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她封心锁爱了》 1. 重逢 姑苏轻柔的日光下,扎着双髻的小弟子手捧着一个小小的白玉药瓶,抬头望望遥远的接月峰,惆怅地叹了口气。 她是药峰的小弟子,接月峰的峰主乃是姑苏无情剑道大成者,宋殊宋师叔。 宋师叔这人呐脾气暴躁得很,也吓人得很,虽然她从未和宋师叔碰过面。 但每隔三月自家师尊便要炼两枚极品丹药送去,也不知生了什么病,三百多年了也不见好。 就是苦了她们这些送药的弟子,因为接月峰上常年缭绕着的那些冰冷的剑意,稍不注意便要留一道口子呢!上回她被削掉一截头发,现在还心有余悸呢。要不是和师姐师兄打赌输了,她是打死也不愿意来这劳什子接月峰呢! “你好呀。”一道清脆的女声唤回来了小弟子的神思,她侧头看去。不由得愣住。 姑苏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可爱的小师妹啊! 眼前女子笑眼弯弯,一双明亮的眼里全是善意,肤白如凝脂,笑的她心都化了! “……你,你好呀。” 眼前的“小师妹”许是看她这番窘迫的样子,笑的更深了。然后放慢了声调,轻轻柔柔地问她:“你是要去哪里呀?” 小弟子只觉得满脑子都是她明亮的眼睛以及温柔的调子,迷迷糊糊地回答,“我去给,宋师叔送药。” “小师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素指一转,指向远处的接月峰,“是宋殊宋师叔吗?” 小弟子点点头,“对呀。” “小师妹”霎时笑开,轻轻搭上了她端着盘子的那只手,“正好我要去,顺路呢,我帮师姐送上去吧。” 小弟子懵懵懂懂地松开手,懵懵懂懂地点点头,懵懵懂懂地看着“小师妹”端着那盘极品丹药笑嘻嘻地转过身给她招了招手告别。 真的好萌好可爱呀她…… 极品丹药交给她我放…… 等等。 极品丹药?! 脑子里白光一闪而过,脑海里宛如被浆糊糊在一起的思维瞬间清明了,她赶忙往上前一步追上“小师妹”的步伐,拉住她的长袖,着急忙慌地说。 “小师妹,这个不行,这是我们师尊炼给宋师叔的,极品丹药,我们师尊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亲自送到接月峰的。” 秦双月,也就是这个很萌的“小师妹”唇边笑意一僵,眼底一暗,转过身时眼里已经没有明媚的阳光了,那眼神让小弟子心里一惊。 并未来得及反应。秦双月双指一动,小弟子便两眼一黑往后栽去。秦双月一手稳稳接住她,一手托住盘子,将她安置在一边。 又施了个保护法术这才安心。 秦双月抬起眼望着远方白光环绕的、好久不见的、接月峰。 山峰之上,证月的万千虚影飞速掠过,组成的剑阵不可谓不强悍,秦双月却脚步不停,一路走过只是被那些剑意轻轻擦着,没有任何被威胁的凌厉之意,反倒感受到了,如此的……眷念。 秦双月深吸一口气,推开沉寂的大门。 眼前之室,只有荒凉二字可以形容,白气腾起,四周都是冷意,一点也不像她上次来的时候,暖洋洋的。 她垂下眼睫,呼出一口气,宋殊不在这里,但她大概猜得到他在哪里。 秦双月掉转脚步,一路去往温泉所在地。 她与宋殊相识于三百年前,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天才小剑修而已,而她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妖皇了。只不过日子无聊想找些乐子玩玩,体味一下父亲所谓相思之苦。便找上了意气风发的宋殊一行人,甚至都到了成婚的地步了,她中途反悔,逃回妖界。婚期前一日,宋殊在妖界前,苦等一天一夜,随后头也不回的走了。自那以后,她在妖界潜心闭关修炼,只听闻他转修了无情道,成了天下剑道第一人。 无情剑道啊…… 没关系。 她就回来看看他,再拿回心珠罢了。 心魔她自己压下就好。 不知不觉已至温泉室前,秦双月抬起手,坚定地推开了石门。 “放门口。” 男人的声音隔着远远的水雾传来,让秦双月蓦然湿了眼眶,她脚步不停,男人的背靠在玉壁上,黑发被长冠束起,仅仅是一个背影,便如此凌厉冷肃。 秦双月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池水前,慢慢蹲下身子,未及开口,宋殊便疾速转过身,眉眼间那股冷意像是化不开的极冰,“胆大包天!” 然而,看清她模样的那一刻,寒冰如水化开,他的表情鲜见地一片空白。 接月峰上常年缭绕的剑气也察觉了主人的心境,越发凌乱地舞动起来,剑意却是久违的欢欣。 不过片刻,宋殊早已收起讶异,重新转为一副冰冷的面容,抬手,唤剑来。 “妖皇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秦双月的视线却是落在宋殊的心口上。 在她眼里,宋殊的心脏里安稳地放着一颗冰蓝色的,她的,心珠。 原来是,假的无情道呀,小宋哥哥。 她再也无法抑制住打心底里溢出来的欢喜。 “好久不见呀,宋哥哥。” 宋殊握剑的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宋殊轻舒了一口气,再抬眼时,眸色已是清黑一片。他往前上了一步,出了浴池,赤足踩在白玉砖上…… 秦双月的视线艰难地从那处移上来,缓缓站直了身子,直视他的双目,丝毫不惧。 “妖皇大人,这里是姑苏。”话语间手中长剑嗡鸣,若是外人见了必是以为这是剑要攻击的杀意放假晚自习,而作为半个剑主人的秦双月却是知道,这剑啊,对此次重逢也很兴奋。 她挑了一边弯眉,反问道,“那又如何?我便是来了,你又奈我何?” 宋殊眯了眯眸子,将不争气的剑柄紧紧握住。 见他不语,秦双月更是嚣张,凑近了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听说宋哥哥转修无情道了,且还是大成了呢,姑苏无情剑第一人……双月一出关就特来恭贺,然而呢,宋哥哥你居然不欢迎。” 宋殊嗤笑一声,“你打的什么主意自己心里清楚,滚出去,别再让我看见你。” 秦双月一怔。 下一刻,宋殊大掌袭来,秦双月下意识偏身躲避,正是这个关头,宋殊给人一掌轰出了殿门。 秦双月懵懵地抬起脑袋,看着眼前紧闭的大殿,虽然毫发无损但是怒气冲天。 宋、殊!! 这厢,宋殊却是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才缓缓抬起手掌,垂下眸子,认真端详,感受着上头残余的温度,半晌,痛苦地皱起眉,将那失去温度的掌心贴在胸口。 是她…… 不是梦魇…… 是她回来了,说是来找他的…… 他不 会再让她得逞了,这个坏女人…… 池水上落下了一点又一点的清泪。 秦双月当然不可能走啊,知道了心珠还在他体内,她也就没有必要离开了,毕竟他还是那么喜欢她的,嘿嘿。 那么此行的目的就变成了利用宋殊解开心魔,如果她顺利渡劫飞升了,心珠留给宋殊护他平安也未尝不可,就当小小的补偿好了。 她躺在宋殊的床榻上,美美畅想未来。 吱呀—— 大门被推开了,秦双月连忙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歪着脑袋笑看向门口。 “宋哥哥,你回来啦!” 宋殊看着她,又有些怔愣,虽然早就感知到她的气息了,但真正见到她毫不设防地坐在他的床上对他笑,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他连忙暗暗控制内息,并且暗骂道:别跳那么快!没用的东西! “你怎么还在这儿?”他压下嗓子,故作冷厉。 秦双月一眼识破他的伪装,笑嘻嘻地说,“我呀,等你呀,给你暖被窝哦。” 宋殊身侧,宽大的袖子里,拳头上的青筋早已爆出,面上却始终平平淡淡的,他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勾起唇。 “那就是不想走,”他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到床榻边上,“很好,那就留在这儿吧。” 秦双月突然察觉到一阵恶寒。 不妙! 下一刻,宋殊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袭来,一掌制住她的两只手腕,一条腿压在她下半身,她此刻才有点慌了。 “宋哥哥,宋哥哥……” 宋殊缓缓抬起眼眸,看着她眼里的慌乱,恶劣地勾起唇,微微俯下身子,她紊乱的呼吸打在他面上,温暖的。 秦双月反应不了了,就呆呆地看着他,企图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间。 两人这样默然对峙了半晌,宋殊突然扯开她,将她往内侧一甩,自己向着外边睡下了。 秦双月一脸懵地被甩到里榻,转过身看了看背对着自己一声不吭的宋殊,慢慢翘起唇。 哼,小样,还以为会怎样呢。 许是因为疲惫,秦双月很早就睡熟了,浅浅的呼吸打在宋殊始终僵硬的背上,让他怎么睡得下? 他想调动内息,干脆修炼一晚上罢,然而心绪不平,入不了定。 半夜时分,确定了秦双月已然睡得沉了,他才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来,身侧的她缩在一起,像一只小兽,十分没有安全感的样子,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月光下,她的脸色很差劲。 白的让他心惊。 宋殊几乎是想也没想,调动至纯灵息,从手腕处为她平息梦魇。 不久,她终于是展开了眉,连带着展开的还有宋殊缩在一起的心脏。 这三百年,她是受了什么委屈,做梦都不安生。 男人半眯的眼眸里溢出浅浅的杀气。 没等他的杀意酝酿成什么样,面前的人儿已经一骨碌钻进了他的怀里,搂着他的腰,脸颊柔软地靠在他的胸膛之上。 宋殊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她醒了? 没有,她的呼吸依旧平缓有节律。 宋殊缓慢地低头去看她,只看得见一个毛茸茸的发顶。 过了很一会,他才伸出手紧紧箍着她的身子。 反正,她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宋殊想着,抱的更紧了。 2. 她要走了 晨光熹微之时,宋殊早已轻手轻脚松开了秦双月,毫无破绽地起了身子,临走时刻意将门很大声地合上,将半梦半醒的秦双月吓了一个激灵。 意识到身侧昨晚同床共枕的人毫不留情地离开之后,秦双月不满的也爬起来,嘟嘟囔囔地骂了好一会。 等她磨磨唧唧将自己收拾的美美丽丽之后,才打开门往外走。 这一眼,却是将迈了一半的脚生生定在了半空。 眼前的石桌边上,坐了两个她那么熟悉又如此陌生的人。 两人看着她,她亦望着两人。 却两厢无言。 宋殊从侧屋出来,发尾微润,应是刚刚去泡了温泉,见着了此情此景,剑眉一挑,坐在了石桌旁,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是路束雨叹了口气,先开口打破了沉默,“秦妹,怎么突然回来了。” 秦双月看着他,轻轻眨了眨眼,未言。 路束雨是姑苏的掌派大弟子,人人认可的大师兄,也是她当年误打误撞碰见的与宋殊一路历练的同行的师门之一…… 不对,在场所有人,都是三百年前那场乌龙的见证人。 路束雨性格温和,乐于助人,只要在能力范围内,他绝不拒绝任何人的求助,是顶善良的一个人。 但是现在,估摸也对她失望透顶了吧。 她抿了抿唇,摆正身姿,朝他恭敬行了一礼。 “路师兄,好久不见。”她没回答为什么回来,因为对路束雨,她撒不出来谎。 宋殊脸上的笑意僵住。 路束雨也是一愣,连忙起身扶起她,凝眸看她良久,叹道,“罢了,人回来了就好。” 宋殊眼底黑色潋滟。 什么叫人回来了就好?好在哪里?人回来了,那心呢?他呢? 江寒斜了宋殊一眼,翻了个白眼。 忍不住腹诽道:人回来了高兴麻了吧,心魔也不生了,药也不必吃了,大早上传信让他这个药峰峰主送早餐来逗不逗? “好了好了,师兄别惹秦妹哭了,哭了宋殊要揍你的,来来来,我带了早饭来,秦妹快来坐下吃,都是你以前喜欢的。”江寒免疫了宋殊冰冷的视线,招呼着那边站着泪眼汪汪的两个人。 秦双月坐在空出的唯一一个凳子上,稍显拘谨。 江寒和路束雨不停给她夹菜和盛粥。 身边人的低气压让秦双月一抖,但是她实在舍不得辜负两位好友夹的美味菜肴,她在妖界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 她目不斜视,默默地给宋殊夹了个水晶包。 大雪初霁。 宋殊啧了一声,用筷子将包子挪开,专心且优雅地喝着碗里的粥。 “啧。” “啧。” 路束雨和江寒异口同声表达了一种感情。 直到最后,众人把东西都吃完了,宋殊才慢悠悠地拿起那个包子在指尖颠了颠,“不想吃的,但没吃饱。” 路束雨:…… 江寒:…… 秦双月:……不想吃还给我啊,我还想吃! 三人看着不紧不慢吃掉包子的宋殊,心里默默地骂了句。 “装货”! 吃好饭后两人也是不出意外被驱逐了。 “吃完就走啊,还留着干什么,事儿嫌少吗?”宋殊如是说。 两个姑苏大能就这样被扫地出门,一个未来姑苏掌派人,溜达下山的路上和天才药修吹壳子。 “秦妹能回来我是属实没想到啊。” 江寒不语。 路束雨也默了下来。 当年那事,也是他们藏在心底不可言说的痛。他们其实也不解,明明一路走来,秦妹的真心他们都是看得见的,没有真心又怎么会把宋殊迷的三迷五道呢,最后怎么会那样结束呢…… 宋殊那天从妖界回来,心灰意冷那样子,至今让他们不敢回想。 少年那天是狼狈的,明明身上没有一处伤口,看见他的每个人却都清晰地知道他要碎掉了。 少年天才剑修宋殊要娶妻的消息早已传遍大江南北各宗各派,大婚那日,所有人是携礼来恭贺的,宋殊给全天下的连不知名的小宗门都发了请帖,却是喜酒没吃上,只看着那要成亲的新人,宛如僵尸一般一步一步目不斜视地路过他们,往高峰走去。 不一会,接月峰就下了雪。 自此三百年,接月峰积雪不化。 而世人只道宋殊受了情伤,气愤之下转修无情剑道,半步成神。 现在看着,宋殊哪里像是修无情道的啊? 这次秦双月回来,究竟是喜是悲。 他们无从分辨,只是到底怀了一丝希冀,希望她救救宋殊。 秦双月如玉食指轻轻点在玉桌上,垂眸的样子像是认真思考着什么。 桌上是一张通体漆黑的令牌,微微发着光。 秦双月耳边却是有声的。 是她哥,落生。 “才出关又跑哪去了,你那身子吃得消吗?” 秦双月弯弯眸子,故意道,“又没做什么剧烈运动,有什么吃不消的。” 落生噎了一下,不悦地肘开身侧要听令牌的树婆,给了她一个冷冷的警告的眼神,他才不会像他那个傻妹妹一样给这老东西好脸色。 树婆浑浊的眼里一暗,退下了。 “在姑苏?” “是呀。” “找宋殊?” “是呀。” “龙珠拿回来没有?” “……” 落生半晌没听见回应,心觉不妙,“你别告诉我没有。” “……” “他不给?”落生已是气的面上覆黑鳞,眼眸成了竖状。 “倒也……不是不给吧。”秦双月想着他冷着脸一面说着不爱她了要她滚,一面心口代表两人心意相通的心珠平稳运转,不由得笑出声。 “他给不了。” 落生皱眉正欲辩驳,却猛然想明白了什么,质问道:“他不是转修无情道了吗?!” 秦双月耸耸肩,“谁知道啊,说不准他那无情道比较水吧。” “不可能!姑苏无情剑道,要修肯定得得大道认可,剔除情根,你莫被他蒙骗了!” “难不成心珠还会骗我啊?” 落生不言,烛龙心珠,他所了解的便只有古书记载的言论,以及上任妖皇悲惨的情史。 有了父亲的前车之鉴,秦双月还是将心珠拱手送人,落生恨铁不成钢啊! “老妖皇是怎么失踪的,你忘记了吗?” 秦双月一双明眸霎时浮上翳色。 她怎么会忘呢,她最敬爱的父皇。 父皇是古烛龙,血脉比她这个不纯的要强上许多许多,力量更是,口可吞日月,一尾震山河。 这样强大的存在,有一天竟然会销声匿迹,谁又能想到,是因为一个凡人女子呢? 古烛龙遭仙界十八位大能联合围剿,受了重伤,掉下凡间,被一个凡人女子当做小蛇捡了回家,在她的悉心照料下,烛龙恢复的很快,当然,大部分是因为他本身的自愈能力强得可怕。 他当然不可能留在人间一辈子,小姑娘也要嫁人了,怎么办呢?然后他就带着人姑娘……跑了。 一路跑回妖界,小姑娘也就和他顺理成章相爱了。 他也将心珠虔诚奉上,看见心珠入体,他是无与伦比的开心。 然而,烛龙失了心珠,便会损失六成功力,是以那会子妖界格外混乱,每天都有打架的妖,当然,也不止妖界,修 仙界听闻了这个消息简直是拍掌称快。 是以,至今没人知道,被那个凡人女子引出妖界被围攻的老妖皇,是死于修仙界人士,还是妖界子孙。 当然,也有人一直不肯相信他死了的,比如此刻双拳紧握的秦双月。 “没忘。”她怎会忘! 这一头的落生反应过来自己一时情急戳了秦双月的心窝子也内疚的不行,赶忙说,“没事,出了什么事就找阿兄,阿兄帮你摆平,好不好?” 秦双月抿抿唇,不想让他太担心,又换了副嬉皮笑脸的嘴脸,“你把妖界给我捯饬好就是帮我。” 落生知道她的用意,点点头。 “我没死,妖皇不会换人的。” 秦双月抚掌大笑。 而屋外,有人一身白衣,轻轻倚靠在门边,听着里头女子大笑的声音,周身气息掩盖不住地变得更加凉薄。 接月峰上的剑气愈发紊乱,遥遥感受到剑意的药峰江寒和主峰路束雨,叹了口气。 心照不宣。 有人又不爽了。 这人啊,此时站在秦双月房屋前已经小半个时辰了,听她和她那个哥哥通完讯后又听她和另外一个人通讯。 不同于他那个哥哥,此刻的她明显要正式且严肃一点。 “我知道。” “那又怎么样?” “在哪儿?” “……我会去的。” 不知道哪句话又触了门外这位的逆鳞了,一张脸沉似锅底,一脚踹开了玉门。 秦双月被吓了一跳,眼前的人背光而立,她坐他站,在她眼里男人高大到有些可怕。 “怎么了?” 宋殊有些后悔没忍住情绪,但已无转圜之地,他缓缓走近她,以俯视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女人。 她与三百年前一般无二,耀眼明媚。 而他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下面目全非。 都怪你啊…… 他在心里,悄悄开罪于少女。 宋殊没说话。 秦双月歪着脑袋,想了想,实诚的说,“我要走了,宋哥哥。” 宋殊的心止不住的往下一坠,眼底一瞬间铺满了慌乱。 这居高临下的姿态,让这神色被秦双月一览无余。 秦双月心底要开心得冒泡了,小样! 一上一下,却是他在狼狈。 “走了,就永远别再让我看到你。” 接月峰上,又开始飘雪了。 秦双月终究是不忍心看他这副模样,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那怎么办,我想一直看见你呢。” 她又在哄他! 她又在骗他! 但是,他还是和三百年前一样的傻,一样的希望她说的话能兑现,她能……爱他。 “如果我说,我想要带你走呢。” 秦双月甜甜的嗓音飘进宋殊耳根,他周身寒意霎时褪去,眼底也浮上了微光。 “做梦。” 哼。晚了。 秦双月有什么办法,哄着呗。 “为什么呀?我要去的地方很是凶险呢,伏龙谷你知道吧,专门克龙的,要是我受伤了怎么办呀?” “妖皇,受伤?”他轻蔑地看了眼少女。 “那怎么了,妖皇就不能受伤吗?我最近修为倒退,还不如从前呢!” “哼。”他只轻哼了一声。 “自己去。”话罢也没给秦双月再哄人的机会,甩着袖子就走了,背影看着十分的骄傲。 秦双月:……? 这人咋这样?!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说要一起立马巴巴地跟过来了。 唉。 行吧,自己去也行。 3. 我只是顺道! 第二天,秦双月收拾好包袱,在千阶玉梯前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长身玉立的人。 “呀,这不是宋哥哥吗?你来送我呀?” 宋殊侧开脸不去看她,嗓音那叫一个一本正经。 “姑苏昨夜接到个求助令,伏龙谷那边有妖作祟,只不过顺路去一道,你别自作多情。” “噗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江寒听到这里真的没忍住,顶着宋殊寒凉的眼神,拍了拍巴掌。 “嗯,对的。昨晚宋师弟呀在调令阁挖了半天伏龙谷一带的任务,终于是找着了个半年前的。不容易,问他为什么非得找伏龙谷的,人也不说,咱也不好多问了,”他耸了耸肩,抛给秦双月一个无奈的眼神,“你说是吧,秦妹。” 秦双月早就笑的捂肚子了,抽空给江寒点了点头,“对的对的江大哥。” “江寒!你药峰事情是不是太少了?” “啧。”还不让人说了,你干的事人家不知道人家会喜欢你吗,傻得很。 “你别凶呀,人江大哥乱说的吗?” 江寒点点头:“多少有点恼羞成怒的成分在的。” 宋殊咬牙切齿转向秦双月:“你还走不走了?!” 秦双月连忙脚底抹油,拉着宋殊的袖子跑下玉阶。 “走的走的……回见啊江大哥,然后再代我们和路大哥告个别!” 宋殊默默跟在她的脚步后面,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还是和三百年前一样喜欢飘带,丝带飘着,抚过他的脸侧。 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了。 讨厌她。 他才不喜欢她呢。 他讨厌死她了。 “咦?我突然记起,好像可以御剑啊,宋哥哥,你想不想带我飞啊?”秦双月背着手,歪头想去看宋殊侧过的脸。 宋殊默默把脸转向另一侧。 “不。” 他歪头便可以看见姑苏一群探头探脑看热闹的小弟子。 “为什么?好累呢走下去。” “那就慢慢走。”让他们看清楚。 “啊……那不是宋师叔吗?”一个小弟子推了推鼻梁上的叆叇,眯了眯眼十分肯定又惶恐的说。 “那是哪家的小师妹啊,这么可爱,怎么和宋师叔走在一起啊。”一位抱着长剑的女弟子说着,想起来宋师叔的为人,忍不住抖了抖。 “说不定要被带去练剑……不是宋师叔新收的徒弟吧!” 宋殊听不下去了。 冷冷睇来一眼,声音很小,却传入了在场每个弟子的耳里。 “你们,很闲吗?” 集体愣了三息之后,弟子们如受惊的鸟兽散开。 救命啊,宋师叔要吃弟子了!! “诶,”这才看见慌忙四窜的弟子们,秦双月疑惑地偏头看宋殊,“这是……怕你还是怕我啊?” 宋殊扯了扯唇角,淡声回应,“我有什么怕的,倒是你,妖怪能不怕吗?” 秦双月:…… 也是。 等等! “他们哪知道我是妖怪啊?” 宋殊唇角牵起来一瞬间,又沉下去。 “你角露出来了。” “啊?”秦双月赶忙伸手往额角摸,发现并没有,狠狠剜了一眼宋殊。 过分! 三百年,这人怎么越长气量越小了,反倒像小孩子了。 宋殊见她当真傻头傻脑去摸额头,更是忍不住眼底笑意。 怎么还是这么傻。 “好啦好啦,走路就走路,那慢慢走嘛,我们聊聊天好不好?”秦双月撇撇嘴,原谅了他,扯着他的衣袖,两人慢悠悠地在姑苏的暖阳下闲逛。 宋殊的话很少,几乎不怎么回应秦双月,但她问的很开心,也突然庆幸他没答应御剑,御剑固然有近距离接触,可远远比不上这一刻慢慢走着的宁静。 恍惚像是三百年前的他们,手牵着手,走在大道上。 宋殊看着路,余光却摄着小姑娘不肯松。 耳边是她轻轻浅浅的声音,身上是久违的暖阳,袖子上传来的柔缓的拉力也是她给的。 真好。 他到底把她盼回来了。 他到底等到了。 话说这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晃下山时,暮色已经笼上山头了。 秦双月依旧牵着宋殊的衣袖,看着眼前烟火气息十足的夜市,叹了口气。 人间哪,真是好久不见。 宋殊偏头去看她,未见少女面上有伤心难过的神色,这才重新将视线落在眼前的夜市。 橙黄的灯火映在他的眸间,荡开一点点暖光。 “宋哥哥,想不想吃小馄饨呀?我有点饿了。”她拉着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馄饨? 他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是一对夫妻经营的小摊位,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在桌子前跑来跑去地端碗和盘子。 他将唇绷直了,眯了眯眼,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少女。 她就只是因为饿了才吃馄饨的?! 看清他眼底异色,秦双月满心不解。 吃个馄饨又咋了他了? 难不成是回忆起之前他们一起在这下头吃馄饨的事儿不高兴了? 她又歪头去看宋殊的脸色,重新拽了拽他的衣袖。 “怎么了?” 宋殊不语。 宋殊挣开她的手。 宋殊迈步到摊位前。 宋殊找了个没人的桌子坐下。 秦双月:…… 还是个小娇娇来的。 秦双月连忙去点了两碗海鲜馄饨,再笑嘻嘻地坐回宋殊身边,看着那胖胖的小子在客人间跑的满头大汗却笑的可可爱爱的,秦双月也不由得勾起唇来。 “像个小球一样!”她素指戳了戳宋殊的胳膊,下巴朝那小孩点了点。 宋殊收回看她的目光,重新看那小孩。 哼。 她又看别人去了。 秦双月没得到他的回答,撑着下巴叹了口气。算了,人还气着呢,不逗他了。 索性看那“小球”歇了会,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小孩儿,来。” “小球”远远见她招手,屁颠屁颠地跑来了,上前了见着她和身边的宋殊,不由得愣了一下。 好漂亮的两个人! “小球”立马反应过来,这两位大抵就是阿爹阿娘常说的,姑苏上的仙人了! 他们一家在姑苏脚底下经营了三百来年了,是祖传的手艺呢!但这还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见着传说中的仙人呢! “姐,姐姐,有什么事?”他难得腼腆地抓着衣摆,红着脸吞吞吐吐的回话。 宋殊十分不悦地皱了皱眉。 秦双月倒是觉得这小球可爱的很。 “你多大了?” “九岁。” “这么能干啊,这么小就帮爹娘干活啦?” “小球”被听着自己被仙人夸了,不由得笑开了,也没那么拘谨了,点点头。 “我六岁就来啦! “爹娘说,让我来这儿跑跑减减肥。”说着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 秦双月被逗得笑的前仰后合。 忍不住伸出手戳了戳“小球”白馒头似的脸蛋儿。 “真可爱!” “啪”的一声,宋殊落掌于木桌,吓了两人一跳。 秦双月和“小球”同时回头去看宋殊。 宋殊没看秦双月,盯着“小球”,缓缓说。 “我们的馄饨好了。” “小球”被吓了一跳,肚皮上的肉肉一抖,连忙应道:“好的好的。”随后脚底抹油跑去端了。 秦双月看着“小球”圆滚滚的背影,笑出声。 “小孩子的醋你也吃啊?” 宋殊咬紧后槽牙,吐出几个字。 “自作多 情。” 烦死了她! 这头,“小球”拉着忙碌的阿爹阿娘,十分兴奋又有点惊魂未定地讲。 “阿爹阿娘,咱们摊来了两位仙人呢!” “那个姐姐很温柔漂亮,那个哥哥长得倒是好看,就是脾气不好,凶死了。” 两个大人见着他这幅样子,不以为然,儿子天天听他们讲那个上几辈流传下来的仙人故事,天天总盼着来仙人吃饭,但哪有仙人看得上他们这些小摊摊。 阿娘斜了他一眼,“行了,快给客人端过去。” “小球”见两人不信,急得跺了跺脚,“是真的!不信阿娘和我来!” 也恰逢摊位没了什么人,阿娘擦了擦手,端起一碗,“走吧,小懒虫。” 没看见人的时候,她真以为儿子是因为想偷懒呢。 但是看见了坐在简陋木桌旁,衣着光鲜亮丽的二人,才顿住脚步。 天! 真像仙人一般! 那女子侧过头来,看见了他们,招了招手,“辛苦啦。” 阿娘局促地走过去,将碗轻轻放在桌上。 心里止不住懊悔,要是早信了就好了,给两仙人的碗里多放两溏心蛋也好,唉,今天这桌子好像擦得没那么干净,今天的菜也不是最好吃的生菜…… “姐姐,你快尝尝,很好吃的!咱家的馄饨可是乡里边认可的第一好吃呢!” “小球”将自己那碗放在秦双月面前,笑得可甜了。 秦双月正想接过,宋殊却先一步拿走了,拿起竹筒里的勺子,又缓缓对上秦双月疑惑的目光。 他遥遥用勺子点了点妇人放在桌上那碗。 “那不是有吗?” 秦双月鼓了鼓腮帮子。 行。在外面,让着他! 妇人连忙将“小球”揽过来,捂着他的嘴,道歉道:“我们小儿年纪小,不懂事,如果先前有什么冒犯了二位仙人的,还请见谅。” 秦双月连忙摆了摆手,“没有没有,他很可爱,我们都很喜欢他。” “哼。”宋殊又出声了。 秦双月在桌子下悄悄踢他一脚。 宋殊气的狠狠咬碎嘴里的馄饨。 听见女仙人这么说,妇人可松了一口气了。 “那就好,那就好……仙人慢用,我们先退下了。”妇人行了一礼,就准备带着恋恋不舍的“小球”离开不多做打扰。 “稍等,”秦双月叫住了人,为表善意,她弯弯眸子,“敢问……这小摊子可是从祖上传下来的?” 妇人虽然疑惑,但也老实答道:“确实是传下来的,差不离有三百余年了。” 秦双月听着,双眼一亮,“可是姓刘?” 妇人一顿,“我家外人是姓刘。” 秦双月激动地拽了拽宋殊,“是咱们三百年前吃的那家!” 宋殊不激动。 他早知道了。 他又不是像她一样,才第二次来。 没良心的。 见他并无激动之情,秦双月微微有些失望。 他是不愿意提起还是……忘了? 不该忘吧,那段记忆如此深刻又固执的存在于她的脑海,这三百年里一直支持着她的回忆。 那年,他们一起回姑苏,她是妖这件事,除了宋殊无人知晓,宋殊却说要带她会姑苏,她心里忐忑万分,为了拖延一点时间,便说饿了,随意在路边找了个小摊坐下。 宋殊也从善如流地坐下,老板姓刘,是个憨厚的男人,给他们端了馄饨上来,止不住夸他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宋殊笑得可高兴了,少年当时眼底亮晶晶的,看着她的眼里全是爱意。 “那可不,这是我认定的道侣。” 过了这么些年,想起这件事,秦双月依旧能重新感受到当时自己那急促的心跳。 在破旧的小摊上,他说。 “双月,我想要娶你的。” 4. 赐福 眼前人的身影无法再与记忆中的少年郎重合,他神色冰冷,眼里带着轻蔑的光。尽管知道他是装的,秦双月心中也难免带了一丝委屈。 但到底,是自己先负了他。她没有资格对他这态度委屈不满。 再落眼于宋殊胸膛,那颗仅她可见、散发着柔柔蓝光的心珠运转着,让她好歹得了些慰藉。 算了,日子还很长,她可以与他慢慢说开。 宋殊看着少女的神色从怀念欣喜,悲伤痛苦,最后到释然。 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捏紧。 她要放下什么?? 她再敢把他抛了!! 此刻,妇人“啊”了一声,看着二人出色的容貌,想起那个他们家世代流传的故事。 “二位莫不是三百年前老辈人说过的那一对?” 秦双月来了兴趣,边把嘴里的馄饨咽下,边笑着让妇人说说。 妇人见女仙人笑容亲切,男仙人不置可否,便也轻声讲起那个他们家所有人都耳熟能详、曾经他们嗤之以鼻现下却敬仰万分的故事。 “是三百年前了,我们小摊刚刚开张的时候,生意可不好做了,所有人都不相信我们这新来的。 “但是有一天下午,那夕阳照在山峦上,像灶上焖透了的红皮番薯瓤,两个仙人,男的仙人白衣佩剑,女的仙人一身粉裙,在我这小摊前落了脚,坐下了,还点了两碗馄饨。 “我自是规规矩矩做好了端过去,本来不想多做打扰,可是恰听见那女仙人问男仙人……” 秦双月勾唇,柔着声音与妇人一道念出。 “宋小仙长呐,非要小女子与你一道回宗门是缘何呀?” 宋殊沉着眸子,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像不是他的一样,扑通扑通像是想逃走。 去哪呢?当然是给她。 但是人家不稀罕。 想到这茬,那心啊,总算是不甘心的慢了下来。 妇人见状,心知确实是那两位了,只是见今日之情状,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一对佳人呐…… 抛开脑中思绪,妇人继续讲述。 “那白衣小仙长居然一下子红了整张脸,要不是两位坐在棚子最里头,我还以为是夕阳爬上去了!” 秦双月噗嗤笑出声,侧头去看宋殊神色。 男人却是淡然的,毫无波动的。 秦双月心里咯噔一声。 他此刻缓缓将目光与她的对上。 “有事?” 疏离的不像话中人。 妇人见状,哪里还敢继续讲下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一对,成了怨偶。只是偏偏女仙人执着…… “两位慢用吧,我看客人着实来的多了,我和小宝先去……” “等一等吧。”秦双月再次叫住欲走的妇人,还是笑着的,眼中的落寞确实如何也掩盖不住。 她朝“小球”伸出手,“来,姐姐略通些卜术,给你算算命。” “小球”惊喜得伸出手给她。 秦双月握着“小球”的手,看着那双“属于孩童的清澈的眼睛,轻声祝道。 “愿你以后呀,健康幸福,无病无灾……永远如孩童般清澈纯善。” 妇人惊喜地捂住嘴,拉着“小球”就给她鞠躬道谢。 “谢谢仙人,谢谢仙人。” 秦双月摆了摆手,“不用谢呀,忙去吧。” 只有宋殊脸色越来越沉。 他眼看着金色福泽从秦双月身上离开,点入那小孩的眉心。 随便给凡人一点银钱他们就够开心了,她非要损耗自己的功德! 秦双月埋头吃着馄饨,桌上还摆着两个盘子,是“小球”刚刚送来的溏心蛋。 宋殊那个只能说算得上规整,她这个又大又圆还是个双黄蛋。 嘻嘻。 两人吃完了馄饨后,起身悄然离开,桌上余留的除了碗筷,还有宋殊趁秦双月不注意留下的丹药。 那妇人一看就是常年有疾的,今天讲了那件事,让秦双月有点愧疚之心了,他还是很感谢的。 秦双月背着手,走在宋殊前一步远的距离,蹦蹦跳跳的。今晚夜市人不多,但一点烟火气也不少,大家脸上都乐呵呵的,一看就是河清海晏太平年呐。 “知道我为什么要赐福于他吗?”秦双月的话语传入宋殊耳中,人却并未回身,宋殊依旧没回话。 “因为当年,你给刘大叔赐了福。” 宋殊眼眸一下子蒙上层水雾。 “只是因为,他祝我们百年好合。” 两人一路再无言。 宋殊一直看着她,一面防着别人撞到她,一面防着别人往她身上撞。 但见少女如脱兔一般,还是从心底浮了些物是人非之情。 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她要是……真的是回来找他的就好了。 宋殊可以不介意她丢了自己一次。 但是她不可以再丢他第二次了。 他……受不住的。 愣神间秦双月已然买了两串糖人,一串是玉面小公子,看身形倒与他有几分相似;一串是扎着双髻的少女,笑眼弯弯,与秦双月神似。 她将那少女递给他,将那小公子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喏,宋哥哥,请你吃糖人。” 宋殊盯着瞧了一会儿,终是接过。 低头看了眼秦双月,却是愣住了,见她“嗷呜”一大口,把那小糖人的脑袋一口吃下,还十二分得意地抬头看着他笑。 给你脑袋吃掉! 让你欺负我,哼! 宋殊眯了眯眼,与她对视,两人输人不输阵,谁也不肯先移开视线,仿佛那样就是认输,幼稚的像小孩儿。 最终,宋殊在秦双月挑衅的目光下,缓缓低头,一口咬了自个儿的糖人大半个身子。 秦双月:…… 她输了! 等身旁的妇人抱着个总角小丫头路过,那小丫头探头看他两,问道:“阿娘,哥哥姐姐是在玩‘木头人、不许动’吗?” 两人猛然回神,同时转过身。秦双月捂脸心中大喊:好幼稚啊! 宋殊则眼下浮了点粉色上来。 都怪她! 两人就这样稀里糊涂着急忙慌地找了个客栈住下。 秦双月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眨眨眼。 有点睡不着呀。 她屈指敲了敲墙壁,问隔壁的宋殊。 “宋哥哥,睡了吗?” 在打坐的宋殊几乎是一瞬间脱离入定状态,他揉了揉眉心,存心不理会那人。 过了一会,她居然果真没再敲了。宋殊的眉又缓缓皱起来。 下一刻,秦双月的气息出现在门口,月光下她的身影投在木门上,被宋殊尽收眼底。 那小贼一样的人先探头探脑地观摩了下四周,再附耳到门缝,最后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跨进来,又转身,关门,一气呵成。 宋殊见着人,做了几个深呼吸,再睁眼时,与他不偏不倚对上眼。 秦双月:!!! 问:半夜睡不着摸进心上人房间,被抓包了怎么办? 秦双月:从偷偷摸摸爬床变成光明正大钻被窝。 “宋哥哥,好巧呀!”秦双月立马平复心绪,哒哒地跑过去,展开被子推倒宋殊给两人盖上,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宋殊都没来得及反应 就已经被她抱进被窝了,少女环着他的腰,死紧死紧,生怕被他推开。 宋殊在少女身上的香味里反应过来,开始推人。 “放手。”声音那叫一个凶呀,手却是被压住的。 两只手,被少女一只手抓住。 挣脱不开,嗯对。 “不要嘛,不和你一起我就睡不着。” 秦双月满心以为自己也是长进了,擒拿这一块。 宋殊似乎觉得也挣扎没用,也渐渐止了动静。 空气安静了很久,久到秦双月都要睡着了。 宋殊却哑着声音,问她。 “那这三百年呢?” 这三百年,没和我,你睡得着吗? 秦双月抱人的动作一顿,埋头在他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以及轻微的龙珠传来的潺潺流水声。 这三百年,她从未睡过好觉,一闭眼就是遮天蔽日的心魔,质问她,可有悔。 后来便不再闭眼,没日没夜的修炼,心魔在压制下不减反增,一步一步逼得她差点走火入魔,修为也一退千里。 可这能说吗?一说他必定刨根究底,便把她掺了私心的重逢挖的一干二净。“ 宋殊得不到回答,牙根狠狠咬着,口中腾起血腥味。 为什么不回答他?! 该骗他的时候又不骗了! 坏女人! 他恨死她了! 骗骗他啊,再骗骗他,说没有他的这三百年,她也如他一般辗转反侧,也如他一般思念入骨,成霜销魂。 怀里的人呼吸渐渐轻了。 他愤恨的情绪无处发泄,将口中鲜血尽数吞下,挣脱开少女束缚的手,反将人狠狠搂在怀里。 不骗也没关系。 他不放她走了。 偌大的一张床,两人抱成一团,只占了小小一角。 也不知是宋殊抱的太紧,还是秦双月太累,反正这一晚,两人都很快陷入沉睡。 第二天,天还未亮,宋殊又早早醒来,第一件事便是低头看人还在不在。 秦双月当然在,睡得还很香。 少女白玉般的脸颊上有两团可爱的红晕,呼吸轻轻浅浅落在他身上。 宋殊凝眸看她好一会,才万分不舍地松开手,转头去看从窗缝隙里透出来的晨光。 那抹光从窗棂一路跳到桌上,身后人才传来动静。 秦双月迷迷蒙蒙睁开眼,就见着宋殊背对着她如尊老佛一样不动如山地盘腿坐在床边。 “醒了就起来赶路。”宋殊没回头,只自顾自地下了床,推开门,走出去,并且,再次很大声地合上门。 秦双月:……她明明都醒了! 急得像是他要去一样,哼。 这个不解风情的死剑修! 活该修无情道,单身一辈子! 捯饬好自己后,秦双月又变成一只快乐小鸟了。 蹦蹦跳跳地下了楼和风轻云淡的宋殊吃了早饭。 饭前,她站在面前,提着裙摆转了一圈,仰着脑袋十分骄傲地问他。 “怎么样,这件流仙裙是不是很好看!” 她惯爱蓝白色,今日着的也是件蓝白交杂的裙子,宋殊不懂女仙花里胡哨的款式,但他忍不住抬头去看她的眼睛。 他看了眼,就强忍着不再看了,只是淡声道:“吃饭,赶路。” 秦双月如遭雷劈。 她这,这裙子……不好看吗??? 宋殊你治治眼睛吧或者是脑子! 宋殊见她气鼓鼓的模样,勾起唇,偏头却见一男子直勾勾盯着秦双月,那眸色一下子如浸了冰一般寒凉,杀意必现。 “看什么看。” 5. 重走来时路 秦双月盯着宋殊,觉得好笑。 怎么着,他不看也不许别人看了? “为什么不准人家看?我穿的好看就是给人家看的!” 宋殊冷冷地斜了她一眼,食指敲了敲桌。 “食不言寝不语。” 秦双月恨的牙痒痒。 他一点也没有三百年前可爱了! 见人虽然气鼓鼓瞪着他,却依旧老老实实坐下吃饭,宋殊不可抑制地唇角微扬。 两人安安静静吃完早餐后,便又开始赶路了。 当然,这回不可能再慢悠悠晃过去了。 “御剑!”秦双月还惦记着方才的事,是以语气那叫一个霸道,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宋殊早上得了趣,也不准备再逗她了,于是从善如流唤出证月,却险些脱手。 宋殊心中大怒,在识海里斥道:“证月!” 证月剑灵懒洋洋又不耐烦地回复,“什么事?” 掌中长剑依旧轻轻嗡鸣,迫不及待想要去找秦双月。 宋殊恨铁不成钢,一字一句冷冷道:“你能不能争口气,是她抛弃了我们在先,你现在又眼巴巴贴上去不是不值钱吗?!” 这话也不知究竟是给证月说的,还是给他自个儿说的。 证月听完,觉得好笑。 “我是上古神武,情剑之灵,剑随心动,这点道理我都知道,想去找双月的,到底是我这个剑灵,还是你这个剑主人啊?” 宋殊狠狠咬住后槽牙,“那你,也给我忍住了。” 像他一样,忍住了。 证月不置可否,只“切”了一声。 “我的前主人的经验告诉我们,感情不长嘴,结束是迟早的事。” 听到“结束”二字,宋殊眸中乍现一股血色,他一字一顿道:“休、想。” 证月的躁动终于被他压下,他呼吸微微急促,抬眸看着不远处一身蓝白衣裳亮眼的女人。 轻声道:“休想和我结束,我们没完。” 明明是不舍的含义,从他嘴里道出来,倒像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一般。 “宋哥哥,好了吗?”秦双月这一小会儿就把刚刚的不愉快忘了个干净,朝他招了招手,笑得很灿烂。 宋殊向她走去。 证月在脚下,像是知道自己关乎秦双月的安危,一路平稳地飞驰。 宋殊看似在一心掌握证月飞行,实则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身后人身上了。 啧。 不是吵着要御剑吗?怎么御上了这么久还没有动静?之前都是立刻就上来抱着他哭唧唧地说自己怕的啊?还要他请她吗? 此刻的秦双月则满眼都是壮阔山河,被脚下的美景吸引地移不开视线,御剑贴贴的初心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了。 原本稳定的证月突然一坠,秦双月下意识伸出胳膊搂住了前头的宋殊。 宋殊“啧”了一声,嘲道:“这么点动静也把你吓成这样?” 宋殊的腰细又有力,秦双月抱着就不撒手了,索性点点头,说:“就是很怕高呀,要抱着宋哥哥才会好一点。” 秦双月人在后面,所以看不见宋殊肆无忌惮地勾起的唇角。 证月剑灵翻了个白眼。 三百年守活寡后,这人越来越黑了。 秦双月抱着人,难得觉得心安,看过沿途风景,不由觉得眼熟。 直到,宋殊在一座十分古怪的山脉前停下。 这山秦双月也熟呀,这山中住的人秦双月也熟啊。 “顺道拜访一下故人。”宋殊仰头遥望着奇险山峰上不起眼那一点墨色。 “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爱临风笛……” 此处奇峰名为三清,三座主峰,最著名的是右侧险峰,峰形下窄上宽,状似一条呈攻击式的毒蛇。 而这险峰之上,矗立着一栋小木屋,木屋房门前,有一个白胡子拖在了老远席地而坐的小老头,这疏狂的词便是出自他的口中。 老头临险而坐,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未睁眼,先嘲道:“老子当年就算到,你们呐,是孽缘,还非不信,现在好了。” 秦双月愣了片刻,浅浅笑道:“原前辈,久违了。您还是这么……风流倜傥。” 原因白“哼”了一声,皱皱鼻子,不情不愿睁开眼,“还是你这个小姑娘讨老子喜欢,不像这一坨,来了也来了,招呼也不打。” 宋殊不屑地移开视线。 秦双月笑答:“他是比当年话少了些。” 原因白嗤笑一声,捋了捋拖地的长须,“少来,他当年话又多到哪里去了。” “你再多说一句无益的话,我不介意再打一架。”宋殊忍无可忍,把证月召了出来,握在手中,冷冰冰地看着原因白。 当年他和秦双月来此处秘境为他寻找本命剑,就是这烦人的老头,刚见面就说他和秦双月不是正缘,气的他拔剑就和原因白打了起来,主峰那突兀的峡沟就是他劈出来的。 是不是正缘,他自己心里有数,就算不是,他也多的是办法将它变成正缘。 但他此次来这儿,不是为了再听他那些废话的。 原因白面色一僵,随机大怒了起来,“你这崽子,不要以为半步大成了就可以随意挑衅老子,这剑老子看了万万年,岂是你说要对付老子它就听话的?” 秦双月见着气氛越来越僵持,赶忙挤到两人中间打圆场,“好了好了宋哥哥别生气,原前辈说话没把门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好啦好啦不生气,我们的事情我们自己心里知道就好啦。” 原因白:? 这不和稀泥还好,一和宋殊的怒气便转移到她自己身上了。 “知道什么啊?” 你知道什么啊? 你什么都不知道。 小没良心的。 秦双月收敛了笑容,看着他沉黑沉黑的眸,正色答道:“我知道,我们是正缘。” 两情相悦,就是正缘。她才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宋殊呆愣住。 原因白看两人大有在他这剖白心迹的意思,打了个寒颤,连忙打断,“喂喂喂,别当着老子的面说啊。” 宋殊一肚子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怒从心起,猛然挥出一剑,大半个主峰应声落入崖底。 原因白却一点也不惧,只啧道:“从此以后要改名了,叫‘两清峰’了。” 秦双月本来还有些讶异于宋殊现在的实力,骤然听见这句笑出声来。 “你一边玩去,我们有话说。”宋殊瞟了眼笑成花的秦双月。心想,这有什么好笑的,对他笑的时候没见笑的这么开心。 原因白白眼翻到天上去了,拖着胡子往房屋里头走,“丫头去玩玩老子的船吧,他也许久不见你了。” 秦双月:! 这两人背着她有事干了!有秘密了!还是她不能知道的! 宋殊往木屋走时,猛然回首,见秦双月乖乖呆在原地才有些放心,才回头走了半步,那股惶恐感便又漫上心头。 她不会趁他没看着又跑了吧! 她如果敢,他就算杀穿妖界也要把人绑回 来,关在接月峰上。 “乖乖待着。”敢乱跑! 他远远地嘱咐她。 “是~宋哥哥你放心去吧!”秦双月好笑地回答他。 宋殊唇角微牵。 “你个小崽子还来不来了?!”原因白在房子里探出个白绒绒的脑袋,气急败坏地催促。 烦人。 宋殊眼里笑意敛去,不耐烦一闪而过。 要不是要问他那个秘术,早把他爱惜的一把胡子斩飞了。 这厢,秦双月往原因白说的那艘小船走过去。 这深山老林的,连小溪都不知道有没有,却在崖边栓了一艘小船。小船的色调就是很普通的深黑木色,久经岁月沉淀。 当年她与宋殊来此处进秘境便是得他护送。 是以秦双月眉眼弯弯,用手点点船舷,与他问好。 “小黑,好久不见。” 船身轻轻一震,一道微光闪过,像是一尊方醒的老兽。 秦双月耳边传来古老的醇厚的嗓音。 “双月。” “是我,您还记得呀。” 他当然记得她,老船自被炼制出来,除了第一位主人,还从未有人敢唤他“小黑”。 老船很久之后才传来回应。 “上来,我们再走一程。” 秦双月从善如流坐上船身,躺在船上,张开双臂,姿态十分悠闲。 拴在岸边小石柱上的绳子自动解开,老船缓缓地浮起,凌空而行。 “宋殊呢?”老船问。 秦双月悠闲地闭上眼,回答:“去和原前辈说事了。” 又过了好一会,老船又问:“你的身体出问题了。” 秦双月释然地笑了笑:“小问题。” “心魔是小问题吗?” “……这不是回来解决了吗?” “你与宋殊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 “你们是被上古情剑认定的情缘,不必管原因白的话。” “噗嗤,”秦双月笑出声,“从来没人把他说的话当真。”也只有宋殊小孩子脾气,天天计较。 “现在准备去哪儿呢?” 秦双月缓缓睁开眼,凝望着近在眼前的浮云飘过。回想着伏龙谷的位置与宋殊前行的方向,浅浅笑了。 “重走一遍来时路,看看能不能忆起初心吧。” 这想必,也是宋殊的目的。 老船上,女孩睡得很安静,眉目间满是恬淡,宋殊在崖边,耐心等船飘来,身后的原因白本来一副急躁的样,见着睡熟的秦双月也乖乖把抱怨的话咽进肚子里。 宋殊对着老船轻声道谢,“多谢您看顾她。” 老船没有回答,黑色船身上闪过沉重的光泽。 “这老伙计又睡觉去了,天天天天睡,就知道睡!”原因白小声抱怨,把绳子重新系在,石柱上,打着哈欠冲宋殊摆了摆手。 “不送。” 宋殊看着她良久,俯下身子,及尽轻柔地抱起女孩,稳稳揽在怀中,迈上证月,往前路去。 是前路还是来路? 宋殊不知道,也没必要分清楚。 只要人还是那个就好了。 想起原因白吐出的字句,他不屑一顾的勾唇。 便是死亡也无法分开让他离开她,更何况区区劫雷。 别说以她的实力飞升雷劫不成问题,就算是他也能为她挡下。 他会,一辈子,永远,和她纠缠在一起。 绝不放手。 6. 异梦 宋殊抱着秦双月,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在路上,此处是天下散修聚集之地,客栈食肆不算少。 宋殊脚步未停,径直走到一栋题匾上书“鹤云廊”三个大字的客栈中。 正“啪啪”打算盘的掌柜见着来了人忙颠颠地跑来,欲开口招呼便对上宋殊寒凉的视线,这才看清,公子怀里窝了个姑娘,公子用衣裳把姑娘盖的严严实实的,只露了个毛茸茸的发顶。 掌柜把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一路把这两位一看就很金贵的客人引上最顶层的包间。 宋殊抱着秦双月略略扫了眼房间,这才将怀里的人放到床上,秦双月依旧睡着,察觉到热源远离,下意识将脸重新挨过去。 被她主动贴上来的宋殊一愣。 他轻轻移开唇瓣,看着少女毫不设防地睡在他面前。 喉头轻轻一滚,宋殊将唇重新落在少女唇上。 从轻轻贴着,再到慢慢厮,磨…… 少女呢,喃一声,吓得宋殊赶忙抽身。 不能再留在这儿了,会出事的。 宋殊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房屋,半道又折返回来,往门上贴了张极品符箓,防屋外人也防屋里人。 宋殊带着湿润的水汽回到房屋内,他躺回少女身旁,抱住人,阖眼睡过去。 秦双月知道自己陷入了老船给的梦境,老船想让她好好休息,但她一直没醒来,却只是因为,她很眷念这个梦境。 “爹爹,这黑蛇不听我的话!”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蹲在地上,用手指着脚边那只咬住她裙子的黑鳞小蛇,向身后高大的男人告状。 男人走过来,轻轻笑了笑,大掌抚过女儿的头顶,“它还听不懂你说话,是只没开灵智的凡蛇。,乖宝。” “啊……可是我想和他说话……”小女孩听到这,眉眼耷拉了下来,十分沮丧,额间两只小小的角的光芒也淡了下来。 男人哪能见她这样,伸出食指,点在那小蛇额间。 血色一闪而过,那小蛇一瞬便从手指粗变为手臂粗,又变为大腿粗…… 男人抱起小女孩,腾空而起,看着底下疯狂翻腾的巨蛇,眸色微暗。 凡蛇受了烛龙精血,若挺过这一劫,便至少化蛟,若是挺不过…… 他只好另寻人选了。 很久,底下动静终于停歇,小秦双月好奇探出头去。 等烟尘平息,男人才带着女孩重新落在地上。 看清楚了地上黑蛇的状态,男人眼底微微有些讶异。 竟是未化蛟身反往凶神相柳的路子上去了。 也罢,到底是挨过了。 “爹爹,我现在可以和它说话了吗?” 怀中的小女孩抓着爹爹的衣领,两眼亮晶晶地望着那长出了四个脑袋的大黑蛇。 “当然。”男人蹲下身,将女孩放下来。 小秦双月撒开腿,跑到小、不对是大黑蛇的旁边,她现在不用蹲下来了,黑蛇的四个头每个头都够到她胸口了。 “你怎么没有角呀?”她戳了戳大黑蛇其中一个脑袋两边鼓起的鳞片。 黑蛇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小女孩,没开腔,半晌,终于是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他就叫落生吧。先死后生。”男人看了小女孩很久,说出这句话。 小秦双月眨眨眼,小小的她还不明白“生死”背后沉重的含义,只是本能的抓住爹爹的宽袖。 男人低头看了她很久,小秦双月突然发现,爹爹的脸被阴影挡住,完全看不清了。 她不知为何突然急了起来,小手攥得更紧了。 男人轻轻一挥袖就把她的手震了下来,转身走了,没留下一句话。 * “哥,你说,妖界外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呀?”少女撑着脑袋,遥遥望着天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身旁拿着书卷的黑衣少年聊天。 落生眼不离书,答道:“凡世之人大多狡诈不如妖一般性情,你若出去被骗的连裤衩都不剩。” 秦双月不以为然,“但是凡人的服装好看发饰好看,”她想到话本子里的描述笑开,“人也好看。” 落生放下书,白她一眼,嘲讽道:“少把你那些话本子看点,哪有那么多为爱疯狂命都给你的人。” 他说到这儿,眼神变得狠辣,金色竖瞳若隐若现:“他们都狡诈贪婪。” 秦双月笑了笑,没再提人间了。 然而,没过多久,落生就发现,妖界的妖皇,跑丢了。 秦双月借着妖界在修士立的一个小情报宗门,佯装打扮就成了个法修弟子。 “你们干情报的,告诉本皇,修仙界哪个宗门的哪个弟子年轻、强大、漂亮?” 小妖愣了半晌,吞吞吐吐道:“好!好像真有这么个人……” 妖皇肯定是特地来解决掉修仙界的好苗子为他们一统天下做准备的! 她简直用心良苦! 秦双月眼睛发亮:“真有?!是谁!” “姑苏的,叫宋殊。” * 宋殊很少梦见秦双月,三百年,一次都没有。 他时常怀疑也许是她厌倦极了自己,梦也不愿看见他。 宋殊看着眼前坐在山崖边的少女,眼眶微微发润。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去,每走一步都像是负重千钧,他低头看去,发现一双脚已经烂得可见白骨,回路也血迹斑斑。 少女还是毫无所觉坐在那里,背对着他,蓝白色鲛纱所制的飘带随风扬起,从宋殊眼前晃过,他拼尽全力伸出手,紧紧攥住。 再走一步,身上已经开始密密麻麻渗出血迹,大概是经脉受损,每条血管都开始破裂。 一步,两步,三步…… 疼痛侵蚀□□,精神救赎灵魂。 他的心上人,终于近在眼前了。 宋殊再也不用伪装,他尽力扯出一抹笑,向她伸出手…… 他想说,你回来了,我真的很开心。 他想说,这三百年,我一直很想你。 他想说,能不能,别再抛弃他了。 他想说,他已经不怪她了 “双月……” 在他的手即将触到少女羸弱的肩膀的那一刻,天雷毫无征兆地落下,将少女的身影顷刻吞噬。 “不——” “最喜欢的当然是……你啦!” 秦双月还没从甜蜜的梦境里完全醒来,就察觉到身子被宋殊一把捞过去,紧紧箍在怀里。 “……怎么了?”秦双月凭着本能将手掌一下一下落在他后背,安抚他的情绪,意识还是模糊的,安慰的话却张口就来。 “我在呢,别怕,别怕。” 宋殊从梦境带来的恐慌中缓过来,垂下眼,看着怀中的秦双月。 他该松手的,不能这时候在她面前表现出脆弱和依恋。 可是梦里的那股子悲痛劲宛如侵入了骨髓,让他浑身无力阵阵发寒。 “做了噩梦吗?”秦双月问。 对,梦而已。 区区劫雷,妄想夺走她。 宋殊此刻,甚至想把天道斩断。 “松手,起来吃饭。”他轻声说到。 秦双月肚子确实饿了,睡了小半天,没吃什么东西。 她从善 如流地松开手,一跟头爬了起来,“这是哪啊?你和原前辈聊完了?” 宋殊先下了床,背对着她,淡淡地回答:“三清峰脚下的忘忧城,聊完了。” 嚯。 秦双月挑了挑眉,这是做了什么梦?变了个人一样,居然一次说了这么多话,还给她全部回答了。 秦双月又想起梦里宋殊年少时动不动就红透的耳根,不由得笑出声。 还是年轻时候可爱些,现在老了,苦巴巴的真是不讨喜。 宋殊听见了她笑转过身,疑惑道:“怎么了?” 秦双月下了床,绕过他,拍拍裙边,故作老成地摇头叹道:“真是岁月不饶人哪……” 宋殊:? “咚咚”,有人敲门,“两位客人,您们的饭好了。” 秦双月:“请进。” 掌柜带着一路端着盘子的小二进来,渐渐把两人面前的桌子摆满了,满到两人甚至没地方放手。 秦双月:…… “你点的菜?”她疑惑地看着同样很疑惑的宋殊。 宋殊看向掌柜。 他只说,要清淡点的,鱼虾多一点的。 掌柜擦擦额头上渗出的汗,强颜欢笑道:“我们上头的人吩咐了,您们是贵客,一切都按最好的标准来,当然……银钱还是照样付的。” “宋哥哥,我们是……被宰了吗?”秦双月挑了挑眉,略带点兴奋地问已沉下眼的宋殊。 居然有人敢同时挑衅她一届妖皇和如今的剑道第一人。 胆量可嘉。 掌柜欲哭无泪。 天晓得上头那位突然传信让他给这两位上一桌,还非要把“钱给我照样付”这句话带到,他早就意识到不是善差了! “你上头那位,是哪位啊,叫什么名字?”宋殊指尖慢悠悠点了点菜碟,随后几乎没过脑子就把秦双月的碗拿了过来给她盛螃蟹粥。 舀了一勺才觉出不对,但现在放回去又显得好做作! 可恶!之前养成习惯了。 掌柜笑的比哭的难看。 “我们老板娘,在外号称‘断红娘’。” 秦双月眯了眯眼,不善的目光射向宋殊。 “这位你认识?”别是你这三百年的哪个相好吧?! 宋殊听见这个名字毫无意外之色,冷淡地把瓷碗放回桌上,“认识。” “你下去吧。”掌柜如蒙大赦,领着一众人退下了。 宋殊转头就对上秦双月质问的眼神。 在这眼神下,宋殊莫名觉得心虚。 他心虚什么?该心虚的是她! “不想吃?”他眯着眼威胁道,那架势像是她一点头他就要撤回那一碗粥,让她饿肚子。 秦双月可不吃这套,伸手把那碗粥抱过来,眼神依旧严厉,“这位什么红娘,跟你什么关系啊?还特意叮嘱给你上菜。”怎么着,很熟啊? 宋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秦双月在吃醋。 这想法一冒出来,嘴角怎么也压不住,他只好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瞟那气鼓鼓的人一眼。 轻飘飘地回道:“朋友而已。” 秦双月:! 这个该死的无情道剑修! 秦双月捧起粥一口喝干,还不解气,又把碗递给宋殊:“再来一碗!” 宋殊从善如流地给她又打一碗,心情甚好的他,连装也懒得装了,一直给秦双月夹菜,看她双颊鼓起,又皱着眉头,时不时瞪他两眼。 秦双月见人喂着喂着又莫名其妙笑了出来。 气死了! 他一定又想起他那个相好了! 7. 毕方 一桌子菜,最终只有三盘含鱼虾的动过。 结账的时候,秦双月看着宋殊那灵石哗啦哗啦被掌柜揽过去就恨得牙痒痒。 宋殊的钱就是她的钱,宋殊给他相好花钱就是用她的钱养相好! 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宋殊居然不好好给她解释一下! 朋友,什么朋友?!搞不好是女朋友! 可恶! 宋殊收好储物袋,转头对杵在那的秦双月说:“走了。” 半晌,少女既不动也不看他,只是淡淡地盯着掌柜。 少女眸中蓝光一闪而过,她轻声开口询问:“我问你,你上头那位,叫什么名字?哪条道上的“ 掌柜已经汗流浃背了,勉强靠着墙才能站稳。 与她对视,总有种被凶兽凝视的寒骨之感。 “小的、小的……”他也不知道啊!!他只是一个小分店的掌柜啊!!他哪知道人大老板的底细啊!!他要命丧于此了!! 他病急乱投医将求助的目光递给宋殊。 却见宋殊看着少女,笑得那叫一个温柔。 掌柜:…… 完了。 宋殊在秦双月爆发的前一秒开口道:“你也认识,红尘酒馆的老板。” 秦双月怒气一滞,表情有一瞬间空白。 “……漂亮姐姐?” 啧。 宋殊有点后悔告诉她了。 “走了。”他也不欲再多言,更不想听到从她嘴里再蹦出个“漂亮姐姐”。 秦双月十分愧疚地随手掏了颗鲛珠放在收银台上,对一旁早就瘫在地上的掌柜点点头,“抱歉,刚刚是我冲动了,这个给您赔罪。”然后连忙往前追上宋殊,牵上他的袖子,随手晃了晃。 宋殊瞟她一眼,见人一改先前恶狠狠威胁人的模样,又变得像太阳花一样,不由得勾唇笑出声。 一侧头的功夫又见秦双月摸出个通体漆黑的令牌,他的笑意瞬间收敛,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印着那令牌。 “我到忘忧城啦。” “嗯?你出来了?你在哪呢?” 宋殊将袖子从她手里拽出来,她却无暇理会似的,连眼神也不再分给他了。 拳头在宽袖之下握紧,青筋爆出。 好,秦双月,好的很。 “我可能也要过那里……” “好的好的,那你慢点办事。” 好啊,还想见个面是吧。 当他是包接包送的司机是吧。 秦双月收起令牌,这才发现宋殊早已落后她好一段距离了,袖子也不知什么时候脱手了。 “快一点呀宋哥哥。”她踮起脚,冲他挥了挥手。 还快一点!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秦双月见人不仅没有快一点,反倒还停住了,在脑子里缓缓抠出个问号:? 这娇娇又怎么了? 在心里叹了口气,秦双月迈步朝他走过去。她还能怎么着?宠着呗。 她戳了戳黑着脸的宋殊的胳膊,“你又怎么啦,宋哥哥?” 宋殊振袖躲开她的手,召出证月,二话不说踏了上去。 …… 宋殊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神武证月。 咬牙切齿地重复自己刚刚通过识海给他下的命令。 “我说,走。” 证月懒洋洋地躺在宋殊识海里,闻言动也未动。 “我主还未上来。” 秦双月看了看宋殊脚下纹丝不动的证月,再看了看脸如煤炭黑的宋殊。 默默抬脚站了上去。 下一刻,证月稳稳地腾空,向前行驶。 宋殊:……烦死他们了。 秦双月试探地伸出手去抱宋殊的腰,不出所料被他拍开。 证月又翻了个白眼,“你这样,迟早玩脱。” 秦双月去抱第二次,又被拍开。 “老实站好,不然给你丢下去。” 证月:“你敢给她丢下去我就把你丢下去。” 秦双月也不再抱了,他这样忽冷忽热的,让她也有点不大舒服了。 到底怎么了问也不愿意说。 她将视线投去远方,静静看着云雾飘过,绿水绕青山。 突然,她眼眸凝住。 证月也渐渐停了下来。 宋殊腰间令牌亮起。 “宋殊,东南方位一座名为宜昌的小城传来求助令。有异兽现世,立即前往支援!”是路束雨的声音。 东南方…… 秦双月只感觉到了,浓重的,充满恶意的妖气。 落生办事,真不靠谱。 她腹诽一句,扭头看向神色凝重的宋殊,不由得调侃一句:“你紧张什么?妖皇在你旁边,有什么妖是我们制服不了的?” 宋殊斜她一眼,没有理会,召唤证月径直往东南方疾行去。 宜昌是修仙界、凡界、妖界中间的无主之地,姑苏为保此地平安特派遣弟子镇守于此。 秦双月一落地便觉棘手。这遍地的妖气污浊浓厚,一看便知是修习邪术枉害人命的妖兽所致。 此次妖界苦牢的恶妖逃脱,此地做乱的,不出意料就是其中一二了。 姑苏镇界弟子在城门口迎接,是位看起来年纪有些大了的中年人,他却对宋殊行了个晚辈礼,尊道:“宋师叔。” 哦,对哦,他也三百多岁了,即便是在修仙界也算不得小孩儿了。 “不必,”宋殊抬手示意他起身,“直接说情况。” 那镇界弟子却是先淡淡看了眼秦双月,才恭恭敬敬说到:“一天前,守城的阵法发出暴动,不过两个时辰便从外被攻破,我从闭关中强行醒来,尽可能的把城中居民聚集在一起免受妖气侵袭,城中大小火灾四起,有居民道在浓烟之中看见一只……如小山大的……鸟儿展翅。” 火灾……鸟? 秦双月眯了眯眸子,心中有了概数。 “那妖呢?”宋殊环顾四周,敛起眉心。 镇界弟子回道:“那妖的妖气浓厚,我们……找不到其藏身之所。” 秦双月感知了一番。还挺狡猾,但是妖气相对浓密的地方只有两处。 宋殊:“先看看城中居民。” 秦双月抬脚想和宋殊一道进城门,却被镇界弟子伸手拦住。 “不知这位姑娘是何身份?” 虽说宋师叔带的人嫌疑很小,但是这少女身上浅浅的妖气确实不容忽略。 他就是因对妖气有着天生的敏锐所以才被调派来此,万一是宋师叔被蒙骗了…… 宋殊回眸看看少女,又看了看镇界弟子。 证月在识海中道:“奉劝你,立刻说双月是你的心上人。” 宋殊正欲张开的嘴听见这句话,反倒闭上了。 秦双月见宋殊半晌没给她身份,抿着唇,说:“我是双月派的弟子。” 双月派,便是那个落生设立的埋伏在修仙界的情报宗门。 双月派?镇界弟子皱起眉,没听说过啊。 “走了。”宋殊朝那弟子说。 镇派弟子见宋殊也暗中袒护那女子,便 也让开身,道:“请跟我来。” 秦双月远远走在宋殊身后,观察着四周,但见四周遍是烧焦的建筑,甚至还能见到蜷缩着的黑的人形的一团东西,不由心惊。 她暗暗在心中给那恶妖记了一笔。 败坏她苦苦经营的妖界好名声! 镇界弟子将百姓聚集在他修炼的府邸,但是一整座城的人难免有些拥挤,烧伤者也没法得到及时的治疗处理。 满目疮痍。 秦双月这是第一回见着话本子里所说的“天灾人祸”,对于这些普通凡人,妖兽所至的灾祸或许比天灾更可怕。 他们依偎在一起,眼睛里都是恐惧。 “我已联系姑苏药峰,估计得三天日头。”镇界弟子说到。 宋殊从储物袋里将所有丹药草药都拿了出来,递给镇界弟子。 “先给严重的人用一下。” 一下午,宋殊都在府邸里救助伤员,给他们服丹药,秦双月甚至看见他把一个大哭的小女孩抱在怀里轻声哄。 虽然还是小孩子,但是还是有点不舒服呢。 秦双月走过去,戳戳宋殊的背:“宋哥哥,我……” 她的话被宋殊打断,男人皱着眉,十分不悦:“我现在很忙。” 秦双月呆愣片刻,点点头,说了句好,便走开去了。 熟悉这位年轻妖皇的都知道,她一不开心有妖就要倒霉了。 而这回要倒霉的妖是哪只,不言而喻。 树林里弥开了毒烟,立在树林间的一位少女蓝白衣裳,发髻上蓝白色的鲛纱发带随风飘动。 “若是识相,就给本皇赶快滚出来。” 一声如鹤唳的鸣叫划破层雾,秦双月眼前现出了那妖兽的本相。 如小山大的独足鸟,身形像鹤一般优雅,但眼瞳黑赤,青羽红纹,有一只长而白的喙。 “果然是你,毕方。”秦双月沉下眼眸,指尖蓝光闪动。 “你的逃离,给他带来了许多麻烦,我不喜欢他天天因为别人的事皱眉,要么现在滚回妖界苦牢,要么,永远安息在这儿。” 毕方闻言大笑,尖锐的声音混着浑浊的妖气:“你贵为妖皇,却围着我们的敌人打转,现在我便应众妖心声,杀了你!”话罢展开巨翅昂首一鸣,激得秦双月额现双角。 她沉眉敛目,足尖轻踏,凌空而起双手结法印向下击去。 法印被毕方一口火融为了渣滓,它仰头大笑:“你果真在人间待久了,竟用上了修士的路数,哈哈哈,果真是失了龙珠!受死吧!” 毕方喷出一口紫焰,秦双月黑眸转为深蓝色,指尖不疾不徐地点在半空。 一个古老而强大的咒印一瞬便成,火焰被吞噬殆尽。 秦双月转过身,轻轻皱了皱眉,捂住心口,毕方在人间想来食了许多生魂,她杀得并不容易。 她埋头往回走,不再听也不再看法阵之中渐渐化为清水的凶兽毕方。 口中溢出鲜血,被她抬手抹去。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弯眸笑了笑,将血擦在了衣襟之上。 府邸门口远远见到了负手而立的宋殊,她小跑过去,看见他那一刻,经脉的伤也不痛了。 秦双月娇弱地倒在宋殊怀里,“宋哥哥,人家受伤了。”话罢指了指衣襟上的血迹。 宋殊自然一眼就看出那血并非由内渗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嘲弄地笑了一声:“妖皇若是解决一只小小的毕方还要受伤的话,我无证月,也可杀你。” 秦双月一愣,缓缓从他身上起来,半晌,勾唇苦笑一声:“是。” 8. 你没有让我操劳吗 秦双月被安排在镇界弟子平常修炼的地方休息,不论伤势是真是假,她也是凭一己之力杀掉了毕方的女子。 镇界弟子由衷佩服。 宋殊这几天一直在城内,修复加固防御阵法,救助伤民。 秦双月也懒得再去找他了,心魔又隐隐有突破封印的架势了。 她索性闭关潜心打坐,连宋殊晚间来了好几次也不知道,更不知道……宋殊在她房门外设了许多阵法。 第三天的下午,秦双月从闭关中睁开眼,望向遥遥天边,出神想着什么。 突然门被敲响。 “秦妹,在里面吗?”是江寒。 姑苏药峰的弟子来了。 她下床,打开了门。 门外的江寒一身青色宽袍,白玉簪束了半发,冲她笑了一下:“宋殊让我来给你看看。” 落后江寒半步假装看风景的宋殊差点一个趄趔摔在地上。 他说出来干什么?! 与投来视线的秦双月对视半晌,他总觉得她的目光里少了点什么,看着让他觉得自己的心里边也少了点什么,他下意识把临到嘴边的“别乱说”咽了回去,改成了: “让他看看。” 秦双月弯了弯眸子,说:“好。” 江寒把手搭在秦双月细白的腕子间,用一丝灵力游走探索着…… 但是越深入他脸色越发差了。 宋殊在一旁,狠狠皱起了眉。 江寒这幅样子是什么意思?! 不应该啊…… 那天她与毕方打斗的时候他在现场的。 那玩意不可能伤了她啊。 秦双月看了眼宋殊,又将视线重新放回江寒身上。 只要他不深入妖丹,心魔是探不到的,她倒是有些好奇,他会为自己诊出个什么来。 江寒收回手,看着一脸笑意的秦双月,抿了抿唇瓣。 明明体内不论经脉还是丹田都毫无受损的迹象,可偏偏他探到的气息是那么微薄脆弱,如将死之人。 正如三百年前宋殊时时刻刻威胁他要给秦双月诊断的时候脉象一般无二……甚至更加虚弱。 秦妹到底出什么问题了? “体虚至极,比之三百年前尤甚。” 宋殊愣住。 三百年前,他把秦双月带回姑苏,两人备婚的那段时间,秦双月突然一改往日跳脱的性子,总是一觉睡到午时,说话行动也懒洋洋的没精神。 宋殊都快急死了。 每天至少三次跑到当时还是药峰大弟子的江寒面前让他给秦双月看病。 每回他来却总是一句:“体虚而已。” 可她身体一向很好啊…… 他只好每天带她去泡灵泉,在灵泉里她会舒服得化出龙形,有点精神的时候还会用那还没他胳膊粗的龙尾浇他水。 “嗯……”秦双月的回答将宋殊跑远的思绪拉回来。 “那要怎么治呀,江大哥?” 宋殊凝神听着。 希望三百年这个江寒有长进…… 江寒抹了把光洁的下巴,给出了那个两人耳朵都听出了茧子的答案:“多休息,少操劳。” 宋殊气的重重拍了把桌子,恶狠狠地盯着江寒:“三百年了,你……”怎么还是这套说辞。 给秦双月吓了个激灵,立马去扯住宋殊拍在桌上的手,把人往自己这边拉,生怕他一个不留神给江寒的宝贝头发削掉一根。 “好了好了,江大哥说的是对的,我也确实是虚了点。” 把龙珠给了你,又要压制心魔,能不虚吗? “那你为什么没有好转?”宋殊转头,看着秦双月,“在姑苏的时候我有让你操劳吗?” 秦双月眯了眯眼睛,看着他。 你没有吗? 宋殊想起来了什么,怒意中道崩殂,反倒是耳根泛起了诡异的薄红。 明明是她先吵着的…… 而且在她焉耷耷之后,他从没有缠着她了! 江寒的表情从疑惑到无语就是一瞬间的事。 啧。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别不把我当人啊。”江寒伸出手扇了扇肉鼻可闻的恋爱的酸臭味。 宋殊移开视线,他这样转过头,让一只红透了的耳朵暴露在她眼前,秦双月眨了眨眼。 嚯,见鬼了。 纯情小剑修,限时返场了。 “你的耳朵……”秦双月忍不住开口,想调侃一下他。 宋殊这才意识到自己把证据暴露在了他眼前,立刻转过身,恶狠狠地吼道:“闭嘴!” 秦双月闭了嘴,依旧忍不住从另一边转过去看他的耳朵,宋殊哪里能让她得逞,一边调动灵力压制躁动,一边转过头凶神恶煞地盯着秦双月。 “看什么看!” 这绝对不是尊贵的妖皇大人第一次感慨了。 “唉。”还是小年轻的时候讨人喜欢。 等宜昌城内大致恢复了秩序后,江寒和镇界弟子在城门口送别二人。 秦双月换了身淡黄色的留仙裙,蹦蹦跳跳地冲两人挥手。 “再见,江大哥,还有这位小哥!” 宋殊斜了眼笑靥如花的人,又撇开视线,朝江寒和镇界弟子点了点头。 江寒觉得这两人真是奇怪,明明昨天他刚来的时候,提起秦妹,宋殊还一脸“管她干嘛”的死样,现在好了,又巴不得成日黏在她身上。 他左思右想,最后叮嘱了一句:“宋殊,你给秦妹伺候周到哈。” 宋殊:…… 御剑走了好一会了,秦双月偶然又瞥见了,宋殊隐在黑发里,微微发红的耳尖。 啧。 秦双月默默移开视线,抱着宋殊腰的手收的更紧了。 哼,小样。 宋殊牙齿抵着唇瓣,时不时瞟一眼放在腰间的两只小手。 让她松一点的话到嘴边怎么也不不愿意吐出来。 算了,她身体比较虚,让让她吧。 妖皇令又亮了,秦双月从腰间把它摘下,这一次她取消了密音。 是以,落生的声音同时传到了宋殊和秦双月耳边。 “双月,到哪了?” 手臂下环着的宋殊的腰身一下子收紧了。 “刚从宜昌走了。” “宜昌?”落生在这头,嘴里叼着绷带的一头,胡乱地给自己大臂包扎了两下。 要不是马上要见秦双月了,见了他受伤不包扎指不定又要闹了,他才不要缠这玩意。 “嗯……我顺道把毕方解决了。” 落生手一抖,绷带脱手,咕噜咕噜滚了老远,一路铺开来。 他却无暇去理会了,沉下嗓子:“你那个身体,你怎么敢的?!” 宋殊听着敛起了眉。 秦双月身体怎么了?不就是有点虚吗? 秦双月无所谓地叹了口气,“那总不能什么事都盼着你吧。”你还干不好。这次苦牢恶妖出逃,他们妖界麻烦大了。 宋殊捏紧了拳头。 她还想事事盼着他?! 秦双月这话倒给落生听笑了,“你从小到大哪件事没靠着我?”小到爬树掏妖雀窝,大到干翻妖界残留恶势力,现在跑出去玩一趟,翻脸不认人了 。 秦双月一噎,眼珠子一转看见抱着的宋殊,语重心长地说,“我找男人没让你帮忙找啊。” 落生卷到一半的绷带又脱手滚出好远。 他一字一句:“秦、双、月!” 秦双月:“……唉,风景真好。” 落生受不了了,一把火将地上的绷带烧了个干净:“你多久回妖界?” 本在空中疾行的剑一瞬间刹停,秦双月一个不注意就撞上了宋殊的背,然后她对上了宋殊转来的视线。 陌生的,冰冷的。 尽管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离开才做出这幅表情,可是…… “聊够了没,我不想听。”宋殊只觉得心脏快爆裂了,疼痛让他什么也不想理会了。 直接把她抢回姑苏锁起来好了。 她太不乖了。 落生眯了眯眼,手中黑焰吞噬了一只出逃的凶兽。 妖皇令只传讯妖皇,宋殊能听到,双月真是……太放肆他了。 “双月,这位是……”落生佯装不识宋殊,刻意想要气他,故而将声音变得分外甜腻。 秦双月垂下眼,不再与他对视,也没回答落生挑拨的问题,只是很平淡地问到。 “你事情办完了吗?” 落生看着不远处渐渐化为黑烟消散的凶兽,笑了笑:“办没办完又怎样?总归等着见你一面。” 宋殊气得笑出声来。 好想把他杀掉啊…… “不说了。”秦双月随手把妖皇令挂回腰间,环着宋殊的手也不知何时松开了。 宋殊识海里的证月懒懒地抬了抬眼皮,觉得这两人有些莫名其妙。 他的第一任剑主和他的道侣那简直恩恩爱爱甜甜腻腻,每天分不开一秒钟那种。 证月一直以为,自己第二任剑主也是这样。 ……当然某种程度上也算得上离不开秦双月一步。 但是这两人感情怎么这么…… 让剑头疼啊…… 宋殊几乎要气疯了,一肚子的话最终化为一个脑海中久久不散的偏执。 把她绑回姑苏。 就在宋殊气场渐渐地变得不对的时候,比他的心魔先发作的是骤然扭转的时空。 等都在气头上的两人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宋殊下意识伸手去抓秦双月,只得一手空。 “滴答,滴答……”秦双月刚睁开眼,便被刺鼻的气味熏出了眼泪。 凝出了水罩将气味隔开,秦双月环视四周,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怪石耸立,不息的滴水声。 明明没有任何缝隙却有隐隐透出的光亮。 这里是……见愁洞! 她与宋殊三百年前到过的见愁洞! 那时,他们一行人也是一个不察,落进了这处幻境。 说来幻境主人也是闲得慌,什么也没有留下,也没有保护阵法,只是随机吞几个生灵测试心性。 宋殊提着证月,环顾四周,自然也认出了这是故地。 但这一次,秦双月不在他怀里了。 他想起往事,眸子里微微浮起光来。 宋殊在混乱之中只顾着抱住少女,护着她的身体,而自己则在翻滚下摔得头晕眼花。 等他从颠簸中缓过神来,强撑着睁开眼,身上倒是没事,几处擦伤,他便低头去看怀中的少女。 少女这时懵懵地晃了晃脑袋,抬起眼,勾唇问他:“宋哥哥,你没事吧?” 宋殊喉头一滚,此时的秦双月头顶上赫然顶着两只莹白的龙角,眼下也浮出了三两片白中透蓝的鳞片。 9. 见愁洞 秦双月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头顶,目光复杂。心下怪异,下意识伸手想去摸摸,半路却被宋殊截住。 “我没事,先起来。此处想来是秘境,看看是否前辈留下的机缘,再看看怎么出去。” 秦双月点点头,站起身。 居然是只妖啊…… 宋殊看着走在前方天真地顶着两只小龙角乱跑浑然不知身份暴露的少女,暗暗地想。 拇指在剑柄上摩挲许久,丝毫未动。 * 秦双月眼前的景象血腥又混乱,她明白自己可能中招了,现在也许就身处见愁洞的迷幻阵里,千万不能随意行动。她现下本就十分虚弱了。 然而当她看见一只蛛妖狞笑着,用泛着冷光的利足贯穿了宋殊的胸口时,什么冷静啊理智啊骤然蒸发了。 这个畜生!她怎么敢动宋殊?!! 秦双月双目霎时变得血红一片,妖相毕现,半面覆上了晶蓝色的龙鳞,额上龙角森然,她不管不顾地携了千钧之威朝那蛛妖袭去。 已化为龙爪的双手还未触及蛛妖,那物便如烟云般顷刻散去,只是个幻影! 见愁洞塌了一半。 这厢,刚从幻境中挣脱的宋殊听见了动静,面色一变,极速朝那处赶去。 秦双月再一眼,那处白衣染血的宋殊也没了踪影。 这真真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秦双月骤然化为原型,龙吟震天,痛苦又愤怒地把这幻境拍了个粉碎。 “蛛妖,本尊要你的命!” 半空中凝滞的气流轻轻一晃,然后被两只尖利的黑紫色的利足扒开一跳口子。露出蛛妖那半人半兽的身形。 她的脸是一个美艳女人的模样,笑得却瘆人。她红唇勾着,上下扫视了眼这个狼狈不堪的妖皇。 讥笑道:“要我的命?凭现在已经妖化的你?”她自顾自地说着。 “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有心人,我掉入此处,三百年了!你只不过是有高贵的血脉而已,凭什么当妖皇!” “一个你半妖血脉,还有一个假的相柳,竟把我们有千年根基的大妖驱逐了!” “妖皇!马上就是我了!” 秦双月倒是找回了一丝理智,记起了这蛛妖的身份。 一个无关紧要的异己派。 “当年本尊留你一命,还不感恩戴德?” “我做错了什么?!我就是把修仙界的两个弟子炼魂,他们本来就是我们的敌人!” “你没错,我要解决你们,不是因为对错,只是因为‘异己’。” 秦双月懒得再多费口舌,宋殊受伤了。 她龙尾一摆,杀意迸现,横扫而过,带着上古神威一式劈开了蛛妖编织的幻境。 她落于地时,立刻恢复为了半妖形态。暗暗捂了下心口。 遭了,心魔。 蛛妖虽然被扫中一击,重创在身,可到底也不是吃素的,见了这一幕,更是放声大笑。 “秦双月!你自诩妖龙血脉便高人一等,如今还不是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秦双月轻轻抬起眸子,此刻她的瞳孔已经一蓝一红了,话语间,蓝色那只眸子也渐渐被血红吞噬。 少女站直了身子,头上鲛纱扬起很远,她勾唇浅笑,小声道:“你倒是自信。” 蛛妖不知为何,心尖发寒,但是即将胜利的喜悦充斥了全身,让她忽视了本能里的避害。 “我看你也是嘴硬,等到你死了,我就去找那个剑修,先与他好生云雨一番,全了你的一腔苦爱。再把你的龙珠掏出来!待我吸收,便是这世间新的妖皇了!!” 秦双月依旧站在原地,不作反应。蛛妖对她这反应大为不满,继续刺激道:“你不会还在等那个剑修来救你吧。哈哈,他正在和他那个小师妹你侬我侬呢!” 顷刻,秦双月捏紧了双拳。她慢慢抬起眼,一双眸子完全由深蓝色变为了朱红。 蛛妖心头一惊。 她在燃烧精血! “你!”那在她看来本必死无疑的少女转瞬到了她眼前,瞬成的古老法印切断了她的两条腿。 “我最讨厌有人在我面前提他和云霜了。” “带着你的妖皇梦,见阎王吧。” “啊——”凄厉的女声震的宋殊心头狂跳,尽管知道她大概不会有什么危险,但还是……快点见到她才能安心。 宋殊疾速向着那一处奔跑过去,握剑的手几乎被勒成白色,他到时,正看见秦双月手成龙爪,捏碎了妖怪的头。 那妖怪亡命前凄厉的话语回荡在他耳畔。 “渡劫之日,你必死无疑!” 宋殊心脏一缩,险些踉跄摔在地上。 那个毫无厘头的噩梦带来的窒息感又如洪水般涌上来将他淹没。 他看谁敢?! 宋殊眉头敛起,勉强克服了心悸,迈步朝秦双月走去。 秦双月猛然转过身来,以龙爪袭向他。宋殊举起剑鞘格挡,及至剑前半寸,他才得意看清少女的状况。 她的状态不对劲!宋殊几乎一眼就看出来,她狂妖化了,程度很深。 他眯了眯眼眸。他没有把握在不伤到她的情况下,制止她。 该怎么办? 但是与他对视的少女攻击力度乍减,赤红的双眸几番挣扎,渐渐褪回原来亘久的深蓝色。 秦双月晃了晃脑袋,让自己疼痛的大脑找回一丝清明:“抱歉,没伤到你吧,我刚刚见到她攻击你,一时没忍住。” 宋殊瞳仁一动。 他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她又在花言巧语了。 没听见他的回答,身体上的负荷似乎更重了。秦双月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宋殊的话传到耳畔,“没事就走了。” 然后他转身就走了。 秦双月愣在原地。 宋殊回头,见少女懵懵懂懂地站在那里,湖蓝色的发带在漆黑的洞里两眼得很。 他鬼使神差走过去,伸手解下来,系在两人腕子间。 秦双月拖着腿,却因为他的这个动作心里渐渐开始高兴了起来。这条白白软软的带子,之前在她脑袋上,现在系在他们之间,像是他们二人有了羁绊一样。 蛛妖的话她怎么能信呢?心珠还在呢。 “宋哥哥,云霜呢?”她心里还是有点在意的…… 此刻她脑子里全然乱成一片了,全然不知自己将现在与三百年前混为一谈了。 宋殊留意着她越来越慢的步子,骤然听见这么一句,心中一紧。 “什么云霜?” 她走得越来越慢,宋殊迁就着她的步子,最后几乎是在挪动了,她不会受伤了吧? 他终于转过身,看着少女耷拉的眉眼,以及飘忽的步伐:“你受伤了?” 秦双月苦笑一声,才意识到,这是三百年后了。 他不是她的小宋哥哥了。 “我可是妖皇,不是你说的,我怎么会受伤呢?” 心中发苦,喉头一腥。她就“哇”地吐了两大口血。 闭目之前,她看见宋殊大睁的黑眸。 * 宋殊将秦双月抱出见愁洞,往外踏出一步之后,身后那存在了上万年的秘境被愤怒的剑气一举击碎。 该死的。 把人小心放在床上,看着少女白得透明的脸和毫无血色的唇。 宋殊心里怕死了。 他曾怕过秦双月不要他,刚刚见到她晕倒才知道。 他更怕秦双月死去。 那梦魇一直缠绕在他灵台。 他稳不住。 宋殊伸出手,与她十指相扣。沉溺地享受着她如深渊一般汲取他灵息的感觉。 他甚至敞开神识,方便她吸走更多。 宋殊清疏的目光落在少女额上白凌凌泛着幽蓝星光的龙角上。 终究没能忍住,欺身上前,用手轻轻握住,温热 的。 还不够。 他张开口,将顶尖含着,轻轻噬咬。 一寸一寸,吻过那一对龙角的每一处。 * 秦双月很少梦见她和宋殊的以前。 或者说,他们分开以后,她除了梦魇,几乎没做过梦。 “宋师弟,你终于回来了!猜猜谁来找你了?”江寒笑得那叫一个暧昧调侃。 秦双月不由得挑了挑黛眉。 果不其然,下一刻,一个浅紫色的娇小身影便从路束雨、江寒身后蹿了出来,一阵风似的掠向宋殊怀里,同时轻快地喊到:“阿殊哥哥,好久不见!” 秦双月自觉侧身给这位花蝴蝶让开位置,而“狂蜂浪蝶”被宋殊逮住,他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云霜,注意形象。” 这是把她当外人呀。秦双月暗下眸色,心中原先隐隐的不悦被放大。已经有些无法忍耐了。 “嗷,”叫作云霜的女孩乖巧地站好,眼神依旧黏着宋殊,嘴上也滔滔不绝地向他述说这一路艰辛以及听见他也在这附近她就急急忙忙赶来了还有见到他多么多么开心啊,一路苦楚都烟消云散了云云。 呵。 那宋殊真是灵丹妙药啊。 秦双月悄然按住右手,听她一口一个“阿殊哥哥”,险些笑了出来。 敢情他让她叫他“宋哥哥”只是因为被叫习惯了? 真是。不爽。 “哦,这位是?”云霜叽里呱啦说完了,话头一转,忽然指向一旁安安静静的秦双月。 宋殊松了口气,正想作答,秦双月就笑盈盈地把话头接过:“我是双月门的弟子。路上被几位少侠搭救,目的地一致,故厚颜随行。” 宋殊不满地看向秦双月。 说得怎么这么生分,明明方才还…… 想到什么,宋殊耳尖又不争气的红了起来。 路束雨敏锐地察觉到空气在慢慢变得窒息。而散发危险因子的却是眉目明媚天成的秦妹。 “双月门?”云霜歪着脑袋想了想,并未检索出什么“双月门”。 秦双月:“小门小派,姑娘不识是正常的。” 江寒这时插嘴:“小师妹你可别小瞧了我们小双月,她用毒用术可厉害了!” 秦双月:“小伎俩,不足挂齿。” 江寒:“双月妹子你又谦虚,”手上将秦双月极其亲近地揽过肩来,指着云霜说:“这是云霜,我们宋殊的小师妹,修的是音律道,她和宋殊进门时间差不多,小时候老粘着一块玩了,我们师父还曾戏言宋殊要和小师妹结个娃娃亲呢!” “江寒!”宋殊和路束雨同时出声喝到。 还没搞懂为什么被吼的江寒:? 反观秦双月倒是笑得愈发灿烂了。 “是吗,真是,两、小、无、猜呢。” 宋殊清泠的眉皱起,先将江寒搭在她肩上的手打开,再耐心解释道:“双月,师傅只是戏言罢了,从未有人当过真。” 云霜笑嘻嘻地附和:“是呀是呀,都是小时候长辈们说着玩的。” 秦双月的目光从云霜脸上挪开,又移到宋殊面上。 “宋道长,同我解释什么?” 秦双月已经在盘算脱身了。 宋殊这个目标,让她心里分外不爽利。现在她已经体会不到父亲所说的甜蜜的情爱滋味了。 得去找下一个目标了,太恒的魏召听说也是个好面皮的天才…… “双月,”宋殊因她改换的称呼极为不悦,不顾她的排斥将她抱在怀里,冷着眼看了看呆住的云霜,继续道,“别这样叫我,我难受。” 秦双月不吃这套了。 “那要如何叫你?”秦双月的目光落在诧异的云霜身上,突感一阵愉悦,于是轻声开口模仿道:“阿殊哥哥?” 宋殊抱紧了怀里炸毛的人,环视了眼在场的所有人,宣示主权般说道。 “双月是我的心上人。” 10. 终不似,少年游 小院外,一身青衫的江寒匆匆赶来,见着了里头的情形,移开眼的同时“啧”了一声。 “行了行了,别腻歪了,我来给秦妹看看。”这人,一到秦妹不省人事的时候就不舍得撒手了,哪里都要挨着。 秦妹醒着的时候,倒像是怕自己碰了她一样。 唉,想他一届姑苏药峰主,一天之内跑了两趟,也就秦双月有这个面子了。 看清床上人的状况,他才沉下脸,冷冷看着宋殊:“怎么回事?” 肉眼可见的差啊!像是下一刻就能咽气儿走了一样! “在见愁洞里,她和一只蛛妖打斗了。不知为何,狂妖化了。” 江寒愣住,狂妖化? “那你……” 宋殊皱起眉:“我没有伤她!”他宁可给自己来两剑,也绝不会将剑锋对准她。 江寒收回视线,叹了口气。 “这次我给她全面检查一下吧。” 宋殊想到她吐出的那两口血,没再有任何犹豫。 “麻烦了。” 江寒灵息游走在秦双月全身。 良久,江寒收回手,睁开眼,看着宋殊却一言未发。 宋殊紧绷着,口中溢出血腥味,他无意识将自己的口腔咬破了。 “秦妹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差。” 宋殊几乎控制不住浑身发抖了。 不可能的,她可是妖皇…… “秦妹生了心魔,与你那个严重程度不相上下。”江寒见着自家师弟这幅不堪一击的模样,掂量着语言,继续道:“两番受挫,皆损了心脉……自此不可再轻易动用武力,以免……无力回天。” 眼前一黑,宋殊踉跄着,勉强抓住床沿稳住身形。 什么叫……无力回天。 “还有一事,”江寒揉了揉眉心,“她如此虚弱的另一个原因是。 “她没了龙珠。” 全身如同被冷水浇了个透顶。 很多年前,知道她是烛龙的时候,他便全心研究过各种古籍。 当然知道烛龙的龙珠意味着什么。 烛龙龙珠,又名心珠。是烛龙一族呈给心上人的至宝。两情相悦则可心珠入体,若有一方变心,则心珠脱位。 他曾幻想过,也许成亲合籍那天,他会得到她的恩赐。 但是现在。 她没了心珠。 * 秦双月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宋殊察觉到她吸收灵息的速度缓下来,便克制地离开了那对角。 在秦双月睁开眼来的一瞬间,松开了她的手。 秦双月还没清醒来,就感觉手上一松,心里也一空,她垂眸盯着那只被他放开的手半晌,苦笑一声。 “多谢宋道长了。” 宋殊因她改换的称呼而狠狠皱起眉。想起了什么复又心平气和地问:“你失了心珠?你给了谁?” 宋殊一只手缓缓抚平了袍角,眸中杀意只有垂下头才能在秦双月面前能不泄出分毫。 她现在身体不好,不能吓着她了。 他也因此,没能看见秦双月诧异之间,下意识看向他心口的目光。 “你不用知道。”秦双月几乎是任性地说出这句话。 她迫不及待想要验证他的爱意。 通过这种连她都觉得不齿的、幼稚的行为。 梦境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好像离她越来越远了。 她……舍不得啊。 可惜她未能如愿。 宋殊半晌勾唇,“那妖皇日后可要小心些。”他意有所指地抚过证月。 秦双月骤然闭目,无力地靠在床上,认命般呢喃:“失了心珠,你也未必能如愿。” 宋殊咬紧了牙。 到底是什么人,能让她舍弃六成功力也要去爱。 那人又究竟爱她到何种地步,让她……舍得下他? 明明当年……他那么爱她啊。 明明现在……他还是那么爱她啊。 秦双月悄然落下一滴清泪。 跨出房门的宋殊,心口痛意非凡。 她好想他。 好想……三百年前的他。 “秦妹,这雾林不好走。你过来,我护着你。”当时的路束雨看着秦双月,一双眸子里都是温和的善意。 宋殊闻言挑眉,轻轻抽出了剑,剑是凡品,人却不是。 “我乃姑苏38届群英大会魁首。” 对上少女含笑的目光,他抬手挽了个素净的剑花,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少女足尖轻快地跳到白衣少年身旁,拉着他的袖子,冲路束雨笑了笑:“谢谢路大哥,宋哥哥保护我就好!” * 宋殊坐在溪水旁,凝眸看着溪旁繁盛的花树出神。 证月在他脑子里一直保持沉默。 宋殊觉得好笑。 平常没让他出声的时候,他吵的人头疼。这时候正要他说一些话来缓解他心头不散的剧痛,他却半天没憋出个屁来。 是落生吧。那个蛇妖。他看着花树繁盛的花儿在风吹之下一道道落下,献给清溪。 清溪一点不稀罕,毫不留情地卷着它们扫向岸边。 他见过他们在一起的。 也多亏她会哄人。 也得亏他好骗。 怎么样呢,现在吃到苦头了。 知道痛了? 他自嘲地勾起唇。 他也是真的贱啊。 苦头还没吃够吗? 三百年前的那场苦痛,还没忘怀。人一出现又巴巴地赶上来。 这回长记性了吗?他问自己。 那时他们刚过见愁洞吧,也是这附近? 他寻不见秦双月,急得到处找。 人是找着了。 不止她一个人。 有个黑衣裳的男人,他远远看着,他把她抱在怀里。 秦双月还笑得那样好看。 宋殊将一双苍白的手浸到溪水里。 她当时又是怎么样哄他的呢。 少女见她气的脸都黑了,也不搭理她,笑出声了。 她将他拉过去,问:“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宋殊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心脏都要逃离胸腔了。 他说:“你乱讲!” 少女梳着很可爱的人间发髻,湖蓝色的发带在身后飘扬。 她明眸皓齿,对她嫣然一笑:“宋哥哥,谢谢你救了我,我要送你一件礼物,保你仙途顺遂,打遍天下无敌手!” 然后,她脚步轻快而灵动地跑过来,踮起脚,扯着他的衣襟,吻上了他的唇。 她真会哄人。 他也真会自欺欺人。 暮色落在小溪上,将它原本清透的模样照的像染上了尘埃。 那又怎么样呢? 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的。 那只蛇妖……定是秦双月识人不清。 他会为她解决掉他,拿回心珠的。 秦双月,就给他老老实实待着养好身子。 宋殊站起身,往回走去。 那一树花瓣被不知从何处来的剑意全然扫落于溪水上。 而整条溪水,被一个强大的法印封锁住,再不能流淌。 只能,被动地接受,那一树花的扭曲的爱意。 * “不要着急,我还早呢。”宋殊的脚步攸然顿住,抬起一双清凌凌的黑眸望向屋内。 秦双月披着发,散下来的几缕挡住了侧脸,但身影是那么瘦削,让人看了心惊。 落生在这边都要急死了。 听见秦双月不仅又掉进见愁洞了,还出手杀了蛛妖,整个人都要跳起来了,嚷嚷着要把她带回妖界关起来才老实。 秦双月心里暗道:幸亏的没告诉他,自己还燃烧了精血,不然现在就要飞来。 察觉到门口的视线,秦双月慢慢将妖皇令挂回腰间,抬首看去。 宋殊一身月牙白的法衣纤尘不染,如人一般,倒像空中明月。 “你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还去不去伏龙谷?。” 秦双月收回视线,转而看向自个儿苍白纤细的手指。 “我有事要办,宋道长如若不便,大可离去。” 宋殊冷眸:“我也有事要办。” 抓逃犯。 秦双月牙齿紧紧咬了咬,复又无可奈何地松开,“请便。”她现在浑身哪哪都疼,没心情和他掰扯。 话罢,身子一滑,一翻,背对着宋殊自顾自躺下了。 宋殊站在她床榻边,直站到月明中,床上的人睡熟了,才敢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拥住人。 不要总妄想着甩开他,秦双月。 秦双月一觉睡到第二日巳时,她盯着男人的胸口,不由得有些好笑。 那代表着两人心意相合的心珠还在流转,让她不得不怀疑烛龙一族流传下来的俗言是否正确。 或者是说,她血脉不纯?心珠没那个验心的功效? 她伸出手点了点那处。 你,不会一直在骗我吧。 到底是说心珠,还是说人? 素手被抓住,秦双月一愣,仰首看去。 宋殊抓着她的手,低眸看来。 他不知何时就醒了。 这还是第一回,她醒来时他还在床上。 宋殊察觉到秦双月的抗拒,万般不愿地松了那只手。 一大早就戳他心窝子。 宋殊去最近的小镇中买了早餐,两人默默无言地吃完。 站上剑后,宋殊终于是没忍住,开口叮嘱她:“江寒让你不可再动用妖力,以免承受不住。” 秦双月不置可否。 她这不咸不淡的样子让宋殊心里窝了一股火,惹他生气的人又病奄奄的,让他无处发火。 ! 证月在他识海里,化为了个少年的形象,翘着个二郎腿,不禁啧啧感慨:“你说你,昨天还坐在那伤春悲秋,今天又上赶着来了,她勾勾手指你就去了,像不像那个啥?” 宋殊淡淡笑了,传音回复他:“你是不是活腻了?” 证月无所畏惧,他要是敢怎么样他,那可不意味着他和秦双月两人彻底没可能了,他敢吗? “唉,昨天我没反应过来,今儿还是安慰一下你吧,我是上古情剑,我的前主人炼制我,不仅使用了无数天材地宝,更核心的材料却是他与它道侣的发丝。 听过凡人的一句诗没?” 宋殊静静地听证月念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我之所以千万年来只认了你和他两个主人,便是因为我是天底下唯一一把情剑。只认两情相悦之人。” “你与双月当时能把我从炎壁上拔出来,也正是因为这个。” “况且你给我取的这个名字,啧。” 证的是哪个月,好难猜。 宋殊眼底终于浮起了点星的光。 对呀,一路上有那么多,他们彼此验证、坚定过真心的证据。 不论是证月,还是红妆泪…… 但是,他没有想到,经年已过。 他们不再年少,不再勇敢,不再做事只凭心意。 11. 相柳落生 秦双月一口一口,吃得缓慢,宋殊也没有催,就看着她低眉将奶黄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边,嚼嚼嚼…… 宋殊第一次发现,人吃东西居然这么可爱!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当妖气临到门他才反应过来。 如此熟悉,又如此被他厌恶! 落生!! 宋殊刺一般的目光射向慢悠悠放下奶黄包的秦双月。 “等人啊……怎么不和我说一声。”他手轻轻搭在剑柄上,目光死死黏着秦双月。 秦双月并未理会他,将带着点星光的眼神投给刚从门外踏进的落生。 宋殊缓缓将视线从秦双月身上移到落生身上。 剑已出窍半寸。 “双月,我来接你。”男人额点朱砂,长发半束,碎发垂鬓。眉目生得清润温雅,一双眼似静水柔和,深处却蛰伏着暗诡之意。 外表悲悯无害,内里心机阴恻。 温润皮相之下尽是莫测邪念。 这就是……诓骗了秦双月心珠的蛇妖吧。 落生。 落生将眼眸轻飘飘转向宋殊,那不屑一顾的神情像极了秦双月。 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像极了胜利者。 “走吧。”秦双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也没看宋殊一眼,向落生走去。 下一刻,神剑出鞘,横剑于秦双月身前。 秦双月终于舍得抬抬眼皮看他一眼了。 但也就那一眼,连话都懒得说。 “去哪啊?”宋殊一只手握剑,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点点木桌。 他甚至不敢抬眼看她。 生怕在她眸子里也看出落生那轻蔑的意味。 证月在宋殊识海里,默默无言看着这一幕。 莫名觉得心累。 秦双月:“此路多谢宋道长相送,今日我哥哥来接我,便不做叨扰了。” 叨扰? 她也知道她叨扰了他?! 让他本来沉寂三百年的心又苦痛起来。 又想一走了之?! 做你的梦! “怎么,宋道长有意见?”落生走上前来,伸出苍白的两根手指,抵住剑锋。 证月有灵,自晓得护主,未得令,便已有剑气渗出。 落生指尖染红。 啧。 他收回手,右眼下现出黑鳞,泛着冷光。 秦双月皱眉看着落生,又看了眼端坐的宋殊,勾唇笑了一下。 “宋道长,别告诉我,你是舍不下我。” 宋殊抬眸,冷冷看着秦双月,缓缓站起身,与她并列,一只手牢牢抓着秦双月的腕子,一双手举着证月,剑锋直指落生。 “我怎么能……让一个身份不明的妖怪带走你呢?” 落生闻言,笑出声来。 “你也知道我是妖怪,那你可知你是什么?嫉腰如仇的无情剑道第一人,不知杀了我们多少同胞……现在拉着我的妖皇说,我身份不明。” 什么叫他的妖皇??! 宋殊再也按耐不住,提步上前,落生见势不对,顾及着秦双月那身子,闪身一躲便是百里之外了。 静静看着远处缠斗的二人,秦双月回到座位上,继续把那包子缓缓塞进嘴里。 真的挺好吃的。 宋殊今天发什么疯,她已经搞不清楚了,也对他没那个心力去搞清楚。 也许是还有无厘头的占有欲…… 总之,绝不是她希冀的爱了。 落生的妖力诡谲多变,宋殊的剑道干练果断。 落生隐隐觉得有些吃力了,这小子发了疯一样,一招一式都冲着他命门来,而且还有双月的心珠,让他本能中有畏惧。 眼眸一瞟,,看着自家没良心的妹妹还在心安理得地吃那个黄包子,他就头疼。 你哥要被你这位朋友打飞了! 宋殊看着落生还去看秦双月,火气更大,出剑是荡出的剑风扫过之处,断口整齐。 秦双月吃完了,擦了擦嘴,远远看去,惊了一下。 落生怎么有种节节败退之意! 他已经修成了九头啊! 跟她全盛时期都能五五开,怎么感觉打不过宋殊的样子! 秦双月想到被他随手一砍就成了“两清峰”的山头。 坏了,宋殊这三百年长进不小啊! 眼见证月要削掉落生的头,秦双月疾掠过去,大喊一声:“证月!” 宋殊手中可断万物的神武突然顿住。 啧。 宋殊果断地将证月甩掉,伸出手注入灵息。 宋殊疯了! 秦双月这辈子从来没有跑这么快过,在临门一脚的时候抓住了宋殊的手。 他真是下了死手了! 宋殊抬起一双清黑的眸子,看着秦双月无言。 手上力度不减。 落生缓过来劲儿,不由得暗骂一声。 秦双月你个傻子!这人已经不是你可以随便挑逗再拍拍屁股走了的了!你还把心珠给他了,到时候杀穿妖界…… 两人无声对峙着,谁也不服输。 终于,宋殊手上消减了力度,反手一把将秦双月抱进怀里,死死箍着。 秦双月耳边是男人震穿耳膜的心跳声,像是有什么传播性似的,她胸膛里那颗心也开始失了节律,和他的一起胡乱跳动。 “你……”秦双月话临到口,又突然失了语言,想说什么的,怎么说不出呢。 “我也要去伏龙谷。”宋殊扣着她的脑袋,让她埋首在自己怀里,让自己无法看见她眼里的冷意。 “你只能和我一起。” 落生收到秦双月的视线,啧了一声,提醒道。 “他现在可不是你那个乖乖剑修了。” 宋殊大拇指一拨剑首,证月出鞘半寸。 威胁意味溢于言表。 秦双月:“你回去给我吧恶妖收拾好了,再来见我。” 宋殊又把恶狠狠的眼神给了秦双月:你还想见他?! 秦双月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一眼便瞧出来他的意思,慢悠悠地翻了个白眼给他。 管的宽。 识海里的证月笑得打滚。 宋殊无处发的脾气这不有了发泄口? 被迫休眠的剑灵真想给他这个幼稚的主人一巴掌! 看着落生不甘心地走远,四周也没了他的妖气,宋殊这才重新看着秦双月。 秦双月的目光滞留在落生离去的方向,身旁人突然来了句:“怎么,很舍不得?” 她没反应过来,因为她刚刚在出神。 “当年婚前那一天,要离了我的,也没见你这么不舍。”说起来他的心又开始疼了。 “也对,我哪里跟他能比,毕竟都是你心珠的主人了。” 秦双月看着这人自顾自的说话,那眼神更是怒气之下是更深的幽怨。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娇? “你说是就是吧。”她不想跟他多做争辩,辩着辩着又把她回来的目的辩出来就没得话说了。 宋殊看她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一股子火啊! 现在话都懒得跟他说了! 秦双月见人一直拽着她的手腕,不说话也不赶路,“还走不走?” 宋殊咬紧了牙关,既不说话,也不启程,和秦双月赌上气了。 秦双月默然良久,取下腰间妖皇令,还未有下一步动作,宋殊就把证月悬在了空中。 宋殊气死了 ! 她就知道威胁他! 为什么不哄了! 他在等她亲亲他! 秦双月将妖皇令挂回腰间,一眼不看宋殊,踏上剑去。 她坏死了! 伏龙谷在人间,是当年众仙围剿老妖皇的地方。也是老妖皇遇到秦双月母亲的地方。 秦双月抬起眸,望着远方,手中悄然攥紧了宋殊的衣袖。 宋殊当然察觉到了,盯着秦双月面无表情的面庞,想问她怎么了,想起他们两人间的氛围,不由得嗤笑出声。 他问了,只得得到嘲笑。 别犯贱,宋殊。 到眼前之景熟悉万分,他缓缓降下剑,跃下剑,抬眸静静看着秦双月。 秦双月一头雾水。 按道理,他们应该今天多赶一下,差不多能到啊,在这里刹住又是为何? “下来,”宋殊见她一动不动呆呆地站在剑上,“见个人。” 又见人? 她一点也不想见之前的故人了。 “不见,快走。”秦双月鼓起腮帮子和宋殊争夺自己的衣袖。 “你想见的!”宋殊死不撒手,见人一副死不下剑的样子,干脆俯身一把抱住少女的腿。 秦双月一个重心不稳,倒在了宋殊肩上。 意识到是个什么姿势的时候,秦双月恼羞成怒地捶宋殊的背。 “你放我下来!” 宋殊一只手,悄然捂住心口。 啧,下这么重手。 “轻点,抱不住了。”宋殊勾起唇,明目张胆扛着秦双月走在人满为患的大街上。 秦双月挣扎间抬起头,视线正好撞上一个惊惧又调侃的大姐。 脸瞬间爆红! 宋殊!!! “怎么不扑腾了?”宋殊大致猜到了,笑得止不住。 秦双月将头死死埋在宋殊背上。 咬牙切齿小声道:“你给我等着!” 宋殊笑了笑,在心里回道:我一直在等你。 人声渐渐少了,秦双月一个不察又被宋殊轻而易举地换了个姿势,改为打横抱在怀里。 她伸手去揪宋殊的肉,啧。 硬的揪不动。 秦双月从宋殊怀里伸出脑袋,对上了一双魅惑的狐狸美眸。 “哟,稀客呀。” 秦双月眼里一下子亮了。 漂亮姐姐! 来人正是红尘酒馆的老板娘,段红。 宋殊抱着秦双月,拉远了几步,盯着段红,眼神里不悦的意味厚重。 段红上下斜了眼宋殊,轻轻笑了。 “怎么,你又得劲了?” 宋殊一脸不情愿地将激动的秦双月放下,没理会段红。 “漂亮姐姐,好久不见呀!好想你呀!”秦双月一把抱住段红,依赖地蹭了蹭。 段红抱住少女,拍了拍,“想我还三百年不来看我,不像……” “别没话找话。”段红的话被宋殊打断,她也不恼,也没再说,只是颇有风姿地走到柜台前,掏出一坛红封酒。 “来,还想再尝尝吗?” 秦双月看着那坛子酒,没说话。 红尘酒馆三界闻名。 出名的原因有三。 美得风情万种的老板娘,和两种酒。 千金醉。酒如其名,千金买一醉。 每月十坛,价高者得。 红妆泪,取名自“梦啼妆泪红阑干”每月一坛。不取银两,只待有缘人。 三百年前的秦双月和宋殊是红妆泪的有缘人。 三百年后的秦双月和宋殊依旧是红妆泪的有缘人吗? 红妆泪,红妆泪。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12. 我可以……帮帮你 全世界正…… 段红看着两人沉默不语的样子,了然于心。 敢情宋殊这小子好不容易把人盼回来了还端着他那个架子呀! 这三百年,她可真真是看够了他了! 休想再来个三百年! 这两人。 真是要愁死个狐啊! 段红抱着那坛子酒,走上前来,身子柔柔一斜,靠在了秦双月肩上,媚态天成。 她伸出纤纤细指,点了点秦双月的心口。 “小双月呀,这酒,姐姐可是特地给你备的,你若是不喝,姐姐这心呀,可是要痛死的!” 秦双月收到了来自酒馆里各个男人的怒视。 段红察觉到了一股冷冽的剑意。 秦双月默默接过酒。 段红霎时间眉开眼笑,懒懒地伸出手,朝那头的小伙计招了招,“来,带两位贵客到花间酒去。” 秦双月一呆。 花间酒?那是什么地方? “漂亮姐姐……”张口正欲询问,秦双月的嘴便被段红伸出的指抵住。 “嘘,乖乖去。” 秦双月红着脸点点头,乖乖和小伙计上楼去了。 嗯,还有黑着脸的宋殊。 小伙计一路目不斜视地带着他们上到三楼,整个三楼,居然只有这一个房间。 “花间酒”三个金色大字张扬地挂在天上。 小伙计躬身作请:“两位贵客,慢用。” 秦双月抱着那壶子酒,踏进房间,突然觉得怀里的酒坛子烫了起来,一路燃烧到脸上。 这是什么装饰啊?! 满目的红色,红绸、红烛、红喜字…… 秦双月脑袋开始昏了…… 宋殊喉间滚了滚,目光落在前方的少女身上。 她抱着那坛子酒,手足无措地站着,身子隐隐有些抖。 他勾了勾唇,又暗下眼,先人一步坐到紫檀桌上,拿起那尊交连的酒杯把玩。 半晌也没见秦双月落座,他忍不住抬起眸。 少女脸已经红透了,一双眸子泛上水雾,察觉到他的视线,眼睫无措地眨了眨。 “酒。”他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哑成了这样。 秦双月回神,将像是灌了铅的双腿艰难地挪动到木桌旁,抖着把酒坛放在那。 两人又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宋殊差点笑出声。 平常不是威胁他威胁的手到擒来? 一到紧要关头就怂成这样? 他伸手去取酒坛,才发现,自己也在不自觉地发抖。 呼。 他悄然舒了口气,一鼓作气将酒坛拿来,状似云淡风轻给两个杯子倒上。 看着在烛光映衬下,变成淡淡的粉色的酒液,宋殊沉默下来。 这就是……合卺酒啊。 他盼了三百来年的东西。 宋殊再抬起眼,看着对首也有些出神的女孩。 这是他盼了三百来年的人。 秦双月看着相连酒杯中的那荡漾的酒液,无法抑制地想起了,他们第一次喝这酒的时候。 那时,她早就给了他心珠,他也早就得了证月。 他们听闻红尘酒馆的大名,本来是想尝尝千金醉的,结果漂亮姐姐见了他们第一眼,就把那红妆泪放在了桌上。 “你们呀……只能喝这个。” 那时宋殊捧着酒杯,咬着牙,盯着她。虽然并未言语,但是她能读懂他眼里的忐忑和惶恐。 蔚蓝的心珠在少年胸口静静转着,秦双月端着酒杯明眸善睐地举杯敬了宋殊一杯。 “那我先干了,宋哥哥。” 宋殊一怔,见着少女二话不说仰头喝完了那杯子验真心的酒,细白的脖颈轻轻滚动,还将酒杯豪放地倒过来,示意她喝完了。 少女眼神微微朦胧,撑着脑袋看着他笑。 宋殊脑子里“轰”地炸开,鬼使神差地拿起那酒,也学秦双月的样子一口闷了。 酒是甜的。 滚到食道却又辣的他出了眼泪。 他抬起眼看着秦双月,对上那一双明眸,一腔委屈瞬间如云烟消散了。 老板说,这酒,得情者饮下,眼前人是心上人。 他喜欢秦双月的,毕竟那么吵、那么多人的酒馆里,现在他的眼里,却只有笑着的秦双月。 秦双月应该也是喜欢他的。 因为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笑得那么好看,像月亮一样。 他好喜欢她呀。 宋殊不由得也眉开眼笑起来,站起身,迷迷糊糊地走到秦双月那一头,把脑袋靠在她的肩上,嘟嘟囔囔地说话。 “双月,我好喜欢你的。” “你也喜欢我吧……” “求求你了。” “你也喜欢我的。” 少年宋殊几近虔诚地拉起少女的手,轻轻落下一个吻。 “双月,我想娶你的。” 宋殊举起酒杯,递到秦双月眼前,让她骤然回神。 两人都如此熟悉彼此,眼底落寞如何也瞒不住对方。 宋殊认真地看着她,想分辨出这眼底情绪有几分真实。 终究不敢细究。 他故作坦然道:“三百年前你欠我的酒,现在还吗?” 秦双月抿紧唇瓣,伸手挽过他的手腕,俯首饮下。 这一杯酒,敬年少的我们。 她在心里小声说道。 宋殊闭眼等待着熟悉的酒劲儿上来。 是真的上来了,却不熟悉。 并非两眼一黑倒头就睡的酒劲…… 开始昏沉的脑子反应过来,喜悦从心口涌出来,一起的还有不知从何处升起来的热意…… 宋殊勉力抬起头,想去看看秦双月,这一眼呆住了。 少女状态比他好不了多少,额上生出了晶蓝色的两角,眼下覆上了白蓝色的龙鳞,眼神也懵懵懂懂的…… 宋殊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原本因她备了房间的一腔感激瞬间变为怒意。 这个死狐妖,下了东西! 秦双月只觉得脑袋昏沉,脸也热热的,她伸手摸了摸头顶,果不其然摸到了也变得滚烫的龙角。 啊…… 好像坏事儿了。 三百年,她酒量退步这么严重吗? 宋殊将视线艰难地从那对小巧的龙角上移开,又猝不及防地落在少女莹莹的唇瓣上…… 脑袋“轰”地炸开了,他撑着最后一线理智,站起身,一步一踉跄地朝那洒满了桂圆红枣的喜床上。 “宋哥哥……”秦双月眼见着刚刚选好的枕头跑掉了,赶紧出声叫住。 宋殊拔出证月,毫不留情一剑刺到肩头,好容易找到些清醒,又被她这一声喊丢了魂。 “别、别叫……”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怎么往床榻这儿逃了,他该出门的…… 秦双月妖龙体魄,自是比宋殊抗药得多,段红的烈性药,对她只是脑袋昏的反应。 她站起身,晃了晃脑袋,走过来,抱住无法反应的宋殊。 “有点晕,睡个觉吧。” 她一抱住,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什么东西……抵着她 肚子…… 被她抱住的人开始抖了,止不住的抖,耳朵贴着的胸腔里,也像是有东西要跑出来了。 “什么东西呀……”秦双月昏着脑袋,伸手就要去摸。 原本被像浆糊搅成一团的的理智骤然回笼,宋殊一把拽住少女不像话的手,呵斥道:“乱摸什么?!” 秦双月呆了一下,反应过来,只觉得脸上温度更加烫了…… 他搞什么? 喝了口酒而已呀…… 秦双月想打破这个尴尬的气氛,胡乱地吐出诉求:“我……我想睡觉。” 宋殊僵住了。 秦双月也反应过来,这是说的什么话。 不是啊!! 她不是那个意思啊! 纯睡觉的睡觉啊! 秦双月:“不、不是……” 宋殊咬着牙,打断了她的话:“不行。” 这回轮到秦双月呆住了。 不行?? 他说不行? 他还拒绝上了?? 宋殊转身背对着秦双月,将自己埋进红喜被里,不再看她。 秦双月想睡觉的念头已经被愤怒和不可置信替代了。 什么叫不行?? 难不成他还嫌弃上她了?? 她俯身去扯宋殊的胳膊,“你给我说清楚,为什么不行!” 那胳膊正好是被他自个儿刚刚刺了一剑的那只,被秦双月这么一扯,酷酷往外冒血了。 宋殊闷哼了一声,却也不起来,往里头缩了缩,就是不理人。 “宋殊!”秦双月这下使了劲儿,宋殊怕被她拉起来,只得用了点灵息反向一扯,没收住力,把人扯到了自己怀里。 秦双月抬头去看他,这一眼呆住了。 宋殊的眼眸还是清黑的,只是蒙上了一层水雾,像是荡漾在她眼底心里。从眼下延伸到耳根的红色……也烧到了她的脸上。 干嘛啊…… 这么……诱人。 她强行撇开眼,咬了下唇瓣,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我可以……帮帮你。” 宋殊眼下更红了,眼眶里像是蓄了泪一般,惹人怜爱。 “不,不可以……” 这次,没等秦双月发毛,他就补充道:“成亲之前,不可以的。” 秦双月:…… 全世界正数第一守贞之男。 “那你想不想成亲?”她突然恢复了点清明,脑子也不晕了,就伸出手,点了点他红透的脸。 宋殊哪受得了心上人这种架势,迷迷糊糊的啥都招了:“想的。” 秦双月笑开眼,再戳了戳他的唇角,继续问道:“想和谁成亲?” 他一偏头,含住了她的手指,没敢咬,只是用舌头轻轻舔了舔。 “想和我的双月。” 秦双月抽出手,宋殊不舍的目光还未流露出来,就被秦双月吻住。 他的手缓缓地向上移动,抱住了少女的腰身。 仰起头极为迫切地回应……或是索取。 秦双月离开他的唇,对上他一双委委屈屈的眼。 伸出手将他推倒。 “你乖乖的,我就帮你。” 秦双月再看宋殊的时候,他已经哭红了眼。 他握住她的手腕,恳切的意味不用多说。 “是要还是不要了?” 宋殊仰起脖子,艰难地发声:“要……” 一会,秦双月又停了,让宋殊差点疯了。 她说:“你肩膀流血了!” 宋殊按住她的手。 “继续!” 13. 月老知道。 宋殊睁眼时,自己还恬不知耻地窝在秦双月的怀里,像一只小狗。 她胳膊松松垮垮环在自己脑袋上。 自己微微抬头就能把她的睡颜一览无余。 少女脸蛋红扑扑的,长而翘的睫毛搭在眼皮下。宋殊连她脸上的绒毛都看的一清二楚。 他轻柔地脱离少女的怀抱,转为主动抱住。 她昨晚上应当是有些累的…… 是他不该,缠着她要。 可她愿意帮他,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他? 她会帮那个蛇妖吗? “ 宋殊原本掩都掩不住的笑意霎时散去。 他要去杀了落生! 怀里的人动了动,黑睫颤了颤,睁开了眼。 两人对视一番,同时偏头微咳一声。 秦双月毫不客气地说,她昨晚做梦都是宋殊哭着求她的样子。 啧。 好想让他再哭一次。 又这样不尴不尬地躺着好一会,秦双月抬了抬唯一没被抱住的一只胳膊。 “起床了。” 宋殊这才念念不舍地挪开胳膊,把人放出自己的怀抱。 两人晃悠着下楼时,正巧见着了也许不该见着的一幕。 秦双月的漂亮姐姐后腰靠着那紫檀木柜台,发丝微微凌乱,却依旧不失从容优雅。 她素手执合扇抵在了越矩的男人心口,浅笑着开口:“上仙,您这是干什么,我们小本生意,万万不干这档子事儿的。” 秦双月闻言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撕了这骚扰她漂亮姐姐的男人。却被宋殊拉住了手腕。 接收到她不满的视线,宋殊捏了捏少女软软的指尖。 “再观望一下。” 秦双月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那头的巨响,吓得转过头。 只见段红依旧笑盈盈的看着那男人,而那男人的双手撑着她腰两边的柜台,缓缓地认命似的低下头。 “杳杳。” 秦双月发现宋殊的手僵住一瞬。 “上仙,慢走不送。”段红看似柔柔推了把男人,男人却实实在在往后踉跄了几步。 段红看着他,眼神柔媚下藏着狠意。 “欢迎下次光临。” 男人缓缓转过身,拖着步子走远了。 背影消失在段红的视线里,她才缓缓转过身,冲着秦双月和宋殊暧昧地笑了笑。 “昨晚怎么样?” 秦双月难得红了脸,眨眨水灵灵的眼睛,浅浅笑了笑。 “一般般。” 段红的笑僵在脸上,转头去看宋殊。 发现宋殊比她还震惊。 她说什么? 一般般?? 明明是她自己说的!手酸了!! 秦双月垂下眼睫,悄悄勾唇笑了笑。 谁叫他今早起床那么冷淡。 段红又挂上副风情万种的笑,从宋殊手里把秦双月揽过来,抱在怀里,亲了下脸颊。 “没关系,姐姐给你再介绍些可以的,咱不差这一个哦。” 宋殊:…… 秦双月红着脸,在宋殊的低气压下遗憾婉拒了。 唉…… “下次吧,漂亮姐姐,我现在不方便。” 宋殊:? 秦双月在酒馆外,看着初升的红阳,那一颗波动的心终于止了下来。 不论这段感情要如何发展,总归先得去趟伏龙谷。 “小双月,下次再来哦~”段红总像没骨头一样,斜斜靠在朱漆柱子上。 宋殊:“没有下次了。” 秦双月扒拉开宋殊挡着她眼睛的手,朝段红笑了笑,点点头。 啧。 她怎么这样。 “刚刚那位,是我师叔。”宋殊突然开口,让秦双月没反应过来。 哪位? 脑子里一闪而过那个看似十分浪荡的男人。 不是吧?? 宋殊也纳闷,师叔不早就闭关了吗,都快两百年了…… “你们姑苏的无情道……” 我秦双月欲言又止。 宋殊没有辩驳。 两人再无言。 秦双月踏在剑上,远远就能看见密密麻麻的小城镇。 人间,她第二次来。 关于人间的记忆……还真是,恍然如梦。 这是他们两最初相遇的地方呢。 不知道宋殊还记不记得,她偶尔回想起来,都不由得会勾唇。 那时,她背着落生悄咪咪溜出妖界。打听了一圈,最终选择去逗年少成名的姑苏弟子,宋殊。 在人间这块儿地追上了宋殊一行人,逼着追随在自己身旁的虎妖显性,她佯装惊恐,倒在地上,大喊救命。 虎妖给她耳膜都要吼裂开了,也不见有人来救她,怎么回事啊,这些名门正派?!救人也不积极点! 她不耐烦地抬起头,正巧对上了倚靠在古树干上的少年剑修的目光。 调侃,有趣,含笑。 秦双月被这笑看得愣了一会。 缓过神来后,暗中扭了把自己的手臂肉。 嘶,好痛! 但是面上可没闲着,眼眶红通通的,对着那小剑修道:“那位少侠,请帮帮我。” 宋殊盯她一会,又有些坏的笑了笑。 缓缓直起身子,拔剑出鞘。 诶? 好普通的剑…… 下一刻,剑起,荡开一层凌冽剑气,瞬间把父亲留下的虎妖震开几步。 这可是妖界将领! 就连她也需要一些力气才能打服。 这个小剑修,果然不同凡响! 秦双月看着宋殊,眼中不由得起了些欣喜之色。 虎妖接到秦双月退下的暗示,端详了眼宋殊,转身跃入丛林之中。 秦双月确认了自己面部表情再次变得楚楚可怜之后,她才转过身,对着那小剑修道:“多谢少侠相救。” 宋殊看着眼前衣着十分……古朴的少女,歪了歪脑袋。 虽说她演技十分拙劣,但是……她红着眼,嘟着嘴,仰头看他的时候脸颊被透过树缝的照得莹白…… 他移开眼,冷淡地说了声:“不用。” 秦双月眼睛滴溜滴溜转了转,计从心头起,她一滴泪悬在眼眶,手摸着脚踝,“嘶”了一声。 “怎么办,少侠,我脚扭着了,起不来。” 宋殊低眉去看时,与少女可怜的像小犬一般的视线对上。 他猛然侧过脸去,犹豫着把剑鞘递了过去。 秦双月看见了他立刻泛粉的耳廓,又看了看递出的剑鞘,想了想,抬手抓去。 宋殊半晌没感受到人的动静,正想转头看看,突然地,握住剑柄的手被柔软之物盖住。 剑柄寒凉,少女的手温润。 两厢刺激下,他难以抑制地抖了抖。 少女借着他的力道直起身子,还依旧抓着他的手不肯放。 “可是我不抓着你,我的脚就没法走路呀!”她如是说道。 “你……”他话还没出口,就被找来的路束雨和江寒截住了。 江寒偏头撩开横来的树枝,“诶?小师弟你怎么在这……姑娘?!” 路束雨的眼神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宋殊偏头去看秦双月。 却见少女看见两人眼睛发亮,松开了他的手,完全忘了自己还在装“脚疼“,快步跑了过去。 “两位师兄好,我叫秦双月,是双月门的弟子……” “我们宗门比较小,您们不识是应该的。” “我呀,我是法修……” 啧。 的确是目的不纯。 他不悦地想。 思绪拉回现在,秦双月看着眼前之人,他早就脱了当年少年青涩的身形,也没了那颗视她如命的心。 秦双月不由得有些怅然。 但归根结底,怨不得他。 是她自己作孽。 只是无论如何 ,这一番来人间,父亲她是非要找到线索才罢休! 否则哪对得起她舍了宋殊三百年! “秦双月。”在前头本来安安分分御剑的宋殊突然开口唤她,她下意识答应了一声。 “诶。” 宋殊却没再开口了,惹得秦双月好奇心膨胀。 这是他屈指可数主动与自己说话! “什么事啊!”你倒是继续说话啊,你个死木头! 证月化为灵体,窝在宋殊识海里蹦蹦跳跳的。 宋殊给他解了禁言咒。 证月长出了口气。 啧,这两天可给他憋死了。 宋殊这小子,没他辅导,可差点把他女主人弄没了。 “你叫双月想说啥,你先说给我听听,我帮你斟酌斟酌。” 宋殊抿抿唇,没理证月的问话,反问道:“你觉得,她还喜欢我吗?” 证月:…… 你不是天天拽麻了? “我觉得……” 证月的话被宋殊冷淡打断。 “说得我不满意,禁言一岁。” 证月:! 最讨厌这种自欺欺人之人! 但是为了后面的幸福,证月将到嘴边的“她肯定不喜欢你这种木头一样的人啊!”改成了“她肯定喜欢你啊,我不就是证明吗?” 宋殊勾了勾唇。 “我也觉得。” 那就是秦双月喜欢两个人而已,不好选择呀。 没关系,他可以帮他做选择。 杀了落生,就没有第二个选择啦。 秦双月漫长的等待,迎来了回答。 “月老知道什么?” 毫无厘头的一句话,却让秦双月呆住,半晌,轻轻笑了笑,回答。 “他说,他也不知道。” 宋殊听见少女轻飘飘的回答,愣住了。 证月不知道这所谓“月老”来源,依旧吊儿郎当地躺在识海,却骤然感受到了,来自于宋殊的排天倒海的痛苦。 证月下意识问到:“怎么了?” 秦双月察觉到他的背脊一瞬间僵直了。 他说的,是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过往。 两人路遇妖袭,那妖来势汹汹,一爪子就要往被围攻无暇接招的宋殊心口抓去。 秦双月鬼使神差地冲上前去,与妖四目相对之际,幽蓝之光在眼瞳里一闪而过。 妖的力道霎时卸了个九成,落在秦双月的妖身上,无异于撒娇。 宋殊反应过来,一剑将那妖怪的脑袋砍掉,转过身来之际,秦双月才看清他骤然惨白的脸色和发红的眼眶。 “你……没事吧。” 秦双月突然明白了自己去挡的原因。 可以啊秦双月,这招很妙啊。 “好痛啊……宋哥哥。” 宋殊来扶她的手抖得厉害。 让她险些以为,他是被那妖吐出的极冰冻着了。 她被安安稳稳背在背上。 “宋哥哥,你抖什么?”她忍不住问到。 宋殊身子一僵,咬着牙回:“我冷!” 秦双月忍住笑意:“哦哦,我以为你是担心我受伤,怕的呢。” 宋殊眼睫一抖。 不敢回想看到少女冲到身前那时的心悸心慌。 她那么弱小,一巴掌给他拍没了可怎么办啊? 幸好,没出事。 夕阳把两人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 宋殊看着脚下,少女的影子,忍不住开口问:“你为什么冲过来,帮我挡?” 秦双月险些被他晃睡着了,听见了这句话,笑开了眼。 “宋哥哥说呢?” 如此烫手的问题被少女反抛回来,少年宋殊一下子就气急了,慌乱凶道:“谁知道你!” 秦双月看见少年骤然变得通红的耳朵,笑得弯下腰。 而那时少女悠悠扬扬的调子,穿过了层层时光,好似重新飘回宋殊耳畔。 “月老就知道。” 14. 上古情剑 日光柔柔地撒下,照在两人身上,却始终冲不散阴霾。 “诶,到底怎么了?”证月不明所以,但是作为与二人心意相通的情剑,这两人反馈的情绪都如此……悲伤? 宋殊尤其浓烈,感情苦而涩,像泡久了的酸菜。 宋殊喉结滚了滚,突然庆幸自己现在背对着她,让她无法见到此刻自己这番无法克制的卑微脆弱模样。 怎么会这样啊? 怎么会不知道啊? 一滴又一滴的清泪落入风中,融化在天地间,也许成了人间落下的一场不尽雨。 他还想再转转思绪,安慰一下自己,她不是不喜欢他,只是没有喜欢落生那么喜欢他,他可以再争取…… 可是,心口怎么那么那么痛啊。 秦双月的悲伤如同涓涓细流,淌入证月心底。 这不是他第一回察觉到秦双月的悲伤了。 所以他格外着急,他总觉得这悲伤像是从她心底里流出来的。而她心里只有那么多悲伤,一旦流干净了,她就不会再要宋殊和他了。 为什么呀。 证月突然有些怀疑自己了。 如果前主人还在就好了。 两个互相喜欢的人,也会走到这一步吗? 明明都在伤心,为什么没人愿意迈出一步,说句软话…… 以他对宋殊的了解,此刻,只要秦双月开口说句话,或者,甚至是只唤他名字一声,他也会立刻变得开心。 秦双月为什么不哄他了呢? 呼之欲出的答案让证月不敢去想。 不会的…… 他是上古情剑。 是钰葕上仙,采了九天彩云,八苦海精石……那么多天材地宝……还有他和女主人的结发丝。 证月始终清晰记得,他现世那一刻,主人划破指尖,赐了两滴心头血为他赋灵。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本尊始终觉得,世间美好全系于‘情’之一字,不论亲情,友情,或是我所珍爱的爱情。” 证月想起他看向女主人那温柔到要掐出水来的眼神。 宋殊看秦双月的眼神,明明也不清白。 但他总是深藏着,不愿意透露分毫。像是示爱就等于认输,感情这点子事,较真的人会输得很惨。 “从此,你替我留守此间,既震杀邪祟,也校验真心。非两情相悦、情感纯洁无瑕之人,不可认主。” “是。” “诶,既是拿你我二人结发丝为身的灵剑,我也应当赋灵才是呀。”站在钰葕身侧的箐頌偏头柔柔笑道。 钰葕哪里肯让她流一滴血? “胡说,我一人便足矣,你还想划一道口子,这不是往我心口戳刀吗?” 总之,看惯了钰葕上仙无理取闹的直白,证月十分不理解宋殊那副心里爱的恨不得命也给她,就是嘴上不说。 你不说出来,人家哪有那么多精气神给你去认真琢磨啊?! 我看你年轻的时候不是挺会说的吗? 什么“想娶你”,什么“双月是我心上人”。 现在呢? 技能呢?嘴呢?? 他这个剑灵比当事人还急啊!! 当然,纯如白纸的他,还没有经历世间万般变化,未曾体味过百态之情。 也当然不知道,这世间有的感情难以启齿。 有的感情也就是这般,想要势均力敌,无法轻易甘拜下风。 “秦双月,你好狠的心。”宋殊心中苦海翻涌,沉浮间几近窒息。那原本触手可及的浮木,毫无征兆沉入水中,不再渡他。 怎么可以,这么对他。 三百年的爱恨纠葛,岂是她一句“不知道”便能够轻易结束的? 秦双月默然。 她狠心吗? 宋殊绝不是第一个这么说她的人。 被她毫不留情铲除的妖界异己、死于她术法下的修界人士、甚至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都这样说过她。 可这是第一次,她反省自我,扪心自问。 她对宋殊,的确满腔愧疚。 她对宋殊,的确心狠手辣。 “谁说不是呢。”她轻轻松开了环着他腰的手,将目光落回缥缈的云间。 人间缘分如云烟,缘起缘落不由人。 伏龙谷,便是眼前所见了。 此处死气沉沉,四下悄无声息。草木黯淡垂落,没有飞鸟啼鸣,冷风在沟壑间缓缓游荡,整片山谷沉滞压抑,寻不到一丝鲜活气息。 秦双月感受到了此处残留的强大阵法的气息,却没有感知到任何来自于古烛龙的线索。 她无措地掏出令牌,却发现令牌在此处失去了通讯功能。 怎么会这样…… 父亲呢? 不是说……有线索?她来晚了? “来这,到底是找什么?”宋殊跟着她几乎踏遍了伏龙谷,眼见着她从一开始的兴奋到绝望。 秦双月使劲儿拍着令牌,急得眼泪都悬在了空中,无暇理会宋殊。 不应该啊……妖皇令无视一切阵法啊。 怎么回事啊? 直到暮色相接,伏龙谷的气流逐渐低迷,宋殊才忍不住上前,一把拽起蹲在地上几个时辰都未动弹的人。 “不管你在找什么,我觉得,我都需要先休息了。” 秦双月被他拽起来,也没有反抗,一路垂着脑袋跟在宋殊身后,不发一言。 这状态,让宋殊觉得不安极了。 到底是什么? 让她如此在意。 有什么事不能告诉他,就算她……那样不把他当回事,他也可以不计前嫌帮她解决。 只要她……肯再爱他一回。 他暗下眸色,这样说道:“秦双月,振作一点。” 这幅样子,总让他心神不宁。 宋殊将剑停下来,自顾自地走出很远。 过了半晌,突然停下步伐,头也没回的对秦双月说了句。 “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聊聊。” 很平淡的一句话。 秦双月无措地眨了眨眼。 心口没由来痛了一下。秦双月抬手,抵住。 证月在身旁慌乱地飘来飘去,无措地看着她落下的眼泪。 老天爷啊,跟秦双月认识也都快三百年了,这还是他第一回见她掉眼泪啊,这可咋整啊,宋殊呢! 宋殊屏蔽了他的灵识,只留下一道“守好她”的命令。 他怎么守得好啊,双月她哭了! 证月急得团团转,又无法化出灵体安慰她,甚至还做不到传音。 秦双月不想哭的。 真的。 这三百年,她日日夜夜被心魔纠缠,功法逐日倒退,她拼了命的想要加快修炼进度,至少别减退。 可是做不到。 树婆无时无刻不在她耳边说,她父亲是怎样被骗出妖界,是怎样被戳穿心脏,是怎样被生剥龙鳞还死死护着她的母亲…… 宋殊、父亲、宋殊、父亲…… 两人如同挥之不去的乌云,笼罩了秦双月三百余年。 她几次差点 没挨过去,都是靠着回忆汲取一点温度。 她安慰自己。 没事的,至少宋殊真真切切爱过自己。 没事的,至少能找回父亲。 被树婆放出来时,她怀着一心欢喜来见宋殊,即便是忐忑,也掩盖不了那颗为他跳动了很久的心。 她曾无比确认他们二人的感情。 可是,现在呢。 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父亲没找到。宋殊的心意也辜负了。 心间突然升起一股恶意,把这个世界毁掉算了。 反正什么也不剩了。 刺骨寒凉的恶意刚爬上心头,就被秦双月以万顷妖力压下。 不行啊,他们还在呢。 宋殊,哥哥,路大哥,江大哥,馄饨店的小球…… 证月本见到秦双月眉心隐有魔气泛滥,心中一凉。但再抬眼时,却见少女水眸清澈,透彻宛如天仙。 嗨,他就是说,双月怎么可能沾上魔气。 * 宋殊蹲在一棵大树下,左手拿着一笔短刃,眼也不眨地在右手臂上划出几道红线,血流如注。 他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三百年来,几乎都是如此。 看着鲜红的血液从苍白的皮肤里涌出来,汇在一起,又滴落在翠绿的草坪上。宋殊好歹是找回了点理智。 此处是伏龙谷,他从师傅那里偶然听得点传闻,从未与秦双月联系起来过。 千年前,伏龙谷得名的原因,确实是这里曾陨落过……一条龙。 龙在以前,其实是被他当作传说中的生物,在她于见愁洞无知无觉现出原形之时,他才恍然惊觉龙居然是真实存在的。 他曾昼夜不歇翻找关于龙的资料,对这段祖一辈几乎闭口不言的历史。 盛极一时的烛龙,死于众仙围剿。 围剿之地,正是,伏龙谷。 若是以上传闻正确,那么,她定是来此地寻那烛龙的…… 妖界妖皇的名头亦诞生于千年之前…… 早已陨落的烛龙,她想来找些什么? 她瞒着他好多事儿。 他不是不想知道,只是她没说,他一直以为两人之间还有很多时间,他可以等到秦双月主动为自己敞开心扉。 可是,今晚,不知是何缘由,他总有种,一切都来不及了的荒谬感。 已经有血凝成了固状。 头微微眩晕,宋殊胡乱地把袖子捋下来,站起身。 原本模模糊糊的念头随着思绪的混乱反变得清晰起来。 那就是——去告诉秦双月。 告诉她,他这三百年多么多么想念她。 告诉她,就算她不喜欢自己了也没关系,他们以后的日子慢慢来,让她再多见见他的好。 告诉她,如果可以,他也想知道她藏在心底的那些事情,不为揭穿,是为分担。 好想见她。 这念头如影随形的跟了宋殊好多年。 从见着她第一眼,就存在于心底。 也许曾经碍于骄傲,碍于颜面,或者耻于被她一字不留的舍弃。 从未被付诸行动。 好了。 现在,宋殊想通了。 他就是喜欢秦双月啊。 喜欢的不得了,世界上就这么一个秦双月,没了她那谁来替代? 宋殊谁都不要,就要秦双月。 要是他的双月不要他了,谁来赔? 什么颜面、英名,他通通不要了。 他只要秦双月就够了。 15. 渡劫 宋殊永远忘不了唳风崖上的那一晚。 自己满心欢喜与释然去找秦双月坦白。 向她示好,示弱,认输。 乞求她垂怜。 老天爷却向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他从此以后,不信神佛。 他回到崖口时,少女背对着他,坐在尖石上,仰头望着满天星斗,证月绕着她转。他能零星听到一些少女软软的语调,却听不明晰。 他总觉得,这个场景格外眼熟,却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他将目光落在少女空落的发髻间,恍然大悟。 少了她的发带。 宋殊不由得弯了眼眸。 她无疑是格外喜欢那条发带的,却容许他擅自取下,系于腕间,甚至明知他因私心收入囊中也未曾讨要。 她对他,就算没有那么爱,总归是不一样的。日子长了,会变成爱的。 有一点点就行了。 她的一点点爱足以支撑他哄着自己,陪她,爱她良久良久。 证月见着了他,激动地跳了跳。 “你可算是回来了,你个混小子,走了什么也不留下,还闭了神识通道,我告诉你,你迟早得被双月丢了……我可告诉你双月要是不要你了我也就不要你了,我跟着双月……” 宋殊浅浅笑了笑,传音打断他:“我不会让她不要我的。” 证月眨眨眼,心里暗叹一声:嚯,这小子,出去一趟变聪明了?知道追媳妇要死皮赖脸了? 宋殊突然觉得,下定决心放下过往的那一刻,如附骨之疽的执念与不甘消失殆尽。 原来只是要一个念头,甚至无需秦双月哄他,他自己都能把自己哄好。 “双月。”他压着声音,喊了那少女一声。 唳风崖夜晚最是风狠,她身子本就差,莫吹得生了病。 这两个字滚出喉口,太过自然,显着过去那个碍着面子不肯叫的他那么幼稚。 少女依旧背对着他,不知是没听清还是不想理。 “双月。”他再唤一声。 宋殊早知道自己对于秦双月有无尽的耐心。 少女此刻,终于缓缓转过身。 月色下,她脸庞那么苍白,牙齿紧紧咬着下唇,眼眶那么那么红。 若是风吹的,宋殊便要揽尽天下狂风。 他想,若是三百年前的那一天,他不是在妖界口枯坐着,而是像今天这番,一声接一声地喊她名字。 若是可以博得她一丝心软,他的名声又有何舍不得? 他年少成名,把面子、名声看得比命重要。 如今才晓得,秦双月才是比命重要。 他可以把命都给她。 只要她对他笑一下。 “怎么了?”他走上前,蹲下身,视线与少女相平。 秦双月鼻尖又一酸,无穷无尽的委屈喧嚣着要出逃。 原来,并不是没有坏情绪,只是他们藏了起来,只在可以流露的人面前流露。 秦双月突然,很想很想告诉宋殊所有事情,她一个人,快承受不住了。 宋殊看着她的眼里映上了九天繁星,恍惚还倒映着她的身影。 “你回来我身旁,是带着什么目的?” 你可以告诉我,我会竭尽所能,让你如愿。 秦双月一僵,万千思绪被冻结。 她确实是还想利用宋殊的。 这样的她,如此卑劣的她,又怎么配得上她怀念的那个少年? 但是看着眼前男人,眸子里流转浅浅的光,她突然想说。 不是啊,我只是单纯很喜欢你,这三百年,我一直都……很想念你。 这句话,划开在男人的黑瞳之中。 他不是他了。 算了,她说的他不听,她可以做给他看。父亲的事也不用着急,反正这么些年了…… 宋殊紧紧抿着唇,不知为何她开口却无言。 他们的关系,究竟是为何,走到了这种地步啊?怎么就到了,无话可说的境地了呢? “你当年,为何,费尽心思接近我,最后又不留一言抛弃我?”一句话,卡在他喉咙好久,一字一句吐出,宛如泣血。 你到底有什么苦衷,或是有什么……比他还重要的急事,你都告诉我,我替你解决。 这样的话,会不会我在你心里,变得稍微重要一点? 他原先不敢问的。 但是今晚,既然下定决心与她坦白,那么就该坦诚相见。 她无从应答,无可辩驳。 秦双月沉默的样子,让宋殊心口发闷。堵的他快喘不上来气了。 “那现在呢,你又是,为什么回来找我?” 原来临近死亡是这种滋味。 心脏痛的要炸开了。 秦双月喉头哽住,那些曾经张口就来的爱你,喜欢你,再也说不出来。 她这次来人间找宋殊,是因为她即将渡劫,又因宋殊一事生了心魔,在劫雷临身之前,她得解开心结,铲除心魔。 “你说话啊,秦双月。”不要让他一个人像小丑一样…… 至少回应他,至少别否认他…… 天边隐有闷雷之声传来。秦双月用力锤了捶胸口,额间冷汗如豆般大,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形似落泪。 她应该说话的,再骗骗宋殊,解开心结,再巩固一下修为,等着渡劫飞升就好。 可是眼前人眼眸清澈,悲伤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从他眼里静静地流出来。 他明明没有落泪,秦双月却觉得,他哭了好久好久了。 她不想再骗他了。 也不想再骗自己了。 “宋殊,我……”话未说完壮如梁柱的劫雷毫无征兆当头劈下,秦双月哇的吐了两大口血,额上龙角乍现,面上生鳞,竟是现了妖相。 宋殊愣住。 深藏在脑海里的那段梦境如深渊裹挟而来。 蛛妖那凄厉的亡命之言绕于耳畔。 “渡劫之日,必死无疑!” 怎么这么突然?! 不会的…… 秦双月。 “你……要渡劫了?”他从不知道,恐惧是这种感觉,心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生死存亡系于她身。 秦双月再也无力回答,她毫无准备地受了一道劫雷,只觉经脉寸断,妖元破碎。 宋殊颤着手,走近她一步,抬眼见头顶天空又有白光隐动,皱眉。 这老天,竟敢再落雷试试看! 拔剑,阵起。 证月霎时化出万千虚影,每一道都凝了无尽剑意。 一道揽尽一方天下的剑阵,横空出世,并非主人多精于剑道,只是因为: 愤怒。 宋殊突然忆起,很久远的事。 “宋殊。” “弟子在。”那时,他的师尊刚将他收入门下。 “本尊问你,你修习剑道,剑意为何?” “杀。”荡尽邪祟。 师尊对他这个回答,似乎不太满意,皱了皱眉头。 “那么,剑心呢?” 剑心?他当然不懂。 “剑心……是什么?” “剑心就是,你拿起剑的原因。” 他当时久久回答不上来,因为他不明白剑意与剑心到底有什么区别。 他拿剑就是为了斩杀妖邪,守 护苍生啊。 拿剑的原因? 有什么不一样吗? 现在却明白了。 他的剑心。 是守护。 曾经虚无缥缈,被少年挂在口头上的天下苍生具化为了一个人。 秦双月,是他的剑心。 守护秦双月,是他的使命。 就算是天道,也休想伤她。 彼时,秦双月因重伤在身,心魔无法抑制地复发,并未注意到,宋殊的剑阵中,万剑虚影,剑锋所指乃世间万物。 除了她以外的万物。 心魔看着眼前之景,笑了笑,对她瑟瑟发抖的神识说。 “看啊,他想杀了你。” 秦双月心脏那一瞬间停了下来,一呼一吸痛的她无法忍受! 她眸光渐渐变得猩红,唇角不停往外渗着带蓝光的血。 “其实你用不着的,”如此境况,她居然缓缓笑开来,“我本来也活不成了。” 宋殊闻言,呼吸一滞,未及他再开口,却是眼眸猛的睁大。 秦双月的身形,居然在缓慢消失! 再也顾不上天上蓄势待发的劫雷,宋殊一个提步上前,一掌拍在自己心口,吐出的血凝在半空,形成一个诡异的血阵。 若是秦双月还清醒着,那么肯定能认出来,这是失传已久的邪术。 束魂阵。 他红着眼,抓住了秦双月的手。 开口欲言,比话先出口的,却是止不住的血。 咽也来不及,吐也吐不完。 秦双月,不要。 不要死,等等我。 须臾,她的手也散了。 宋殊急忙去拉她另一只手。 另一只手也散了。 最后一刻,秦双月镇住了心魔,对宋殊说。 “宋殊,是我对不起你。” 不要道歉!别和他道歉! 宋殊等了那么久的一句话,得到了的这一刻,心中只有无限的惊恐。 他请求原因白给的,以精血布下的束魂阵,连秦双月一丝妖息也没能留下。 心口突然好痛。 宋殊低下头,一颗泛着幽蓝星光的珠子从他胸腔中浮了出来。 他只觉得心中一空,下意识伸手抓住,其上承载着秦双月纯澈磅礴的妖力。 宋殊颤抖着手,泪一滴一滴落下,落在那珠子上,又滚落在地。 是她的龙珠。 很久以前,少女梳着可爱的人见发髻,那是她吵着他,自己勉为其难给她扎的。 少女说谢谢他的救命之恩,要送他一件礼物。 他心道,救命之恩,得以身相许。 谁想要你的礼物啊。 然后少女给了他一个轻柔生涩的吻。 他隐约觉得她渡了什么过来,又实在无法分心去想,鼻尖只有她的馨香。 “保你仙途顺遂,打遍天下无敌手!” 青年再也站不住,摔倒在地上,将无法再归位的心珠狠狠按在心口,肆无忌惮地嚎啕大哭起来。 难怪,她一道雷劫也撑不过。 难怪,他这些年不要命的作战,每逢致命时刻总觉得有人相护。 “保你仙途顺遂,世间再无敌手!” 原来,他并非得了天道青睐,只是得了她的芳心。 原来是烛龙之珠。 “即使身死,心珠依旧在体,护佑心上人千千万万年。” “我才不喜欢你!”很久以前,少年对着娇俏的少女的调笑恼羞成怒地回答。 少女蹦到他跟前,纤纤细指点在他的心口。 “你的心总告诉我,你在说谎。” 少女眼眸弯弯。 16. 疯魔 姑苏的夜风灌满白衣剑修空荡荡的长袖,路边那家馄饨店早就关门休息了。 徒留他一人,如孤魂般飘荡在人世。 其实只要他愿意,用姑苏缩地成寸的法术半个时辰就能跨越姑苏和伏龙谷。 但是,他总想绕绕,带双月重新走走他们来姑苏的这条路,见见那时的故人。 是否是老天觉着他太过贪心。 求着等来了人,却还不满足,就要收回这一切? 有血顺着指尖滴落下来。 宋殊站在这已经很久了,从夜初站到明月当空。 那一轮皓月明明圆满的挂在天上,但他的月亮去哪了? 他突然记起,自己刚夺得证月那会,它还没有名字。 “就叫,证月好了。”他勾唇一笑,剑指空中明月,一双眼却紧紧摄住秦双月不放。 原来,很久以前他就明白了自己的剑心。 证月。 他有和双月说过吗,他把她当月亮。 “宋殊!”那带着血气与妖力的手掌袭向肩头,宋殊连躲的意思都没有。 来人正是感知到秦双月死亡,怒极找来的相柳落生。 他一双眼早已看不清原先清俊儒雅的模样,全然是嗜血的杀意与恨意。 “我要你死!”大妖相柳,在修界口化出原型,遮天蔽月,对着剑道第一人发起进攻。 神器护主,证月自主出鞘,情剑认两主。 此刻,因失去了掌剑魂的主人,他变得分外狂暴,出剑失了以往的章法。 两个毫无理智的大能斗法,伤的却是无名小卒。 剑阵掠起,覆盖姑苏,冲天的剑意妖力与阵纹相触,化为虚无。 阵眼的白衣剑修缓缓抬起眼,歪了歪脑袋。 其实宋殊疑心自己在秦双月消散的那一刻也随着死亡了。 不然为何明知心脏传来剧痛,却又如此木然。 “就算你姑苏修无情道,可是无情就无心吗?”失去理智的落生崩溃大喊,九个蛇头,通通泣下血泪,落于草地上,灼出一片焦色。 无情。 无心。 宋殊迟钝地眨了眨眼,像是久置的傀儡接收到了信号。 无情道? 他没修过无情道。 所有人都以为他修了无情道吧。 他漠然地扯了扯嘴唇。 那天他心如死灰的回了姑苏,告诉师尊松青仙尊。 “师傅,我不成亲了。” 松青看着他的眼神略带怜悯。 “为师以为,你寻到了自己的剑心。” 宋殊那时没心力细究松青的话,如今想来,还是师尊明目。 “我要修无情剑道。”少年将那代表着二人情意相通的上古神武证月随手丢在一边,眼眸里空荡荡的。 松青沉默半晌,终是开口多问了句:“你可想好了?” 良久良久,久到松青以为他这个年青的弟子要后悔时,少年抬起了头。 明明笑着,他却能实实在在感受到少年打心底里溢出来的悲伤。 一个他,一个自己小师弟。 总是为情所困。 “情”之一字,实难猜透。 还好他修的是无情道。 诶,他小师弟修的也是无情道啊! “若你想好了,那么,进去吧。”松青往后让开一步,让宋殊得以看清那令世人趋之若鹜的“道”之口。 宋殊在青石门前站了许久,他在想秦双月。 想她的笑,她的泪,她的拥抱,她的吻…… 想她的谎言和她的背弃…… 最终,思绪停留在妖界口,那一日一夜的斗转星移,却始终没能等来他的未婚妻。 好了,他该进去了,推开门,接受考验,转修无情道。 此生他再也不会触碰情爱了。 他也不会再没出息的去想秦双月了。 心也不会再像这样痛到无法呼吸了。 去吧,宋殊。 他对自己说。 他终于勇敢地推开门,踏入。 这是一片虚空,明明什么都没有,空白之处却在他凝眸时生出了万象,有城郭百姓,日月山河…… 突兀的,所有景象变成了一个眼眸弯弯的少女。 笑着明眸皓齿的。 哭着的。 嘟着唇撒娇的。 虚弱的。 宋殊伸手捂住心口,那里痛意非凡,让他无法忍受! 有一道不辨雌雄却浑厚古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直入心底。 “修无情道者,先除情根。” 这就是所有人趋之若鹜,千方百计想证得的——道。 宋殊放松身体,任由那股压倒性的力量席卷全身,最终直往心脉袭去。 心脏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堪重负要出来了。 宋殊几乎是下意识地,调动全身灵息去护着它。 “道”的动作一顿,似乎没有想到有人居然能抵抗它的力量。 半晌,说道:“别抵抗它。” 在磅礴的神息压迫之下,宋殊连说话都费劲,却依旧死死护住那处。 没有任何缘由,就是不允许任何人动它。 “别动它!”他狠着眼,抬起头,与藏匿在不知何处的“道”对视。 “道”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久违的,危险感。 真是,有趣的凡人。 被无情道推出青石门的那一刻,他依旧死死护着心脉。眼神发狠,像一只被人拿着心爱之物威胁的小狼崽。 年幼,弱小。 却万分勇毅。 他也许护住的不是心脉,而是藏在里面的东西。当然,那时的宋殊还不知道,自己祈盼的赏赐,秦双月很早之前就给了他。 是以,他只是纯粹的随心而动,不让那“道”将这东西剔除。 他修的是心剑啊。 剑随心动。 就算他再不想承认,此刻也无可奈何。因为他的剑不会说谎。 他还爱她。 爱着那个对他如此狠心的秦双月。 无情道将宋殊推出门外,在松青诧异的目光下叹息似的宣告。 “他修不了无情道。” 世人被他蒙在鼓里就算了。 秦双月怎么会以为,他修的了无情道啊。 宋殊扯了扯唇,踩着姑苏的石阶往上一步一步缓缓走着。 身后,大妖相柳被暴起的证月组成的杀阵压制着。 “你是她珍视的亲人。我不杀你。” 姑苏的夜,真的好冷啊。 双月,我好想你。 也许这一切都是梦。 他弯眸笑了笑。 等他走上山,回到接月峰上,他的妻子一定笑得眉眼弯弯,嗔怪他为什么这么晚回…… 石阶染血。 宋殊一身白衣也全然看不出一丝雪色。 月光下,站着一个人,却不是他所惦念着的那一个。 是他的小师叔。 他看着他的眼神是那么怜悯,像他少了什么重要东西一样。 他拖着沉重的身体向他行礼。 “陆师 叔。” 怪哉,嗓音这么沙哑。 若是回去叫双月听见了,定是要怪他不好好照顾自己的。 想到秦双月,男人眼眸里总算荡漾起点笑意,连身上都暖了几分。 陆东淮看着男人这模样,心中一惊。 山下的动静他们或多或少都知道了,按照他对秦双月的执着程度,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师叔若无要事,我先回了,双月要等急了。” 此话一出,陆东淮心里“咯噔”一声。 不好! 他不知要如何说才能稳住他的情绪,也大抵知道若是他回去了见不着秦双月那肯定得是一番好闹,再结合他心魔一事,陆东淮只觉得棘手万分。 他当年被段红甩了也是要死要活的,现在还不是厚着脸皮去舔着人。 但是,若是段红…… 他说不准会不会比宋殊还疯点。 “宋殊,你先冷静……” 宋殊一双清黑的眸子疑惑地看了眼陆东淮。 他有什么冷静的? 今日下山除妖可能确实是有些累了,身体重的不像自己的。 不行,好想双月啊。 想立刻见到她,拥她入怀。 明明成婚后每日都黏着她不肯放,今日早晨只离去了多久,就这么想念,像是许久未见了一样。 “师叔,我告辞了。” 想到即将见到秦双月,宋殊那沉重如同死尸的身体终于是活络了起来,轻快地往山巅上跑去。 奇怪,接月峰上怎么下了这么大的雪。 利风携着寒雪撕扯过宋殊的脸庞,立刻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当然无暇理会,只是一心想着,双月怕冷极了,别让他知道谁在接月峰搞鬼,让他逮到就去洗剑池洗五十年的剑! 奇怪,这大门怎么这么清寂? 宋殊推开门,走入内。 环顾四周,脚步放的越来越轻。 为什么,四周如此冷清,像是很久没人居住过一样。 双月呢? 哦,太晚了,她可能已经歇下了,也对,她惯来早睡。 心脏传来隐痛。 也许是意识到了什么,他走向卧室的脚步放的格外缓慢。 像是他再多走一步,多慢一刻推开那扇冰冷的门,就会有个扎着可爱发髻的小少女嘟着唇向他张开臂膀让他抱她一样。 “吱呀——”那扇门终于被一双颤抖的苍白的手推开了。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脑子里如同落雷一般划过一道让他目眦欲裂的画面。 他此生最珍爱的女孩站在雷光里,冲他笑了笑。 她说:“宋殊,是我对不起你。” “啊——” 心口的疼痛那一刻终于变得无比清晰了起来,让宋殊无法承受,甚至想把那东西挖出来。 这样就不会痛了吧。 路束雨和江寒赶来的时候,宋殊满身血色,身上已经盖了一尺厚的雪,还是有鲜红不断的从他捂住的心口渗透出来。 他的身旁是黯淡的,剑锋带血的神武证月。 见了来人,宋殊笑了笑。 对着他们说。 “你们看,双月还爱我的。” 没人知道他让他们看什么。 江寒上前一步,想将宋殊拉起来,为他愈合往外不停冒血的伤口。“起来,我给你治疗。” 宋殊一下就急了眼,护宝似的捂住心口。 笑容满是幸福之意。 “这是双月给我的奖励。” 17. 烟火人间 秦双月耳边,被流水掺着黄莺鸣啼的声响环绕,万分悦耳。 身上很沉,眼皮子也是,她挣扎许久也未能睁开,索性直直躺着,身旁传来人声。 “唉,小小姐都八岁了,怎么着还是这副样子,走哪就口水流到哪……” 谁啊,这么不爱卫生。 秦双月腹诽到。 一个听起来年纪稍微大点的女声开口了,话里话外都是苦狠意味:“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小姐她的身子,没有办法的事儿……若不是那个姨娘!天杀的!我们小小姐怎么会是这副样子……” 还是个他害? 秦双月支起了耳朵,听得那叫一个认真。 “夫人这几年也哭的眼睛不好了,保不准哪天老爷再抬房小妾进来……”那年幼一点的声音继续说到,话语未尽,意思却让人不寒而栗。 秦双月代入了一番这两人口中的小小姐,不由得叹了一声。 据她博览全书的脑袋分析,若是失态如此发展下去,那小小姐和她的母亲那定然是在这府里无容身之地了。 但是,一般这种痴傻的小姐都会迎来转机的,比如天降皇子啊什么的一见钟情…… 又比如她有朝一日突然会说话了,也不痴傻了,很久之后发现那小姐只是为了活命不得已假装傻子…… 那年长一点的女声催到:“好了,快把小姐推回去吧,日头大了。” 嗯? 为什么要推回去啊? 话说,那小小姐今年是何岁数,让她预测一下到底是哪种转折可能性更大? “你们……那个小姐,多少岁啊?” 诶她嗓子怎么这么不好使?张嘴说话像是在推一口荒废了许久的磨。 良久,良久的沉默。 秦双月终于颤着眼睫,睁开了眼。 看见了如石像一般一左一右立在她身旁的两位“高大“的女仆。 这是谁啊? 这是哪啊? 记忆像是断层一般,她一点一点往前回忆,终于是明白了。 哦,她背着落生跑出来了,眼下应该是在人间? 一个丫鬟一个婆子盯着她那清晰明亮的一双眼眸,再同时低头去看她的唇角。 没有! 没有口水!! “啊啊啊啊——”丫鬟率先尖叫起来,震飞了一树黄鸟。 婆子一双眼瞪大了,张开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往后退了几步,靠着石墙上的琉璃瓦。 秦双月见着两人这番样貌,心下一慌。 坏了,难不成一不小心把原型现了出来?! 奈何这身体不知是何缘由,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一队府兵冲了进来。 为首的大声喝停了吓得瘫倒在地上的丫鬟。 “作什么呢,大呼小叫!” 那丫鬟赶忙爬起身,哆哆嗦嗦伸出手,指着秦双月。 “傻了八年的相府小姐,她不傻了!” 秦双月:……? 等一下,这位姑娘,你指谁呢? 秦双月缓缓瞪大了眼眸,看着那丫鬟。丫鬟见了她这模样,更是震惊,忙一个跟头爬起身来,拽着那同样无比惊愕的府卫头子道。 “你看你看,小小姐不仅没留口水了,还会瞪人了!” 语气说不上是激动多些还是惊恐多些。 “快,快去叫老爷,夫人和少爷!”那婆子终于缓过神来,拽着府卫头子激动道。 一对卫兵匆匆地来,蒙蒙地去。 没一会,就来了个泪眼汪汪的贵妇人,身旁的侍女一直心惊胆战地张望这边。 秦双月总算可以动动身子了,她艰难地坐起身,正对上妇人一双雾眸。 妇人无疑年青时是美丽的,就算是上了些年纪,也不见得失风采,肌肤光滑细腻,乌发扎成时下正流行的飞云髻,一双眸子黑亮,带了层水光。 “夫人,您看……”旁边的婢女捂紧了嘴。 如果这位就是之前那两个女人口种所说的“为了小小姐哭瞎了眼且即将失宠夫人”,那么秦双月表示无言。 她开口说了句话,对于现在的情况,她简直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你是……” 妇人一愣,转过头与她的侍女小春对视一番,再回头看着秦双月,斟酌了言辞,启唇回道:“我是你的母亲。” 母亲? 她上下扫视了一眼夫人,确认是位凡人女子无疑。 难不成真是她那凡人母亲? 但是,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找到了她的? 记忆像是空白了一段很长的距离,但她完全想不起来。 太阳穴隐隐发疼,秦双月抬起手按了按。 这一揉却是愣住了,不可思议地将手放到眼前,定睛看着。 随后,双眼一闭,往后一倒。 这可吓坏了众人了! 丫 鬟婆子想伸手扶起,又生怕了这位自幼体弱的小姐再弄出什么幺蛾子…… 妇人犹豫着,伸出手,将死鱼一样的秦双月重新捞回躺椅上坐直了。 探头细细观察她神色。 一不斗鸡眼,二不流口水。 心里悄然松了口气。 还好,没傻回去。 半天过去了,秦双月还是没想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变成一个…… 扭头不死心地再看了看面前的铜镜,又绝望闭目。 八岁的小屁孩啊! 妖力也完全使用不了,甚至妖皇令也不见踪影。 落生,快点给我找过来啊! 记忆出了问题,那就是神识出了问题。 但关键是,世界上还有谁能伤她的神识? 秦双月百思不得其解。 小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少爷,小姐在里头。” 外头有人推门进来,与此同时,秦双月抬起眼眸看去。 来人“一身蓝袍,腰间坠块月牙型的和田暖玉,面目清俊,黑眸含笑。 应该是“她”的哥哥。 “双月?”秦瑜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妹,不由得笑了出来,轻声开口唤她的名。 这声音,倒和落生有些相似,是以秦双月生出些亲近之感,歪着脑袋叫了一声:“哥哥。” 秦瑜开颜,走上前来,朝她伸出手。 “我带你去用晚膳。” 一路上,她像是刚学步的小宝宝,非要一个步子踏实了才肯踏出另一步。 因为秦双月总有种空落之感,总觉得,从内心深处,缺失了什么,不踏实。 秦瑜迁就着她的步伐,走的很慢,时不时还偏头问她两句。 从未感受过这样式的“兄爱”,秦双月心里很是感动,默默为自己那个冲动又不靠谱的兄长扣了几分。 踏进内厅的那一刻,秦父正与秦母随意聊着天。 “皇上最近宠幸起了方士……” “这可不是好兆头。” “尤其是那瞎眼的,我看着都发抖,定是不安好心。” “长得?夫人莫说,却是端正……诶,你问这个做甚?” 秦母移目:“嗨,随口一问。” 秦双月眨了眨眼睛,心中浮现出了一个佝偻又狡诈的瞎眼道士。 啧。 别让她知道是自己妖界跑出来骗人钱财的坏妖。 18. 故人入梦 秦父秦母见着秦瑜总算是把人引来了,纷纷丢了话头,伸长了脖子看向秦双月。 秦瑜知礼地松开了秦双月的小手给两位高堂见礼。“父亲,母亲。” 秦双月却是一撅嘴。 让她给这两个凡人行礼,她倒是敢行,就是不知他们受不受得住。 当然,秦父秦母也没抱希望让自己的小傻闺女行礼。 秦父匆匆挥手让秦瑜起身,一双大眼睛锁着秦双月,像是一眨眼这个水灵的闺女就没了一样…… 一家人严肃看着秦双月流畅地爬上凳子,端起碗,拿起筷子…… 不言而同地湿了眼眶。 闺女/妹妹,终于出息了! 秦双月拿着筷子,激动地要落泪了。 老天爷,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清蒸鲈鱼,松鼠鱼,桂花排骨…… 停不下来,根本停不下来! “……双月?” 突如其来的一声打断了秦双月的大快朵颐。 秦双月不解地抬头望去。 是一脸别别扭扭的秦父。 秦双月见他两眼向四周瞟了一圈,然后神神秘秘伸出右手,朝她比了个“耶”。 秦双月不解其意。 秦父:“闺女啊……这是几?” 秦双月:……? 见她没说话,三人不由得又拉长了呼吸。 坏了,不会又傻回去了吧! 秦双月用脚指头都能想到这一家三口在想什么。 好烦啊! 心头挥之不去丛丛疑云被一股直冲天灵盖的烦躁感取代。 这一家人,好蠢啊! 不怀疑她为什么突然不蠢了就算了,连女儿换了个都没看出来吗! 此刻信息量极少且记忆停留在刚刚出妖界的秦双月看谁都像二傻子。 秦瑜见着小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由得提起心,叫了她一声:“双月?” 叫她干嘛?! 好烦啊他们! “三!” 她埋下头继续吃饭。 留下竖着两指面目呆滞的秦父,以及双双陷入沉思的秦母秦瑜。 秦父不死心地换了三根手指,继续问道:“这个呢?” 秦双月觉得自己下了凡间简直是耐心有巨大的进步,若是换成她的妖将,此刻人已经飞出去十米远了。 但是,她咬了咬后槽牙。 烦躁回复道:“四!” 这下子,秦母秦瑜算是明白了。 双月这哪是还傻啊,这是把他们当傻子。 意味深长的眼神给到了秦父。 秦父一噎,悄悄移开视线,嘟嘟囔囔小声抱怨:“我就问问,我的女儿还不能问了吗,真的是……” 秦父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对上了自己小闺女抽空抬起的一双冷眸。 死老头,再说,给你打飞了! 秦父完全没领会到秦双月这一眼的威胁意味,红了张老脸,埋头吃起饭来。 他闺女真可爱! 一顿饭吃的秦瑜哭笑不得,但是秦父先前与他说定了今晚要谈谈朝堂上那位新来的“方士”,不然他真想与妹妹多待一会。 饭后惜别之时,秦双月甚至瞟到了秦父挂在眼角一滴倔强的泪水。 “我的小双月,你先回房去歇息,明天爹爹再陪你玩哈。” 秦双月:啊啊啊啊! 这个老头怎么这么烦啊! 小秋在前头引路,午时见到的那个婆子是她的奶娘,叫雨娘,此刻牵着秦双月,一步一步走得小心。 秦双月路上留意了府内人口,除了进进出出的丫鬟,还真没见过花枝招展的类似“姨娘”的人物。 “若不是那姨娘,我们小姐哪会成这幅样子……”雨娘的话回荡在耳畔。 秦双月习惯性低下眸子,让别人看不清眼底狠辣的神色。 却显然忘记了,自己现在是个还没人腿高的小屁孩,低头隐藏什么的,完全多此一举。 虽然与自己毫无关系,但是…… 想到那一家三口察觉到她偏爱的菜便使劲往自己面前推的那个傻样。 她就觉得,若是自己不插手帮他们一把,他们指不定就被旁人把亲生女儿的血仇糊弄过去了。 于是,她斟酌几番,开口询问:“雨娘,今日不曾见府内姨娘呢?” 小孩子的语调柔柔软软的,问起这么不符合年龄的话,让雨娘不禁低下头看去。 猝不及防对上女孩一双水眸。那里干净澄澈,如同刚下过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不染尘垢。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秦双月的问题,轻声回道:“回小姐,府里没有姨娘。” 没有? 秦双月表情呆滞了一瞬。 “那之前……” 雨娘这才明白了她问这句话的用意,轻轻点了点脑袋,极力在秦双月面前掩饰自己的厌恶之情。 “小姐问的是那个叫梨娘的吧,那确实是府里唯一一位姨娘……” 三人在偌大的府邸中闲庭信步,不知谁种在道边的桃花落在了秦双月的袖口上。 被软软的花瓣碰到,秦双月忍不住低头看去。 桃花…… 脑海中有什么画面一闪而过,面容模糊的白衣少年折下桃花,别在她耳畔。 “你知不知道一首诗?” “什么?”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什么意思?” “……夸桃花很美的意思。” 咦,奇怪,这是谁啊? 秦双月眨了眨干涩的双眼,不明所以。 她将思绪重新放回到雨娘的讲述中。 “当时梨娘在台上被赶了下来,楚楚可怜地蹲在那,像蹴鞠一般被人踹来踹去。” 秦双月无感地歪了歪脑袋,将那朵无辜地桃花随手捻去。 “也是夫人心软,央着老爷将人救下买回府里当了个婢女,可是这是个不省心的!”雨娘无可抑制地带了些怨毒的语气,话说出口又担忧地低下头,生怕吓着了秦双月。 但见女孩眸色清澈,一副童真模样。 她压下心头那一丝异样,尽可能温和平淡地继续讲述。 “那时夫人正怀了小姐,之前还生了场大病,担忧老爷憋太久……就把那梨娘教训好了放给老爷。谁知,她成了姨娘后做的第一件事,却是给夫人下药想落了小姐!” “还好夫人福大命大……” 秦双月眼睫一抖,不自知地捏紧了拳头。 女孩轻声问道:“那她人呢。” 雨娘心知那人的下场过于血腥,不便讲给如此纯良的小姐听,便刻意拐了个弯子,想活络下秦双月的心情。 “自然是没了,小姐您别问,莫脏了耳。” 栖月院暖黄的灯火印在眼里,秦双月才怅然叹了口气。 既然死了吗,真是便宜她了。 小秋进来为她更衣,她百无聊赖地垂下眸,放空思维,却听见了小侍女一声轻呼。 “呀!” 她视线落在小秋手中捧着的桃花瓣上,微微愣住。 “这花还挑人落呀,小姐身上,全是花瓣呢!” 秦双月淡淡地收回视线,浅声回:“扔了就是。” * 书房内,灯火通明。 秦父悬着一支狼毫,待墨浸湿了笔尖,才落笔写下几行字。 秦瑜服侍在侧为他研磨。 “听说了那方士否?”秦父的目光始终专注于手中所写之物,状似无意问起这一茬。 秦瑜低眸回:“听说了。” 静了好一会,书房里只有落笔于纸的轻微声响。 突然,秦父长舒一口气,双手执起了那张薄纸,对着月色,吹了吹。 秦瑜看见了几个字眼。 “吾皇”“方士”“祸国”…… 秦父将那封信放在一边,就着月色,细细端详自己这个儿子。 秦瑜,他与爱人的嫡长子,他细心培养的继承人。 当然,他也完全有那个能力。 而现在,自己这个父亲要他站上风尖浪口了。 “我见过他了,今日在朝堂之上,皇帝为他设了把椅子,在龙椅旁。” 秦瑜一愣。 他才十八岁,远远没到大盛男子可以入官的年龄。但父亲为了培养他,时常将朝堂之上的人事迹道与他听,并且征询他的看法。 是以,对当今圣上,他也大差不差摸出了点门道。 一个无为的帝王。 脑子里面没有任何关于政治的先见想法,一门心思扑在作诗作画炼丹长生上。也亏得先帝留下了一朝堂的肱骨大臣以及对大盛兵力臣服的邻邦。 但如今,秦瑜不得不改变他对大盛皇帝的看法了。 他要变成一个昏 君了。 “他不像是之前那些神棍了。”秦父的眼睛在月色下亮的非常,“他好像,确实是修道之人。” “他像是根本不在乎什么名利,”想到青年在朝堂之上对于帝王直言也不理睬的轻狂模样,秦父眸色更深,“我怕他要的是大盛。” * 红墙之内,月亮被不知哪来的乌云蔽上了,见着这番架势,守在归月宫的下人们齐齐抖了抖。 哪来的不长眼的云,给你大爷的心肝遮住了! 然而,这一回,那不长眼的云没有被惯常的狂风吹散。 下人们面面相觑,半晌,将小心翼翼的目光落在了禁闭的朱门上。 深院里,只有个白衣男子,他跪在地上,面前是一盏灯火微弱的小灯。 男人侧过身子,为它挡住那不起眼的微风,认真地看着那细小的火苗。 再三确认它确实比前几日大了一点后,男人愉悦地弯起眸子。 他走了这么多地方,久到牵魂灯的火苗差点熄灭了,单单在大盛,它居然燃起来了。 是大盛有什么天材地宝能养牵魂灯,还是…… 想到另一个可能,男人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心口的龙珠转动,与封印对抗着要冲出桎梏。 男人缓缓伸手抚住心口,轻启薄唇:“别闹了,乖乖的。” 也不知是在说心珠,还是心。 半晌,男人突然笑出了声,低低浅浅地,明明万分悦耳,却在这深夜里显得如此渗人。 也让外头壮起胆子来通报“月亮被遮住”的用人顿住了步子。 搞什么啊?! 用人吓得眼泪鼻涕止不住往外流。 敲了很久很久的门,也不见大师应门,只听见了续续断断的水滴声。 虽然知道他不可能出什么事,但是想到大师身上莫名添加的伤口,还有那莫名其妙的神经质…… 用人想着自己也许借了阎王爷一百个熊心豹子胆才敢推开这扇门。 然后,他见到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那一身白衣宛如谪仙的大师,卑微地跪在地上,祈求似的对着那一盏他从不离手的小灯说话。 “我会找到你的。” “别想丢下我。” 举着的那一只手…… 流下的血顺着手掌纹路,滴落在那火苗之上。 火有一瞬间烧的更旺了。 怪不得,大师从未让他们给这火苗添油……原来这火苗烧的是人血…… 白衣男子转过脸来,如玉的脸上束着一根略显纤细的湖蓝色蒙眼丝带。 他的声音那样温柔,却让用人险些晕了过去,“什么事?” 他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嘴里也不忘回答他的话。 “月亮,月亮没了。” 白衣男子勾起的唇角一僵。 月亮没了。 说的什么话。 他起身走出屋子,血也顺着滴了一路。 院子里,白衣男人虔诚地扬起脸,感受月光落在面上的温柔。 挥出手,那蒙在明月面上的乌云霎时被打散。 月亮,一直在的。 月色下,他一身白衣尤为圣洁,只是那一线不停歇的血色粗暴地破坏了这样的美感。 只是他没用,还没找到她而已。 * 秦双月早早地躺下了,几乎是一闭眼就携周公下棋去了。 她做了个堪称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她走在漆黑的道路上,周围悬浮着如同镜子碎片的色块。 只有颜色,看不清内容。 一开始,秦双月的脚步还是轻快的,越走越沉,色块的色调也越来越暗。 走到头时,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这黑暗让她如此熟悉,仿佛她在这儿,待了很久。 出乎她意料的事出现了,这条路的尽头并不是她猜想的一片漆黑,那里居然有个人。 男人一身白衣,长身玉立,背对着她,身姿清隽。 也许是察觉了她的到来,男人缓缓转过身来,面容依旧模糊不清,面上那根眼熟的飘带却在这黑夜里亮的显眼极了。 发出光源的,是男人手中提着的一盏小灯。 “我会找到你的。” “别想离开我。” 秦双月突然从胃部涌上了一股反胃的感觉,强烈到她忍不住弯下腰。 真恶心啊。 19. 孔雀扮狐狸 日光越过白纱窗,一路跳过桌椅,最后安安分分落在了床上女孩的脸颊上,投下一道形似小花的光影。 秦双月颤颤睁开眼,眼前却还是那挥之不去的白衣。 啊……真是好恶心啊。 腹部的不适感稍微褪去,秦双月晃了晃脑袋,掀开被子下了床,耳尖一动,听到了屋外谈话声。 “老爷,小姐还没起床呢。” “我都下早朝回来了,还没起呀?” 秦双月嘟起唇,眼角却无可抑制带上了点笑意,微微弯起来。 这个老头。 “可是要吃早膳了。” 小秋看着眼前寻常严厉的老爷摆出一副耍无赖的小孩样,试探着说了句:“那我去叫小姐起来?” 秦父板住脸,点点头,道:“你既然想叫那就去叫吧,别说是我叫的。” 小双月这可怪不到他头上了。 小秋耷拉着唇角小心翼翼推开门,抬头便与坐在床沿上的小姑娘对上视线。 小秋一愣,“小姐您醒了?” 秦双月无所谓地点了点脑袋。 小秋心中欣慰着,走上前来,牵起秦双月的小手,将她带到小桌前:“那奴婢帮您梳洗打扮。” 秦双月看了眼镜子中的自己。 与记忆中她小时候长的一般无二。 这就是她自己。 但是凡人身。她的妖身呢?妖力呢?她到底忘了什么事? 眼前又隐约浮现出一盏黑暗中的小灯,以及提着它的面目不清的男人。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落生不可能没找她,只是还没找到她,她得想个办法,让落生知道她在这儿…… “小姐喜欢什么发型?”小秋突然开口,打断了秦双月的思绪,秦双月下意识抬头对上镜中的自己。 脑海中蓦然腾起这么一句话,“喜欢什么发型?” 音色熟悉。 秦双月垂下眼,回答小秋的话:“随便。” “我喜欢人间发髻,漂亮复杂一点的。”脑海中的自己在回复那人的话。 小秋愣了一下,随后巧手一翻,为小姐扎了个可爱又俏皮的发髻。 “小姐,您看看喜欢吗?” 秦双月抬了抬眼皮,嗯了一声,算作回复。 小秋眨了眨眼,跟着秦双月的步子踏出房门。总觉得自从小姐“病”好了以后,人变了。 门外,秦父揣着手还在自顾自等着,见了宝贝闺女终于是踏出房门了,巴巴地迎了上去,张开手臂就要抱秦双月。 秦双月躲不及,被一把抱了起来。 “早上好,闺女。” 秦双月:“放我下来。” 秦父:“昨晚下了雨,路上湿,莫弄脏了我闺女的绣花鞋。” 秦双月:…… 懒得和这老头理论,秦双月落眼于身后,小秋与雨娘两人笑看向他们,口中的话隔了些距离也被她听了个清楚。 “真好啊,小姐病好了,老爷看着也年轻不少。” “那可不,咱们老爷年轻的时候可是掷果盈车小潘安呢!” 秦双月扭头看了眼眼角笑出皱纹的秦父。 “可是……你不觉得小姐变了吗?” 秦双月眼睫一抖,低眉不再看过去,注意力却全放在那头。 “什么话,夫人特意叮嘱了我们,你忘了?” 秦双月捏紧了拳头,秦母? “小姐永远是小姐。是秦府的小福星。” “小姐降生时便天生异象,日月凌空。故名‘双月’别人不知道就算了,你我乃小姐从小到大贴身服侍的,小姐的福运你我沾到也不止一星半点吧!” 日月凌空。 这确实是她降生时的异象,在妖界。 看来,她是重生了一遍。倒也有趣,竟有人杀得了她。 但是她怎么会依旧有记忆?又怎么会八年之后才有意识? 况且她的劫数…… 不知为何,一想到劫数,头便突突疼起来,眼前闪过纷乱的剑光,每一道都杀气重重。 “闺女,”秦父冷不丁唤了她一声,打散了秦双月聚起的戾气,“想不想出去玩?” 话本子里的娇小姐好像确实不能随意出府,若是她想要找落生,那么最快的方法就是找到妖。 凡间有许许多多偷摸着下来找乐子的妖。 虽然这是她严令禁止的。 但人之常情嘛,毕竟她这个妖皇也耐不住凡人太好玩了。 哦对了,她来凡间不就是为了找个人吗? 谁啊…… 太阳穴又开始刺痛。 秦双月冷下眼眸。 见她久久没有回应,秦父以为是她不知晓外面有什么好玩的,便如数家珍细细说与她听:“外面有小糖人,糖葫芦,还有投壶,小灯笼……” 这些都是他以前带媳妇出去玩时吃的耍的。 秦双月一下子将那股不悦又消散了,只剩下满眼亮晶晶的星星。 早膳时秦瑜没在,秦母和秦父揽过了为她夹菜的活儿,干的可开心了。 饭后,胡吃海喝被秦母抱出府门游玩的秦双月惆怅地摸了摸脸。 唉,不会长胖了吧。 秦母瞥见插在麦秆坨上的几只拨浪鼓,又看了看窝在自己怀里不吵不闹睁着个大眼睛四处瞅的小闺女。 不由得弯了弯水眸,取下一支,拿在手里朝秦双月晃了晃。 拨浪鼓的两个小辫子打在鼓面上,发出清亮的响声。 “双月,喜不喜欢这个?” 秦双月:…… 秦双月的视线上移到与她对视,撞上秦母那一双盛满温柔的眸子时,到嘴边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这就是母亲吗? 秦双月忍不住抖了抖眼睫,一双眼却离不开眼前温柔的女人半分。 若是她真的也有母亲就好了。 秦母与她对视,察觉了她突如其来的难过,忙将拨浪鼓随手插回去,空出手来抚开她的一缕发丝:“嗯?不喜欢吗?” 秦双月将头搁在女人肩膀上,一双手轻轻攥住了她的衣领。 “喜欢。” 身后的小厮立刻上前付了钱。 秦双月看着秦母垂下在身后的青丝,忍不住伸手捏了一小撮在手中,对上身后小厮的视线,她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嘘。” 小厮憋着笑意移开视线。 前头人声突然嘈杂了起来,秦双月想抬起脑袋去看,却被秦母轻轻按住。 “不好看不好看。” 秦双月:?什么东西不好看。她要看! 余光的一角闪过一根毛茸茸的尾巴。 妖?! 秦双月霎时间挣扎地更凶了,秦母一个没压住还真让她小脑袋探出来了。 这一看,秦双月愣住了。 一群穿着花花裙子的男人女人走在街上,轿子上的是 个长着耳朵尾巴的男人。 这妖……在人间怎么感觉混的这么好。 “春雨楼东家出门了,都让让,都让让。” “双月,有什么好看的,这一帮子人啊,仗势欺人得很,你爹爹上表奏章许多回,让皇上重视,哼。至今没有落实。” “娘亲……”这两个字叫出口时,秦双月微微一顿,随后微不可查地继续说:“那个哥哥,是妖怪吗?” 秦母闻言笑了声,下一刻就笑不出来了。 那被问的转过头来,盯着秦双月看假…尾巴居然飘了过来,轻轻碰了下秦双月的脸。 “小家伙,这么可爱?” 秦母和秦双月双双气急。 “放肆!” 那男人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这姐妹二人如此大的气性。 “姐姐别生气,我今儿急着要走,改天再给姐姐赔罪。” 秦母脸上怒意一僵。 姐姐? “慢着!” 男人回首,却见出生的是那个小孩。 小孩沉着眉眼,问他道:“可认得落生?” 男人挑起半边眉,并未回答,而是朝后摆了摆手,就这么走了。 秦双月气死了! 大胆小妖,调戏她不成,还敢对她的问题置之不理! 秦母问:“谁是落生?” 秦双月一时情急脱口而出,忘了秦母这一茬了。 “嗯……一个……哥哥?” 秦母见她为难的这幅模样,收回视线,不咸不淡地点了点脑袋:“没事,只是叫你秦瑜哥哥听见了,怕是要气死。” 坐在轿子上的男人回眸看了眼被抱着离开的小女孩,转过身来时不由得勾唇笑了笑。 身边捶腿的柔美女子卸了点力道,将身子靠过去:“花芥大人,您笑什么?” 花芥懒懒地推开她,随手摘下碍事的狐狸耳朵,走下去。 “笑她很可爱。” 花芥一路走进春雨楼,身后拖着老长的八条尾巴一根一根被他拔掉。 “啧,凡人到底为什么都喜欢这种毛茸茸的东西。” 一路进了包厢,他才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向坐在那处自己与自己下棋的男人说。 男人回过眸来,上下看了他一眼。 “你不也毛茸茸的?” 羽毛也算毛。 “我那叫羽翼,你懂啥?” “飞都不会的一只杂毛鸟,还羽翼。” 男人指尖执着黑旗,眼眸盯着面前的棋盘,认真分析局势,口中跟着花芥打诨。 花芥气疯了:“我是孔雀啊,什么杂毛鸟?不会飞咋了,又没吃你家饭!” “没吃我家饭?春雨楼用的不是妖界的钱?” 一说到这个花芥就没话讲了,眼珠子滴溜一转,又想起了那个可爱的凡间小姑娘。 “啧,落生,你在凡间还认了个妹妹?” 众所周知妖界护法落生乃九头相柳的大妖,几百年前的妖皇陨落后,落生依旧不继皇位,只顾着四处寻找搜魂复活的秘法,而那死去的妖皇,正是落生的妹妹。 落生闻言,抬起眸子,眸色阴冷。 “我只有一个妹妹。”那就是秦双月。 “那奇了怪了,很小一女孩,上来就问我认不认识‘落生’,我还以为……” “叮当——” 落生夹在指尖的那粒黑子落在棋盘上,砸乱了所有棋子。 20. 白日为何没月亮? 秦府里寂得不像话。 秦母抱着秦双月进了内院,就看见了跪在地上脊背挺的笔直的秦瑜。 微微皱眉,秦母越过了地上的儿子,进了屋里。 书房内,秦父心浮气躁地提笔练字,在她们推门进来那一刻摔了笔。 秦母美眸凝住溅在地上的墨水,温声问道:“发生了何事?火气这么大。” 秦双月看着老头气的鬓边胡子都快飞起来了。 “这个好儿子!我让他进宫面见圣上,与陛下好好讲讲利弊,他倒好!与那个道士好上了!” 秦双月和秦母的表情同时空白了一瞬。 好上了? 是哪种好上了? 秦父一瞬间读懂了母女两人的心思,脸上百味交杂。 “是他回来和我说,觉得那人很好的意思。” 太阳缓缓移到了正空,秦瑜跪在青石板上,低眸瞧着身下自己投下的那块影子。 自己今日甚至是带着丢命的决心进的宫,结果皇帝闭门谢客。 “陛下在炼制仙丹,秦公子,回吧。” 看着寝店里飘散出来的一缕缕白烟,秦瑜低下头,行礼后转身走了。 在走回去的路上,路过了一片桃花林。 他想起那妹妹小时抓周在一堆金银纸币抓了朵窗外飘进来的桃花。 那株不知从哪来的野桃花被移栽到花园里,在爹爹娘亲的示意下,秦府花园里变得桃树一家独大。 喜欢吃桃子的秦瑜没有异议。 只是嫌少也见到和小妹一样喜欢桃树的人了,他也不顾着回家了,一路走着,发现这地方虽然偏,但格外豪贵。 此处非后宫,他也不怕撞到什么妃嫔,沿着幽深僻静的小路一直走去,见到了成片成片的桃花林。 桃花树下靠这个白衣男子。 男子蓝纱覆眼,玉面红唇。桃花静静落下,落满了男人一身。 手边放着一盏小灯。 秦瑜敛眉,特征太明显,想不知道这是谁都很难。 他本想就此离去,可原本睡容恬静的男子突然直起身子,歪头朝他“看”来。 “何人?” 秦瑜顿住脚步,秉承世家子弟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他行了一礼:“秦家秦瑜。” 不知是哪个字触动了他,男子缓缓站起身来,向他走近。 秦瑜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压力。 但仅是半步,男人就收了靠近他的步伐,转而靠在树上,一手停在胸膛之上。 “安静点,我不会放你出来的。” 他在和谁说话? 秦瑜眯了眯眸子,感到了威胁。 但他转念一想,这可不正是他了解此人目的的好时机吗? 遂他开口问“阁下想必就是宋道长了吧?” 宋殊眼皮子也没抬,也没搭声。 “听闻道长素有神通,可助人修仙长生不老,甚至活死人肉白骨……” “不是。”宋殊终于压制住了心脏里暴乱的那颗龙珠,冷 声开口打断这位不速之客的言论。 对他如此直白的坦言,秦瑜心中一惊。 “那……陛下又是在练什么丹药呢?” 宋殊伸手接住了片掉落在手心的花瓣。懒声回应:“他自己找死。” 他根本没有想回答话的心思,甚至在休息时被打扰,甚至心口龙珠突如其来的发生暴动已经让他十分烦躁。 可是这人身上的气息,让他想起秦双月。 仅仅是一点气息相近,都让他没了暴虐的想法,只剩下无穷尽的苦痛。 秦瑜沉默。 这人说话……一直这么直吗? 现在还能活着吗…… 但是莫名的,他对他生出一丝好感。 “道长此言倒是……别有见解。” 宋殊耷拉下来眼皮,抬头望着太阳,露出一丝嫌恶的表情。 “为什么还不出来?” 这话题跳跃的太快,秦瑜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了句:“什么?” “我的月亮。” 秦瑜:…… 当然是因为现在是白天啊。 “道长喜欢月亮?”秦瑜又想起那个吃饭就会把嘴巴塞的鼓起两个小包的小妹了。 他弯眼笑了笑。 “我爱她。” 虽然十分不理解他的言辞,爱这个字用在月亮上是否过于隆重。但他不置可否:“我家也有个月亮。” 两人就这样青天白日王者红彤彤的太阳,说自己喜欢月亮。 21. 两个兄长 春雨楼的阁楼顶层,花芥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瞅着面前烦躁到左走右走的落生。 “护法,您再走几步,我春雨楼就要塌了。” 花芥不出声还好,落生正愁没地方发火,立刻转身对他吼:“那你倒是把人给我找回来啊!” 他找了快三天了,依旧没找到花芥所说“貌美的姐姐可爱的妹妹”到底是哪个府里的! “就算她真是你那个妖皇妹妹,她也是个凡人了,你难不成还想……” “她是我妹妹就够了。” “啧。”花芥生在凡间,长在凡间,是妖界在凡间的据点看守人,并不晓得落生与秦双月的关系。只觉得他傻得很,这妖皇的位置,换他早坐上了。 他随意走到窗台前,撑着下巴,俯视着下完夜雨的都城,有零星百姓走过。 突然,他眼睛一亮,指着那下头。 “落生,你妹!” 花芥跟着落生的步伐跑下楼时,还在疑惑。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和他一起跑。 落生跑到近处,正巧听见抱着秦双月那个男子悄声哄骗她:“你叫我一声哥哥,我便买给你。” 落生脸一下子垮了。 秦双月小小的声音传来:“爱买不买。” 心脏越跳越快,落生提前一步,抓住秦双月看上的那款彩泥人,平缓了语气,才开口。 “我给你买,妹妹。” 秦双月听见这嗓音,愣了好一会,慢慢转过脑袋,就对上了落生那一双金黄的瞳。 落生,你太没用了,现在才找到我。 可不知为何,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眶不由自主酸了起来。 “阁下,我并非没钱,我只是想逗逗我妹妹,多谢您好心。”看着眼前一双眼紧紧盯“着自己小妹的男人,秦瑜心中警铃大作。 落生听的了这话就怪了。“这是,我妹妹。” 秦瑜:“这是我亲妹妹!” 这位仁兄我看你长得人模狗样的干的什么事说的什么话! 文化人秦瑜想打人。 暴力妖落生也想打人。 秦双月正尴尬着,旁边突然横来一只手,将她的脸扳了过来。 怒气冲天的秦双月对上男人一双笑弯了的桃花眼一愣。 那只狐妖? 上次见面也没觉得他的眼睛这么好看呀。 花芥冲她眨了眨眼睛,“小姑娘,又见面啦。还记得我吗?” 秦双月还没开口,秦瑜和落生就喊道:“放肆!” 花芥吓得手一抖,在秦双月白嫩的脸颊上留下了三个通红指印。 花芥:完了。 秦双月忍无可忍一把拍开花芥的手,对着两个戾气深重兄长喊到:“你们两个,够了!” 秦瑜和落生下意识站直了。 她看了眼身旁站的笔直的落生,“你,和我回家。” 秦瑜大叫:“小妹不可!” 秦双月冷着眸子问他:“有何不可?” 威胁意味十足。 秦瑜却只在那圆圆黑黑的眼睛里看到了。 哥哥,我想嘛,可不可以嘛~ 秦瑜偏开头咳了下,勉为其难退步道:“我得和你们在一处。” 秦双月皱眉。“不行。” 你在我怎么和他说我重生又失忆的事。 秦瑜和秦双月两相对视,谁也不让谁。 最终,秦瑜咬了咬后槽牙,狠心道:“你根本没把我当哥哥!” 落生点点头,中肯道:“本来就不是。” 最终,一行人还是跟着回了秦府,包括死皮赖脸的花芥。 当然,赶也赶不走的秦瑜也留下了。 秦双月抱着瞒一时瞒不住,瞒一世更是没耐心的心态,也放弃了赶走秦瑜。 和落生直切主题。 “我的妖身呢?” 落生眸色一暗,双月她不记得了? 回答:“散了。” 意料之中,但是…… “谁干的?” 啧,果然。 落生垂眸想了很久,才浅声道:“渡劫失败。” 秦双月眯了眯眸子。 落生很少撒谎,但是一撒谎总是忍不住去摸鼻子。 “哦……你不想说真话,是为什么?” 落生静静看着她,眸子里是她看不懂的亘久的暗。 因为,怕你想起来再伤心。 也怕你此刻的遗忘是自己的选择。 脑海中,问道仙的话语盘旋。 “人有逆天之时,天无绝人之路。” “她呀,自有机缘,不必忧心。” “倒是你,若是把身子搞垮了,与她渡劫,简直不利不利。” “这是你的第二道劫,双月,我不知道天道想考验你什么,”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女孩柔软的发顶,动作如此珍视,宛如她是一件稀世之宝,“你要好好的,这次我会陪着你的。” 秦双月不由得一愣。 撇开脸,别扭地说:“搞这么肉麻做什么?” 秦瑜在一旁玩着杯子,对于这番与他而言遥远如天上明月的对话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一家早知道小双月不是凡人了。 母亲早年生了场大病,骨瘦如柴几乎无法下榻的那种,大夫让他们早些准备后事。 他始终记得,十一岁那年,自己在湖边掉眼泪,哭哭唧唧和湖水说着心事。 突然,湖水被拨动,一抹晶蓝色的小鱼尾将他滴在半空的泪珠扇了老远。 下一刻,一个圆圆的小鱼头冒了出来,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盯着他。 他脑海里莫名有了声音:“走开哭,你的眼泪太苦了!” “可是……我妈妈要死了!” 小鱼吐了个泡泡。 “你是神仙吗?” 小鱼渐渐往下沉。他着急地伸手拽住她的尾巴尖。 “可以求你救救我母亲吗?” “我会报答你的,给你喂很多很多鱼食……” 想到同窗说的“河神吃小孩”的言论,吓白了脸。 “如果……如果你想吃人的话,救了我母亲,我就给你吃。” 秦瑜清楚地在她的眼睛里看出来无奈。 脑海里又响起她的声音。“松手。” 秦瑜眼泪又开始大颗大颗掉。“求求你了。” “再不松手就不救了!” 秦瑜呆着,松了下手,那小鱼就跟箭一样嗖的跑远了。 第二日,母亲忽然地有了些生气,仅仅是半个月,又恢复成了往日柔美的模样。 秦瑜心中既欢喜又害怕。因为他要去履行诺言给那条小鱼吃了。 怕爹娘知道了伤心,秦瑜还哭哭啼啼写了三页纸的告别信。 悄悄走到湖边上准备好喂鱼的秦瑜又哭了。 因为他叫半天没叫上来那条小蓝鱼。 “你不要我了吗?”他哭的好大声。 小蓝鱼最后终于是受不了了,浮出水面。 “我让你去别处哭,听不懂吗?” 那声音虚弱极了。 “你是……因为救我娘亲所以受伤了吗?”秦瑜脑子难得灵光了些。 小鱼懒得再理他,正要往深处游,突然听见那个哭啼啼的小男孩对她说。 “要不你来当我妹妹吧!爹娘和我都想要个妹妹,若你来了,我一定比他们更爱你!” 小蓝鱼停在那了好一会,又若无其事游走了。 一周后,给秦母例行诊断身体的大夫诊出了喜脉。 这事,成了秦府一家人闭口不提的小确幸。 但是,这位客、人。 没搞错的话,我才是名正言顺的哥哥吧!就算是他哭着求来的妹妹,也是他妹妹!什么叫你永远陪着她!问过我这个哥哥了吗,问过我爹的家法了吗?! “这位仁兄,慎言。” 秦双月回眸盯着秦瑜,又转头盯着落生,大方地挥了挥手。 “你们两个玩去吧。” 应该很有话题。 “谁要和他玩?”两人异口同声。 “我要和你玩!”两人异口同声。 秦双月:…… 知道你们有默契了。 她摆手,去去去,一边去。 两人意识到,秦双月的赶人并非是说着玩的。而是,貌似真要支开他们两人。 没了他们两,还有个一直在旁边笑成一朵花的花孔雀花芥。 秦瑜带着落生蹲到了不远处的小湖边上,那里在八年前多了一块形同两只月牙的镇湖石。 秦瑜感慨道:“这就是我和我妹妹初见的地方。” 落生严肃纠正:“我妹妹。” 并且严肃补充:“我与我妹妹见面比你早一千年。” 秦瑜气得红了脸。 “那又怎么样,她现在是我妹妹,和我一个爹娘!” 落生莫名其妙觉得这样很幼稚,但是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非常想和他一决高下。 “在妖界从小到大她没有一件事不找我帮忙的!”虽然是他腆着脸自己帮的。 “在人间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叫哥哥!”虽然是他每天定时定点刷新到妹妹摇篮旁边不停“叫哥哥”的。 “你!”两人此刻都恨不得把对方撕了。 屋内的气氛显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秦双月顶着一张婴儿肥半点没消的胖胖脸颊,手中把玩着一把小巧的水果刀,眼神盯着刀刃,不看对首的花芥。 “说说看,你与落生什么时候认识的?” 花芥丝毫没有被威胁的紧迫感,只觉得要笑死了。 笑出声的下一刻,刀刃已经横在了脖子一侧。 抬起眼就对上小姑娘一双无害的圆眼。 “落生没和你讲过吗,我体法双修。” 花芥收了点笑意,但是潜藏的欣赏怎么也按耐不住。 伸出一根手指,将那水果小刀推远了些,再趁机捏了捏秦双月的手腕。 呼,胖胖的。 他老实回答:“两百年前。” 两百年前他刚从上一任春雨楼主手中接过摊子,也就才有了和落生接触的机会。 秦双月闻言皱眉。 坏了,两百年前。 “距离……我死去,过了多少年了?” “八百年。” 如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下来,秦双月愣在原地。 这么久…… 心中有一处地方隐隐作痛。 空出一块。 她还有事情没做完。 什么事? 太阳穴又是一阵刺痛,秦双月忍不住伸手去捂,身体一个不稳往前栽去。 花芥眼疾手快一把给人捞到坏里。 幸好幸好,差点要被落生砍了。 秦双月却再也顾不得,脑海中残留的记忆无法拼凑完整。只留有一道恒久的声音响彻。 “秦双月,我知你不幸。天道网开一面,予你二次生机,望你珍惜机会,大道得证。” 啧。 搞得像她在求它一样,废物东西。 “没事吧。”耳边渐渐听得到声音,睁开眼便是花芥放大的美颜。 她下意识伸手将那张美脸往外推了把。 狐狸精。 眼前却闪过一张柔媚带笑的脸。 “你和他呀,只能喝这壶红妆泪。” 头又开始痛了。 秦双月烦躁地想一拳干爆天道,前提是她找回妖身。 行,管你渡什么劫,先找回我自己再说。 还有,杀了她的人,给她等着。 花芥盯着软软糯糯又杀气腾腾的小女孩不由得笑出声,把人往自己怀里搂的紧了些,笑道:“真想知道你长大了是什么样子。” 应该和现在大差不差,可爱得他心都化了。 秦双月:“妖界四处都有我的雕塑神像。” 花芥想到那触目惊心的女罗刹形象,背脊发寒。 “我现在也并不好惹,你最好给我老实一点。” 花芥笑着答应:“遵命,我的妖皇陛下。” 秦双月一撇嘴,继续盘问:“我死的事,你知道多少?” “什么也不知道,”花芥对上小妖皇一下子又板起来的脸,无奈耸耸肩。“你死的时候我还是个幼崽,只知道落生为了找你上天入地办法用尽了。” “哦,对了。他曾说妖界与姑苏,不共戴天。”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哪个弟子,年轻,强大,漂亮?” 记忆深处,传来她自己的声音。 “这还真有,姑苏……” 谁?! 记忆又是一片空白。但所幸知道,自己的死亡与姑苏脱不开干系了。 姑苏,给她等着。 花芥笑着看她。 真是奇怪。自己从来不爱笑的。偶尔笑笑也是应付他人,倒是自见了这个所谓小妖皇陛下,总是忍不住发笑。 对上小姑娘再抬起的远远杏仁眼,他移开目光。 没事,凡人身长大也就几年时间。 冷不丁的,花芥开口问了这么一句话。“你喜欢毛还是羽?” 秦双月:“我喜欢鳞片。” 花芥:……那条乌漆嘛黑九个脑袋的蛇?! “你喜欢黑色还是五颜六色?” 秦双月:“我喜欢蓝色。” 花芥:……为什么。 秦双月看他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也不由得勾起唇来。 “小狐狸,没有人告诉你,你们的妖皇是条蓝鳞烛龙吗?” 花芥:谁是小狐狸啊?! 他不由得思考,烛龙与孔雀的后代是什么样子。 22. 和和气气一家人 第二日,落生与花芥就到了栖月院,帮助秦双月重塑妖身。 但是两人抓耳挠腮半天也没想起来一个妖身要怎么炼制。 连重塑个凡人身都要数不尽的天材地宝,更何况是烛龙的妖身。 三个人脑袋碰脑袋,都觉得另外两人没用的要死。 最终秦双月咬着牙一拍桌子。 “不造了!” 落生和花芥同时一抖。 落生赶忙劝道:“双月你别放弃……” 收获秦双月斜斜一眼:“谁说我要放弃的。”她抬起头,不屑地看了眼天。 “既然我还是那个我,那么我为什么又不能再生个我?” 这话说的云里雾里,落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但花芥却首先笑开。 “陛下的意思是……” 秦双月一双眼盯着无垠的天空,缓缓回答花芥的话又像是在像老头发出战书:“我就用这个身体,重修妖法。” 落生皱眉,第一时间否定:“不可。” 凡人之身如此脆弱,别说修习妖法,便是碰了点妖力说不定就要碎了。他好不容易把她找到,再碎了,他又去哪里找?! 落生摆起当哥哥的架势:“你休要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秦双月被凶了当然不能就这么被凶了,她瞪圆了眼,凶回去:“你休要不拿我当妖皇,以下犯上!” 花芥笑了笑,打断这两的眼神架:“小陛下与其与护法斗嘴,不如说说你自己的办法,不然让他如何放得下心?不说护法了,连我都放不下。” 秦双月撑起脑袋,装作毫不在意地把玩着一只白玉杯,“就先从最基本的开始吧……” 落生急道:“可你连妖丹都没有!” 秦双月心虚移目:“妖元那玩意……随便拿个东西当一下就好了。” 落生被气疯了:“你告诉随便?!” 花芥也是没想到她什么想法也没有就做出这么荒唐的决定,他以为她心中有数了! 花芥气笑了:“陛下真是……” 秦双月认真看着两人,道:“你们知道了,那还不去帮我找个靠谱的东西当妖丹。” 落生咆哮:“是妖丹的问题吗?是你能不能受得住的问题明白吗?” “我可以……” “你可以个屁!” 秦双月觉得自己和落生如果有小人,那此刻一定是她被落生吼的发型成了整齐的一排刺。 “我……” “别说他了,我也不同意!” 看着从门口气势汹汹走来的秦瑜,秦双月觉得脑袋又开始疼了。 啊…… 她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到底为什么要重新活这一次,这不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 三个男人在耳旁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秦双月迷蒙着眼睛,觉得自己大抵是病了。 或者这只是一个梦,醒来她还是那个妖皇。 嗯,一定是这样的。 当她自顾自安抚好情绪后,微笑着转过身来,正看到了三个男人已默不作声扭打在一块。 落生:“我说了,双月跟我回妖界再找办法!” 秦瑜抽空挥了一拳:“我妹,只能在秦府,你做什么梦呢!” 花芥龇牙咧嘴拍开落生扯他头发的手,“我说多少遍了,春雨楼管拍卖,应该先和我回去找天材地宝!” 秦双月眼前一黑,觉得她这辈子到头了。 * 皇宫内,御书房。 身着明黄色的帝王在一鼎炉子前转着,眼冒精光,奈何眼下面上有说不清的疲倦,像是行将就木之人的气色。 他不住地催促烧火的道士:“给朕快点!” 道士点头哈腰答应是,扇扇子的手更快了,低下头神色却全然变成了阴毒模样。 狗皇帝,多吃点吧!急着下黄泉见阎王是吧! 昏暗地大殿内投来一缕小小的光,细看过去,发现是一盏小灯的烛火。 不知感受到了什么,男人许久未动的身子往前踏出一步。 很微弱的妖气,他的灵魂深处却战栗着,几乎一瞬间,蒙眼的鲛纱被泪水浸湿两点,白衣在黑暗中发着光。 是双月。 这头,秦双月却是满额头的大汗。 不久,在秦双月差点被他们气晕过去之前,三人勉强同意了秦双月用北海镇水灵珠做妖丹。 镇水珠本 源为水,与秦双月相融。且自身又是难能可贵的神器,也承受得住秦双月的妖力。 只是,怕的是秦双月承受不住。 此刻,秦双月觉得他们说的不无道理。 真他妈,好疼啊! 凡人身体本就弱小,她又是个天生病弱的幼年体,所以她谨慎地只试了十分之一的妖力。 但是,那小小的身体飞快变得通红,体内经脉几乎承受不住,隐隐有爆裂的趋势。 不是……别搞。 秦双月按下心神,出奇耐心地一遍又遍梳理经脉内的妖力。 一切结束后,秦双月叹了口气,看着自己小小的手,发起愁。 好弱啊。 走出房门的她抬头一看天色,居然还是下午,她以为过了很久呢。 这边门一推开,这边昏昏欲睡的落生秦瑜以及不知何时过来的秦父秦母全都围了上来。 看猴似的围着秦双月转着看。 落生抬了抬胳膊。 很好,灵活性很强。 秦瑜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很好,反应灵敏。 秦父摸了摸头,被打了。 很好,没换人。 秦母心疼地抱起乖闺女。 “我的女啊,三天没吃东西了,可饿坏了吧,为娘早给你备好了。” 秦双月眨了眨眼。 三、三天? 落生默默跟在其乐融融的一家人身,探查秦双月的身体状况。 经脉与体质都有极大的改善,心脉完好,外伤内伤都没有。 心中悄然松了口气,正想转身离去,却被秦双月叫住。 “落生。” 他回眸,静静的看着被秦母抱在怀里的妹妹,她的身旁人潮汹涌,众星捧月。 落生歪头,无声问她:怎么了? 秦双月朝他伸出手,“跟我一起吃饭吧,带你尝尝人间的美味。” 落生还想拒绝,秦瑜却在一旁探出脑袋:“走啊,等我请你?”随后走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肩。 他恼然,被带着往前走了两步,秦瑜悄悄靠在他耳边:“你是小双月的哥哥,这无可否认。所以现在,我们也是你的家人。” 23. 相思苦 大盛朝的皇帝发现,自己的国师似乎疯掉了。尽管他之前也没怎么觉得他正常。但是没关系,他还给他供丹药就好。 面对底下请奏的朝臣,他随意摆了摆手,“朕的国师要找人,那边翻遍整个大盛也给国师要的人找出来。” 退朝时,一脸愤懑的秦父走在最前面,嘴上忍不住小声骂骂咧咧。 “狗皇帝,先帝的大盛迟早完在你手里!” 有同僚追了上来,与他攀谈几句。 来接老爹下朝的秦双月撩起车帘便看见这一幕,不由得笑了笑。 他也有正经时候呀。 而远处,一身白衣的宋殊却满头大汗,面色惨白,形如恶鬼。 胸口的那颗龙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拼了命想要挣脱法阵。 宋殊聚起全身灵息,咬着牙,镇压那股子强大的冲动。 一遍一遍念叨:“你还爱我的,双月。你还爱我的。” 终于,心珠耗干净力量,不甘心再次陷入沉寂。 而宋殊靠在桃花树粗壮的树干上,纵容身子不受力往下滑去。 他抬手从脑后摘下蒙眼的湖蓝色发带,紧紧攥在手掌之中。仰着的脑袋缓缓垂下来,低头向着那发带缓缓睁开了眼。 鲛纱上日光流转,光滑耀眼极了。 宋殊身体无比疼痛,心头却缠绕着快感。 他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随手凝出风刃在横陈着斑驳伤疤的手臂上再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血液顺着手臂流在地上,渗透进土壤理,滋润着身后的桃树。一瞬间,桃花开的似乎娇艳了许多。 就这样,身体的疼痛占领高地,精神就会得到救赎。 他再也不想让那句如跗骨之毒的古老书言:烛龙心珠乃世间至宝,即便烛龙死亡,心珠也不会脱位。会一直留在爱人体内,永远守护他。 心脏又开始疼了。 究竟是那颗又开始躁动的心珠,还是那经年也不曾愈合的伤口? 手边的小灯烛火闪烁,白衣男子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双月啊。 “双月啊!” 花芥看着又蹲在水池便捉鱼的秦双月急得腿都抡冒烟了,赶过去一把将人抱起来,大退几步远离那水塘。 前些日子她掉进去了一回,扑腾半天被人捞起来,又病了好些时候,给一家人忙的团团转,这小祖宗又不知道逮着什么空子躲开守着的人又蹲这儿了。 秦双月骤然被人抱起,重心还没稳住巴掌就扬在了花芥的俊脸上。 花芥嗷一声,还是把人抱的紧紧的,嘴上抱怨:“干嘛,我的宝贝帅脸,打坏了你看什么!” 秦双月这些天已经对花芥的外貌无感了,甚至被他烦的到了看见他就想扇的地步。 “放我下来!” 花芥不干。 抱宝贝似的抱着往内院走。 “休想,到我手上了,还想下来。” 秦双月白眼一翻,手扭上了花芥的脖子肉,毫不留情地将那块白皙的皮肤掐红。 “我说,放手!” 花芥疼的龇牙咧嘴,抱的是一点不松。 “不放!” 秦双月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远远看着与她灵魂有点契合,仿佛在召唤她的池水远去。 垂下眸子,秦双月接着方才的思绪思考。 她除了刚在凡间觉醒意识那天晚上做了个匪夷所思的梦以外,就是不久前那个诡谲熟悉的梦境。 梦里,她似乎变得格外灵巧轻盈,在一方天地里肆意遨游。身边的水化作一缕灵蛇模样,绕着她打转,没有眉目,甚至气息都如此质朴的水流而已。她却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心疼和不舍。 突然唇边一苦,抬头望去。 隔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是一个红着眼睛的男孩。 “可以救救我母亲吗?” 自那醒来,秦双月的目光便时常被那汪清池吸引,灵魂深处,像是有什么在召唤她,前往,探索,找回。 她不由得轻轻呢喃出声:“那到底是什么?” 花芥疑惑地“啊”了一声,反问:“什么?” 秦双月看他这个傻鸟样拳头就硬了。 亲切用拳头再次抚摸了花芥的俊脸,秦双月:“啊什么啊?!” 花芥抱个娃的功夫已经鼻青脸肿,但他一点不后悔,甚至还有点回味。 嗯,小拳头打人不疼,倒是软。 秦双月提着两人与她一道修炼。 这一转眼呀,就是八年过去。 秦双月早就从一个小奶团的模样长成了个与原来一般无二的姑娘样。 成日就是修炼吃饭,揍花芥。 时不时撑着个脑袋,老成地叹一口气。 水塘她后面再去过了,没有那股子气息了,她后来左思右想总算是记起那气息熟悉是为哪般。 那是她老爹的气息。 嗯……不是人间这个老爹,烛龙老爹。 她将这事儿告诉了落生,落生比她还激动,叮嘱花芥给她看顾好了,转头回妖界布置兵力寻找,至今也没个消息。 倒是花芥,蠢出了点门道。 整天捯饬着春雨楼那点排面,还真给他开成凡世连锁店了。 秦父这些年倒是越来越闲了,反观秦瑜,天天忙的脚不沾地,这地水利施工视察回来,又被马不停蹄派往那地赈灾。 但每月书信是不断的,书里絮絮叨叨说着生活琐事,问她与父母近况,偶尔卖两句惨,信的最后最后,总要说句。 “回信要写‘哥哥,见字如晤’。” “我女呀!”秦母提着裙摆就往栖月院里跑来。 秦双月转头去看。 一个没注意秦母就扑到怀里,秦双月生怕磕着哪了转头又找她爹哭去,连忙捧起母亲的脸。 左看右看,没看出什么毛病,倒是她今日妆容比昨日看着还好看。 八年时光,岁月好像格外偏爱她,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一丝痕迹,依旧如初见那般,美好如少女。 再想到秦父天天那个不修边幅的邋遢模样,秦双月拳头又硬了。 你不好好收拾收拾,我妈给我换个爹咋办! “怎么了?”确认了这个娇贵的娘亲没什么事后,她才问她来意。 “有人给咱们府上发了拜帖,娘想带你一起去参加,你可愿意?” 自从之前有次出门后秦双月的胸口莫名疼的晕倒后。这还是第一回,她被主动邀请出门。 那会可把府里急坏了,满世界找医生,御医长大半夜爬起来给她诊脉,诊出个“过度劳 累”。 秦双月想笑,却突然觉得有些熟悉。 心口的剧痛来的快去的也快。事后落生花芥轮流替她检查了,在秦双月的再三保证下,把心放在喉咙里,终于是不再提这事了。 她扶正母亲鬓边的钗环,柔声问:“要我去干什么呀?” 秦母撅起嘴,像个小女孩一般抱怨:“这次宴请四方的是安平公主,我与她素来结仇。” 这倒是惊着秦双月了,以她对秦母的了解,秦母虽然性子有些幼稚,但都是在家人面前。人外常是一副贤妻良母的贤内助形象,为人处世恰到好处,从不因内宅事物给秦父工作添麻烦。 不结仇,不交好。 居然还有人让她不悦吗? “她年少时,差点与你爹成了夫妻呢!” 秦母醋囔囔地抱怨。 “那可不,天天到处炫耀有个状元郎的未婚夫。” 秦双月挑起眉,追问道:“她当年与我爹订婚了?” 秦母撇嘴:“当然不是,那我还会要他吗?” ! 秦双月恍然:“所以是……” “她自己吹的啊。” “她对游街的状元郎一见钟情,天天缠着先帝为她赐婚,当时我们都以为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那后头呢?” “后头你爹抗旨,说喜欢我呀。” 秦双月:…… “那时七夕节,你爹被安平约出来看花灯,我这也不是被那个戚家哥哥约出来。” 秦双月眨眨眼,无法想到事情下一步发展方向,只能呆愣着。用仅存的记忆搜索出了“戚家哥哥”这个人物,不是老爹天天挂在嘴边的政敌吗?! 听着母亲用平常的语调说出震碎她三观的故事。 “安平买花灯的功夫,你爹就把人甩开了,一个人挂着,在鹊桥边上走。这不就遇见为娘了吗?” 哦哦,遇见了,然后呢? “然后你爹就上来给我顺走了。” 哦哦,顺走了,然…… 不是,顺走?? “那那个戚……” “他呀,被你爹误以为是轻薄我的狂徒,揍飞了。” “那娘亲你不解释一下吗?” 秦母扬起脸,十分无奈地道:“我也想解释,但安平喜欢他呀,我寻思牵着人到安平面前遛一转,气气她。结果……” 秦双月木然接话:“结果发现气是气到了,手送不开了。” 秦母笑着移开眼。 “他就是见色起意!” “胡说!”秦母用帕子轻轻打了下秦双月的手,“明明是为娘我见色起意!” 许多年后,见识到秦母一身武艺的秦双月,赞同了这句话。 而这厢,秦母却突然把话题扯了回来:“因为安平也要她女儿出席。” “我方青年轻的时候比安平美,现在老了,女儿也比安平女儿美。” 秦双月虽然被这话夸的很开心,但还是装着问了句:“要是我没她好看呢?” 秦母斜来一眼,说:“怎么可能,你可是我方青的女儿!” 秦母高傲地扬起脑袋,一张俏脸在日光下盈盈透着水色。 “你出门问问,老一辈的,谁不知晓你娘方青,艳绝京城?” 24. 现代if线(七夕特供) “喂?哪位?”夜雨滴滴答答顺着窗户流下,秦双月伸出细指,挑选了个她觉得最有胜率的小水滴,眼神随着水滴一路下滑,口中漫不经心地问了句。 对面似乎沉默了许久,终于答:“秦双月,是我。” 秦双月手一抖,那小水滴也失去了维持它的妖力,一个拐弯就被吞噬了。 她着急忙慌地开口:“宋,宋同学?” 不是拉黑了吗?!” 她看了眼屏幕,才发现不是宋殊自己的号码。 他居然记得她电话? 另一头的男人轻声道:“是我。” 秦双月:“有什么事吗?” 千万别提那件事啊…… “秦双月,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秦双月勉强笑了一下,心中大喊:我真没想进行到那一步的!更没想到莫名其妙……就龙尾就冒出来了…… 天,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妖怪了,还打她电话做什么? 啊啊啊! 一时羞窘,秦双月“手抖”挂了那通电话,并且马不停蹄再次拉黑。 “呼。”秦双月呼出一口气,平静下思绪后,将目光重新落回窗外。 夏天的雨总是来的快,去的也快。此刻天空黑的没有杂质,看不见星月。 少女叹了口气,站起身拨通了落生的电话。 “喂,哥。你说的出国留学,我想了下。也行。” 电话那头的男人轻轻笑了声。 懒洋洋说了声:“行。” 雨又开始下了。 江寒脑袋上架着副墨镜,对着沙发上因为被挂了电话走神的宋殊调侃道:“我说宋少爷啊,哥几个早和你说了,那秦双月就是长得乖,心眼贼黑。让你别上钩,你倒好,心都交出去了。” 宋殊皱眉,看着江寒,道:“不准说她坏话。” 江寒:…… 随后,宋殊将手中的手机还给另一边安静坐着的路束雨,朝江寒伸出手。对上江寒疑惑的目光,他冷淡地解释道:“手机给我用一下。” “干嘛?” “路束雨的号码她又拉黑了,我拿你的给她打。” 江寒服了。 当然,这通电话并没有播通,因为早有预料的秦双月开启了陌生号码识别模式。 雨下一整晚。 再次回到c市,居然已经是六年之后了。秦双月一直老老实实待在国外上学,乖的让落生很欣慰。 学满让她回家时,那人在手机里弱弱问他一句:“那个……哥,宋殊他结婚了吗?” 落生不用想就知道她打的什么鬼主意。 “没结,快回来。” 秦双月立刻笑成一朵花似的,欢快道了句:“得嘞!” 电话被那个没良心的毫不留情地挂了,落生只得无奈笑笑。 窗外蝉鸣聒噪。她离开时是盛夏,现在回来,也是盛夏。 “小宋总,您尝尝这道菜,是这家的新品。”有人谄媚地向他介绍那道菜,又笑眯眯地落座。 宋殊放下了刀具,点了点太阳穴,语气尽显不耐。 “谈正事,没胃口。” 听见他说没胃口,那人身后的秘书赶忙过来为他倒了一杯茶水。 嗓音柔柔开口:“小宋总,请用茶。” 宋殊没有理会那杯茶,反而说:“离我远点。” 女秘书的笑凝在脸上,尴尬地退到一边。 等宋殊从饭局里抽出身来,已然是满肚子气就等发泄了。 死江寒,自己不去谈合作,让他来,想起那货说的话,更是怒火中烧。 “哎呦,小宋总,您要为姑娘守身如玉,哥可得去找妹妹约会。” 谁要为她守身如玉了! 宋殊咬着后槽牙。 余光中摄住一道湖蓝色身影,大脑还未反应过来,心跳却骤然加速。 明明知道不可能是自己想的那个人,脑袋却不受控制转过去。 仅仅这一眼,年少成名的宋氏接班人就湿了眼眶。 秦双月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和好姐姐段红一起聚会,她有带礼物,所以先来一步,路上又被饭店内摆放的小龙雕塑吸引过去。 嘿,还是蓝色的。跟她原身长的还有那么一点点像呢。 忍不住伸手碰了碰那对几乎一模一样的龙角,她正准备拍照发给段红,就被后头突然出声的男人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秦双月。” “啊!” 转过身怒气冲冲的秦双月见到来人那一刻,炸开的毛全都收回变得怂怂的。 “是……是你呀。” 宋殊垂下眸子,安安静静看了她一会,然后将目光落在她身后那条雕塑龙上,问她了个摸不着头脑的问题:“像不像?” 秦双月没反应过来,“什么?” “它和你像不像?” 秦双月:“啊?” “这是我根据记忆中的样子,画出来的,让人雕好放在这儿。” 想到是什么样的记忆,秦双月一下子红了脸,移开视线试图扯开话头:“这样啊……啊哈哈,今天天好蓝。” 看她这副模样,宋殊觉得好笑,当年话也不留一句就出国,现在知道心虚了。 “秦双月,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谈、谈什么?” 秦双月心想,段红姐姐你怎么还不来,我要死在这儿了! 宋殊认真地说:“谈谈我们的婚事。” 秦双月确认自己的魂已经飞走了。 脑子已经无法反应了,只能凭着本能去回应:“什、什么?” 宋殊看着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红起来,不由得笑出声。 “六年前把我睡了就跑路了,现在回来了不准备对我负责吗?” 秦双月仿佛天灵盖被敲打了一番,似乎有人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转过头来,看着他两。 “我、我……” 宋殊见她这幅恨不得把脑袋埋地板砖里的模样,笑得把人一把捞进怀里,抱着往回走。 总算有地方藏脸了,秦双月将脑袋埋在宋殊胸口,她开始雄赳赳地凶人了。 “干嘛!” “带你回家啊。” “我才从家里出来!而且我约了人吃饭!” 宋殊脚步一顿,问:“约谁?” 秦双月看不见的角度,男人脸上全是郁色。 “段红姐姐呀。” 宋殊神色霎时轻松,然后小声说了句:“少跟她玩,她……” 秦双月瞬间不怂了,从他怀里支起脑袋,凶巴巴地吼:“不准说漂亮姐姐坏话!” 宋殊抱得紧了点。 算了,反正现在人在他怀里就行。 “这次回来了,还走吗?” 宋殊低头给她拿拖鞋。 秦双月有些懵。 带她回家,怎么是回宋殊的家啊喂?! “不,不走了。” 看似闲适的男人悄然松了口气。 然后他慢悠悠地把秦双月抱起来,那本在脚上套着的不稳的拖鞋掉在地板上。 秦双月 居然一回生二回熟了,她平静地推开男人黏黏糊糊蹭过来的脸,显得那么正经又冷淡。 “这位先生,请自重。” 宋殊躲开她推的手,又蹭到她耳畔,滚烫的气息扑在耳廓。 秦双月十分不争气地红了整只耳朵。 “我不要脸,我要你。” 秦双月眼里面开始打圈圈了。 他,他之前……是这这个样子吗…… 怎么…… 男人亲昵地伸出手,抚摸着额头那块白皙的皮肤。 “还会露出来吗?” 然后另一只手,顺着背脊骨往下滑,最终停在那里,又貌似诚恳地发问:“这里呢?还会露出来吗?” 秦双月一时之间不知该先去阻止哪一只作乱的手,思绪混乱间唇又被他温柔地吻住。 秦双月脑子里“轰”地炸开了,像是谁放了一场盛大的烟花。 她勉力睁开眼,对上男人那双痴醉的眸子,才发觉他亦并非表面上那样手到擒来。 至少没那么冷静。 他那样潮湿又滚烫的吻一路向下,落在她的脖颈上。 秦双月听见了,他喉结滚动的声音,后背莫名一酥。 宋殊克制地开口问她:“双月,可以吗?” 秦双月没回答。 他复又去蹭蹭她的脖子,唇瓣擦过颈间的肌肤,秦双月不可抑制地一抖。 他开口央她:“可以吗?求求你了。” 秦双月软了半边身子,额上的龙角也因她意识模糊显现了出来。 蓝盈盈的龙角在白皙的额头上打出点点星光。 宋殊的注意力立刻被那对龙角吸引,唇又蹭到那上面去,伸出小牙轻轻咬了一口。 惹来秦双月一声嘤咛。 他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又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开始一寸一寸噬咬舔吻过龙角。 秦双月在他怀里软成了摊水。 他动情时候嗓音哑成那样:“那晚,我都没仔细看。” 就欺负秦双月此刻泪眼朦胧,发不出声音,他继续控诉少女那让他心碎了整整六年的行为。 “明明已经做了,你却中途逃走。也不让我碰角和尾巴。” 秦双月觉得,身前这人好似幻化成了一只小狗,正向她不知餍足地索取,又折着耳朵撒娇,求她再施舍多一些。 “而且还丢掉了我,整整六年。” “这六年,一点消息都不留给我。” 一滴滚烫的泪落在了秦双月手背上,她愣住,抬头望向那只小犬。 他果真是红了两双眼睛,里头盛满了委屈。 心中一刺,她捧起男人的面庞,仰首吻住他的眼睑。 “别哭,宋殊。是我错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小犬唇边勾起一抹笑意。 他惯来喜欢利用她对自己的那一丁点怜悯,讨要到更多。 比如现在。 “双月,我好难受。” 他将脸颊贴上她的手掌,向她传递滚烫的信号。 掌间突然多了个冰凉的圆状物体。 宋殊低首去看。 是一根小臂粗的晶蓝色龙尾,每一块鳞片都泛着美好的光泽。 他一把握住心心念念的龙尾,动作麻利地将她转抱到床上。 “双月,凉不凉?” 他笑着拿着她的龙尾抵住她的肌肤,笑得眼睛弯弯。 “慢点……你别自己……” “不是我不行了……” 男人无奈地说:“我怕伤到你。” 25. 再见 一大早秦双月就被秦母从床上薅起来按在梳妆镜前捯饬行头。 睁眼看着镜子里睡眼朦胧的自己,秦双月叹了口气,问身后早已收拾妥帖的秦母。 “娘亲,你不是说我天生丽质吗?” 秦母肯定地点点头:“当然!” “那为何还要涂脂抹粉?” “锦上添花嘛。” 秦双月眼皮子都抬不起来,也没有精神再去和秦母唠嗑。 如果现在的她知道去了那劳什子宴会会遇见什么的事,她就会知道,现在只是痛苦的开始。 婢女小秋收拾完后,一行人走出栖月院,发现太阳才刚刚升起。 秦双月两辈子都没这么早起过床。 真是。 与她恹恹的样子相反,身旁的秦母精神抖擞,像一只勃勃的大公鸡。 “哼,安平那家伙,最好也给我收拾好看点。”话罢优雅地抚了抚鬓角。 虽然这时候说这话很不符合秦母现在这番温婉动人的打扮,但奈何女人容貌实在倾城,便是说出如此稍显刻薄的话语,也让人打不起讨厌的心思。 秦双月自然也是如此,只得点点头亲亲娘亲的脸蛋。 愈发怀疑当年秦父绝对不是误认戚家那位是登徒子,只是对娘亲一见钟情了而已。 但是,作为两人爱情结晶的秦双月举双手赞同这门婚事。 马车晃到公主府时,秦双月已经是第二觉了。 “双月,哎呦。”嘴角被一只带香气的手轻轻擦了擦。 秦母有些好笑道:“怎么还流口水了。” 秦双月下意识喊了声:“娘?” 秦母应:“在呢。” 一瞬间,那心口的空虚感便如同烟花般消散。 这是新的人生了。秦双月弯了弯眼,彻底醒神。 先一步下了车,秦双月没注意周围突然安静的人声,只是伸出手,专注带笑地看着车帘后露出的一双矜贵的美眸。 “娘亲,请下车。” 秦母复装回原来那副模样,温温柔柔地搭着秦双月的手臂下了车来。 周围霎时又恢复了热闹,只是贵妇人都围了上前,绕着秦母。 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的香味,混杂在一起,让秦双月鼻子很痒,脑袋也隐隐作痛。 “青儿。” 秦双月抬头朝出声的人看去。 是一位衣着华贵的女人。肌肤光滑,气质沉稳娇贵。看起来也一点不显老态。 这位想必就是安平公主了。 身旁的秦母脸上挂起了得体温和的笑意,屈膝行礼。 “殿下安康。许久不见,殿下依旧国色天香。” 秦双月明显看见了安平嘴角一抽。 然后重新维持一副尊贵不可侵犯的模样。 “青儿说笑了,分明是你,依旧艳压群芳。” 秦双月认可的,就是附近这一堆穿着花花绿绿小裙子的小姑娘和自家娘亲一起拉出去一比较,可能看起来更年轻的还是娘亲。 愣神间,有个穿着与她同为湖蓝色衣裙的少女款款走到她身旁,笑得温柔亲切,问道:“你就是……秦相的女儿吧。” 秦双月后退一步。虽然很莫名,但是她就是察觉到了这位女孩对她微弱的敌意。 于是她冷淡回应:“是。” 那女孩笑开,浅声说,“你与秦夫人长得可真像。” 嚯。这还是从小到大第一个说她和娘亲长的像的,这话题扯得未免太生硬些了妹妹。 但是,细一看少女眉眼,秦双月恍然大悟。这大概就是娘亲让她着重“艳压”的安平公主的女儿了。 看她这幅敌对的模样,想必也是被安平公主小心叮嘱过的。 秦双月接招。 她虽然没有什么与女孩打交道的经历,但是两个优秀的女孩站一起,那隐藏的火药味简直不要太明显,更何况两人算得上……宿敌? “我叫裘乐天,很高兴遇见你呀,原先想见你,都没有什么机会……因为听秦相说的,你生病了……后头听闻你病大好了,我与母亲本想携礼上门为你庆祝,结果精心写好的拜帖也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没送到你们府上。” 嗯,这段话简直妙啊。 既暗讽她之前是个傻子,又衬托了一把自己和安平公主的善良高贵,最后再扯了把秦母说她小气。 “啊,原来姐姐就是殿下的女儿呀,真是生的好,与殿下很像呢。我确实是像我母亲一点,您真是好眼力。哦,对了,您说当年我那病呀,请大夫没治好,最后请了道士倒治好了,那道士说呀。” “小姐不仅长相冠绝京城,这命格也是一等一的贵气。” “唉,你瞧,我和姐姐说这么些话做什么,徒惹姐姐伤神。” 裘乐天眼皮子一抽,心中怒火差点点燃眉毛。 这死丫头什么意思?!她长得好命格好自己伤哪门子神!小瞧她了! “哼,秦妹妹说笑了。” “哦,对了,妹妹叫什么名字来着?” 秦双月微微弯眼,回答:“小女子名双月。” 裘乐天看她一眼,半真半假说了句:“好名字。” 秦双月回以一笑,浅浅颔首。 也许是看安平公主终于舍得挪脚进府了,身旁众人才松了口气。 “殿下在门口站了这么久,终于是要回了,这春日里,正寒着呢。” “等到了人,不进去做什么呐。” “咦?殿下等谁?” 后面的话,秦双月没心思再听了,她抬眼看着走在前方几步的秦母与安平公主肩并肩走着。 时不时秦母还以袖掩面虚伪地笑上两声。 唉。 当然,她也要时不时虚伪笑上两声,因为她这儿也有个裘乐天。 “你也喜欢这颜色的衣裳?” “一般般。” “那妹妹看姐姐身上这件如何?” “一般般。” 眼见着裘乐天就要挂不住笑了,秦双月才笑着补了一句:“衣裳一般般,配上裘姐姐,说是仙衣也不为过。” 裘乐天怒意一顿,化为了一丝在眼底溜走的尴尬。 “哦……谢谢你。” 秦双月笑笑,觉得小女孩真是好玩,怎么会因为一件衣裳或者容貌就与其他小女孩起争执。 “你说,到底是我这衣裳好看,还是云霜那衣裳好看。” “自然是你。” “那发型……” “自然也是你,这可是我亲手梳的,怎会输给旁人。” “在我心里,双月就是世间第一美好的女子。” 又来了,秦双月伸手按住隐隐发痛,跳动的太阳穴,不耐地啧了一声。 让她恢复好了功力,第一件事就是杀了那个杀了她的人,再就是把这个一直烦她的人拎出来杀了。 裘乐天见她这幅样子,皱着眉,颇有些傲娇地勉为其难问:“怎么了?不舒服?要不要给你叫大夫?” 听说她就是那傻子病好了也是身娇体弱三天两头病一道的体质,别在他们府上晕过去了。 她绝对不是关心她,嗯。 秦双月摆摆手,示意无碍。 “小问题。” 见她当真只是那一刹那脸色 便回了温,裘乐天也放下心来,骄傲地从她身边走过,走回那圈子花花绿绿地小女孩堆里。 想让秦双月明白自己与她的差距的裘乐天,最后还是悄悄回了头。 有点怕她太伤心哭了。 然而,那身形略显纤细的少女眉眼间全是放松,闲庭信步浏览过府中花草,倒像逛街。 哼! 裘乐天愤愤转过身。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聚会当然不是为了吃饭的,贵妇人们有贵妇人的社交。贵女也有贵女的社交。 秦双月百无聊赖地坐在角落里,两耳空空不去听里头几十位小姐勾心斗角的交谈。 突然,心头一跳。 秦双月不明所以,抬手按住心口。 抬首,微微一愣。不远处桃花树旁,站着个提着四角小木灯的白衣男人,男人低着脑袋,长发未束,落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容颜。 奇怪。好奇怪。 来自灵魂深处的召唤,与她刚刚觉醒的妖力相呼应。 她不再犹豫,立刻站起身,人群中心的裘乐天喊了句:“秦双月,干什么去!” 她朝后随意摆了摆手:“找个人。” “别乱跑啊!今日府里来了位……” 裘乐天话还没说完,秦双月就蹿的没影了。 裘乐天气的牙痒痒。“真是!” 旁边的女孩听了,赶忙点点头附和。 “就是就是,没规矩。” 裘乐天转过脑袋,看着那女孩,冷淡道:“你有什么资格在人后嚼她舌根?” 宋殊意识已经有些许朦胧了。 今日,他照例寻找双月,却在路过这处,见到一树桃花开的繁盛,本没什么稀奇处,他却偏偏走了进来。 越往里走,心头越痛。 心珠这些年暴动的愈发厉害了,每次压下都会废他大半条命。 也罢,死了也好。 只要能见到双月就好。 也许是太过思念,鼻尖当真传来一丝她身上的馨香。 “打扰。” 耳边少女嗓音清脆,如金钟敲响,顿时震碎了宋殊脑中混沌,连心口龙珠带来的剧痛都霎时被抛出脑后。 他不可思议抬起脑袋。 秦双月看着男人蒙眼的蓝纱,觉得这个瞎子品味还行。 和她之前喜欢的鲛纱发带像一个款。 让她再一愣的,便是这个男人的五官。 眼睛看不到暂且不评价,这脸型,眉骨,鼻子嘴巴都长得真是好看。 让她又一愣的来了,男人的心口处,散发着一阵,微弱的蓝光。 烛龙心珠! 他怎么会…… 男人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秦双月端详了他片刻,没从记忆里翻出这么个人来,也不好打草惊蛇。 无论如何,回去问过落生再说。 转头便想离去,却骤然被那人抓住了手腕。 像是怕她疼了似的,只一下便松了力道。 她惯来讨厌的桃花瓣落下来,挂在他的肩膀上。 她冷淡地问:“有事?” 宋殊心中已成乱麻。 她不认识他了,她不记得他…… 她要走了! “别走……” 他下意识恳求她。 什么鬼?秦双月蹙眉。 宋殊用最后一丝理智,询问她。 “敢问……姑娘芳名?” 直到人离开了很久,宋殊的呼吸已然急促短粗。 “秦双月。两个月亮的意思。” “小瞎子,再见。” 26. 纵使相逢应不识 秦双月归家时已是傍晚,她叫来花芥,借了他的传音宝,斟酌着言辞。 另一头的落生嗓音沙哑,听起来很是疲倦。 “怎么了?双月。” 秦双月问道:“世上只有我与我父王两只烛龙了,对不对?” 落生回答:“自然。” 秦双月又问:“烛龙的心珠是只能给心上人的对吧?” 落生答:“自然。” 秦双月想到了什么,眼皮子抽了抽。 “那我父王……不会喜欢男的吧?” 落生刚喝进去的水被喷了出来,呛得他红了眼睛,咳声震天。 “你怎么了?”脑子出了问题? 秦双月摸了摸鼻子。 “可是我今天就在一个男人那里感受到了烛龙心珠啊。” 传音宝那头传来清晰的杯子落地之声。 良久,久到秦双月以为落生早已结束了传音,他才启唇。 “不用管他。” 他说不用管,秦双月自然也就没在意这件事了。 结果晚饭时分就有小厮擦着汗跑进来,颤巍巍地说。 “老爷,外头来了位客人。” 秦父毫不在意地点点头。 “迎去偏殿,我稍后再来。” 管家擦了擦汗,小心道:“他拿着圣旨。” 一家人放下筷子,心中极为不悦,看着朱红门边恭敬站着的白衣男子。 秦双月歪了歪脑袋,有种十分不详的预感。 她平静的渡劫人生好像马上要变得不那么平静了。 白衣男子依旧是标准的眼罩蓝纱,手提木灯,那明黄色地圣旨被他随意提着一角,展开在。 面向着秦双月站着的方向。 “双……秦小姐。” 秦父脸一下子黑了。 秦双月不明所以,歪着脑袋没应声。 似乎是想通了她的顾虑,宋殊解释道:“我奉旨前来的。” 秦父道:“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一家子做好了下跪的准备,那圣旨却被宋殊随手丢在了秦父脚边上。 “让我向你问好。” 沉默。 秦父捡起了圣旨,看着上头朱红的玉玺印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而且上头的确白纸黑字写着。 “听闻爱卿之女国色天香,国师甚喜,特批国师前来向贵千金问安。” 秦父气的胡子都在抖,这边氛围却是静谧。 宋殊压住那狂跳的心脏,心珠受到了她的感召,格外躁动,但他无暇理会了。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秦双月:? 听闻此事匆匆赶来便听到这么一句的花芥:? 全家人:? 宋殊没察觉到空气的凝滞,只一味地隔着那眼纱“看”着她。 “我……”只说出来了这么一个字,就被身后一人出声打断了。 “这位……公子?与我家双月很熟吗?”花芥直起靠在门上的身子,挑着眉,一步一步走到秦双月身旁,伸出胳膊揽过她的肩膀,挑衅地看着眼前这人。 宋殊敛眉,虽然他看不见这人对她到底做了什么,但是,他说“他家双月”,而且这人的气息与秦双月挨得很近。 近到他想杀人。 想是这么想的,做也是这么做的。 但那人却先被秦双月一把推开,“没骨头啊你。” 花芥耸耸肩,又腻歪地靠过去:“双月,好双月,真稀罕你。” 宋殊轻轻开口:“离她远点。” 花芥勾了勾唇,“怎么?我离我未来媳妇近点,碍着这位公子了?” “区区雀妖,胆大包天。”话语间,宋殊举起一指,指尖环绕起一丝冰冷嗜血的剑意。 秦双月自然感觉到了,而花芥眯了眯眼,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将秦双月护在身后。 “姑苏剑?” 姑苏?这不是和她有仇的那个宗门吗? 秦家人更是一头雾水,站在门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又看看自家乖巧的女儿。 “爹,娘,哥哥,你们先进去。” 秦双月收敛了笑意,抬手按在花芥的肩膀上。 妖气沸腾,怒意凛然。 怪不得一见到他就犯恶心,尽管这人长得很好看。 秦父秦母犹豫着,秦瑜却率先牵着父母的手往回走。 “行了,走吧,双月心里有数。我们别在这给她添麻烦。” 秦母秦父一步一回头,走进内院了,秦瑜才忍不住回头看她一眼。 秦双月走到宋殊面前,目光依旧下意识落下男人心口,那股力量悲伤微弱。 “你是姑苏的?” “是。” 秦双月抬起手,蓄满妖力对着宋殊胸口就是一掌。 宋殊身体向后大退几步,吐出几口血。 花芥挑挑眉。 伸出手背,擦了擦唇边的血迹,宋殊重新走上前,站在秦双月面前,低着头,近乎卑微地弯下腰,用脸颊若即若离贴着她的脖子。 没说话。 花芥蹙眉,细细端详着眼前这人,越看越觉得眼熟,但又记不起来。 剑意很明显是姑苏的,他曾与多名姑苏弟子交过手,这错不了。 但姑苏怎么会有弟子在凡间,甚至接触了凡间的帝王? 秦双月胃里一阵抽搐,干呕了一声,一把将男人推开,毫不留情地伸出手,甩了他一巴掌。 声音清脆。 他偏过的头久久未动,蓝纱被洇出了两点水渍。 半晌,他又蹭过来,秦双月锁骨处被他的眼泪灼的一抖。 这人疯子吗? 他的眼泪也像流不完似的,一点一滴接连不断地落在她肩头。 秦双月忍无可忍,再次伸手将他推开,“起来!” “别恶心我。” 噗嗤,花芥笑出声,他一双眼上下扫视宋殊,不屑地勾唇。 “你,还是被痴心妄想了。” 宋殊不能自已地爆发出强烈的剑意向花芥袭去。 能不能给他去死! 她记不得他了,他应该装一下的。也许是装他们初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或许是得道的剑修,总之不是现在这幅情绪激动的弃犬模样。 花芥凝眉,大退几步,勉强接住招式,却依然后背生汗。 好强!他绝非姑苏寻常弟子。 姑苏大能有谁不镇守山门,跑到凡间! 等等…… 花芥霎时想通了什么,重新端详了男人的面容,瞬间寒芒在背。 这人是……姑苏剑第一人……宋殊! 可是……他不是与落生大战后便闭关疗伤吗? 等等,与落生大战! 脑海中灵光一现,他猛的转过头,看着懵懂无知却紧紧蹙着眉的少女。 难怪。 花 芥眯了眯眸子,将秦双月拉过自己这边,防备地看着宋殊。 “秦小姐,你过得好吗?”身体痛,心痛,被她不留情面扇过的脸也痛。 但他不在意,双月怎么样对他都行啊,她回来了就好。 可以骂他,打他,杀了他。 她在就行了。 秦双月嫌恶地皱起眉,忍住恶心,回答:“管你什么事?” 泪水顺着男人苍白的脸滚落下来,秦双月的视线莫名随着那滴泪向下,心中空荡荡的。 他的唇也没了血色,干裂开,吐出的血洇在裂缝之中。 “我……很想你。”他将这句话含了许久,才不舍地吐出来,落在秦双月耳中,让她一阵恶寒。 快别恶心她了! 男人又黏糊地贴近,秦双月应激般跳走,“给我滚开!” 宋殊的怀抱落了空,虽然是意料之中,但那蓝纱之下流出的眼泪好像更多了。 秦双月心中又莫名一空。 得了吧,会哭的男人最好命,但前提是得对喜欢他的女人哭。而明显的,秦双月并不喜欢这个莫名其妙的剑修。 “走了。”她转过身,不愿再与他多做纠缠,对一旁的花芥扬声道。 腕子再一次被抓住,秦双月耐心耗尽,一脚踹在男人身上。 宋殊未做防备,生生被踹出几米远,倒在地上。他无暇顾着被妖力撕扯的身体,而是撑起手,再次隔着鲛纱发带“望着”少女。 “双月……我好痛。” 秦双月当然没听见,她转身与花芥进了府门,再没回头。 秦双月与花芥踏入内院,便见着三个睁着大眼睛的亲人。三人围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发现的确没有任何伤处,才松下口气。 秦瑜道:“我就说嘛,那个谁……国师,早说过他喜欢姓秦啦,更何况我们双月如此可爱。” 秦父撅起嘴,胡子被出的气振起一个弧度,又重新落下来,这么些年,皇帝依旧不改炼丹问道的心,几乎不问国事。 但是,令他稍微安心一点的便是这个所谓国师并没有做出任何有威于大盛之事。 接班人得快些从皇嗣中择出才好。 相反于秦瑜的天真与秦父的忧虑,秦母更显得愁绪满面。 “娘亲,怎么了?我真没有受伤呀。”她抬起两只手臂,在母亲面前转了一圈。 “傻闺女,”秦母用手帕遥遥扑了下秦双月的脸颊,“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秦双月抱着她的胳膊摇了摇,“什么事,说出来,让女儿为您分忧,你看你再这样天天发愁,都要长出皱纹了!” 秦母闻言一惊,伸手抚上眼角,感受到指腹光滑如初的质感,她才嗔怪地看了眼笑嘻嘻的秦双月。 “傻丫头,我是怕,他喜欢你呀。” 此话一出,其余人都愣在原地,除了早有预料的花芥。 秦父秦瑜看了看手中那空口圣旨,又想了想男人对着秦双月的姿态。 父子二人同时震怒。 吼道:“大胆匹夫!” 秦双月无奈地按了按眉心,推着两人往正堂走。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不管他,我们先把晚膳用完。” “秦瑜!你再吃着吃着摔筷子我就打你!” “花芥!不准用脚蹭我腿!” “老爹!你哭什么哭啊!” 饭桌上乱成一锅粥,秦双月一个头两个大。 27. 春雨贵如油 春雨楼上,花芥气的砸了传音宝。 “落生干什么呢!关键时候掉链子!” 自秦府匆匆回来之后,花芥就开始联系落生,所有途径用完了,落生那边迟迟没有回应。 他想咬咬牙直接回妖界,又想到秦双月现在那脆弱的小身板以及图谋不轨的剑修,这个念头自然灰飞烟灭。 烦死了! 落生你最好搞快给老子回音,不然给你妹拐了! 今晚的月亮格外明亮,红墙之中,桃花树下,宋殊再次割开刚刚结痂的伤口,给那盏小灯喂血。 鲛纱发带被他攥在手心里,今天,他的眼泪把它弄脏了。 双月,双月。 一想到她,心就宛如被剜走一块,就连念出她的名字,也像喉口滚过刀片。 如果这是爱她的代价,那么宋殊宁下十八层地狱,也不要放弃爱她。 秦双月又做梦了,光怪陆离的一场梦境。梦里她似乎刚下凡间,身旁那只妖有点印象,似乎是父亲留给她的妖将。 虎妖吸了吸鼻子,委屈地看着她。 “妖皇,当真要这么干吗?” 干什么啊? 下一刻,就听见自己用稚嫩的嗓音回答:“别磨磨唧唧的,快点,他要过来了!” 谁啊?秦双月转眸去看,在不远处看见了个配着剑的白衣少年,他抱着手臂,饶有趣味地看着这边。 几乎是一瞬间,眼眶一热有泪落下来,秦双月连忙抬手去擦。 “那位少侠!请你救救我……”秦双月扭头去看,“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倒在地上,被一旁的虎妖“吓”得泪眼汪汪,朝那少年伸出手。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朝她一步一步走近。 他朝她伸出手…… 有隐隐直觉告诉她,似乎进度并不是这样的,他应该给她递剑鞘才对呀。 “自己”微愣,刚将手搭上去,人就被他一把扯起,死死禁锢在怀里。 白衣少年那清隽劲廋的模样无声无息变成了一个高大偏执的人影。 “双月,我很想你。” 从梦中惊醒之时,秦双月才发觉自己背后已经汗湿一片,寝衣黏在背上,不舒服极了。 她光着脚走下床,推开窗,明月高悬。 料峭春风吹过,总算是让身上的温度降下来些许,她抬眸凝着那圆月,心却想着那无厘头的梦境。 梦里那男人的面容早已记不清,也或许她根本就没看清。 只有那句,如梦魇一般缠绕心头的“双月,我好想你。” 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人对她说了千千万万遍。 同一方天地,两个人,望着同一轮月亮,思念着一个遥不可及的人。 落生失联已经过去三天了。那个宋殊总会挑着一些出乎意料的时候来秦府骚扰秦双月。 自从第二回来被拒之门外后,他都学聪明了,带着一卷“特批圣旨”。 花芥气的想咬人,秦双月也被烦的想逃。 落生这几日没回应,她也不想轻举妄动,没必要为了这么个人搞砸她好不容易得来的第二次渡劫的机会。 她与宋殊约法三章。“你若是要来,便只能待在栖月院外,不得靠近我一步。” 对她的话,宋殊向来言听计从,事实上,这是这三天里,她唯一对自己好声好气说的第一句话。 “好的。” 他就席地坐着,眼蒙蓝白色鲛纱,“看着”她在院里修炼,东跑西跑,逗小猫小狗。 心跳渐渐加速,宋殊极力地让自己不要动情,免得吓到了她。她现在还是个小孩。 可是,日思夜想千百年的人就在眼前,秦双月只要对他笑一下,宋殊命都可以给她。 他终于按耐不住,试探性地将脚落在院门上。 “双月……” 妖气霎时变得冰冷凛冽。“敢进来试试。” 宋殊收回那只脚,勉强笑了笑,乖乖退回檐下。 “我不打扰你……” 又忍不住悄悄问了句,“练完了,我可以进来吗?” 秦双月不予理会。 宋殊靠在秦双月院门边上,轻轻摘下发带,习惯性握在手里,眷念地看着不远处盘坐练功的少女。 周围的妖力浅淡如雨水,一滴一滴渗透进少女的经脉。 突然,妖力吸收凝滞住,空中被感召而来的妖气化作血红的利刃,一个接一个往秦双月身体里钻。 秦双月霎时吐了口血,调转妖力压制。 心头有个声音,如同不散阴魂般盘旋。 “再来一次,你也会失败的!” 秦双月咬住口腔,暗暗呸了一声。 放屁!我一定会赢。 无法阻止这被魔气侵染的妖力进入,那干脆她全部笑纳了! 她偏要和这可笑的阻力斗到底。 利刃一寸一寸划过经脉,让她痛不欲生,偏偏意志清醒坚韧地可怕。 持续摧毁她□□的魔化妖气突然如同软刀子一般被击碎,被一股不属于她,却又带着她气息的力量寸寸瓦解,那股力量对它们粗鲁到可怕,但一触及到她自身,那力量又软下来。 夜幕落下,秦双月才满头大汗退出入定的过程,回首一看。 宋殊乖顺地站在她划分边界最靠近她的一处,明明是个瞎子,却永远朝向着她,像是能看见似的。 不知是真察觉了她的视线,还是感受到了空气中收敛的妖气,男人激动地踏出一只脚,想到什么,又巴巴地收回来。 “双月……我可以进来了吗?” 秦双月随手拿起桌上一壶凉茶洗了洗手,抬脚走出院子,与宋殊擦肩而过。 宋殊垂下眸子。 错了他一步的少女,说道:“还愣着干什么?” 宋殊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转过身。 “我娘亲说做了你的饭,你可以吃个晚饭。” 秦双月仗着他看不见自己,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男人。 真奇怪,刚刚还一副要碎了的模样,现在倒像是又活了起来。 走在路上,秦双月领先他一步,百无聊赖地问道:“你……之前认识我?” 宋殊一双眼紧紧挨在秦双月身上,听见这句话,不由得一愣,随后答道:“认识的。” 可少女没再问下去,她只是很小声地对他说了句,“刚才谢谢你。” 宋殊低眸看着小心翼翼没让血染红的白衣,悄悄笑了笑。 “不用和我道谢。” “刚刚的魔气我会调查清楚的,下回没我在不要修炼了……”话说到一半,面前走着的少女突然回眸,让 他忘了剩下的半头话,只是静静与她“对视”。 “你以前……喜欢我吗?” 宋殊喉头一滚,眼睛又不争气地落下泪。 哪里只以前啊,双月。我这颗心,一辈子都是你的,不管在人间还是地狱。 不管你嫌它恶心还是残破。 它都是你的了。 见人呆在原地,久久没最大,秦双月便移开视线。 眼看着热闹的大堂就在眼前,还围着前来接人的秦家人,秦双月正想扑过去,却被宋殊叫住。 “喜欢的。” 她脚步顿住。 “不止以前。” 胃里又开始翻涌,她强压住呕吐的欲望,转过身来时,眼眶微红。 “我不会给同一个人两次机会。” “我只有一个心脏。” 虽然她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是,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人与她绝对是孽缘一桩。 “不用再浪费精力了。宋殊……是叫这个名吧。没必要再来找我了,我这一辈子,只想安安静静渡劫。” 走到了厅堂里,秦母才回首看了看远处那个僵立的白影,再看女儿无所事事的模样。 实在忍不住,问了句,“小双月啊,别说娘亲多嘴,那国师与你什么干系呀?” 秦双月坐在位置上,笑了笑。 “以前可能认识,之后应该是……陌生人。” “哦……”秦母意味不明地叹了声,听着居然带点遗憾的意味。 秦父正不顾形象地哈哈大笑,“骤然听见……自家媳妇这么一叹,急眼了,“怎么?青青,你还真遗憾上了?” 秦母摆摆手,垂下眼。 “什么话,我只是觉得那小伙长得俊……配我们双月。” 秦父恨铁不成钢啊,“没想到夫人你居然是如此以貌取人之人。” “若是老娘我不以貌取人,当年轮得到你个新晋啥也没有的小白脸?!” 秦父赶忙为夫人盛了碗莲子羹,好声好气将瓷勺上的羹汤吹凉递到夫人唇边。 “夫人请用,多谢夫人垂怜小生。” 秦母高傲地哼了一声,垂头喝了。 秦双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了。好几年,也没适应老两口的调情方式。 因为他们总能层出不穷。 她突然好想念出使的秦瑜啊,有个人能与她感同身受这样的父母真好。 吃到一半,下起了雨。秦双月心里莫名烦躁。 母亲身边的小婢女从外面匆匆进来,附在秦母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秦母纠结地放下筷子,往那渐大的雨幕看去,终究是叹了口气,对愤愤咬着嘴里鱼肉的秦双月说道: “外面下雨了。” “哦。” “他还没走。” “……” “我也没让他留下。” 秦母张了张口,算了,年轻人的事,她管多了不好。 半晌,吃的好好的秦双月突然扔下筷子,起身拿过门旁边靠着的油纸伞,冲进雨里。 秦母摇摇脑袋,冲秦父笑道:“像不像你年轻时候?” 秦父不开心地皱起眉。 “才不像。” 他从来都是有事说事打直球追老婆的! 都说春雨贵如油。 28. 作别 雨打在油纸伞上,秦双月握紧了木柄,一口气跑到雨中那人的身前,憋了好久,还是忍不住吼道:“你是傻子吗?!” “我家狗下雨了都知道往家里跑!” 宋殊垂下脑袋,似乎是她一回来,身体就开始回暖。 他伸出手,虚虚扯住少女的袖口。“我没有家。” 仅是这么一点点接触,秦双月就察觉到了这人身上恐怖的温度。 凉死了! “没有家也回你皇宫去啊。” “你说下次不要来找你了……”男人的话突然哽咽起来,“我这次不走。我不要再也见不到你。” 天上地下,我都不愿与你再分离了。 秦双月呆了很久。 宋殊没听到她的回答,惶恐地伸手想去抓紧点她的袖口,又生怕了自己身上的温度冻着了她。 落在头顶的雨没了。 是她把伞斜了过来。 “走吧。” “不是说,给你留了饭。” 踏入温暖的内室,秦双月顺手给他烘干了身上的水渍。下人识趣地拿来一个凳子放在秦双月身旁。 秦父边吃边哼哼唧唧,秦母倒是笑着招待。 “国师,请落座吧,我们都先动了筷子,别嫌弃。” 宋殊自然地挨着秦双月坐下,拿起筷子却顿在半空,然后,用委屈的神色对着秦双月。 秦双月:…… “小秋,你来给他夹菜。” 小秋应了声,走上前来时宋殊却轻轻放下筷子。 似乎是感受到了秦双月疑惑的眼神,他温柔体贴地勾唇笑了笑。 “我突然不饿了。” 秦双月:…… 随手给他夹了点青菜,秦双月转头就认真地照顾起自己了。 宋殊如获至宝地夹起来,乖乖嚼完咽下后又巴巴地“望”着秦双月。 秦双月抽空又给他夹,他就又如获至宝地吃。 这晚,一桌子人吃饭都很累,除了宋殊。 吃着吃着宋殊冷不丁地冒了句,“你离开之后,我从未让旁的女子近身过。” 秦母投来好奇的眼神,秦父怒目相视。 秦双月夹鱼腹的筷子一顿,转而给宋殊又夹了两筷子青菜。 “闭嘴吧你!” 一顿饭吃完后,秦父显然气得狠了,脸蛋红扑扑的。 秦双月好笑着,拍拍屁股准备起身离席。 今日出了那档子变故,得尽快与落生通信,且她真是累得狠了,想立刻能睡觉。 谁知刚起身就被秦父叫住。 “慢着!” 秦双月疑惑看去,发现秦父叫住的是身旁随着她动作准备离席的宋殊。 “国师大人,夜深了,不便留您休憩,本相遣人送您回宫。” 宋殊动作一顿,轻轻抿了抿唇,转向秦双月,声音很轻: “外面还在下雨。” 秦双月不吃这套,“让他们给你拿把伞。” 宋殊无措地张了张口,又扯住她的袖口。 “那我明日……还能来找你吗?” 秦双月回到屋里躺在床上,还在懊恼,为什么一时心软就说了那个“随你”呢。 但是又想到男人那一瞬间亮起来的神色。 罢了,不打扰她就行。 落生大抵有事,没回她的召令。 闭上眼的一瞬间,秦双月就如溺入水中一般,呼吸变得很轻。 一场烟雨梦,梦里一切都被浓雾笼罩,她彷徨地似迷途稚子,笨拙固执地要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烟雨落在脸颊上,居然是温热的。 她懵懂地抬首去看。 是一条威武雄壮的黑鳞烛龙。 她霎时呆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爹爹……”她哽咽着,去抱黑龙垂下的脑袋。 “双月长大了。”黑龙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少女的脸颊。 “我一直在找你,你在哪里。”秦双月咬住唇,止住眼泪。 “来北溟吧,我在这。” “双月,相信你自己,这一次你会成功的。” 醒来时又是一个清凉的早晨,直到被推门而入的小秋叫住,秦双月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开着窗吹了一早上冷风。 雨娘心疼地擦了擦秦双月脸上还未干涸的泪迹,“小姐呀,做噩梦了吗,怎么哭了?” 秦双月勾起唇,朝她笑了笑,“做了美梦。” 秦父早下朝回来了,秦母正和丫鬟们一起修剪花枝。 秦双月走进来,被两人热情地围了起来。 “终于是起床了。” 秦母眼尖地发现了女儿的不对劲,“眼睛怎么红了?哭了吗?” 秦父闻言,赶忙凑过来,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女孩的脸。 随后震怒,一巴掌拍在桌上,“大胆,谁惹我家宝贝女儿哭了!” 秦双月拉住秦父的手,看着他的圆圆的眼睛,笑出声。 “不是,我做了个梦而已。” “梦都是相反的……别哭呀。” 眼看着女儿嘴一撇又要哭出来,吓得秦父就差坐在地上给她拍巴掌玩了。 看着两人越发着急,她哭笑不得,一手牵住一个,张口说道:“娘亲,爹,我……要走了。” 秦父率先一愣,笑嘻嘻开口,“去,去哪玩啊。” 说出口来的话却如此磕磕绊绊。 “我要回妖界了,北溟。” 秦双月最见不得秦母的眼泪了,每每娘亲要哭,她都能凑上去,不费吹灰之力将她哄好,这回她却对她的眼泪束手无策。 只能一遍一遍笨拙地为她擦去掉下来的泪水,“别哭,别哭,娘亲……” 那在朝堂上雷厉风行的宰相,也悄然红了眼眶,胡子抖啊抖啊,硬生生憋着那一泡泪。 “爹爹,你也别哭。” “你们听我说。” 秦双月笑起来,缓缓拉着两人坐下,自己轻柔地讲述起来。 “我上一世,是妖界的妖皇,烛龙。我有无上妖力,几乎是天下无敌。” “我也这么认为。有人却说,我缺点太明显了。” “她说,我没有共情心,无法感召万物的苦与乐,所以,我渡劫失败了。” “因为,我是个孤儿。” “可以这么说,因为我从未见过我的母亲,她是个凡人女子。” “父亲我也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后面再没遇见了,他们所有人都说他已经死了,是我母亲害的。” “我不信,我不信他死了。我一直再找他。” “也许我失败了,上天给我了第二次机会,这次的我,却是个弱小的凡人女孩。没有妖力,连吹了点风都会生病。” “但是,你们知道吗?我一点也不觉得,当个凡人女子不好… …不对,是好在有你们当我的亲人。” “爹爹自小对我宠爱无限,不管我的要求多无理,你都会全部满足。” “谢谢你,给我以肯定的父爱。” “娘亲自小对我无微不至地照顾,带我认识了很多人,知晓人间疾苦,也明白了百姓极乐。” “谢谢你,给我以缺失的母爱。” “还有哥哥,他不在,我等下给他写信。” “我这次,回去找我的父亲,等我找到他。我再回来,我们永远是一家人。” 秦双月哭笑不得的安慰这个再安慰那个,“你们不要哭了。” 收拾好行囊踏出府门的时候,已经是快中午了,她拒绝了两人留她午饭的邀请,她真怕再回头一眼就舍不得走了。 她回首,看了看朱红的牌匾。 微弯眼,她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是春天吧。 不远处,站了个白衣男子,他向秦双月走过来,歪了歪脑袋,感受着少女身上淡淡的伤感情绪,心脏也开始一缩一缩地疼。 “为什么难过,双月。” 好想伸手去抱她,那就抱一下吧,抱一下,被她打死宋殊也认了。 伸出去的胳膊并没有被少女拍开,怀抱也虚虚被少女填满。 她身上独有的馨香从宋殊的每一个毛孔钻入,心跳立刻失衡,呼吸微微加重。 他仰起脑袋,不易察觉地开始收紧怀抱。 脸上几乎是下一刻就开始泛上潮红,胸口隐约传来疼痛,只是灵魂已经上升到仙界了,自然顾不上那点子疼痛。 但是下一刻,他的神智就归位了,因为他感受到了,少女落下的泪水。 一滴一滴,透过领口渗进胸膛,灼在心口的那道剑伤之上,宛如岩浆。 他全然顾不上疼痛,只是收紧了怀抱,身子颤抖着,凶狠狠的像是一只发现心爱的主人被伤了的恶犬。 “是谁惹你哭了?” “我去杀了他……” “求求你了双月,求求你了,不要哭了。” 偏偏他一说,胸口的那泪水流的越凶了,他无措地低头去亲她的发顶。 “你别哭了,你打我。” “双月,别哭,我好痛,你哭了我好痛……” “杀了我吧,双月,杀了我你能不哭吗?” 少女不回答他的话,让他像只无头苍蝇一般,什么讨好讨喜的方法都忘了,只能凭着本能,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着少女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终于停止了哭泣,推开他的怀抱,凶巴巴地说句:“谁准你抱我了。” 宋殊俯下身子,想去看她的神色,才记起自己还蒙着她的发带,正想抬手取下,少女又自顾自往前走了。 他顾不得摘发带,跟上她的步伐,感受到她身上的气息已经转晴,心中悄然松了口气。 她哭一场,要宋殊半条命。 心口的撕裂感也不疼了,双月在他身前。 “你别跟着我,我要走了。”少女想甩开她,往前快走了几步。 宋殊小跑着跟上,却始终落后她一步。 像影子一般追随她就好了。 “你要去哪,我就去哪。” 别再丢下我了,双月,我会死掉的。 “我要去很远的地方!” “我想和你一起去很远的地方。” 雨后的春风吹来,让秦双月愣在原地。 29. 媚骨毒 她呆愣愣,“你说,什么?” 宋殊再次上前一步,再靠近她一点点。 重复道:“我想和你一起去很远的地方。” “不论有多远,不论是哪里。” “双月,我只想和你一起。” 和你一起,无间地狱也下得。 那种上穷碧落下黄泉,处处无她的日子,宋殊一秒也忍受不了。 秦双月在原地站了半天,转过头,眼睫抖得不行,拳头死死捏着,像是松开就会失去什么底线似的。 “随你。” 宋殊立刻笑开花似的,追上她的脚步。 秦双月发现这人总是喜欢走在她身后,她其实想让他和她并肩走,但说出口又觉得落了下风。 宋殊喜欢走在她身后,从来如此。 他记得一开始只是喜欢走在她身后,看她瞒着他做些小动作。 后来便开始眷念她的身影。 每时每刻都要看着她才好。 “要去哪啊,双月。”秦双月带着宋殊一路走上春雨楼,被花芥迎着坐在最高楼的雅间里。 听见她要走,花芥急得茶杯都没端稳,轱辘一下摔在木质地板上,花茶的气息溢满小间。 “停,”秦双月竖起掌,制止了花芥泪眼汪汪要来抱她的动作,宋殊也因此收了灵息。 “我要去找我父亲了。” 花芥一愣,“父亲?” 秦双月点了点脑袋,道:“我做妖皇时,我的父亲。” 花芥皱着眉,终于想起来这么个人,上一届的妖皇。“你是说……上古烛龙?” “是,”她说,“我已经得到了消息,要远赴北溟,花芥你……” 没等她把话说完,花芥就跳脚了,“我要和你一起去,秦双月你别想丢下我!你从小就是我看大的,你说好要当我媳妇的!” 宋殊身上即刻剑意迸发,直指花芥,“你找死。” 秦双月没理会炸毛的宋殊,只是安静地看着花芥,看的他气焰全消。 “花芥,我拜托你。”花芥眼里重重一震,这是他认识秦双月这么久以来,从她眼里第一次看到恳切的意味。 “我放心不下秦家人,总担心会有……魔族作祟,我昨日修炼的时候,就有魔气入侵,我怕……” 她话没说完,大家都心知肚明了。 秦家人是板板正正的凡人,别说是魔气了,但凡受点伤痛都会嘎巴一下死掉的那种。 “我请你,留守人间,为我保护我的……家人。” 少女说出“家人”二字时,眼眶又带点湿意了。 花芥自小就把秦双月当眼珠子,哪里见得她红眼,立刻应好,心里直喊她真是他祖宗。 “小祖宗,在你回来之前,我一定给你把秦家人守好了,一个不少,就算是寿终正寝了我也给你把转世的找来。行了吧?” 这话倒是点醒秦双月了,凡人的寿命就那么弹指一瞬的几十年,若是她不搞快点,等她的就是几捧黄土了。 “哎呦,我的心肝,快别哭了。” 花芥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在挑衅宋殊的精神,但偏偏秦双月坐在一旁,有求于他。 忍住,宋殊,忍住。双月只是要拜托他做事罢了,他只是双月的一条狗。不像自己,自己这条狗可以跟着双月出门。 “还有一事,每日联系落生,告知他我的去向,若是半个月还联系不上……那么,就联系我。” 落生的本领和能力她是完全放心的,妖界他代掌多年,也从未出过事。 但,怕只怕,常在河边走,这回湿了鞋。 若是她珍视的家人少一个,秦双月便夷平那人九族! 花芥一愣,点点头,“行,你也别太担心他,他已经半步飞升的境界了。” 秦双月眨眨眼。 落生已经,这么强了吗? “姑苏那群家伙,”花芥挑衅似的看了眼一旁始终沉默的宋殊,“自己号称正道第一剑,你哥落生,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秦双月下意识转头去看宋殊。男人神色始终平静。 “好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对花芥招招手,“说的差不多了,我走了。” “宋殊,走了。”她回身叫了宋殊一句,免得身旁这个气息凌乱的剑修对花芥出手。 宋殊因她这一个回眸,硬生生压住心底暴乱的戾气,站起身,与她头也不回的走出这座城。 这座城,养了人人闻风丧胆的妖皇十六年。 秦双月弯弯眸子,下次再见。 遥远的令都,监工的秦瑜收到了一封来自盛京的信。 他擦干净手,拆开来。 入目便是自己娟秀的他日思夜想的“见字如晤,秦瑜哥哥。” 秦瑜笑开了颜,一字一句珍惜地读下去。 一篇读完,副官却发现他红了眼。 每回盛京来信,秦大人都是高高兴兴读完,又提笔写上整整三页纸,这回怎么还哭了? “秦大人,怎么了?” 秦瑜抬袖擦了擦眼泪,笑道:“没事,我家阿妹,出了趟远门。” 出了城门,秦双月才发现自己对北溟完全不了解,甚至往哪走,怎么走都不知道。 她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投给宋殊,看见男人蒙眼的蓝纱才想起他是个瞎子。 突然有些后悔带着他了。 似乎是个没有用的人。 宋殊却开口,问:“是要去,北溟吗?” 秦双月回:“对。” 她不知道怎么走,但主动问他,心里又觉得别扭。 明明跟来是他自己求的,如果她问他,倒像是,她没他就不行一样。 宋殊就像是能听到她的心声一般,浅声开口,道:“我知道在哪,知道怎么走。交给我吧。” 秦双月一愣,扬起脑袋,居然这么自觉? “北溟,在极北之地,是人类能够触摸到的世界的尽头。” “也是封印了魔族的阵眼之处。” “你的父亲在那吗?”他歪头问了问我。 这块大陆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魔”这个字眼了,早在秦双月还是颗蛋的时候,魔倒是很盛行。 魔族生性嗜杀,以屠戮为乐,以生魂为源提升修为,几乎是到了仙凡痛恨的地步。 妖这一族也是在烛龙出世坐上皇位之后才起势的。妖虽本性向恶,但好歹管得着自己。 杀人弑仙大多因为脾气暴躁,失手的事。不像魔族一般道德沦丧。 所以仙凡二族倒也容得下妖,还有不少跨种族恋爱的。 秦双月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挚爱的那些话本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对,我 昨晚梦见他了,他让我去。” 宋殊敛眉,“但你现在的状况,不适合去那。” 秦双月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北溟煞气太重,你现在只是有了妖力的凡人之身,踏入一步都受不了。” 秦双月皱起眉,“去的话,要多久呢?” 宋殊说:“你想多久到,就可以多久到。” 秦双月笑出声。 他倒是会吹牛,但是如果自己真没法立刻赶去北溟的话,那么首要任务便不再是找父亲了,而是重塑妖身。 秦双月晃了晃手指,语气极为自负。“那么,边走边修吧,以我的天赋,走到那也差不多修了个十成十了。” 宋殊失笑,与她贴近了点距离,保持着心跳与气息能平稳的边缘,他看着秦双月的目光像是黏了蛛丝。 当晚,秦双月随便找了个客栈住下,糊弄了晚饭,便上床入定。 宋殊依旧站在她门口,细细感受着空气中沾染了秦双月气息的妖力,绵软撩拨过他的灵息。 宛如神交。 原来只是气息,他就已经放荡成这样了。 宋殊对秦双月的抵抗能力,可以化为负数。 同时,秦双月这边正进入关键时期,炼化刚刚吸收的妖气,一切都顺利进行,可是莫名的,觉得外界热的过分。 入定时不应该感受得到的,她清晰的思路也开始堵塞,那些刚刚被炼化的妖力发起热,灼的她一抖,叫出声。 出口的那一瞬间,秦双月连忙捂住自己的唇。 搞什么?什么动静? 宋殊也从神思中抽离回来,闻到了空气中难以言说的香味,神色一僵。 顾不得愤怒,他连忙跑进去,抱着少女软软的身子,像抱了块烙铁。 烛龙性水,最怕灼热。此刻她难受得眼神迷蒙,看着他的目光糊涂又可怜。 剑气扫来,空气中魔族的残香瞬时消散,只留下冷冽的剑意。 “双月,抱歉,我的失职,让你中了媚骨毒……”想到这是什么毒,宋殊的脸色红了又红。 喉间滚动两下,身子微微一抖。只因为怀里抱着的少女环着他的脖颈抬起脑袋。 那只手顺着他的脑袋一路往上,摸到了发带打结的地方,轻松一扯,便扯了下来。 宋殊缓缓睁开眼,与少女那双能勾他心魄的美眸对上。 说是心跳如擂也不为过。 怀里的人轻轻笑了笑,“原来……不是小瞎子。” 宋殊呼吸几乎瞬间急促了起来,放在她后腰的手捏成拳头,克制着仰头,大口大口呼吸。 “别,别这样……双月,我会……” 秦双月搞不懂,这人是怎么了,但也并不影响她欣赏他此刻的美貌。 真有男人完全长在她的审美上啊。 “我以前……觉得花芥的眼睛很漂亮,我很喜欢。” 宋殊闻言,想去遮她眼睛的手顿住,看她的眼神止不住地泛委屈。 “但现在,我发现你比他的眼睛,还漂亮得多呢。”秦双月笑着,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眼角。 宋殊按耐着,尽量按住少女想往再上一点挪动的腿。 “双月,够了,好了,停一下……” “怎么像我欺负你一样,宋殊。”秦双月笑了笑,指尖下滑到宋殊的唇角,在那处抚了抚。 30. 媚骨毒2 “双月,别,别这样……”宋殊修的剑道刚正,应该是不为此毒所扰。 但此刻少女在怀,宋殊只觉心口身体下腹都热得紧,那热度从少女传到自身,变成更加滚烫的温度,传回少女身上。 少女呢喃着,伸手想要推开他,“好热啊,宋殊。” 手好巧不巧,碰上了他心口那块地方,让他理智好歹回笼了些。 他颤着手,竭尽全力让秦双月离了他的怀抱一点,随后指尖凝起一丝剑气,划开了胸口那片衣物连带着那未结痂的伤口也暴露在秦双月眼前。 秦双月盯着眼前的伤口,微微呆住。 很大一个豁口,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和小口,那道本就难以愈合的伤口载百般凌虐,此番被剑气再伤,又冒出温热的血来。 血液中渗出蓝光,秦双月心灵一震。没等她想起什么,男人就轻柔地捧着她的脸,让她的目光从那丑陋的疤痕处移到与他四目相对。 男人唇角溢出一点鲜血,看她的目光那么驳杂,哪里称得上清白。 “喜欢的,不止从前。” 秦双月脑子里窜出男人那晚的话来。不知何时,竟已在她心底扎根,偏偏这时候冒出雅来,这不捣乱吗? “双月,你中了毒,我……”男人说着,突然像难以启齿似的,闭了闭眼。 秦双月细看过去,才发现男人整张脸包括黑发下露出的那一对耳朵都红的不像话了。 “你什么?”她觉得好笑,伸出手去,捏上他的耳垂。 宋殊一下子软了身子,头低下来,轻轻靠住她的肩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我,我……我想帮你。”一句话,被他喘的七零八碎。 也所幸秦双月耳力好,不然还真听不懂,她又捏捏他那手感极好的耳垂,身上的男人如愿以偿地抖了抖。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让宋殊羞得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但是少女身上的香气像是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药似的,他闻了过后,便不想再离开。 秦双月笑了笑,手中不松,揉捏着他耳垂上那块软肉。“你这样子,像是比我中毒还深呀。” 宋殊快要哭了,却又离不得她,“别欺负我了,双月。”直着身子要往秦双月怀里蹭。 “要怎么帮?”头脑开始昏沉,秦双月这才收了耍他的心思,松开了那绵软发烫的耳垂。 宋殊将贴着少女颈间肌肤的唇瓣移开,眸色微深。 “要喝我的血。” 秦双月身子一抖,想起那个狰狞的伤口。 “算了,我自己熬熬。” 宋殊用唇瓣贴住她的肌肤,黏腻的触觉让秦双月一愣,“我喂你。” 秦双月没反应过来,一直黏在她身上的人直起身子,那双令她一度欣赏的墨眸浮上水雾,眼角红透,看起来可怜极了。 他对上少女疑惑的眼眸,毫不留情抬掌给了自己一下,口中渗出鲜血。 秦双月愣住,就被他头回强制地扯进怀里,强硬地撬开齿关。 滚烫的血涌进喉咙,那毒素带来的热意顺着那口血如云消散。 血没有想象中的腥味,只是与她互生感应的舒适。 症状减轻不少,男人却眷念着,不想挪开唇瓣,舌在她的口腔里,卑微轻柔地贴住。 秦双月睁开眼,男人沉醉地闭着眼,眼皮上的薄红泛滥,眼角还落下了泪珠。 搞得像是她在欺负他一样。 她伸手去推他,“起来,你很热。”又听得男人闷哼一声,手掌上沾染了微凉的血液,秦双月才猛然想起他那骇人伤口以及毫不留情的一掌,吓得连忙把男人从自己身上扯起来。 宋殊不知餍足地又想贴上,被秦双月冷淡的嗓音制止,“不想死就别动了。” 尽管内心十分渴望与她肌肤相亲,但是本能最深处服从的指令还是,听她的话。 秦双月掌心掠过幽蓝纹路,阵法随手捏成便是可肉白骨的治愈阵,但便是如此强大的妖力与阵法,落上那处,却也只是堪堪止了血,伤口不见半分好转。 秦双月不信邪,皱着眉再使了三分妖力,手腕被宋殊抓住。 “不要浪费妖力了,好不了的,我自己下了咒,这是给我失去你的惩罚。” 秦双月愣住,下意识说,“没必要,我还活着。” 谁知这一句,让眼前的男人突然哭出声,眼泪往外冒,滴在她的手背手心上。 “不是的,”他惶恐小心地保住了少女纤薄的身子,“我当时,没保护好你。” “这是惩罚。” 罚我当初不识好歹,辜负你的心意。 罚我当初一时要面子,在你受伤难过的每一次没出现保护你。 罚我因为丑陋的嫉妒心,让你最后殒身天雷。 “都是我不好,双月,你别不要我。” 他离不开她的,他会死的。 “双月,你可怜可怜我吧。” 秦双月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却没了中毒时的冲动与意乱情迷。 若她与宋殊前世当真有过一段,又为何选择忘记。 落生说的话她一直记着,忘记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一向是个勇敢的人,从不会以忘记为由逃避事实。但这次,只是见到他的第一面,那树桃花下,心就开始刺痛。 如果自己选择忘记宋殊,那一定是他伤透了她的心。 “我不会走回头路的,宋殊。” 秦双月推开宋殊僵直的身体,起身往另一间房走去。 一夜无梦。 第二日,直到秦双月吃完早饭,日头爬上山坡,也没见着宋殊下楼。 两人气氛莫名尴尬,当然,是秦双月这么认为的。 她似乎把话说的太难听了,但也确实是她的真心话。 她从来不会给同一个人两次机会,不管那人是谁。 但是,这人不下来,她认不得路呀。 秦双月咬着牙鼓着腮帮子,愤愤踏着木质楼梯往上走,推开梨花木门。 “宋殊,你到底……”中气十足的一声呐喊被卡在嗓子眼里,再也发出不有点声音。 因为在她视线里,男人还保持着昨晚她离去的姿势,颓然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根蒙眼的丝带,手腕上流出的鲜血与落在地上泪水混着,一路淌到秦双月脚底。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怎么寻死觅活的? 然而,男人察觉到了她进入的动静,缓缓抬起一双盛满死气的眸子,对视间,他的眼泪掉的更凶了。 秦双月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就被拒绝了一下,为何摆出这幅模样? 他的唇瓣早已失 了血色,见着她来,眼底总归是腾起了点点星光,他想张口喊她的名字,临到舌尖才发现嗓子早已哑的说不出一个字。 他吓到她了,少女后退一步的动作让他心中更加悲痛。 “对,对不起……” 他强撑着不适,说出了这句话,如同破拉风箱。又吓得秦双月一抖。 这又怎么了? 眼见着人流的泪更凶了,秦双月也顾不得心中的迷茫与惊骇了,走上前去拉住他的手。 “别坐在地上,嘶,你手怎么这么凉?”被宋殊手凉的一颤,秦双月自己都没发现她的语气下意识带了些责备的意味。 “抱歉……”宋殊怕自己凉着她,立马顺着她的力道直起身子。 踉跄几步,勉强扶着桌子站稳。 昨日又下了场夜雨,天气很凉爽,秦双月裹了裹身上的披风,伸手探探宋殊的衣物。 只有一件单薄的衣袍。 “怎么穿这么少?” 宋殊低着头,睫毛随他说话而颤动,“不冷。” 细看之下,男人的脸确实红润,秦双月点点头,没再多关心,使了个清洁的咒术,便将地上的血尽数抹去。 真是,心里难受怎么找身体的麻烦。 “把手给我。”秦双月命令到。 宋殊不解,却还是乖顺地伸出一只胳膊给她。 “不是这个,”看宋殊呆呆傻傻没反应的样子,秦双月突然笑了笑,“那一只,受伤的。” 宋殊下意识将那只手往身后藏,却架不住秦双月骤然沉下眉目。 “快点给我,磨蹭什么!” 他哪里拗得过她,只能乖觉伸出手。 掀开长袖的那一刻,秦双月深吸一口气。 真能忍啊!对自己也是真狠啊! 手腕上刀疤错落,不像胸口那些伤痕,它们细小,密集,延伸了宋殊左手整个小臂。 “你……” 男人抬手,用干净干燥方才用灵息温过依旧温凉的右手轻轻盖住了秦双月的眼睛。 “别看,双月,很丑的。会吓到你。” 少女的眼睫扑闪着,划过宋殊手心,让他觉得脸上的温度更加烫人。 “松开,我给你疗伤。”秦双月语气冷淡,让宋殊那点子旖旎心思全然消散,听着她的话不舍地挪开手。 “好。”说罢,又小心翼翼抬头看她一眼,与她视线相触时又急忙底下脑袋,闷闷说了句:“双月,你别生气。” 虽然他并不知道她为何生气,但就是觉得此刻容色平静的她很可怕。 “我没生气。”她施法治愈着手腕的伤口,很快就恢复完全光洁如初了。 她立刻松开手,宋殊的手腕来不及使力气,磕在了木桌上。 很响的一声,连秦双月都皱起眉下意识去看他的情况,宋殊却只是探头探脑观察着她的神色。 “别生气,双月,我错了。” “我不该忘记时间,耽误了行程。” “我会补回来的,你不要生气。” “别不要我,双月。” 秦双月看着男人,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脸色红的反常,泪像是无穷尽似的,又开始往下落。 男人伸手,拽住她的袖角。 “别丢下我了,求求你了。” 31. 发热 秦双月蹙眉,低头细细看着男人迷蒙的眼,发烫的脸,渗出的汗滴……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不会…… “你不会也中招了吧?”昨晚她中毒喝了宋殊喂的血,宋殊中招了的话,也得喝自己的血吗? 宋殊此刻脑子迟缓运转,半晌,呆愣愣地摇了摇脑袋。 “不会的,我不会中毒。” 秦双月腹诽道:对自己这么自信。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大抵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她拍了拍手掌,准备走人,袖子上传来的拉力又使她挪不开脚步。 “双月,”她对上宋殊那漆黑的墨眸,里头直白地刻画了爱意不舍委屈,像一只即将被遗弃的小犬,叼住主人的裤脚,呜呜咽咽地撒娇。 “不要走,好不好,我难受。” 男人眼眶里又落下泪来了。 怎么这么爱哭,秦双月换来另一只手抬起擦掉那滴泪水,下一刻又涌上来,擦不尽。 她拍了拍宋殊的脑袋,语气严肃,“再哭,我就真不要你了。” 宋殊立刻蹬鼻子上脸将秦双月那只手带着,摸上了自己的脸。 秦双月蹙眉,这温度,真不像正常的,烫人得很。 带着她的手却冰凉刺骨。 “不会吧!”她立刻将手落在宋殊的脑门上,又被灼地一抖。 “你发热了!”少女急促的嗓音唤醒些许理智。 发热?这算什么,男人不以为意,只是凭着本能的依恋往少女身上贴靠,薄唇触着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秦双月却无暇理会。 发热对凡人来说便是可以要命的病症。而在修界,也是令修士们生畏的病魔。 修士体质经过灵气淬炼,不再是肉体凡胎,却也万万算不上大罗金仙的躯体。若是发热,便是灵台不稳,心境将碎。 只不过拒绝了他一句话,怎么就要废了自己? 秦双月对情情爱爱向来嗤之以鼻,觉得话本子里演的情深意切便足矣。代入现实,便是掘地三尺也找不着一个主角模样的人。 每个人都不是完美无瑕的。 不可否认,宋殊炙热的爱恋让她有些动容,但秦双月心里明白,这远远不是爱情。 至少不能给他心珠。 想起心珠,秦双月不由得看向他的心口。 那股力量似乎强大了不少,与她之间的感应也颇深。 世间有第三条烛龙吗? 秦双月的思维凝在一块。也不知是真的想不明白,还是早就想通了却迟迟不愿迈出那一步去面对真相。 “宋殊,松手,你需要治疗。” 男人不愿意放手,依旧像个挂件一般黏在秦双月身上。 “若你今日灵台破碎,成了个废物,也就没有陪我去北溟的资格了。” 少女清冷的话如冷水一盆,泼在宋殊头顶,总算是给他糊涂的脑袋召回了一丝理智。 他连忙仰头,散下来的发丝一缕黏在唇角。 “我要去的双月,别丢下我……我会保护好你的,我有用的。” 像是证明似的,男人赶忙伸手,指尖凝出渗人冰冷的剑意,杀气肆掠。 下一刻便失去了掌控,化为乌有。 男人彻底急了,蹙眉使劲想再唤出剑意,却已然做不到了。 宋殊生怕抬起眼会对上秦双月一双失望厌弃的眸子,一遍又一遍掐着手腕,掐出血痕。 “不会的,我……” “够了!”秦双月抓住他自残的手,怒到。 “谁允许你伤自己的!” “从此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再随意伤了自己哪怕一根毛,我都会打你的。” 少女的话如同石子,扔进了宋殊沉寂如死水的心湖,连带着抬起的眸子里也像撒了星星。 秦双月趁势扶着他的额头细细为他梳理紊乱的灵息,妖力顺到心脏那处时,不由得停滞住。 无他,那里太乱了。不是灵息,是心跳。 将神思从宋殊体内收回,秦双月就撞入男人一双眸子。 不加掩饰的爱意。 刚刚不是要死要活的?现在又一下子好了。 宋殊低下身子,朝她缓缓靠近,骨节分明的手盖上了秦双月那双清明的眼睛。 一个轻柔克制的吻最终落在了唇角。 “秦双月,你总这样。” 明明昨晚她说的话让他心都要碎了,却又在今早来救他。 先给以绝望,再抛来甜头。 训狗都不带这么训的,但偏偏他甘之如饴。 别抛弃他就好。还有玩弄他的兴趣就好。 “双月,”一滴泪又落在锁骨处,秦双月听见这个哭包又叫她,“我真的,好爱你。” 被宋殊蒙着的眼睛,缓缓闭上。 她未做答复。 只是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那个冰凉的吻。 仅是这一步,宋殊口腔中便渗出铁锈味。 他安慰自己,没事的,她还在就好了。 扔下一句,“走了。”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宋殊将她的发带系在了手腕间,宽袖被扎住,他低头看了看,满意地弯眸笑笑。 白色与蓝色真是绝配。 双月,一辈子栓着他吧。 秦双月不经意间瞟到被他牢牢系住的发带,越看越眼熟,她抬眸,看男人笑得十分灿烂。 阴晴不定。 她指尖遥遥点了点那发带,“这东西……是你的吗?” 宋殊被她问的一愣,低头瞧了瞧,眸子又愉悦地弯了。 “是你将它给我的。” 见愁洞里,他从她发间取了下来,系在两人之间,事后他也未曾向他讨要,便是赠与他的意思。 秦双月嘟了嘟嘴。 “我?”这发带可是她父亲留给她的东西。前世的她居然送给了宋殊? 男人见她不解的模样,小心捏住了发带,那防她的模样简直了。 秦双月被气的笑出声,“给你就是给你,就算我记不得了也不会收回来。” 见人悄然松了口气,秦双月也无知无觉地笑了出来,愣神间又看见了他胸膛那颗龙珠。 移开视线,秦双月垂下眼,问宋殊:“接下来往哪走?” 宋殊脸上的笑突然僵住,懊恼地指尖划出剑气,下意识又要往身上划拉,便看见缠在手腕间那根脆弱的蓝白色鲛纱发带,硬生生解了力道。 “我忘记了。” 秦双月嘴角一抽。 “你耍我呢?!” “不是的,双月,我不是忘了怎么走。我是忘了……我没有剑了。” 秦双月微微睁大眸子。若她没记错的话,姑苏以剑道著称,最有名的便是无情剑道。 眼前这人能随手凝 出剑意,出招狠辣无情,她还以为宋殊已修成心剑,剑在心中剑随心动的境界。 结果他说,他没有剑? “没办法御剑了。” “那你来人间怎么来的啊?” 这么远,总不会是走来的吧? “我走来的。” 秦双月服气。 “没有你的日子,我很难熬。我花了八百年从修界走到人间。” “我在找你,到处找你。” 秦双月奇道:“你怎么知道我还活着?” 宋殊举起那盏小灯,给秦双月看。 “这是原因白给我的,束魂灯。” 束魂灯?秦双月面色微白。 束魂灯乃上古凶器,并不是什么杀人利器,只因为它的存在违逆因果。 它可以养魂,重生。 但供养束魂灯需要人的心头血,每日都要,并且此人还需与魂魄之主有血脉联系。 这世间哪里还会有与她血脉相连之人? 宋殊知她疑惑,牵起她的手,缓缓放在了胸口。 那颗心脏因她的触碰又开始急跳起来。 “我有你的心珠。借了心珠之力融入血脉,点燃的束魂灯。” 秦双月骇然,宋殊却笑得很开心。一种自己将一切血肉躯体全然交给了眼前人,被她消化吞噬,与她融为一体的快感充斥全身。 他是她的了,很早之前就是了。 她不要也不行了。 “双月,如果有一天你厌弃了我,便亲手杀了我吧,你赐予我新生,也该给我被你杀的权利。”男人抵着她的额头,话语虔诚。 若非在三清峰点燃了束魂灯,姑苏宋殊早已是白骨一具。 八百年,宋殊曾觉得无比漫长。 但在那棵桃花树下被少女叫住,与她再见的那一刻,宋殊突然觉得,若是区区八百年能换来与她再见一面。 万万个八百年宋殊也趋之若鹜。 想念的人,总归是要盼一个重逢的。 宋殊轻轻笑着,他死的那一刻能不能从少女那双清透的眼眸里瞧见伤心呢? 若是有一点,这一辈子都在等待的宋殊还愿意来下辈子。 秦双月蹙眉,觉得宋殊也许精神真的出了点毛病,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自己想杀他的话就顺手杀了,为何还要给他权利,说的倒像是……奖励一般。 她并不知道,这于宋殊而言,的确算得上奖励。不如换个方式说,秦双月给予的一切,不论是痛苦还是极乐,宋殊都甘之如饴,引颈就戮。 “我暂时没有杀了你的想法,但是如果你想不出来去北溟的法子就不一定了。” “我不可能再陪你走八百年。”她暗下来的眼眸里满是威胁。 “我有剑的,”宋殊连忙抓住她的衣摆,“在三清峰。” 三清峰?那不也是在修界吗? “我有传送阵,双月。”宋殊找补道。 “他有灵智,他不认我,他只认你。” 这是实话,证月乃上古大能所铸情剑,侍二主。一主宋殊,掌剑身。一主秦双月,掌剑魂。 两主需心意相通,才可剑斩万物,若是离心证月便与废铁无异。 秦双月死后,证月无法为宋殊所使,出鞘便见血。宋殊没有精力管制,便将剑归还回三清峰。 也是在那处,让他燃起了希望。 32. 魔族的阴谋 秦双月抬眼,打量着宋殊的神色,“你的剑,不认你认我?” 宋殊认真道:“是我们的剑。没有你,我不会有拿到证月的资格。双月,都是你给我的。” 秦双月微怔,怎么说的好好的又要哭了的样子? 她抬手摁住宋殊的眼角,凶道:“不准哭!” 宋殊眨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又眼巴巴地看着秦双月,攥紧她的长袖。 “我们先回去拿剑,好不好?” “拿剑做什么?” 宋殊忙道:“我可以保护你,变得更厉害,还可以……御剑过去。” 秦双月不赞同。“为什么不干脆找艘飞行法器,一来一回太费时间了。” 并且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还忘了件什么事。 昨晚她想了一晚上,今早被宋殊那样一刺激全忘了个干净。 眼前又浮现出男人潮红着脸,落下泪求她的模样。 诶,等等…… 她一拍脑门,记起来了,给她投毒的魔族!昨晚她左转右转睡不着,在心里把搞事的魔族人死法十八式都想好了。 “不去,昨晚整我们的魔族还没找到,先把人找出来剁成馅。”少女底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蓝光, 这么重要的事,宋殊居然忘记了? 她审视着男人,却见男人一愣,像是才记起一般蹙眉。 “还有上一次,试图将魔气化入妖气弄死我的。”她眼眸危险地眯起,拳头攥紧。 “大概都是同一批吧。” 听了她的话,宋殊的眼神也攸然冰冷了下来。 秦双月揉揉手腕,眼神发狠,“魔族,真有东山再起的架势了。” “他们应该是怕你去北溟。”宋殊指尖捏着丝滑的发带,压抑着心里暴出的杀气。 秦双月一愣,脑海里那些被她忽略的事件全部串联起来。 莫名其妙的死亡,遇见落生后淬体划过的那一丝冷意,上一次、昨晚…… 捏着的拳头狠狠落在一旁的树上,枝头落下几片叶子。 宋殊吓到,捧着秦双月的手。 被粗糙的树皮划出了血痕,宋殊淡了八百年的人可算是知道了生气是个什么感觉。 抬手一掌,把那参天大树横腰劈断,可怜的树什么也没干就化为烟尘散去。 “为什么要伤自己?”宋殊治愈好了那伤口,便抬起眸子恶狠狠地吼秦双月。 秦双月被吼的愣住,半晌没反应过来。 意识到自己一时情急语气过重,宋殊也呆在原地,想着双月待会会怎么罚他,却不想先听到的是她的笑声。 “你居然也会吼人?”少女像是寻到了什么稀奇事一样,背着手围着他转了一圈,打量货物似的,便转还边啧啧两声。 宋殊头一回这么不自在,在她准备转第二圈的时候,拉住了她的手。 少女的手温软,带着令他心跳立刻失衡的魔力。“我……没吼你。” 秦双月觉得他简直是可爱,像小孩一样,小孩都没他幼稚。 秦双月笑起来,语气似含引诱,“行了,找到想害我的魔族,解决掉,我就原谅你,好不好?” 宋殊得了指令一般,抬起少女的手,用额头虔诚地贴住她的手背。 “遵命,妖皇大人。” 秦双月眼睫一抖,冷不丁冒了一句:“对了,你没剑了,能打得过吗?” 姑苏天才,剑道第一人的宋殊生平第一次被怀疑实力。对象还是自己的心上人,他哪里受得了,恨不得现在拎出一个魔族捏成渣给她看。 他可怜巴巴地将脑袋放在秦双月的颈窝,悄悄落下一个吻。 “如果我打不过,双月会帮我吗?” 秦双月推开他,怪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需要一个废物?” 宋殊:…… 他收了卖乖的样子,垂眸打了个响指,千里之外的山峰碎成山石。 “好吧,双月,你放心,我比你那个没用的哥哥强多了。” 秦双月觉得无言,“秦瑜就是个凡人,你跟他比什么?” 宋殊伸手,将秦双月鬓边一缕碎发撩到耳后,在她拍开自己之前识趣地收了回来。 “是那条蛇妖。” “你在这儿待着,饿了就叫掌柜的给你做饭,要是不合胃口就垫吧几口,我回来再给你做,别乱跑,我杀完人就回来,还有……” “行了,”秦双月打断他滔滔不绝的叮嘱,与其说这么多话,不如早点回来。她弯眼笑笑,“我还真想吃你做的饭。” 剑修也会做饭吗? 似乎是洞悉了她的疑惑,宋殊走前回眸,对她弯唇笑了下。 “当年你挑嘴,我特意去学的。” 另一处,山洞内。一颗亮着血红色光芒的水晶球周围围了四个全身裹着黑袍的人。 每个人身上都在无时无刻往外渗着丝丝缕缕的黑色魔气。 “五弟还没回来吗?” “你没长眼睛啊?” “你!” “两次计划都失败了,啊……”一道苍老的声音有些懊恼地说,打断了两人无意义的争吵。 “得赶快向那位汇报才行。” “这个妖皇不太好杀……” “打扰了,诸位,刚刚说的是杀哪位妖皇。”一道如玉石入清泉的嗓音打断了四人的讨论。 出声的男人身形修长高大,逆着光走来,身上无意识溢出的剑意划开了洞内如蛛丝缠绕的魔气。 一个魔修喊道:“是,那个妖皇身边的剑修!” “哦?‘那个妖皇’?”宋殊歪了歪脑袋,点点头,笑起来。“看来你们刚刚在商量想杀掉的,果然是我家双月吗?” 又是那道苍老的声音,看起来似乎是这几人中的领头。 “如果老夫未曾记错,阁下所使,乃姑苏剑法。” 宋殊急着回去给秦双月做饭,想到少女眸子亮亮说真想吃他做的饭,心口就不由得发热。 好想快点见到她啊。 此刻距离两人分开,过了不足半刻钟。 抬起手,空气突然从四周往里扭曲,聚集了天下剑意于男人手中,化为一柄虚化的剑。 男人翻手,挽了个剑花,自言自语喃喃道:“她最喜欢看我用剑了。但毕竟八百年不曾碰过了,今日先试试,别在双月面前出丑才好。” 眼见着那凝着滔天剑意的一剑便要落在身上,老者慌忙举起那发光的珠子在身前。 那一剑被挡住,而老者手中的球也瞬间失了光芒,碎成几片。 宋殊见状,有些讶然探头去看。 “居然……还活着吗?” 难道自己这些年果真退步了?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需要一个没用的人?”秦双月的话又回荡在耳畔,宋殊眉间戾气更重。 再抬手时已然用了 十成力道。 “慢着!你若不想那小妖皇死掉,我劝你立刻住手!” 杀意凛然的剑停在老者死穴前三寸,陡然散了。 消散的剑意后,露出男人骤然猩红的一双眼。 “你敢?!” 老者一眼看出宋殊此刻神态虽然凶狠,但无异于被捏住了七寸的蛇,露出獠牙又不敢真的下口。 黑色的獠牙面具下,老者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姑苏这位小剑修,不妨听老夫一言,我们好生谈谈。” “你们把双月怎么了?”宋殊此刻心脏狂跳,天雷之下那一幕反复在眼前上演,狂怒充斥全身,怒意烧的剑意更加狂躁。 老者并不理会他的问话,只是自顾自说道:“凡妖仙三界的和平早就维系不住了吧,特别是修界与妖界,听说就属你们姑苏的矛盾最大。” “不瞒你说,我们此番正是受一位大人旨意,杀死转世这位妖皇。”老者并未注意,暴怒着的男人慢慢变得平静,甚至勾起唇,貌似认真听他讲话。 “妖界一旦无主便如空心之木,灭掉妖界,便是修界姑苏一家独大,何乐不为啊?”老者说着,笑出声来,似乎那番景象已在眼前。 “这样啊……”宋殊似是动容,好奇问道:“不知阁下口中的大人,是何人?” 他待会再去杀了。 “你……还不用知道这些,只需按老夫所言,杀了那妖皇……” 未曾说完话,老者略显佝偻的身形便消失在众人眼前,取而代之的是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血雾。 “不说吗?那你没必要活着了。” 宋殊将目光落在另外三人身上。 “你们想说什么吗?”语气轻柔。 身后陆续绽开三朵血花,宋殊挥开遮住视线的血色,蹲下身捡起一片碎渣。 这东西,能挡住他一剑? 越看越觉得怪异,总觉得很眼熟啊。 宋殊蹙眉,脑海中白光一闪。 这东西,像极了烛龙心珠! 远方的秦双月慢悠悠睁开了一双眼,歪着脑袋看着眼前站着的黑袍人。 “你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好吗?” 语气轻柔的像是哄小孩一般。 魔修的面具之下,一双眼血红。 “我说,你身边的那个剑修害死了我的四个哥哥,我来找你索命!” “你是说,你从宋殊手底下逃了出来,便马不停蹄地来找了我,”她刻意将那个“我”字读了重音,再次确认,“对吗?” 话说出口,秦双月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她还夸他一句,“替你的哥哥们报仇,你有心了。” 魔修耐心彻底耗尽,飞身杀来,惨白的手上是五根黑色的长指甲。 秦双月面露一丝嫌弃,伸出手虚虚点住。 男人的身体便被冻在了原地,不能动弹半分。 “你好不容易从一个小剑修手里逃了,然后想来杀我这个妖皇。”说着秦双月又笑起来。 她遗憾地摇头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魔修不可置信,魔修目眦欲裂,“不可能!你明明只恢复了四成妖力!” “四成?”秦双月又笑起来,“莫说四成,便是只有一层,也够把你拍成血雾了。” 下一刻,魔修被冰冻住的身子便随着冰的消散而消散的无影无踪。 33. 站在她身边 宋殊赶回来时,见到的便是秦双月笑着,屈指轻飘飘弹碎了冻着人的那块极冰。 他快步上前,双手把着秦双月的肩膀,确认无碍才松下那口气,小心翼翼把人揽入怀中。 声音还微微发颤,“双月,好危险,我没有剑,差点打不过他们。他们还拿你威胁我,让我自杀。” 男人缠在腕间的发带扫过秦双月的手,触感冰冰凉凉,她也就消了被抱住时心头那股子无名火。 漫不经心地问:“那你还活着?” 宋殊点点头,“我总要先杀了他们,再回来见你的。” 见着少女什么都没放在心上的一副闲散样子,宋殊抿了抿唇,终是叹了口气,问她:“想吃什么?” 秦双月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的“嗯?”一声。 宋殊瞬间觉得委屈极了,自己在去的路上连给她做的菜盘摆成什么样的都想好了,她居然忘记了? 对上那人一双满含幽怨与委屈的眼眸,秦双月才记起,自己随口说的那一句,“我还挺期待你做的饭的。” 这是骗他快点去的说辞,虽然不可否认的确有些小期待。 看着宋殊那双水灵灵的眸子,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居然说不出口了。 “好吧,吃……鱼你会做吗?”她转身拨弄着店家插在花瓶里的那朵水仙花,随口问了问。 宋殊不会也得会啊,“想吃什么口味的,清蒸,红烧……” “你看着搞吧,我没什么胃口,秦双月打了个哈欠,径直往屋里去了。”很久没有动手杀了人,真有点不太吃得消。 宋殊微怔,少女的背影很快被门隔开。他一双眼轻轻阖上一瞬,复又睁开,转身离去了。 秦双月刚刚闭上眼,耳畔就传来一声苍老如古树皮的声音。 “秦双月……” 少女猛然从床上坐起,犀利的眸子朝四周射去,没有人!甚至没有一丝奇怪的气息。 眼眸微眯,她再一次合眼躺下,被子攥在手心,手背上有浮起的浅浅青筋。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身体各处都泛起刺痛,脑袋更是如被万根针扎入,痛的她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可恶,别让她知道是谁! 闭眼的那一刻,秦双月的精神便被拉入了一个久经等待的梦境之中。 夏日的雨总是来的又急又猛,落下来的时候把赶着路的四个人淋成了落汤鸡。 盖着脑袋躲回树下,江寒骂了一句:“这什么鬼天气啊,上一秒还万里晴空呢!” 秦双月点头附和道:“是啊,和某个人一样,阴晴不定!”说完还似有若无地往角落中那个默默烘干自己衣裳的身影瞟去一眼。 宋殊自然听出来了她的言外之意,却咬着牙不肯回她。 他是阴晴不定吗?分明是她、她玩弄自己的感情! 想他宋殊剑道奇才年少成名怎么就栽在了这一只小妖身上! 少年越想越气,咬牙切齿在心里痛扁那个蹦蹦跳跳让路束雨给她烘衣服的人。 还让别人给你弄,我是没手还是脚啊!不知道来叫我啊! 少年心中呐喊着,面上却是一副岿然不动的冰山样。 路束雨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再看面前嘟着嘴明显也在生气的小姑娘,幽幽叹口气,伸出手摸着小姑娘的发顶。 “可能有点热,你别乱动。”他说着,手心里的热度便顺着头顶传遍了秦双月全身。 很舒服的温度,与路束雨这人一样。 见路束雨真为秦双月烘上了,宋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飞了脚边无辜的石头。 江寒见状斜来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摇头感慨道:“果然还是大师兄讨姑娘欢心呐,我改天多和大师兄取取经,为何不止姑苏的女孩喜欢他,就连秦妹也……” “江寒!”宋殊恼怒地打断了江寒未尽的话,“你哪只眼睛看见秦双月喜欢师兄了?” 江寒笑得像只狐狸,手中风雅的折扇遥遥一指,示意宋殊看去。 宋殊这一看,简直是被火烧了天灵盖。 只见秦双月身上还穿着昨日他给买的湖蓝色留仙长裙,就这么软软的水灵灵的靠在他大师兄身上了。 所幸大师兄是个正人君子,两只手举在身前不曾动过一分。 秦双月被吓坏了。这大夏天了怎么还有这么大胖个儿的毛毛虫啊!! 那刺挠的触感刚爬上脚踝,秦双月就条件反射地跳起八丈高,还得亏路束雨眼疾手快,不然真教她摔到地上就不光彩了。 路束雨的嗓音清雅如竹林过风,“怎么了秦妹?” 秦双月死死拽住路束雨的衣襟,身子抖如筛糠,“路大哥,我有点怕虫子。” 声线颤成这个样子,路束雨低首看去,是一只绿色的毛虫。 她怕这个? 将那虫子一脚踢开,他低声安慰身前的少女:“好了,秦妹,没有虫子了,别怕。” 未等他开口让她伸手,少女就被一股强劲的拉力拽的往后退了几步,跌入另一个人怀里。 路束雨伸出的那只想扶的手看见来人后顿了下,又不着痕迹地收回,他笑起来,替秦双月解释道:“双月刚刚被虫子吓到了才……” 宋殊冷冷看他一眼,“那师兄为什么要站在她旁边?” 路束雨:? 宋殊抱紧怀里的人,继续道:“站在她旁边的应该是我才对。” 秦双月:我找茬都说不出口的话他居然张嘴就来。 实在是听不下去他的扯淡了,秦双月踮脚拽住少年露出的一只白皙的耳朵,暗暗使劲,扭了一下。 “说什么呢?对你大师兄怎么说话的呢?” 宋殊吃痛,听见秦双月这么一句维护路束雨的话,痛也忘记了,反手抓住少女作怪的手,咬牙切齿道:“秦双月你个没良心的居然揪我,还帮他说话,我……” 雨不知何时停了,带起来的雾气也被阳光蒸干,江寒摇着扇子,一只手搭上了路束雨的肩。 “师兄,走吧,我们先去探探路!” 路束雨回眸看了眼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又收回视线,与身旁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江寒搭话。 “诶,这空气就是新鲜多了……” “嗯。” 宋殊见那二人走远到彻底听不见自己说话,才就着秦双月的力道 软下身子,将脑袋搁在她的颈窝处,长长的睫毛扇动,蹭在少女的肌肤上,激起一阵麻痒。 她伸手假意推了推宋殊的身子,嗔道:“不是还在生气吗?” 提到这个宋殊就来气,狠狠叼住她的一块软肉,临到头又不忍心她痛,只能愤恨地伸出舌头,重重舔.弄一番。 惹的秦双月麻了半边身子,“做什么啊你?” 少年反应过来自己一时情急做了什么事时,脸红成了猴屁股,埋在秦双月肩膀上说什么也不抬头。 少年的原先如玉石一般的声线因为羞窘抖得不成样子,如此简单的一句话便咬了两回舌头,“这、这是,对你玩弄我感情的,惩、惩罚。” 秦双月想击鼓鸣冤了。 天老爷,就算她之前是抱着玩玩他就跑的心思。但心珠为证,她如今真把宋殊当伴侣了啊! “又怎么玩弄你了?是上次亲你的时候没把你亲舒服?还是上上次趁给你上药摸你的时候没把你摸舒服?还是上上上次……” 见着少女笑弯眼掰着指头就要数到八百年前去,却还没说到重点,宋殊气得抬起头以唇封缄。 堵住她那张令他时而心花怒放,时而令他如坠寒窟的唇。 就是这张嘴也会亲那个男人吗?真搞不懂啊,心思发狠,嘴上也没个轻重,嗦的秦双月膝盖一软就往地上跌去。 宋殊一把将人捞进怀里,带着少女往后一压,撑着树干,宋殊往后一仰,另一只手扶着少女的腰免得她真摔在地上又来找他哭。 他见不得他的双月掉一滴泪。 谁都不可以惹她哭。 哦,被他亲哭不算。 终于得了一点喘息的空间,秦双月被亲的呼吸都难,眼蒙上了一层动人的水雾,就看了宋殊一眼,便见少年笑着,又重新吻上来。 “唔……”少女的言语被他尽数吞下肚里,扶着她腰际的那只手也不知何时攥成了拳头。 感受到了抵住小腹的那股子热意,秦双月被吓得瞬间醒神,瞪大眼睛看宋殊。 宋殊似乎也没想到,烧红了整张脸,着急忙慌地为自己辩解:“我没想……” 话却半晌卡壳了。 他想的,但并不是现在,而是他们成亲合籍以后,他天天都想要。 秦双月也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都是话本子里出现的啊!老天,我该怎么做…… “那你怎么……” 宋殊咬着牙,强忍着欲望,灵息翻涌想压住那股子躁动,“正常生理欲望。” “你别怕,我不会的。”他是真有些怕秦双月觉得他是那种浪荡的人。 “那你松开我啊……这个不是要去解、解决的嘛……”秦双月推搡着少年。 少年的身形此刻还不像个男人,略显瘦削,如同青竹,但好歹是修道之人,虽瘦但不单薄。 秦双月挺喜欢他那身材的。 被她推拒,宋殊不知哪来的脾气,偏偏不松手,将少女困在身体与树之间。 对上那清澈如同林间小鹿的眸子,里头有隐隐的慌乱之意。宋殊回神似的,猛然起身甩了自己一个耳光。 干嘛欺负一个小妖怪啊宋殊。 34. 青天高 少年郎总是不识青天高,黄地厚。气性来的快去的也快。 对着少女笑吟吟的面庞,纵使有天大的委屈宋殊又哪里舍得再与她闹。 只是小心翼翼将人圈在怀里,下巴抵住她的发顶,将少女湖蓝色发带绞在手指上。 “我又看见你见那只蛇妖了。” 秦双月眨眨眼,原生是昨日见着了落生来寻她,才闹这般。 “我不是同你解释过了?那是我的哥哥。” 宋殊撇了撇嘴,嘟囔道:“又不是亲的。” 而且听闻妖界不重视血缘,就连血亲之间也常有伴侣…… 回过味来,又觉得自己格外小气,悻悻缠紧了那发带,道:“我看见他抱你了,我就生气。寻常的见面我当然不会那么在意。” “哦~”秦双月笑了笑,抱住少年劲廋的腰身,调侃笑道:“我说宋哥哥怎么突然不理人家了,原来是吃醋了。” 宋殊被她逗的耳廓通红,怀里的少女变成烫手山芋,但他又死活不愿松手,红着耳根,咬着牙。 “那又怎么了!我喜欢你,吃醋是人之常情!” “你若是也喜欢我,便不能够叫我吃醋!”少年梗着脖子,说出口的话却叫秦双月眨眨眼,觉得颇有道理。 自从宋殊与她坦白心意后,似乎便从未与旁的女子亲近,便是走着路也要挨过来贴着她走。 少女满心疑惑,若是不接触旁的异性,又如何确认自己还喜欢他呢。 遂认真地请教,“那万一喜欢上别人了呢?” 宋殊虎躯一震,把少女从怀中拔起来,见她神色认真并无玩笑之意,不可置信地喊道:“你说什么?!” “不与旁人接触,只待在心上人身边,又如何确认你还喜欢心上人?” 少女不懂情爱,所有的路子都是同话本中学来的。爱情在她眼里就是一场游戏,她现在同宋殊玩的开心,也喜欢他。可她也可能与别人玩的开心,喜欢别人。 少年终于沉下神色,一双清黑的眸子直视秦双月,他沉声开口,一字一句砸在秦双月的心口上,带出来的窟窿陪了秦双月好几百年。 “秦双月,我告诉你。我宋殊喜欢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的事。” “只要我还活着,不论你是生是死,我都不会放弃爱你这件事。” 少女懵懂的眼里浮起星光,唇角牵起一抹笑意,忍不住踮脚勾住少年的脖子,亲了亲他的唇瓣。 “谢谢你!” 宋殊又红了整张脸,转过身去,悄悄舔了舔唇瓣。 明明都是亲吻,为何她主动贴上来的,总觉得要香甜些。 意识到自己在做些什么后,宋殊的脸更红了,用袖拐擦去唇上的水渍,瞬间竟还有些不舍。 他回眸看了眼少女,心想:这小妖怪怎么这么讨他喜爱,让他把命给她都行。 “走啦,我们去找大师兄他们。”宋殊朝后伸出手,却也不回头。因为脸实在是太烫了,转过去又要给她笑话。 少女却貌似没懂他伸手的含义,“哦”了一声,径直走到他身前,蹦蹦跳跳的像只兔子。 宋殊低头看了看空着的手心,没忍住把那小兔子精提着领子抓了回来。 小兔子精秦双月不明所以,纯然地歪着脑袋看他。 他重新伸出那只手,依旧不开口。 少女唇边悄然勾起一丝笑意,抬起头看人时依旧是那副不解的神情。 “怎么了,宋哥哥?” 宋殊瞪眼看她。她绝对知道自己什么意思,她就是欺负他! 宋殊和少女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也没有动作,少女见状似遗憾般叹了口气。 “没事我就走了,去找路大哥和江大哥……” 话还没说完,手就被少年负气地一把牵住。不易察觉地弯了弯眼,秦双月又惊讶地转身看了过来。 宋殊瞪她一眼。 他强硬地撂下这么一句话,也不听少女的回答,牵着人往前走去。“以后走路,都要牵着。” 秦双月闷闷地笑了两声,便又看见少年红透的耳根。 她看热闹不嫌事大,拱火道:“宋哥哥,你耳朵红了,是热了吗?” “可是刚刚下了雨,也没有很热呀。” “你要是再说话,我就……”男人威胁的话语卡在喉咙里,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开口。 秦双月倒是好奇他会对她干什么,“就干什么?打我吗?”她朝少年眨眨眼。 “我就把你摁在树上亲的喘不过来气。” 正想开口调侃他光打雷不下雨,眼前的少年却如烟云般消散无痕了。 树林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漆黑的山洞,只有日复一日的水滴声。 秦双月回眸看去。 脚边是一口静谭,水滴声便是头上的石柱落水于其上激起的。 这地方压抑极了,让她心口直跳,她下意识想寻找白衣少年的身影,却在有点光透入的洞口看见个佝偻的身形。 “秦双月,你太让我失望了。”声音苍老如树皮,霎时间她便大汗淋漓,使劲拽住心口的薄衣,往后退了几步,背挨上了阴湿的石壁。 “你……是谁?” 她一步一步靠近,秦双月退步可退,咬着唇瓣。 明明此人比她弱小那么多,为何她却惧怕到连聚起妖力反抗都做不到。 “别过来!”她尖叫,试图阻止那只苍老的手触上额头,一股阴森带着潮湿岁月的妖力从额头渗入。 秦双月痛苦地绷紧身子,意识模糊间,叫了一声。 “宋哥哥……” 下一瞬,眼前那人浑浊的眸子迸发出恐惧,手中妖力不减反增。模样竟像是要与她同归于尽。 “嘭!”巨大的声浪袭击过来,接着便是强大的剑意,白光嗡鸣,眼前的黑衣人不甘地在剑光里化为齑粉。 光影后,白衣剑修大步向她跑来,秦双月失了力气,少年接住她,揽在怀里。 “双月,双月……”耳畔传来男人焦急的喊叫,秦双月费力睁开眼便见宋殊捧着她的一只手,双目猩红,不停有泪掉下。 她下意识伸出手,替他擦了擦眼角的泪,轻声开口:“怎么了,哭什么?” 她温柔的让宋殊呆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半晌才开口,语气颤着,恍余心悸。 “你刚刚被拖入梦魇了,我……” 秦双月当时吓得冷汗直流,身子抖得不成样子,还掉了眼泪,他听见她叫他名字。 宋殊一时情急便想着干脆自己也进入她的梦里好了。结果便被那股令人厌恶的妖力挡在神识外。 这才知道,她是被拖入梦魇的。 怒意翻腾,宋殊的神识早已比肩神灵,不过区区古树,他眸子微眯。 他想强行闯入,但又顾及秦双月的身子虚弱,一时间毫无办法。 “宋殊!”床上的少女又高喊一声,长睫染泪。 他 再也无法忍耐,神识分为两股,一股护住秦双月,一股强闯进去。 见到秦双月虚脱地晕过去那一刻,绕在宋殊心头千年的梦魇复苏。 千里之外,证月嗡鸣。 三清峰上的原因白啧了一声,拍拍屁股底下的小船。 “跟老子打个赌,赌他们多久回来?” 小船轻轻一摇,没有回应。 “梦魇……?”又有人想对她动手啊。秦双月回忆起梦中如同溺水般的窒息感,眼眸微暗。 宋殊牙紧了又紧。这可是……他盼了八百年才得以转世的爱人啊。 若秦双月有一丝闪失,宋殊不介意让所有人陪葬。 “是妖族的人,”秦双月揉了揉还隐约发痛的眉心。“我没见过这个妖力,却感觉格外的熟悉,甚至……恐惧。” 但若这个梦魇是妖族余孽的手笔,那……先前那个也是梦吗? 那样鲜活又意气风发的宋殊,她的确从未见过。大抵是梦吧。 少女抬起的眼里还余下一丝惧意,扑闪的长睫上还隐隐带着泪。 宋殊心中一刺,“不会有事的,双月。” “你……鱼做好了吗?”秦双月脑海里还是白衣少年那副样子,再看眼前这个男人,有种割裂之感。 面前的男人卑微而阴鸷,低下的眉眼里不经意间会泄露出煞气,像是久浸鲜血的恶鬼。 梦中的少年虽也锋芒毕露,周身气息却纯净如冬日雪。 少女抬起手指,抚上了男人的眉心,将那处的褶皱推平,轻声道:“别皱眉,宋殊。也别担心。” 男人身子完全僵住,在喉咙里的话语也忘了说出。 心上人带着怜惜的抚摸,即便是宋殊也不由得呆在原地,任她动作。 心跳开始加速,要冲出桎梏,叫嚣着要奉上这一颗真心给她看。 即便她厌弃,嫌恶。他也要给。 宋殊弯了弯眸子,“你不开心,我又怎么能不伤心呢?”与少女欲言又止的视线对上,宋殊垂下眼,岔开话题:“鱼好了,得快点吃不然冷了会腥的。” “好。” 一盘蒸了的桂花鲈鱼,与颜色雪白的鲫鱼汤。 秦双月喝了口汤眼睛都亮了,什么梦啊阴谋啊都被抛到脑后,现在的她只想抱着宋殊的胳膊夸他一万句。 一顿饭吃完,秦双月放下筷子,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转头认真看着宋殊。 “宋殊,你在姑苏过的怎么样?” 冷不丁被她问了这么句话,宋殊微愣,“还……行?” “每月给你发多少灵石?” 问题真是莫名其妙,但他依旧笑着回答:“从未数过,不过我以前总是闯秘境,家底还算丰厚,灵石堆了几个山洞,若是你需要尽管开口。” 秦双月遗憾地叹了口气,移开视线。 宋殊见不得她叹气,连忙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秦双月惆怅道:“我觉得你做饭实在好吃,若是姑苏给你待遇不好,干脆来我们妖界当厨子。”但是你好像不缺钱。 “我不考虑当厨子。”男人眼眸弯弯。 秦双月不由得难过起来。这么好吃的饭菜,吃一顿少一顿啊。 “但是……我有个其他想做的,并且还可以无条件为你做饭,一天九顿都没问题。” 秦双月眼睛一亮。 “做什么?”不是妖皇都给你啊! “妖皇的夫君。” 35. 三清峰 “这个不行。”秦双月几乎是下意识就拒绝了,当夫君,那怎么行。 她的拒绝当然在宋殊的意料之中,他勉强牵起唇角,对她惨然一笑。那模样活脱脱一副被骗了身子又不给负责的娇弱小美人…… 等等,打住。秦双月皱起眉,严肃质问自己:我哪骗他身子了? “没关系的。”他垂下眼,勾起一抹强撑的笑,语气间多有体谅之意,“我知晓双月并不喜欢我,让我跟着只是一时兴起,我明白的。” 什么鬼?怎么越说越奇怪了?她让他跟着来明明是因为…… 因为什么来着? 看着眼前男人泛红的眼角,秦双月只能想起来那晚上他像只小狗一样叼着她的衣襟…… 等等,这是做什么?! 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些什么后,秦双月如遭雷劈。 宋殊给她下了什么迷魂药吗?秦双月的视线落在那两光光的盘子上。咽了口口水。 算了,迷魂汤也喝,毕竟这么美味。 “双月,在想什么?”思绪被唤回,秦双月猛然回头,却发现宋殊不知何时早已靠了过来,鼻尖相触的距离…… 慌乱之间,只注意到他那双美丽、隐有华光流转的墨眸。 真是,好漂亮的眼睛。 形状好看,颜色好看,流露出来的情意也好看。 宋殊百般克制,见她未有抵触的反应,这才慢慢合上眼,往那娇软的唇上落去。 一道不可忽视的铃声打破了这荒唐的暧昧情景,秦双月心虚地一抖,一把推开宋殊,取下腰间的令牌。 “喂?双月。” 听见花芥的声音,宋殊几乎是想要杀人。 偏挑这个时候。 花芥的下一句话,就让秦双月砰砰直跳的心脏冷静了下来,“妖界出事了。” “这三天我一直没联系上落生。并且昨晚,秦府遇袭了。” 秦双月眼前一黑,差点一跟头栽在地上,拨开宋殊搀扶的手,她一字一句咬着牙问:“人呢,出事了吗?” “秦家人都还好,我留了人守着,没有人出事。倒是妖界那边,我的人说,落生已经快一个月不曾回过妖界了。我担心他出了什么事……” 秦双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秦家动手的你可知是妖界还是魔族?” 花芥回忆一番,确定地道:“是魔族,我察觉到了魔气。” 深吸一口气,秦双月点点脑袋,“我知道了,花芥,你搬到秦府去。就说是我说的,务必将他们守好。落生的事……我会解决的。” 花芥笑笑,安慰她:“你别担心,秦府这边我给你看好了。” “你那个哥也不省心,还是你花芥哥哥好吧?” “花芥!”宋殊骤然出声,吓得这头捋头发的花芥薅了一把下来。 “宋殊?你个狗剑修还没走!别赖着我家双月,回你的修界去!” 宋殊慢悠悠的嗓音从传音令中飘过来,让花芥捏紧了拳头,“老实呆着吧。双月没空理你了。” 他好欠揍啊!! 秦双月有些厌烦他二人拌嘴,揉揉眉心,叮嘱了花芥两句便切断了通讯。 再看宋殊时,眼里一片清明,哪还看得见半点情爱的影子。 宋殊心里一空。紧接着秦双月便理智冷淡地开口。 “宋殊,最快时间拿到你的剑,我要尽快赶去北溟。” 宋殊垂下眼,低声说好。 * 三清峰上,灵力波动。 坐在崖口拿着个鱼竿的老头闭着眼,白胡子随风飘了很远,一副世外高人的形象。 秦双月远远看见的便是这么个老头。宋殊走在身旁,浅声解释。 “他叫原因白,你之前也认识。” 秦双月没有记忆,皱眉走上前去,直截了当地说。 “原因白是吧,我们来取宋殊的剑。” 原因白嘴角一牵,将那钓竿随手扔开,跳起来,左右打量着秦双月。 秦双月的视线落在那直钩上,心想,姜太公都来了。 哦,这个比姜太公还颠。 至少姜太公知道在水边钓鱼,这位演都不演了,直接在山上钓。 “我说小双月啊,见到老子居然不叫老子‘原前辈’了,老子伤心了,你说怎么办吧。” 一个傻子还自称上前辈了? 秦双月威胁地眯了眯眸子,“我赶时间。” 嚯!原因白吹了吹遮住嘴皮子的胡子,又撩开这八百年长长了遮住眼睛的眉毛,仔仔细细看这个小少女。 少女戾气深重,但眼眸明澈。 束魂灯点燃,那么她就还是原来那个她,即便是转世重生也不会改了灵魂中最本质的特性。 眼前这个嚣张跋扈的小姑娘与千年前的温温柔柔笑眯眯的秦双月居然是一个人。 小姑娘装挺好啊。 原因白摸着胡子哈哈大笑。调侃的目光落在宋殊身上。 也就那时候喜欢宋殊这小子喜欢的不得了,才伪装成一副温婉的模样吧。但好巧不巧,他原因白偏偏就更喜欢现在这个秦双月! “行,那老子给你让路。坐船吧,小心些别摔着。” 船?秦双月这才看到,拴在崖边的一艘悬空的黑船。 原因白老头的颠神形象在秦双月心中更上一层楼。 秦双月心中有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踏上了那船。甫一坐下,突然觉得周身清凉下来就连心中那些缠绕不宁的心事也安生下来。 宋殊远远看着她,眸中星光闪烁。 原因白走到近前,拨开眉毛,看着他这副神情,笑得合不拢嘴。 “宋殊臭小子,老子八百年前是不是说过,你不失去过就不长记性?现在好了没,还和小双月闹脾气不?” 宋殊唇角的笑清清浅浅,原因白看得怔然。 “是我年少不懂事,让我的心上人受了很多她本不应该接触的苦难。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她掉一滴眼泪,受半点伤。” 原因白半晌才笑出声,感慨道:“你终于有当年主人的风范了。” “主人早就说过,证月的剑主不止需要两心相通。更需要包容理解。” “你们两总是不愿意坐下来好好谈谈。若是早些年谈开了,说不定老子我都可以抱娃娃了。” 宋殊眼睫一闪,没接话,快步走回秦双月身边上了船。 原因白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对老船摆摆手。 “老伙计,我赌对了吧?去吧,送他们……回去 。” 老船远出视线,原因白重新坐在山口,捡起手边的钓竿重新垂在空中,一手撑着脑袋自言自语。 “人呐,真是会变的。” 犹记得八百年前,宋殊一身血衣找过来时那般狼狈又那般静默,像是他只是留在这世间的一抹游魂,不久便要下黄泉。 “我来,归还证月。”男人眼眶猩红,满面憔悴。 原因白多少听了点风声,见着证月的模样才真正信了。 那是老船头一回自己苏醒,质问宋殊:“你对她干了什么?” 男人的身子一下栽在地上。那么高贵如云的人,露出这幅姿态。 “看来,是我看错了。你们真真是孽缘。” 老船幽幽叹息着。 “你小子,不会是想自杀了吧?”原因白蹙眉,看着面前失了灵魂,行将就木的男人。 宋殊惨淡地笑了笑,“这世间再无她,我又有什么活头?” 原因白:“你怎么就知道世间再无她?” “你给我的束魂阵连她一丝妖息都没留下!你跟我说这些!”男人突如其来的狂怒,让原因白眯了眯眸子。 “怪上老子了。” 宋殊出了口气,总算冷静了下来。移开视线,“抱歉,原前辈。” “束魂阵只是束缚你们俩的羁绊,我这还有一样东西,能验证小双月的灵魂是否还存在于世。” “是我主人留下的,他曾用它寻找过女主人。” “若是点亮了,那么小双月便有转世投胎的可能。若是没亮……” 宋殊猛然闭上眼,咬牙割开手腕,鲜血飞溅而出。 在两人的注视下,束魂灯颤巍巍地,燃起了一点火星子般微弱的光。 那光燎进宋殊的眼里,点燃了他死寂的灵魂。 他提着小灯,从仙界一路走一路找。 终于在人声鼎沸的大盛停下脚步,相隔了八百余年的岁月,等来了他的重逢。 “宋殊,你有没有觉得,坐上了这船,就变得格外宁静?” 宋殊垂下眼,握住秦双月的手,道:“此船名叫‘渡’,原是黄泉边上的渡船,船身由扶桑神树打造。有驱邪安魂的功效。” “双月。” 秦双月瞪大眼,朝四周望了望,并没有其他人。“谁?” 宋殊安抚似的捏了捏她的手指。 “是渡。” 渡?她低眸看向手中抓着的船沿。 这只船在和她说话? “又见面了。” “每次来,你的身体都很差。” 秦双月眨了眨眼,搞不清楚情况也没贸然开口。 “他找到你了。看来,情剑确实没有看走眼的姻缘。” 什么姻缘? “要照顾好自己,这一回,你会成功的。” 如钟声敲响在脑海,秦双月瞪大了眼睛。 这句话,分明在梦里父亲也说过! 船身速度减慢,稳稳停在了一个洞口旁。 宋殊站起身,率先跳过去,再向秦双月伸出手。 “来。” 秦双月搭上他的手,与他一起进去了。 老船悠哉悠哉地荡着。 又是一个八百年啊。 36. 索吻 黑暗,无尽的黑暗,耳边还隐隐传来水滴声。与那个梦里让她痛不欲生的黑暗如出一辙。 秦双月咬住下唇,抑制住身体的颤抖,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艰辛。 克服它,秦双月。只是梦而已。 渐渐冰凉的手被握住,传来对方滚烫的温度。 秦双月回头看去,被那身白衣晃了眼。 “双月,别怕。”宋殊发现了她的异样,牵住了她的手。 梦魇里,她害怕成那样。他冲进去的时候,她看他的第一眼,分明是眷念的。 不想耽误时间,但宋殊的手心实在暖和,牵上的那一刻,似乎洞里都敞亮了些,秦双月也没那种没由来的恐惧了。 牵着就牵着吧。 “上次我也在吗?”秦双月往前走着,随口问了句。 “当然……到了。”秦双月止住脚步,掀开眼皮懒懒看去。 就在触手可及的石壁上,一把剑插在里头,露了个平平无奇的剑柄,松松垮垮地插在那,秦双月觉得自己动动手指就能拔出来。 “你这还要叫我来?”自己来不是一趟子的事吗? 宋殊不知为何,突然笑了出来,眼眸里泛起浅浅的细光。 “那你试试。” 浪费时间!秦双月心里抱怨着,伸手抓住。还没有使力便觉得眼前一黑,从剑柄上传来的力量让她悚然一惊,想抽回手时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回,再睁眼时却并非那让她恶心的黑暗山洞,而是日光明媚的花谷。 花谷中,站着一位小少年,他见着了自己,连忙小跑两步,却又在近处停下,踌躇着不敢上前。 秦双月上下扫视他一眼,确认并不认识,不会又给她搞进什么梦魇里头了吧! 拳头紧了又紧,秦双月抬起掌,想轰碎这片花谷,幻境也许就能解除。 她真的、很赶时间啊! 抬起手来却发现妖力涣散到根本无法聚集,那人貌似察觉到了她的动作,连忙跑上来,抓住她的手腕,对她摇摇头,眼里是明晃晃的……担心? “别,这里是主人创建的空间,相当于一个时空,不属于外面,若你贸然动用力量会遭到反噬的!” 秦双月:? 再次上下扫了眼眼前身高只到她肩膀的少年,抽了抽嘴角,一个诡异的想法浮上心头。 不是吧,这也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啊?上辈子自己玩、玩的这么花吗……居然…… 不敢再想下去了,秦双月只觉得老眼已经开始昏花了。 “你……你认识我?”她扶住额角,承受不住般往后退了几步,吓得证月连忙去搀她。 闻言一愣,这才想起秦双月好像的确没有见过他的人形,遂乖巧地点了点脑袋:“是啊。” 秦双月更是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是你个头!好啊秦双月,你这什么眼神啊……放着宋殊那脸那身材不要,要这个、这个…… 话本子里管这种少年叫什么来着? 对了,正太! “你……”少年还想伸手来搀扶她,被秦双月应激似的推开。 “那都是过去了,你别惦记了,这事儿不可能。”重来一次,再怎么说她也绝对不可能跟一个正太好! 证月愣在原地,几乎是要哭出声来。 就算宋殊那狗东西找到了主人,却还是没把主人哄好吗?也对,宋殊都那样伤主人的心了,主人不原谅他也是应该的。 可是……那自己还要在这个地方再等上万万年吗? 秦双月见着小少年瞬间红了的眼眶,觉得事情愈发棘手了起来。 别又是个对她情根深种非卿不娶的吧?! “你……还记得吗?” 问的什么话?要和她美美回忆往昔了吗?可是她真的,赶时间啊! “我不记得,但是……” 听见她说不记得,小少年眼底终于亮了点,伸出手,点上她的额头。 “你们以前……很好的,是我和主人认定的姻缘,就算你不喜欢他了,我也想让你记起来。” 你们以前? 下一刻,眼前便忽然一闪,又进了那个黑漆漆的山洞里。但奇怪的是,心里面居然没有一丝害怕的情绪。 搞不懂那小正太到底干了什么,但她赶时间,下意识朝空空如也的四周喊了一声。 “宋殊?”这人哪去了? 下一刻就听到了与自己一般无二的声音,喊出了与自己一般无二的话。 “宋殊!” 秦双月瞪大眼,回身看去,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就在那处,身边还有个穿着湖蓝色衣裙的少女。 秦双月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那是她?那自己又是谁? “这么把破剑你都拔不出来?”少女显然气急了,不顾形象地撸起袖子,手握着那平平无奇的剑柄,往外一拔。 无事发生。 少女偏不信邪,用上了十成十的妖力,山体都跟着震颤一番。 她今天偏要为宋殊拿到这把神武!作为她堂堂妖皇的男人,怎么可以天天拿着把破铁剑就跟人打了,丢尽她的颜面! 奈何手中力道大的能把山移了,那把传说中由创世之神炼制出的神武却岿然不动。 秦双月咬着牙,愤恨想。 待会把宋殊打晕,自己把山劈了好了! 这头的秦双月歪着脑袋,看向那内心咬牙切齿,面上依然纯真无辜的少女挑挑眉。 自己居然能听到她的心声。 这是梦还是什么? 宋殊见少女蹙眉,连忙止住她还想动作的手,说:“算了,双月,此剑看来与我们无缘,我们另寻……” “别吵!”少女提起口气,再度看向那把剑,“天下第一神武剑是吧,我今天偏偏就要你了!” “别伤着你了。”宋殊急得连忙和少女一同握住剑柄。 “我怕它伤了你。” 小妖精毕竟是妖精,神武通常排斥异族,若是她有什么不测,必要叫三清峰所有人好看! 这厢,秦双月瞪大眼,竟也能听到那个宋殊的心声? 就算这次没拿到剑,也不碍事,总归与她一起,做什么都要得。而且回去再向她撒个娇,指不定还能赚得她一个吻。 宋殊想着,弯眸笑了笑。 越发不想要这剑了。 而此时他身旁的少女却是截然相反,斗志昂扬。 她秦双月今天就非要这把剑! 两人同时一使力,那剑居然比拔萝卜还轻松,从那石壁中一下滑了出来,两人同时摔了个屁股蹲。 看着脱手掉在地上的大名鼎鼎的神武,两人面面相觑 。 同时在心中喊出了那个震惊的。 “啊?” 秦双月也疑惑地喊出声。 这么简单? 那一开始她拔不出来,怎么…… “吾乃上神钰荇与其妻子上神箐颂一起炼制的,世间唯一一把情剑。” “吾主羽化,将吾留于此处,唯有两情相悦之人合力才能将吾拔出。” “吾既存,情既存。” 秦双月眼睫颤抖,望向那方衣袍翩翩的少年郎与巧笑倩兮的少女。 “居然拿到了……”少年的嗓音颇为遗憾。 “拿到了还不开心?”秦双月歪头瞪他。 少年将脑袋搁在她肩上,秦双月发现他总喜欢这个姿势。 “我更想要,双月妹妹亲亲我。” “我都好久好久没亲你了。” “不是昨天……”少女反驳的话被少年咽下。 良久,少年才餍足地笑了,嗓音沙哑。 “一日如三秋。念卿卿这个亲吻大半年了。” 秦双月正因为这个少年宋殊的坦然而愣怔,耳边就传来证月急促的求救声:“救命啊主人!宋殊那狗东西要杀了我?!我不行了我必须先放您出去了!” 再睁眼,山洞里不再漆黑,秦双月抬头往光源看去,头顶开了个大洞。 是宋殊发现她怕黑,打出来的。 此刻,她正在宋殊怀里,对上了宋殊那双满含担忧的眸子,“怎么又哭了?” 秦双月抬起身,吻了吻男人的唇瓣。 他身上的味道很淡,说不出究竟是什么香味,但是闻着让人很安心。 宋殊一只手骤然捏紧秦双月的裙摆,不敢置信地睁开眼。 秦双月笑了笑。 “不是说,等我这个亲吻大半年?” 宋殊拽住她的袖角,“双月,你……想起来了?” 秦双月歪头琢磨了下,确定那天前半天在树林里被他亲也的确是记忆并非梦境,点点头。 “你以前老亲我的事我记起来了,其他没有。” 宋殊的手一僵,快步跟上她,再次开口时已经带上了哭腔。 “其他,都没有?” 秦双月怪异地回眸看他,又摇摇头,将手搭在那剑柄之上,“放上来。” 宋殊迟钝地随着她的动作,将手放上去。 他自嘲地牵起唇角,宋殊,你该庆幸吧。 庆幸她还没记起来你干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庆幸她还愿意搭理你。 可是如果她再不想起来那些事。 还怎么惩罚他。 只要不赶他走,杀了他也好啊,双月…… 如同回忆里一般轻松,神武到手,只是回眸之际又看见男人眼眸带泪,一滴一滴落。 “怎么又哭了?” 回忆里哪这么爱哭,难不成是这八百年里养出的脾气? “也就只有我了,”她伸出手拿起宋殊自己衣袖为他擦干眼泪,“不然谁还给你擦眼泪?” 看着男人落泪的模样,秦双月在心里感叹一声,负罪感满满。 因为她居然觉得,宋殊哭得很……让她动心。 美男落泪,心有怜惜是正常的。 嗯,她这样安慰自己。 绝不是因为有什么怪癖。 37. 神魂残缺 宋殊的脸颊像只小狗一样贴近,埋在她肩颈处,唇瓣无意识的触碰带来些温暖湿润的触感。 “那双月可以一直给我擦眼泪吗?” 这问题问的怪模怪样,秦双月满心疑惑,微微低下身子捡起落在地上无人在意的神武,随手掂量了番。 倒是轻巧。 一直哭的话她会很烦躁的。所以她理所当然地摇了摇脑袋。 心情好的话是不介意,但是她脾气向来不好,所以还是让他断了这个念头才好。 宋殊愣住。 “那若是我受伤了,或者……死亡了,那时候哭,你会给我擦眼泪吗?” 秦双月实在没心思搭理他那些无厘头的话语了。 将人从身上推开便往回走。 遥遥撂下一句。 “一点都没年少的你讨我喜欢。” 宋殊呆愣在原地,大睁的墨眸里毫无征兆地落下两滴泪来。 他是,惹她厌烦了吗? 老船停靠在洞口,摇摇晃晃随风摆动,见着来人了,自动松开缠绕在山石上的绳索,飘到她脚下。 秦双月自然而然地坐上去,半晌却还没见宋殊从里面出来。 正皱着眉不耐想起身去寻,男人的身影就蹒跚走出来。 对上秦双月一双冷淡的眼眸,他着急地解释道:“刚刚我……” 秦双月转过脑袋,似乎没有再听他说话的意愿,宋殊自觉低下头,咬住唇瓣。 不能……再惹她厌烦的。会被丢掉的。 老船行驶地缓慢而稳重,浮云悠悠飘过,秦双月百无聊赖伸手去揽,抱了一片在怀中,又忽的散去。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便像这浮云。”老船突然的出声,吓得秦双月一抖,视线落在那消散又重聚起的云朵上。 “易散。也易聚。” “我曾说过,你与宋殊的缘分乃是命定的情缘。”秦双月眼睫一抖,下意识抬头去看那个从上船起便一言不发的男人。 他呆愣愣地坐着,没有任何反应,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手中的剑鞘冰凉,连带着她的手心也渐渐失了温度。 “你可知,你当时作何回答?” 老船的声音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自己的柔软坚定的语调。 “也只有宋殊那个小孩子把原前辈的话当真。” “我知道的,我们就是正缘。” “两情相悦,就是正缘。” 与证月干巴巴的投放记忆不同,老船给她的这段记忆,还带有前世她说出这话时的心情。 坚定、喜悦以及微不可查的……酸涩? 为何会觉得酸涩呢? 以及,她上一世当真喜欢宋殊到那种地步? 此刻的他,蜷缩在小船远离自己的一角,一只手死死拽住缠绕在手腕上的那条曾属于她的发带,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身子隐隐颤抖。 又在哭吗? 秦双月蹙眉,心里却意外的不觉得烦躁,只升起一股子连自己都不知缘由的怜惜。 她走过去,捧起男人底下的头颅,仔仔细细打量他。 男人没哭,但眼眶红的几乎要滴血,见着是她,眸中微微一亮。 复又想通了她的来意,连忙道:“双月,我没哭的,我没有哭!不要……” 不要厌弃我,不要丢掉我。 秦双月茅塞顿开,敢情是洞里的话又伤到了他脆弱的灵魂。 “好,没哭。可以告诉我为什么难过吗?” 少女明眸皓齿,笑起来比太阳耀眼。却悄然带了一丝明知故问的恶劣。 男人浑然不觉,只是她的光芒太过灼目,宋殊却无论如何也不愿移开视线。 看着她的眼睛里面包含了太多东西,混杂在一块,再经岁月这么一磨,秦双月看不出来名堂。 只是专注地、不移目地与他对视。 依旧是宋殊承受不住,先败下阵来。 他闭了闭眼睛,摇摇头。 秦双月心中没由来地涌上来一股无力,似乎他这反应很久以前就存在,并且让她有心无力了许多回。 但这次她意外的不想就这么过去了。 冷冷说了声:“宋殊,我们的关系怎么恶化的?” 宋殊一顿,缓缓地睁开眼,瞳仁颤动。里头装着深深的恐惧。 不用刻意回忆,这是宋殊刻在血肉里的警告。 因为缺少交流。 因为可笑的自尊。 “我……我怕你丢下我。”男人的脑袋靠过来,无可抑制地靠过来,悄然顶住秦双月的胸口。 泪水打湿了一片。 “别不要我双月,我会死掉的。” 秦双月不吃这套,但依然缓慢地拍拍他的背,嗓音暗含蛊惑。 “那下次我问你话,要不要回答了?” 怀抱里的脑袋连连点头。 “要的。我最听你的话了。” 秦双月这才笑出声,将视线又落在缥缈如仙境的三清峰,好奇问道:“这为什么叫三清峰?” “因为这有三座山峰,万万年前,分别是三清祖师坐镇。” 秦双月重新数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眼花后,她转过来平静地看着宋殊。 “几座山峰?” 莫不是哭傻了? 宋殊才想起来似的,弯弯眼眸朝她一笑,解释道:“八百年前被我砍断一座。” 秦双月:…… 有力气。 “哟,这就回来了?”白胡子老头看见远方的黑舟,一屁股做起来,蹦跶着朝秦双月招手。 秦双月笑了笑,将怀里抱着的剑随手塞给宋殊,提着裙摆还未等老船靠岸就跳了过来。 “嗯哼。”她心情似乎比去之前好了不止一倍,老头的目光落在证月上,哼了一声。 “总算有点子用处了。” 剑刚入手,就在宋殊识海中炸开了锅。 “宋殊你个臭小子,告诉老子,刚刚对着老子的本体是想干什么?” 杀它,很难猜吗? 宋殊眼皮子都不抬,起身跟着秦双月动作。 谁叫他莫名其妙把双月带走的。 “不知恩图报的白眼狼!当初把我家双月弄丢了就是因为你不乖乖听我指挥去谈恋爱,非要嘴硬,所以没了老婆,你小子现在知道了吧?” 宋殊暗下眼眸。 它总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双月说这些话没关系,毕竟她带给自己的疼痛就是酥爽。它算什么东西? “还害我回来被那个老头子嘲笑!呃啊啊啊可恶,他看我这是什么眼神!!” 实在是太吵了,宋殊一挥手屏蔽了识海的感知,一双眼和精神总算是可以专注于前方 的少女身上了。 她真可爱。 好喜欢她。 宋殊只要看着秦双月,眼眸里就会浮起星星,像一只看见心爱玩偶的大狗。 老船看在眼里却也没发表意见,自顾自地栓好自己,又陷入新的一轮沉睡。 下一次醒来又是什么时候呢? “小黑船?” “你炼它做什么呀,钰荇。” “总觉得山与山间隔太遥远了。” 女主人轻轻浅浅的笑声传来。 “也对,拥有被它认可的爱情的两人,不一定有神通。” “那小黑就先替我们守着这里,好吗?” 好。老船在心里回应。 原因白往这瞥了眼,嘀嘀咕咕道:“又睡了?” “嗯……”原因白闭上眼感受了番秦双月身上的灵魂波动,勾起唇终于从那张怎么看怎么刻薄的脸上显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 “灵魂总算是全了七成了。”秦双月一愣,什么叫灵魂总算是全了七成? 跟在她身边的宋殊闻言,从手中现出一盏木角小灯。 不知是不是错觉,里头的火苗比初见时大了不少。 宋殊确认一番,弯眼笑了笑。 束魂灯牵连着他与双月的灵魂与生命,他以借了心珠之力的血液供养她的灵魂。 邪术。 某种意义上的燃烧他的生命来复活秦双月。 当时在缴杀那几个魔族时,他差点被那些威胁秦双月的话激地卸了力气与智商,索性束魂灯在他的神识里安静平稳地燃烧。 原因白看着那不足指头大的灯,点点头。 秦双月却蹙起眉,“我的灵魂不完整?” 原因白讶异于她的疑问,“你不知道?” 秦双月更是满脑袋问号,没人告诉她啊。 深深看她一眼,再转而去看一副无所谓的宋殊,悄悄翻了个白眼。原因白摸了摸胡子“你在天雷中陨落,神魂俱灭。” “宋殊用你的心珠之力搀血点燃了束魂灯,为你温阳魂魄。” “你的记忆残缺也是因为魂魄残缺。” “若是老夫没有猜错,你应该是要重塑妖身的吧。那么第一步,便是找齐魂魄。不然若是再出岔子,世界上没有第二个束魂灯可以救你了。” 原因白话语严厉,宋殊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小灯。 不会的。 “不会有那一天的,双月。” 我会用全部来守护你。 不管是重塑妖身,魂魄残缺,或者劫数,都别想让你再忍受痛苦了。 也别想让他再忍受死亡带来的别离了。 若是要死,宋殊想到这里,愉悦地弯弯眸子,笑成了新月的形状。 那也是他去死。轮不到双月的。 怪不得,缺少个记忆会让她脑袋生疼,原来是神魂的原因。 啧,那更麻烦了。 她赶时间啊!要去救父亲,很急的! “这灯,我可以自己养吗?”秦双月指着,心中想法很单纯。 既然是要至亲之人的血来饲养,宋殊只是借了力,顶多算个表房亲戚,哪有她自个儿的血液纯粹?说不定自己喂效果更佳。 宋殊闻言一愣,将小灯往怀里搂紧了些,秦双月头一回在他面上见到对自己的警惕之色。 “不要。” 38. 怪异的城池 自从从三清峰回来之后,宋殊就格外护着那盏小灯了,别说让秦双月碰碰研究研究,就是看都不行。每晚是必要把房间门锁好锁好,再悄悄喂血的。 秦双月对此表示无言。 第二日一早,秦双月翘着腿,嘴里含着包子,听见隔壁桌的小姑娘捂着嘴倒吸了一口气,轻声感慨:“好帅啊!” 她毫不在意地啄了口豆浆,眼皮子都没抬。 帅?没宋殊帅的都不叫帅。 下一刻,身边就坐了人。秦双月依旧专注于剥蛋壳,点了点旁边的那份早餐。 “快点,我们今日起码得赶到旭城。” 身边的人一没说话,伸出手将她剥的磕磕巴巴的蛋接过,放在自己的碟子里。又拿起另一颗他的蛋,剥的洁白无瑕,重新放在了她手上。 秦双月看看蛋,又看看那个蛋,最后的目光落在宋殊扎紧的袖口上。 他居然,不穿他那个仙气飘飘的宽袖大衣了? 冰蓝色的发带依旧扎在腕间,举手投足便随风摆动,别提多扎眼了。 然而此刻,秦双月却紧紧蹙着眉,看着眼前这个截然不同的宋殊。 他不仅将宽袖大衣换成了劲衣,身形优良,趁得整个人都精神不少。还把束发的发冠换成了发带,与他腕间那条相差无几。 对着她的视线,男人稍显不自在,轻轻拽住她的袖角。 “像吗?” 秦双月总算是想起来这身行头了。不是别人,不就是年轻的宋殊穿的吗?! 像谁?他自个儿吗? 宋殊疯了? 看惯了男人穿稍显成熟稳重的长衣,在突然间换成了少年气浓厚的金装,秦双月颇有些摸不着头脑的不适应。 自己扮自己能不像吗? 旁边桌的姑娘又小声嘀咕了。 “原来名花有主了,唉。” 秦双月强迫自己再专注于面前的早餐,不去看莫名其妙的宋殊,随口嗯了声,试图移开他黏住的视线。 宋殊似猛然回神一般,低头看了看手腕。 明明很像的。 他今早出门前特意幻了面水镜。 水镜平整光滑,他在它面前拿出发带,扎了个十分标准的高马尾。 头发似乎比以前长了很多,他毫不在意地抬手以指凝剑划掉多余的那部分。 面前的人月白劲衣,束袖用了鲜红的绑带,衣摆垂落,周身都纹了月牙,发带垂在脸畔。 宋殊抬眼,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里面的人眼神黯然。 他蹙眉。 不可以这种眼神,一点也不像他。 他做了几次深呼吸,想着少女轻轻浅浅的笑容,眼底终于带上了点星光。 这样,像了吗? 识海中的证月只觉得这八百年宋殊疯了。 很彻底。找回来了双月还这么疯。迟早要没老婆的。 但他哪敢说话啊。 将一旁妥帖放置的发带拿起,握在手里,他垂首落上一个吻,又眷念地重新系在手腕之间。 蓝色、红色与白色的交织,让他显得格外有精气神,配上时不时笑起来的眼眸,宋殊不相信自己不像他。 他甚至……还想超越他。 一个过去的人和死人有什么区别。 双月为何总是惦记着他。 齿间无意识地用力,口中渐渐浮起铁锈味,抬眼再看时,镜中之人哪还有半分少年郎的意气? 活脱脱是个堕魔已深的堕仙。 周身气息开始低迷,识海中的证月警铃大作,疯狂扭动妄图唤醒宋殊的良知。 无果后,他捧头大喊:“宋殊你个狗东西想想双月啊!” 宋殊一愣,低眸看去。 五指已进入了胸膛,在那处戳出了五个血洞,往外缓缓地渗着鲜血,隐隐带着蓝光。 动作分明是要将心脏刨出来。 宋殊缓缓收回手,施法掩盖了伤痕与血迹,与镜中之人对视。 还没到还给她的时候。 宋殊分明面上无痕,镜中那映出来的人影却缓缓地勾唇笑了。唇角越咧越大,笑得诡异。 “宋殊,还吃不吃?”眼前划过秦双月的一只细白的手,抬眸便撞进她的眼里,那里有担忧,疑惑。 没有他乞盼的爱慕。 “没什么胃口,”他浅浅笑起来,语气温柔。“走吧。” 芯子还是对的,怎么突然穿上这种服饰了?返璞归真? 站在证月上的秦双月看着男人始终沉默的背影陷入沉思。 “一点都没年少时候讨我喜欢。” 灵光一现想到这句话的秦双月一拍脑门,原来在和自己攀比? 男人的腰身与记忆中的渐渐重叠起来,但随着岁月的增长,肩好像宽了,腰好像窄了,屁.股…… 秦双月收回一路往下差点回不来的视线,偏头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 半晌,还是忍不住投去一瞥。 啧,真翘。 宋殊浑然不知此刻身后的秦双月如此不老实,只是垂着眼认真御剑。 秦双月在身边心魔就毫无突破口,出不来也就不会找事,所以有秦双月在,宋殊内心就会变得格外宁静。 “先在这儿落脚吧,去北溟的路程不过一天了,但你得先找齐魂魄,重修妖身。” 秦双月点点头,跳下剑,宋殊一顿,看了看伸出去空空如也的手,低下眉眼未发一言。 她又毫不在意地丢下自己走了。 “你看看她,把你当个玩意儿,想玩就玩,不想搭理就丢一边。” 宋殊扯了扯唇角,他自己心里清楚就好,心魔居然敢说出来,让他真是……不爽啊。 “那又如何?”看着秦双月越走越远,宋殊才强迫自己提着步子,快步跟上。 “你那么爱她!她不把你当回事啊!不觉得……不公吗?” “你可知我为何留你?”宋殊浅浅笑着,眼底却有骇人的杀意。 “八百年前,因为有你夜夜拉我入魔障,我才得以见到双月。所以留着你。现在双月在我面前了,别挑衅我。” 心魔在灵魂深处沉默地看着只是秦双月微微侧头,对他招了招手,宋殊就狗一样地跟过去。 虽然……不可否认的是,他也很开心她能回头看他。 啧,心魔沉入更深处,闭上眼,索性陷入沉睡。 宋殊生出他也是因为秦双月,他变得强大几乎要反噬 宋殊也是因为秦双月,宋殊要杀了他还是因为秦双月。 心魔忍不住悄然睁开眼,透过宋殊的眼神,想再看一眼那个关系着自己生与死的人。 视线里,她眉眼弯弯,伸手轻轻拍了拍宋殊的脸。 “怎么老发呆?” 心魔彻底沉睡了,宋殊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喉结悄然滚动。 “太想你了。” 秦双月一愣,男人的身形有一瞬间与记忆中的宋殊重叠,让她有些失神。 似乎记忆里的他也会如此直白地告白。 城门大开着,街上也很安静,与记忆中的街市很不一样,那里的人很多,馄饨也很…… 等等,缥缈的记忆里,突然多出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以及一个笑眯眯的凡人大叔,和圆滚滚的小屁孩。 头又开始痛了,她咬牙扶住额头,却没像以往那样抵触排斥,而是尽可能地放松自己,接纳那段记忆,以及灵魂。 宋殊一早就发现她的状态不对,但他束手无策,只能拿出那盏小灯,隔开手腕滴入鲜血。 血液在流失,宋殊一双眼却只看着秦双月,见她神色痛苦,就不由得划开更大的口子。 她晕过去了,宋殊抬手去接,秦双月如愿软在他怀里,蔓延全身的疼痛突然就消失了,男人心情极好地勾唇,抱着她眼神流转在街头。 不对劲的城池呀。 一点人气儿都没有,不过没关系,怎么样都没关系,别动他的心肝就好。 他心情格外好,抱着秦双月走得很稳,转进了一家外表富丽堂皇的客栈,走进去一步,他又退了出来,仰头一看。 写着“红尘酒馆”四个大字的牌匾挂在上面,张牙舞爪。 啧,不会又要遇见那个女人吧,好烦。 怀里的人嘤咛一声,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过去。 “抱歉双月,我马上带你上去。” 走上楼梯的一瞬间,突然有人出声叫住了宋殊。 “这位客人,请在这里登记入住。” 宋殊脚步一顿,偏头看去。 那没有一点生命的东西也抬起头,对他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我是这里的掌柜哦。”他轻声说到,语气谄媚与寻常揽客的酒馆掌柜没有任何区别。 宋殊唇角一狗,顺从地走过去,在桌子上放下一块上品灵石,指尖点了点积灰的柜台,留下小小的印迹。 掌柜收下了灵石,笑容越发谄媚,笑着迎上去,点头哈腰地给他们引路。 “这边请,客人。” 宋殊抬脚走上去,没让掌柜踏上楼梯,拐角处,他骤然回眸,将那人脸上来不及收敛的麻木之色一览无余,眼角终于带上点笑意。 “你们要做什么我不干涉,若是敢动她,这个花了大代价弄出的城池会毁于一旦,信吗?” 掌柜又笑起来。 “您说什么呢?客人,快上去吧,您怀里的姑娘?要醒了。” 宋殊眼眸一弯,嗓音浅浅:“你也觉得她很漂亮吗?” 掌柜忙点头。 下一刻,笑脸贴在面上的人便化成了血雾。 “我当然知道我的双月漂亮可爱,但你若是也知道,那还是去死吧。” 39. 久别重逢的好友 宋殊拐上楼的下一刻,布满灰尘的柜台上又重新站上那个被拍成血雾的掌柜。 他头低着,阴影遮盖住面容,悄然勾起唇角。 猎物,上钩了。 宋殊将房间里里外外排查一遍,确认了没有被动手脚,才将怀里的人放在床上。 女孩睡颜恬静,宋殊就这么看着她偶尔皱眉,或是舒展开,嘴角时而带笑,又被紧紧咬住。 宋殊伏下身子,指腹擦过她被咬的泛白的嘴唇,一瞬间又变成了娇艳的粉色。 她这梦,应该是都记起来了吧。 宋殊将脑袋轻轻抵在她的肩上,眼角不知何时又滚下一滴泪来。 没有记忆的时候已对他冷眼相待,若是记起来了,不要他就是一句话的事。 好痛…… 宋殊低下头,抓住少女的手臂颤抖的厉害,他抓住她的手,按在痛的无法忍受的心口,呼吸都是痛的。 “双月,”男人突然笑起来,眼角却沁出大颗大颗的泪,“心珠还在我这里呢,你还爱我的。” 证月在识海里沉默着,爱一个人,可以像钰荇仙尊那样平平淡淡,也会是宋殊这样轰轰烈烈吗? 可是拔剑的那一刻,他察觉到的两人心意分明都是念着对方的。 宋殊他,变了。 证月终于明白为什么秦双月会说那句话,因为宋殊真的变了很多。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宋殊会那么在意,因为他自己也知道。 心珠的力量从宋殊心口流逝,穿过他残缺的皮肉,浸透入秦双月的心脉,流转治愈她破损的灵魂。 心珠力量耗尽,宋殊轻轻放下她的手,抵住她的额头,在那有些干裂的唇上落下一吻。 他贪恋地用舌尖扫过她唇上的缝隙,用力到尝到了一丝腥味。 克制地直起身,宋殊抬手用指尖扫过那覆上了水光的唇瓣。 双月,怎么样都好,别忘了他就好。 即便那段回忆里的他不堪又肮脏,不识好歹作践真心,也千万千万不要忘了他。 因为,最后他能为她留下的,只有记忆了。 男人低下身子虔诚地在噩梦连连的少女额上落下一吻。 秦双月再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的下午了,早早察觉到她神魂波动的宋殊已经做好了饭菜,摆在楼下。 他今日穿的是白底劲装,束袖的绑带时深蓝色,为了能突出雷打不动挽在手腕上的湖蓝色发带。 少年撑着脑袋,垂下眼,指尖灵力温着桌上的饭菜,掌柜笑眼盈盈地立在柜台前,看着这边。 有人下楼梯了,步子很轻,宋殊没抬眼,放在桌上闲适的手指却悄然蜷曲了起来。 她醒了。 “呀,这位小姐,您醒了,快这边请,用早餐。” 半晌没人回应。 宋殊只听到掌柜用疑惑地嗓音再询问,“小姐,您……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再也忍耐不住,宋殊抬起眼,朝她看去。 她换了衣裳,依旧是湖蓝色的,大抵是不会扎头发,故而一头青丝散在脑后,稍显毛躁,在宋殊眼里极为可爱。 此刻的秦双月一双眸子紧紧锁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掌柜,听见他的问话也缓缓勾起唇,一字一顿地说:“我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一丝活人气息也无,一举一动又像拥有自主智慧。 倒是有趣。 “小姐说笑了,我当然是人了。”掌柜的面上笑意不变。 “哦?是吗?”秦双月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变大,看着却是阴恻恻的模样。 下一刻,姿态恭敬的掌柜被冻成冰块,秦双月转身的那一刻,冰雕碎成齑粉。 宋殊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与她相撞,喉头不由得一滚,却再也移不开视线。 眼前之人眸中清亮,没了少女眼里常有的天真,取而代之的是洗练过的清澈,与淡然。 宋殊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攥成拳头。 她却没言语,提裙走来,坐在他的身侧,眼眸看着桌上丰盛的饭菜,浅声问: “你做的吗?” 宋殊直起身子,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点点脑袋,回答:“是我。” 秦双月似乎点了点头,素手执起筷子。 低头的那一刹那,未束的长发扫过他的手背,一路痒进心头。 正凝神压制躁动的剑气,秦双月转过来,问他:“专门给我做的?你不吃?” 宋殊觉得再与她对视下去一定会心脏爆裂而亡的,遂移开视线,埋头吃饭。 吃着吃着,禁不住笑起来。 她真可爱。好喜欢她。 放下筷子,秦双月侧首看着都要把头埋进碗里的宋殊唇角勾起一抹笑,反应过来后又冷下脸。 她想起来了所有事,眼前扮作少年时的宋殊让她哭笑不得。 要说现在她对宋殊的感情也蛮简单的。 不爱也没想象中那么恨。 很平淡。路上遇上的一只小狗,被他叼住裤脚,因为实在乖巧令人生不起气来的那种平淡。 宋殊自然察觉到头顶那让她如坐针毡的视线,她记起来了,全部。 没有厌恶他,还和他一起吃饭。是什么意思呢?大概是,他对她还有用。 秦双月就那么看着他慢吞吞吃完饭,又慢吞吞抬起眸子,与她视线相接。 “吃好了?”少女音线清泠,宋殊眼睫颤了下,回是。 “那就走吧。”秦双月站起身,却受到一股微弱的阻力,她疑惑地低下眸子,看见小狗拽住了她的衣角。 湖蓝色发带蹭在她的手上,带来一点点痒意。 “怎么了?” 宋殊抬眼看她的眸子里蒙了层水雾,眼睫扇动,与她对视时脸还是薄红的。 “我……可以给你扎头发吗?” 秦双月一愣。 少女的发丝光滑胜于上好的绸缎,抓在掌中让宋殊爱不释手,一下一下轻柔的以手指为梳,碰到少女头皮的时候触电般抖下。 那掌柜如同寻常有眼色的生意人一般,取了面铜镜放在秦双月眼前。 她视线都没侧一眼,盯着蒙上层灰的铜镜,勾起唇来。 “宋殊。”少女冷不丁的一声,打断了宋殊的遐想,他连忙抽神,在朦胧的铜镜中与她对视。 一片模糊中,少女唇边笑意浅淡,她问:“镜子糊了我也一样漂亮,是不是?” 宋殊喉间轻轻一动,低下身子在她的发顶轻轻一啄。 “毋庸置疑。” 秦双月收敛了笑意,视线下移开,低头把玩手指。 宋殊动作间手腕上的发带垂落下来,擦到秦双月的脸侧,她挑起眉勾住,宋殊翻飞的手乍停。 “我不曾记得我说过要将它 赠与你。” 像是偷窃被抓包的小贼,宋殊睫毛慌乱地抖动,恳求似的腾出一只手扯住她的袖角。 眼神巴巴的,像是在说。 求求你了,双月,将它给我吧。 秦双月撇撇嘴,知道再逗他也许又得哭了。唉,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爱哭? 松开勾住发带的那个指头,她摆摆手。 “行了,别那么委屈,整得跟我欺负了你似的,分明是你欺负了我。” 宋殊手一颤,编好一半的辫子散开来,他慌乱地伸手想要抓住,却是徒然。 “对不起。” “没事啊,散了就重新编。” 他却久久没有动静。 秦双月抬起眼,镜中之人早已眼眶通红,滚下两滴泪来。 心脏好似猛然一缩,被人不痛不痒的捏了一把,酸酸胀胀的。 她指尖点在镜面上,男人的眼角边。轻轻一抹,抹开了一道清痕,宛如擦去脸上的泪水。 “别哭呀。” 宋殊编好秦双月的发型用时长达两个时辰,踏出门的他们仰头看了看天空,又收回脚。 辣日当空啊。 秦双月环顾一周,连连后退。这太阳晒得街上都没有人了。 “你给老娘伞撑好了呀!” 一道娇俏又难掩恼怒的嗓音传入秦双月耳中。 这声音……格外熟悉! 她扭头看去。 只见段红一身红裙潋滟,在被太阳烤的空气都有些扭曲的地方,提着裙子,吼身旁笨拙撑伞的男人。 男人打着把冰骨伞,伞的阴影囊括了女人大半,自己的身子全露在外面,被吼了也不见恼色,只是细致地调整角度,为她遮完裙子。 “好了,”陆东淮低下身子抱起她略长的裙摆,“别生气夭夭,对身子不好。” 段红瞧他这幅任劳任怨的良夫模样,轻哼了一声,撇过头去,不让他瞧见自己的面容。 “漂亮姐姐!”远远听见了这么一声,快成烤狐狸的段红眼睛都亮了,踮起脚探头一看,果真见到了站在屋檐下蹦蹦跳跳朝她招手的秦双月。 “咦!”她不可思议地用胳膊肘了肘保持沉默认真为她提裙子的陆东淮,“你看看那个,是不是双月?” 这城子怪得很,没有一丝活人气。 虽然段红心中难免激动,但秦双月到底是在八百年前传了死讯的,还是谨慎为妙。 陆东淮闻言抬起眼,扫了眼站在秦双月身后的剑修,挑眉勾唇。 “是她。” 狗都在身后好好呆着呢,能不是主人吗? 段红立刻笑开花了,撒丫子跑过去,一时也不顾灼人的太阳了,只管着扑进久别重逢的友人怀中。 “双月!姐姐想死你了!” 徒留陆东淮站在原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抿抿唇瓣。 真烦,好不容易才让夭夭带上他的。 他不知晓,此时此刻站在远处的宋殊也同样是这个想法。 怎么哪都有这个段红? 两个同病相怜的男人,一个收伞一个收桌子,伺候两个女人。 陆东淮带了许多吃食,全部用来伺候两位小祖宗。 这个剥一盘瓜子,那个切一盘水果。 秦双月和段红却看也不看,拉着的手都没松开过,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40. 太恒魏召 两个闺中密友执手相看泪眼聊的热火朝天,秦双月才一拍脑门想起来问: “漂亮姐姐你怎么来这儿了?” 段红闻言沉下脸,视线转向柜台前笑脸相迎的掌柜,指尖戴着略长的护甲,一下一下点在黑木桌上。 “凌安城的酒馆生意一向火爆,只是最近半年忽的不给我上缴了,害得我连买首饰都要掂量着,我来看看怎么个事。” 陆东淮闻言敛眉,“为何不曾听过你想买何首饰?” 段红瞥给他一眼,不作理会,继续看着掌柜道:“你,还不快过来,给我好好说道说道。” 掌柜面上渗人的笑意不变,听见段红叫他过去,宛如提线木偶听到指令一般,双脚麻木地挪过去,点头哈腰问道:“客人有什么吩咐。” 段红的红唇一勾,突然发难。指尖的护甲陡然伸长变得锋利无比,猛然一划,掌柜的头颅便从脖颈上顺滑地滚落在地。 没有四溅的血液,断口处,暗红的淤血缓缓涌溢,浸透布衣。 宋殊挑眉,这是他来这儿这个掌柜第三次死亡了。哦,不,是第四次。 四人皆冷眼旁观,不出片刻,那滚落在地的头颅又沿着掉落的弧度安置在断了一半的脖子上。 方向有些错位,它缓缓扭过来,面上依旧带笑。 他继续问刚刚割掉他头颅的段红,“客人有什么吩咐?” 段红的那只手此刻正被陆东淮捧过去悉心拿着帕子擦拭,虽然并无血迹,但他总觉得夭夭不该碰其他人。 越想越气,因此看着掌柜的眼神也渐渐凉薄下来。 “这座城我都没感应到生气,你呢双月?”段红戳戳秦双月面上白嫩的软肉,觉得手感超好,又忍不住轻轻捏了两下。 宋殊看在眼里,又不敢对段红说什么,只能将愤恨的目光递给同样愤恨的陆东淮。 管好你家的狐狸,别老调戏她! 管好你家的烛龙,别老引诱她! 双方都觉得对方过分极了。 两个男人相看两厌,两个女人形同知己。 等两人互诉完衷肠,太阳已经落了半边下去,秦双月撑着脑袋,打了个哈欠。 “夭姐姐也看了,这大概是座死城了,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呢?” 段红将下巴搁在桌子上,陆东淮伸手垫住,又喂她一块水果。 段红张口接过,嚼的时候腮帮子鼓动,一轻一重地压在陆东淮掌心,让他眸光柔了又柔。 秦双月摇头慨叹一声,羡慕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宋殊递来的柚子肉填满了嘴。 柚子肉粉红,被宋殊掂在素白指尖,显得颜色鲜艳异常。他剥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一丝苦涩的皮。 对上她的视线,男人眸子弯弯。 “我记得你喜欢吃。” 秦双月移开视线,专注听段红讲话。 “凌安城这事已经惊动三界,我来凑个热闹罢了。没成想在这儿碰见你们,那我多待两日。把热闹看完。修界派来的人估计也快到了。”话毕将视线投给认真剥核桃皮的陆东淮,翘了翘下巴,“是不是?” 陆东淮将白净的核桃肉喂进段红的红唇中,点点头。 “快了。”随后抬起眼不屑地看向服侍人服侍的得趣的宋殊,“姑苏是联系的宋殊。只是他没回应。” 秦双月转眸看着一脸无辜又理所应当的人,挑眉。 宋殊又递去一块:“我收到消息时你还在昏睡,不知何时才能苏醒。我自然以你为先。” 看她万万全全咽下吃尽,宋殊居然从心底里觉得满足,像是那柚子尽了自己的肚子里。 好喜欢喂她吃东西。 什么都喜欢。 秦双月毫不在意他心中的小九九,只是蹙眉想着什么,冷不丁开口问道:“除了姑苏,还派了哪些?” 陆东淮:“姑苏,峨眉,太恒都派遣了人来,仙首怀疑是北溟结界松动,魔族死灰复燃。” 倒是掏底。秦双月眨眨眼,不置可否。 “前些日子魔族对我动手了,想杀我。” 段红挑起眉,兴味盎然。 “魔族有点实力的不都被杀了,全族压在北溟那个卡卡底下,跑出来几只不想着怎么祸害弱点的人类,想不开来找你?” 秦双月摩挲着桌面,抬眼盯着段红,轻声道:“可能因为我也要去北溟,而且要去找我父亲。” 段红挑眉,连忙咽下口中的水果。 若她没记错的话,小双月的父亲就是几千年前叱咤风云的那位妖皇吧。 早言亡于伏龙谷,修界和妖界的围剿之下。今儿小双月却说要去北溟找人。 那么撒了这个弥天大谎的,是谁呢? 段红捏了捏手中晶亮的葡萄,眸底带上一丝笑意。 看来,这三界流于表面的和平,要走到头了。 “笃笃”。敲门声唤回四人各异的心绪,他们同时朝发出声音的大门看去。 感应到空中有一股接一股的浅淡灵气,秦双月和段红纷纷垂下眼,心中有些失望。 掌柜伸手正了正脑袋,挂起一个更为灿烂的笑容,伸手去推开门。 “我去!”门外敲门的那一位少女跳开,看清楚了掌柜笑眯眯的脸以及还在往外涌血的脖子是,更是骂骂咧咧。 “什么鬼玩意?又丑又死的?” 掌柜唇边笑意一僵。 下一刻,女子出手迅疾,飞针刺入双眼,暗红色的血液从破损的眼球中缓缓流出。 “西瑚,他是死人。”身后跟着的男子轻声开口,语气凉如寒松。 名叫西瑚的女孩撅起嘴,不悦地道:“谁不知道是死人吗?他长得太丑,吓到本公主了,便是戳瞎他的眼睛又有何妨?” 男子默了片刻,道:“瞎了不更丑?” 本闲适剥着柚子的宋殊眼睫一抖,看去的视线悄然变得凉薄隐有杀意。 两人的对话实在有趣,秦双月笑眼看去。 女孩看起来年纪不大,一身粉裙张扬极了。 陆东淮见宋殊没有动作,揉揉眉心起身道:“来了?” “这位是峨眉的西瑚仙子。”他向段红介绍。 段红未做反应。 “这位是太恒的魏召仙君。” 魏召?听着十分耳熟。秦双月的视线落在男子身上,带了些好奇。 男人穿着简练的黑衣,墨发束起,垂下来的发带搭在肩上,也是内敛的黑。只有一点亮色,是衣角上用金线纹的几只小鱼。</p >最让她瞩目的是,他的手上牵了个半大的小女孩。 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魏召抬眼看来,下一刻就见少女的眉眼被他身后的男人全然遮住。 他看自己的眼神像恶狼看侵入领地的敌人。 这人他认识的,姑苏第一剑,宋殊。 自己与他惯来无瓜葛,只是这位兄弟的绯闻乐事实在是多,各个师姐师妹口中总属他谈资最甚。自己避之不及。 但他为何对自己敌意颇大? “做什么?”秦双月被阻了视线,有些恼怒。 宋殊被她冷言一吼,垂下眼来,委屈巴巴的。 “别看他,好吗?” 这人! 明白了宋殊的意思,秦双月哭笑不得。 以前不准旁人看她,现在又不准她看旁人了。 “我只是看看,又不怎么样?” 段红听见她的回答,啧啧两声,心中想:怪不得宋殊对她死心塌地,换做我此刻陆东淮已经飞出去了。 陆东淮投来的视线里掺杂了几丝委屈,好似再说。 “你看看人家。” 段红呸掉嘴里的瓜子,起身挤开宋殊坐到秦双月身旁,离那怨夫远远的。 晦气。 陆东淮苦着脸与宋殊怒目而视。 “哥哥,可以给我端一盘水果吗?”是被魏召牵着手的那个小女孩看见了桌上的水果切,踮着脚,指了过来,目光中全是渴望。 段红推了一盘过去,小女孩含着指头尖尖,眼睛亮亮的。 宋殊蹙眉看着她,觉得有些眼熟。 “哥哥给我拿。” 宋殊淡声开口,语气里依旧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从未听闻魏召仙君有妹妹。”而且明明知道此行凶险,还带这么个拖油瓶来。 其实宋殊平常没这么刻薄的。但奈何这人是魏召。 是秦双月的备选人。 犹记得出了见愁洞那会,碰见了找来的云霜,云霜词句间排斥双月,但他与云霜清清白白,还对她直言心意。 却依旧招致她的嫌恶。 她说: “若是没法处了,我便换个目标,曾听闻太恒魏召也是个好面皮的。” 越想拳头越紧,还穿成这样出来招惹人,生怕别人不看他几眼似的!宋殊牙关紧咬,克制着怒意。 不能让双月觉得他是个妒夫。 “并非舍妹,来时看见她蹲在城门口,问她家在何处也不曾作答,看着像没有亲人的孤女。我不忍见她流落在外故而带在身侧。已托了门中子弟前来,不就便将她接回太恒。” 宋殊嗤笑一声。 装什么心善呢? “哥哥,我有哥哥的!”一直安静的小女孩许是听见魏召说她是孤女忙开口纠正。 “哥哥我要柚子!要吃红心甜柚!” 掌柜与秦双月突然同时侧首,盯着小女孩看。 秦双月轻牵唇角看着小女孩的眸光泛冷。 这对话颇有些熟悉啊。 “你别告诉我,你哥哥叫落生?” 宋殊面色一变,一只手搭在秦双月肩头,眸光犀利,呈保护的姿态。 他就说为何眼熟,她长得有三分像双月! 41. 一个大事的前兆 小女孩一愣,无措地眨眨眼,嗓音软糯无害极了:“姐姐你在说什么呀?” “你不知道吗?”秦双月捏了颗瓜子在手上,“还是说……现在还不能让我知道?” 小女孩模样纯净,眼眸中带点怯意,“姐姐我不明白……” 手中瓜子已浸润了妖力,秦双月眸子弯了弯。 “你是孤女?” 小女孩怯怯道:“是的。” “什么时候与家人走散的?” “半月前。” “那我看你全身上下都算得上整洁,敢问在魏召发现你之前,是在何处安置的?” 熟悉秦双月的都知道,当她面上笑意勃勃,眼底冷光泛滥时,便是她心中已然怒火中烧,也许下一秒便会将你冻成冰拍飞。 小女孩像是早料到这句话一般,回答的干脆利落滴水不漏。 “是城中一位老伯伯收养了我,对了!我也很久没见伯伯了,”她话说一半,转而去扯住魏召的手,晃一晃地言:“哥哥,我想去见伯伯了。” 魏召不动声色抽出手来,看着她的眼里带上一丝戒备。 秦双月心中冷笑,这个魏召还算是有点脑子。 小女孩又委屈地看向魏召,一双小手紧紧绞着,“怎么了?魏召哥哥,我怕……” 眼眶里悬着泪,抬起头看人的时候显得格外可爱可怜。 魏召心头一软,抬起眸子给秦双月投去求助似的目光:她真有问题吗? 总之被姑苏两个大能带在身边的秦双月不可能有问题。 西瑚年纪最小,以前是人间皇宫中人,被峨眉的掌门看中天资带回了修界。 修行百余年性子依旧娇纵,见了此番情景,不由得蹙紧黛眉,不耐道:“有没有问题一试便知,我说你也是糊涂,在这座城中看起来唯一一个活人,能没问题吗?” 魏召一噎有些尴尬。 小女孩的神色渐渐平静下来,秦双月好整以暇地撑着脑袋,看她还有什么花样,然而,小女孩却抬起一双与秦双月三分相似的眸子,直直看向一旁不知何时收敛了笑容的掌柜。 目光幽幽,缓缓勾起唇角,里头挑衅意味浓厚。 秦双月一顿,回眸看向静立的掌柜。 他的伤口早已悄然痊愈,又恢复成了初见那个样子。只是这回,不再带着死板的笑,看着那小女孩的目光冷淡。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与他对视上时,秦双月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熟悉。 他很快移开视线,重新挂上一脸微笑。 走上前,机械地弯下腰,摸了摸小女孩的发顶。 “这是城门口卖豆腐老谈家捡的闺女吧。” 小女孩霎时绽开如花般的笑容,甜甜道:“是呀是呀,齐伯伯你还认得我呀。” 掌柜笑意不改,像是闲聊一般自顾自说到,“离家这么久老谈会担心你的,还不快让这几位哥哥姐姐送你回去。” 秦双月冷笑一声,算盘珠子蹦她脸上了。 这局布的未免太草率了。 究竟是幕后之人是个傻子,还是他把他们当傻子? “魏召哥哥,可不可以……”小女孩话音未落就被西瑚打断。 “不可以,想什么呢?当我们都跟魏召一样是个傻子吗?” 秦双月勾唇看去,西瑚用手给自己扇了扇风,那暴躁的小样,让人觉得她没有出手一脚将那女孩踹出门去已是用了莫大的努力克制。 挺有趣的,这女孩子。 段红在她身边,用肩膀轻轻撞了下她的,笑笑轻声道:“这女孩,性格我喜欢啊。” 秦双月心说,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面上却严肃地不动声色,桌底下悄然捏了捏段红的小指尖以示赞同。 小女孩被吼了一阵,眼中又包了一眶泪,拽着魏召的衣角,缩到他身后。 “魏召哥哥,我怕……” 给西瑚气笑了。 “你躲他身后有什么用,我今天想杀你,他拦得住?” 魏召蹙眉,出声:“西瑚,你好好说话。”别动不动就死啊杀的。 西瑚又笑出声来,别开脸去,心中早已把魏召骂的没头没脸了。 这个蠢货。 段红悄悄贴近秦双月的耳边,吐槽:“这魏召,光脸好看,脑子不好使啊。” 秦双月抬眼去看一身素黑衣袍的魏召,男子眼眸清澈略带灰色。 看着看着突觉一丝熟悉。 记忆中,那个人脑袋上顶着一对白色的兔耳,对她极其谄媚地说:“妖皇大人,你要的年轻、强大、漂亮的仙门弟子我给你找着了!” “首先是这个姑苏的,叫宋殊。剑道奇才,听他们仙门吹的那是百年一遇。” 随后将宋殊的画像展开到她面前。 “还有就是这个太恒的,叫什么……魏召?嗯对,就是这个名。阵法奇才,与妖皇大人您所修之术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现在还记得那幅宋殊的画像,是他刚刚参加完宗门大比,赢得魁首时的情形。 少年得志,高高束起的马尾迎风散开几缕,贴在脸上,朝作画的人张扬一笑。扑面而来的就是那股子自信桀骜气儿。 她只是略扫了眼魏召,便移开视线,指尖点在少年宋殊微微带笑的唇角边。 “就他了。” 原来是这人…… 脑中白光一现,恍然大悟。 原生宋殊一开始那样子是吃味了?可是她有和他说过魏召吗? 将视线从魏召身上转到宋殊身上,果然见人面色不虞,隐隐有发作之势。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到他开口道: “魏召仙君要送便去送吧,自投罗网这种事我们就不参与了。” 段红从鼻腔中哼笑一声,西瑚更是夸张,大摇大摆地拍了拍巴掌,表示赞同。 被如此冷嘲热讽,魏召面上依旧不见怒色,只是蹙眉看着那小女孩。 “你告诉我,你接近我可是别有所图?” 小女孩怔住,在场所有人都怔住了。 在发现魏召确实在认真询问这个问题后,所有人发自内心的将太恒的阵法天才魏召划到傻子一栏。 “不是呀,怎么会呢,魏召哥哥,我……” 小女孩甜甜的话语被打断。 “好了,别说了,你说不是,那我就信你一回,”他灰色的眸子里是秦双月从未见过的纯然。 他说:“只有这一次。” 他淡色的眸子扫过众人,点点头。 “我送她回去。你们可以休整等我回来,也可以先行一步,我稍后再来。”</ p>秦双月盯着他,冷不丁开口:“我和你一起去。” 这一句话出来,比魏召先有反应的是身后腾一下坐起来的宋殊。 见他满面惊疑不解,秦双月淡声解释:“这一招请君入瓮太过拙劣,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此次若是不去会会,我怕在北溟又会出事。” 此话虽然有理,但听在宋殊耳中便怪不悦耳。 无他,只是双月说。“和你一起去。”倒像是专门去陪魏召一道。 魏召却拒绝了。 “不必劳烦姑娘,若此行凶险万不可再拖累于他人。” 宋殊咬牙切齿。这个白莲花!装什么善良温柔呢! 方才从他视线中品出点纯良的秦双月对他好歹有了些好脸色,直言:“并非是为了你。” 宋殊面色初霁。 魏召想了一下,还是不好再扰了这位姑娘的路子,便也点头应了。 “那姑娘若是遇上难事,尽管跑,我为你断后。” 宋殊脸又黑了。 秦双月倒是觉得有趣。 “你不知道我是谁?”为她这个大名鼎鼎的妖皇断后? 魏召蹙眉,神色认真:“不论姑娘是谁,有何身份,此事因我而起,断不能让姑娘有任何闪失。” 秦双月微微一愣,这话她记得不久前听到过相似的。只是语意相反。 “你是妖皇也会受伤?” “那么我无证月也可杀你。” 身后之人突然拽住了她的小指,宋殊的手一片冰凉。 让她也忍不住睫毛一抖。 “双月……”他小声唤她,嗓音难掩惶恐,显然他也想到了之前说的混账话。 宋殊本来就不敢用太多力气去拉她,故而秦双月抽手抽的轻松。 “都过去了。” 不论是这些事,这些话,还是你。 都过去了。 宋殊心头咯噔一声,只能悄然将手收回,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鲛纱发带。 心中恶意已然悄悄发酵。 为何过去宋殊所做的孽要他来承担恶果。 为何双月对当年那个宋殊的爱意却没有落到他头上。 这不公平,双月。 他无声控诉。 恨他全盘接受。那么爱呢,他也想祈求她的爱。即便是一点点,他也甘之如饴。 “小双月要去,那姐姐就陪你咯。”段红咯咯笑笑,亲昵地靠在秦双月身上。 陆东淮沉下脸。 西瑚服了。 这四人明显是两对儿,两个女孩要去,那么两个男的没有留着的可能。 敢情让她一个人待在这儿呗? 西瑚把愤怒的目光给到挑起事端的傻子魏召。 “就你屁事多。”尊贵的公主爆了粗口。 魏召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总不能让陆东淮前辈躲他身后,宋殊也明显不是个善茬,还有个嘴毒做事也毒的公主。 “不行。”出口的却是众人万万没想到的掌柜。 掌柜此刻脸上已经没了笑意。 只有淡然死寂的木讷。 像一只提线人偶。 他空洞的目光落在秦双月身上。 两人安静地对视。 “你不能去。”掌柜说。 42. 心湖涟漪 秦双月唇角笑意渐渐淡下去,“哦?为何?” 掌柜用那双空洞木然的眼睛凝视着她。 半晌,才说道:“我有事拜托秦姑娘。” 闻言轻笑,秦双月缓缓站起身,不顾宋殊的阻拦,走到掌柜面前。 “有人和你说过……我叫什么名字吗?” 掌柜表情一僵,态度却分毫不让。 “秦姑娘别去。” “我不去,那他们呢?”秦双月盯着他那双眼睛,妄图从中找到那一丝熟悉的神情,然而只有呆滞的木讷。 “借一步说话。”掌柜往后让了一步,递给秦双月一个眼神便头也不回地走入小门进了后院。 秦双月没有犹疑,抬步便要追去,却被宋殊拉住手腕阻了步伐。 “双月,万一有……”他话没说完,手就被秦双月重重震腕给甩开了。 危险。 他只能怔然地看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远处视线,无能为力。 “你看啊,你在她眼里,什么也不算啊。” 耳畔,心魔低语。 宋殊垂下眼,“别逼我提前杀了你。” 小院里,秦双月找到那抹平平无奇的身影后便停下了急躁的步伐,闲庭信步一般走到他跟前。 “什么事?” 掌柜身高与她大差不差,站直了与她对视,那双空洞死寂的眼里什么也没有。 “姑娘也看见了,我们酒馆的卫生许久未曾打扫过了,请姑娘伸出援手。” 哼,秦双月气笑了,让她堂堂妖皇给他打扫卫生?逗她玩呢? 不想再绕弯子,秦双月抬眸直视那双平淡的眼睛,透过傀儡看向背后的牵丝之人。 “落生,玩什么幺蛾子呢?” 掌柜一愣,无奈一笑。 果真瞒不过她。 其实也没想瞒过她。 “双月,回妖界吧。” 再开口时,已然是秦双月耳熟能详的落生那个贱皮子的声音。 “比起这个,你居然不先给我解释一下,你为何会在这里?以及,为什么不回我的传讯。” 落生面上没有变动,只是道:“回去吧,待我归来便与你寻找重塑妖身所需的神物,我……” 他的话语被打断,“落生,我问你,是不是与魔族勾结了。” 少女眸中再无落生曾津津自得的依赖与熟稔,转而成了淡淡的不虞戒备。 他张口正欲否认,却又被少女提前截断。 “别骗我,哥。” 他便再也说不出话了。 他知道,若此时再妄图欺骗于她,那么不论他干了什么,此后怎么样补偿她,她也不会再将他当做亲人了。 是以,男人沉默许久,颔首道:“我是。” 在她开口追问之前,落生斩钉截铁道:“别问我为什么,今日我送你回妖界,好吗?” 少女眸色微黯,不置可否。 落生语气堪称卑微,乞求似的:“算哥哥求你,双月,回去吧。好不好?” “没可能,我要去找父亲。” 落生眉眼间闪过一丝慌乱,却又不知从何处制止,只能固执地重复那一句:“今日回妖界去,好吗?” 秦双月定睛看着他,缓缓往后退了一步,慢慢摇了下头。 落生心中一刺。 她不信他了。 “我要去北溟,谁都别想栏。”她看着落生,重申,“谁都不可以。” 落生一愣,自知若让她离开这门出去,不仅会有危险,他们之间也再无感情可言。 眸中狠色一闪,原本机械的掌柜木偶,飞速闪身近前,出招袭向秦双月的后脖颈。 招式虽毒辣,但也收着力,只图让她失去意识,尽可能不伤害到她。 可秦双月是何许人? 他还没近身便已向旁一旋避开,看着他的眸光泛冷。 “落生,你要与本尊为敌么?” 掌柜用着落生的嗓音,软下力度哀求她:“双月,听听我的话。” 秦双月抬起手,眼中全是失望与不易察觉的难过。 “没有可能。” 掌柜的傀儡身子第四次碎了。 她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原来连至亲之人,也会离她而去吗? 千里之外,落生一缕神魂被她击碎,捂着心口倒退几步,眸中蓄泪。 “护法大人啊,您这是何苦呢?”身旁,全身裹着黑衣的人走来,语气似嘲似笑。 落生转瞬收了眼里的脆弱,用袖口抹干净唇边血渍。 “我是否说过,动谁都不准动秦双月。你们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么?” 黑衣人被他放出的威严震慑住,不禁退后两步,咬牙切齿道:“她都没把你放在眼里了,护法大人你何苦贴她冷脸!” 落生耐心耗尽,不能让双月踏那死局,獠牙撕破了魔修的脖颈,鲜血迸溅而出。 “告诉你们那位,若对秦双月动手。我就先毁了那东西。” 角落中,一个背留下传话用的魔修瑟瑟发抖。 落生这种烂人,怎么偏偏对他们的敌人有真心。 这厢,秦双月走出门后,便再也支撑不住,踉跄一步,险险被赶来的段红扶住。 “小双月,你怎么……”询问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少女抬起的眼是红的。 “夭夭姐,”秦双月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酸涩难过,伏在段红怀里不管不顾地开始哭诉。 “没了,什么都没了,他也走了。” 段红不明所以,但少女抽动的肩膀是那样瘦削,让她心头怜惜不断溢出,伸手轻轻拍打着少女的脊背,“不哭,不哭,姐姐还在呢。” 宋殊呆在那,看着她脆弱的模样,心中怒意蹭蹭蹭往上蹦,点燃理智,胸腔之中只剩下嗜血的杀意。 “谁惹她哭?!”心魔怒喝,不用它教唆,宋殊已然提着证月冲进后院。 证月感受到宋殊的杀意,也嗡鸣起来。 宋殊却扑了个空,院里寂静,空无一人。 怒意无处释放,心魔腾升,黑眸里竟溢出几缕黑丝。 耳边的空无渐渐被少女低低的啜泣声打破。 是她在哭。 宋殊如梦初醒。 连忙回头去瞧他心尖尖上的人。 她已经没哭了,只是眼眶挺红,鼻尖也是。 心脏疼的像被人剜出来又毫不怜惜地狠狠蹂躏。 他惶恐地走上前,极为卑微地俯下身子,指尖揩去她眼角的水渍。 “双月,别难过。别哭。”他安慰的话语挑来拣去就那几句,再也蹦不出别的字眼。 或许他的确没有那个年轻的讨喜。就连说话也如此笨拙。 那么他去死,年轻的那个可以回来吗?回来安慰她,抱住她,让她别再难过让她开心一点。 秦双月吸了吸鼻子,嗓音还带着哭腔,说的话让宋殊心尖塌了半截。 “你去哪儿了!” 秦双月也不知此刻自己这是怎么了,伤心了的第一想法,居然是找宋殊。 哭得稀里哗啦出来,宋殊人却跟消失了一样,半天也不来找她…… 宋殊看着她通红的眼眸,轻轻回答:“我去杀人,但他不见了。” “他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 秦双月沉默下来,半晌摇摇头。 转向一旁颇有些像局外人的魏召道:“走吧,让她带路。” 小女孩甜甜一笑,应了声,攥紧了魏召的两根手指,余光不经意间扫过空空如也的柜台旁。 分魂都散了啊…… 应该是暴露了,但秦双月这个傻瓜还愿意踩陷阱。 小女孩想着,笑意更浓。 大人交代的任务,她也算完成了呢,回去问大人要奖励,加鸡腿! 秦双月走在后头,脑袋微微发蒙,只是本能地靠着宋殊走,小半个身子的力卸在他身上,好歹走得稳了。 宋殊觉得与她一起心脏太遭罪了。 她的一颦一笑都关乎他的存亡。 上一秒还因为她的眼泪几乎要碎开,下一秒又因为她下意识的亲昵幸福到满溢。 他一只手绕到秦双月的身后,揽住她的腰肢,往自己这头带了带,让她依附地更加紧密。 “宋殊。”她突然开口,让他的手臂心虚地一抖,正要收回,却被她轻轻拉住,有些怔愣。 宋殊立刻恬不知耻地更进一步,与她十指相扣,感受着从她手腕处传来的浅浅的脉搏跳动。 “我在。” 秦双月默了很久,久到宋殊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叫他一声时,她再度开口。 “你会离开我吗?” 秦双月以为听到的会是他不经思考,坚定而肯定的答案。 然而不是。 他沉默许久,只说:“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在。” 那如果我一直需要你呢? 秦双月几乎是下意识想说出这句话,却又被理智及时拽回。 她什么时候,对宋殊这么依赖了? 还是说更可怕,她始终都依赖他。只是被自己潜意识隐藏起来,脆弱时才显现? 秦双月突然很想回家。 秦府。 两人再没说话,气氛很僵。 宋殊不敢开口问她,是否是现在已经不需要他了。 答案一定是肯定的。 他下意识将手放在心口,感受着心珠抵抗阵法带来的疼痛。 也许是心珠治愈双月时耗了力量,此刻的疼痛比起两人初见时简直九牛一毛。 这一幕自然被秦双月收入眼下。 她都快忘记了,宋殊胸口还有她心珠。 她睫毛慌乱地扇动,为什么,她明明……不爱他了。 心珠的光溢出宋殊的指缝,落入她的眼底。 心珠,会欺骗她吗? 还是说,是她一直在骗自己? “双月,别不要我。至少在你重塑妖身之前,别不要我。”宋殊穿着少年时他格外喜欢的衣裳,小心执起她的手,贴在脸侧,语气卑微到泥里。 为什么宋殊总觉得她会不要他。 她明明……很需要他啊。 不论是需要他办事,还是需要他的感情。 看着眼前骄傲不再的男人,秦双月想。 他确实变了。 可是,心湖中为何无风却起涟漪? 43. 豆腐磨坊 两人默然走在队伍末尾,七弯八拐进了个藏在小巷子中的磨坊。 前方领路的小女孩嘴角咧出一个夸张的笑容,对他们说:“哥哥姐姐,我们到了,这里就是,我的家。” 六人纷纷抬起眼,打量着这个不起眼的小作坊。 此处静谧,头不挨市,脚不着街的。能开起来店也是没谁了。 酒香不怕巷子深吗? 此处虽然幽静到诡异的地步,但秦双月的确没探查出一丝魔气,连生气都没有。 她不禁勾唇冷笑。 费尽心思布了这么大个拙劣的局,准备那什么杀死她呢? 秦双月心中毫无惧意,只有隐隐腾起的兴奋。 宋殊只是戒备着,扫视过每一处,绷着身子,离秦双月紧紧的。 谁也别想伤害她。 秦双月察觉到宋殊的紧张,秦双月无声地朝他探手,捏住他的掌心。 别怕。 她在心里悄悄与他说。 宋殊那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了,整个身子又往她身上靠去,像是猫闻到猫薄荷,一下就醉了。 “双月,你为什么要来啊,那个掌柜和你说什么了?” 她只稍微露出点好意,宋殊就眼巴巴地贴上去,她的坏啊什么的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只是指尖一点点的肌肤相亲就让他心口中噗嗤噗嗤冒出幸福的汁液。 “我不是说过了吗,万一他们在北溟动手脚,那不定因素太多了,我赌不起。只能在这将他们一锅端了。” 在北溟是拿她的父亲赌,她说赌不起。 在这儿便是拿她自己的命来赌,她犹豫都没有。 宋殊徒劳地张嘴,半晌终是垂下手。 不论她做什么,他支持就好,总归自己还在呢,不会让她有事的。 小女孩率先走上前,推开禁闭的破旧木门。木门似乎不堪重负,摇摇欲坠。与此同时,地面腾升起灰尘,让西瑚嫌弃地跳开。 “什么鬼地方,脏死了!” 小女孩面上挂着不变的甜笑,“请进吧。” 众人没动,心中各有思量。 最终还是魏召迈出步子,“诸位可以在外面等候魏某,我将她送进去。” 宋殊正想欣然答应,心想此人还算有点眼力。身边的秦双月却松开了他的手说,“我也去。” 脸一下就垮了,宋殊重新上前一步,勾住秦双月的小指。 见她回首,可怜兮兮地一笑。 “带上我吧双月。” 秦双月发现自己近来越发抵挡不住宋殊这种眼神了。 唉,他年少耀眼的时候吸引人。 现在老了学会利用美色勾引人。 偏偏她哪样都抵挡不住。 她只能妥协,勾住他的指头,一提变为十指相扣,“那就走吧,跟紧点,别走丢。” 宋殊垂眸看着两人紧紧相握的手,轻轻叹出一口气来。 就算是命运要他现在去死,宋殊也不会犹豫了。她真的对他太好了。 段红在后头悄悄翻了个白眼,心道这个丫头太没自制力了。 然而下一刻,熟悉的气息贴近。 他的手背试探着靠过来,殷殷切切的,却迟迟又没有下一步动作。 段红心中郁闷,不由腹诽: 人家宋殊有人牵是主动求来的,你陆东淮想什么呢?以为碰一下就行了吗? 而身旁的冷面剑修似乎洞察了她的心思,忽的开口,吓了她一跳。 “夭夭,我也想要牵手,可以吗?” 段红正要拒绝,陆东淮又说道:“宋殊都有人牵。” 这句话的杀伤力不亚于。 “别人的父母都给他们买。” 受不得半点挑衅的段红伸手狠狠拽过陆东淮的手。 “不准松!” 冷面剑修忽的笑弯了眼,道了声:“遵命。” 西瑚见他们一脚一个跟着走了,满头问号。 怎么,光顾着谈情说爱了,命也不重要了? 亏得两个都是姑苏吹的天花乱坠的剑修…… 诶,西瑚突然记起来。 你们姑苏不是修无情剑道吗? 这个无情道是“无视别人的目光专注谈情说爱”的无情道吗? 算了算了,天塌下来有高的人顶着,这陆东淮和宋殊两个恋爱脑比她高多了,出事他就先把魏召那个脑残推出去。 光长修为不长脑子,到处发散他那个莫名其妙的慈善心,她这一路真是受够了! 这么善良怎么不住庙里! 眼见着陆东淮与段红二人要消失在视线里,西瑚连忙止了对魏召的口诛笔伐,脚打后脑勺地追上队伍。 秦双月走在前面,看到眼前之景脚步微顿。 宋殊见状悄然捏紧了她的手,“别怕。” 黑暗中,巴掌大的窗□□来一束小光,令人勉强可以看清眼前的景象。 一个巨大的磨盘,推着它的不是驴子,而是一个佝偻至极的背影。 他机械地推着磨盘转过一圈又一圈,好似没察觉他们的到来。 随着他的施力,磨盘周侧流出暗色的液体,粘稠的,混着四溢的灰尘往地下滴落,渐渐汇成小流,流往秦双月的脚下。 秦双月抬脚避开,一双眸子紧紧盯着那磨盘人。 他有生命。 并非落生所制的木偶。 他是人活生生的人。 黑暗让她内心难免生出了一丝恐惧,手中无意识地掐住了宋殊的肉,但他只是安静垂首,感受着由她传来的力度。 还在害怕黑暗吗? 他很想展开手臂去抱住她,但他此刻最要紧的,是守护她。 宋殊一手眷念地拉着秦双月,一手提着冰冷的神武。 就是这样,他便有与世界为敌的勇气。 小女孩跑过去,伸手拦住推磨的人,“爷爷,我回来了,是这几位哥哥姐姐送我回来的。” 那身影闻言一顿,终于缓慢地直起身子,看向他们。 该怎么形容那双眼睛呢?沉朽,枯槁。 铺满苍凉。 秦双月一震,想起这双眼睛,在初遇时的宋殊眼里见过。 然而现在再回首看他,眼底已有光华流转,对上她的视线,宋殊极为严肃认真地说:“别怕。” 秦双月正想说自己没怕,并且是紧紧攥住自己手的他在害怕。 那老头终于慢吞吞的开口,干涩如砾石摩擦。 “来了啊。” 他看似慈爱地伸出手,抚摸着小女孩的脑袋,一双浑浊的眼球却盯着秦双月不放。 证月护主,察觉到四面八方的恶意,剑身震颤发出嗡鸣。 老人和小女孩同时倒退一步,蹙眉看着证月,不过片刻,老人又缓缓笑起来,脸上的褶皱被搓到一起,渗人可怖。 “留下来,吃晚饭吧。 ” “老夫刚才磨了豆腐。” “不必,”魏召开口拒绝,“我们还要赶路。” 西瑚心里松了口气,这人总算是脑子清楚了。 没等老人开口挽留,秦双月就笑眯眯道:“过会再走吧,留下来吃个饭,我饿了。” 宋殊瞧着她笑起来的面容,默下来,不置可否。 “小双月。”段红不太认可,就算是有事也不能拿自己开玩笑,属于动物的直觉告诉她,此行很危险。 秦双月说:“你们去外边等我吧。” 她为了让段红放心,补充道:“我的魂魄找齐了,不用怕,妖力也有八成了,普通的妖魔奈何不了我。” 段红吸一口气又吐一口气,千忍万忍才没上去给她一个爆栗。 她是这个意思吗? 宋殊闻言,惶恐地握住了她的手,眼神里难掩恳求。 “别赶我走。” 段红甩开陆东淮的手,走到秦双月身边,“你干什么我不陪你,你简直让我太伤心了。” 陆东淮:? “你,”段红扬起下巴,点了点一脸疑惑的陆东淮,“还不快过来。走的时候怎么说的,要是我伤了一根头发丝,你就要……” 她的嘴被冲过来的陆东淮及时堵着,黑暗中,宋殊隐隐看见自家小师叔发烫的脸颊。 竟有那么一丝诡异的……羞涩。 所以到底小师叔需要干什么。 此时此刻,西瑚与魏召面面相觑,同时从对方的脸上发现了久违的疑惑。 什么鬼? 西瑚用眼神质问他。 我怎么知道? 魏召蹙眉反问。 西瑚翻了个白眼,默默骂了句,废物,又看向那边含情脉脉的四人,抖落一身鸡皮疙瘩,赶忙把眼睛放回现在看上去居然变得有点顺眼的魏召身上。 那我们咋办? 魏召沉思,魏召不知道,魏召摇头。 太恒与峨眉相邻,西瑚与魏召也算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练功长大,但两人性子实在合不来,小时还好,只是过过嘴,西瑚时不时朝他扔一把泥巴。大了就不行了,魏召长成正人君子了,要注意形象,是以不允许西瑚再向他扔泥巴。 两人只能退而求其次,商量下一致同意看不惯对面就打着切磋的名义干一架。 而现在,西瑚就想和他干一架。 太蠢了。 西瑚想仰天长啸。 “师门让我们下来,不就是彻查凌安城之事么?现在还能怎么办,抱住他们大腿呗。” 魏召不懂,但是魏召点头。 他从小就对西瑚说的话点头听从。 因为他从小脑子就不好使,一根筋,而西瑚古灵精怪,脑子转的快。 虽然跟她一起玩,经常被她忽悠给她背锅。 “你们……”陆东淮看着那边的两个小辈,心中有些犹豫。 若是一道去的话,他肯定是先得看顾夭夭,难免疏忽他们,更别提一双眼睛自始至终盯着秦双月的宋殊,别人死了他都不会侧目。 但是将他们留下在此处,又觉得不放心。 “陆前辈,带上我们吧。我们不会拖后腿的!”西瑚见话题终于扯到他们身上了,连忙抓紧时机随手拽住魏召的手腕,跑了过去。 魏召被扯得一个踉跄,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 哼,又拽他。 好坏啊这个西瑚。 44. 换移象阵 吃饭的地方连个窗户都没有,老头背着手,缓缓挪动,点亮了一支看起来年代久远的蜡烛。 桌上,饭菜早已摆好,冒着热气。 像是停滞的时间终于流动,因为猎物主动走进了陷阱。 秦双月率先坐下,扫视了桌上的菜肴,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色香味堪称俱全。 她笑出声,这布局之人,看来真把他们当傻子。 或者说,本身就是他们的心理较量。 他布这个局,没花心思,就是想着她会来。 她进这个局,就是想着他奈何不了自己。 双方都对自身很自信。 秦双月很乐意与这样的对手交锋。 她随意挑了个干净的椅子坐下,椅子年久失修,发出吱呀一声,吓了宋殊一跳,连忙想伸手扶她,却被她顺势牵着手安置在身边。 这很黑,她要与他在一起才安心。 宋殊被她一牵,就和被顺毛的小狗一样,乖乖巧巧地挨着她坐下。 其他死人见状也纷纷落座。老人和蔼地笑了笑,特意用颤着的手为秦双月夹了一筷子色泽鲜艳的肉片。 筷子上的肉被他从空中松下,秦双月把碗推开,那块肉掉在桌面上,发出难言的黏腻之声。 老人似乎是很惊讶的,抬起头来,用那双铺满苍凉的双眼凝视她。 “你觉得我坐在这,是来和你吃饭浪费时间的么?”她眸子里蓝光一现,身上隐隐透出威压,小女孩闷哼一声,捂着胸口软在桌子上,晕了过去。 她是普通人,自然受不住妖龙之压。但眼前的老人却淡然自若,连眼色都未分给生死不明的女孩,面色平静。 “不准备吃完这顿特意为你准备的断头饭么?妖皇陛下。” 秦双月冷然拾起一支筷子,在指尖掂了掂,勾唇笑道:“是吗?你们很有信心?” 他脸上的褶皱又被挤到一处,露出黄的发黑的牙齿,“妖皇陛下看来也对自己很有信心。” 那支筷子破空而来,携着上古威压,直戳进老人的眉心,整根筷子没入,再穿出,暗红的血顺着两个小洞溢出,渐渐糊满了老人一脸,他却依旧笑着。 “有幸让妖皇给我陪葬,也是死而无憾了。” 秦双月老早就看这个邋遢又恶心的老头不顺眼了,出手没余半分力,实打实地扎进他的眉心。 可是一回首,她就忽然发觉不对劲起来,方才那老头出言挑衅,按照宋殊的性子应当已经出手,轮不到她的,这回怎么…… 她侧首看向身侧,冰凉霎时从尾椎骨一路递到头顶。 身旁坐的人顶着宋殊的皮囊,脸却是只有面皮,没有五官,朝她看来时,中下部咧开一个大洞。 它在对她笑。 几乎是下一瞬,秦双月就敏捷地跳开,手却死死被那物握着,挣脱不开。 眼见着它面上的那个窟窿越咧越大,她咬着牙凝出风刃,划向它同样模糊成一团的肉臂。 肉臂如水一般,风刃掠过它,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它还在靠近,眼前是黑暗,耳边有水滴声,鼻尖是它身上腐败的死气。 秦双月头一回怕成这样,凝出的风刃密密麻麻落在它的手臂上,没有任何效用。 头,身体,心脏,每一处都如水一般。 秦双月背抵上墙壁,退无可退。 它脸上的窟窿已经咧到耳后,“双月,我是宋殊啊。” 它一张口,便带着经年腐烂的陈丑味,腹中一阵抽动,秦双月吐了出来。 呕吐物经过它的身体,流在地上。 胃痛在恐惧面前已经不值一提了。 怎么办,怎么办……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与它相连的手腕上。 * 宋殊正低头从储物袋中给秦双月拿零嘴,他是万万不能给她吃这些东西的,她若饿了出去了他再给她做就好。 拿出几袋先前准备好的果干和糕点,他转身递给她,却是一愣。 眼前的“秦双月”面无表情,看着他不言语,眸里黯淡无光,看他像看陌生人。 几乎是下一瞬,宋殊便提剑刺入“秦双月”的胸口,惹得其他四人一声惊呼。 “宋殊!” 段红叫道,赶忙过来揽住“秦双月”下滑的身子,低头去探查她的情况,这一眼却是呆住。 眼前之人周身气息一荡,化为原本的模样——一块人偶。 段红面色猛然一沉,甩开怀中的人偶,警戒地环顾四周。并没有秦双月的身影,连气息都没有。 一时怒不可遏,身体隐隐妖化,发间露出一双红毛狐耳,身后是九条红尾,“你给老娘把双月带到哪去了?” “涂山主,此事与你无关,莫要掺和,吾主没有要灭尽涂山的打算。” 空间中传来一声幽幽的回答。 段红怒意勃然,挥手便是磅礴妖力,触及空间中的某处,却骤然回弹,陆东淮面色一变,拔剑挡在她面前,被妖力震得倒退两步,气息微乱。 段红见状气急,摆头去看一直默然的宋殊,“小双月不见了你就这个反应?” 她为那丫头感到不值! 谁知宋殊被这一吼,果真侧目看来,与段红对上视线。 只一眼,段红就被陆东淮急速扯过护至身后。 因为此刻宋殊的双目已然变得通红,渗出浓重的,纯正的魔气。 他入魔了。 陆东淮紧了紧握剑的手,一时间有些茫然无措。 证月被他握在手里,凭着剑主的心意变化,此刻也变得嗜杀,与八百年前秦双月死去时一般无二的状况。 “宋殊,你清醒点。”陆东淮尝试唤醒他的意识。 宋殊的神魂沉在识海深处,听见这么一声,勾唇浅笑。 他很清醒。 现在掌握着身体的也是他。 只是他似乎太良善了,总有人不知死活要将双月从他身边带走,一次又一次,宋殊已经找累了。 把他们杀了就好。 全部。 心魔也是这么想的。 杀尽天下人,世间只余他们二人,便足矣。 心魔与主人达成共识,宋殊甘愿将身体掌控权交给心魔。 杀吧。 杀光了他们,双月就不会有危险了。 还有双月,真是不听话,总是冒险。虽然他的确可以依赖,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随意拿自己的安危冒险。 宋殊很生气,心魔也是。 他要惩罚她。 完成他们一直没能完成的洞房夜好了。 一晚可不够。 “好了,”宋殊出声制止心魔的心猿意马,“快动手吧,双月在等我。” 心魔不悦,纠正道:“是在等我们。” 宋殊将身体交给他,便是认同了他的存在,也潜意识答应了与他共享秦双月。 他真的很喜欢秦双月。</ p>他诞生是为她,长大也是为她,甚至宋殊想要杀死他,也是因为她。 生死皆系于她一人,心魔也是宋殊。 心魔也不可避免地爱上她。 掌握他生死的人。 他还从未与她正式见面过,每次都透过宋殊的眼睛悄悄看他,像是阴沟中的老鼠,偷窥着那一束月光。 现在位置互换,宋殊成了老鼠。 而他,要去揽月了。 见宋殊面上勾起一抹愉悦的笑,陆东淮心中警铃大作。 他现在未必敌得过他。 他自千年前受了情伤,便开始不顾日夜与生死地闯秘境。 几回都是吊着一口气回到姑苏,让江寒忙的找不着地地和阎王抢人。 他已经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小少年了。 下一刻,宋殊提步上前,证月擦着地面磨出了一路火花,陆东淮护着段红与后面不知发生了什么的西瑚魏召往后退。 “宋殊”不耐这猫追老鼠的游戏,挥出证月,激起一片灵息掠向四人。 陆东淮抬剑格挡,身子倒退几步,段红嗫嚅道:“他疯了。” 陆东淮虎口发麻,不敢大意。 宋殊早就疯了,甚至早就入魔了。 也许在秦双月死去的那一刻,不,或许更早。秦双月第一次抛弃他的时候。 秦双月……对,秦双月! 陆东淮喊道:“宋殊,秦双月还在等你。” 他只有这一招了。 他不想最后与宋殊争的你死我活。 果不其然,听见秦双月的名字,宋殊暴虐的神情便一柔。 “我自然知道。” 那你还不去给人找回来?! 陆东淮有点难受了。 此刻,慢半拍的魏召突然开口,“咦?”众人皆回首去看这个傻子,只有西瑚一拍额头,心叫不好。 你这时候发出声音不是吸引人宋殊的仇恨吗? 然而,他只是用脚尖蹭着地面,抚开那层厚厚的灰,了悟道:“原来是换移象阵。” 陆东淮一愣。 换移象阵,这可是失传许久的邪阵,当年可是跟着魔神一起被压在北溟渊下的,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换移象阵,从前我只在书上看见过,”魏召居然在这个人头随时点地的危机时刻蹲下身子,抚开地面上的灰尘,绕过呆愣的宋殊,众人才发现足下所及介是阵纹。 “书上言,启用此阵,需献祭生魂,生魂越多,便越有效用,此前邪神便是用这个阵法,杀死了许多荒神。” 魏召自顾自念叨:“换移象阵,便是将一个人的神魂与身体神不知鬼不觉地抽离,带入另一方天地,在那里,全是被摄魂之人最恐惧的景象。” 哐啷一声,是证月掉在了地上。 “以惧象迷惑心智,令入阵者心神不属。” “阵源之外,被囚入一方天地,在阵法停止后方可行动。” “而此阵解法,便是——入此阵者,必死无疑。” 魏召点点头,直起身来,对自己的记忆暗自赞赏,在抬眸却见气氛奇异的诡谲。 西瑚慢慢从他身侧挪远,避他如蛇蝎。 这是怎么了? 远处之人朝他看来。 是宋殊,他双目猩红如淬血,看着他的目光像是要扒下他一层皮。 然而,宋殊并没有对他动手,而是猩红着眼,捡起落在地上的证月,轻巧地刺入胸膛。 45. 坦白 胸口破开一个大洞,宋殊哼都没哼一声,只是拧眉控着血液,借助心珠之力感应秦双月的存在。 血液流逝的速度很快,宋殊的脸色也变得惨白,但他并没有停止施。 “宋殊!”魏召看不过眼,唤他一声,“别试了,没可能的,换移象阵一旦入阵,停止运转只能是——” 他哪不争气的嘴被西瑚一把捂住,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恶狠狠地说:“闭嘴,你今天就是想死了是不?” 魏召闭上嘴。 连与她同生的心珠也无法感应到她的存在,宋殊眼前一黑,踉跄几步,扶着墙壁勉强站稳。 这里这么黑,她肯定很害怕。 不顾脑袋的眩晕,他重新直起身子,拿过证月便又要往心口挖。 识海里被心魔牢牢压制住的证月剑灵爆出一声怒吼,“蠢货,用束魂灯啊!” 一句话点醒了急中生乱的宋殊。 束魂灯,连接着他与秦双月的神魂。 他立刻召出束魂灯,却见那本就幼小的火苗开始闪烁,每暗一下,宋殊的心头就重重跳一下。 她有危险。 宋殊找到秦双月的时候,她死死咬着牙,像只无助的小兽,眼眶通红。 她的身上处处都是伤痕,她的右手…… 那一刻,一股尖锐的近乎绝望的刺痛席卷而来,让他顷刻失了呼吸。 沉在识海深处的属于宋殊的灵魂立刻翻涌,将心魔取代。 她的血液蜿蜒到每一处,宋殊颤抖着,走过去,跪在她的身边,喉头哽咽到蹦不出一个字来。 直到这一刻,秦双月那弥散的不安与恐惧,才落到实处,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宋殊……你怎么才来。” 她哭得他心都碎了。 他笨拙地抱住她的身子,惊觉她的瘦弱,唇边一下一下啄着她的头顶。 “是我来晚了,双月,没事的,你会平安的。” “他们让我一直困在这儿,我出不去,他们拿幻象骗我,我……很害怕。” 是她对自己太自信了,她不该来的。 想起幻象中那令她灵魂隐隐作痛的感觉,她便不可抑制地颤抖。 “他们引劫雷劈我,”秦双月神经质地抬起脑袋,举起右手,看着那只余下汩汩冒血的断口出神,“是真的?” 她将手腕举到宋殊眼前,“宋殊你看,我的手还在吗?” 是幻境吧。 宋殊闭上眼,吻住她的唇瓣,轻轻蹭了蹭就松开,将那只手腕压下,他漆黑的眸子看着她,“双月,别怕,你会平安的。一切都会好的。” 秦双月歪了歪脑袋,眼泪顺着她的动作滑落,“可是我已经没有手了,对不对?” 宋殊拿起她的左手,按在自己心口。 “会有的。” “这是假的。” 心珠受到了她的感召,在胸膛里急速转动着,让他的面色再次变得惨白。 他勉强扯起嘴角,对她微微笑道:“你看,双月,心珠还在这儿,是不是说明你还爱我?” 秦双月一愣,下意识想反驳,却又被宋殊缱绻地吻住唇瓣。 “别说出来。”让他再骗骗自己好了。 少女眸中依旧有泪,他凑过去,舔.舐掉她脸颊上的泪珠,如此苦涩。 “双月,你知道么?我很爱你的。” 秦双月想说她当然知道,可对着男人一双直直落泪的眸子,又说不出任何话来。 里头带着深深的眷念与不舍。 宋殊将她小心抱在怀里,不敢用哪怕一丝力气。 男人开始自顾自地讲述起来。 “见到你的第一眼,我记得的,是在人间,那时你早想着将我当作玩弄的猎物,你与那只老虎说的话我都在一旁听的一清二楚。” “我只说过觉得你这样对我很过分,可是我从来没说过。见到你的那个下午,我就喜欢上你了。” “但当时我不知道,”他浅浅一笑,回忆起来眼底终于铺上点亮光,“你知道的,我比较傻。” “但你总是一步步朝我走来,一点点敲碎我对你的防备心。” “明晓得你是带着目的接近我,我却还是忍不住向你靠拢。” “我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那时我满心以为自己于你而言不再是一只纯粹的猎物,至少,你对我用了心。” 怀中的少女轻轻挣扎一下,被他温柔按住,“我带你回了姑苏,向你求了亲。” “你说你无父无母,成亲不用告知。” “我很欢喜能娶到你,双月。” “我那时方知你是妖皇,你的原身很漂亮。雪白的龙鳞,原身比蛇长不了多少。你喜欢和我一起泡在玉池里。那段时间你精神头很不好,把我急死了。” “后来才知道,你没了心珠,姑苏灵息会损耗你的心力。” “你说你要回妖界办些事,会在婚期前赶回来,我虽然舍不下你,却又拉不下脸让你缓缓。现在想想,真是愚蠢。” “你当时也是心悦我的吧,双月。” “不对,是他,你很喜欢年轻的他。” “若是他当时求着你留下,你会因为他心软吗,我们会不会已经成亲合籍了?” “成亲那天,我宴请了天下的宾客,我从天还没亮就站在姑苏山口等你,看着人来人往对我笑脸相迎,恭贺我的新婚。” “我很开心,真的。” 秦双月心口像是被人灌了几大口弄醋,又酸又涨,说不出话。 “我从白天等到夜晚。你没回来。” “我想着你大抵被事情绊住了脚,我就去找你。” “我去了妖界。我进不去。我站在外面,喊你的名字。” “他们说,你不要我了。我只是一个玩具。我不信。” 少年剑修提着世间唯一一把神武证月,立在妖域界门口,磅礴剑气一道一道击在妖界的法阵上。 “当她出来亲口给我说!” 无数的妖怪立在这头,看着他的眼里露出怜悯与讥讽。 真是一个好笑的修士。 最好面子的宋殊此刻却根本不在意这些目光,心口一味地疼的厉害,让他想将证月插进去,将那东西剜出来,让它别疼了,不争气。 “秦双月,你今天若不出现和我说清楚,那么这一辈子,你都别再让我见到你!” 赌气吼出这句诀别之言,比愤怒先占据上风的是后悔。 “我在那里坐到第二日太阳升起。你一直没来。” “我在的!”她再也听不下去,直起 身子,眼眶中的泪水又大颗大颗滑落。 “宋殊,我当时一直都在。” 妖域的无极山口上,秦双月听见宋殊的这句话,下意识迈出一步,“陛下,”身后苍如老树的老妪出声,让她瞬间止住脚步,“您的父亲还在等你。” 她站在无极山口,冷风灌满衣襟,她身子瑟瑟发抖,看着第二日刚到,坐在地上如枯竹般的少年站起身,拖着剑,转身走了。 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却从未回头。 那时她在心底悄悄和自己说,他们结束了。 “树婆将我困在妖界之中,藏在一个山洞里,她让我修行,我没了心珠,修为大损,又因为你的事情生出心魔。” “她想让我尽快飞升救回父亲,但是我的修为不涨反退,她就总是把我锁在洞穴之中,一遍一遍告诉我我的父亲是怎么样死去的,我……” 她的身子还在颤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锥子一样扎进宋殊心口。 “对不起,我不知道。” 他居然不知道她这几百年来都是这么过的,他…… “后来,你重新来到我面前,我心中欢喜无比,双月,很高兴再见到你。” “我当时想说这句话的。” “我一直都在等你,因为可笑的自尊,我甚至愿意把自己沉入寒潭修炼,也不愿意踏出那一步主动去找你。” 他忍不住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若我去找你就好了,你就不用吃那么多苦头了。” “双月,我之前一直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你坐在悬崖边,晃着腿,特别可爱。” “我情不自禁向你走去。每迈出一步,身上就会被剜走一块肉,很痛。”怀中的少女攥紧了他的衣角。 “但我不想停下,等我终于走到你身边时,我连个人形都快没有了。” “我正要伸手去够你的那一刻,天雷劈下,你化为虚有,”即便是此刻谈起,宋殊面上仍有痛色,“我的手里,只有你的一根发带。” “后来果真如此,我没护住你。” 并非他的错,秦双月下意识想反驳,身子却被宋殊轻柔地从怀里抱起来,背对着他坐在地上。 宋殊解下腕间紧紧绕着的发带,看了许久,才伸手解开少女凌乱的发髻。 他伸手将少女的头发捋顺,再缓慢地编梳起来。 “你初来人间时,就和我说很喜欢服饰和发髻,可是我哪里会编头发,你就去找了大师兄。” “我当时很是吃味,悄悄在房门中学了一晚上,可算是轮到我服侍你了。” 少女的发丝在他指尖流转,很快便被盘成一个小巧可爱的髻。 他将湖蓝色的发带在那处扎紧。 这是他第一回给她扎头发时那个发型。 “双月。”他将人揽到怀里,抱了很久很久,才松开手。 将她的左手拿过,按在心口。 “他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然后,轻轻笑了笑,“其实方才我骗了你,双月。” “心珠是我以法阵困在这儿的,不是你还爱我。” 秦双月面色一变,那他岂非在心脏中挖了一个洞?! “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男人按着她的手一使劲,瞬间血流如注。 46. 心珠还你 不顾秦双月的挣扎,宋殊压着她的手,将她的五指全部挺进胸口之中。 “双月,杀了我吧。” 他缱绻地贴近,将失了颜色的唇瓣贴着她的,浅浅研磨。 “你松手!”秦双月急了,却抵不过他的力道,直接触碰到冰凉的心珠,眼睫一抖。 “将它拿出来吧。”分明是生死时刻,男人的神情却分外轻松。 “不,不要,你松开我!”秦双月被他逼的急了,毫无章法地亲上宋殊的唇,他手上的力道霎时消减,沉醉地追着她的唇瓣亲吻。 宋殊按住她想要挣脱的手,看着她发红的眼眶,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节擦去她的眼泪。 “我曾问过你,在我将死之时你可会落泪。” “我当时想的是,若你落泪,起码心中是有我的,即便是怜悯同情。” 但现在,当她真立在自己面前,因为他而掉眼泪,宋殊只觉心疼。 “不,不是……”秦双月摇着脑袋,看他的目光脆弱带着恳求。 她已经没有哥哥了,不能再失去宋殊。 “你得陪着我,宋殊。” 她说:“你说过的,只要我需要你,你就会在。” 宋殊的眼神是那样柔软,像缱绻的春水。 “我需要你的。” 他听见她说。 他去吻她的眼睛,在她卸力时猛然一进,将心珠送回到她手上。 秦双月的左手鲜血淋漓,而掌中一颗冰蓝色的心珠光华流转。 “双月,”他将一个冰凉而温柔的吻小心落在她的眼角,“别哭了。” 他唇上血色褪尽,却还是浅浅笑着,拿过证月,递与她,和她额头相抵,说出口的话渐渐轻了。 “拿着它,你就可以出去了。” 被困在换移象阵外阵的几人神色皆极为凝重,盯着盘腿坐在地上,身上魔气丝丝外溢的宋殊。 就在不久之前,他拿出束魂灯,硬生生将自己的神魂全部剥离,以束魂灯为媒介,进入了内阵之中。 此刻,他的肉身已经裂开许多缝隙,隐隐有碎掉的架势。 唯一懂阵法的魏召面色不虞,“我们只是外阵的一角,这整个凌安城怕是全部是这阵法,宋殊的神魂,快要消散了。” 神魂散,肉身就更不可能存在了。 “真的没有办法了么?”陆东淮握紧手中的剑,咬牙切齿地问。 这人,一点劝都不听,非要进去殉情。 “办法?或许得找到阵眼,从外攻击试试。”魏召摸了摸下巴,提出一个法子。 西瑚恨他是个白痴:“可是我们现在出不去啊!” 魏召点点脑袋,“那就希望外边有人可以帮我们。” 西瑚:…… 秦双月只觉得神魂开始滚烫,手中的心珠也开始发烫,渐渐浮到半空之中,贴近她的眉心,融入她的神魂。 眼前,宋殊却开始消散,他抵着她的额头,不顾她的挣扎,将自己的全部灵息导入到她体内。 她的身体不堪重负,皮肤皲裂开,缝隙里渗透出隐隐的光芒。 “不要,宋殊我不要,你走开……” 她泣不成声。 宋殊这是,用他自己的性命和修为,在换她重塑妖身。 “你停下!”宋殊最后一丝灵息注入,他也停下动作,看着她满面泪痕,心疼极了。 “别哭呀双月。” 他俯身凑近,想最后再吻他的双月一下,却在要触上的那一刻,消散无痕。 秦双月的身体骤然裂开,碎成齑粉,只余下一团金色交缠着蓝色的神魂。 世间的灵气骤然一滞,随后以缓慢的速度向凌安城靠拢。 千里之外的原因白睁开眼,拍了拍刚从沉睡中醒来的老船,“小双月那丫头,要渡劫了。” “怎么这么快,她做好准备了吗?” 老船依旧未言。 而这一头,四人眼睁睁看着宋殊的肉身散去,面上皆是难以言说的情绪。 宋殊已死,换移象阵却依旧在运转,说明秦双月还活着。 突然,空间一阵歪斜,四人皆是一个踉跄,陆东淮抱稳了倒在怀中的段红。 西瑚没稳住,也跌在魏召的胸口,被装的脑袋有些疼,她正想冒火,问他为何胸膛那般硬,就被他一把推开。 西瑚:? 只见他兴奋蹲下,看着地面上不断闪烁的阵纹,叫喊道:“阵外有人在破阵眼了!” 西瑚:? 真给这呆子求到真神仙了? 此刻在破阵眼的当然不是哪路神仙,神仙哪管这档子事。 是匆匆赶来的落生。 阵法他也参与了,自然知道阵眼在哪,破阵的方法…… 他眸子一暗,看着脚下不起眼的一个小旋。 是要么献祭同等数量的生魂。这一城池的人都被炼化了,落生去哪再找一城的人。 还有一个法子,就是献祭一个强大的神魂,以一敌万。 “护法大人,您就算来了这,又有什么用处呢?”远处一袭黑衣的魔修缓缓步出,被笼罩在阴影之下的眸子里满是嘲讽。 “我们大人花了大价钱布下此局,为的就是取她妖魂心珠,助我魔族冲出桎梏,踏平修界,魔妖相生,这不也是您想要的吗?” “况且,你与秦双月,本就隔着血海深仇,也不知您还在自我感动什么。若是她知晓您对她父亲做的事,还会将你当做哥哥么?” 魔修字字诛心,落生垂眸,心中想起少女霎时间凉薄下来的失望的目光。 “护法,别任性了,大人还需要你,走吧。” 魔修话语里潜藏着隐隐的引诱之意。 落生抬起眸子,里头已经变成金黄的竖瞳,眼下也生出黑鳞。 “我答应与你们一伍的时候就说过,动谁都不准动秦双月。” “你们好似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魔修被他逼人的气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却依旧有恃无恐。 “我们自有别的补偿您,不过一个便宜妹妹,等我们大人出来了,便予您妖皇之位,被秦双月总压着一头,您心里也不好受吧。” 落生笑出声。 “便宜妹妹?” “你可知,双月于我,是何等存在?” 不知何时长出的蛇尾缠住了魔修的脖颈,缓缓收紧力道,骨头被碾碎的声响传来,落生随手捏碎了他逃逸的神魂,便重新走到阵眼之上。 秦双月是他 的妹妹。 他的亲人。 他活在世间唯一想要守护的珍宝。 九头相柳化出真身,法相蔽日,属于献祭神魂的猩红光芒闪烁着,落生安然闭目。 他在黑暗中找到了他泪流满面的妹妹,心一下子揪紧。 她的身子半虚着,已经是重塑的最后阶段了。 她要渡劫了。 落生就盘膝坐在一旁替她护法。 秦双月理也没理她,只是运转着体内属于她和宋殊两个人的灵息与妖力。 骨骼,血肉,五脏,皮肤,毛发。 重塑的过程也极为痛苦,她咬着牙,没溢出声响。 此刻,原先密闭的空间却陡然四溢开魔气,落生睁开眼,直起身子。 “给我滚!” 魔族知晓秦双月要在此渡劫,知道一旦她真的飞升成上神,那么一切计划都将化为虚无,故而集结了所有可以集结的人马,围困在阵法内。 也多亏了落生献祭自己,使法阵得以开启,他们才能趁虚而入。 落生直起身子,转瞬挡在秦双月前,用磅礴妖力为她撑起一道结界。 “既来了,就别走了。” 他本身就不耐魔界之人,他们还几次三番对双月动手,挑衅他的底线。 “当真以为,我与你们说着玩呢。” 相柳是上古凶兽,即便是献祭神魂损了他大半修为,落生的气势依旧骇人。 魔修们往后退了一步,看的缩在最后的领头人一股恼火。 再退他就要站在最前面了! “你们怕什么,他现在不过一缕游魂!动动手指便消散了!” 听见这句话的秦双月睁开眼,却又被落生捂住,“闭眼凝神,塑身给我塑好了,别缺胳膊少腿的。难看。” 秦双月嘴一撇,屏息凝神,不再去管他。 反正落生一向让她放心。 她此刻全然忘记了先前自己与他放尽狠话的事,只放心地屏息塑身。 落生收回眸子,眼神顷刻变得嗜血,竖瞳立起,野性难驯。 庞大的蛇身将少女安全地圈起,九个脑袋皆是难耐,叫嚣着杀掉他们。 魔修成片成片的倒下,落生的鳞片也被划伤些许,九头只剩下四个。 越是危险,他却越是兴奋,扫开一个妄图靠近秦双月的魔修,四张蛇口露出沾血的獠牙,猩红的舌头吐出。 “再来。” 领头的魔修被他一尾扫中,捂着心口倒退几步,眼眸里全是精明和狠色。 再这样下去不行的,这死蛇妖好歹话都听不进,非要护着这个妖皇,现在单是一个落生便让他们棘手的不行,若是秦双月塑身成功,那么凌安城的计划便报废了! 他咬着牙,猫着身子,眼见落生蛇尾再扫来他连忙将身边跟着护卫自己的魔修推出去。 那魔修被拍在墙壁上成了一摊肉泥,领头的却看都没看一眼。 直到走到透明的结界之外,魔修才停下步子,指尖渗出一缕黑气。 这是他从北溟带来的,属于魔神的最纯净的魔气。 秦双月还想塑身成神? 做梦呢! 那一丝魔气穿过结界,悄然融入秦双月的眉心。 47. 我的妹妹。 秦双月的灵体纯净如雪水,骤然被带着浓厚邪意的魔气进入,寒凉到她的神魂跟着一颤。 识海之中,秦双月睁开眼,眼眸平静地看着这缕黑气。 它不疾不徐,停滞在半空,慢慢弥漫,黑暗中有画面闪现。 是她的父亲。他化为本体,墨色的龙身庞大威武,头顶的角断了一根,只是眼眸分外平静。 秦双月咬住唇瓣,看着他身上的龙鳞被一片一片剥落,心脏被人用剑捅穿,搅弄两下,翻出鲜红的血液。 “居然没有……他当真爱上那个凡人了?” 她的父亲疲惫地躺在那里,听到这才眼皮微微一动。 “但是我们找不到她。” “有什么问题么?”说话的人一头银发,眼神似嘲似笑,“用摄魂术不就知道了?” 神龙猛然睁开眼,金黄的竖瞳慢慢变成红色。 银发男人走到他面前,与他庞大的龙眼对视,轻蔑一笑:“你以为算无遗策么?” “待我得了龙珠,这天下便是我掌中玩物了。” 摄魂术启动,黑色的魔气如潮水涌入神龙的身体,他强烈地抗拒着,翻滚带起的气浪使银发男人倒退几步,但他只是笑着,手上力度加重。 秦双月狠狠咬住牙,压住心中翻腾的怒意与恨意,“你可知道,是谁将你们的行踪透露出来的?” “若不是他告知,我们还真不一定找得到你,居然藏到了伏龙谷。” 神龙挣扎的动作一僵,秦双月听见他说,“就是你的好儿子,落生啊。” 一股子愤恨霎时间冲上头颅,几乎将她理智燃尽。 落生!落生!怎么会是落生! 此时,魔气形成的幕布之中,那个银发男人突然侧过身,望着这头被愤怒气昏头脑的秦双月轻轻笑了笑。 魔气悄然散成几缕烟气,往秦双月的神魂处汇聚,其上所携带的千古怨怼,让掌中证月轻轻震颤。 神器护主。 它霎时脱离了秦双月的手掌,化为万千剑影,将秦双月护至内侧。 而此时,秦双月却乍然从情绪中抽离,瞳仁轻轻颤抖。 这个剑阵,她见过的…… 是她上一世渡劫那日,宋殊施展的。 她那时以为宋殊开剑阵是想要趁她虚弱诛杀她。没想到,怨气这么重的剑阵,居然是个保护阵法。 万剑虚影之中,秦双月仿佛又看见了那道持着剑的白衣身影,他站在她面前,替她挡住了所有魔气。 她怎么能怀疑宋殊啊,他这个傻子,觉得自己的命比他的重上一万倍。 宋殊注入的神魂察觉到她的心绪波动,轻轻贴上来,眷念地环住。 秦双月笑了笑,伸出手,证月收到召唤,飞入秦双月的掌心。 “证月,我不会用剑,但他会的。” 证月回以轻吟。 黑暗之中,少女轻轻抬起手,素白的一只手上握着神武证月。 而在她身后,一道白衣身影将她揽在怀中,手包着她的手,和她抬眸注视着半空中的那块幕布。 银发男人的红眸溢出狠劲,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女持剑一挥,剑气涤荡千里,魔气散尽。 阵外,乌云蔽日,隐隐有闷雷之声传来。 秦双月缓缓走出,身上神光闪烁,她以平静的目光看着天空,“天道,你让我再渡一劫,却从未告诉我,我会失去这么多人。” 被落生打晕这才悠悠转醒察觉不对赶来的段红一等人不由愣住。 秦双月不一样了,她身上传出的波动,不是个凡人,她已修成妖身了! 知道这肯定有宋殊的手笔,陆东淮陷入沉默。 良久,秦双月也未听得回答,自嘲勾唇一笑,仰头看天,微微阖眼。 “我准备好了。” 下一刻,壮如树干的劫雷劈下,秦双月的身影霎时被切成几片。 未免被飞升劫雷波及,陆东淮将其余四人护在一处。 段红看着这劫雷一道比一道凶猛,不知觉地咬住长长的护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劫雷压下,秦双月空中溢出血腥味,她抬起袖子,擦掉了唇边血迹,站直了身子。 将发带一把抽下护在怀中,她又面不改色接下下一道劫雷。 飞升劫雷一共九十九道,一道比一道重,秦双月的脊背被压弯,又总会颤巍巍地直起,证月被她抱在怀里急得团团转。 他想说他是神武,不怕雷劈,双月可以用它挡住劫雷。 秦双月察觉到了证月的异动,安抚地拍了拍剑身。 “你是他留下的,要好好等他回来。” 证月哑然。 他自然知道宋殊是用神魂救了双月,一丝一毫的魂魄都没余留在世上,又怎么可能回得来。 第九十八道劫雷滚下,秦双月身子不稳,一下子跪在地上,湖蓝色的发带上沾了血迹。 她拾起来,微微蹙眉。 他那般喜欢,怎么脏了。 秦双月用证月撑着地面,缓缓地重新站起来,眼眸平静,学着宋殊,低头将发带系在腕间。 这时她才明白,宋殊为何这么喜欢这种戴法,因为它会带来一种,被人牵着的错觉。 “别怕,”她轻轻拍了拍腕间飘扬的发带。“我会带你回来。” 第九十九道劫雷迟迟没有落下,秦双月也不急,调整内息。 就在围观几人都急得不行时,虚空之中,却传来一道亘古的话语,不辨男女。 “秦双月,你现下可知,为何予你此番机缘?” 秦双月眼睫一颤,抬首看去,一片虚无。 “你想要我,救天下人,斩魔族。” “这是其一。” 秦双月没再回答,只是将发带捏的很紧。 “为神者,无心无情,无私欲。” “你要释怀失去,才能不执着于得到。” 她不动声色地勾唇,“若我偏要呢?” 她就是不能忍受失去,她就是要强求呢? “你要我无心无情,我就不会对众生有怜悯之情,便不可能去按你说的,救苍生。” “若你想要的是这种神明,那么抱歉,你找错人了。” 她直起身子,将证月拿起,剑指苍穹。 “但今日,这神,我偏要成。” 虚空中传来一声轻笑,“如此就对了。” “秦双月,准备好了吗?” 秦双月没有察觉的背后,宋殊的虚影立着,看着她的眼神温柔。 劫雷劈下,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大坑。 烟尘四起。 段红等不及,先行撤去结界,就往那个大坑跑去。 狐尾扫开尘幕,其中人影渐渐显现。 她周身气息不再压人,只是内敛着,抬起的眸子中平静如水,怀里抱着一把漆黑的剑,天地间,似乎只有她系在手腕上的一抹亮色飘荡。 她朝段红看来,眸里清淡。</p >段红有些不敢认她,直到秦双月朝她浅浅一笑,叫她:“夭夭姐。” 这一声才让段红找到熟悉的感觉,走上前,轻轻拍了下她的肩,“出息了小双月,你是咱们妖界第一个飞升成神的妖了。” 秦双月唇角轻轻勾起,点点头。 见她神色算不得多么兴奋,段红便知道她大概是知道了宋殊为了救她死去了这件事。 一时间巧舌如簧的红尘酒馆老板娘也想不出安慰的话语来。 “双月,宋殊他也是……唉,没关系,要向前看。” 秦双月牵起唇角,不置可否,只是偏了视线,转向一旁,那里有一条黑色的巨蛇。 巨蛇伤痕累累,原来的九个脑袋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盘在角落,与她看来的视线相接,缓缓地立起上半身。 他知道秦双月知道了所有事。 但他依旧选择在自己毫无还手之力的时候守在她身侧,看她安安稳稳渡完劫。 黑蛇看着眼前朝他缓缓走来的少女,金眸中平静如水。 “双月,恭喜。” 秦双月步子一顿,走到他面前,看他良久,只问道:“是你吗?” 落生沉默。 秦双月阖了阖眼,几乎想落泪。 “为什么?” “你明明知道我从小就没有母亲在身边,我对父亲有多依赖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落生。他是我父亲。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有血缘的亲人。“ 落生缓缓低下庞大的蛇头。 神魂的残破让他无力支撑化成人形,此时能弥留在此,只是九命相柳的命多,他在耗。 落生在等一个和秦双月坦白的机会。 这千百年来,陪伴在她身侧,他心中多有愧疚。 每次见她提起老烛龙时眼里碎开的悲伤,他就背脊寒凉。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她与他一起长大,动手的怎么会是他呢? “兆天杀了我的母亲。”落生缓缓道。 兆天是她父亲的名讳。 “我与母亲本来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很闲适。兆天为了挑选可以保护你的妖族,大肆注血到带了点神兽血脉的凡妖体内。我的母亲有杂龙的血脉,被他注入精血爆体而亡。” “我不想当相柳的,双月。” “我只想当一条普普通通的小蛇,和我的娘亲。” 秦双月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得苦笑一声。 “那你也应该恨我才是。” 此事应她而起。 “我怎么会恨你。”落生嘴角开始往外冒血,看得秦双月微微蹙眉。 “你怎么了?” 落生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说着,“你是我的妹妹。不论发生了任何事,我都永远不会对你动手。” “双月,我不想当相柳。但是在我当相柳的日子里,幸亏有你。” 他因为化形曾无数次血脉暴动,是那个小小的女孩偷摸着进了他的房间,一点一点渡他烛龙之力。 他曾无数次处于生死边缘,秦双月无数次救他于水火。 他一开始当然恨她。 可是后来,对着那一双澄澈的眼眸,落生只能毫无保留的给出真心。 他可以为了设局将一整座城的人献祭,也可以为了救一个人献祭自己。 像他这样的烂人,也会有真心。 可是她大抵已经不会再信他半句话了。 “双月,如果重生一世,还能做你的亲人就好了。” 48. 藕节作身 秦双月眼睁睁看着落生在她眼前化成点点星光消散,却无能为力。 心脏又涨又痛,想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落生,她的仇人。 也是她的亲人。 “若有来生,你还是我的亲人。”她转过身时,眼里的泪已经看不见了。 空中飘来一个储物袋,那是落生留给她的。 里面放着一块黑鳞,以及一段白生生的藕节。 黑鳞是落生的护心鳞,在献祭之前,他剜了下来,留给了秦双月。 即便她已经成神,他也怕她受伤。 而藕节,是落生为秦双月找的重塑肉身的灵物。 藕节名为玉生香,可捏成肉.体,生出筋骨,于肉体凡胎无异。 再将神魂注入,便是可以避开天道规则的“重生”。 这东西,生于极寒之地,寒潭之中,落生一条火系的蛇,怎么敢去的。 难怪他那时只有六个脑袋了。 秦双月垂下眸子,又忍不住鼻头发酸。 对她坏就要一直坏下去。 不要时好时坏的。 她这个人很念旧情的,对她好她能记一辈子。 “双月,你还好吗?”短时间见证了这么多事,段红也有点不得劲,更别提中心人物秦双月了。 她吸了吸鼻子,扯起一个笑容。 “我还好。” 她将那藕节取出,目光投给陆东淮。 “陆前辈,这段藕节尚幼小,不足以捏做成人,您大抵见过宋殊小时候的样子,能劳烦您捏一下吗?” 陆东淮一愣,她竟要给宋殊用? 可是宋殊的神魂都散尽了,捏个肉身又有何用? “他的神魂在我身上,您放心吧。”她轻笑一声。 落生大抵是怕她的凡身承受不住,迫不得已才先采下此藕。 但也不是没别的法子,仙界有神骨潭,每日带着藕节身子泡泡,便可以缓慢长大。 陆东淮的指尖灵力涌动,藕节缓缓变大,融成一道白光,又渐渐的显现出人形,最后的光芒散开,秦双月便见到一个盘腿坐在地上的小玉人。 宋殊小时原来是这番模样,小脸白白嫩嫩,肉嘟嘟的,扎着一个马尾,眼睫扑闪,眼睛阖上。 秦双月笑了笑,闭眼探入自己的识海。 那里有两团交缠在一起的神魂。 蓝色的是她,金色的是宋殊。 按理来讲,她渡劫成神之后,神魂的力量就当比宋殊强上好几倍,而此时那团蓝色的小光团被展开的宋殊的神识包裹的严严实实。 她看着不由得好笑。 伸出食指点了点那团光晕,它立刻察觉,又伸出一点黏住手指,极其缱绻地蹭蹭。 真像小狗。 她眉眼弯弯,说:“跟我走,放开她。” 金色的光团一愣,下意识想听从她的命令,却又不舍得松开怀里含着的那团小神魂。 “你这样一直抱着,我会有点……”她的话戛然而止,只是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神魂相贴,便是所谓神交。 他虽然无意识了,神魂也只是遵从本能,但贴上来依旧给秦双月带来从尾椎骨缓缓上升的麻痒之感。 “来,跟我来。”她朝他伸出手。 光团无法抵御她的邀请,松开她的神魂,缠上她的手臂。 秦双月余光中看见她的神魂软软地躺在了地上,像水一样化开。 周围四人只见秦双月阖目半晌,再睁眼时手里已经托了个白金色的小光团。 陆东淮一惊,“居然当真留有残存的神魂。” 秦双月蹲下身子,将它一点一点推入那具藕节做的身子里,它万分不愿,扒着她的手指手臂,死死不放。 “别怕,我在这。” “这不是别离宋殊,这是再相逢。” 小光团也不知是否听得懂,总之乖乖地松开手,任由自己没入那小人的眉心。 霎时间那具肉身就开始鲜活起来,其实并没有太多变化,但总觉得眉眼都要鲜丽几分。 他依旧闭着眼,安安静静盘腿坐着。 “神魂与肉身相融得费些日子,不如将他送回姑苏,好生疗养。”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小小的人儿突然蹙眉。秦双月看在眼里,对陆东淮摇摇头。 “我带他一起。” 小人这才展眉。 她俯下身子,将小宋殊抱起来,才发现身子依旧如藕节般重,轻得很。 小男孩安安静静地被她抱在怀里,冰雕玉琢的,可爱的紧。秦双月抱在怀里就不想撒手了。 “好软啊,小孩子都这么软吗?” 段红:“我不知道。”她又没生过孩子,青丘的狐狸崽子天天顶着原身到处跑,更是没机会抱。 她瞥去一眼,看着笑得开心的秦双月,又侧过目来。 但是那宋殊小时候确实生的可爱,小白团子似的。 陆东淮见她盯的认真,没忍住上前一步,歪头笑问道:“夭夭喜欢孩子?” 只是喜欢这般乖巧的。 主要是宋殊此时安静,不吵闹。段红的性子急,但凡吵着她烦着她了,管你老的嫩的直接扇飞。 故而她摇摇脑袋,“只喜欢那样乖的。” 陆东淮笑笑,“那我们抓紧生一个,生个比他乖的,我小时候比宋殊乖多了。” 见她没有反应,陆东淮不懈加码,“不信可以问我大师兄,他带过我和宋殊……” 话还没说完,姑苏的大剑仙就被一跳火红的狐尾抡飞出去。 “话怎么这么多,吵死老娘了。” 跟在几人身后的魏召身子狠狠一抖,再看向西瑚时目光不由得柔了几分。 再怎么说,她也不会把他打飞出去那么远。 西瑚还是好的。 而西瑚哪里知道他心中九九,只是盘算着什么时候回去。 看几位前辈这架势是要去那北溟的,可是他们此行任务是探查凌安城一事,事既已了,便没有再多待的道理…… 但北溟是魔族受封之地,若是当做历练又是很好的机会…… “唉。” 听见身旁的少女叹气,魏召下意识侧头,问她:“怎么了?” 他不问还好,一问西瑚就忍不住紧了拳头。 这个白痴怎么什么也不知道! 就只会问问问,问问问! “为什么不开心?” 念着他刚刚破阵时起了点作用,还将她护在身后,西瑚长吸一口气,压住怒火。 “你说咱们是跟着前辈们去北溟还是直接会宗门复命呢?” 魏召挠挠脑袋,一双黑眸澄澈,语气坚定,“你去哪我就去哪。” 然后他飞到了陆东淮旁边,当然,此刻陆东淮已经收拾好自己重新跑到段红身边,为她撑起冰骨伞了。 揉着撞得发疼的后腰,魏召决定收回刚刚说西瑚很好的话。 “你们两个,先行回去吧,我们还要去一趟北溟,你们修为太低,去了只怕受不住。” 正在西瑚两难之际,陆东淮突然开口,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是,”她躬身抱拳,“前辈们一路小心,西瑚先行回府,与宗门如实禀报。” 魏召见他们走远,又侧过头看粉裙荡漾的少女,不解地问道:“你不是想跟着去吗?” 西瑚撇撇嘴,“那也得人家想带我们啊。” 魏召歪了歪脑袋,认真说:“我觉得秦前辈和段前辈都很喜欢你。” 西瑚皮笑肉不笑,“那当然啊。” “那你为什么觉得他们不会带上你呢?” 西瑚跳起来,使劲儿给了魏召的脑袋一拳,“因为老娘带着你这个傻帽!” 魏召捂着脑袋,又不悦地撇撇嘴,“我怎么了,我可是太恒的掌派大师兄。” 西瑚恨铁不成钢,“你就是个榆木脑袋!” 见他还磨磨唧唧待在原地不肯画阵传送,西瑚又硬了拳头,“搞快点啊,往回走了!” 魏召走过去,俯身在地上画阵,转瞬即成。 然而,当西瑚踏上去那一刻,世界翻转,她眼前一花,下意识往魏召身上借力。 于是乎,她就顺理成章地被稳稳立在时空隙道里的魏召抱住。 他抱着怀里的西瑚,双眼目视前方,正直的像对阵法做手脚的人不是他一样。 西瑚说他榆木脑袋。 他觉得她才是榆木脑袋。 少女在他怀中拱了拱,还没从一开始的颠簸中缓过来。 魏召将手放到她的背后,轻轻给她顺气。 思绪又不由得想起不久前那场变动。 相柳落生祭阵,伸出阵法边缘的他们受到波及,空间开始压缩扭曲。 西瑚小时经历过绑架,差点被那略懂空间之术的恶妖抓走吃掉。 自那以后便对传送阵有了阴影,看上魏召也是因为他阵法底子好,坐起来不颠簸。 那会她瑟瑟发抖,缩在一旁,魏召走过去,将她一把抱在怀里,牢牢圈住。 笨蛋,害怕都不知道来找他。 魏召记得那会她看自己的眼神里分明有一丝情意。 “你……”她欲言又止。 “什么?”他追问。 “你不犯傻的时候,还……挺帅的。” 魏召知道自己的心脏那会怦怦跳,现在也是。 没等他心神荡漾多久,缓过来劲儿的西瑚就又给了他脑袋一锤。 “傻了吧,传送阵也画不明白了!” 魏召心里又是一堵,分明是一样的情形,怎么这回不说,觉得他长得帅了? “西瑚!”他气不过,凶巴巴地喊他一声。 这人还敢吼自己? 西瑚一气之下又给他脑袋上来了一拳。 肯定是刚刚只打了一下,让他脑浆分布不均匀了! 魏召空出一只手捂着脑袋,龇着牙,“西瑚,你个笨蛋!” 49. 小宋殊 秦双月见西瑚魏召两人已经安稳离开,这才回眸将视线柔软地落在段红身上。 “夭夭姐,此行凶险,你……” 话未说完,就被段红竖眉打断,“你说什么?” 秦双月那句“你可以先行回去”便被卡在喉咙,吐也不是吞也不是,只能无奈笑笑。 “但是真的很危险啊。” 她能感觉到段红虽然很强,但身有旧疾。不宜动手。 秦双月不想再失去段红了。 “你可知姐姐我,是青丘狐主?”她烟波横来,媚态横生。 秦双月老老实实背住手,点点头。 “姐姐是九尾灵狐的后代,我知道。” 段红又问她:“可知九尾灵狐与烛龙孰高孰低?” 其实按照道理,两者都是上古神兽,不分高低。但烛龙生性放荡不羁,诞生之初便游遍四界,不肯受拘束,故而千百年来并无长进。 而九尾神狐总是聪明又机灵,长长化为貌美俊逸的人形去套取仙门神明精心研讨得出的修炼法子,再一转就变成青丘独一份的修炼功法。 是以进而又进。 倒也趣。 老天生了妖魔神,给了他们天生难以企及的无边法力。但偏偏现在占着世界绝大部分的,是那些一开始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他们有的,不过是一双手,一双愿意动的手。 所以,他们通悟天地灵气,开始小拨小拨修炼,渐渐能战胜一部分妖魔,比肩神明。 话说四人虽然火急火燎出发,却又在临门一脚的沙城停了步伐。 因为秦双月被证月剑灵提醒,宋殊此时还不能进入北溟。 不说藕节本身乃知春之物,本就受不了魔气浸染。更别提宋殊神魂还没有与其融合,若是沾了魔气,后果不堪设想。 最终他们在沙城停下,选了个干净的客栈休息。 秦双月将宋殊抱回房间,坐在床边就这么看着他。 他小时候是真的玉雪可爱,皮肤白皙红润。眉眼间隐隐有之后凌厉的影子,却被脸颊肉中和,显得又无害起来。 真可爱。 她伸手戳了戳,那块肉陷下去一个小窝。 秦双月眉眼弯弯,“小傻瓜,快醒吧。” 床上的小宋殊没有动作,胸膛因为呼吸安静地起伏。 “你呀,别让我等太久好吗?” 秦双月有时候觉得自己真是自私。 宋殊等她那么久,三百年又八百年,而自己连一天也不耐等。 她真的,很想他。 不知何时,女子的眼眶已然红了,落下滴温热的泪水,滴在小宋殊的手臂上。 他蹙了蹙眉,身子一颤,似乎是想要挣扎着醒过来。 “他这么爱你,知道你在叫他,千山万水他也会踏平赶来的。” 耳边突然响起陆东淮的话。 那时,她与陆东淮走在路上,她抱着小宋殊愁眉不展。 似乎是看出来了自己的忐忑不安,陆东淮难得驻足,任由段红走远,转而对她说。 “不用怕他醒不过来。” “秦双月,宋殊那么爱你,只要你还需要他,就算是地狱他也爬的上来。” “多和他说说话吧,他听得见。” 最后一眼,陆东淮落在小宋殊脸上,目光说不清是怜悯还是慈悲。 思绪拉回此刻,她忍不住捏了捏他小藕节般白净的手臂。 “宋殊,快点醒过来,我很……想你的。” 小宋殊睫毛扇动两下,秦双月见有效,便开始絮絮叨叨。 “你知道么,当时看到你的画像,我就在心里想,怎么会有这么合我眼缘的漂亮男人。” “什么魏召啊,花芥啊,都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头。” 秦双月说起这种话来,脸都不红一下,只是看着小宋殊唇角不经意间勾起一个小弧度,她也忍不住笑出声。 “果然听得见!” “你若再不醒,我就去找花芥陪我。” 她得意洋洋地威胁他。 这招果真有用,他的脸上立刻呈现出一股子倔劲儿,攒足了力气似的。 月过中天,秦双月今日本就经历了很多,脑袋渐渐开始沉了,意识也变得模糊。脑壳一点一点,终于靠在宋殊脑袋边睡了过去。 清晨嘲醒她的是窗外沙尘暴的噪声,她眼睫一抖,颤颤睁开眼,等视线清明,看清了眼前人,却骤然愣住。 小宋殊一双睁着的眼眸清澈纯然,看着她的目光好奇又喜爱,见秦双月睁眼,不由得笑开,唇边竟有一个小小的圆窝。 “姐姐,你醒啦?” 姐、姐姐? 秦双月脑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茫然无措地眨眨眼。 然而,见她这幅呆滞的模样,小宋殊的脑袋一转,也有点懵,“不是姐姐,那是……妈妈吗?” 妈妈。 妈妈? 妈妈?! 这两个字,吓得秦双月一个鲤鱼挺身坐起来,“你不记得了。” 小宋殊眨眨眼,摇摇头,“不记得了。” 秦双月只觉得呼吸一窒,“我是谁也不记得了?” 小宋殊看着她,又慢慢摇了摇头。 见她眉眼间的怔然与难过,小宋殊的眉头也深深皱起来,伸出白生生的小手,“妈妈,别难过。” 秦双月本来还有那么一丝伤感,但听见这么一声“妈妈”,脸蹭地红了,颇有些急躁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随后反应过来,眼神变得凶恶,“不准叫我……那个!” 小宋殊眨了眨清黑的眸子,显得单纯极了,“哪个呀?” 话语间呼出的温热气息全扑在秦双月手心里。 “姐姐吗?还是妈妈?” 秦双月心底的罪恶感油然而生。 她咬牙切齿,“不准叫!” “第二个!” 宋殊懵懂地点点头,“那叫……姐姐?” 秦双月一时心情复杂,若是有记忆的宋殊是万万不肯叫她姐姐的,他恨不得在她面前证明自己有多男人。在知道她是活了千年的妖皇之后,她常常挑衅他,让他叫姐姐。 宋殊总会倾身过来,吻的她头晕眼花,然后咬着她的耳垂,语气暧昧,“叫哥哥,我就放过你。” 然而此刻,小宋殊眼神那叫一个无辜单纯,眨巴眨巴,看得秦双月心都化了。 “可以。” 小孩又笑起来,唇边的小酒窝就又显现出来。 她忍不住伸手去戳了戳,心中疑惑。 为什么他长大了就没有这个酒窝了? 伸出小手抓住秦双月的指尖,他又开口,嗓音软软的,“那姐姐,我叫什么名字呀?” 秦双月弯眼,“你叫宋殊。” 小孩 眼睛一亮,“松鼠?” 秦双月噗嗤一声笑出来,“是,你个小松鼠。” 她将他一把抱起来,小孩身上的肉似乎都是泡泡肉,一点也不重,她边走边道:“饿不饿。” 小宋殊摸摸肚子,点点头。 “饿了,姐姐。” 窗外黄沙肆掠,寸草不生,秦双月路过窗边,差点被糊了一脸的沙子,连忙伸手关上。 店里的小二见状连忙脚底抹油地跑来,栓牢了窗户给她赔罪,“妞儿莫怪,这个窗子也不晓得是哪个皮痒的打开了,没得进眼睛吧?” 小二皮肤黝黑,包着脑袋的白布已经沾满了沙子——他今早出去进货了。 “没事,”秦双月单手抱着宋殊,伸手拂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那一张嫩白的小脸又露出来。 “没事,”她没有侧眸,见宋殊没有大碍,便抱着他继续下楼,徒留小二一人在原地咂摸。 方才一晃眼,居然觉得这位小妞儿长得像那位。 眉眼间的神性与灵动都一模一样。 想完又摇摇脑袋。 自顾自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先不说那妞一看就是外地人,就是自己想的那位人儿也是千百年前就没了踪影,只给他们这些受了福泽的后辈一些画像神庙纪念罢了。 想到这处,小二不由得合掌鞠躬,对着虚空道:“女君莫怪。” 这厢,段红正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黄沙,陆东淮任劳任怨地给她剥瓜子。 两人之间的气氛静谧又难掩尴尬。 “别剥了,这么干的天谁想吃这个。” 她眼皮子都不抬,随口冷冷说了一句。 陆东淮动作一顿,垂下眸子,说了句好,然后剥好的半盘子白嫩嫩的瓜子就被他毫不怜惜地倒入旁边的渣斗里。 秦双月:好浪费…… 怀里的小人明显和她想法一致,但他说出口了,“好浪费呀。” 段红听见这么一句,投来视线,眉头一调。 “哟,醒了?” 宋殊突然抱住秦双月的脖子,怯生生看段红一眼,被吓到似的又收回视线,“姐姐,我怕。” 段红:? “你小子,”美女皮笑肉不笑,“仗着变小了看我不打小孩是吧。” 她作势举起拳头,柳眉倒竖,“你看我打不打你!” 拳头距离宋殊的脸还远着呢,就被秦双月截断,她制住段红的手,朝她勾唇笑笑,“夭夭姐别和他计较,他年纪小。” 段红:? “他活了也有那么一千多年了,小在哪里?” 小宋殊眨眨眼,清澈的目光落在秦双月面上。 只见她眼底含笑,浅声道:“也许是神魂尚未完全融合□□的缘故,他没有记忆了。” 陆东淮这时候投来视线,骏眉蹙起。 “记不得了?” 秦双月点头。 他走上前来,敛眉看宋殊,半晌,叹了口气。 “并非是没有融合,而是他的神魂不全。” 段红闻言讶异挑眉,“你们两轮着来啊?” 秦双月也懵懵的。 按理来说宋殊以神魂助她塑身,那么自己识海里的就是他的全部了啊,怎么会缺斤少两? 难不成…… 她面色一变。 他没有完全从她的身体里出来? 50. 故人之姿 她连忙安坐下来,闭眼凝神去探识海,果不其然,看见了自己的神魂上还缠着一缕细细的金光。 它缠绕着,将自己的神识紧紧融入她的,一点也不肯分开。 秦双月见状哭笑不得,再次上前和那一缕神魂讲道理。 “你松开,好不好。” 金色的神魂收紧了些,让秦双月的神魂一软,又差点成了水。 秦双月脸上浮起几丝红色,目光却依旧清浅温和,“乖,出去就可以见到我了。” 它不放。 秦双月退回来时,便见到陆东淮一副早有所料的模样。 摇头道:“留在你体内的是他的情丝婚,他喜欢和你神交,不会出来。” 喂,陆东淮。 大庭广众之下面不改色说这些真的好吗? 段红投去一瞥,视线中的嫌弃不言而喻。 陆东淮伸手去够她的衣袖,被甩到一边。明显是有多次被拒绝的经验,立马去拉她另一只手,段红躲闪不及真叫他得了手,脸色铁青。 “干嘛呢?” 陆东淮垂下眼,俯身到她耳畔,轻声叫了句。 “妈妈。” 段红下意识抬眼去看秦双月。 没给她听见吧…… 秦双月哪里顾得上他,只一心去看去看拽着她衣襟的深色不安的小人。 他的眼睛比长大之后显得更为圆润清亮,黑葡萄似的,泛着水光。 “姐姐,”他将圆嘟嘟的脸蛋靠上她的,秦双月被那柔软的触感碰的心都化了,“别赶我走呀,好不好呀。求求你了。” 秦双月捂着心口倒下。 那还说啥啊,他要的都给了。 段红看得一头黑线。 变小了就给这丫头迷的三迷五道了。 “要想让他出来也简单。”陆东淮抬了抬眼皮,唇边笑意压不住。 “把他当儿子养,”他点了点怀中的宋殊,“在给他找个爹,你看他出不出来呢。” 秦双月:? 陆东淮和宋殊对上眼,恶劣地勾唇。 让你说她。 宋殊的小包子脸皱到一块去了,手臂紧紧圈着秦双月的脖子,蹭啊蹭的。 “姐姐,别不要我。” 秦双月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一示安抚。 “怎么会不要你,”她停顿一下,弯眼道,“姐姐最喜欢的就是你呀。” 这话莫名说的宋殊脸红,不好意思地将脸蛋埋进她的脖颈之间,呼吸打在秦双月的肌肤之上,温暖又微痒。 “罢了,后面再想办法,现在我们先过去吧。”秦双月看着一脸嫌弃的段红,笑笑。 段红从鼻尖哼出一声,勾着陆东淮的衣袖走了。 拿着帕子擦了擦小宋殊的嘴角,她两眼弯弯,笑问她:“那我们也走了。” 小宋殊被她一笑看得呆了过去,缓了半天才回神,揪着她一缕头发,攥在掌心,“好。” 四人刚到门口,就被小二拦了下来。 “还请各位停步。” 正是方才与秦双月搭话的那位。 陆东淮道:“我们已经结过账了。” 小二眼神落在她身上一下,又移开,毕恭毕敬地问:“各位是要往北方走吗?” 陆东淮说是。 小二面色便凝重起来,他的眼里有常年被砂石打磨的坚韧,“俺们店家开在这北溟口,便是受贵人托付,拦下想要去那的人。” 在秦双月出口反驳之前,他又说到,“因为前头那里危险的很,去了就是送命的!” 他的口音很重,但胜在吐字清晰,他们都明白他的意思,只有秦双月眉头一挑,抓住了重点。 “托付贵人是仙门的人吗?” 镇压邪神在北溟的是各大仙府的人,他们若有留下势力防守倒也说得过去。 陆东淮蹙眉。 “我们的人驻守在边城,只会定期巡视外围,这个驿站不是我们仙门的人。” 小二闻言,那黧黑的脸上居然浮现出怒容。 “你们是那臭仙门的?” 话语间手已经够上了门后面不知道用什么植物的树干做的超大扫帚。 段红与秦双月见状连忙各退后一步,与陆东淮划清界限。 “不不不,我们是妖界的。” 小二将气势汹汹的目光转到陆东淮身上,这个剑斩群妖的姑苏大能,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灵机一动,他指向秦双月怀里抱着的宋殊。 “他也是仙门中人!” 小二瞅了眼那看起来毛都没长齐的小家伙。 “你们臭修仙的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污蔑人家小孩。” 正想着撒谎解释的秦双月闻言点点头。 就是,臭仙门。 正想的出神呢,就察觉自己的脸被宋殊的小手捧住,她低眉就对上了他小兽一眼的眼神。 “姐姐,我也是妖吗?我是什么妖呀?” 秦双月眨眨眼,想搪塞他几句,然而小人眼珠子一转,笑开。 “我知道了!我是松鼠精。” 秦双月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了,只觉得宋殊小时简直可爱的不得了,她的心都要化了。 她揉了揉宋殊的笑脸。 “是,你个小松鼠。” 眼看着陆东淮被那小二拿着扫帚逼的节节后退,背滴上了墙面,秦双月这才反应过来制止这场闹剧。 “敢问小哥,您的贵人并非仙门中人,那么可是……妖?”她不可避免的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淳朴的小哥看她一眼,终归是收了手,将扫帚摆好到一旁,回答道:“我们的贵人,是个凡人。” 凡、凡人? 见他们几人面上难掩震惊之色,小二一双刚正的眼里滑出戏谑之色。 “我们女君虽是凡人之身,但用草药几乎救治了我们一整个城的人。” “一座城?”秦双月眨眨眼。 这周围全是黄沙,也就这处屹立了一座驿站,像一个孤独的守望者。 “在邪神被封印之前,北溟是一座很繁华的城市。” 秦双月一愣,朝出声之人看去。 是一位长须及地的老者。 他的脸上并没有太多岁月留下是痕迹,但是洁白的胡须却拖了很长一串,用细绳细细编好,垂在地上。 小二率先喊道:“村长,您怎么来了?” 被称为村长的老者笑着,步履稳健地走近,“今日有缘客到来。故来相迎。” 他抬起眼皮,看向秦双月,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这位姑娘,长的很眼熟呀。” 秦双月眼皮子一跳,“前辈,可是见过我的父亲?” 村长笑着,“我对您的父亲映象不深,只草草见了几面。” 秦双月心下正失落,却又被下一句话吸了半幅神魂,“但是我见过您的母亲,很多次。” 她的……母亲? 好陌生的词语。< /p>但是几乎是一瞬间,她就红了眼眶。 眼角传来温热的触感。原来是宋殊察觉了她的颤抖,伸手抚住那里。 “别哭姐姐。” 她遂咬住唇瓣,“我没事。” “敢问前辈,是何意?” 村长笑了笑,“姑娘的母亲,名唤樊英,是一位普通的凡人女子,寻常靠采摘草药售卖而生。” “一个很普通的日子,她捡到了一条小蛇,也就是当年大名鼎鼎的妖皇,您的父亲。” 樊英在一千三百年前来到北溟,就在这里,寻找一味治疗兆天的神药。 她在这里扎根,峭壁深海,处处都有她的脚步。 樊英人很朴实纯善,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如新月,城里的人都很喜欢她。 她经常因为采药要去的地方很远,而照顾不了她卧病在床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疯癫的夫君。城中人都会搭一把手,至少不让他饿死。 实际上兆天并不需要这些,但樊英也没有拒绝他们的好意,多一些人去看他,也好过让他自己待在房子里想东想西。 他最近总是让自己别去找药了。 因为她的身上多出了许许多多的伤口。 兆天在伏龙谷被围剿的时候都没有掉过一滴泪,在那晚撞见她悄悄抹药时,贵如妖皇的他眼泪如断线的珍珠。 樊英知道他将神魂一分为二,去照顾他们的孩子了。 小双月。樊英一想到女儿眉目间就带上了柔色。 少女刚降生时,天道就像是恭贺一般,日月同辉。 小小的婴儿头顶上的龙角还有一点点的粉色,可爱极了。 但是容不得她再多看几眼,凡人之躯诞下神龙子嗣已然是强弩之末,就靠着他的心珠吊着一口气,她几乎是瞬间大病了一场。 这期间她极少有意识,昏昏沉沉,只知道兆天带她去了很多地方,渐渐的,自己的身子开始好转。 兆天常分出神识回妖界,看顾他们的女儿。 见她睁眼,妖皇就会抽回外放的神识,往她眉心一吻,“你醒了,阿樊。” “我知道了能治好你身子的东西在哪里了。”兆天说着,微微笑开。 兆天是个冷血动物。生性嗜杀,樊英以为他只是一条蛇的时候,他就杀了许多自己院里的鸡鸭。 不为果腹,只图杀戮。 樊英自然知道她的丈夫是个坏种。 但自与她互通心意之后,她便无时无刻不将自己绑在他的身边,约束他的同时,也给自己的叛道做点徒劳的安慰。 至少有我在,他就不会无故屠杀。 可是这些天,樊英每次睁眼,便见他斩下他人的头颅,只因为半点风声,说有奇药。 见妻子眼角滑下一滴泪,纵使桀骜如兆天也慌了神,忙不迭伸手去擦,却被她轻轻拂开。 “兆天,是我错了。” “我不该自负地以为,我能改变你。” “你走吧,回妖界去吧。” 兆天那美丽的金黄色的眼眸里碎开的东西,每每让樊英回忆起来,都觉得扎进了心脏。 “世间有因果轮回,万般皆定数。” “也许我这般便是当初救了你的业果。” 女子明明已经虚弱成那样,兆天只能化用心珠之力,燃烧精血为她续命,却还是站起身,推开他。 他从不觉得自己有错。 直到现在都没有。 他只是想救他的妻子,仅此而已。 51. 前往北溟 世间万物从混沌中初生之时,哪有礼义廉耻,只有最简单的规则——胜者为王。 你弱凭什么拥有资源。 兆天一直这么认为。 就算哪天自己被杀了他也毫无怨言,因为自己技不如人。 但他的妻子纯洁善良,像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她的眼睛干净的像妖界最纯净的那片海。 她不喜欢他杀戮,也见不得血腥。 就连他咬死一群天天占用她时间吸引她注意的,连灵智都未曾开化的禽兽也会被她斥责。 “小黑,若下次再犯,我就把你扔回山谷之中,绝不会再容你。” 冰冷的蛇尾揪在一块,嫉妒,愤怒,恶意缠在心头,最终还是因为她一个眼神而退缩。 他缠上她的小腿。 我知道了,阿樊。 兆天陪她了很久,被她照顾的很好,伤好的全了,却没有半点想离开的心思。 阿樊很好,他很喜欢待在她身边。 然而,那天有人提了几只扑腾泛着恶臭的野鸭子敲开门,絮絮叨叨缠着阿樊说了很久的话。 阿樊撑着脑袋,看着天边发呆。 “小黑,你说我要不要答应?” 答应什么? 他的尾巴顺着她的小腿往上爬,直到她严令禁止的膝盖处才恋恋不舍地停下。 “我不想嫁人,不想被困住。”樊英说话时,晚霞铺在她的眼里,一时竟把兆天看痴了。 那就不答应。 没有人可以困住她。 “但是我想离开这里。” 梵山谷中全是女子,被山主从路边捡来的,从饥荒年父母手中便宜买来的…… 这里的女子一生都困在谷中,不得外出。 樊英从一个偷偷潜进来的货郎手中淘到了一本画册,里面的世界光怪陆离,从此她便对梵山谷外的世界充满憧憬。 “只有两人的感情经过天地的考验,才能出谷。”那个大师姐这么说。 “可是我与他的感情……真的经得起考验吗?” 谁? 兆天立马竖起身子,金瞳里全是戒备。 “我只不过随手救他一命,他为何非要娶我?” 兆天依旧不明白嫁娶婚配之事,只顾着因为她这总在路边救人的性子生气。 “罢了,便去试试吧。”她起身,捏住一个瓷瓶。 若是此番成了,这药丹便作为谢礼于他,若是不成,便作为赔礼。 正要动作,却突觉阻力。 小黑依旧紧紧缠着她的腿。 “你做什么?” 小黑盯着她。 “你去做什么?”兆天总觉得不能就让她这么走了,会出事的。 动物向来相信自己的本能,兆天也索性不隐瞒自己是妖的身份了,直接张口问她。 “你……”樊英眼里是惊讶都要溢出来了,兆天很平静地看着她,尾巴却无意识地缠紧。 她很快又平静下来,与他轻声言道:“我是要离开这里。” 兆天被她看着,尾尖颤动两下,“我可以带你走。” 樊英蹙眉,“你是蛇妖吗?” 蛇?他可是上古蛟龙! 他气愤地露出透黑的龙角,金色竖瞳里闪过神光。 “吾乃烛龙。” 樊英却下意识后退一步。 兆天被她的动作带的往前一栽,整个身子摔在了樊英怀里。 就在此刻,他化为了人身。 “阿樊,我可以带你走的,不用为了离开去嫁人。” 兆天并不明白嫁人的意思,只是不想看见她因为想做一件事,所以不得不做另一件事。 “我为何信你?”樊英不是个笨蛋,就算这条小蛇,不,现在是烛龙了,从未伤害过她,但他本性难移,且不知目的。 兆天抚在心口的手移开时,掌中多了颗圆润小巧的珠子。她递给樊英,“这是我的心珠,我的生命系于它,我若做了伤害你的事,便可随时捏碎它。” 男人眼眸中暗波涌动,看得樊英无端燥热。 她试着轻轻捏了捏,男人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差了,唇角溢出鲜血。 她忙不迭地揣好珠子,将原本准备的赔礼喂给他两颗。 “多谢你了,小……”她话语顿住,问他可有名姓。 “兆天。”那两个字从她殷红的唇瓣中滚出来,一路烫进了兆天心底。 他的眼神不自觉瞟向他揣心珠的袖口处,自顾自想。 这也算是她收了吧。 之后的事情发展就很理所应当,两人相爱,生下了秦双月。 老人的声音如溪水般绵延,秦双月听着听着眼眶中便落下泪,宋殊着急地抬手去擦,这边擦好那边又落下来。 松鼠精在自己怀里急得团团转,秦双月哭笑不得。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慰。 “这位姑娘。”秦双月抬起眼,肃了神色,“您请讲。” “我们并不知道您的母亲父亲去了何处,只知道他们消失的那天,世间肆虐的魔气便没了踪影。” 陆东淮闻言讶异地抬起眼。 “他们在等你来,这是毋庸置疑的。” “姑娘,若你做好了准备,便一直往前走吧。” 走出客栈前,他们被小二热心肠地赠送了围脸的纱巾,缠在脖子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小二看着秦双月,眼里全是感慨。 “就在八百年前,北溟的封印开始松动,黄沙往外扩溢,沙进人退,几乎快到了修真界的边缘。” “我们在这立住,等您的到来。” 他那样接地气的口音,自从知道秦双月的身份后便对她用上了敬语,弄得她颇有些不适应。 八百年前?那大概就是那时候北溟的封印开始松动,魔气逃窜入世。 秦双月给宋殊带好面巾,对他轻笑着点点头,“我会还你们一个繁荣的城市的,相信我。” 直到那三道身影走了很远,小二才怔然回神,双手合十,语气虔诚:“女君,千年前您救了我们。千年后,您的女儿重新踏入这片土地,也即将拯救我们。” 风沙确实很大,刮过来将面巾上覆上一层黄沙。小宋殊被风吹的几乎睁不开眼睛,半眯着,好奇地探看这一方天地。 突然脸颊上落下一滴温热的水珠,他下意识抬手擦去,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后便攀着秦双月的脖子去看她的脸。 果然,泪水打湿了她的睫毛,眼眶红通通的。 “姐姐 不哭不哭。”他伸手去擦。 “我没事,”她强扯出抹笑容,伸手将他有些垮下来的面巾重新罩好,“这个风太大了,沙子吹到了姐姐眼睛里,你别担心。” 小宋殊就这么看着她,缓缓伸出手去擦她脸上的泪。 后面的眼泪被她压抑住,她只对他柔柔笑着。 “姐姐,别难过。” “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我很心疼的。你哭的话。” “我也可以帮你解决。” 那一刻,小小的人儿身上窜出了少年人的身影,她几乎是顷刻间卸下了防备,将头埋在小宋殊颈肩处,低低抽泣。 她不敢太大声,怕引起走在前面的段红的注意。 “宋殊,”她的声线很颤,小人儿的手不自主捏成了拳头。 “我从来没见过我母亲。” “我认识她都是从别人的口中。” “树婆说她恶毒,引诱我的父亲,骗取他的心珠,在联合仙门围剿,让他死在了伏龙谷。” “我信了的,从此我就打心底里讨厌她,厌恶她,我的,未曾逢面的母亲。” “后来,居然有人和我说,她是爱我父亲的,甚至是爱我的。” 她的身子发颤,宋殊手足无措。 “我好想见她。” “姐姐,我们正在去找她的路上,不久你们就可以见面了。” 此刻,宋殊居然觉得话语是如此苍白无力,他恨自己为何是个小孩,不能解决她的痛苦,甚至没办法抱住她,安慰她。 很快她的肩膀就停止了颤动,直起身来看见小宋殊胸口上两点湿痕破涕为笑。 “我没事了,你别担心啊。” 她抱着宋殊往上掂了掂,“抱紧了,我们要出发了。” 宋殊拽紧了她的衣襟,垂下的眸子里有淡淡的伤感。 为什么他是一个小孩。 他的目光落在将段红圈在怀里护的严实的陆东淮身上。 他也想像那样,护着姐姐。 他抬起眼,悄悄瞄她一下。 女子的眼眸里再无脆弱,只是如冰的坚定。 他移开视线,将脑袋靠在她的肩上。 好想保护她。 好想快点长大。 小宋殊的悲伤似乎传递到了缠着秦双月的那一丝情魂上,让他一颤,松开些许。 不知走了多久,打在脸上的狂风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由足底窜到指尖的寒意。 几乎让他们呼出的气都凝成白雾消散。 眼前的黄沙散开,四人取下面纱,皆是面露惊色。 眼前,是绵延到视线尽头的白色冰川,冷气蔓延到身后,与席卷而来的黄沙热浪相撞,两相抵消形成一道诡谲的屏障。 秦双月察觉到怀里的小人被冻得身子一抖,便连忙从指尖运转妖力为他暖身子。 宋殊抬眼却见陆东淮将段红揽入怀里,抱着她嘴唇都要含着她的耳尖了。 “夭夭,冷不冷?” “不冷,你离我远点。” “那就我冷。夭夭,暖暖我。” 小小的宋殊大为震撼,再看攥着自己小指尖为自己输送灵力的秦双月。 又开始怨恨自己为什么是个小孩了。 52. 拍碎算了 这里就是北溟了。 修真界的极北之地。 秦双月仰起头,叹出的热气凝成白雾,又散开来。 怀里的小人自出客栈便一副闷闷不乐的小样,秦双月便笑着用微凉的指尖贴他的小脸。 小宋殊却没躲开,而是抓住她的手腕,让她整个掌心都覆上来。 耷拉的眼皮终于抬起来,但是望着自己的那一双眼睛圆圆的黑黑的,湿湿的。 哎呦。 秦双月一看,心脏就跟泡水了一样,酸酸胀胀的,她抵着小孩的额头。 柔下声音问:“小松鼠精为什么不开心?” 她不问还好,一问小宋殊那委屈就更上一层楼,堵在嗓子眼,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 “姐姐,为什么我是个小孩?” 秦双月闻言眼睫一颤,“你不想当个小孩吗?” “当个小孩就可以天天黏着姐姐,可以撒娇耍滑。” 感受到他将毛茸茸的脑袋靠在自己脖颈间裸露出来的那块肌肤上,秦双月听见他说。 “我更想保护你。” 宋殊,原来你即使失去了记忆,甚至还是小孩的身体与意识,最后想要做的,居然还是保护我吗? “你会长大的。”秦双月笑着笑着,温凉的泪就滚落下来,落在雪地上,灼出一个浅浅的洞。 “那我想快一点,我每天多吃点饭!”他小脸上全是严肃,秦双月忍俊不禁。 “好。” 而没有人发现,脚下的冰川雪地,因为方才那一滴泪,发出隐隐的震颤。 段红被陆东淮半压着套上一件披风,毛茸茸的白边挂着,衬得她眉眼愈发精致。 “双月,这走了半天也没见到什么,去哪找啊?” 秦双月心下也觉得怪异,不说别的,就是魔气都没察觉到哪怕一丝。 怎么回事? 她蹲下身子,将手掌贴在寒冰之上,闭眼探入神识。 冷气好似细针,一点点试探着戳刺她的神识,也亏得她早渡了飞升劫,现下的神识强大,不然还真得被冻得前进不了半分。 神识所见之处白茫茫一片,很空很空。 什么也没有。 她凝神再往深处延展之时,却碰到一个浅薄的结界,同时一股强大的力量迸发,将秦双月的神识一下子弹回了她的体内。 秦双月猛然睁开眼,稳住眩晕的脑袋,扶着身旁的宋殊勉强坐下来。 “怎么了?”段红满目关心。 秦双月深呼吸两口,道:“冰川下有结界,”她扶住额头,“是我父亲设的。” 段红下意识回首看了眼同样有些呆愣的陆东淮。 上届妖皇,在这里设个结界? “结界排斥一切外来物。”一片雪花落在她的长睫之上,不知何时,秦双月的面容变得圣洁起来,在漫天雪华里像高不可攀的神女。 宋殊的手不自觉的往腕上摸去,却抓了个空。 低头看着那节细细的腕子,总觉得上面少了点什么,让他心头也似空了一块。 没时间容他多想,秦双月已经站起身来,低眉看他。 “走了。” 宋殊仰起脑袋,看着她,第一次没有动作。 女子低下的眉眼清浅,就如这场雪,从指尖凉到心底。 菩萨低眉见众生。 小宋殊心想,他也是姐姐芸芸众生中的一人吗? 他不想这样。 他想站在她身边,与她一起,帮助她,保护她。 “姐姐,”小人即便踮起脚来,也只能抱住她的腰身,宋殊只好仰起头,看着她眼里的淡漠渐渐融化,“我会很快长大的,你等着我。” 心中本是疑窦重重,被他这么一下弄得笑出声来,秦双月俯身抱起他,揽在怀里。 笑着答应说好。 “底下那封印盖住的面积不是很大,就是力量很强大。刚刚我就是快要触碰上,它就直接将我的神识抽开了。”讲着讲着秦双月不由得埋怨起了父亲。 若她没有猜错,当年他们两人应该是被魔族或者仙门追杀,一路逃到此处,趁着仙魔大战时找了个风水宝地把自己埋在这,等女儿来救。 真是,白害她担心。 “那地方不是阵眼,等我找到阵眼处再用心珠的同源之力应当能解开结界。” 秦双月如是说。 然而,再抬眼看一望无际的冰川,四人皆是满面愁色。 这怎么找啊。 阵法覆盖的范围不是很广,但她的神识又碰不得分毫。 既如此,她眸中蓝光一现。 那便打碎它。 小心将宋殊抱给段红,正嘱咐着让她仔细些,让宋殊别乱跑。谁知小家伙拽着她的衣袖死死不松手。 “姐姐,姐姐……”他慌乱地抬眼唤她。 秦双月哭笑不得,变小了还是这个黏人的性子,她拍拍她的脑袋,“别怕,我去去就来。” 宋殊还想说些什么,段红已然不耐地将他粗暴的拽过放在地上。 “喂喂喂,跟着老娘稀得抱你似的,也就双月那个傻丫头把你当块宝,在我涂山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还嫌弃上她了! 这死宋殊。 秦双月幽幽抬眸看她,那眼神里颇有些埋怨。像是在说,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他。 段红深吸一口气,紧紧闭上眼。 眼不见为净! 陆东淮揽过她,又提着领子将宋殊拉近,设下防御阵法,阵法亮起,将他们与秦双月分隔开。 只见白雪茫茫中,秦双月一点蓝影立在天地之间,发间蓝色鲛纱随风而起,扬了几里。 不过须臾,她便攸然化为了原身。 小宋殊扒在防护罩上,见了这一幕,圆圆的眼睁大了些许。 那是一条世间第一条的烛龙,身形修长,鳞片光滑泛着淡淡的光泽,在雪色的映照之间,美得教他呼吸停滞住。 最惹眼的还是她秀气的龙头上顶着的那一对龙角。也是小巧的,其上流转着淡淡的蓝色光华。 宋殊看着不由得有些眼热。 真好看呀。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片段。 身下的人眼眸起雾,但笑意明朗。 额间龙角莹莹润润,一双手。属于男人的手,在其上流连忘返。 是姐姐。 然后,他俯身下去,微微启唇。 包住。 角的温度是温温热热的…… 宋殊像被电击了一番,汗毛都竖了起来,一双清黑的圆眼睁得溜圆。 那是姐姐! 姐姐和他! 胸膛不住地起伏着,脑海里的景象却缠绕着不愿 离开。 那双手分明是大人的! 那他为何现在却是个童子的身体? 不容他再多想,视野中那条白鳞烛龙身形蓦地变大,最后大到几乎遮了日光。 在他的注视下,烛龙粗大的尾巴蓄力一甩,瞬间地动山摇。 稳住了身形,睁眼再看时,陆东淮已经将防御罩撤掉,地面已然裂了一条不见底的沟壑。 女子的身形从漫天雪尘中渐渐显现,秦双月已然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样貌,只是右手扶着左手的手腕,转着时显得粗鲁的格格不入。 “失算了,该收着点力道的。” 这下好了,直接打穿了。 宋殊小心往那黑渊底下投去一瞥,又把眸子收回来放在秦双月身上。 他小脚哒哒跑过去,抱住秦双月的腿。 “姐姐好厉害!我给姐姐揉揉。” 秦双月颇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眼,不由得暗自恼怒。 自己方才是不是太粗鲁了?没吓着他吧? 只见小人望着自己的眼里全是崇拜与爱意。 秦双月悻悻移开眼,暗自道下次定要节制才好。 段红与陆东淮不知何时早已走到那道裂缝处,低首看去。 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也不见得多好找啊。 秦双月拧眉沉思片刻,便对着两人道,“我自己下去探查一番。” 不等段红反驳,她就有理有据地说出原因。 “一是四人里的确现下是我修为最高,下去最稳妥。” “二是本也是我要来此地,事发由我,你们能陪我到这儿便已是天大的恩情,不可再冒险。” “三是若底下真是我父亲布下的阵法,那么也只有我能解开。没必要再劳烦谁跑第二趟。” 少女眉目清浅温柔,当真是有了神性,尽管不情不愿,但她说的的确句句在理,段红嘟着嘴巴不去看她。 “好了夭夭姐,我下去不知要多久,宋殊就劳您帮我看顾着。” 她笑着将宋殊往段红身边一拨。 谁知宋殊就和狗皮膏药一般模样,死命抱着她的腰身不松手。 “不要,姐姐带着我!” 秦双月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他眼泪和珍珠似的,不值钱地往下掉。 “别丢下我。” 这句话好生耳熟。 记忆中的宋殊也是这般,稍微离他一刻钟都不行,每次都要红着眼,哭着叫她别丢下他。 她哪里会丢下他。 又哪里舍得丢下他。 “别哭呀,”她蹲下身子,与宋殊的视线齐平。“下面可能会很危险。” 危险更不能让姐姐一个人下去了! 小宋殊不语,只一味地拽住她的袖角。 动作无声,秦双月却知道了答案。 她一把将小人抱起,圈在怀里,笑着问他,“相不相信姐姐可以保护好你?” 小宋殊看着她的眼睛呆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讷讷地点点头。 他当然相信。 但是他不想被她保护。 这样总显得他是小孩一样。 他之前不是的。 他之前还可以…… 小宋殊的目光落在秦双月色泽浅淡的唇上,又移开视线。 还可以亲她的。 53. 中秋if线 “别睡了,今日中秋,快来帮我们剥核桃仁,等下做月饼呢。” 远处,秦瑜与落生正满头大汗地剥着核桃,核桃壳堆了一小摞,在秦母的强烈要求下还把核桃仁剥的白白净净。 一家人都忙的热火朝天,哪里见得秦双月闲着,立刻出声叫她帮忙。 秦双月是何许人也?能去就怪了,她立刻站起身转眸朝他一笑,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做梦呢?” 话罢径直走出府邸去了。 看着她的裙摆翻飞之下露出的靓蓝色底裙,秦瑜嘟囔着她太过娇纵,落生垂眸不语,手上动作没停。 怪谁啊,不是你纵的吗? 像他有自知之明,知道双月这个性子少不了自己的贡献,也都没张嘴。 秦双月今日懒散,长发只挽了半束,随手取了件蓝底保温的旗袍穿上就上街溜达了。 她身段模样都是极为惹眼的,就算是懒洋洋走在街上,厌世地耷拉个眼皮谁也看不上的模样,也让人忍不住侧目,便是走过了也频频回首。 咱们汴梁什么时候来了个这么标致的女人? 答案是半个月前。 半月前禁不住秦双月闹腾,他们一家从妖界搬到了人间。 正巧赶上人间的中秋节,他们便与秦府一家试着做月饼吃吃。 秦双月向来没有一双巧手,做事只图快准狠,那揉面剥壳的事她做不来,也不稀得做。 所以脚底抹油出来躲懒。 下人间半个月,秦双月也多多少少明白了点现在的状况。 大抵是个战乱年,天下分为四系,而他们所在之处,正是宋系军阀的腹地。 百姓们说起那宋殊便是青面獠牙的凶狠模样,秦双月听在耳里嫌弃在心里。 天知道,她一向喜欢白净的面皮。 妖界那些人形歪瓜裂枣的都不允许在她面前化形,化了默认讨打。 只是这人间的吃食衣裳首饰秦双月都喜欢得紧,奈何手笨,只能粗粗将一头青丝挽成结束在脑后。 “姑娘,看看这盏花灯吧。” 一位老妪笑意慈祥,看着她递出手里的一盏白兔小灯。 人间中秋夜向来有嫦娥奔月的传说,听闻广寒仙子在月亮上有一只捣药的玉兔作伴。 这盏小灯做工精致,额前还有一块小型的圆月印记,憨态可掬极了。 秦双月眼眸轻轻一弯,伸手接过来,又去掏银两,这么一掏却掏了个空。 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完了!她今日穿这身旗袍,没有兜! 见眼前的貌美女郎面上出现一丝绯色,老妪也好似懂了什么,看着她手里的花灯一时进退两难。 秦双月正着急着用神识向落生求助,身旁却横来一只手,抓着块亮晶晶的银锭,越过她,放在了老妪的摊子前。 “这位姑娘要的灯,我替她付了。” 秦双月眼睫轻轻一眨,侧身让远了些,回眸去看救她急的好心人。 好心人穿着一身亮眼的酒红色西装,头发微微有些凌乱,一双桃花眼是真好看,领口打的结却是歪歪扭扭地散开,让他平添一丝匪气。 花芥朝她挑眉勾唇,“姑娘,认识一下,我叫花芥。” 秦双月对好看的人都是要多给些好脸色的,更何况这人还帮她买了灯。 她轻轻勾唇,“秦双月。” 花芥看痴了去。 真美啊。 眼前人容貌艳丽明媚至极,周身气质却是清冷的,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上好的身段被合身的蓝色绸缎旗袍勾勒,线条堪称完美。 上帝。 花芥在心中呐喊。 您造出她的时候,是否用尽了心力。 “姑娘最近才来汴梁?”他笑着,往秦双月身边凑去。 秦双月不动声色地拉开点距离,脸上挂着疏离浅浅的笑意。 “嗯。” “那我带姑娘逛一圈吧,我在这儿长大,对这儿熟悉。” 架不住他的热情,秦双月半推半就地跟着花芥走了。 “少帅……少帅?” 耳边传来下属的叫声,宋殊才乍然回神,那眸子却是紧紧盯着走出很远的两人,渐渐深了。 “少帅,您看奉系那边……” “再议。”他起身走了,日光反射在他肩上挂着的流苏上,显得薄情又冷酷。 下属呆在原地,缓缓扣了个问号。 ? 不是少帅您让我在这儿等你议事的吗? 宋殊的身影消失地极快,下属不经意朝外面投去一瞥,便见到要再议的少帅站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摊位钱,买了一盏月兔花灯。 下属:…… 夜幕渐渐落下来,万家灯火长明的景象常常惊艳到秦双月心底,今晚也不例外。只是寻常夜里空寂的桥上,此刻却是人挤人的情形。 秦双月好奇地探头去看,到底有什么稀罕事儿,让这么多人堵在这桥头。 只见男男女女一双一双结着伴,从桥上走过,再绕道下方的长河边,身影渐渐淡在夜色里,只有男子手中提着的小灯幽幽照亮一方天地。 花芥瞧她这幅模样,不由得笑出声来。 “双月可想下去看个究竟?” “中秋是团圆之意,便也有相属意的男女借此良辰,向满月借愿,圆圆满满相守一生。” “是情人与情人一道去吗?” 秦双月歪头问。 花芥一噎,移开视线,“朋友与朋友也可以一道去。” 没人规定不可以,更何况……他确实存着和她成为情人的心思。 “那便去看看去。”秦双月提着那小灯,一头扎进了人流。 才进去一会就后悔了。 谁踩她脚! 谁在扯她的发带! 又是谁在拽她的兔子灯! 怒气蹭蹭往上攀升,秦双月想用妖力把这些没礼貌的人都冻成冰块! 然而下一瞬,手中的花灯脱手,自己呀被后边的人一推,钻进了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里。 男人胸前佩着金饰,徽章硌着她的脸颊,后腰被他用手搂住,不让她做挣扎。 “姑娘失礼了。” 嗓音如冷泉击玉,好听得让秦双月软了身子。 她没再动作。因为她发现这人揽着她,拂开人群,一路走到河边的僻静之处。 她从这人怀里钻出来,正想呵斥两句 “你们人间管你这种叫登徒子吧!” 话未出口却是愣住。 眼前男子的面容在月色下有些模糊,肤色却是白的发光,眉飞入鬓,高鼻薄唇,垂下来看着她的眼眸清黑透亮,瞳仁里的全世界只有一个她。 男人的军帽被他抬手取下,端放在手心。 帽子前沿太长,有些遮住她看她了。 真是,很美啊。 比他白日里惊鸿一瞥还要美。 她仿佛就是为月色而生,月华之下肌肤莹莹。 宋殊很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她就像那嫦娥一样,飞去月亮上了。 “姑娘,方才失手打落了您的花灯,”他歉意地勾唇笑笑,在抬起另一只手,秦双月这才看到,她的手上还有一只与她那盏一模一样的小兔灯。“所幸小生方才也买了这盏灯,便赔给姑娘吧。” 秦双月狐疑地瞅她一眼,又落目到那盏小灯身上,终归是伸出手接过来。 她方才明明察觉到是他使了力气将她的灯拽走的。 算了,自己还有灯就行。 她走到河畔,好奇地探出脑袋,去看那一对人。 只见男子将花灯递给女子,浅浅笑着说了句什么。 女子接过,双手合十,对着月亮虔诚一拜,又将花灯放在水上。 秦双月看着那盏小灯漂远。 身后的男人不知何时走近了,手臂绕过她的,与她一起提着兔儿灯。离着远了看见便像一对亲密无间的恋人相拥。 他的气息吐在耳旁,秦双月微微发痒。 “姑娘,你也可以许个愿望。” 哦,方才那女子是在许愿吗? 秦双月仰头看了看又圆又大的月亮。 许什么愿望呀? 她要什么有什么的人,愿望于她而言居然是个挺陌生的词汇。 “那就……世界和平?”她眼眸一弯笑着说出这四个字。 宋殊眸中一动。 “放花灯吧。” 秦双月看着手中黑眼圆圆的小兔,颇有些不舍。 “非要放吗?” 宋殊闻言一顿,复又轻笑,“当然不是,你想留着当然可以。” 秦双月将灯抱在怀里。 煞有介事地点点脑袋。 “行,也就这样,不好玩。”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裙摆如水纹荡漾,差点晃花了宋殊的眼。 “双月……”他下意识叫出自己从花芥口中听来的她的名讳。 对上她一双清凌凌的眼,宋殊说。 “在下不才,想问问,你……是否婚配?” 秦府这折腾那折腾,终于是把月饼捯饬好了,出去采办物品的樊英和兆天也赶在月亮升起时回了府。 一家人坐在桌子前面左等右等总算是把那没心肝的小祖宗盼回来了。 与她一道回来的还有个不速之客。 男人面上含笑,手中提着一堆礼物。是他不久前喊下属去置办的。 他将礼物随手放在一边,对着一大家子的人挨个儿握手。 “您好父亲。” “您好母亲。” “兄长们好。” 秦双月在心中为他祷告。 宋殊,你会消失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四人同时爆起,朝宋殊打去。 把这军阀追的抱头鼠窜。 “乱叫什么呢!” 秦双月慢悠悠地挪到桌子边,咬下一口月饼,慢悠悠地叹出一口气。 嗯,别人的劳动成果享受起来真是惬意。 身边鸡飞狗跳。 那自称无数次梦见过自己凡人被追的路上还过来飞快的亲了她的脸一口。 气的她哥脸都成猴屁股了。 她拍了拍手里的碎屑。 回眸看着依旧闹腾的几人。 叹出一口气。 悄然在心底夸了自己一句成熟稳重。 “喂,别打了,来陪我吃月饼呀。” 桌上,每个人看着宋殊的目光都恨不得将他剥下一层皮来。 他却浑然不觉,又凑过来。与她耳语。 “双月,岳父岳母好热情。” 哈哈,是吗? 人间的中秋是团圆的节日,秦双月这时抬起眼,遥遥望了眼挂在天边遥不可及的明月。 圆如玉坠。 月亮再美也是月亮,秦双月被酒气蒸得眼眶微酸。 只觉得此刻团圆,是心中有个她苦苦盼了许久的。 他们都在,真好。 月圆人寿。 宋殊被灌了很多酒,几乎是步子都走不稳。 送他回家的任务落在了秦瑜身上。 秦瑜嫌弃地将他粗鲁拽起,谁知这人一点不配合,一把推开自己往妹妹身上扑。 “双月双月,我要双月。” 秦双月无言。 给他们递了个“算了我去”的眼神,便扶着醉鬼进了客房。 醉鬼倒在床上,一双清黑的眼里浮起水雾,看着她的眼神可以拉丝了。 “双月。” 他说在他的梦里,自己是他的妻子。 男人吃力地肘起身子,去吻她的唇角。 “双月,我喜欢你。” “宋殊最喜欢你了。” “你别丢下我。” 翻来覆去都是这么两句,她却百听不厌似的。 在他又黏糊地凑上来亲亲的时候,她毫不留情地推开了他。 屋外,落生的气息已经要压死人了。 男人不依,使劲扑腾。 最后秦双月被逼无奈,主动去亲了她一下。男人就跟摁了关闭键一样,直挺挺躺着不动了。 傻狗一样。 秦双月笑着。 对他说。 “中秋快乐。” 人都走出房门了,宋殊才从刚刚那个蜻蜓点水一般的吻中回过味来,弯起眸子一笑,里头哪还有半分醉意。 “中秋快乐,双月。” 54. 初见母亲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 秦双月将宋殊揽紧了些,在他耳边笑问他一句。 “怕不怕?” 小宋殊还没来得及回答“不怕”,秦双月便纵身一跃。 猛然袭来的失重感让他心头一凛,尖叫几乎卡在嗓子眼,又被硬生生憋回去。 不能叫姐姐以为他还是小孩子! 这洞似乎没有止境,风声在耳畔极速掠过,他的耳朵被秦双月轻轻堵住。 鼻尖都被姐姐身上浅淡的香味包裹,让他心情分外宁静祥和。 姐姐抱着他的手臂突然收紧,接着便感受到她的身子悄然凌空弹跳几番,最终稳稳落在一处。 宋殊从她的臂弯里俯首去看,眨眨眼。 是一个金色的罩子,看不清里头的情形,但灵气罩上游走着几缕浅淡的魔气,组合之下形成一排字。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 “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秦双月看清这些字的下一瞬,周身气息寒凉下来,眼色如刀。 好大的口气。 她捏了捏眉心,凝神将妖力包裹在手掌上,最后轻轻落在防御罩上。 浅淡的几率魔气攸然散开,而金色的防御罩开始闪烁,一下又一下。 秦双月闭目,调动心珠之力。 许是察觉到同源的力量,它显得极为激动。 宋殊无意识咬着唇瓣,一双眼紧紧盯着秦双月的脸庞。生怕她露出一丝不舒服的神色。 所幸她面容淡然,看不出难色。 那金色的防御罩最终在他们的目光下渐渐淡去。 这是一间小小的木屋,外头围了一圈篱笆,秦双月感知到屋里浅浅淡淡的生命的气息,呼吸也不自觉放轻了些。 那脚步迟迟不敢迈出去。 近乡情怯,秦双月也是体会到了。 宋殊牵着她的手动了动,她低眉便对上了他一双澄澈的眸子。 “姐姐,走吧。我在这。” 小人严肃地板着脸,认真说话时看着她还真像点样子。 “你怎么,还想保护我呢?” 小宋殊闻言挺挺胸脯,“我可以的!” 话罢又幽怨地瞧她一眼,“姐姐不要总把我当小人!” 有他这么一闹,秦双月心中的忐忑好歹是消下去了一点,笑笑便提起步子,轻而又轻地推开房门。 屋里很整洁,强上挂着几株晒干的药草,药香味混着空气飘来。 “父亲……母亲?”秦双月轻声唤到。 无人应答。 秦双月屏住呼吸,悄然迈步进内屋。 内屋显然是寝房,女子的梳妆台上胭脂盒的盖子还没合上,那艳色的胭脂还泛着浅淡的光泽。 床榻上垂着帘,下摆软软坠在地上,从窗户外投来的日光葳蕤。 秦双月又喊了一声。 “父亲,母亲?” 无人应答。 她鼓起胆子,走上前去,轻轻撩开帘帐。 看清床上之人时,呼吸轻的快没了。 床上是个年轻的女人,衣裳是朴素的月牙白,一头如云秀发未束,铺在身下,面庞白净秀美,便是一双眼恬静地闭着,风姿也让人心动不已。 女人的眉眼与自己那样相似。 秦双月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渐渐加速,捏着纱帘的手指骨节也隐隐发白。 她只看着女人,喉头便开始发紧,鼻尖酸酸的。 原来这就是,她素未谋面,却一直惦着的,她的,母亲。 “母亲……” 出声时她才察觉到自己嗓音居然沙哑成那样。 她蹲下身子,细细打量女人的睡容,眼泪一颗一颗掉落。 女人似乎睡得很熟,秦双月就不厌其烦地在她耳边叫她。 “母亲。” 好像是要把这千年来缺的全部补上一样。 宋殊看在眼里,又开始心疼了。 再喊下去姐姐的嗓子又要哑了。 然而,下一刻,床上的女人眼睫轻轻颤了颤。 秦双月呼吸放缓。 在她的注视下,女人缓缓睁开了眼,向她看来。 秦双月也不知为何,突然就跟小孩子一样,一瞬间挺直了脊背,眼神都清澈不少。 两个长相六分相似的女人对视半晌,都没说话。 秦双月是不敢。 樊英是没反应过来。 “你是……”女子蹙眉看着她,下一句话是叫的她的名字,出口那一刻,秦双月亲眼看见她眼底的寒冰化成春水,“双月对吗?” 她死死咬住口腔内的一块软肉,眼眶却依旧不争气地发红。 父亲说过,她的名字是母亲取的。 双月双月。 她一个抵两个月亮。 她一向嗤之以鼻,直到这一刻,从沉睡中苏醒的女人,见她第一面就喊出来了她的名字,秦双月才知道自己以前有多蠢。 “我是,母亲。” 樊英一下子笑开,雪色飘进屋里,像给这冻结了时间的小地方送来寒意。 “你来了。” 她的眉眼间是那样温柔,在她的目光下,秦双月一路走来那些委屈突然搜肠刮肚地要往喉咙口挤出来。 她好想好想,抱抱她的母亲。 下一刻,身子就被眼前的女人揽住后背,往前一带。 母亲的怀抱原来是如此温暖的,带着浅淡的药香的。 秦双月伏在她肩头,眼泪一颗一颗掉,无声地哭泣着。 樊英也没问为什么,只是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的像对待珍宝。 她的女儿受委屈了。 “双月,吾儿,莫哭。” 明明母女两从未见过面,可是只需对视一眼,那深藏在血脉里的联系就开始隐隐发烫。 宋殊急得团团转,捏住她露出来的一截手腕,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个女人是姐姐的母亲。 姐姐哭了找她是对的。 小人低下眸子,只能攥紧了她的衣角。 樊英这才察觉到宋殊的存在,讶异道:“这是……我的孙子?” 宋殊:? 秦双月:? 秦双月连忙直起身子将宋殊推到樊英面前,挠挠脑袋,一时不知怎么解释他的身份。 “不是不是,他是我的……” 说弟弟?还是……心上人? 看着这个不必她腰高多少的小屁孩,秦双月抹了把额头,悄声说:“他是我的爱人,” 樊英瞪大眼的那一瞬间被秦双月看在眼里,她连忙继续补充。 “但他出了点事,我就只好重新给他弄了个身体,所以现在是这么个样子。” 但她没有瞧见的是,小宋殊的眼睛缓缓瞪大了。 姐姐说,他是她的……爱人。 瓷白的小脸腾地就红透了。他着急的左顾右盼,最后局促的一双手只能自己绞在一块,半句话也不敢说了。 爱人?爱人。 那曾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画面蓦地变得清晰起来。 那为什么他现在是个小孩。 不可以的,他要他原来的身子! 他要当姐姐的爱人 才,不要当姐姐的弟弟! 在他强烈意愿的感召下,那团全缱绻地缠着她神魂的小光团松了一些。 但仅仅只是一瞬,又重新收紧。 你要身子长大,跟我有什么关系? 樊英看在眼里,心中好笑,故意问道:“那你们现在岂不是……” 秦双月的脸也跟火烧过似的,连忙打断樊英未出口的话。 一双眼睛因为清机隐隐泛出水光,“我现在自然是将他当做弟弟!” 话罢补充道:“半点逾矩的心思都没有!” 樊英心道:你没有他可不一定。 这小子,心思比脸上黑多了。自家女儿这么单纯的性子,莫给他吃干抹净了还为他数钱。 秦双月没想到母亲居然是这个性子,未免她再说出些什么鬼话来扰乱她的道心。遂扯开话题,问道:“母亲,父亲呢?” 谁知这不走心的一句话落地那刻,温馨的气氛像被卡住脖子,空气沉甸甸地僵住,无人应声。 秦双月心头忽的弥漫上一阵恐惧。 那防护罩上闪过的字又浮现在眼前。 魔气歪歪扭扭,在她面前重新排列,组成一个简略又巨大的笑脸。 层层黑雾之后,秦双月望见了一个,笑得邪肆的银发男人。 他薄唇轻启,却没有发出声音。 但秦双月看清楚了他在说什么。 他说:我也在等你啊,小烛龙。 “双月!”耳畔惊呼炸开,樊英搂住她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 “别看!是幻境!” 秦双月眨眨眼,回过神来。 “魔族惯用的小伎俩,你没事吧?” 樊英看她的眼里是亲切的关怀,秦双月为使她方向,强牵着唇,勾起一丝笑。 “我没事,母亲。” 秦双月看着樊英与她相似的眼睛,渐渐默了下了。 “兆天死了。” 轻飘飘的四个字,砸在秦双月头上,让她眼前一黑。 但看见樊英脸上闪过的一丝隐忍的痛楚,她才定定地将眼泪憋回肚子里。 不能哭,母亲会难过的。 樊英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心脏里缓缓流出的悲伤让她眼眶酸涩。 这是她与她爱人的孩子,是她不顾兆天阻拦拿命换她来一趟世界的生命。 但她不是个合格的母亲。 她缺缺席了她目前为止的所有的人生。 她不知道自己的女儿长成现在这个连眼泪都要强行忍住的性格,究竟是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委屈。 一直故作坚强的小孩,是因为从没人疼她。 “双月,想哭就哭,我在这儿呢。” “我在这儿呢。”这句话秦双月听过很多人说。 落生说过,在她上树掏鸟窝时他站在一旁望风。 “你快看,看了就跑,别拿哈。别怕别怕,我在这儿呢。” 现在落生死了。 宋殊说过,在她命悬一线的时候握住她的手,吻去她的泪。 “双月,别怕,你会平安的。我在这儿呢。” 后来宋殊也死了。 现在,又有一个人出现在她的生命里,抱着她说,别怕,她在。 而这个人,是她的母亲。 但秦双月不想再成为羽翼之下的雏鸟,也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就算是已逝的她也要强求。 “母亲,既然我来了。那么死亡就不是父亲的结局。” 她不知从何处听来了这么一句话:如果结局不如你愿,那么这就还不是结局。 现在,她要改写。 55. 烛龙之身补阵 察觉到秦双月身上隐隐透出的气息,樊英讶异地挑眉,“双月,你成神了?” 在母亲面前夸耀自己的成就是天下孩子共同的本性,秦双月也不能免俗。 遂她睁着一双圆圆的杏眼,就那样用希冀的,小猫似的眼神看着樊英。 女人自然读懂了她眼神里的含义:是的妈妈!快夸我快夸我呀! 女人忍俊不禁,又忍不住含泪蹙眉。 女儿这一路走来,到底是受了多少苦,才会成长为这样的模样。 见樊英目露欣慰,却又转瞬红了眼眶,秦双月心头不由得漫上了一丝忐忑。 “母亲……”话未说完,人就被樊英一把搂住,抱在怀里。 秦双月心头虽疑虑,却依然伸出手回抱女人。 “吾儿,你受委屈了。” 秦双月缓缓睁大眸子。 原来不只是看结果,母亲真正会关心的,是她走到如今苦不苦累不累。 这眼泪真是流不完了,她将脑袋埋在女人肩膀处。 “不要哭了,姐姐,双月,别哭了。” 秦双月抬起半个脑袋,投去一瞥,这才看到宋殊不知何时也红了个眼眶,好看的眉毛蹙在一块,拧成疙瘩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你哭什么?” 宋殊不知道,他只知道看见秦双月难过,他的心脏也酸酸麻麻的,就忍不住掉眼泪。 “我不知道,”小人鼻子红红,眼睛红红,好不可怜。“姐姐你别哭。” 樊英看着那个哭唧唧的小人陷入沉思。 自己女儿原来喜欢这样式儿的吗? 喜欢这种……吃软饭的? 可怜的宋殊,只顾着哭泣引起秦双月的爱怜,丝毫没发现在自己未来岳母的眼里,他已经是个干啥啥不行吃软饭第一名的废物男了。 等三人情绪都稍稍安定下来,秦双月便迫不及待追问兆天的去向。 樊英笑着捋了捋她汗湿的额发,“兆天就在这下面,最深处。” 她的纤纤细指往下指着,秦双月低头看去。 樊英所在的防御罩之下便不再有冰川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闷死寂的黑暗,那里有裂开的一条巨大的沟谷,沟谷之上悄悄渗出一些魔气来。 “是他镇压的魔族。”樊英说着,浅浅笑起来,眼底流出的却并非骄傲,而是如霜雪般的哀伤。 秦双月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做是她父亲镇压的魔族? 难道不是修界大能们耗尽毕生修为才将魔族封印于北溟渊底,还了众生太平吗? 樊英的话语不知为何失了力度,轻飘飘的,她说:“当年仙门布阵,却遗漏了一处裂缝。无人可以填补,便把兆天推到了风口浪尖。” 诸仙列位,高高在上飘在云端,俯视着他们二人,宛如看一只蝼蚁。 他们确实也没有任何余地可退了。 兆天重伤,只凭意志撑着一口气。 自己更是一介凡人,对抗起仙门弟子犹如蚍蜉撼树。 他们相互依偎,兆天咬着牙,还想站起身来,却被樊英死死抱住。 爱人的泪水滚烫,落在他的眼眶里,又重新滚落出来。 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门人说:“封印错漏,亟需弥补。兆天身为妖皇庇佑子民实乃分内之事。且你杀伐无度,视人命如草芥,身负因果,此刻献身以求世间和平,皆大欢喜。” 樊英第一次觉得,仙人高高在上,生杀予夺也只凭心意。 怀里的兆天本是一双金瞳染血,听到“因果”二字,却实打实地顿住。 他抬眸定定看樊英半晌,突然启唇问道:“阿樊,若我去做了,你可会……高兴一些?” 兆天甚至不敢问她可会原谅他,或者再爱他一些。 她的妻子生性善良,逢人病痛总会伸出援手,就算只是路边捡的一条小蛇都能蒙她恩惠,免于一死。 若自己去填了那渊底,她会不会因为此事而骄傲?再提起他时,眼底的厌恶会不会淡一些? 樊英震惊于他居然说得出这种话,当真是往她心口里扎针! 她哪里舍得! “你别说傻话!”她忙捂住男人的嘴,眼眶里泪落不止。 仙首见兆天似有动容,心中冷嘲妖魔也有心,面上却是一派正色,“兆天,你自己清楚,你已是强弩之末。就算等你死亡我们再行将你的遗体填补进去,亦非不可。” 只是不甚光彩。 樊英心中怒意翻涌,他们自诩神明,居然教唆她的夫君去送死! 樊英从小明晰善恶,梵山谷教给了她一副柔软慈悲的心肠,她对万物秉持着怜惜之心。直到这一刻,有人要挟她的爱人去牺牲,就算是这个牺牲可以换得万世太平,她也从心底里冒上了反抗。 凭什么? 她将兆天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松手他就会散开一样。 “兆天,我告诉你。你的因果我替你还了。你没有必要再去牺牲你自己。我不同意。” 怀里的男人短暂怔愣后,身子开始微不可查地颤抖。 樊英抬起头。望着云端之人,一字一句道:“天下人的命是命,兆天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女人的身子是看得见的瘦削,彼时还是个小弟子的松青看着于心不忍,向彼时的太恒仙首嘟嘟囔囔说了句:“没这个道理吧。让人家拿身体去当阵眼。” “你懂什么?这是为大义献身!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仙首转过身来,对着他怒斥一声,眼底却浮上一丝被揭穿的恼怒。 姑苏大能掀了掀眼皮,懒洋洋看仙首一眼,勾起唇,语气说不清是嘲讽多一点还是鄙夷多一点。 “跟我小弟子吼什么?您这么大义,您去补啊。” 仙首面上一凝,吃了苍蝇一般,转过身去不予回答了。 “兆天!”他将话头重新指向下面那一人一妖。 “我再说一句,你自己掂量。” “你岂非不知魔族那人想要的是什么?若是你今日自愿去填了那魔窟,世间便再无魔物可以侵扰你的这位……”他将嘲讽的眼神落到樊英面上,却被她眼底灼灼燃烧的愤怒刺的身子一缩,反应过来她只是个凡人后,便强压下心底的恐惧,继续道:“妻子。” “若你愿意,那么我以仙门名义起誓,会将你的这位妻子好生照顾。” 这一句话,真真将兆天的防线击溃。 魔神想要的,便是他烛龙一族的至宝心珠。 他说的没错,自己的确时日无多了。但并非因为他们的围剿,而是因为他一直在燃烧精血,为樊英续命。 一旦自己死亡,且魔族没被封印…… 兆天不敢想他的爱人会经历什么事情。 便是一想到他就忍不住心痛。 他不敢笃定心珠能不能护住她。 他不放心自己不在她身边。 樊英闻言却是不解,魔神想要什么,与她有关吗?她身上有什么魔神想要的东西? 几乎是一瞬间,她就想到那颗属于兆天的“妖丹”。可是他不是早就已经收回去了? 那时他们刚入妖界,兆天把她细细安置在宫殿内,自己出去一整天不知道做什么,她无聊的很,便自己出去走动。 谁知这一走动便遇上了一只不长眼的树妖。 树妖的皮肤干燥苍老,走动间散发出让人极为不舒服的浓厚草木味。 樊英自是不想惹麻烦,一是寄人篱下,二是自己真的干不过妖怪。 今日出来走动也是因为兆天走之前说妖界只要不出结界她可以随便逛。 “阿樊,当自己家就好。” “我已经昭告所以妖族,我带回来了我的凡人妻……朋友。” 想起男人欲言又止的样子,樊英不自觉也弯了眼。 “凡人?”面前的女人抬起的眼却是年轻的,诡异的差别让樊英下意识后退一步。 树妖察觉出她的退意,笑了。 她上前一步,眯了眯眼,“你身上……为何有吾皇的气息?” 还如此浓厚! 就像是日日夜夜同床共枕沾染上的气息,是妖皇刻意到处磨蹭留下的标记。 树妖几乎一瞬间暴怒,从背后伸出几根粗壮的藤条,张牙舞爪几乎蔽日。 樊英心中大骇,撒腿跑了,一边跑一边大骂兆天狗东西。 不是说好大家都知道我了吗?! 身后藤条的速度远超人类的极限,几乎逼至身前。樊英咬牙往地上一扑,手腕却被一个圆滑的小珠子硌住。 她这才想起来,这是那条狗蛇留给她的妖丹。 她几乎是想一把将妖丹捏碎算了,却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他冷着脸说她想去哪里都可以,他都能带她去的画面。 啧,她一把将妖丹护在胸前,咬住牙准备承受袭击。 但是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来袭。 反而手中的妖丹一烫,隐隐化成液体的样子,从指尖溜走,不知去了哪里。 她小心翼翼回过身来,便看见兆天蹲在她的身前,一双金瞳里勃然怒意不息,见她转身却又突然转为担忧。 他执起自己的一只手,看着上面的红痕,几乎是瞬间额上生了黑色的龙角,转身飞速向地上那团蜷缩的黑影袭去。 那人被打碎,墨绿色的汁液四溅,融入黑泥里,不见踪影。 “吾警告过你们。” 等心中怒意稍稍平息,男人才转过身来,小心将她扶起。 动作间不经意瞥向她的心口,突然呆愣住,脸上的神情也空白一片。 兆天眼中,阿樊的心口,静静旋转着一颗他的心珠。 那是昭示着他们二人,心意相通的,烛龙之珠。 56. 独下魔渊 “你的妖丹?魔族想要的是是你的妖丹对不对?”樊英第一次愤怒成这样,想把他那张脆弱苍白的脸狠狠扇两个耳光。 为什么不告诉她? 自己身体本来日趋虚弱,她明明给自己诊过脉,是行将就木的脉象,却一日一日由心口生出的暖流赋以生机。 一切都通了,兆天是条傻子蛇。 兆天却全然会错了意,以为她的愤怒来源于心珠给她带来了危险,他慌不择言地为自己辩解,“不是的,阿樊,心珠可以保护你的。我没有……” 想拉你步入危险之中。 那半头话看着她死死咬着的牙又缩回肚子里。 他又惹阿樊生气了。 樊英真想使劲把这条傻蛇脑子里的水晃出来。 他一天天的到底在想些什么! 沉默蔓延,仙首却心中烦躁极了。 一只只懂杀戮的妖怪凭什么也能有上爱情?甚至…… 他一双黑沉的眼眸落在了樊英身上。 还能获得真心。 兆天不知道如何才能平息阿樊的怒火,同时他心中的恐惧依旧不消半点。 他不能将阿樊独自留在充满危险的世界。 在他死之前得为她解决一切麻烦。 凭着这股子劲儿,奄奄一息的人忽的有了无穷的力气。 他直起身,小心将樊英抱在怀里,生怕她挣扎拒绝,只是轻轻地环住,不敢用力。 他的手上还染着鲜血,他在衣摆上蹭干净后,才重新揽上女人的腰肢。 她的裙子还是很白净漂亮。 一路逃亡,兆天将她保护的很好。 很久,众仙看见那条孤傲的蛟龙垂下头,轻轻在怀里的凡人头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然后他说:“阿樊,你别生我的气了。” 樊英心猛的一沉,因为她的眼睛被兆天伸手捂住。 “你干什么?”他去掰他的手。 兆天扶着她缓缓站起身,将樊英的身子靠在自己怀里,看她的眼神是那样不舍,含了世间万千眷恋。 “阿樊,我去了你就别哭了,好吗?” 樊英泣不成声,“谁……谁要你去?” 男人的眼神中流淌出来的东西脆弱柔软,樊英不敢深究。 只见他袖口翻转,空地处赫然出现了一座小屋。 樊英微微瞪大眼。 这是她在梵山谷的家。 他怎么会…… 兆天看着这间小屋,眼神说不出的温柔。 这是他们曾一起居住生活的……家。 他是个恋旧的人。 直到他要带着樊英离开梵山谷时,这是他才发现的。 他不舍得这个承载了他们很多的屋子。 记忆可以留存在识海,但是屋子他也不要舍弃。 是以他展袖一挥,将小屋揽入一方洞天。好生存放。 “阿樊,你待在这里面,好不好?” 樊英使劲摇头,她明白兆天想干什么。 他想将她封印。 “不要,兆天,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束缚,我要自由。” 兆天不放心她一个人,更不放心将她托付给虚伪的仙门。 他只能出此下策。 “阿樊,不会很久的。双月,等她长大了,就会来找你。” 说着,一道金色妖力从兆天的心口流淌出来,一个防御圆罩便自樊英的脚底升起。 “兆天,不可以!”樊英徒劳地拍打着防御罩,“你不可以替我做决定!我会恨死你的!” 男人眼眸已经微微涣散,但是还是强撑着,走上前来,踏入那罩子,轻轻地忐忑地将她抱住。 兆天唤她:“阿樊。” 樊英说不出话。 “不要恨我。” 樊英察觉到男人的手搭在后脖颈上时已经来不及了,她眼前立刻暗成一片,意识丧失。 手却固执地抓住兆天的衣摆,不肯松手。 兆天将她抱回她的房里,坐在床沿上,安静地看了她很久。 直到目光开始涣散,他才惨笑着勾起唇,将樊英的手小心从衣摆上挪开。 她攥的这样紧,是否也对自己有那么一点点舍不下? 她落了那样多的泪,是否也对自己的死亡而感到难过? 思绪万千,最终停滞在她红着眼声嘶力竭的吼出的那句“我会恨死你的”上。 别讨厌他呀,阿樊。 兆天心口又开始发酸。 情爱于烛龙而言便是蚀骨毒药。 曾有人这样说,当时兆天心比天高嗤之以鼻。 现在兆天只恨自己没法再多看她一眼。 此次相离,便是永别。 兆天俯下身子,在她柔软的唇瓣上轻轻一点。 再见,阿樊。 我去救你所爱的苍生了。 上古烛龙幻化出妖身,一跃入渊底,用肉身堵住裂隙,从此魔族不能再离开寸步。 与此同时,渊底上开始以恐怖的速度生出冰面,白色的妖冰爬上山峦,直逼仙门众人。 他们被迫退而又退,眼睁睁看着那木屋被掩埋在层层坚冰之下。 “啧,他倒是护的严实。”仙首说到。 姑苏那位大能面上说不清是什么意味,复杂至极。 “走了,”他敲敲呆愣着的松青,“呆头鹅一样,做什么呢?” 松青御剑行了很远,再回眸看去,冰川耸立,掩埋住了一对夫妻,以及被粉饰的真相。 *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全世界都去死也没事,我只要我的兆天就好。” 凭什么要用她的爱人去换世界和平。 秦双月听完,不知作何反应,只能怔然看着樊英。 樊英笑得温柔,又从眼底浮了点浅浅的哀伤。 秦双月觉得她在哭,可是女人眼眶却是干燥的,发红的。 她的泪往心里流。 “母亲,”她上前两步,却是跪下来,以首触地,给樊英行了大礼。“女儿不孝。” 她如此长久的陷入他人编造的谎言,一心固执地将母亲这个角色摆在下位,充满没由来的恶意。 她不知父母承受了如此多的编排与痛苦,久久耽溺于情爱,直到现在才找到他们。 樊英把她扶起来,笑得温柔。 “兆天说你会来,我就在这儿等你,你果真来了。” “这不是你的错,”她伸出手指头点点秦双月的鼻尖,语气变得宠溺:“现在,如果你准备好了,便可以下去见你爹了。他也想你得很。” 兆天的心珠在樊英身体里,她能感觉到他的喜怒哀乐。 听闻 神鬼都有魂魄不散,灵魂不死之说。那么,兆天是不是也有可能再活一次? 她将目光放在背脊单薄但挺拔的女儿身上。 她与兆天所有的生机,全系于她那时执着于用性命换来的女儿身上。 她勾唇。 因果啊。 秦双月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将宋殊留在上面。将眼眶通红好不委屈的小娃娃交给樊英和段红时,他的小手还死死扯住自己的袖角。 哭得一抽一抽的,就是咬着牙不说话。 但意思很明显了。 秦双月无奈地笑笑,揉了揉宋殊的脑袋,哄小孩一样对他承诺道:“等姐姐回来就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呀?” 宋殊手不松半点,眼睫湿湿的。 段红与陆东淮早已习以为常,倒是樊英看得啧啧称奇。 “当面若是你爹爹有这个劲头,为娘也是舍不下他半点的。” 小宋殊更是一个委屈,使劲往秦双月怀里扑腾。 秦双月抵着他的小脑袋,“娘亲,你快别说了,来帮帮我。” 樊英双手夹住小人的咯吱窝,轻轻一提,就将他抱离了秦双月的怀抱。 “你姐姐要去救我的夫君,你可明白?若是我的夫君因为你闹腾耽搁了时辰救不回来了,我就把你屁股打开花。” 小宋殊闻言微微一愣,挣扎更厉害了。 姐姐的母亲好吓人! 樊英险些按不住像上岸的鱼一样的人,咬牙切齿小声说道:“若是再吵,我就不同意你与双月的事。” 宋殊动作一僵。 “我们家的女人是不会要一个无能的,只会哭闹的男人的。”话罢樊英上下扫他一眼,嫌弃之意不言而喻,“更何况你小子现在只是个小孩。” 女人与秦双月相似的眼眸透出点恶劣的威胁,“再闹腾我就给双月介绍个新的男人。” 小宋殊一下子焉了。 被樊英提着领子,眼巴巴望着秦双月一步一步走远。 樊英笑得很温柔,“双月去吧,有事用这个联系。”她手中浮现出了一颗圆润的小珠子。 黑色的。 秦双月愣住。 这上面的气息不就是她爹的吗! 这不就是她爹的心珠吗? 母亲为什么能取出来? 见自家女儿在风中微微凌乱那样子,樊英好笑地抹了把她素净的小脸,解释道:“这并非心珠,而是类似于分身的物件,存了半数法力在里面。” 她的视线忽的柔软下来,“娘亲不能陪你一起下去,你怕不怕?” 秦双月将那颗珠子小心收好,闻言一顿,微微一笑:“以前可能会,但现在不会了。” 她曾堙灭于黑暗,故而曾害怕黑暗。 但现在她重生于黑暗,故而黑暗于她而言不过是随意可以驱散的东西。 因为现在,她是光了。 秦双月安置好了几人,便头也不回地向那缝隙走去。 临到头深吸一口气,便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风灌满袖口,眼前一片黑暗,耳边声响渐渐从嘈杂变得宁静。 而不远处,是一颗巨大的,属于古烛龙的龙头。 单边龙角之上,立了个银发红眸的男人,看见了她,突然唇角一勾。 他说:“你来了,秦、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