕴又摸了摸肚子,“我饿了,也不想管了。对了,给我三哥弄好看点,父皇在的时候夸他是儿女里最好看的,别让他蓬头垢脸的到地下去见列祖列宗,我可真是个贴心的弟弟。” 沈谧无奈地应是,一堆话只能够吞回肚子里去,眼睁睁看着儿子扶着官家进了宫中。 等等。 他儿子为什么要进大德殿,为什么不出来了? 41.爷爷爷爷 洗漱完后的李蕴从盥洗室走了出来,结果没见到站在门槛外的沈长河,他疑惑地看向阿福,问了一句:“人呢?” 阿福说:“沈相遣人来,喊走了沈都虞。” “哦。” 李蕴坐下,眉宇间的倦怠藏不住。 他已经交代过两位宰相,该杀的杀、该贬的贬,上天有好生之德,切勿牵连太多。 搁上辈子,遇到这种事情,李蕴能将康王和李勋全家老少砍了,路边的狗捅一刀,宅子里的鸡蛋摇散黄,斩草除根,以儆效尤。 李蕴在逃难路上不止一次这么想过,以此来倾泻心中的不满和愤恨。 真的从头来过,提前遇到了逼宫,李蕴发现自己释然了。 大概也因为李焱和李勋死在了面前。 既然后续收尾工作都交给了宰相,整个人放松下来的李蕴倦意上头,由阿福伺候着睡下,交代了等沈长河回来喊醒他。 ·· “私自开武库用兵,没有想过官家怪罪?” 敛眉的沈谧抽空休息了下,他问刚刚卸下甲胄的儿子。 卸去甲胄,发丝里依旧残留着血腥味,屹立在窗前的沈长河挺拔如松,久久没有吭声。 “长河?” 没有得到回应,沈谧又喊了一声。 “沈长河!” 沈长河激灵了下,他忙问,“爹,何事?” “我问……” 看儿子紧紧地皱着眉,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沈谧再多的思虑和疑问都按捺了下来,他无奈地说:“还不到休息的时候,你打起精神来,官家不会怪罪,他现在……” 沈谧斟酌了下,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很好。” 好的有些令沈谧恍惚,颇有高祖皇帝垂拱而治的遗风,简直有着士大夫心目中好官家的雏形。 沈长河会心一笑,“嗯,是很好。” “嗯?” 沈谧觉得有点不对,但哪里不对,一时间说不出来。 沈长河叹了口气,他嘴唇翕动,忽然问道:“爹,我现在是身处现实,还是做梦?” 放下茶盏,沈谧抬头看向儿子,“怎么有这种想法?” “我……” 沈长河吞吞吐吐。 “你过来。”沈谧招招手。 沈长河走了过去,一身的血气令沈谧皱了皱,等儿子靠近了,他伸出手掐住儿子的大腿。 沈谧:“……” 太结实了,换个地方。 掐住了腰间软肉,“疼吗?” 沈长河,“……还好。” 沈谧,“……” 他是科考进士出身,初为人父的时候曾经想着长子读书习文,按照自己的路一步一个脚印走向高处。 结果事与愿违,长子成了武夫,一身腱子肉,皮糙肉厚的,掐都掐不动。 沈长河长吁了一口气,他笑了笑,“我懂阿爹的意思,我不是身在梦中,而是身处现实,我只是有些恍惚。” 他抬起手,看到因为压抑情绪而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手,“爹,你要当爷爷了。” “哦。” 沈谧点点头,他吹了吹茶盏里面的茶叶,轻抿着茶汤。 什么?!!! 爷爷?!!! 沈谧蓦然抬起脑袋,看到的只是儿子消失在门边的衣角,他追了出去,“沈长河,你给我说清楚,究竟什么意思???” 远处,已经跑起来的沈长河摆摆手。 有声音从远处送到沈谧的耳朵,“等征得同意了,我再和你说。”说最后几个字时,沈长河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垂拱殿。 沈长河奔跑着冲向大德殿,空气中依旧飘着隐隐的血腥味,他二话不说地大步跨过大德殿的台阶,又穿过院子走向寝殿,却被阿福拦住了。 “都虞,官家吩咐了,您回来后先去洗漱,把身上的血衣换掉。” 沈长河低头看了眼自己,衣摆、裤子以及靴子上干涸的血迹昭示着黎明前那一场血腥的杀戮,空气中的血腥味也许不是大德殿前地砖的缝隙中传出来的,而是来自于他的身上。 他点头,随着小黄门去洗漱换衣服。 等带着水汽从盥洗室出来,沈长河穿着软底鞋走向卧房。 他看到阿福从室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小周太医以及一个 脸生的男人,男人约莫三十来岁,未蓄须,眉眼瞧着柔和好看,左眼眼下有一颗红色的小痣。 沈长河猛地收住脚步,他好像见过这个男人。 快速地在脑海中翻找着记忆,沈长河恍惚间想起来了,上辈子他曾经在家里面见过他,是母亲家乡来的旧识,一个大夫,母亲说过,她和爹爹年轻时救过一个奇人。 阿娘语焉不详地说了救的过程,那时候的他心思不在上头,全当父母年轻时遇到的奇人异事,听听就罢了。 现在那个故事倏地跳到脑海,沈长河呼吸一滞。 他继续往前走,阿福朝着他点点头,小声说:“官家还在睡,小周太医和姜大夫过来为官家诊脉。” 那个姓姜的大夫朝着沈长河笑了笑。 沈长河拘谨地回以笑容,提前他们一步走进了安静的室内。 他坐在脚踏上,安静地看着李蕴熟睡的眉眼,小心地掀开被子,从里面拿出李蕴的手腕,这一幕全都落在了二位大夫的眼里,两人心里各有思量,特别是小周大夫,看一眼之后脑袋就深深地埋了起来。 官家仁慈,没有过多惩罚他们父子,但父亲回家后惶惶不可终日,已经病倒,叮嘱他一定要好好给官家诊脉,周家的未来在他身上了。 小周大夫猜测着姜大夫的来历,说是乾州英王送来的大夫…… 刚刚浮起来的猜测,小周大夫又给按了下去,不应该多想多问的,只要做好自己的分内事情就好。 床边,李蕴有点醒了,他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看到了小心翼翼的沈长河。 他嗔笑着,“当我是瓷娃娃了?” 沈长河低下头,额头在李蕴的手上蹭了蹭,“我一开始以为自己在做梦。” “现在呢?”李盈打了个哈欠,示意阿福扶自己起来坐好,推开要上前的沈长河,嫌弃他笨手笨脚的,做不好。 沈长河说:“依旧有种梦中之感,只是心慢慢落到了实处。陛下。” 李蕴:“嗯?” 他抬起手掐住沈长河的脸颊,“还做梦吗?” 沈长河顶着变形的面颊,笑着说:“梦里面可没有这么美好的。” 42.故人 押送出城的队伍已经看不到踪影。 “这小半个月看得我心肝乱颤的。” “可不,我守着茶摊,天天看这些生离死别。” “不错了,徒刑还有条活路,官家仁慈,没让菜市口血流成河,谋逆大罪只杀了领头的那些个。” “倒也是哈,只是砍了头,没弄啥五马分尸、凌迟处死、腰斩弃市……” “你话本子听多了吧,本朝就没有这些极刑的。” 姜雾从茶摊跟前走过,他身边跟着的小少年捧着礼物,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等他们走过街市,进入到东坊的时,喧闹骤然消失。 小少年压低了声音说:“阿爹,这里好安静啊。” 姜雾说:“这里住的不是宰相就是尚书,宅院之间距离很大,自然安静的。” “哦哦。” 少年按捺着好奇心,跟着爹爹往里面走。 等到了沈府,姜雾送上拜帖,门子客气地请他们父子二人往里面走。 三进的宅院不算大,但装点得格外雅致好看,少年甚至看到了花园里种的鸡毛菜、芫荽、小葱和靠墙的韭菜,不像是他想象中的宰相府邸,和自家在乾州的小院没什么区别。 入座不久,杨夫人走了出来,姜雾带着儿子行礼。 杨夫人手上比划着小臂长的距离,她感慨着说:“转眼你都三十多了,我印象里你才这么点大,从你爹肚子里出来时和小猫崽没什么区别。你爹还好吗?” 姜雾腼腆地笑了笑,“我爹身体硬朗,他让我上京后就来拜会你们,小圆来,见过夫人。” 十来岁的少年跪下磕了个头,得到了杨夫人给的压岁钱,他看了眼爹爹得到爹爹的肯定后收进了自己怀里,摸着小小的红封,猜着里面放了什么。 看着清秀机灵的少年,杨夫人摸摸他的头,“他是?” 姜雾笑着点点头。 杨夫人心下了然,明白小少年是姜雾亲自生的。 哪怕三十多年前经历过一次,她依旧觉得神奇。 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 她和沈谧的老家在乾州旁边的东洲,沿海小镇,沈谧是军户之子,她祖祖辈辈打鱼为生,两人自小沿着海滩跑来跑去,捡一些紫菜、蛤蜊等等给家里面添一盘菜,有一天,他们捡到了一个大着肚子的男人。 那个男人靠着海边礁石痛苦呻}吟,硬邦邦的肚子怪异地膨隆着……许多细节她已经忘记,只记得她和沈谧把人带进了海边荒废的哨所,在那边,男人生下了一个小小的孩子,包在她从家里拿出的小包被里,小小一个,哭声嘤嘤,和自家老猫在仓房里生下的小猫崽一样。 从那时开始,杨琇和沈谧知道了一个关于乾州姜氏一族的秘密。 后来的岁月,与那个男人偶有通信,知道他回来了乾州又远赴海外孤岛,知道他的儿子学习了医术且非常精湛,知道了他有了个孙子,活泼可爱。 当书信里的人物活生生出现在眼前,杨琇觉得神奇之余更加唏嘘岁月的无情。 她将鬓边的碎发抿到耳后,那儿出现的银丝已经没法用黑发掩藏了。 “我家阿郎知道你们要来去外面买菜去了,他休沐日就喜欢出去走走,等他回来了看到你们父子肯定会很高兴的。” 家乡来人,又是只通过书信的故人,杨琇很高兴,谈兴很浓地问着姜雾很多事情,还让下人把自家小儿女喊了出来,带着小少年玩乐,年龄差不多的孩子很快就玩到了一起去。 看着在院子里踢毽子的孩子,杨琇眉宇间染上一点点愁绪。 姜雾宽慰:“沈相是年轻时被蚊虫叮咬后留下的旧疾,我猜测是当年拔毒没有拔干净所致,等沈相回来后我给他诊脉,具体看看情况,要是条件允许,我觉得剖开伤口再次清创很有必要。” “阿雾,幸好你来了。” 杨琇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年轻的时候有底子在,扛扛也就过去了,他没当一回事。近年来,特别是入京为相后,政务繁忙,压力极大,大腿上那个伤口时有破溃,请了不少大夫看过,忍着剜肉之痛清过创,却始终不见好。我真怕他有个万一……” “婶娘不要忧虑,阿爹收到你的书信后就开了府库,拿出了从海外带回来的药材,这回入京,让我全都带了过来,专门能清热解毒的。” 姜雾想了想, 说出了自己和阿爹曾经救过的几个人,让杨秀吃下定心丸。 听到救治的案例,杨琇放下了不少心,对姜雾寄予厚望。 时间不早,杨琇往天上看了眼,她心下嘀咕这么晚了,出去买菜的沈谧怎么还没回来。 喊来家丁,让他出去找找。 走出去的家丁没多久冲了回来,小青年的脸胀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夫人,相公、相公……外面,有、有人……” “说清楚。” 杨琇站了起来,多年的历练早让她有了从容不迫的姿态,敛眉不笑时严肃认真的模样不比那些在朝为官的男人气势弱。 家丁做了个深呼吸,口条捋顺了缓缓说道:“回夫人,相公在门外遇到了大郎回来。” “长河回来了,那有什么好结巴的。” 家丁纠结地皱皱眉,“大郎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领了不少人,外面那些人已经把门口围住了。夫人,咱家不会出事吧?” “慌什么,让府内上下不要随便走动,我去门口看看。” 杨琇歉意地朝着姜雾点点头,大步往外走。 这小半个月,京城中风声鹤唳,康王与李勋谋逆之事可是顶大的事儿,牵扯出了不少人家,光东坊一夜之间便消失了三四户。 禁军持械在东坊进进出出,武器磕碰时发出来的铿锵声令许多人胆寒,据说不少胆子小的,已经卧床修养。 家丁会慌乱,也是情有可原。 杨琇不觉得这种毁家灭族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家头上,却也不得不小心谨慎着,想着一旦有个万一,如何处置。 身居高位,也不是那么太太平平的。 走到前院,杨琇惊愕发现正门大开。 不年不节的,大门却开了,她心下留了点思量,待继续往外走,遇到了匆匆而来的跟在丈夫身边的长随。 长随见到了她,行礼之后轻声说:“夫人,小的正打算入院找你。” 他没多少废话,直截了当地说:“宫里面马上来人,相公吩咐大门大开,让夫人做好接驾的准备。” 接驾…… 杨琇抿了抿唇,说:“知道了。” 43.变得粘人 城楼上,扶着女儿墙的李蕴眺望着远方。 已经看不到流放队伍的踪影,目之所及,是依靠着外城墙形成的村镇繁忙,再远方,是草木与天空的融合。 风从李蕴身边走过,似带来了菜市口腥甜的血腥味。 他笑了笑,淡淡地说:“我对李氏宗亲下手,后世子孙会不会说我凉薄?” 说罢,李蕴摇摇头,“啥狗屁子孙,我能顾好自己这一代和下一代就不错了,等我眼睛一闭、两腿一蹬,儿女做了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关我屁事,他们有没有后也关我屁事。” 感觉到腰间被揽住,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在小腹上,李蕴撇撇嘴,却也放任自己靠在沈长河的肩头。 听到身后的人说:“未来的事情做不得主,管好现在就好了。” “沈长河,你说的有道理啊。” 李蕴伸出手掰着手指,“你看看啊,我是重来一次的,你是约等于重来一次的,咱看起来占尽了先机,知道未来的走向,本以为稳操胜券、从容不迫,结果呢……” 他耸耸肩,“现实压根不会任由自己左右,上辈子我忙着和宰相争权,气得你爹脸色铁青,李勋和李焱压根入不了我的眼,这辈子竟然造反了,胆子哪里来的我都不知道。 “我记得李焱那个死鬼可劲儿在宅子里造孩子,三年生了十个,宗人府呈报给我的时候我惊呆了,母猪都没有他这么能下崽……不,不对,母猪自己生的,那是自己的功劳,他是公猪,可劲儿糟蹋院子里的女儿家。” 他扭头看了眼沈长河。 “嗯?” 沈长河用下巴蹭了蹭李蕴的肩头。 李蕴嫌恶地推他的脑门,“你变得好粘人啊。” 知道他肚子里揣了小崽子之后,沈长河和变了个人一样,沉静温柔,还非常粘人,压根不怕被人看出什么端倪,眼神追随着他,无人时动手动脚成了常态。 真是给沈长河底气了。 “沈长娘子有了子嗣傍身,腰杆子硬了啊。” 李蕴调侃着。 沈大娘子低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引得李蕴后背发痒,他反手捅了一下沈长河的腰,“笑得真不值钱。” 说着说着,他也笑了起来,压在心底的阴霾渐渐消散。 李蕴抬头看了眼天空,心情就和这天一样,那些个哭嚎着流放的人心头压着阴云,可哪又如何,影响得了老天爷阳光灿烂吗? 旁人都吹他是天子,他心底不爽,老天爷赏脸给一个阴天吗? “事情会变的,未来如何真说不好,真的只能做好当下了。” 李蕴感慨了一句,忽然想到,“对了,你爹肩膀硬,咱这小肩膀扛不住的事情他能扛得下。” 康王谋逆一事可以说是在沈谧的主持下顺利办下来的,办得很漂亮,也清缴出了残党余孽,彻底牵扯出筑堤岸赃款的去向——李焱私自铸甲胄用的就是这笔款子,从朝廷到地方,拔出萝卜带出泥,揪出一群人。 一时间沈相之名在朝中有了止小儿夜啼的本事。 看得甩手掌柜李蕴一愣一愣的。 原来事情可以这么处理。 原来章程可以这么操办。 原来不需要勾心斗角,阳谋阴谋、机关算尽,就能够让朝中各势力臣服。 李蕴更怕沈谧出事了,怕得半夜睡醒了会拍醒沈长河,让他好好关注自家老爹的身体。 “你放心,家乡的大夫已经进京了,今日会到家中拜访,听我娘说,那位大夫家中世代行医,父辈更是远去海外多次,拥有丰富的诊治经验,我会求他留在京中,看护好父亲。” “他要是要离开呢?” “那我绑,也要把大夫绑在京城。” “恩威并施啊,沈大娘子好手段。” 沈长河的手不自觉地在李蕴的小腹上按了按,他忽然呆愣下,“好像又踢我了。” “我感觉到了。” 李蕴翻了个白眼,“他每动一下,就像是拽着我的肠胃,难受死了,咋会生孩子的不是你。” “这辈子怕是不行了,下辈子,给你生十个八个。” “哄我好听呢,吹大牛,净是些不值钱的承诺。” 李蕴切了下。 “真的,发自肺腑,知道陛下腹中有个孩子,我觉得自己这辈子真是值了。” 李蕴哈哈笑了起来,“那你上辈子肯定做了许多好事,才换来今生我给你生个崽子。” “也谢谢我爹。”沈长 河真切地说。 李蕴皱了皱眉,觉得有几分道理,要不是沈相珠玉在前,他是看不上沈长河这块黑疙瘩的。 “去你家吧。” 沈长河微怔,下意识皱了一下的眉毛飞快地因为喜悦抬了起来,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抖动了两下,嘴角上挑的幅度随之增加。 他的双手按着李蕴的肩头,理智克制住了自己想要把李蕴掰正了面对自己的冲动,可情感上,他多想看着李蕴的眼睛。 心脏鼓噪地跳动,耳边短暂地出现嗡鸣。 沈长河深吸了一口气,他听到自己说:“谢谢。” 李蕴:“……” 他抖着肩膀,挣开了沈长河的双手,转身看向沈长河。 两个人有着身高差,贴这么近,面向沈长河时李蕴必须仰着头,这么弱势的姿态床上倒也罢了,大白天的李蕴不喜欢,他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后背靠上了女儿墙。 他微微挑眉,欣赏着沈长河强压着激动的模样。 抬起手,朝着沈长河勾勾手指,大狼狗乖顺地靠了过来,他笑着抬起手…… 啧,长这么高作甚。 沈长河乖觉地弯下膝盖。 李蕴抬起的手顺利地按在了沈长河的脑袋上,他摸了摸,“这么激动作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去你家下聘礼呢。” “官家莅临寒舍,是微臣一家人的荣光。”沈长河打趣着说。 李蕴回忆。 “先帝其实挺喜欢去臣子家里面晃悠的。嘶,我记得就是这么让他晃出问题的,我那个素未谋面的生父来京后,先帝出宫溜达去了英王宅子,一来二去的,就勾三搭四了。” 李蕴从来不否认自己是怎么来的。 沈长河没说话,他知道李蕴说这些只是宣泄自己情绪,并不是为了得到自己的评价。 城头风冷,两个人没继续待下去,下楼后直接去沈相府邸。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沈长河快马一步先行回家安排。 官家出宫没什么微服私访的道理,京城中只要愿意知道的公卿早就知道了,竖着耳朵、抬着眼睛注视着动静呢,当得知官家出宫去了沈相府,那也是各种情绪闷在心里,旁人无法知晓是嫉妒,还是羡慕。 44.孽障啊 沈府中门大开,沈谧夫妻带着孩子在此等候。 同在的还有准备告辞的姜雾父子,他们起身打算告辞的时候,被沈长河拦了下来。 “真的不用穿得正式些吗?” 杨琇轻声问丈夫。 “家常打扮接驾,怎么说都有失礼仪了。” “你儿子特意强调的,说官家吩咐。” 沈谧眉头微微锁在一起,拢在石青色道袍宽袖内的双手无奈地搭在一块儿。 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是自己忽视了的; 有什么事情已经脱离了掌控; 他甚至觉得有些心慌,茫然觉得失控的东西在不久的将来会给自己当头棒喝。 面对老妻的询问,他给的回答既像是说给妻子听的,更像是说给自己。 官家荣宠至此,当真是烈火烹油,令人坐卧不安。 “你别忧心了,既来之则安之,上次在杏楼遇到了官家,我看私底下官家很随和好相处,他既然这么说了,肯定是真的不在乎。” 杨琇反而宽慰起了丈夫。 他们只是成为夫妻二十几载,真正认识的岁月那是打从有记忆开始就是左邻右舍,沈谧眉头皱一皱,她就知道他心里面有什么烦恼。 借由宽大的袖子遮掩,杨琇捅咕了下丈夫的腰眼。 沈谧怕痒地缩了缩腰,不动声色地松开拢在一起的手,在袖子的掩护下,他按住了妻子作怪的手。 嘴上说:“多大年纪了,还做小儿女姿态。” 实际上,抓着妻子手的他,用手指抠着妻子的掌心。 杨琇嗔怪地瞥了眼丈夫,从小就是这样,表面假正经的。 父母的互动瞒得住站在旁边蔫头耷脑的大弟和年幼的弟妹,但瞒不过站在下方的沈长河,他收回了视线,不由觉得自己腰间有些发痒,站在城头上李蕴就是这么捣鼓自己的。 沈长河嘴角弯了弯,很快就严肃地往下压了压。 街道两侧已经有禁军控制把守,自家院内也有人进去检查了下,所有仆妇下人暂时待在屋子内不准走动。 刚刚经历了宫变,别说禁军不肯有任何疏漏,就连接驾的沈谧自己,也不愿意有任何闪失发生在自己家里。 接驾是光荣,同样伴随着许多风险。 沈长河神色蓦然变化,他听到了车轮声噜噜靠近。 不过转瞬的功夫,四匹马拉着的枣红色马车便出现在众人眼前,大家严阵以待,等马车正式停在沈府门口,沈谧率领家人迎驾。 从马车上下来的李蕴让众人不用拘谨,全当自家人了。 这话听在旁人耳里是亲和,是尊重,是宠爱。 但听在沈长河耳朵里,别有滋味。 李蕴提着衣摆踩上沈府的台阶,喊来沈谧一起入内,沈谧忽然愣了一下,怪异的感觉从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不对,太不对了。 他猛地看向儿子,捕捉到儿子视线的瞬间他看向了官家。 一种荒谬的、不可思议的猜测在心底浮现,沈谧眉头猛然收紧,踩上台阶的脚差点踩空。 “爹?” 沈谧扭头看了眼扶着自己的二儿子,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沈长泽,“???” 脑子里飞快地想了想自己最近干的事情,没有在国子监打架啊、没有去外面喝酒啊,难不成哪个同窗的父亲和自家老爹说了什么? 沈谧又无奈地摇了摇头,一个两个都不省心,长子胆大包天,说不定已经包天了,二儿子二愣子一个。 收回了视线,沈谧追上了官家的脚步。 往内走时二人说起了房子的故事,沈谧是进京后李蕴赐宅的,自然知道一些宅子以前的事儿,一步一景、一步一故事,君臣二人看起来非常和谐。 如果忽略落后一步紧紧跟着的沈长河,那简直是君臣典范,能够放在史书上大书特书的。 但沈长河在这里,沈谧就很想抽儿子。 没有太特殊的经过,李蕴只是像到亲戚家拜访,吃了个沈家的家常饭,饭后午休,他直接说:“不用特别安置,我睡沈长河屋子里便可以。” 沈谧再次感受到浓浓的无奈,荒谬的猜测在心中落实,他甚至没什么抗拒,便任由按捺着兴奋的大儿子带着官家进入后院,进入他的屋子。 “姜雾也带着孩子去休息下吧,官 家没说让你离开,你便不好说走就走。” 沈谧说。 姜雾嘴巴很紧,作为知名大夫,他经常出入一些达官贵人的宅院,知道他人的隐私不好随便乱说。 听沈相安排,他带着儿子进了沈家客院,看到院子角落种的石榴树,现在时节,树上零星挂着几个没有摘的小果。 “阿爹。” 儿子里里外外溜达了下后,蹦蹦跳跳走了过来。 “嗯?” 姜雾伸了个懒腰应着。 小少年磨磨蹭蹭靠近,“阿爹,那个官家是有小宝宝了吗?” 姜雾愣住,他嗖地看向儿子,眼神太过严厉,把儿子看得有些瑟缩害怕,迟疑地喊着,“爹爹?” “你怎么知道的?” “走路的姿势呀。”小少年模仿了下,他讷讷地说:“和英王的暗卫好像哦,还有……” 他一口气说了好几个人。 姜雾,“……” 他反应了过来,倒吸了一口凉气,抓着儿子的手走进了室内,小声询问他怎么判断的。 小少年挠挠头,把从爷爷那儿学到的、爹爹那边依稀知晓的和自己总结的说了出来。 姜雾有些哭笑不得,孩子观察事物的能力实在是太强了,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知晓了那么多。 少儿懵懂,却已经接触到了大人的世界。 “你心里面清楚就好,可不能随便说出来,知道吗?” “嗯嗯。” 少年看出了父亲的珍重,不断点头。 他犹豫了下,垫着脚在爹爹耳边说:“小宝宝的另外一个爹爹,是沈家大公子吗?” 姜雾点了点儿子挺翘的鼻尖,没有说话。 连孩子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做父母的怎么看不出来。 主院内,沈谧和杨琇面对面坐着,相顾无言。 知子莫若父母,从官家出现后,大儿子的眼珠子就掉官家身上了,那种内敛的、克制的情愫在风平浪静下蕴含了巨大的力量,旁人看不出来,但他们一清二楚,那情感太浓烈了,浓烈到父母忽视不掉。 沈谧长长地叹了口气,“孽障啊。” 45.那个臭小孩 “大郎特意让姜雾留下来,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 杨琇猛地看向丈夫,喉咙里似乎卡了什么东西,吞咽的动作显得异常艰难。 她微微站起了身子,因为脑袋里不可思议的想法身体晃了晃,又坐稳了下去。 沈谧忙站起来走到妻子身边,持起水壶倒了一杯温开水塞进妻子的手里。 “别慌,小时候你爹和你大哥出海遇到风浪,都没见你这么慌乱过。” “那能一样嘛,那时候懵懂无知,轮不到我害怕担忧,只觉得风浪会过去,爹爹和大哥肯定会回来。” 杨琇抿了口温水,润泽了喉咙里里的干哑。 她叹了口气,靠在丈夫的臂弯里,两个人风风雨雨走过几十载,一晃眼的,大儿子二十二,翅膀硬到要弄出人命了。 “长河的痴迷绝对要及时打住,我会向官家提出调长河外放,不经历历练哪里来的成长,过个三五载,官家有了皇后、子女,长河的心思也就淡了。” 沈谧叹了口气。 “万万没料到他会有南风之癖,既如此,让姜雾介绍介绍他们族内的。” “……等等,你觉得是长河剃头挑子一头热?” 杨琇推开丈夫,仰头看着他。 沈谧愣了愣,“不然呢?” 他心里面咯噔咯噔,干笑了下,“你总不会觉得官家对长河也有想法吧。” “你啊你,说不敏锐吧,你察觉出了长河的不对劲;说敏锐吧,你竟然都没有发现奇怪的地方,我问你,你听到长河和姜雾说什么了吗?” “暂且留下,给官家诊脉……” 沈谧身体直接僵硬,他恍恍惚惚地从妻子手里接过了茶盏,缓缓地喝了一口水,水从嘴角里漏了出来都完全没有察觉到。 “让我想想,你让我想想,姜雾半个月多前就来了京城,你我以为是给他爹去了书信,让他来给我看虫咬的旧疾的。但他来了京城后没有来我们府上,因为有谋逆之事,我忙得很,也忽略了他。” 他继续说着。 “我以为是他觉得不能来添乱,就没有登门拜访。但长河与他认识,长河怎么认识他的?姜雾为什么要给官家诊脉?英王是姜氏族长,老英王曾经滞留京城一年,那时候朝中上下猜测的是先帝软禁英王,是要对国朝有史以来唯一一位异姓王动手……” 沈谧脸色渐渐胀红,他言语越来越顺畅。 “一年后,老英王离开京城,再也没有踏入京城一步,当今官家是先帝最后一个孩子,算算年纪,与老英王滞留京城的时间吻合。” 杨琇拍拍丈夫的肩膀,安慰着这位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但在儿女事情上屡次搞不定的老父亲。 “我觉得……”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 沈谧干哑的嗓音说出哭笑不得的话:“造孽,和皇家牵扯这么深……” 真是笑不出来哭不出来。 ··· 沈府不过是三进的宅子,放眼京城绝对是不大的,但这处宅子能够赐给当朝右相肯定是有它的独到之处。 它连着右边一个大花园,有个引了活水的湖、有水榭楼阁,种着各色花草树木,极具江南之景,沈家是南方人士,观之可亲。 随行的孟固等人在官家午休小憩的时候同样得到了休息。 沈孟两家关系非常,朝中皆知,自打沈家入京后,孟固没少往沈府跑,对沈府的花园非常熟悉。 他熟门熟路地拿了钓竿,邀请何必在湖边钓鱼,言语间流露出对沈家的艳羡,“回家我就要好好鼓励我爹,努力上进,有朝一日也能在家中接驾,多大的荣光啊,族谱上要单开一页的。” 何必自斟自饮,摇头晃脑地说:“先帝经常出宫,我家倒是接待了很多次。” 孟固呜呜呜,不要和何必说了啦。 日头很好。 阳光和煦。 风很静,湖面几乎波澜。 沈长河住的院子就在这花园一角,窗户开着,纱帘挽起,静静的风一缕一缕走进室内,带来了一点深秋的凉意和初冬的寒。 到了沈长河住的地方,李蕴自然没有客气,他褪去外衫,让沈长河伺候着脱掉了鞋袜,脚抬起踩着沈长河的肩膀,手撑着床榻仰头看着床帐的顶部。 “竟然是百子嬉戏图,你娘给你布置了这些,日日让你看着,你就没有什么想法?” 沈长河的手按在李蕴的脚背上,手一点点往上按,不轻不重的力道给他放松着小腿肌肉。 “其实有的。” “嗯?” 沈长河侧头在纤细的脚踝上亲了一下,“一旦想到官家后宫女眷不断增加,儿女成群围绕,我就心如刀绞,不如远离京城。” 李蕴往回抽走脚,又向前蹬了一下。 趁着沈长河没有抓住的空挡,他往后收回了双脚,任由自己放松地躺在床上。沈长河的床榻上都是他的味道,很自然清爽的气息,困意渐渐上头。 他嘟哝着,“陪我睡会儿。” 没有抓住脚踝的手空空地抓了一把空气,沈长河笑了笑解开衣衫,躺到了李蕴的身侧。 李蕴自然而然地往后挪了挪,身体下意识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侧着身陷入酣睡。 沈长河低下头亲了一下,“我说真的。” 随后跟着一起享受起了午休的静谧。 半睡半醒间,沈长河听到身边有翻动书页的声音,他挣扎着从睡梦中醒来,察觉到怀里面空荡荡的,脑子里那么点困意荡然无存,他猛地坐直了身体。 “这么莽干嘛,吓我一跳。” 沈长河放软了身体,身体落回了床上。 “以为你不见了。” 李蕴手上卷着一本书在沈长河眼前晃了晃,“踏踏实实在呢,沈长河,没想到你有看书落下书评的习惯。” “小时候不专心,看着看着就走神了,爹罚我抄书,我和他对着干,就抄书上。那时候特别犟,他跟我说一,我一定要做二,他说古人圣贤,我偏偏要在圣贤书里找纰漏,书上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我偏要在书页上留下‘如若并肩而行者为恶人,也配为我师焉?’” “沈相看到了,怎么对你的?” “我爹说,有自己的想法不错,但有想法和乱想法是两码事,打了我一顿,南方多竹子,他找了根实心竹专门抽我们兄弟的。” “哈哈哈,没料到温文尔雅的沈相这么管教孩子。” 李蕴继续翻书,“长大了你就乱看了呀,这是个话本子,专门写才子佳人的。” “我大弟那边搜来的,在国子监不好好读书,我只不过随手翻了两页,留下了一些言语。好久没看书了,它已经在枕头下放了四五年……” 沈长河猛地坐了起来,他讷讷地说:“那什么,别看了吧,不是什么正经书,看多了伤脑筋。” 李蕴挑眉,这心虚的彷徨的态度。 他趁着沈长河抓耳挠腮的功夫使劲儿向后翻,看看书里面有什么猫腻了。 沈长河想伸手抢又不敢的样子特别好玩。 忽然,李蕴的视线被一行字抓住,他默读了一遍后看向沈长河,又收回视线继续读了一遍。 随即,他哈哈哈大笑了起来。 被笑声感染,沈长河的嘴角也弯了起来,“那时候我进入殿前司,成为御前班直。” 李蕴读着上面的内容:“那个臭小孩,真想打他一顿。” 46.我故意的 “不准动,过来抢,我就送你去戍边。” 李蕴嬉笑着躲到了床的一角,有滋有味地看起了书。 还说自己只翻了几页,明明整本书都有着沈长河的字迹,跨度时间很长,从他刚刚入京成为班直开始,到大半年前,时不时落上几笔。 大半年前,是他记忆复苏前,是李蕴刚刚重生前。 真是神奇的时间跨度。 他身边躺着的,用手盖着脸的男人,已经融合了一世的风霜、一世的矜贵,而书上的沈长河,只有单纯的年轻。 看到好玩的内容,李蕴吃吃地笑了起来。 但后来,他的笑容收敛了,惊讶蔓延上心头。 抬脚踹了下沈长河的手臂,李蕴惊呼了下,竟然被抓住了脚踝,往回抽没抽回来,索性任由沈长河抓着。 “喂,没料到你的少男心这么有趣。” 沈长河感慨地说道:“我都快忘了。” “嗯?” 李蕴不高兴地抿嘴,“忘了?” “不是不是,情感没忘。” 沈长河一骨碌地坐了起来,抱着李蕴一条腿解释着,“只是快忘了这本书的存在了。” “官家真漂亮。” 李蕴读着书上的一句话,瞅一眼沈长河。 明明一字一句都是自己亲手写下,沈长河的不好意思却已经淹没到了头顶,耳朵尖的红晕晕染开,染红了脸颊和脖子,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抬起来的双手盖住了脸。 李蕴嘿嘿笑了下,继续看—— “能直接喊他名字就好了。” “今天他让我跳进河里捞玉佩,同僚说他是故意折腾人,但我知道,那枚玉佩对他很重要,他不会用它来折腾人的。” “又到了夏天,知了要开始叫了,怎么才能够抓干净。” “他个子长高了,更好看了。” “骑马射箭真是爽利,我愿意做他守门的大将,扼守住关隘。” “他亲政了,宫里面进了娘子。” “守边关挺好的,我向父亲说了,他让我仔细考虑。” “戎狄两三年就要扣边一次,到关内打谷草,他嘴上不说,其实非常忧虑青门关的情况,我自请去那边挺好的,说不定捷报上会有我的名字。” 李蕴放下了书,他佯装轻松地说:“这本书挺好看的,我要带回去细细品读。” 末了,他补充一句,“可以吗?” “嗯。” 沈长河放下了双手,他的面色已经如常,只是双眼看向李蕴时,眼眸中细细密密的情愫非常醇厚。 李蕴心有所感,他往前挪了挪,捧起沈长河的脑袋,在他眼睛上落下一个轻吻。 一个那么细致周密的人,怎么可能没有注意到枕头下这本书的存在。 他说来沈府,是临时起意。 他说要在这里午休,也是临时起意。 但在他来前,床榻是沈长河亲自提前收拾了一下的,他怎么会看不到呢。 可是沈长河把它留在了这里,不就是等着他来看的吗? 李蕴的吻从眼睑上挪开,落在了额头上,又不断往下。 “哪里学来的争风吃醋、谄媚邀欢的点子,这么绞尽脑汁的让朕看到,大娘子的正宫风范呢。” 察觉到自己的腰被揽住,李蕴闷哼了下没有挣脱。 他的吻细细的密密的,黏黏糊糊、拖泥带水,不给人一点痛快。 含住那枚喉结,他能听到沈长河的呼吸声变了。 李蕴弯起了嘴角,想要继续,怎料沈长河抱住了他,轻轻翻身,李蕴只觉得视线翻转,等反过神来时,沈长河赤脚站在床下,努力平复着呼吸。 李蕴挑眉,从床上下来,视线垂落瞄着下面调侃着,“这么精神了,你还能挣脱开。” “不行的。” 沈长河往后挪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李蕴欺身靠近,“姜雾说的?” 沈长河狼狈地点头。 李蕴抬起手按在沈长河的肩膀上,用力推,“他跟我说,适当的可以。” 沈长河弹起身,坚持地摇头。 李蕴再度推他,一条腿屈膝压在床的边缘,让沈长河两条腿没法合拢在一起。 “在家……” “我觉得你爹娘肯定察觉到什么了。” 沈长河嗯的声音蓦然拔高。 “你眼珠子一直掉在我身上,你爹心思敏锐、你娘肯定非常了解你,他们看不出来才怪。” “我……” “我什么我?” “我故意的。” 沈长河图穷匕见,耍赖地揽住李蕴的腰,把他温柔地放在床上,自己居于上方看着他,“我故意这么做的,你说要来家里,我心里面就这么想的。” “戳破窗户纸?” “是也不是。” 沈长河不想给自己辩解 ,他自私地想把自己彻底挤进李蕴生活的方方面面,真想彻底昭告天下,自己和李蕴的关系,可惜不可以。 李蕴抬起手点了点沈长河的鼻子,唉,真是拿他没办法。 抱着沈长河的脑袋,他又何尝不享受这种被需求的快乐。 ··· “湖里面有大鱼的,孟固你抓到了吗?” 李蕴往水里面扔了一把鱼食,他问。 孟固垂首而立,“没有,什么都没有钓到。” “何必呢?” 何必讪笑,“明明能从水面看到鱼的,但垂下的饵它们就是不吃,微臣都想跳进水里抓鱼了。” “可以啊。” “啊?” 何必惊呆,有种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的感觉。 李蕴逗趣地说:“抓到了鱼就当今日的晚饭,抓不到你们就别吃了。” “那啥,官家啊,用抄网抄行不,我们没有带换洗的衣服,就不跳进水里了。” 何必搓着双手和官家打着商量。 李蕴点了点水面,“只要抓到鱼,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我通通有赏。” 随行人员看看彼此,有胆子大的囔囔了起来,“官家,赏赐什么?” 李蕴想了想,拽起了垂在腰间的丝绦,末端缀着的玉坠儿绿得清透好看,刚要说赏它,感觉到衣袖被拽了下。 他受不了地哼了哼,沈大娘子的小心眼子连个寻常的挂坠儿都不愿意都不行。 索性改口说:“一把金瓜子。” 真金白银啊,谁不喜欢,在场之人踊跃了起来。 “官家,在相公府里捞鱼,沈相怪罪了咋办呀?” 有班直喊。 李蕴笑着侧头,“沈舍人,你允许不?” “我听宅子里原先的老仆说,每年要对湖清一次塘的,秋末捞出鱼虾作为府中餐食。我家自住进来后,没清过一次,湖里面肯定有大鱼,大家抓吧,当清塘了。” 沈长河笑着应对。 官家午睡起床后没急着回宫,反而留在自家院子里游戏,沈谧自然不会干涉,是官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长河在来湖边前去见过父亲,总觉得父亲看自己的目光带着几分揣测、几分担忧、几分无奈和几分责怪。 见父亲如此,哪怕没有挑破,沈长河心里头猜测父亲是明白自己和李蕴的关系了。 李蕴说:“你们听到了,随便抓。” 47.看到了 湖里面是真有大鱼。 被班直们追得在水里面扑腾,溅起很大的水花。 孟固被鱼尾巴抽了一记,左边下颌那边顿时红了一片,他嘶了一声,扭头嚷嚷着要让官家瞅瞅自己的付出。 入眼的画面,像是直视了正午的骄阳,扎得孟固眼睛里一片白光,他嗖地收回了脑袋,甚至能够听到颈椎骨咯噔的扭动声,只要再用力点,他能够拧断自己的脖子。 可他丝毫没有在意,心脏咚咚咚在腔子里剧烈打鼓,血液迅速冲向了天灵盖,在脑袋里呼噜噜的搅动着,把他的一切清明搅成了碎片。 脑袋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会不会被官家灭口! 鱼几次从身前游过去,孟固都没抓,急得何必大骂,“孟家崽子,愣神作甚,拿出点你御前班直冲锋陷阵的能耐啊。” 何必急赤白列地过去扒拉孟固的肩膀,看到一张白得吓人的脸,骂人的话咽了回去,他吓得问:“你咋啦,被鱼打傻了?” “我、我、我……” 孟固哆嗦着,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何必伸手摸孟固的脑门,一手的冷汗。 “娘咧,这么多汗,你还是上岸吧。” 孟固不敢回头,梗着的脖子像插了铁杵一样,僵得笔直。 何必纳闷地扭头看了眼岸上,见到官家和沈长河一并站在树下,两个人靠得很近,有说有笑的。 从何必的角度看,高大威猛的沈长河侧着脸,凌厉的下颌线因为他眼睛里的温柔变得柔软,完全没法将之与战阵中冲锋陷阵的悍将画上等号。 可半个月前,他射出的一箭,取了李勋的姓名,朝上对他的攻讦也说是杀伐太重。 再看官家。 在何必印象里,官家一直是瘦高的,怎么忽然觉得他圆润了一些,特别是腰身那儿,丝绦垂的长度都比以前短了。 两个人几乎是肩并肩靠在一处,不知道说了什么,头的距离近了不少。 何必收回视线,安慰地拍拍孟固。 “是看到了什么了?” 孟固紧抿着唇,不敢开口。 何必笑了笑,他啊,游走花丛多了,啥没见过。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一旦有了变化,距离再远也是藏不住的。 “到底年轻,经历的太少,稍微遇到点事情就慌成这样,你还想让你爹更进一步,你爹进了,就你这怂样,你能接得住吗?” 也许是何必阴阳怪气带着人间的暖意,孟固慢慢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他不服气地反驳,“我杀过人,你杀过吗?我可是在大德殿门口纵过的马的,你有过吗?” “哟,我亲过女人的小嘴,你亲过吗?” 孟固耳朵红了,支支吾吾,“谁没有。” 何必探过头打量,“看不出来啊,我还以为你是个雏儿。那……” 他眼睛转悠了一下,幽幽地说:“我亲过男人的小嘴,拉过男人的小手,抱过男人的小腰,你有过吗?” “啥?!!!” 孟固瞪大了眼珠子。 “切。” 何必踩着塘里的淤泥往里头走,和小鸡崽子没什么好聊的,耽误他抓鱼得赏了。 孟固破开水在后面追,“何侯,你你你……你咋这样嘛。男人和男人……” “嘘,你都瞧见了,这话还说什么。” 孟固噎了下,生硬地说:“看到什么,你别瞎说。” 何必意味不明地弯了弯嘴角,“反正咱心里面清楚就行,别到处瞎囔囔,官家能弄死李勋、圈禁李氏宗亲全族,对我们这些阿猫阿狗,更不在话下。” 康王与李勋谋反,看起来仓促,实则已经筹谋许久,堤坝案中消失的银两、宫中偷盗案中对不上的赃物,都暗地里输送给康王养兵铸甲了。 要不是不能大张旗鼓的干,他们能够养出更多兵马。 再给他们几年,谋反未必不能成功。 但没有如果,康王身体日渐颓败,是让他们疯狂下注的原因之一;官家亲政掌权后,对朝堂的把控程度加深,是促成他们谋反的原因之二。 官家宽宥,没牵连太多,但对李家宗亲可谓是铁血手段了。 不准科考、不准做官、不准离开京城外圈出来的李家族地,日后他们就是一群人养的羊,不准掀起一点风浪。 对自家人都这么狠的官家,对旁人会手软嘛? 何必心中叹了口气,何家也掀不出什么风浪了,大娘娘被官家圈在宫里,何家便没了最大的依仗。 孟固嘀嘀咕咕,“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耽误我抓鱼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了出去,像撵小鸡一样撵着鱼。 看到这一幕,何必哈哈哈大笑,追出去没几步人扑了出去,被捞出来时一身的湖底淤泥。 李蕴笑着打趣,“都臭了,下去洗个澡吧。” 何必恼羞成怒,像个泥猴子一样在水里面不断扑腾,逗得岸上的李蕴笑得前仰后合,再一次掉进水里的何必脸上的笑容变大了,能让官家开心多好啊。 ·· 鱼肯定是抓到的。 而且不只是一条。 李蕴带走了最大一条回宫,剩下的留给沈府上下添餐。 沈长河没有跟着回宫,留在家中和父母弟妹吃了晚饭。 水里的大鱼是草青,带着土腥味,厨房用豆酱炖了,又加了一些蘑菇、笋干,遮掩了鱼肉的腥味,吃着味道很是不错。 饭后,沈长河被父亲喊去了书房,父子两个在书房待了一个多时辰,才各自走了出来。 刚到外面,沈谧便看到了自家娘子,她站在那边,肩膀上落了清霜,很显然已经站了许久,看过来的目光有询问有担忧。 沈谧赶走了大儿子,抓着妻子的手在掌心中暖着,“现在天冷,站时间长了别染了寒意。” “我就站了会儿。” “手都冷了。” 沈谧把手里面的手捂暖了,才拉着妻子的手,两个人一如少年时那样散步。 走到了湖边,看着已经平静下来的湖面,沈谧感慨着,“一晃的,咱都这把年纪了,快要当祖父祖母了,我们……” 他艰涩地不知道如何开口。 “孩子身份特殊,没办法如寻常人家那样,嬉戏于膝下。” 杨琇帮丈夫说出了他没办法开口说的话。 他们没办法像普通爷爷奶奶那样,抱着长孙。 沈谧叹了口气,“嗯。” “孩子们还小的时候,你不是说,儿女都是债,都是讨债鬼,哈哈,谁让你说的,一语成谶了吧。” 沈谧笑了起来,“是我的错,不应该那么说,那时候应该说他们是来送福的。” “现在说也不晚。” “哈哈,你说得对,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管不了那么多。” 沈谧揽着杨琇的肩膀,“我从很早之前就明白了,我只要你好好的就好,孩子们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走好自己的就好。” “真是,一大把年纪了这么肉麻。” 杨琇嘴上嗔怪,身体放软了靠在丈夫的肩头。 月亮亘古长明,现在看的月,何尝不是他们小时候看的那一轮呢。 “相公,夫人,大郎骑马出去了。” 有仆从匆匆过来,在不远处说。 48.落到实处 上京繁华,已经有十余年没有执行宵禁,坊市界限打破,尤其是勾栏瓦子那边,通宵达旦者众多,栀子灯照亮黑夜,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但半月前的康王谋逆,趁着夜色遮掩,与宫内人里应外合,从水门偷偷进入了禁宫企图加害官家。 停了十余年的宵禁制度便重新被提及,禁军巡夜,无报备者不得夜晚出游。 听到马蹄声阵阵,于东坊外巡夜的禁军厉声质问: “夜禁时分,何人当街纵马?” 旁边,弓手持弓备射,只要来人说不出个一二三的原因来,不是投入到大牢,就是被扎成刺猬。 出现在火把明亮处的骑士露出了面容,他手持令牌,沉声说:“御前班直,沈长河。” 禁军是认识这位殿前司都虞候的,二十岁出头的都虞候本就出彩,更何况在康王谋逆中建设奇功。 朝中有大臣对他杀伐之气不满,日日上本弹劾。 但禁军里面对沈长河颇多赞赏,禁军统领这段时间更是每天必提沈长河,恨不得他是自家子侄。 “原来是沈都虞,已经宵禁,都虞还是不要在街上骑马了。” 沈长河眉头皱了皱,无奈漾上他的嘴角,他一个晚上也等不及了。 “我有事要进宫,这是官家赏赐的通行令牌。” 禁军上前辨识了,确定令牌无误,他们避让到街道一侧,让沈长河通行。 赶到宫门处,沈长河又用令牌通行顺畅,待到宜佑门出了点无伤大雅的小岔子。新来的亲从官不认识沈长河,他冷着脸查了又查、看了又看,还让同伴去找了上官,走完所有程序之后才肯放人。 值夜的亲从官押班把令牌还给了沈长河,笑了笑说:“年轻人,做事执拗了一些,都虞勿怪。” “岂敢,他是秉公办事,一切按照章程来,做得很好。” 沈长河夸奖了下,接过令牌,跨过了宜佑门簇新的门槛,走进了宫内长长的巷道。 “都头,大晚上的,这位都虞进宫干嘛?” 新人小子不满地嘟囔,“要是我随意把他放进去了,明儿个吃挂落的就是我。” 都头拍了下新人的脑袋,“刚才还说你做事严谨,现在嘴巴就没个把门是吧。他手上有官家亲给的通行令牌,无论白昼黑夜,都可畅行,这是官家给的恩典,你做好自己分内事情就行了,管他为什么进来。” 新人捂着脑袋,讪笑着回到岗位上。 走在宫道内,两侧每隔三丈就出现的风灯照亮了前路。油灯一点,无法与月争辉,今夜的月亮格外的圆、格外的大,沈长河抬起手,仿佛踮起脚,便能够触碰到月盘,胸膛内不断鼓噪的心脏令他有些眩晕,呼吸变得急促。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凭着本能开始奔跑,跑到大德殿门口时,沈长河停了下来。 历经了谋逆之事后,殿前值夜的人班直变多,排班布岗还是他亲自安排下去的,确保没有防守的死角。 沈长河脸上露出一抹尴尬,自己太冲动了,在爹爹那边说透之后,他就迫不及待想要进宫见到他。 可…… 天色已晚,不应该大晚上打扰他的。 沈长河一路走来,已经惊扰了许多人。 “真是太冲动了。” 沈长河无奈地弯了下嘴角,转身打算走。 “沈都虞?” 沈长河止步,竟然被人看到了。 “我就说看着像,真的是都虞候。” 值夜的班直都头走了过来。 沈长河转了回来,和人打招呼,“我正打算走,不用惊动太多人。” 都头啊了声,他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抱歉抱歉,我确定是都虞后,已经差人进殿与刘押班说了。” 沈长河毕竟不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性格,听都头这么说,他索性站在廊下等着,不过须臾,侧门打开,身板敦实高大的阿福等在门后。 二人进殿后一路无言,待到卧房门口时,阿福压低了声音说:“官家早就歇着了,都虞进去后小声些,还有,最近早晨黄嬷嬷都会早起伺候官家洗漱,受上次康王谋逆刺激,嬷嬷早起不见到官家就会不安,官家允她每日晨起就来。” 沈长河点头,他明白了,这是告诉他早晨趁着黄嬷嬷来前躲起来,免得嬷嬷看到了。 准备推门进去,阿福又突然喊道,“等等,沈都虞先洗漱。” 沈长 河颔首,去盥洗室简单洗漱换了一身寝衣后走进室内,他只想在脚踏坐坐。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脚踏这么冷,有被窝里暖和吗?” 沈长河蓦地清醒,他轻声说:“把你吵醒了?” 李蕴裹着被子往床里面挪了挪,空出外面位置,“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我不醒才怪呢,上来。” “下次我闭着眼睛看你。” “沈长河,头一次发现你这么贫嘴。” 李蕴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些许揶揄。 “衣服脱了,裤子脱了。” “这……” 沈长河有些怔愣,支支吾吾,“我来,不是来、来、来干这个……” 李蕴翻了个白眼,手支着脑袋看着昏暗中隐约的轮廓,“我困着呢,不想和你干这干那的,我只是想贴着肉睡,摸着舒服。而且你在这儿坐了会儿了,衣服上冷。” “好。” 沈长河的好带着一些的叹气和自己瞎想八想的懊恼。 脱去了寝衣,只穿一条贴身的亵裤,沈长河掀开被子躺到了床上,甫一躺下去,怀里面便蹭进来一个熟悉的身体,李蕴在他怀里找到了个舒服的姿势,哈欠声中是浓浓的满足。 “可以了,别动,睡觉了。” 鼓噪的心脏找到了落脚处,沈长河轻声应了,闭上眼不再是塞北看不到边际的草原和堆起来的一个个草垛。 那层记忆不再给他真实感的压迫,凝实的现在如同船锚一样将沈长河重重地拴在了这里。 他感慨,这样真好。 ··· 鸠车噜噜噜噜。 三岁的孩子小小的脸上表情严肃认真,他拖着小车车走进了垂拱殿,看到穿紫袍的就点点头打招呼,会得到同样严肃且认真的对待,他们会喊他殿下。 太子小殿下又来上课了。 他人小小的,肯定不指望他深读圣贤书,之所以来垂拱殿,是爹爹说了,提前感受感受氛围。 氛围是啥? 小太子不大懂,但不妨碍他拖着小鸠车走到石榴树下,指着上面大大的果子说。 “爷爷,我要这个,红红的。” 49.红果果 “小殿下,在外面不能喊爷爷。” 提着官袍下摆,沈谧把摘下来的石榴递给小太子,他的视线与三岁的奶娃娃平齐,染着温润和煦的目光尽显慈爱。 抱着红彤彤的大石榴,小太子点点头,“知道啦,爷爷。” 沈谧无奈地弯了弯嘴角,“算了,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跟在爷爷身边往议事堂走的小太子困惑地皱起了小眉头。 真是搞不懂大人耶—— 什么叫做里面能叫外面不能叫,什么是爱叫什么就叫什么,什么爷爷和阿爹的身份不能让外人知道,外人是什么? 所以,有内人? 小家伙一脑门的官司,他在同龄人里头肯定算是聪慧的,却桎梏于年龄,压根分不清那么多。 李蕴会摸着儿子的大脑袋,笑着调侃,“脑瓜子这么大,肯定聪明,弄不懂没关系,等以后长大了就明白了。” 长大啊。 小太子哒哒哒走到阿爹跟前,把大石榴举高高,“给。” 明明他今天已经比昨天大一点点了,怎么还没有长大呢…… 沈长河看了眼去厢房拿手札回来的父亲,伸出手接过了儿子给的大石榴。 “谢谢小殿下。” 小太子弯弯眼睛,开心地嘻嘻。 有一点他挺明白,人多的时候不能叫阿爹为阿爹,那他就什么都不叫了嘛,多简单的事儿。 心满意足地迈开小短腿继续往里面走,高高的门槛就在眼前,小太子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脚丫子,黄嬷嬷亲手做的虎头鞋上流苏乱晃,他迟疑地收回了一只脚,往后挪了挪,把宝贝鸠车的把手塞进了阿爹的手里。 停车完毕,小太子抿着嘴笑了下,他打算继续往里走,并且依靠自己,毕竟今天的自己比昨天大了一天,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小太子扶着门框,抬起了小脚,单脚站立的他颤巍巍地伸出另外一只手按着门槛的边缘。 哼。 本太子不高兴了,待会儿就叫爹爹把门槛给拆了。 小太子嘟嘟嘴,旁边有只大手伸过来要帮忙的时候,他很用力地摇摇头,拒绝了阿爹的帮助。 “我寄几可以的。” 沈长河空悬在儿子身旁的手没有收回,“我知道你肯定可以的。” 小太子用力点头,他偷瞄了下前后左右,发现压根没人注意到自己的样子,那他悄咪咪把手搭在阿爹手上,扶着阿爹肯定不要紧的。 这么想,他也这么干了,小手奶呼呼地按在了沈长河的手心。 沈长河会心笑了笑,另一只手提了下儿子的腰,双手使了个巧劲儿把孩子提溜过了门槛。 哇。 小太子无声地欢呼,自己和阿爹一起过了门槛。 站在门槛内,小太子拍拍衣服,又整了整脑袋上歪了的福巾,边缘上用金线绣满的柿蒂花纹衬得他的小脸肉嘟嘟、粉扑扑。 议事堂里大多数人都分出了一些心思放在了小太子身上,哪怕对小太子出生来历有着猜疑,看到这么可爱聪慧的孩子,也不由发出了慈爱的笑容。 小太子是三年前冬末出生的,来的毫无预兆,等朝中上下知道官家后继有人时,孩子已经落地了。 太子出生时,已经入夜宵禁,御前班直匆匆敲开了左右二相家的房门,把左右二相架去了大德殿。 事后有去请人的班直喝醉后说漏了嘴,他说,左相明显惊诧不知缘由,右相瞧着早有预料,穿戴整齐了在家等着,见到班直二话不说向前跑,相公怎么说也是快五十的人了,小跑起来的速度年轻力壮的班直们竟然一下子没追上。 后来,这个班直被调走,没人去深究去向。 太子生母是谁,朝中私底下有所揣测,议论纷纷。 但可以确定。 太子是在大德殿,官家寝宫里出生的。 太子生母极为贵重。 太子出生有左右二相候着。 太子抓周时,官家力排众议,将其立为太子。 甭管大家私底下如何猜测,这个孩子,就是大齐的太子。 小太子靠着墙,目不斜视地走向首座上的爹爹,爹爹旁边有张属于他的椅子,上面垫了厚厚的坐垫,椅子前面放了个小矮凳,他走过去后踩着小凳子坐到椅子上,屁股在坐垫上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仰着头,对护着自己的阿福笑了笑。 随后,他看向了爹爹,笑模样变大了一些。 接收到爹爹投过来的目光,小太子忙收敛了下表情,在椅子上正襟危坐。 椅子上坐好才从长案上露出一个头的小孩子,一脸严肃认真地看着大家,说实话,那模样,是个人都不大好意思在阐述自己观点时太大声。 只是情绪难免有激动的 时候,每当这时,小太子会露出困惑的目光,他会扭头看向爹爹,寻求解释。 这时候,爹爹会伸出手把他抱到怀里,让他坐得更高一些,看清楚堂下的情况。 大人的世界对小孩子来说还是太高深了,小太子听着听着开始犯困,在爹爹怀里脑袋一点一点的,实在撑不住了,他会趴在爹爹身上睡上一觉,等睡醒了,那些吵架的、声辩的,统统消失不见了。 生活依旧非常美好。 中午的膳食会直接送来垂拱殿,小太子有时候不大安分,和爹爹一起吃饭拘束太多,让他坐有坐相、吃有吃相。 看着自己肉肉的小手握不住的筷子,小太子不高兴噘嘴。 “我要去爷爷那边吃饭饭。” “行。” 李蕴才不惯着孩子,孩子可是他当甩手掌柜的最大依仗,必须从娃娃抓起,抓不住就让娃娃爷爷抓吧。 “阿福,端着他的餐盘,送去右相那儿。” 小太子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对着爹爹恭敬行了礼之后,蹬地原地转身,雄赳赳气吼吼地往外走,走到门边看到已经用完膳的阿爹,他仰头说:“阿爹,红果果呢?” 沈长河蹲下来逗孩子,“呀,我以为宝儿是给我吃的。” 李宝宝瞪圆了眼睛,声音带着不可置信又有着强装出来的不在意和镇定。 “吃掉了吗?那,那就,吃吧。” 呜呜呜呜T^T。 沈长河怕自己再逗下去,孩子要哭了,忙说:“给宝儿留着呢。” 李宝宝破涕为笑,笑得很不值钱的样子,还要嘴硬地说:“阿爹吃掉没事的啦。” “既然这样,沈长河,把石榴给我。” 李蕴走了过来,加入到逗孩子的行列里。 趁着孩子小,不多玩玩怎么能行。 李宝宝眼睛再度瞪圆,舍不得已经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李蕴难过地瘪嘴,“不舍得吗?” “舍得。” 李宝宝可爱爹爹了,当即什么都扔了,“给爹爹吃,树上还有红果果。” “哟。” 李蕴和沈长河对视一眼,他好奇地问:“你要这么多果子干嘛?” 李宝宝捏着小手,小孩子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刚才的不舍纠结统统飞走了,现在留下的是单纯的开心,“给大姑姑、小姑姑,一起吃。” 50.第 50 章 “去吧去吧,把树上成熟的果子薅秃了给你两个姑姑送过去。” 李蕴轻轻地推搡着儿子的小肩膀,酸溜溜的语气便知道他吃味着呢。 小孩子哪里懂那么多,李宝宝笑嘻嘻地往外走,以为爹爹和自己玩游戏,张开了双手嘴巴上发出唔啾啾的声音,“哇,飞飞啦。” 然后真的飞起来了。 沈长河提着孩子的腋下,架着李宝宝飞了起来,令孩子兴奋地大叫,“飞飞,高点高点。” “起飞”的小孩子一路张开双手飞出了门。 跨过门槛时沈长河扭头看向了门内,方才佯装生气的李蕴瞪了过去,在空中挥了挥拳头,沈长河笑了,觉得自己太幼稚的李蕴愣了愣,耳尖微微发红地别过了头,他嘟哝着,真当自己小孩子呢。 孩子银铃般的笑声在传进了垂拱殿各厢房,正在用膳或者已经用膳完毕的各部郎官看看彼此,有人站到窗边往外看,就看到沈长河架着小太子“飞”起来的一幕,最后“飞”进了沈相的厢房。 “沈家父子真是圣眷正浓。” 有人羡慕,亦有人酸溜溜的。 “太放肆了,这么架着小殿下成何体统,有个万一怎么办。” 有人撸袖子准备弹劾沈长河不恭不敬,有伤小太子的千金之躯。 左相厢房内,左相对面身旁坐着他的亲家御史中丞,旁边有礼部的两位郎官,各自面前的餐盘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左相年迈,不仅吃得简单清素,吃的也少,碗盘里的凉拌黄豆芽并酱淋水豆腐已经吃光,一条油煎的小鱼吃了大半,他捧着茶杯抿着清茶,听到礼部两位郎官表达着对沈长河的不满。 左相老神在在的,没有吭声。 礼部侍郎说:“沈长河颇得圣心,这一两年真是越发张狂了,枉我以为沈相教了个好儿子,沉稳内敛,以前夸奖他是个沉得住的性子。现在看,就是个佞幸小人,得志便猖狂。” 一旁的礼部员外郎陪在末座,照理来说是没有和宰相、御史中丞同席的机会,位次太低,可他有个好爹,任上过世前曾是左相的得意门生。 他笑着说:“沈长河长得俊朗挺拔,大家私底下都说……” 员外郎忽觉室内静得可怕,他要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有些不上不下。 “说什么?” 左相放下了茶盏,耷拉的眼皮掀了开来,浑浊的眼睛竟然令人不敢直视。 员外郎心里面咯噔咯噔,他扯扯嘴皮子,身体下意识站了起来。 御史中丞笑了起来,“怕什么,相公问什么便说什么。” 员外郎嘴巴苦,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得意忘形之辈,忘了父亲以前的再三叮嘱,让他入朝为官一定要多听多看、少说少言,“君子敏于行而讷于言”的道理,他竟然全都抛在了脑后。 “大家私下说,说沈长河以色侍人,是官家的入幕之宾。” “还有呢?” 御史中丞看了眼左相,追问着。 员外郎讷讷地说:“说后宫寂寥无人,内侍省曾多次劝谏官家广纳后宫,都被官家否了,内侍省大押班因此被罢免,官家身边的大押班刘大官继任后,再不劝谏,是迎合官家喜好。官家实则……” 他抬起眼皮悄悄看了眼左相、御史中丞以及自己的上官,发现左相垂下眼皮,仿佛睡着了,御史中丞玩味地听着,自己上官冷着脸。 “实则什么?” 礼部侍郎冷声斥责,“让你说便说,吞吞吐吐,支支吾吾,怎担大任!” 这话很重,员外郎不敢怠慢,他加快了语速,“大家私底下揣测,官家只好南风,沈长河狐媚之术蛊惑了官家,令官家眼中只有他。” 室内静得离奇。 忽然,笑声打破了古怪的安静。 左相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子,“你们私底下说的传来传去,早八百年就被皇城司探查到了,也就是我们这些老帮菜,不参合到你们年轻人聚会闲谈中,反而不知道你们竟然传了这些无稽之谈。” 礼部侍郎也站了起来。 御史中丞摇着头,他坐的位置刚好对准了窗口,窗户对面是一棵越发茂盛的石榴树,石榴树长在沈相的窗户底下,能看到沈相抱起了吃好饭的小太子,一老一幼指着石榴看,树下的猫儿抬着脑袋咪咪咪,在沈相的关爱下,各个长得背毛溜光水滑,眼睛明亮。 小官员们私底下传的,紫袍加身的他们何尝没有嘀嘀咕咕,这乃人之常情。 可说多了就很没有意思,盖因为小太子对沈相的亲近,那不是一朝一夕突然出现的,是自打小太子出生后便开始的。 若是不知道那粉雕玉琢的孩子身份,这一幕瞧着,何尝不是爷孙之乐。 其实说起来,小太子眼梢眉角竟然与沈相有几分相似……不不,其实更像沈相妻子国夫人杨氏。 各家都有婚丧嫁娶等事,公众场合中御史中丞见过杨氏,年纪上来了却不掩容貌娟秀,她与沈相夫妻伉俪,二人容貌 都是极好的,生育的子女也好看,沈长河长得就很不错…… 御史中丞心里面冒出个诡异的想法。 打住打住,再多想他脑子要坏了。 “爷爷啊,更多果果。” 小太子软丢丢的声音传了过来,大家听在耳朵里各有滋味。 御史中丞心里面那个古怪的想法再度冒了出来,压都压不下去—— 难不成沈长河是女扮男装的?!!! 那这女子长得可真高壮。 若让左相知道御史中丞这么想,绝对笑喷,并让他想得再大胆一些、再离奇一些。 遥想三年前,他被搀扶到大德殿那儿,等待他的不仅是小太子即将出生,更是孩子生母的大揭晓。 官家产子,自古以来头一遭的事儿竟然让左相给赶上了。 官家为防万一,让他和沈相一同等待在室外,一旦有个一万,左右二相要稳住朝廷、要扶持幼子。 左相临危受命,心里面紧紧绷着的弦儿让他的脑袋没法想那么多。 等太子平安降生,回到家的左相醒过神来了。 小老头三更半夜睡不着都要坐起来说一声,“神奇。” 此时此刻,下巴上稀疏的胡子左相珍惜地摸来摸去,听着儿童的咿呀之语和沈相耐心的回应,他笑了笑,沈谧那小老头也逃不过孙子这一关。 “以后乱七八糟的揣测少说,也就是官家不追究,不然治你们大不敬之罪。” 左相知道,自己这些话会传出去,也会传到沈家父子和官家的耳朵里,这是向他们传达自己的态度。 对面厢房。 餐盘已经撤了下去,伺候的小黄门端来了净手的水盆。 盆底下放了黎檬子叶片,能去除手上的异味。 沈谧把手浸泡进了水盆里,旁边一双小手也伸了进来,小孩子对玩水有天生的乐趣,他摸着水盆底下的小鸭子、小兔子、小猫,快乐地笑着。 “爷爷啊,带果果给嬢嬢。” 嬢嬢就是姑姑,小朋友的语言系统没那么完善,他想到什么就叫什么。 沈谧抓着一只小手洗着,洗完了松开,再抓另外一只小手,他说:“好呀。” 站在门口的李蕴嗤了一声,小声对沈长河说:“敢情你爹的严肃,就是对你的,我想着他能让宝儿乖乖自己吃饭,结果咧,他亲自给宝儿剥虾,亲自喂饭,宝儿在我们跟前刚学会自己吃饭没两天呢,到你爹这里便故态复萌了。” 51.溺爱或者不溺爱 结束午膳,解散了临时搭建的小团小伙。待礼部两位郎官走后,左相朝着御史中丞努努最,御史中丞笑着说:“到底年轻,稚嫩得很,不及他爹十分之一。” 左相,“年轻人,缺少历练。” 御史中丞心里面腻歪了下,左相这老家伙和稀泥和了一辈子,纵使不满也不会彻底表达出来,说一两句漂亮话挽留一下显得他大度容忍,坏人都是别人来做。 “有机会就让他到地方上历练历练。” 能不能回到中央朝廷,就看他自己造化了。 左相点点头,他站了起来,掸了下紫袍上不存在的灰尘,背着手慢吞吞往外走。 御史中丞忙站起来,“顾公?” 左相摆摆手,“忙自己的去吧,我去沈相那边串串门子,还不到下午点卯的时候呢。” 御史中丞点点头,他看着小老头提着衣袍下摆迈过了门槛;看着他走过了庭院,在石榴树边站了会儿,树下的猫儿不怕左相,一个个懒洋洋地躺在树下阳光的斑点中;再看着左相绕过石榴树,踩上了台阶,再度迈过门槛,走进了沈相的厢房。 沈相不是个喜欢关窗户私密干活的主儿,垂拱殿上下都知道,沈相喜欢敞亮、通风,喜欢窗台上摆着小花小草、喜欢窗台下摆着大鱼缸,鱼缸里养一些水草、再养几尾漂亮的小鱼。 他出生的东州地处江南,哪怕他出仕做官后回到老家的次数极少,出生地依旧在他身上打下了重重的烙印。 左相琢磨着,南方来的咋都这么喜欢开窗通风? 小老头还未正式踏进厢房内,沈谧就注意到了他,站到门口迎了迎,带着顾相到另外一侧的窗边坐下。 圈椅上放了柔软的蒲团,以舒适休息为主,二人相对而坐,中间茶几上放着的茶点是极具江南特色的绿豆糕、荷花酥,荷花酥做得逼真好看,里面填的红豆馅儿,是小孩子的最爱。 沈谧给顾相倒了一杯茶,“老家送来的,不是什么名品,湖边茶山上长的野茶树雨水前摘下嫩芽简单炒青,吃的就是粗犷野趣,顾公尝尝。” 顾相笑呵呵,“我啊从年轻时候开始就尝不出什么茶好茶坏,吃的就是一个味重味轻。” 他抿了一口,哟了一声称赞着,“好茶,有茶味。” “哈哈哈。” 沈谧笑了起来,他说:“走的时候拿一包,我也喜欢茶味重的,浓浓泡上一壶,喝下去提神醒脑。” “那我就不客气了。” 顾相不是说假话,他是真挺喜欢浓茶,连着喝了好几口,一盏茶很快见了底,沈谧给他满上。 二人不涉及正事,东拉西扯地说着家常。 沈谧时不时扭头看一眼趴在鱼缸旁边,垫着脚看里头小鱼的李宝宝。 “太子虽然年幼,却能专注着干一件事情。” 顾相忽然感慨,他抬起眼皮,年纪大了,眼皮子仿佛变得沉重,每一次抬起睁大眼睛,都自带着郑重的意味。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沈谧,“教养太子一事可不能轻慢疏忽,溺爱太过。” 沈谧怔愣了下,他嘴唇翕动,没有吭声。 “他不仅是个孩子,更是国朝未来的希望。” 顾相捻了捻稀疏的胡子,意有所指地说:“你我清楚,太子添个兄弟的可能性有多大。” 官家可不像愿意再生一个的样子。 他继续说:“官家是个重情义的,一旦认定了轻易不会更改,后宫不会有新人。” 说完,顾相看向了撸着袖子,把小手伸进水里的小太子。 沈谧同样看了过去,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整理了衣衫之后朝着顾相弯腰拱手,“谢顾公提醒,我有些过了。” “哈哈,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顾相冷眼旁观,可是看出沈谧对小太子的爱的,不由得出来提醒一句,现在孩子还小,稍微溺爱点没什么,等长大了要进学时再如此放纵,可就是个祸害了。 普通人家尚且会子孙不孝、家族不济,放之国家,这事儿可就大了,养出个为非作歹、横征暴敛、贪奢无度的官家,贻害百姓,国将不国啊。 沈谧反省了下自己,立刻打了个寒战,后脊爬上的凉意顷刻间令人窒息。 他熟读史书,太知道一个任性的皇帝会造成什么后果。 想到此,他再次鞠躬,一切尽在不言中。 顾公抬抬手,他长沈谧许多,又居高,当得起右相的两拜。 ·· · 小鱼从指缝间溜走,滑溜溜的触感让李宝宝瞪大了眼睛,小小的发出了一声哇哦,他转身就要和爷爷分享自己的感受。 转身看到的一幕,给他小小的心灵留下了大大的疑惑。 许多年后才明白,那一幕是两位朝中长者对未来的希望与期待。 不过,现在的小太子不懂,他哒哒地走了过来,靠在爷爷的腿边仰头看着左相,把老头儿看得有点懵。 顾相柔声问:“小殿下,看什么呢?” “老爷爷啊,胡子掉了。” 顾相低头一看,顿时眉毛跳了下来,手上可怜兮兮地躺着一根花白的胡子,要知道,每一根胡子对一个老头儿来说都万分珍贵。 他甚至能够认出这根胡子叫什么,大白竟然离他而去了! 小孩子对人的情绪感知敏感,一下子感受到了顾相的悲戚,他仰起头寻求着自己亲爷爷的解惑,爷爷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和的笑容里夹杂着复杂的情绪。 · 午休小憩后,垂拱殿各处活络了过来,该干活的干活、该摸鱼的继续摸鱼。 小太子也很忙碌,他溜达到垂拱殿后的园子里抓虫子,听到稚嫩的小猫叫,他好奇地扒开灌木丛,看到里头有几只刚出生的小猫。 “哇,好可爱。” “小殿下,可不能碰。” 贴身伺候的芳姑柔声劝着。 李宝宝把蠢蠢欲动的小手背到了身后,“哦。” 他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忽然又有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是孱弱的啾啾声。 李宝宝弯腰找着声音的来处,不久后在一棵树下发现一只没毛的小鸟。 “芳姑姑,小鸟。” 他惊讶里面带着惶恐,“它怎么了?” “从窝里面掉出来了吧。” 芳姑看到了树杈子上的鸟窝。 李宝宝瞬间有了注意,“要放回去的。” 要不是他人小腿短,爬树的事情绝对自己来,现在嘛,只能够交给跟随的班直帮忙,年轻的班直三下五除二地爬到了树上,刚要把掉出窝的小鸟放进窝里,他看清楚窝里面的情况,果断跳了下来。 “窝里面有只杜鹃。” 52.乖乖一个人睡 小小的孩子两只小手背在身后,他倔犟地低着头,卷翘浓密的睫毛上挂着泪珠,紧紧撅着嘴巴,不肯漏出一点哭声。 他鸟哨似地上斜着视线,以为自己偷看爹爹的样子非常隐蔽,他不知道自己所有动作都暴露在大人眼里。 瞄到爹爹沉着脸,阿爹又不在旁边,小太子有一点点怕了,因为长到他现在这么大,他是知道爹爹是会真打的,阿爹都拦不住的那种打。 一想到要趴在爹爹腿上,撅着小屁股挨打,小太子腿肚子发软抽筋,能挂油瓶的嘴巴慢慢平了下来,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儿吧嗒落在了地上,在厚实的地毯上洇出一朵花。 李蕴把儿子的变化尽收眼底,他心里面幽幽叹了口气。 当自己当了父亲,能看出一个孩子遮掩得很好的局促和不安时,李蕴发现自己越发怨恨起了年幼岁月中最重要的三个成年人——对他不闻不问的先帝、舍下他的老英王、将怨怼发泄到他身上的大娘娘。 其中俩个人已经做了古,他没办法质问他们当年为什么这么做。 而大娘娘…… 上辈子做过纯粹政治生物的李蕴说过,在深宫之中他们是可以联手的,他甚至能够从礼法的角度出发,喊大娘娘一声母亲。 现在的李蕴却已经做不到过去那样执着纯粹,沈长河改变他很多。 刚想到他,李蕴的眼角余光便在门口瞥见了他的身影。 沈长河站在门口看了眼孤零零站在房间中央的儿子,他没有贸然进去打扰李蕴教孩子,也没有发出声音引起儿子的注意,让儿子觉得自己有了求救对象。 他与李蕴的视线在空中轻轻触碰了一下,沈长河弯了弯嘴角,无声地笑了笑之后侧身躲到了门口。 沈长河靠在墙上,事情的经过他已经完全查问清楚了。 孩子午休后在垂拱殿旁边的小林子里玩耍,那儿种了三排槐树,历经岁月,槐树长得极大,虬结的树杈为鸟儿筑巢提供了便利。 树杈多,鸟的种类也多,自然引来杜鹃占据了巢穴,孵出来的幼鸟把同窝的小鸟推了出去,随行的班直在树下发现了其它幼鸟的残躯,没让孩子看见。 站在树下,李宝宝看着班直手上啾啾啾不断叫着的雏鸟,又听芳姑柔声说着杜鹃繁衍的故事,他不喜欢地说:“杜鹃真坏,窝里面那只鸟要杀掉。” 这下,芳姑知道事情坏了,忙安抚住了小太子,又不准班直们擅自行动、讨好小主子,她按捺住心里面的不安,跟着小太子在树下继续玩了玩,等李宝宝玩累了,一同回了垂拱殿。 回到垂拱殿,芳姑纠结了一番后找到了官家,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才有了李宝宝挨训的这一幕。 懵懂幼儿的善意与恶意,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沈长河无奈地摇摇头,教育孩子真的很难,他回想着自己小时候的事儿…… 更小的时候已经遗忘,幼童时的他在堂哥的带领下爬树下河,掏鸟窝、捞小鱼,小孩子能扑腾的事情都做过,他也领着弟弟干了一遍。 半大小子,上房揭瓦,说的就是他这样的。 自己当孩子的时候稀里糊涂就过去了,轮到自己当父亲,面对孩子的行为竟然手足无措了起来。 他笑着抬起手盖住了眼睛,浑身都写着无奈二字。 更何况,他的孩子身份不同啊,普通孩子骂一顿、打一顿亦或者纵容一番,当父母的在他成长过程中不断扶正,人就稀里糊涂张大了。 可李宝宝是太子,是大齐的储君,他的行为举止,关乎国运、关乎大齐未来,如何拿捏分寸,对于他们来说真是个考验。 沈长河听到里头传来了小孩子哒哒哒的脚步声,听到孩子带着点哭腔的软糯喊声,“爹爹啊。” “宝宝,你为什么要让班直杀掉窝里面那只小鸟?” 李蕴把孩子抱在怀里,细心地问。 李宝宝在爹爹怀里窝成小小的一团,他看着自己捏在一起的小手手,软声说:“因为它住别人的家家,是坏鸟。” 李蕴笑了下,捏了捏孩子的小脸蛋,“它也是为了生存,你不能随便剥夺。” 没有听到孩子的回应,李蕴低下头,对上了孩子懵懂不解的目光,他叹了口气,是啊,自己说这些三岁的孩子懂什么,他只下意识地维护着弱小,惩罚着自己认为的罪恶。 “我的宝宝啊,你是大齐的太子,你……” 他想说,你是大齐的太子,你随便说出口的一句话就有无数人为之去行动,总有趋炎附势、讨好谄媚的小人。 可他又怕自己说了这句话之后,孩子会变得沉默不语,不敢表达。 李蕴嗷了一声把自己的脑袋埋进李宝宝的怀里,“爹爹不知道怎么当个爹爹。” “咯咯咯。” 李宝宝眼角带着湿润,但压根不妨碍他快乐地笑起来,他觉得爹爹的脑袋毛茸茸的,觉得爹爹在和自己玩游戏,笑得更开心了。 李蕴抓着孩子玩了会儿,怕把孩子笑岔气了,才松开小东西,把他揉进了自己怀里,感慨着说:“宝宝啊,可别什么都杀掉杀掉的。” “嗯?”李宝宝疑惑着呢。 李蕴知道这么大的孩子对死亡是没有概念的,他沉吟了下说:“杀掉了,就见不到他的爹爹了。” 李宝宝啊了下,这个他懂,“死掉 就见不到了吗?那好可怜,我不说了。” “对呀,宝宝,你从哪里知道杀掉的?”李蕴眼眸底下藏着晦暗,表情是笑着,思绪已经转到了如何清理一番了。 李宝宝挠挠头,他奶声奶气地说:“和姐姐玩,那个高高的嬷嬷,对姐姐凶凶。” 养了孩子自然而然懂了孩子的童言童语,李蕴的脑子自动翻译了下,是李宝宝和养在张娘子身边的那个小姑娘玩耍时,她身边的嬷嬷这么凶她的,让李宝宝听到了。 李蕴皱眉,看向了待在旁边装大花瓶的阿福。 阿福点点头,立刻走了出去。 屋内,李蕴又耐心套了李宝宝很多话,把小肚子里的想法掏了个一干二净,他点点头,自家孩子秉性是善良的。 “待在外面作甚呢?” 李蕴忽然说。 沈长河笑了下,他转身走进了屋内,“在听你们说话。” “阿爹。” 李宝宝哇了下,朝着沈长河伸出了两只爪爪。 沈长河从李蕴怀里接过了孩子,让他坐在自己臂弯内。 沈长河个子高,体魄健壮,幼小的孩子坐在他的臂膀内有着充足的安全感,还能够望到很远很远,有着自己脚踏实地截然不同的视野,李宝宝很喜欢。 又吵着和沈长河亲昵了会儿,李宝宝忽然说:“我最爱爹爹了,晚上要和爹爹睡。” 沈长河愣了下,扭头看向李蕴,委屈地用脑袋蹭了蹭李宝宝,弄得李宝宝又笑了起来,“阿爹一起。” 坐在椅子上的李蕴抱着肚子哈哈大笑,眼泪水控制不住流了出来,他揩着眼角,带着笑意的声音问:“可是李宝宝,你说好了要去爷爷奶奶家的,你不去,奶奶要失望了。” 李宝宝啊了下,他呆呆地抱着阿爹的脑袋,又想到奶奶会念着自己,小小的孩子陷入了左右为难。 “没事的宝宝,阿爹回去和奶奶说,宝宝下次去。” “我要给姑姑果果的。” 李宝宝为难地皱起了眉头,他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我要去奶奶家,爹爹啊,你晚上乖乖自己睡。” “哈哈哈哈哈。”李蕴大笑。 又玩了会儿,沈长河放李宝宝下地,在他小屁股上拍了下,让他自己玩去。回头时,发现李蕴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身后,他抬起了手,压在自己的胸膛,“怕你晚上一个人睡害怕。” 待要抓住那只手时,李蕴抽身离开了。 往外走了几步的李蕴扭身看向沈长河,眼眸里可没有对待李宝宝的纯良,他舔了舔嘴唇,“懂?” 沈长河刚才被碰的半边身子麻酥酥的,他哪里能不懂。 53.曾经的自己 李蕴看了眼在院中玩耍的儿子,见他没有被刚才的情绪困扰,依旧是快乐的小猪,心下放心了不少。 他看向伺候在一旁的芳姑,芳姑会意,招手让附近伺候的人灵心点,自己跟随在官家身后走了出去。 他们走到了垂拱殿外,因着小太子时常在附近玩耍,小树林边的凉亭内简单了布置了一番,会磕到碰到的地方全都磨了一遍,打扫得干净整洁,台阶、扶手上无任何苔藓。 李蕴坐下后不久,阿福领着人走了过来,跟在一侧的张娘子面色惴惴中带着愠怒,宽袖半遮半掩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走到凉亭内,见到了喝茶的官家,张娘子放心了不少,知道他没有真的对那个孩子不闻不问。 那个孩子刚出生便抱到了她的宫里,早产的孩子和小猫差不多,皱巴巴、红彤彤的一个,哭声同样细弱。 这样的孩子是难带的,但张娘子把孩子搁在自己胸口,让她贴着自己的皮肉,一日日一夜夜精心照顾,把她带到了三岁,已经是个粉团子一样可爱的小姑娘了。 会软糯糯地撒娇,会不高兴地跺脚,会紧紧握着拳头用力地砸核桃说给娘吃。 想到此,张娘子眼眶微微涩了下,她微微扭头,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不让眼泪冲撞了官家。 待回过头来时,张娘子的情绪好了不少,可看到混不吝的嬷嬷站在台阶下,一脸不甘不愿的样子,张娘子心头的愤懑又起,她好不容易带大的孩子,竟然被这个老仆暗地里嫌弃、恐吓! 张娘子恨不得扑上去撕烂她。 阿福凑到官家耳边耳语了几句。 李蕴听完后看向了台阶下站着的婆子,酒味已经熏到了自己跟前。 “送她去浣衣处。” 李蕴淡淡的说出了在场所有人都猜到的惩罚,岂料他略微停顿后补充,“永不复出。” 四个字,敲定了这个婆子的一辈子。 压根不给醉酒婆子反驳的余地,她醉得稀里糊涂的,也没有反驳的理智在。 “是我疏忽了。” 李蕴看向张娘子,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让阿福仔细盘问,是怕大娘娘的事情在宫中有了风言风语。事实证明,这些踩高捧低的玩意儿只是见张娘子被冷落、小姑娘不受宠爱,跟风作践。 闻言,张娘子坚强的外壳出现了缝隙,她屈膝福了福,“官家待我们极好,衣食上从来不缺。” 李蕴无言地扯动了下嘴角,笑容克制地没有露出太多的情绪。 他喊来了芳姑,叮嘱她日后看在小太子跟前更需要注意,从饮食、穿着到身边跟着的人的一言一行,李蕴事无巨细地叮嘱着,把教育宝儿时能想到的内容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末了,李蕴长叹一口气。 他无意间成了自己最讨厌的大人。 把大娘娘曾经在自己幼时做过的事情,给了她的女儿。 李蕴看向张娘子,“我当时说的承诺,依旧奏效,我甚至能够让你带她一起走。” 张娘子浑身巨震。 她当然知道官家的承诺是什么,让她出宫,嫁人生子,隐姓埋名,过截然不同的生活。 一如当年的季娘子一样。 官家甚至加大了承诺的范围,能让自己带着孩子一起离开深宫。 说实话,有一瞬间张娘子是心动的。 但转瞬她冷静了下来,张娘子本心是不想再嫁、不想生子,亲眼见了母亲的不自由和摧残,她对这些事情很冷淡,出宫对她最大的吸引力是外面的世界很自由…… “谢官家,妾的心意不改,愿意留在宫中。” 有她在能挡许多风言风语,张娘子也耳闻过那些离谱的传言,她甚至在花园里亲眼目睹过“传言”。 外面的自由? 张娘子心中冷笑,自由对于女儿家来说太奢侈了,有官家爱怜、有宫廷庇佑,她们母子的日子比在外面强千万倍。 李蕴点头。 不远处传来了小孩子的笑声,李蕴看了过去,看到两个孩子小跑了过来,跟在李宝宝身边的小姑娘粉面圆润,红色的飘带在脑袋上扎了两个小揪揪,飘带随风而起,像蝴蝶似的很漂亮,很衬她身上的小裙子。 转眼间,两个孩子跑了过来,李宝宝扑到爹爹的腿上,仰着头说:“水水。” 李蕴端起了杯子仔细地给孩子喂水,顺带摸摸他的额头、他的后领,嫌弃地拽了拽李宝宝的耳垂,“跑出一身汗,小脏孩子。” 给李宝宝摘掉了福巾,露出了光洁的脑门和脑袋上扎着的三个小揪揪,秋日凉爽,站在风口里还挺冷, 孩子火气重,硬生生出了一身汗。 “仔细着别受风了,芳姑,抱着他擦洗干净,换身衣服去。” 李宝宝撒娇不想去,被李蕴一巴掌拍在屁股上才老实了,趴在芳姑的肩膀上朝着姐姐挥挥手,“姐姐再见。” 小姑娘怯怯地看了眼对她来说严肃而陌生的官家,才鼓足勇气挥着手,脆嫩的声音说:“弟弟再见。” 等李宝宝走远了,李蕴拉过小姑娘细细地询问了生活起居,问她有什么想要的,小姑娘看向了张娘子,李蕴笑着给孩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不用看你娘,有什么想要的直接与我说便好。” “官家……” 李蕴愣了下,他叹息着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喊爹爹吧。” 小姑娘张张嘴,在她幼小的意识里,官家只是官家,官家不是爹爹,她小小的世界里有娘亲、有宫里的奶娘、姑姑,唯独没有爹爹的存在。 张娘子是激动的,这意味着她的女儿在宫廷内拥有了更多的保障,她恨不得走过去按着女儿的头,让她喊人。 李蕴的视线透过小姑娘粉嫩的小脸看到了另外一张脸,那张脸曾经倨傲冷漠,也曾经疯癫痴狂。他的眼神冷了冷,她再也不会见到她的孩子,宫廷内外、普天之下,只会当这个孩子是他的。 小姑娘紧张地缩起了肩膀,她察觉到了官家的情绪变化,心底深处知道喊出来对自己是好的,于是小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促使她喊出了口,“爹爹。” 李蕴弯了弯嘴角,“我会让钦天监为你取个好听的大名,日后你便是大齐的公主。” 小姑娘懵懵懂懂地点头,“嗯。” 她知道应该谢谢,于是她感谢了,“谢谢爹爹。” 张娘子更是激动地曲身行礼,有了官家这重许诺,她们母子在看人眼色的深宫里会过得更好。 ·· 天色渐晚,温度渐冷。 少了孩子欢乐的跑跑跳跳,大德殿略显冷清。 只是属于大人的夜才刚刚开始,沐浴后穿着玄色宽袍的沈长河赤足走进了寝殿,入眼的一幕令他瞬间血液凝滞,呼吸渐渐向滚热的方向迈进。 寝殿中央,只是摆了一张圈椅,深红色的直?半松半解地挂在李蕴的身上,他单手支颌,一手朝着沈长河的方向勾了勾。 54.温度 圈椅的材质是硬木,不是什么高端奢华的木材,却绝对的用料扎实、敦厚,承受两个成年男人的重量绰绰有余。 椅背上雕刻的花纹细细地摩擦着沈长河的背部皮肤,引起的麻痒却从那块皮肤渗进了心底,挠不到、抓不到、摸不到,也填不满、补不平……他慵懒地靠在圈椅上,感觉结实的硬木已经被他的体温染得滚烫。 不够,完全不够。 需要更多解除燥热的东西。 沈长河仰着头,他情不自禁地向前探去,嘴唇贴在渴望了许久的薄唇上,期待着甘霖能够解渴。 可是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嘴唇上,姿势艰难地盖住了他的脸。 不是不让亲。 李蕴仰着头,嘴唇微张,眼神没有焦距地看着黑色的虚空,犹如脱水的鱼那样需要更多的空气。 他一手推着沈长河的脸,一手搭在沈长河的肩头,修剪成月牙形的指尖徒劳地抓了好几下才彻底按进了沈长河紧实细致的肩膀肌肉内。 忽然,伴随着一声短促低哑的叫声,李蕴按在沈长河脸上的手羞涩地蜷缩了起来,小手指上传来的湿润触感,让他从心底深处涌上一股子被逼到墙角的窘迫……李蕴俯下身,在沈长河耳边说:“讨厌!” 沈长河凸起的喉头滚动,低低的笑声带起了胸膛的震动,震动似水面上的涟漪蔓延至全身,本该越往外波纹越是平静……可李蕴感受到的却是惊涛骇浪,他呀了下,张嘴下意识咬了一口沈长河的肩膀。 绷紧的皮肤上没有出现牙印,可周遭的温度在逐渐攀升。 秋夜的寒凉被阻挡在圈椅之外~~~ 放松地趴在沈长河的身上,李蕴连脚趾尖都懒得动弹一下,他眯着眼睛,说出口的声音软糯,“那姑娘眉宇间有几分大娘娘的影子,长得竟然不似李家人。” “现在年纪还小,尚未长开。” “三岁看老,七岁看八十,还好是个女娃子,可以藏着面容,不让外人看见。”李蕴侧着头,耳朵贴在沈长河的胸膛上,好奇地听着下方那颗心脏有力平缓的心跳。 听着听着,困意更浓了。 他打了个哈欠,吩咐着,“给我擦洗干净了,宝儿一个就够了,可不想再弄出一个来。” 沈长河,“好。” 李盈发出啧的长音。 沈长河疑惑地嗯了下,听出了李蕴语气中的不满。 李蕴向上抬起手,带起来的风刮过沈长河的脑袋,他的手打偏了,悄悄往下挪了挪,才盖在了沈长河的脸颊上。 “你又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书?” 两个人在一起三年了,沈长河的身体素质更胜以往,且深谙了一套李蕴闹不明白的技巧,总能让信誓旦旦的李蕴丢盔弃甲,在上风没法占据多久的优势就把主导权交给了沈长河,真是气恼。 沈长河抚摸着李蕴的脊背,对他,要顺毛摸。 “看了一些兵书,对那句‘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有了更深的认识。” 李蕴,“……” 他骂了一句脏话。 沈长河的手按在李蕴的肩头,抱着他坐起了身体,“我给你擦洗。” 李蕴忽然戒备了起来,“不准有额外的动作,只是擦洗,听懂没?” 沈长河无辜地用下巴蹭了蹭李蕴的额头,“这个,我尽量。” “你!!!” 李蕴气得说不出话来。 沈长河哄着,“我真的不做额外的动作,可……” 可后面,多了许多许多许多未尽之言。 夜色漫长,没法细说,黑暗里的细语缠绵,想象补充的细节比直白给出来的画面更让人耳朵发红。 ··· 时间倒退几个时辰,到傍晚时分。 傍晚没有灿烂到令人炫目的云霞,但西落的太阳颜色非常灿烂晃眼。 宜佑门处,皇城司的亲从官负责秩序,让各处下职的官员缓行慢行,车马不要拥挤在一处。当然,也不是所有下职的官员都有车马直接开到宜佑门这儿的,品级不够,待遇自然不够。 沈家的青布小马车很低调,周围站着一圈人却格外引人侧目。 马车里有人,时不时出现一些小小的动静,不一会儿,一侧的窗户被推开,小帘子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漂亮可爱的小脸,他的视线先是好奇地在人群中搜寻,那顾盼生辉的机灵模样,谁看了不 说一声好。 待看到了他要看到的人,小太子按捺不住地伸出小手手挥了起来,“爷爷,爷爷。” 芳姑无奈地凑了过来,推着窗户遮掩了下说:“殿下,咱说好的,看到沈相来了,不能大喊。” 李宝宝忙用两只手捂住了嘴巴,眼睛眨巴眨巴,闷闷的声音说:“我知道啦。” 芳姑从袖子里抽出帕子给小殿下擦了擦额头,小孩子火气旺,刚才在车里玩了一小阵子,又出了点汗。 她扶正了下窗户,颇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感,看不出马车里坐着的是太子,那官员该仔细着去查查眼睛了,可明说是一码事、不说又是另一码事。 芳姑只是个宫中女官,只想好好照顾着小殿下,旁的,轮不到也不需要她操心。 不远处,刚刚从宜佑门内出来的沈谧和同僚告辞,孟裕追了几下追上了沈谧,“我家那个不成器的臭小子定亲了,年末有个好日子,那日成亲刚好。要多谢了嫂子,帮我家臭小子留意到这么好的人家、这么周正妥帖的姑娘。” 他朝着沈谧拱拱手,原本想拉着沈谧去杏楼吃酒,忽闻两声爷爷,孟裕的嘴唇抖了两下,无奈地说:“只能够改日再请了,杏楼那儿收了囿园出产的杏子,酿的酒成了京中一绝,生意火爆,上次好不容易喝到一小壶,我至今惦念着呢。” “那酒我也喝过一次,长河带回家的,去年的新酿,吃着很清透。 沈谧没有格外解释为什么不能一起去喝酒,他只说酒,不说其它。 有些事情大家心照不宣、含糊在那边更好,小太子与他不同寻常的亲厚,成了朝中揣测不明白的秘密。 孟裕与沈谧告辞,自去了旁边自家马车那儿。 路上不时有人与沈谧打招呼,沈谧没有摆架子,多少都回应了,一路带着尾随的目光他走到了自家马车旁边,踩着脚蹬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马车动了起来,慢悠悠向宫外去,青布马车后头跟着一辆更加低调的小马车,是芳姑乘坐,周围跟着随行保护的班直,有开道的、有殿后的,跟在马车两侧步行的班直甚至是着甲的,规格远超宰相,但没有人敢置喙说个逾制。 55.李小宝的奶奶家 宫外,对一个孩子的吸引力其实并不大,他都没有宫内宫外的概念,小小的世界里,出宫等于可以见到漂亮的姑姑、漂亮的奶奶,可以和二叔、小叔一起玩。 后者,明显更吸引小孩。 趴在爷爷的腿上看着窗外,形形色色的人、花花绿绿的幌子、琳琅满目的商品……李宝宝一直哇哦哇哦,他感觉什么都是新奇的,什么都是第一次见,哪怕他上次出宫是半年前。 随行的班直耳边是小孩子银铃似的声音,咿呀之语非常好玩。 小太子很开心,可他们的职责更重要,多次心里面泛起让沈相关掉窗户的念头。 一旦小太子吵着要街上某某东西,他们是该买呢还是不该买呢。 买肯定是花不了几个钱的,可买了之后带来的连锁反应呢……那些入口的吃食,小太子吃了不适应怎么办? 各种纷乱的思绪在年轻的班直心里头长草,忽然,他的耳朵捕捉到沈相的声音,“宝儿下午哭了?” 李宝宝害羞地把脑袋埋进爷爷的怀里,毕竟他是个大孩子了,知道哭鼻子羞羞的。 沈相弯了弯嘴角,他轻柔地抚摸着孙儿的后脑勺,搁年轻的时候……不,就是搁入京就职前,他做梦也想不到大孙子的身份会这么特殊。 他眼中浮现出爱怜与谨慎,就如左相提的,教养这个孩子再多的慎重都不为过。 “可以和爷爷说说吗?” 沈谧轻声问。 随行的班直头一次听到沈相自称爷爷,他好奇地觑了一眼,恰恰好撞进了沈相冷清的眸子里,那双眼睛怎么形容呢,睿智、冷静、克制中又带着孤傲和警告,仿佛知道自己会偷瞄,特意的等在那边一般。 班直吓了一跳,忙收回了视线,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这路咋这么难走,老半天了走到东坊!!! 马车内,沈谧耐心地听着宝宝说话,小孩子语言不丰富,说的内容黏黏糊糊、条理不清,但沈谧何等人也,当年在岭南任职的时候和土人打交道,不过月余就能大致听懂,不出半年就能够顺畅交流。 更何况,他天天和宝儿接触,对孩子的语言习惯有着了解。 很快抽丝剥茧,弄明白了孩子的所思所想……在此之前,他其实已经了解了大致经过,只是不知道孩子自己的想法。 等孩子说完了,沈谧拿了茶杯给他喂了一口温水润润喉。 “杜鹃也不是坏鸟。” 李宝宝抱着杯子小口小口喝水,闻言嗯了下,疑惑的尾调透着孩子浓浓的好奇。 沈谧拿下了茶杯,正准备拿了帕子给孩子擦嘴,看到孩子反手用手背把嘴巴水迹擦干净了,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抱着李小宝,沈谧讲起了杜鹃啼血的故事,他组织着语言,尽量用三岁孩子能接受的方式说着。 对于沈谧来说,不是太难,他曾经做过一省提举学事,主管一地教育,仔细钻研过学习教育的方法策略,对于小儿开蒙有着自己的独到见解,那时候长子次子已经长大入学,他没有用上,但后头三个是他手把手亲自开蒙的,实践经验也相当丰富。 现在教孙子同样绰绰有余。 别说小孩子听得入神,就连随行的班直也听了进去。 末了,李宝宝抽抽鼻子说,“也没那么坏了。” 沈谧笑着点了点李宝宝圆润的鼻头。 马车穿过热闹的街市,进入了东坊,很快就到了沈府门口。早有下人卸掉了门槛等候,马车直接驶了进去,到了二门同样如此,没有丁点儿停留。 在家里面能这么畅通无阻的,也只有那一位小祖宗来了才有的待遇。 马车停稳,属于小儿特有的脚步声传出,不等伺候的人掀开门帘子,李小宝便如同莽撞的小兽那样冲了出来,稳稳地站在外头。 他看到了迎过来的杨琇,立刻脆生生喊着,“奶奶~” 杨琇盼星星盼月亮,自从知道小孙儿要来,就一直盼着的她终于见到了李宝宝,忙抱住了孩子,搂在怀里稀罕个没完。 “宝儿又重了点了,长得更结实了。” 沈谧弯腰从马车里出来,边走边说:“路上喝了水,吃了一个板栗仁……” 他走到外面,只能看到妻子抱着孙子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沈谧摸摸鼻子,收起了自己的絮絮叨叨下了马车,跟在妻子的身后,刚步入中院,便看到从国子监读书回来的次子扛着李宝宝忽悠悠跑来跑去。 李宝宝抱着二叔的脑袋,哈哈哈笑着,非常快乐。 “好了好了,快吃晚饭了,别让宝宝笑岔气了。” 杨琇站在台阶上,上扬的嘴角就没有下去过。 她发现丈夫看次子目光略有不善,杨琇暗暗捅咕了 下沈谧的手臂,轻声说:“他这个月都在努力读书,今天刚刚回来,正高兴着呢,别训他。” “哪有……” 沈谧为自己辩解,“我又不是那等处处看儿子不顺眼,要彰显父亲权威的爹爹。” 杨琇呶呶嘴,示意自己两只眼睛都瞧见了。 沈谧,“……” 他小声嘀咕,“我是督促他,春闱在即。” 杨琇轻笑,偏过脸说:“儿子长大了好面子的,你可以拉去书房教育督促,可不能于人前下他面子,你可别忘了你爹当年当众说了你一句,不过是严厉了些,你至今耿耿于怀。” 沈谧讪笑,听妻子的建议不再敛眉,但依旧盯着次子看个不停,没办法,宝儿在次子脖子上坐着呢。 “二叔,往前往前。” 李宝宝揪了揪二叔的左边耳朵。 沈长泽认命地背对着父母向左走了两步,被拽了右边耳朵,他再向右,他嘀咕着,“李小宝,你把我当你爹的马呢,说左边就有左边,说右边就右边,你是不是还想驾驾驾,吁吁吁。” 不知道哪句话戳中了李宝宝的笑点,他咯咯咯笑起来,抱着二叔的脑袋亲热个没完。 沈家二郎叹了口气,自己跟个不懂事的小娃娃较什么劲儿,“宝宝,开心不?” “开心!” 李宝宝用力点头。 过了会儿,他夹着腿说:“二叔,尿尿。” “哎呦喂,你可别尿你二叔一脖子。”沈家二郎急哄哄说:“爹,娘,我带宝宝去尿尿。” “恭桶就在旁边。”杨琇忙说。 “知道啦。” 二郎驮着李宝宝急匆匆找到了恭桶,伺候着小祖宗尿尿,给他抖抖裤子、顺顺衣服,他无意识抬了下头,发现宫里面随行的人一直紧跟在身边,注意着自己的动作。 拍了拍李宝宝的小肚子,二郎呢喃,“我的宝,你可是金疙瘩。” 当他知道李宝宝是从哪里来的时候,沈长泽吓得原地蹦高,等他第一次见到一岁多的宝儿时,从他的五官中看到了熟悉的影子,吊儿郎当的他乍然有了升级作为长辈的概念。 牵着宝儿的手往正厅走,察觉到孩子停了下来,二郎低下头问:“怎么了?” 李宝宝好奇地往里面探了探头,随后他扬起小脑袋,看着二叔说:“爷爷奶奶说话呢。” 56.睡不着 “哦。” 沈二郎往里头走了两步,见小宝依旧杵在月洞门边不肯动弹,他纳闷地问:“咋啦?” “爷爷奶奶说话呢。” 李小宝再次强调。 “所以咧……” 沈二郎愣了下,他心里头凌乱地长了一堆杂草,要不是对上了芳姑不赞成的颜色,他差点脱口而出一句脏话。 他暗暗嘀咕,“我竟然没一个孩子有眼力见?!” 低头看向蹲在地上拨弄起了小草的李宝宝,沈二郎不得不感慨,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话太特么有道理了,这么屁点大的孩子真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眼力见儿,天生的本能啊。 这么想着,他往后缩回了两步,靠在墙上看着李小宝碰碰花坛里的小草,戳戳冒出来的紫色小花,再勾着脖子看着土里面咕涌的蚯蚓。 家养的狸花猫从草丛里蹿了出来,依偎着李小宝的腿蹭了蹭,老猫跟着沈家从地方搬到京城,短暂的适应期过去后,充分体现出了自己作为猫中一霸的天赋,打遍了附近猫群,成了东坊猫霸。 但在小主人跟前,它趴在地上像一条大海参,露出肚皮奶声奶气地喵呜喵呜。 沈二郎送上惊愕的目光,要知道,这猫凶起来,连自己都打,刚才他差点上脚赶走老猫了。 “他们兄妹已经上京,改日喊到家里面见见,要是和二郎有眼缘最好,没有我也不强求,老家送来的信都说了那是个好姑娘。” 中院里,沈相夫妻两个估摸着往月洞门的方向走近了一些,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沈二郎听到娘亲的声音有些发怔,心里面下意识反感,他烦躁地揉了揉脸,一点也不想面对亲事。 沈相说:“等过了春闱再议也不急,我看二郎毛毛躁躁的,性子不定,定了婚姻也担不起那个责任。” 沈二郎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垂在身侧的拳头缓缓握住,连带着呼吸变得急促,他恼怒于父亲对自己的轻视。 “这话你可别让二郎听到,本来你们父子关系就挺紧张了。”杨琇叹了口气,“针尖对麦芒的,稍微说两句两个人就顶起来,真是前世里仇人这辈子成了父子。每次都吵起来像什么样子,你给我收敛点,惹了儿子不高兴,在国子监待几个月不回家,我跟你急的。” “我这是恨铁不成钢,我小时候我爹用鞭子抽我,我……” 沈谧还要再说,被杨琇嗔怪地打断,“得了吧,你要是真觉得那样是对你好,你现在该感激,而不是说起来就念叨个没完没了。” 沈谧被怼得噎住,一时间没了反驳之语。 杨琇不知道做了什么,衣服布料细碎的摩擦声很轻很浅,却让沈谧心情转晴,言语中带上了怅然和笑意。 “你说得对,我是心有怨怼的,对二郎我太严苛了。” “我家二郎多好啊,读书用功,手更加巧,做出来的纸鸢放到天上去引多少小姑娘喜欢,也就是你这个老古董觉得这是轻佻之举,啧,也不想想你年轻的时候是怎么讨女孩子的欢心的。” “我这辈子,就讨你一个女孩子开心。” 沈长泽受不了地抖了下肩膀,忙抓起了地上和猫儿玩闹的李宝宝,把他扛在了肩头,惹得孩子发出了尖叫,伺候在一旁的芳姑紧张地拍拍胸口,心下觉得沈相点的不错,他家二儿子就是不够稳重、成熟。 孩子的叫声成功打断了中院内说话的夫妻两个,他们携手出现在了月亮门那头,瞧见二郎扛着李小宝过来了,杨琇说:“洗洗手,可以吃饭了。” ··· 在奶奶家,李小宝觉得真有趣,有能够扛着自己跑来跑去的二叔,还有和自己踢蹴鞠的小叔,大姑姑和小姑姑站在旁边看。 大姑姑杏色的裙摆长得曳地,走起来时翻起了裙摆像浪花似的,可好看了。 李宝宝也喜欢小姑姑,捧着自己亲手摘的大石榴放在小姑姑手上,小姑姑打开石榴,剥出里面红宝石似的石榴籽儿,很快一颗颗小石榴堆成了小山。 “哇。” 李宝宝舍了蹴鞠,捧着小脸蹲在旁边看。 可爱的模样,惹得沈家三娘沈玉湖伸出手在他圆润的小鼻头上点了点。 李宝宝羞涩地笑了起来,很快发现小姑姑拿了一块干净的素色帕子包住了石榴,红色的石榴汁被挤了出来。 “小哥。” 幺娘沈玉溪放下了帕子,她甩着腕子喊哥哥帮忙,“我挤不动了。” “我来。” 沈长川应了一声,过了十岁的小少年留头没多久,头上的小头发又密又多。他踢走了球,撸着袖子跑过来,半道听姐姐喊着,“洗手。” 小少年嘟哝,“知道啦知道啦。”他提着两只湿哒哒的手回来,又被姐姐捉去用帕子细致地擦干净,这才上手去拧包着石榴籽儿的手帕,看着挤出来的石榴汁喂进了李宝宝 的嘴里。 他抖开帕子,把里面没有挤干净的残渣兜了一些进嘴里,很甜的味道。被姐姐戳了下脑袋,他没心没肺地笑着,低头和李宝宝挤眉弄眼,没个大孩子的样儿。 “好甜。”李宝宝快乐地上下摆弄着小手。 李宝宝一会儿在姑姑们身边蹭蹭,一会儿跟叔叔玩闹,时间过得很快,到他睡觉的点了,竟然兴奋得有点睡不着,在大床上滚来滚去,折腾了会儿后趴在床上,脑袋透出大床的边缘,他瞅了瞅芳姑。 “想爹爹了。” 芳姑摸了摸小太子的脑袋,“睡不着吗?” “嗯。” 李宝宝点头,想念一旦提起,蓄积起来的情绪如同溃堤一般倾泻而出,夜晚更加剧了这种思念,他一骨碌地站在了床上,左边脚丫踩着右边,肉嘟嘟的小脚趾抠了起来,低落得连脚指头都难过了。 芳姑想,只要小太子提起,她顾不得沈相夫妻的不舍和挽留,也顾不上官家叮嘱的在沈家多住几天,她会义无反顾带着小太子回到宫中。 恰在此时,房门笃笃发出两声。 ·· 洗漱好的沈相回到屋里,看到穿着中衣的妻子往身上披着斗篷,软底的室内鞋子换成了硬底鞋。 他纳闷,“大晚上的,做什么去呢?” “你自己睡,我去陪宝宝。” “啊?!”沈相坐在床边,张了张嘴巴,毫无朝中稳重内敛的模样。 杨琇看都没看丈夫,糟老头子一个,看了几十年了,哪里有香香软软的孙子重要。 “要不是宝宝自己说的,我都不知道白天他被官家训了,哭了一场,晚上睡得不安稳怎么办?我不放心,晚上带着宝宝睡。” 杨琇摆摆手,把披风的兜帽盖在脸上,不等丈夫给出什么回应,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谧:“?” 我呢?!! 他郁闷地倒头就睡,翻来覆去睡不着。 大半夜的,他坐了起来,喃喃地说:“一个人,睡不着啊。” 宫内,李蕴趴在枕头上昏昏欲睡,身体控制不住地随着沈长河动作做出本能自然的反应……他们折腾到现在,已经榨干了彼此,心有余而力不足。 沈长河拉起了被子盖住了李蕴,为他摆好了长发,免得翻身压到 李蕴闭着眼,含糊地说:“不知道宝宝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哭闹着要回来。” 57.生命力·宝宝鱼上钩了 “左边一点,再过去一点。” 享受着沈长河的按摩,李蕴舒服得喵喵叫。 心里面担心着李小宝呢,他强迫自己的思绪在睡着的边缘停留了会儿,“头一次离开我这么久,哭了闹了你爹妈不要舍不得,一心软,顾不上宵禁就把孩子送回来。” 沈长河手上的动作均匀有力,听着怀里面软绵的喘息声,他的呼吸同样均匀,无任何起伏。之前已经输出再多,再厉害的牛也耕不了一分地了。 “宝宝白天玩累了,晚上很快能睡着。” 李蕴不悦地抬抬眉毛,“不会吧,小没良心的,一点都不想我?” 沈长河笑了起来,这时候他明智地没有搭话,无论想不想,回答的内容都摸不到李蕴的心坎里。 他顺毛摸着怀里的人,细腻的肌肤在手底下比上等的丝缎还要滑腻,真是让人留恋不已。 被摸舒服了,李蕴不再计较,他叹了口气,手指下意识拨弄着沈长河胸前的一点,“宝宝怎么样我不知道,宝宝不在身边,我倒是挺焦虑的。” “宝宝才三岁,其实可以等他长大些再出宫逗留几日。”沈长河按住了李蕴作怪的手指,柔声地给着建议。 李蕴抬起了头,床外蜡烛的火焰照到这里来已经很淡,他就着黯淡的光线看着沈长河的眉眼,优越的面部线条承接住了光影的折叠,面部上投射的阴影似山峦一样起伏。 他似个好奇的孩子那样用手指触碰着沈长河的眉眼,“我的成长环境不正常,教不出正常的孩子。” 沈长河捉住了李蕴的手指,放到唇边,在指尖落下了细细的吻,静静地听着李蕴的倾诉。很多时候,沈长河都是一个倾听者的角色,他只需要安静地听、用心内化李蕴的说话。 在他看过来时,告诉他,自己在。 “你家不同,你父母恩爱,兄弟姐妹和睦,大家族内部和谐。” 李蕴笑了下,和谐说的是大方向,要是拿出细枝末节来,他的案头摆了不少的。 可那些事情无伤大雅,不妨碍沈杨两族在东洲地界的低调发展,没有闹出一些地方上的欺行霸市、欺压百姓,令沈相蒙羞。 能够管好两个家族,足见沈谧的厉害了。 “我希望宝宝能够在有爱的环境中长大,长成你这样胸有丘壑、心术端正、温暖有力的君子。” 李蕴挑眉,“心脏跳得有点快啊。” “你的夸奖,令我、我……”沈长河思绪乱了,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鼓噪的心脉跳动让他耳朵里出现短暂的嗡鸣。 只能够凭着一股子莽撞劲头,捉住了两枚薄唇。 李蕴笑着揽住沈长河的脖子,感受着细密温柔的吻。 他贪恋的,从来不只是沈长河的爱; 他觉得自己像是暗夜中蛰伏的兽,贪婪地汲取着沈长河灵魂内向上的生命力。 生命中越是缺失什么,就越是疯狂地想要什么。 沈长河身上,有着李蕴想要的周全。 ··· 李宝宝两只小手手抱着小姑姑的手臂,他左右摆着脑袋,看看奶奶,又摆过头,视线越过小姑姑的脑袋,看向大姑姑。 “嘿嘿。” 小家伙偷偷笑了起来。 杨琇点了点李宝宝肉嘟嘟的腮帮子,“可以睡了。” 李宝宝蹭了蹭奶奶的手,用力地点头,“嗯。” 头一次跟奶奶、姑姑一起睡觉,李宝宝兴奋极了,用力闭上眼睛却睡不着,不一会儿又睁开了,在小姑姑怀里面像条小泥鳅一样动来动去,被小姑姑拍了下屁股,安分了会儿又故态复萌。 抱紧了小“泥鳅”,沈家幺娘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小姑娘嘟囔着威胁,“再闹,就把你扔到外面去,让狼外婆叼走。” “啊?” 李宝宝紧张地握住了小拳头,他小小声地问:“狼外婆是什么呀?” “噗嗤。” 床里头传来了笑声,沈三娘笑着说:“都不知道狼外婆是什么,宝宝怕什么呀?” “要怕的。” 李宝宝认真地点头,因为他感受到了小姑姑嘴巴里的威胁,觉得要配合一下下。 “娘~~” 幺娘受不了了,撒娇喊着,“我困了,要睡嘛。” “你和姐姐换位置,宝宝,到奶奶怀里来,奶奶搂着睡觉呀。” 被子抬起又放下,现在的李宝宝被奶奶和大姑姑夹着,小手小脚在被窝里划拉了几下,觉得非常有趣,笑个不停。睡到床里头的幺娘拉起了被子,才不要听孩子咕咕哒哒的说话声,她要睡觉! “奶奶给宝宝讲故事呀。” 杨琇耐心地哄着,她带大了五个孩子,老大表面沉稳、内藏淘气,老二看似精明实则木讷,老三温柔细腻内满是倔强,老四调皮掏蛋却最恋家,幺儿有眼力有想法却犹豫不决…… 她的五个孩子各有特色,她都带过来了 ,李小宝幼儿一个,手拿把掐,不在话下。 感觉到怀里面的孩子一下子支棱了起来,神情变得专注。 杨琇就知道,宝宝鱼上钩了。 她弯起了嘴角,讲着海边的故事,不是神话、不是传奇、不是鬼怪,她讲的是家乡的事情。 “奶奶和爷爷的老家在海边,海,宝宝知道吧?” “很大很大。” “是啊,很大很大,大得看不到尽头,奶奶的爹爹和哥哥出海打鱼……” 说到风浪的时候,怀里面的孩子呼吸变得平稳,进入了梦想。 杨琇低下头,看到宝宝粉嘟嘟的小脸上晕染出了淡淡的粉,额头上有一点点细汗,她掀开点被子,不让被窝里那么热。 “妈。” 杨琇应着,“嗯?” “外公和大舅回来了吗?”三娘问。 杨琇笑了起来,轻声说:“傻丫头,来京前,外公和大舅送咱的。” 三娘被自己的蠢问题逗笑了,她忙改口纠正说:“你以前讲故事说嘛,海里面精怪很多,回来的是真的外公和大舅吗?” “精怪是骗小孩的。” 杨琇感慨着,“那场风浪,他们两个九死一生逃了回来,你外公狠狠地病了一场,掉了一身肉,我记着呢,你大舅发狠地说要供弟弟好好读书,出息了,就不用受打鱼的苦了。” “结果爹爹听进去了,两大家子,就他一个读书人。” “哈哈,可不,大舅很沮丧的,总说杨家没个脑子会读书的。你爹赶考前他拿出了所有银钱塞他怀里,让他好好考,然后你爹就考上了秀才,后来是举人,探花……现在啊,小辈会读书的有几个了。” 杨琇爱怜地摸摸女儿的脑袋,把她挡住眼睛的碎发捋到耳后,她私心里多留女儿几年,等满了十八再出嫁不迟。 私底下有官家这层关系,明面处有宰相父亲,她的女儿出嫁了不会受欺负的。 ··· 每到晚上,李宝宝会想爹,白天的时候玩玩闹闹,时间过得可快了,他也不是不想,只是想不到那么多。 在看到好吃的,他会说,给爹爹留。 看到好玩的,他会说,和爹爹一起玩。 看到漂亮的,他会说,要给爹爹看。 真是个贴心的宝宝。 两日后,休沐日,沈相按着自己的习惯吃完早膳出门去溜达,他的身边跟着有样学样的李宝宝。 58.萌芽 红色跳跃,绿色鲜活。 搭配在一起,特别适合活泼好动的小孩子。 窄袖短衣用深青色的腰带扎着,吃好早饭没多久的小肚子肉鼓鼓的,像衣服里揣着个小西瓜,李宝宝下半身搭配了条与腰带同色系的绸布灯笼裤,脚上踩着一双绣工精致的狮头鞋,上面的一针一线皆出自于杨琇之手。 狮头周围的白色绒毛蓬蓬松松,一双眼睛镶嵌了金晶石,早晨柔和的光线打在上面,折射出温和的光,灿烂的光点落在脚尖前方的地面上,像是踩着星星一般,很得孩子的喜欢。 瞅了眼爷爷,李宝宝也把小手背在了身后,慢悠悠踱步往前,丝毫没有黎明时分在床上“作画”后的羞窘。 视线前方出现一只手,李宝宝笑嘻嘻地握住,“爷爷啊。” “宝宝啊。” 沈谧愉快地回应着,他牵着圆滚滚的大孙子,领着孩子出府后往街上走。 他喜欢休沐日逛逛早晨的菜市场,看看市面上的物价行情,今儿个领着孙子一同出门,也让孩子见见外面的世界。 有大人陪伴着,李宝宝觉得这是一趟探险,他抓着爷爷的手,在青石砖的路面上蹦蹦跳跳,跳过砖石之间的缝隙,巷子里溢满了孩子清脆的笑声。 “沈相出去逛逛?” 、 路上遇到同住东坊的邻居,停下来说说话。 沈谧搂着小孙子的脑袋,好奇仰头的孩子正满心信赖地依靠在他的腿边。 他说:“是啊,买点中午要吃的菜。” 说话的人打量着沈相身边的孩子,嘴上说:“买个新鲜的。” 心里面切了声,相府哪里需要相公亲自买菜的,厨房里采买的、庄子上送来的,哪里不新鲜的了,就沈相喜欢搞个特殊。 “这孩子……” 他想继续探问,视线触及到沈相冷冷淡淡的目光时没了问下去的勇气。 一个实权的宰相,一个赋闲的国公,后者膨胀出来的自信稍纵即逝,识趣地把疑惑给咽了回去。 沈谧淡笑着说先走了,领着李宝宝继续往前。 “沈相领着个孩子出门了。” “那个孩子谁啊,没听说沈相有亲戚登门。” “长子次子成婚了吗?” “没呢,难不成妾……” “拖下去打嘴,再让我听到妄议相公的,去跪祠堂。” 细碎的交流掩盖在门扉高墙之后。 走出东坊,沈谧弯下腰抱起了李宝宝,街上人多,孩子抱在怀里面更安心。沈谧刚五十多点,旧疾在姜雾精心治疗下,得到了改善,虽说没有彻底拔出病根,但已经拖累不了身体,他身板硬朗着呢。 君子六艺他具有涉猎,当年在岭南率人与当地土人对峙,从来没有吃过亏。 现在抱着孙子逛街,照样不在话下。 随行的班直护在他们周围,不让旁人轻易靠近。 街上很热闹。 这里可是上京啊,不热闹才要完蛋! 大齐的仕民经济发达,京城以及江南地区已经形成了相当的规模,从土地里走出来的普通经商者很多。 三年前开始执行的宵禁最近有松动的迹象,晚上的勾栏瓦子又有了活力。 抛开晚上不谈,白日里大相国寺那一片、东坊附近这一片,人头攒动,摩肩擦踵,沈谧抱着李小宝涌入其中,似一小股水流汇入了大河。 趴在爷爷肩头的李小宝嘴巴好似小金鱼一样微张,脑袋摆来摆去,两只眼睛压根看不过来,他有一点好,不会闹着要这要那,也许和身份有着天然的挂钩,毕竟是一国太子,目前他想要的就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沈谧买了个草编的蜻蜓给李小宝,小宝捉着它,看着“蜻蜓”在空中一晃一晃的,笑得很甜。 “好多。” 小宝抱着爷爷的脑袋说着。 沈谧笑着说:“人多,货多,车多,马多。” “嘻嘻,好多好多。” 沈谧亲昵地蹭了蹭宝宝的小脸,他想着,这样的繁华足见国家的太平安康,百姓脸上的笑容,是对他们这些执政者最大的褒奖。 散出去的班直陆续回来,随行的班直时不时散开一道口子放回来的人靠近宰相。 “米价……” “鱼价……” “肉价……” “禽价……” “杂粮价格……” “布价……” “炭价……” 陆续汇总来的价格信息记在了沈谧的脑中,他问:“炭价上浮了不少,可问过原因了?” “好教相公知道,京畿去年开始出现的暖房种菜需要更 多煤炭取暖,商家提前囤煤引起了炭价上涨。” 沈谧颔首。 趴在爷爷肩头的李小宝好奇地听着,年幼的他听不大懂,也更加弄不懂为什么爷爷要知道这些数字,却在他心里面种下了种子,等待着时间的萌芽。 哗啦啦—— 不远不近的水声吸引了李小宝的注意,他忙伸长了脖子去看,看到一条棍状的大鱼在地上扑腾,两个成年人四只手上去都没能按住。 “好鱼啊。” “这么大一条黑鱼,还这么有劲儿,好灵泛。” “卖鱼的,黑鱼多少钱?” “哟呵,大鱼补,我也要买,整条鱼我要了,多少钱?” 李小宝的脑门忽然被拍了一下,他不高兴地嘟嘟嘴,竟然该打本太子的脑门。他扭头看过去,看到人的瞬间,噘起来的小嘴巴弯成了月牙儿,他脆生生地喊着,“爹爹。” 李蕴袖手,佯装生气地说:“怎么滴,刚才还想骂人吗?” “宝宝乖孩子。” 意思是,他才不会骂人呢。 李宝宝朝着李蕴伸出爪爪,“抱~” 李蕴朝着沈相点点头,从他臂弯里接过了孩子,掂量了几下,“哟,爷爷奶奶家伙食很好呀,小宝快成小猪猪了,重了不少。” 孩子咯咯咯笑着,好几天没见爹爹了,抱着爹爹的脖子又亲又蹭,亲昵得不得了。 有个大胖儿子挂在脖子上,李蕴觉得比拉弓还累,抱了会儿就不想干了,往沈长河怀里扔了过去,“让你阿爹抱,抱不动了。” 李小宝噘噘嘴,窝在阿爹安全的臂弯里小声告状,“一会会儿。” 就抱了一会会儿。 沈长河做委屈的声音,“小宝不要阿爹抱吗?” “要的,要的。” 李小宝忙不迭地点头。 小小的心里叹了口气,一个孩子哄两个大人,也是很累的哇。 伴随着一阵欢呼,分走了李小宝的注意力,他在阿爹的手上站了起来,朝着声音传出来的方向看过去,原来是那条大黑鱼卖掉了,买走他的人朝着人群团团作揖,矜持地炫耀着,而竞价卖掉的鱼让店家赚了一笔,父子两个高兴地靠在一块儿,同样非常兴奋。 沈长河笑着收回了视线,他超前走了两步,追上了父亲和李蕴的脚步。 59.呆头鹅 难得一个休沐日,在宫外玩了一整日才回宫。 站在沈家二门处,李蕴抱起了李宝宝,把他塞进了马车里,自己踩着小矮凳踏上马车,临别之际,他想起来一事,扭身与杨夫人说:“下次休沐,香园赏菊,夫人可携儿女去散散心,我会带着宝儿过去的。” 心头弥漫着浓浓离愁和不舍的杨琇闻言,立刻欣喜地弯起了嘴角,温声说:“谢官家,我定带着孩子过去赏花。” 李蕴笑了笑,弯腰进了马车。 忽然,帘子掀开,宝儿探出身子摆着小手,“爷爷奶奶再见,大姑姑小姑姑再见。” “都没有我。” 四郎朝着虚空踢了踢脚。 “也没我。”二郎耸耸肩。 兄弟两个刚刚对视,就听不远处传来了宝儿的声音,“二叔叔小叔叔再见。” “宝儿,下次我还带你踢球!” 四郎猛地往前冲出去几步,朝着马车的方向大喊着。 “好哒!” 得到了宝儿的回应。 大家都期待起了下次休沐日。 ··· 香园在上京城东,占了几处小山头,山上种了数种梅树,巅峰时棵树五千多,梅花盛放的季节会对京城百姓开放,过来赏梅游玩的人络绎不绝。 现下栽种在山下的菊花正盛,各家夫人领着自家的小媳妇、小女郎出来赏花,为士绅家庭未婚男女提供了认识的机会。 宝儿躲在假山上,左边站着小姑姑,右边是垫着脚努力看着外面辨认的小叔叔。 李宝宝学着他们的样子瞅瞅外面,很快注意力被假山上的蚂蚁给吸引,他扭着自己圆胖的小腰身,对芳姑说:“我要下去。” “小殿下注意脚下,假山上地不平整。” 芳姑把李宝宝放到了地上,不过没有彻底放开手,她弯着腰虚扶着。 李宝宝认真的嗯了下,低着头看蚂蚁举着糕饼碎屑沿着假山凹陷移动。他扶着墙壁,踩着台阶,慢悠悠向下爬,很快在假山底下看到了蚂蚁窝,带着食物回去的蚂蚁在洞口聚集,形成了堵塞。 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小树枝的李宝宝嘴巴里发出嘿求嘿求的声音,树枝抽动空气,在蚂蚁窝上头来回晃。 正当芳姑觉得小太子要去捅蚂蚁窝的时候,她听到小殿下说:“很好,知道打猎回家。” 配合着握紧的小拳头,很是威武。 芳姑轻笑,没去打扰小殿下一个人的自娱自乐。 一只蝴蝶从眼前飞过,吸引了李宝宝的注意力,他喊了一声,“福蝶。”追着蝴蝶跑了起来,跑着跑着他看到了沈长泽,张嘴要喊二叔的他蓦地感觉身体腾空,扭头瞧见了自家阿爹,他疑惑地喊:“阿爹?” “嘘,宝儿别喊二叔。”沈长河把孩子放在臂弯内,单手托着他往后面撤,发现宝宝疑惑地皱了皱眉,他果断捏了下孩子的小嘴巴。 李宝宝把声音咽了下去,他疑惑地歪头,“嗯?” 沈长河嘘了一声,抱着孩子藏到灌木后面,正好是沈长泽的正后方不远处,他凑到孩子的耳边轻声问:“二叔有事情要做,不能打扰。” 李宝宝点头,他学着自家阿爹的样子,偏头从躲藏的灌木丛里看出去,刚才在假山那头也一样,小叔和小姑躲在上面一直看,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嘀嘀咕咕说着李宝宝不懂的话,他无聊了注意力才被蚂蚁吸引。 灌木丛外面,神色郁卒的沈长泽长身玉立,皱起的眉头反而给他添了几分惹人怜爱之色。沈家兄弟的容貌和长相很显然都是极为出色的,与长兄的飒爽不同,专心读书的沈二郎文雅内秀,天青色直?外头罩着藏青色的褙子,衬得他身板格外修长挺括。 来往妇人,无论是年老的还是年轻的,都往他身上瞅一瞅,露出了欣赏之色。 随着母亲、嫂嫂来的姑娘们在长辈们的鼓励下,同样羞涩地打量着。沈长泽脸上苦涩更浓,不管是谁像货架上的商品那样任人挑选,都不会高兴起来的,可偏偏他娘命令了他一定要杵在这里。 身前摆满了一丛丛菊花,或花丝修长似金爪,或花瓣收紧像绣球,或清秀或艳丽的菊花,他看的眼花缭乱、心烦气躁。 不仅是娘亲的命令,更有长兄的叮嘱。 沈长泽敢和父母发拧,却不敢顶撞兄长,没办法,从小被打大的,小时候打不过,中时候稍微平手,等大时候哥哥习武有成,他彻底打不过了…… 然后,哥哥还有官家撑腰,沈长泽脑袋发懵,才和大哥对着干。 但让他站在这里做什么? 就为了让官眷女子打量自己? 相亲不是这样相的,沈二郎不爽地扯动了下嘴角,他知道自己的婚事令父母头 疼,母亲找的冰人介绍的姑娘家没有二十也有五十个了,可他远远看两眼便匆匆回绝,蹉跎至今……他怅然地叹了口气,已经摸不清楚心里面究竟怎么想的了。 耳朵听到了破风声,沈长泽眼睁睁看到一颗做工精致的手球砸了过来。 不过眼睛看到是一回事,身体能否做出反应是另外一回事,疏于武艺的沈长泽明显反应速度要慢上不少,手球砸在肩膀上,他的手才抬起来去拦住那颗球。 “抱歉抱歉。” 紧随着球的是个瞧着双九年华的姑娘,个子高挑,身形纤长,穿着利落的裤裙,漂亮的黑发紧紧地扎在脑后用与衣服同款的海棠色发带扎紧。 “不小心砸到你了,我头一次玩球,准头不够。” 姑娘歉意地笑了笑,她指了指那个球,“能还我吗?” “哦……哦哦。” 沈长泽呆头鹅似的把球往前送。 姑娘被沈长泽呆愣的样子弄笑了,她抬起手遮掩地捂住了嘴角,眸子里盈着浓浓笑意,“我看你在这儿站了好一会儿了,无聊的话,一起玩啊,我们队伍里正好缺个人,打不过对面的几个小子。” “啊,我……哦哦。” 沈长泽脑袋慢半拍地答应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拒绝,因为娘亲和大哥反复叮嘱了让他杵在这里不准动,可他身体很老实地往前跟着跑了起来,差点撞到一个人,他匆匆说了声对不起,随着姑娘的脚步往前。 “我从东洲来的,姓周,可以唤我周水娘。”姑娘大方地介绍着自己。 沈长泽腿长,绕过了路上差点撞到的人,追上了周水娘说:“沈,沈长泽,我老家也是东洲的。” “好巧好巧,我哥哥要参加明年的春闱,他读书可厉害了,今天也来赏菊,和几个朋友去了另外一头看绿菊了。” 走到了球场边,周水娘和新认识的朋友介绍着沈长泽,说他也加入他们。 沈长泽傻笑了下,从周水娘手里接过去球扔了出去。 灌木丛那儿,偏头看了好一会儿的李宝宝纳闷地挠挠头,有什么好看的嘛。无聊的事情没办法留住孩子的注意力,他像条毛毛虫一样在阿爹手臂上扭来扭去,“阿爹啊,球,玩球。” “嗷呜~” 不太威风的老虎叫声靠近,李蕴双手按在李宝宝的背上,“看什么呢,这么专注?” 60.一切都在向好的发展 李宝宝要扭头看爹爹,小脑袋却被按住不能动,小家伙心里涌上无奈和疑惑,脑瓜子里想不通为什么时不时这样嘛。不过束缚很快消失,他又能够自由移动脑袋了,扭头果然看到了爹爹,爹爹正笑着咬了咬下唇。 顺着爹爹目光,李宝宝看向阿爹,看到阿爹嘴角有一点点血色的痕迹,嘴唇像是破了点皮。 “阿爹,血!” 李宝宝表达了浓烈的关心。 李蕴抱着肚子前仰后合地笑了起来,“得了,不该让孩子看到的,走了走了,我们也去看打球。” 沈长河舔了舔略微破皮的嘴唇,无奈地在李宝宝脑袋上挠了一把。 带着孩子往外走,临近小球场时李宝宝闹着要下地自己走,沈长河把他放了下来,二人跟在孩子的身后靠近,看到了官家,有人要行礼,都被李蕴阻止了。 路过一个姑娘垂着头站着一动不动的姑娘时,李蕴看了一眼,待走过了,沈长河说:“前祭酒夫人的侄女。” “哦?”李蕴疑惑地看了眼沈长河。 沈长河凑到李蕴耳边说:“我弟见过她一次。” “然后呢?” 沈长河说,“捡纸鸢的时候越过墙头看到的,姑娘家幽怨清丽的倩影他记住了。” “有未尽之言啊,上辈子有过交集?” 沈长河知道满不足李蕴,索性都说了。 “她是个好女孩,只是心思太沉郁,我弟那人别看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内心却很敏感,二人在一起猜忌太多、小心谨慎太多,在一起只能是怨侣。这一世,趁着他们没有过多交集前,我就阻止了,看到球场上那个女孩了吗,我弟扶灵归乡后与之相识,生活很美满。” “阻止一对怨偶,成就一对佳人,可以呀沈长河。” “我就怕弟弟心里面始终记挂着。” 李蕴挑眉,他看向球场上和伙伴玩得起劲的沈长泽,“不像。” 沈长河无奈地笑了下,“看来没有他自己想的那么上心。” 或者说,他压根不记得那姑娘真正的面容,他记住的只是惊鸿一瞥的感觉,引得少年人心驰神往,觉得能够拯救呵护那抹脆弱。等人真正走到跟前,他却毫无反应…… “正常。”李蕴偏了下头,依旧能瞥到那个姑娘低着头站着的样子,他摇摇头,“我不喜欢自愿自怨自怜的人,还这么倔犟,不了解我不好评价,但第一感觉就不喜欢,她会有自己姻缘的,但不适合你弟弟。” 李蕴斜睨了下沈长河,却见沈长河双眼定定地落在自己脸上, “怎么了?” 沈长河左右看了下,发现没人注意到他们,他果断拉着李蕴躲到了大树后面,有着树的遮掩,他搂着人,嘴唇亲昵地擦过他的耳廓。 “谢谢。” “谢什么?” “对我家人这么上心。” “唔, 我只对沈相上心,你弟弟可不能给他徒增烦恼。” 沈长河轻笑,他知道,自己一直沾了老爹的光。 往前跑着的李宝宝忽然发现身后没人了,“爹爹?阿爹?” 不见了的大人,可比手球对孩子来说有吸引力多了,他开始满场找,即将跑到一棵树旁边的时候阿爹跑了出来,领着他去球场那边。 李宝宝不时扭头看向身后,等爹爹出来了,他才发出了满足的笑声。 因为有小太子的加入,手球活动从两队竞技变成了逗孩子玩,走了几个觉得没意思的小子,又加入了几个漂亮的小姑娘,大家围着小太子转悠,惹得孩子一会儿跑到东,一会儿跑向西,跑不动了,李宝宝一屁股往地上坐。 屁股底下触感不对,但李宝宝心里面知道为什么,他摊开手往后靠,“累啊。” 沈长河及时把脚伸到了李小宝的屁股底下,让宝宝靠在自己腿上休息,他的身旁,李蕴双臂环胸站着,风从他们中间走过,旖旎温馨的情绪却带不走。 他的身边站着爱人,他的脚上坐着孩子。 眼前不再有战马嘶鸣,也没有同袍哀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李蕴没有回头,他忽然问:“看什么呢?” 沈长河的眸光似从很远的地方穿越了过来,落在了李蕴的侧脸上,他说:“我在看你。” 李蕴的嘴角向上勾着,他说:“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