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研卫江南》 第2583章 外包负责人 其他人勉强能走，梁平凡刀小凤夫妻受伤最重，已经走不动了。虽然被强行从地上拉起来，但只要扶着他们的人一松手，立马就往地上软瘫。 梁平凡更是脸色苍白，浑身冷汗如雨而下，迅速打湿了全身的内衣内裤。 “特么的，给老子装死是吧？” “拖着他们走！” 冯主任满腔怒火依旧不曾平息，怒吼如雷。 于是几名身强力壮的手下便上前架住梁平凡和刀小凤，拖着他们往外走。 老鲁虽然被反铐双手，见到梁平凡这个样子，还是奋力对中年干部说道：“冯主任，冯主任，你还是快把人送医院去吧，这人快不行了……我怕他内出血……” 当了这么多年的工地包工头，老鲁算是比较有经验的，曾经有一个工人，从楼上摔下来，就是这个样子，脸色惨白，浑身冒虚汗，后来送到医院急救，就是内脏破裂出血，要不是送得及时，人就没了。 “特么的，你在教我做事？” “死了就死了，你赔钱！” 冯主任怒吼如雷。 “你收留这些盲流子，你负全责！” 老鲁顿时一脸苦相。 正在这个时候，两台小车从工地大门开了进来，“嘎吱”一声，停在了不远处。打头的那台小车，车门打开，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干部从左边下车，一路小跑，来到车辆右边，伸手拉开车门，恭恭敬敬地欠身为礼。 “书记……” 随后，一名年轻的领导，从车里下来，长身玉立，气度非凡。 原本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冯主任，见到四十几岁中年干部，顿时就矮了几寸，满脸诧异地说道：“陈主任……” 实话说，他这个主任不保真，现在这位陈主任，才是真的。 而连陈主任都要小心“伺候”的，又是谁呢？ 陈主任刚才叫“书记”，难道是…… 卫江南莅任岩门的时候，冯主任留在北都，并没有参加市里的三级干部大会，没有当面见过卫江南。 现在网络刚刚兴起没多久，冯主任也没办法在网上搜到江南书记的照片。 只是依照常理来推测，此人有可能是卫江南。 只不过，江南书记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刚刚担任岩门市委书记，难道不应该留在市里，建立威望吗？ 虽然心中疑惑，冯主任还是快步上前，向着年轻领导和陈主任连连欠身，点头哈腰的，和刚才的“威风凛凛”判若两人。 “书记，这就是冯宝才……呃，为了方便工作，在我们办事处挂了个副主任……” 卫江南微微颔首，神情严肃。 “冯宝才，这就是卫书记，我们市里的一把手。” 饶是心中已有猜测，冯宝才闻还是大吃了一惊，急忙再次给卫江南欠身为礼，恭敬地叫了一声“卫书记好”。 卫江南只是略一点头，连一句寒暄的话都不曾跟他讲，眼神越过他，直接落在那一群鼻青脸肿，反铐双手的人身上，脸色瞬间变得极其严峻。 “怎么回事？” “这些是什么人，为什么把人铐起来？” 以卫江南的经验，虽然还不能像那些老刑警一样，一眼就能分辨出来，谁是好人谁是歹徒。但这些被铐的人，无论衣着打扮，还是面相气质，都和坏分子不搭界。 冯宝才一听，顿时就像是表功一样，大声说道：“卫书记，这些人就是昨天去信访局闹事的，他们躲在这个工地，还打算继续闹事，被我全部抓起来了。” “我这就派专人把他们送回岩门去，保证他们以后再不敢来北都闹事，给我们岩门抹黑。” 刚才在车上的时候，卫江南就已经从陈主任嘴里了解过，这个冯宝才，其实并不是什么正式的公职人员，而是一个“外包负责人”。 此人出身岩门，在社会上混了一二十年，开了一个所谓的“保安公司”，干的都是一些见不得光的活儿。 岩门驻北都办事处“雇佣”了他，让他在北都负责“接送”那些“闹事者”回家。 为了让他名正顺，甚至还给他挂了一个驻北都办事处副主任的头衔。当然，不是正式编制，也不发工资。 冯宝才的所有收入来源，都是“外包费”。 办事处每年固定给他一笔“外包款”，每完成一次“护送任务”，还能拿“奖金”。奖金是按照人头算的，遣返的人越多，冯宝才的保安公司拿到的奖金越多。 这次一口气在工地“抓”到十几个坏分子，就意味着会有一大笔奖金落袋，冯宝才嘴巴都笑歪了。 可巧，连市委书记都亲自来了，这不正是表功的大好时机吗？ 这些年，他为了岩门的“遣返大业”，可是付出过无数辛勤的汗水，遇到过无数的危险，被那些“刁民”以死相逼都记不得经历过多少回了。 这些能够万里迢迢跑到北都来告状的，能有什么善茬子？ 全都是一些不好惹的“刁钻”之辈。 “胡闹！” 谁知卫书记非但没有表扬他，反倒一声怒斥。 “他们又不是坏分子，更不是为非作歹的犯罪分子，谁给你的权力，随随便便就把人抓起来，铐起来？” “马上把人放开！” “这……” “卫书记，他们可不是什么老实人，全都是一群刁民，刚才还咬我呢……你看……” 说着，冯宝才就指着自己的左臂。 虽然现在不是夏天，冯宝才穿得还算厚实，并没有被咬得鲜血淋漓，只是衣服上留着牙齿印。 “书记，我们不是坏人……” 刀小凤突然尖叫起来。 “我们就是来反映问题的，我们不是坏人，我们也没闹事……” “书记，求求你救救我男人，他，他快要不行了，他就要死了……” 刀小凤哭着叫喊。 此时的梁平凡，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滚滚而下，整个人都挂在两名架着他的打手胳膊上，随时都有可能休克过去。对妻子的叫喊和外界的一切，已经毫无反应。 卫江南见状，也是大吃一惊。 “快，快给他松绑，马上送医院！” “动作利索点儿！” 第2584章 医者仁心 “没有听到卫书记的命令吗？” “快点！” 陈主任跟着大吼。 这些人都是冯宝才带来的，以前都没见过卫江南，对卫江南的指令还有些迟疑犹豫，但他们都见过陈如海，知道这是“大老板”，连宝才哥都要听他的。 陈主任这一顿大吼，顿时就把他们都吓住了，忙不迭点头称是，手忙脚乱地给梁平凡等人松绑。 “走，坐我的车去医院。” 卫江南立即亲自上前，搀住了梁平凡，和两个机灵点的“打手”抬着梁平凡上车，又转头对陈如海说道：“老陈，你请这些同志去办事处，等我从医院回来，再了解具体的情况。注意，是请！” “是是是，请书记放心，我知道我知道……” 陈如海点头不迭。 要说陈主任心里不紧张，肯定是假的。 虽然他也没参加三级干部大会，今天是头一回和新书记打交道，可卫江南的鼎鼎大名，对他可是如雷贯耳。 好歹陈如海也是岩门市驻北都办事处的主任，尽管自己层次低接触不到太高层面的大人物，却也时不时听圈子里的人提起卫江南的牛逼。 做梦都没想到，第一次和新书记见面，就遇到这种情况。 特么的自己不会成为新书记第一个杀鸡儆猴的对象吧？ 将梁平凡在车子后座安排好，卫江南转身对大伙儿说道：“各位老乡，我叫卫江南，是新到的岩门市委书记！” “你们反映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 “我现在先送伤员去医院，等我从医院回来，就和你们谈话，了解情况。请大家放心，对于你们的困难，市委一定帮你们解决，你们的孩子，一定会回家！” “我保证！” 卫江南的声音，斩钉截铁！ 现场立即响起一阵欢呼声。 好几位群众激动之下，甚至喊起了“卫书记万岁”！ 他们奔走呼喊这么多年，看尽无数冷眼，受尽无数委屈，住过公园，进过拘留所，还被人打过好多回，却从未有哪位领导干部，给他们说过这样的“硬话”。 卫江南随即上车。 陈如海条件反射似的想要跟着上车。 这当儿，肯定要紧跟书记，书记去哪儿自己就跟到哪儿。 不料卫江南就非常严肃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负责安排好所有群众，决不允许再出现任何问题！” “是是，书记，明白明白！” 陈如海又忙不迭地将抬起的脚收了回来。 “去总医院。” 卫江南当即吩咐司机。 “好的，卫书记……” 司机急忙答应，想了想，壮着胆子提醒了一句。 “卫书记，总医院的号不好挂……” 北都那些著名的大医院，就没有哪家的号是好挂的，正常情况下，等个两三个月吧。你虽然是岩门的一把手，在岩门自然是一九鼎，出法随，可在这北都，不好使啊。 那些著名大医院，谁认得你一个偏远地区来的市委书记？ “没关系，你直接往急诊开。” “哦哦，好的好的……” 司机将信将疑的，脚下油门踩了下去。 卫江南掏出手机就打电话。 打给谁呢？ 总医院副院长苏惠青。 “大姑，是我……我这里有一个伤员，钝器伤，可能有内出血的现象，人已经快要休克了，我现在正往总医院赶……” 卫江南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 苏惠青立马说道：“你马上过来，我这边，安排急症手术等你们！” “好的，谢谢大姑。” 北都哪家医院最权威水平最高，可能没有定论。但要说救命，那肯定首选总医院。 司机是个机灵的，驾驶技术确实也不错，知道卫江南着急，脚下油门直接焊死，一路风驰电掣，直奔总医院而去。 卫江南这才和后座紧紧抱着梁平凡的刀小凤说话，了解情况。 “书记，他们欺负人啊，把我们，把我男人往死里打……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呜呜……” 刀小凤哽咽着说道，不敢哭得很大声，眼泪却如同泉水般往外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听着这极度压抑又极度委屈的哭诉，卫江南的心情也很沉重。 当此之时，卫江南也只能不断地安慰刀小凤，跟她说，医院一定会全力以赴抢救梁平凡，他们的孩子，也一定会回家。 半个小时后，车子一路狂奔，开到了总医院的急诊大楼。 那边厢，早已有医生护士推着担架在等候，苏惠青亲自站在大门口。白大褂下，军装齐整。神色慈祥，又气度不凡。 “大姑……” 卫江南一边帮着抬梁平凡下车，一边跟苏惠青打招呼。 苏惠青点了点头，上前一步，给梁平凡把脉，一边吩咐道：“马上送手术室。” 然后又转向卫江南：“放心，手术室已经准备好了，马上上台。” “好的，谢谢大姑。” 很快，梁平凡就被推进了急症手术室，自有专人负责，却不必苏惠青亲自上阵。 急诊外科手术，如果不是疑难杂症的话，一般来说，交给中青年副主任医生或者主治医生主刀最佳。 他们经验相对丰富，手也很稳，关键是，精力最好。正处于外科手术医生的黄金年龄段，极少失误。 苏惠青这才询问具体情况。 卫江南将情况向苏将军做了说明。 苏惠青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十分不悦地说道：“他们怎么敢的？这可是在北都！” 卫江南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大姑，现在全国各地都是这种搞法。就是这个事情本身，有点匪夷所思。” “是啊，再怎么违反政策，也不至于把人家孩子直接抱走啊！” “这叫什么执法手段？” “现在基层很多人啊，土皇帝当惯了，无法无天，觉得自己就是法律。江南，这个事情，你要严肃处理。” “哪有这样子搞的呢？” “硬生生的把人孩子抢走，硬生生地让人骨肉分离，制造人间惨剧。” “这对我们党和政府的形象，是多大的影响啊？” “你现在是市委书记，对这样的情况，必须一查到底，决不能姑息迁就！” 苏惠青严肃地说道。 “是的，大姑，我明白。” “我一定严肃处理。” 第2585章 卫书记，你怎么不早点来？ 卫江南一直守在医院，让丁杰明带着刀小凤去做检查。 刀小凤也受伤了。 好在她的伤势不如梁平凡那么重，也许因为她是女人，冯宝才那些马仔在下手的时候，略微收了点力，没有下死手。 拍过片做过ct，确认没有大碍。 不过为了慎重起见，苏惠青还是让她留院观察。梁平凡术后也需要有人陪护。 卫江南给岩门打电话，让市委秘书长刘永恒，市公安局长杨明清，计生委主任张伟，下河县委书记县长立即赶到北都来。 并且特意交代，让他们将当年“抢孩子”事件的当事人，一起带来北都。 随后又给市长齐云帆打电话。 “市长，这个事情，就拜托你了，今天就成立调查组，马上派下去。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查清楚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好的，请书记放心，我亲自带队去查。” 齐云帆也是个懂得轻重缓急的，当即表态。 在北都地界发生了这么恶劣的事件，卫江南是要发飙的。也不知道这个事最终会有哪些人倒霉。 “辛苦市长。” “另外还有，我听说，当初被抱走的那十几个孩子，有好几个已经被外国人收养。也要请市长务必调查清楚。这些孩子，我们得接回来，不能让他们流落在外。” “这个事情影响太坏了，这些孩子能不能回家，是绝大的民心民意，请市长和其他同志，务必重视起来。” 卫江南十分严肃地说道。 “我明白，书记放心，一定查清楚。” 挂断电话，卫江南这才轻轻舒了口气，习惯性地掏出香烟叼在嘴上，突然意识到这是在医院，又默默将香烟收回了烟盒。 因为送医比较及时，梁平凡的手术比较顺利，医生切除了他破裂的脾脏，修补了受损的肝脏。梁平凡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医生告诉卫江南，病人生命体征平稳，只要渡过后续的危险期，生命应该是没有什么大碍的。 “就是以后可能无法再从事重体力工作……” 医生说着，摇了摇头。 哪怕是急诊手术，上台前也是需要询问病人职业的，医生知道梁平凡是工地的农民工，以后无法再从事重体力工作，出院后，生计堪忧。 卫江南对医生表示感谢，说道：“这一点，请不必担心，市里会做妥善安排。” 医生点点头，有些感叹地说道：“卫书记，您是位好领导……” 已经安顿好其他“告状者”又急匆匆地赶到医院来的陈如海，知道梁平凡生命无碍，也长长舒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来到卫江南身边，低垂着头，一句话都不敢乱讲。 卫江南看着他，缓缓说道：“老陈，这是个教训。” “是的是的，书记，是我没有选好人，用了冯宝才这样的家伙，给市里抹黑了……” “嗯，你能认识到这一点就好。” “驻京办确实承担着这个工作任务，但怎么劝返那些来北都反映情况的群众，要讲究方式方法，要多一些耐心，不能一味的怕麻烦。” “以往那种图方便，以毒攻毒的模式，不可取。” “冯宝才那种人，以后不能再用了。你也要给市委做深刻检讨。” “是是，书记，我检讨，我向市委向书记做深刻检讨……” 陈如海又连声说道，心里暗暗叹气，知道自己这次，一个处分恐怕是逃不掉的了，就不知道会是多重的处分。 被撸掉驻京办主任是大概率事件，能保住正处级就要烧高香了。 “梁平凡还要住院一段时间，刀小凤要在医院陪护他。医疗费要及时缴纳，还有他们的生活费，驻京办也要给他们解决。你们要拿一个方案出来，嗯，标准不要定得太低，要能保证日常生活开销以及必要的营养费用。” 卫江南又很细心地叮嘱道。 “好的好的，书记……请书记放心，驻京办一定会处理好后续的相关事宜。” “嗯。走吧，去办事处。” 离开之前，卫江南又专程去了病房，交代刀小凤几句。陈如海是个懂事的，当场就给了刀小凤四千元现金做生活费。 这笔钱，办事处早就准备好的，是“遣散费”。 现在紧急改变用途，倒也刚好凑上。 回到办事处，十几位群众都在会议室里等候，办事处给他们准备了茶水和水果糕点，权当早餐。 见到卫江南进门，大伙儿赶紧站起身来，陈如海率先鼓掌，应者寥寥，只有少数两三个人条件反射似的跟着鼓掌，其他人依旧傻愣愣的。 到底都是最底层的农民，又不是体制内的干部，哪里懂得这样的“规矩”？ 搞得陈如海颇为尴尬。 卫江南倒是并不在意，摆了摆手，说道：“先告诉大家，梁平凡同志没有生命危险。现在在总医院住院。” 陈如海急忙补充道：“卫书记一直在医院守着，一直等梁平凡同志离开手术室……” 大伙儿眼里便露出感动的神色。 这么好的领导，他们还真是头一回遇到。 一名六十几岁的老年女同志便禁不住抹起了眼泪：“卫书记，我们要是早点去找你多好啊……” 陈如海又急忙解释道：“卫书记是刚调到我们岩门来的，两个星期之前，卫书记还是边城的市委书记。” 那位老年女同志哭得更伤心了。 “要是，要是卫书记早点来我们岩门当书记就好了啊……我们就不用遭那么多罪了，我的孙子也能回家……” 她这一哭，顿时引动了众人的伤心处，都禁不住哭了起来。 陈如海顿时有些慌张，连声说道：“大家不要哭不要哭，卫书记已经来了，他就是来帮你们解决问题的……大家先坐下来，先坐下来……” 好不容易，众人才止住了哭声，又眼巴巴地看着卫江南。 卫江南脸色凝重，声音低沉地说道：“对不起大家，这个事，确实是一个错误，我刚才已经给市里打电话了，请齐云帆市长亲自带队，彻查此事。” “还是那句话，市委市政府，一定还大家一个公道。” “你们的孩子，也一定可以回家！” 第2586章 卫书记大发雷霆 新书记到底是个什么工作作风，岩门市的同志们还没有完全见识到，驻京办先见识到了。 梁平凡上午被打，晚饭前，市委秘书长刘永恒，市公安局长杨明清，市计生委主任张伟等人，就赶到了驻京办。 一个个脸色凝重。 尤其杨明清和张伟，更是紧张得冒虚汗。 信访工作归杨明清分管，至于张伟，他是计生委主任，这个事正经就是他的锅。 “抢孩子事件”发生在七年前，那个时候，张伟虽然还不是计生委一把手，却也是副主任。事件发生后，小孩子的家长就在不断地“告状”，张伟不可能跟卫江南说他不清楚这事儿。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不处理？ 结果闹到现在，连国家信访局都直接给安平副书记和卫江南书记通报了情况。 来，你解释一下！ “我们有些干部，蠢到这个程度？” 几位领导干部一到，卫江南连半句废话都没有，立即召开会议。 一开口就是这么一句！ 众人俱皆一震。 “不但蠢，而且肆无忌惮！” “直接跑到人家家里，从父母的怀抱中，把刚出生的婴儿抢走？” “这是什么脑残操作？” “张伟同志，你是计生委主任，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操作？” 卫江南大发雷霆。 张伟先抬手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又咽了一口口水，这才嗫嚅着开口：“书记，我，我检讨，我向书记，向市委做深刻检讨……” “主要是，当时吧，市委对计生工作抓得很严，实行了领导干部一票否决制……下河那边，超生超育的现象特别严重，计生干部和乡镇干部们，每年都因为计生工作受罚，所以，他们就……就采取了这种过激的手段……” “愚蠢！” 不等张伟说完，卫江南又是一声呵斥。 张伟吓得浑身一抖，低垂着脑袋，不敢吭声了。 实话说，以前面对张朝阳的时候，张伟都不会这么紧张。 张朝阳资格是老，威望是高，但正因为如此，大家对张朝阳的行事作风，性格脾气都非常了解，知道应该怎么去应对。而且张朝阳资格老，就意味着很多人都和他非常熟悉，关系很好，香火情在呢。 只要不是特别要命的问题，朝阳书记最多就是臭骂你一顿，不会真把你怎么样的。 而现在，谁都不知道江南书记是个什么章程。 反正，他还没正式上任，就把下河县班子干掉了三分之一。 是的，石跃进父子翁婿被抓之后，立马开启了疯狂的“检举揭发”“立功赎罪”模式，毫不客气地把昔日的好朋友好兄弟们拉进来和自己一块儿喝茶。 贫道已死，道友焉能独活？ 省纪委和市委，也是一点不客气，检举了谁，只要证据确凿，立马就采取强制措施。 目前这个案子还在发酵，不知道最终会牵连多少人。 摊上这么一位“心狠手辣”的新书记，张伟心里能不害怕吗？ “工作有难度，不考虑改善工作方法，就采取这种愚蠢野蛮的搞法？人家违反了计划生育，就直接把孩子抢走？” “简直闻所未闻！” “你家的孩子，你会允许被人抢走吗？” “将心比心，推己及人啊，同志！” 卫江南重重敲了敲桌子。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而且我初步了解过了，这些被抱走孩子的家庭，并不是全都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比如梁平凡家里，他家在农村，大女儿自幼多病，按照相关政策，他家是可以生二胎的。” “但是我们的计生工作人员，却卡人家的脖子，以各种理由，死死卡住人家的准生证不发，其中还有人向他们索要各种好处，各种孝敬！” “简直岂有此理！” “一个偏远山区的农民家庭，一年能有多少收入？” “你也去卡，他也去要，人家怎么生活？” “啊？” “怎么生活？” “张伟，你是计生委主任，你敢说，你对这种情况不清楚？” 谁都看得出来，卫江南是真的生气了，怒发冲冠。 张伟吓得猛地站起来，向着卫江南连连欠身，不住抹汗，连声说道：“书记，是我工作失职，我没有干好本职工作，我检讨，我向书记深刻检讨……” “这不是检讨就能过关的。” “这个情况太恶劣了！” “闻所未闻。” “全国各地那么多地方，为什么偏偏就在我们岩门，就在下河发生了这样恶劣的情况？” “这中间，到底还存不存在其他更加恶劣的情况，存在一整个利益链条，我看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我已经委托云帆同志亲自带队去调查，必须查清楚，绝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蒙混过关。全县全市，几百万双眼睛都在看着我们。” “这是民心向背的大问题，要上升到政治的高度来看，上升到全局的高度来看！” “是的是的，书记，要上升到政治高度看，上升到全局高度看……” 张伟已经完全懵了，嘴里不断重复着卫江南的话，脑子里一团浆糊，不知道这次，卫书记要如何处置自己。 估摸着，自己会成为第二只儆猴的鸡了…… 看着张伟吓得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卫江南强压怒火，略微缓和了一下语气，说道：“你先坐下。” “哎哎……” 张伟又抹了一把汗，扶着桌子，慢慢坐了下去，脸色苍白。 “现在，你实话告诉我，你对这个事情的内幕，到底了解多少？” “当时，拍板搞这个事的，到底是谁？” “有没有相关文件？” “还有，现在那十六个孩子，具体是什么情况？都还在吗？有没有夭折的？还有几个在救济院，又有几个被人收养了？有几个被外国人收养了？” 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炸弹一样，在张伟头顶轰隆隆砸下来，砸得他整个人都晕头转向的，除了不住抹汗，脑子里没有其他内容。 好不容易，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结结巴巴地开始回答卫江南的质问。 “书记，孩子们都还在，没有夭折的……” “哦，被外国人收养的有五个，具体情况，我不是很了解……” 第2587章 岩门不需要裱糊匠 在听了张伟的汇报之后，卫江南微微点头，对他的印象稍有改观。甭管他是不是临时做了功课，最起码能给出一个相对比较详细的答案。 关键是，十六个孩子都还在，没有夭折的。 这一点极其要紧。 只要孩子都在，这个事就能比较妥善地处理好。 “马上调查清楚，已经被收养的孩子，是个什么情况。越详细越好。” “是是，书记，我来北都之前，已经让他们去调查了。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卫江南点点头，依旧非常严肃地说道：“老张我告诉你，这个事不能存在任何侥幸心理。必须妥善处理，否则，我们无法向群众交代。” “是是，书记，必须妥善处理，一定妥善处理！” 张伟拼命抹冷汗。 只片刻间，内衣都已经湿透，只感到浑身上下，都凉飕飕的。 “老杨，那个冯宝才怎么回事？” “谁选的他和他那个保安公司？” “把人往死里打！” “还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往死里打！” “他狗胆包天！” 训斥完张伟，卫江南转向公安局长杨明清，同样非常不悦地说道。 “是的是的，书记，这个人是我没把好关，我向书记，向市委做深刻检讨……” 杨明清也是一点不含糊，立即起身，向卫江南敬礼，连声说道。 “这个人是你选的吗？” “书记，不是我选的……” 杨明清急忙答道。 检讨归检讨，撇清还是要撇清的。 检讨是态度，撇清是事实。 “是陈如海同志推荐的，我同意了，是我失察，我有责任，请书记和市委处分我。” 陈如海也急了眼，当下顾不得官场规矩，忙不迭地插口说道：“书记，这个，冯宝才也不是我的熟人，是刁连生推荐的……” 刁连生，现任岩门市信访局局长，此时也在座，闻听陈如海此，脸色瞬间惨白，站起身来，佝偻着腰，低声说道：“书记，这个……冯宝才确实是我介绍给陈如海同志的，当时我主要是考虑，他对北都比较熟悉，在北都认识一些人，觉得他比较合适做这个工作……” 驻京办的主要任务之一，就是和反映问题的群众打交道，尽可能做他们的工作，让他们返回原籍。 但驻京办编制人员有限，难以很好地完成这个工作，因此就会“外包”。 这几乎是通行做法，不成文的规定。 可这种事吧，你可以悄悄地做，却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讲。不出事也就罢了，像现在这样出了事，还被市委书记抓了现行，市委书记还大发雷霆，你那个“潜规则”就啥都不算了。 “胡说八道！” 卫江南一点面子都不给，当场呵斥。 吓得刁连生也是浑身一抖，再不敢吭声，只是把头压得更低。 “你一个信访局长，还有你，陈如海，你一个驻京办主任，你们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蒙混过关，就是粉饰太平吗？” “我们岩门，需要这么多裱糊匠吗？” “群众遇到了困难，当然是找政府。政府就有义务有责任帮他们去解决这些困难。你们倒好，自己制造麻烦不说，还用这种野蛮的方式去对待遇到困难的群众。” “简直是不知所谓！” 陈如海和刁连生都不敢吭声，不过低着头的眼睛里，却都闪烁着不服气的神色。 你了不起，你清高！ 你是市委书记，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反正这些困难，这些麻烦，又不需要你亲自去解决，你只要一个命令压下来要结果。发号施令谁不会？ 就说眼前这个事吧，有五个小孩已经去了国外，我们倒要看看，你卫江南同志有什么本事，能去国外再把人要回来！ 你以为那些外国人，也会买你岩门市委书记的账？ 卫江南也知道他们心里肯定不服。 体制内就这样。 你官大一级压死人，别人不敢当面顶嘴，但背地里，一定会看你的笑话。你要是解决不了这些麻烦，那就不要谈什么威望。 让人敢怒不敢，那叫耍官威，不叫威望！ 不过卫江南也没打算去体谅他们的心情，继续说道：“那个冯宝才，以及他那个保安公司的骨干成员，必须严肃处理。” “陈如海，你告诉冯宝才，让他自己去自首！” “争取宽大处理。” “他要是不自觉，那就从重从严处罚。” “是是，书记，我这就跟他讲……” 陈如海心里十二个不服，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卫江南的霉头。你但凡敢在这个时候帮冯宝才说半句好话，这天大的锅，就得你陈如海自己去扛。 杨明清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卫江南的脸色，张了张嘴，欲又止。 卫江南冷哼一声，说道：“老杨，有话就说。” “是，书记……” “书记，我是这么考虑的，这个冯宝才确实不是个东西，混账透顶，必须严惩。就是，驻京办的工作，也确实比较繁杂，千头万绪的……处理掉冯宝才之后，还是得有人接手这个工作才行。” “要不然，一大堆群众滞留在北都，天天去各个部门反映情况，最终影响的，也是我们岩门的声誉。”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你现在把冯宝才抓起来，关进大牢，驻京办的问题，还是需要有人来解决。与其找一个新的保安公司，那还不如用冯宝才呢。 至少冯宝才熟悉北都的情况，和北都许多基层执法机关关系不错。 卫江南大手一挥，毫不犹豫地说道：“不用！” “我们岩门的声誉，用不着一个流氓头子来维护。” “只要群众遇到了困难，我们就认真帮他们解决，哪里还会有告状的呢？” “除非我们从根本上就不想为群众解决困难。” “这，还是有极少数人不讲道理的……” 杨明清提醒道。 我就不信你卫江南是生瓜蛋子，不清楚这个情况。 你也是当过公安局长，当过纪委书记，当过市长的。 你没见过刁民？ “极少数人不讲道理，那就区别对待嘛。” “我们不能总想着走捷径，干什么都是一刀切。像今天这个情况，是冯宝才这种人能解决得了的吗？” “你把群众打一顿，赶回家去，他们以后就不闹了？孩子就不要了？” “不可能嘛！” “还是要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第2588章 维稳工作要换一个方法 “陈如海，你告诉我，不用冯宝才这种人，你们驻京办，能不能把工作干好？” “能……” 陈如海这次倒是没有犹豫，立马答道。 实话说，不用冯宝才和他的保安公司，陈如海真没把握能完成驻京办的“遣返”工作。讲大道理容易，具体工作难做啊。 问题卫江南是市委书记，他就是讲大道理的。 你敢让他亲自来当驻京办主任吗？ 书记正在盛怒之中，这当儿，陈如海但凡敢说一个“不”字，卫江南立马撤了他。市委书记真有这个权力，无非就是回去补一道手续，开一个常委会走流程罢了。 现如今的岩门，绝对无人敢跳出来给他陈如海做仗马之鸣。 卫江南看他一眼，缓缓说道：“老陈，我卫江南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驻京办工作难做，我也知道。但你们以前的方法，肯定不对。错了就是错了，要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是的是的，书记，我们工作上犯了错误，坚决改正……” “冯宝才这种地痞流氓似的家伙，绝不可用。你们驻京办，可以招几个会做思想工作的人嘛。财政拨款方面，市里也会考虑，给你们适当增加。” 陈如海顿时大喜。 突然对新书记的“印象”大为改观。 只要市里肯多给些钱，那有些工作就很好做了。未必就一定要用冯宝才那种浑人，喊打喊杀。 以前劝返一个人，给两千，现在劝返一个，给五千，那效果能一样吗？ 最重要的是，听卫江南这个语气，也许不至于把他给撤了，还让他当驻京办主任呢。当然，处分肯定是跑不掉的。 驻京办差点搞出人命，这个锅，光一个冯宝才可背不起来。 说到底，冯宝才那个驻京办副主任，是个假的，他又没编制，市里根本就没承认过。组织处分，如何落到一个社会闲杂人等头上？ 落在他这个正经八百的正处级干部头上，就很合理了，也能服众，起到一个警示作用。 “谢谢书记体谅谢谢书记体谅……驻京办和陈如海保证完成任务，保证不再发生类似的事故！” 陈如海一下子就“活过来了”，连声说道。 卫江南微微点头，心里也有些无奈。 陈如海合不合他的心意？ 不合！ 能马上把他撤了吗？ 不能！ 卫江南手里无人可用。 他才来岩门几天？ 不要说正处级干部，就算是班子成员，他都还没来得及全部谈话呢。你现在贸然把陈如海撤了，换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干部来当这个驻京办主任，就一定能比陈如海干得更好？ 陈如海好歹熟悉情况，熟悉工作流程。 加上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接下来他肯定会加倍的小心谨慎，不敢再犯错误。 使功不如使过，自古皆然。 不过陈如海也上了卫江南的“不信任名单”，如果接下来，陈如海没有什么上佳的表现，那卫江南只要找到合适人选，就会考虑把他给换掉。 “明清同志。” 卫江南不再理会陈如海，转向杨明清。 杨明清急忙挺直身子，目光专注地看向他。 “维稳工作，要进一步加强，要作为今后一到两年之内，主要的一项工作来抓。” “好的，书记。” 杨明清挺胸答道。 “我向书记保证，驻京办类似的事件，保证不再发生。” 卫江南摆摆手，蹙眉说道：“驻京办这边，不是重点。只要我们把市里的工作做好了，做到位了，今后来北都反映情况的群众，会越来越少。” “我说的维稳工作，是指市里的。” “请书记指示……” 杨明清觉得自己现在很难跟上这位年轻书记的思路。 “根据边城那边的经验来看，大建设大开发之后，引发的社会治安案件，明显增多。主要是城市城镇的外来人口，增长太快了。” “许多原本在农村，在山区的村民，一窝蜂地挤到城里来找工作。还有部分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回流。” “后边这部分人还好，他们在外地打工，已经基本适应了城市生活。前边这部分人，城里的一切，对他们而，都透着新鲜。” “以前来城里逛个街，走马观花的，还不觉得。一旦在城里工作，定居，各种不适应就冒出来了。” “衣食住行，都是大问题。” “我们的城市建设，不可能在几个月一年之内出现那么大的变化，自动适应这个移民潮。治安案件大幅度增长，就成了必然现象。” “新移民与新移民之间的矛盾，新移民与城市居民之间的矛盾……” “这些治安案件，如果不能及时处理，不能妥善处理，矛盾就会越积越多。一旦在某个区域或者某个领域集中爆发出来，就有可能酿成群体性事件。” “这个方面，边城是有教训的。” “另外就是，随着多边贸易活跃起来，境外人口也会大量涌入。” “从根本上来说，我们欢迎这种变化。吸引越多的境外年轻人来我们这边工作生活，利大于弊。” “但同时，各种矛盾也会积累起来。” “这其中，有不少都是境外的不法之徒，偷扒抢劫的，寻衅滋事的，甚至贩毒杀人的，都不在少数。” “所以，对于这些境外人口，以及其他的外来人口，一定要加强管制。” “要尽快搞一套行之有效的管理办法出来，要从源头就加强管理。光靠一个暂住证是远远不够的，要尽可能地集中管理，专人管理。” “凡事要做在前边，要未雨绸缪，不要等出了问题才想着补救。” “虽然说，亡羊补牢，犹未晚也。可已经亡掉的那些羊，却是救不回来的。” “明清同志你也是老公安了，对这些工作，应该是很熟悉的。” 杨明清连忙欠身答道：“说到公安工作的经验，书记也是非常丰富啊……书记，我是这么考虑的，等我回去，就开党委会，召集同志们，大家一起集思广益，尽快拿个章程出来，向书记汇报。” “请书记放心，这个维稳工作，我一定全力以赴去搞好。” 第2589章 好搭档 大家都已经意识到，卫书记对此事非常重视，新书记要立威的嘛。 只是没想到，卫江南竟然会重视到这种程度。 市委书记居然全程陪同这十几位“告状”的农民，搭乘绿皮火车回天南。全部买的硬卧，江南书记硬生生的陪着这些最底层的农民，坐了三十几个小时。 一路上，市委书记和农民群众睡一样的硬卧，吃一样的伙食，没有搞任何特殊。 除了晚上熄灯休息，卫江南始终都在和这群来自下河山区的群众聊天，了解他们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询问他们需要什么样的帮助，最希望政府帮他们解决何种问题。 丁杰明一一记录在案，又拍下许多照片。 作为办公系统的“老人”，他当然很清楚，这是最好的新闻素材。这次没有新闻记者随行，身为市委一秘，就要担负起这个记录材料的重任。 到时候交给宣传部的笔杆子们，好好写一篇文章。 如同卫江南所，这是最大的民意。 卫书记处理此事的过程，整理出来之后，就是市委党校干部培训的绝佳教材，经典范例。而且从头到尾都是实实在在的，全是干货，无需做任何艺术加工。 部分感情比较丰富的女性村民，被卫书记感动得不住抽泣。 卫江南对此事的重视，自然有人电话通知了市里的其他领导，齐云帆和分管副市长，亲自带着一台旅游大巴车，到云都火车站接站。 一见面，齐云帆就向卫江南做检讨。 “书记，这个事情怪我，是我官僚了……其实我去年刚来没多久，就有人向我反映过，是我没有重视，只做了个批示，后续没有让人追踪，导致发生这么恶劣的情形。” 齐云帆紧紧握着卫江南的手，脸色沉重地说道。 对待齐云帆，卫江南的态度自然有所不同，不可能板下脸来训斥他，反倒“安慰”道：“市长，不必苛责自己，去年你也是刚来，对情况不熟悉。” 齐云帆摇摇头，十分诚恳地说道：“书记也是刚刚莅任……这其实就是一个站位高度的问题。我们谁都没有书记这样的高度……” 卫江南拍了拍他的手背，说道：“市长，调查的结果如何？” 齐云帆急忙答道：“书记，经过初步调查，当年被强行抱走的孩子，一共十六名。目前还有七名在救济院生活，都已经年满八岁，正在救济院附近的学校上学。” “另外九名，则被收养。” “其中三名，被本市群众收养，一名被外省来岩门做生意的老板收养，五名则被外国人收养。” “经过查阅收养手续记录，老鹰国收养两人，高卢国收养一人，约翰国收养一人，日耳曼国收养一人。” “目前可以确认的是，在国内的十一人，包括被收养的四人，都是健康基本正常的。都有上学，没有什么大的疾病。” “国外收养的五人，还在设法联系，暂时没有结果。” 听到孩子们健康无恙，卫江南先是心中一喜，随即又蹙起了眉头。 这个事情的后续处理，相当棘手。 依旧生活在救济院的七个孩子，倒是好办，“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当初强行抱走，本就不对，现在修正这个错误就是。 已经被人收养的九人，尤其是被外国人收养的五个孩子，想要接回来，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搞不好还要打几场国际官司。 “不管怎么说，这个事也必须管到底，打国际官司就打国际官司。” 卫江南随即下定了决心。 齐云帆吓了一跳，左右看看，见其他人都很自觉地站在远处，不敢靠近打扰书记市长谈话，便压低声音说道：“书记，这……外国人特别喜欢打官司，我听说，他们在大马路上摔一跤都能打官司告市政厅。这在国外打官司，我们不占优势啊……” “再说，收养手续是我们自己的救济单位办的，法律上手续齐备。” “最关键的是，这个事倘若闹大了，就成了国际丑闻，境外势力正愁着没黑材料呢，这不是送上门去吗？” 应该说，齐云帆这个担忧，也并非没有道理。到底是办公系统出身的，心思那是相当缜密，一上来就把各种不利因素都考虑进去了。 虽然进取之心稍嫌不足，但和卫江南搭档，确实能起到拾遗补缺的作用。 卫江南反问道：“那依市长之见呢？” 齐云帆沉吟着说道：“我的意见，是先把五个孩子的下落搞清楚，然后再了解他们目前在国外的生活怎么样，再商量。” “我实话实说啊，书记，国外那些收养孩子的家庭，条件肯定是比我们下河山区农民的家庭条件要好得多的。而且孩子都是很小的时候就被收养了，这些年一直都在国外生活，早已融入到了西方的生活环境之中。讲外语，不讲母语。” “现在强行把他们接回来，他们习惯吗？” “对于他们今后的成长与发展，是好是坏？” “这还真不好说……” “所以啊，我的建议是，到时候再协商。看孩子本身的意见，再结合生父母和养父母的意见，最终决定这个官司要不要打。” “当然了，前提是孩子在外国过得很好。要是在那边受到什么虐待，那没说的，就如同书记所，这个国际官司该打就打。” “咱们的孩子，不能流落到海外，任由外国人欺负。” 卫江南轻轻舒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舒心的笑容，点了点头，说道：“市长这个考虑，非常周到。我完全赞成市长的意见，就这么办。” “就算是被国内人士收养的四个孩子，我们也按照市长刚才说的这个章程办理。” “生父母和养父母充分协商，同时也兼顾孩子自己的意见。总之，一切以对孩子有利的前提出发。” “市长，辛苦了！” 卫江南再次和齐云帆握手。 有这样一位心思缜密，办事细致的搭档，卫江南觉得，非常好。 齐云帆急忙谦逊了几句，心情也十分不错。 第2590章 骨肉团圆 两人见礼完毕，卫江南又将齐云帆介绍给十几位反映问题的群众。 “同志们，首先给大家做个检讨啊，对于大家反映的问题，市政府没有及时处理，以至于让大家不得不万里迢迢跑到北都去反映，是我的工作失误，我向大家做检讨。” “为了弥补我的失误，我给大家接风洗尘，我自己掏钱，请大家吃一顿。” 这就叫会做人。 过去的两天一夜，卫书记可是和大家一起，吃着火车上的快餐和方便面。 齐云帆以给大家接风洗尘为由，让卫书记好好打打牙祭，改善一下生活。还让书记不好拒绝。 卫江南笑着答应了。 于是就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中档饭店，大家一起吃饭。 大家坐下，店里很快上菜，显然是早就打好招呼的，连书记市长什么时候到，这边都已经精确地掌握到了几点几分，以便做到无缝衔接。 到了市一级，办公室的同志，在这一块都是非常到位的。 按照卫江南的要求，没有上酒水，上了饮料。 吃完饭，大家上车。 齐云帆细致周到的工作作风，体现无遗。 旅游大巴上是可以播放电影电视剧的，但是这一次，播放出来的，却是一张张的照片，一个个的短视频片，主角就是那七个尚在救济院生活的孩子，连被国内人士收养的四个孩子，也有不少生活照片。 只有被国外人士收养的五个孩子缺席。 实在是时间太短，仓促之间，根本就联系不上那五个国外的家庭。 短短两三天，能做到这样的程度，可见齐云帆真是用了心的，对书记交代的工作，极其重视。 既然书记说处理好这次事件，是最大的民心民意，齐云帆和市政府就要全力以赴。 实话说，齐云帆也分不清谁是谁家的孩子。 但父母家长们分得清啊。 尤其那七个在救济院生活的孩子，他们的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并不是没有去救济院看望过，只是始终没办法把孩子接回家罢了。 不管他们如何哀求，如何找人托关系，甚至给救济院的负责人送礼，都无济于事。 这不是谁一个人敢于做主的。 你但凡让人接回一个孩子，就会引起连锁反应，导致最终难以收拾。并且会得罪当初此事的所有决策者和参与者，还要违反有关此事的全部文件。 当初被强行抱走孩子的十六户家庭，本就是社会最底层，如果他们有那个能力“贿赂”救济院的负责人同意他们把孩子接回去，那么八年前，他们的孩子就不会被强行“没收”。 “毛毛，这是我家毛毛……” “快看，这是我家的崽崽……他现在长这么高了，和他爸爸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很快，大巴车里就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一开始的时候，还带着几分惊喜与欢乐，几分钟之后，就变成了哽咽和抽泣。 大家碍着卫书记和齐市长的面子，不敢大声哭泣。但那种极度压抑的泣不成声的哽咽，更是让人心里沉甸甸的，如同压着一块巨大的冰块，喘不过气来。 齐云帆突然发现，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如果继续让这种悲伤压抑的情绪积累下去，接下来好几个小时的车程，实在是难过难熬。 急忙让司机停止播放，又连声说道：“请大家不要悲伤，书记刚才已经做了明确指示，这个问题一定会处理好的，大家都孩子也都安然无恙，一定可以回家。” “目前还在救济院的七个孩子，等做过亲子鉴定之后，就可以和父母家长一起回家了。其他孩子，我们也会加快处理流程和速度，尽快让孩子们和家里人团聚。” “市委和政府，说话算数！” 这才止住了车里悲伤气氛的累积。 也许是这几天过于劳累，江南书记上车不久，就靠在椅子里睡着了。大家都很自觉，大多数人都闭上嘴不再说话，少数聊天的也将声音压得很低，如同耳语一般。 对这位年轻的书记，大家都发自内心的敬重和拥戴。 大约五个小时后，大巴车抵达岩门市区，直奔市人民医院而去。 按照齐云帆的安排，救济院的七个孩子，已经在此等候，准备和家人们做亲子鉴定。 虽然父母们都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哪一个，但这个亲子鉴定的手续依旧还是需要履行。万一搞错了，将来又要平添许多麻烦。 不过市里这次的处理，非常的人性化。 在采集完生物检材样本之后，就允许父母家长带着自己的孩子一起去酒店入住，接下来的一天，结果出来之前，尽可以带着自己的孩子去逛街，买东西，看电影或者逛游乐园。 这七个家庭自然是欢天喜地，不住给卫江南和齐云帆鞠躬道谢，然后迫不及待地带着孩子培养感情去了。 就是孩子们还有点懵，个别孩子甚至有抗拒心理。 毕竟分开八年，他们当初被抱走的时候，还是襁褓中的婴儿，父母亲属对于他们而，基本上等同于陌生人。现在突然冒出来说是他们的爸爸妈妈或者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一时之间，让这些只有几岁的孩子，无法接受。 眼见得这几个家庭，即将破镜重圆，多年夙愿，一朝实现，其他人为他们高兴的同时，心中想要亲人团聚的心愿更是变得强烈无比，眼巴巴地看着卫江南和齐云帆，恨不得书记和市长立马就大显神通，把他们的孩子一下子就带到面前来。 对他们这种迫切的心情，卫江南和齐云帆自然都非常理解，却也只能无奈地给大伙儿做一番工作，让他们安心，市里一定会想办法，早日帮助他们合家团聚。 好不容易安抚好剩下的这些“告状者”，卫江南才和齐云帆登上公务车，返回市委大院。 按照卫江南的吩咐，四大班子的其他领导同志，都已经在会议室等候。 卫江南要召开四大班子的联席会议。 发生了这样恶劣的事件，岩门的干部队伍整顿和建设，迫在眉睫，再不能耽搁。 第2591章 电视问政 “同志们，我很震惊！” 联席会议上，卫江南满脸严肃，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难以喻的压迫感，让在场三四十位正厅级副厅级领导干部，自然而然地忽视了他的年龄。 “我没想到，这样恶劣的案子，竟然发生在我们岩门！” “我没想到，我们的某些干部，目无法纪，肆无忌惮，胆大妄为到了这样的地步。简直是骇人听闻。” “全国独一份！” “他们到底是怎么敢的？”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领导们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犹如泥塑木雕一般。不少人眼里，都隐藏着掩饰得很好的不以为然之色。 新书记刚来，想要立威，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先前拿下一个县委书记，但这不作数，毕竟是张朝阳下令拿下的，虽然起因在卫江南身上。总归是差了点意思。 现在，新书记要拿这个案子开刀了。 也算是机缘巧合。 不把事情说得严重一点，岂不是说卫江南书记小题大做？ 这在体制内，只是基操而已，勿六！ “但这不是让我最震惊的，最让我震惊的是，这个案子，发生了八年之久。八年以来，那些孩子的父母家长，一直都在反映，都在申诉。相信在座的不少同志，都接到过信件，甚至亲自接待过他们，结果呢？” “整整八年，没有任何一位领导，没有任何一个部门，出面处理过这个事情。” “整整八年，我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任由这些父母的孩子，任由这些襁褓中的婴儿，被强行带离父母的怀抱，强行送进救济院。任由孩子的父母家长，到处跪地磕头，到处哭诉求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我们的领导干部，如此冷漠！” “让我们的相关部门，如此渎职！” 卫江南重重一拍桌子。 “砰”地一声。 吓得大伙儿身子都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 “在座的都是领导干部，绝大部分是党员领导干部，我想请问大家，这样的案子，就发生在大家的眼皮底下，八年来，无人理会，无人处理，这是合理的吗？” “在我们眼里，这种情况，是应该存在的吗？” “同志们，由此可见，我们的干部队伍，我们的各级部门，出了大问题！” “这个案子，必须严肃处理。” “当初做出这个决定的，不管是谁，都必须承担责任！” “相关的文件，到底是哪个部门出台的，又是谁签字放行的，都要查清楚。不管他现在是在职，还是已经退休，都要追责！” “长期以来，当三拍干部，出了事谁都不用负责，谁都可以高高挂起，这就是问题的根本所在。” “从现在开始，这种情况必须改变。” “干部责任制，必须切实落实到位。” “我在这里明确告诉大家，这个问题，市委绝对不会重重拿起，轻轻放下。那些依旧心存侥幸，以为可以蒙混过关的人，我劝你最好是打消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我给三天的时间。” “三天之内，凡是与这个案子有关的人员和部门，自己向市委做书面检讨，说清楚前因后果，并且拿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过期不候！” “一切后果，自行承担！” 卫江南语气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这次会议，做出了三个决议。 第一个，市里成立工作专班，由市委副书记、市长齐云帆亲自挂帅，全权处置此事。 第二个，市里成立“干部队伍风气整顿工作领导小组”，由市委书记卫江南亲自担任组长，领导小组下边成立办公室，作为具体执行部门和常设机构。 第三个，市里重申落实领导干部接待日制度。但是这个接待日的模式，由公开接待进步为现场直播。所有参与现场接待日的领导干部，将当着全市干部群众的面，当场答复群众提出来的问题，现场解决群众遇到的困难。 大家尚未意识到，从今天开始，岩门已经开创了一个理政的新举措——电视问政！ 这一下，所有领导干部都有点坐不住了，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议论卫江南书记提出来的这个“新搞法”。 卫书记这一招够狠的。 这是下定决心，把官场上的“遮羞布”一把撕下来，让一切“暗箱操作”都无所遁形，无法施展。 同时，让一些习惯了当“官老爷”，遇事推诿塞责，不做决定，不担责任，哼哼哈哈，越当越大的干部，再也没办法靠着“哼哼哈哈”这一套官场潜规则，继续无忧无虑地混日子。 凡是该你管的工作，你不好好做，不尽职尽责去完成，人民群众需要解决的实际问题越积越多，卫书记就让你上电视。 你当着全市人民，甚至是当着全省人民、全国人民的面，给出答复。 但凡你给出的答复不能让人满意，或者你只是嘴里说说，后续没有落实到位，那卫江南和市委，就能名正顺地追究你的责任。 你连一点“反抗”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这可是你当众说的，怎么，难道你是在编瞎话，糊弄群众，糊弄市委吗？ “同志们，我们都是领导干部，绝大部分都是党员领导干部，我们手里的权力，是党和人民赋予我们的，是公器，并不属于个人所有。” “那么这个权力，就要自动自觉地置于党的监督之下，置于全市干部群众的监督之下。” “权力，要在阳光之下运行。” “要在公开公平公正的环境之下运行。” “我们岩门，不需要尸位素餐，无所作为的领导干部。” “我们岩门，同样不需要暗箱操作，不被约束，不被监督的权力。” 卫江南挥舞着胳膊，铿锵有力地说道。 “谁要是觉得自己适应不了这个新规则，适应不了这个新形势，可以自己打报告辞职。市委不挽留！” “谁还要想着混日子，得过且过，那对不起，市委决不允许。” “勿谓之不预！” 第2592章 就是要自曝家丑 周六，卫江南没有去市委大院坐班，却也没有休息。 他在钓鱼。 就在自家后院。 一号别墅背山面水，从院子出来，走上二十几级台阶，便到了湖边。湖边有个半封闭式的亭子，是个垂钓的好去处。 石湖虽然是市区内的半人工湖，并非饮用水源，但这些年治理得还算不错，湖水清澈，波光粼粼，鱼游虾戏，风景宜人，是众多钓友喜爱的所在。 江南书记今天雅兴颇浓，不但自己在此垂钓，还邀请了市长齐云帆，市委秘书长刘永恒，市委宣传部长云明昭，市广电局长陈广利一起垂钓。 市委书记要钓鱼，小区管理处那边，自然是准备充足。 是的，这个湖景小区，日常管理的并不是物业公司，而是正经八百的管理处，管理处主任隶属市机关事务管理局，乃是正科级干部。 住在这个“小南湖一号院”的，全都是市里的大领导，职务最低的也是含金量极高的实权副处，大多是正处以上。 专门安排一位正科级干部，一个服务团队进行日常管理，非常合理，也很必要。 卫江南现在也开始改变作风了。 他以前在边城当市长，边城那么多干部，几乎无人进过他的家门。到了岩门，却开始主动约人“聚会”，在比较宽松的环境里和同志们谈工作。 说来，这居然是来自赵土改的建议。 老赵虽然远在东北，自从成了卫江南的“幕僚”，却是时时刻刻关注着这边的情况。 赵土改对卫江南说：“一把手和二把手是不一样的。您现在当了市委书记，要大力整顿干部队伍风气，必定要得罪许多人。如果一味以强硬姿态示人，威则威尔，恩却不够。” 恩威并施，双管齐下，才是一把手的手段。 所谓声望，自来都有两种模式。 一种是在民间的声望，一种则是在官场的声望。在民间声望很高的领导，在官场未必有好名声。 在卫江南的记忆里，有一位县委书记，锐意改革，关心民间疾苦，推出了许多有益于民生的举措，在县里获得巨大的声望。但是后来，他主动辞职了。 卫江南在岩门，固然要大力整顿吏治，从重从严处理一批违法乱纪，屡教不改的干部，但对于那些能力不错，人品尚可，也愿意做事的干部，却也要区别对待。 该立威的时候立威，该笼络的时候笼络。 并行不悖。 周末时，请几位下属过来一起钓鱼，喝茶聊天，其作用，大致和一起打牌差不多。 当然，没有利益输送。 卫江南不差钱，没人可以给得起他需要的经济利益输送。 今天聊的就是两天后要进行的第一次“电视问政”。 既然这个电视问政的新模式，是卫江南提出来的，他自然要以身作则，第一个上电视，接受群众的质询，当众为群众排忧解难。 可以想见，会有很多很多的群众想要上这个节目，亲口向市委书记提出自己的困难，请书记帮忙解决。 所以，进行一定的“预选”，就是很有必要的。 “书记，这个，抱孩子的这个案子，我个人建议，还是不要上电视了……” 和卫江南“精诚合作”一两次之后，现如今的齐云帆，已经以卫书记的“忠实追随者”自居，很多话，别人不敢讲的，只有他能讲。 卫江南将鱼饵甩入湖中，架好钓竿，扭头望向他。 “我是这么考虑的，这个事情呢，全国各地都没有听说过有类似的报道，很有可能是独家所有……影响是比较恶劣的，这是一个原因。” “另一个原因就是，被收养的那几个孩子，尤其是被外国人收养的五个孩子，现在还不能确定最终的处理结果。上了电视，不太好解释。” 第一次“电视问政”，市委书记最好是能现场拍板，解决掉群众提出来的所有困难，树立一个标杆。 如果连市委书记处理问题都要留下“尾巴”，未免不够完美。 最关键的是，这是实实在在的“家丑”啊，其他地方都不曾发生过，就岩门发生了。 卫江南微微颔首，转向宣传部长云明昭。 “明昭同志，你的意见呢？” 云明昭连忙点头，说道：“书记，我个人认为，市长的意见很有道理。这个家丑，还是暂时不要外扬的好。我们可以挑选两三个其他方面的问题，群众反映比较强烈，又具有普遍性的困难，当场答复，限期解决，效果应该也是很好的。” 作为宣传部长，他关注的重点，自然是正面新闻的影响最大化。 尤其要紧的是，一定要最大限度地突出市委书记“伟光正”的形象。 卫江南想了想，说道：“市长和明昭同志的意见都很值得重视，不过，我是这么考虑的，这是第一次电视问政，我们就是要敢于自曝家丑，要敢于直面问题。” “哪怕这个问题，我们一时半会的难以给出最佳结果，但我们要敢于面对！” “任何一个地方，一支干部队伍，重要的不是从不产生错误，那不现实。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重要的是错误发生后，我们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去解决。” “全市的招商引资大幕已经拉开，大量的投资者，大量的资金和技术，即将涌入我们岩门。我们以一种什么样的形象去展现给全国人民看，事关广大投资者对我们这支干部队伍信任与否。” “如果我们总是想着，隐瞒事实，逃避责任，没有一点担当，那些大老板们，又怎么能够放心把数百亿乃至上千亿的资金投过来呢？” “而且，我们还要搞大贸易区，要搞多边贸易协定。那关注我们的，就不仅仅是国内的投资者了，还有国外的合作者。” “他们心里的顾虑，肯定会更多一些。” “政治清明，游戏规则清楚明白，这才是他们最关注的重点。” “我们就是要敢于自己把伤疤揭开，血淋淋地展示给大伙儿看。” “犯了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第2593章 瑜伽馆 周一晚上七点三十分，岩门石湖商业广场，人头涌动。市民们吃完晚饭后，走出家门，开始向石湖广场汇聚。 石湖区是岩门的中心城区，和边城的东城区一样，属于主城区。 全市最繁华的商业大街和唯一的城市广场，都集中在这里。 今天，“问政岩门”第一期电视节目，将在晚上七点三十八分开始直播。承担这个任务的是岩门市电视台。 岩门电视台台址就在石湖商业广场，演播大厅，转播塔都在这里。 作为卫江南就任岩门市委书记之后，搞的第一个重大施政举措，岩门市广播电视局对此非常重视，局里成立了专门的“电视问政”工作领导小组，由局党组书记、局长陈广利亲自担任组长。直接向市委组织部长云明昭负责。 实际上，为了确保第一期“问政岩门”电视节目不出任何差错，这个工作一直都是云明昭专门在负责的，宣传部同样成立了专门的工作组，由明昭部长亲自挂帅。 按照江南书记与云帆市长的指示，第一期“问政岩门”电视节目开播之前，进行了一定的“预热”活动。 经过预热宣传以及口口相传，岩门的不少市民，都已经知晓了这个情况。 多数人是在家里守着电视机，部分市民则汇聚到石湖商业广场。 这里有全市最大的显示屏，就竖立在石湖商业广场的大门口。昨天，石湖广场的显示屏就已经开始循环播出广告，通知广大市民，星期一晚上七点三十八分，石湖广场的所有公共显示屏，都将对“问政岩门”第一期进行直播。 而这期节目的特邀嘉宾，就是新任岩门市委书记卫江南同志，以及相关分管领导和部门负责人。 汇聚到石湖广场的，大多数都是比较爱热闹的市民。 这样的新鲜事，正好边看直播边和身边的其他市民进行讨论。 李安宁和秋秋，就混在这群看热闹的市民里边，来到了城市广场的四楼，水云间瑜伽馆。 练瑜伽，是李安宁的业余爱好之一。 这个业余爱好是从边城开始的。 卫江南鼓励她多搞一些业余爱好。否则，在卫江南上班之后，李安宁会十分无聊。对卫江南说的话，李安宁都很能听得进去。 练瑜伽，是秋秋推荐的。 秋秋是卫江南安保团队的一员，也是个年轻女孩，长相普通，个子小巧，身材不显山不露水的，脱掉外衣之后，肌肉线条爆炸。据说等闲一两个年轻壮汉，徒手搏斗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 实际上，秋秋是李安宁的贴身保镖。 一开始的时候，李安宁跟秋秋学习健身，锻炼肌肉。没练多久，秋秋就很委婉地劝告她，让她不要继续练肌肉了。 她们的身份定位完全不一样。 秋秋是职业保镖。 李安宁不是。 她是卫江南的贴身人。 秋秋一身肌肉，能打能跑能扛，这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钱。 李安宁如果也练出这么一身强壮的肌肉，估摸着卫王就要和她拜把子了，称她一声“七弟”，而不是“七妹”。 秋秋推荐李安宁去练瑜伽。 增加身体的柔韧度，可以把身材练得超级好。 看着秋秋那一拳能打死一头牛的爆炸性肌肉线条，李安宁很听劝，愉悦地接受了秋秋的建议。 这个水云间瑜伽馆，是李安宁和秋秋一起选的。 瑜伽馆的规模算得中等偏上，关键是装修非常到位，给人的感觉，逼格很高。交通、停车都比较方便，购物就更加方便了。 广场一楼的“爱家超市”，基本上能够满足日常生活的所有购物需求。 李安宁和秋秋一身朴素打扮，走进水云间瑜伽馆。 她们的私教阿娜姐微笑着迎了上来。 阿娜大约三十岁出头，个子中等，长相柔和，身材爆好。尤其穿着紧身上衣和瑜伽裤的时候，能让绝大部分男人的眼珠子掉出来。 实际上，阿娜是水云间瑜伽馆的老板，一般情况下，她不做私教。一方面，是她自高身份，另一方面，是不抢其他私教的生意。 否则的话，就冲她那个身材，那个身体的柔韧度，在她的学员排满之前，其他私教都只能老老实实等着“捡漏”。 秋秋不管那么多，点名道姓，就要阿娜姐给她们俩当私教。 阿娜姐最终也破例答应了。 没办法，这俩姑娘给得太多了。 主打一个不差钱，土豪任性。 开门做生意的人，不管多么的坚持原则，到底还是不会和钱过不去的。 阿娜虽然年纪不太大，也算是见多识广，从李安宁和秋秋一些不经意的细节表情和动作方面，她读到了极度的自信。 通常来说，只有权贵人家的女孩，才有这样的特点。 这两位的来头，极不简单，得罪不得。 而且，除了土豪任性之外，这两位姑娘的教养是极好的，从不仗势欺人，更不搞什么特殊，每次来瑜伽馆，安安静静地练习，不多嘴不饶舌，练完就走，很少和人交通往来。 可以说，她们目前在瑜伽馆唯一发生过关联的，就是阿娜姐。 阿娜姐也非常喜欢她俩，有点往闺蜜发展的架势。 秋秋私下里跟李安宁说过，阿娜姐这个人不简单，总给人一种不同于普通都市白领的感觉，这女人可能有故事。 李安宁认可秋秋这个说法。 她并没有职业保镖那种直觉，但作为前检察官，李安宁的观察能力也要远强于同龄女孩，她发现，阿娜姐喜欢看新闻节目。 不管是国家台的，省台的还是市台的新闻节目，她都喜欢看，甚至还喜欢看境外的新闻节目。 比如说安浪国的。 没有几个年轻女性喜欢看新闻节目，哪怕是在体制内上班的女性都是这样。 阿娜姐这个爱好，还真是与众不同。 不过，李安宁和秋秋都没有去深究。大家认识不到一个月，彼此之间，没那么熟。不管阿娜姐身上有什么故事，都和他俩没多大关系。 没必要去探究别人的隐私。 如果以后真成了闺蜜，倒是不妨了解一下。 第2594章 干部论迹不论心 “安宁，秋秋，今天你们自己练习吧，我没时间，要看新闻直播……” 阿娜姐笑吟吟地对她俩说道。 “看什么新闻啊？” 秋秋明知故问。 她本来对政治是完全不感兴趣的，但架不住现在的“东主”就是市委书记啊。实话说，当初入行的时候，秋秋也完全想不到，她将来会给一位内地的年轻官员当安保队员。 更想不到的是，这个工作不但轻松惬意，毫无危险，报酬还特别高。 给秋秋的感觉就是，老板钱实在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该怎么花，不得不变着法子给他们这些所谓的保镖加工资发奖金。 “咦，你们不知道吗？” “新市委书记要上电视，现场回答群众的提问，现场帮群众解决实际困难。这么新鲜的施政措施，我怎么能错过呢？” “简直是闻所未闻啊，太好玩了……” 阿娜姐一副天真未泯的模样。 但秋秋总觉得，她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 当然，喜欢看新闻节目不假。 李安宁笑道：“行，那我们也一起看吧。” 卫江南今天上电视搞“问政”，她肯定是知道的，来瑜伽馆只是习惯问题，并没有打算错过这个节目。 再说了，她很想知道普通市民对这个节目是个什么看法，对新书记是个什么看法，这些东西，她记在心里，回去就可以和卫江南聊。 卫江南现在对她，怎么说呢？ 就好像对待一个小妹妹，非常宠爱，偶尔也有些亲昵的举动，但也仅此而已。李安宁在努力增加彼此的共同语。 少女的心思很奇怪，卫江南越是这样“若即若离”，李安宁就越是情苗深种。 只能说，高明的猎手总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七点三十八分，直播准时开始。 直播室内，主席台上，市委书记卫江南居中而坐，面前摆着铭牌，身边是常务副市长马红专，分管计划生育工作的副市长韦应玄，以及几个市直部门的负责人。 主持人红缨首先介绍了主席台上的领导。 卫江南马红专韦应玄等领导相继起身，向演播室里的观众们致意。 市电视台的演播室不太大，现场观众大约在两百人左右，都是经过“选拔”的，一部分是基层干部，一部分是普通市民。 举办这样的节目，虽然无例可循，但也有一定之规。 你也不可能真的在大街上随便拉人凑数。 一方面，像这样直播的节目，理论上全国甚至全世界都能收看，市民提出来的问题，最好是有一定的代表性，或者有特殊的意义。随便在大街上拉一个普通市民，有很大的概率提不出什么像样的问题来。 要是支支吾吾的，词不达意，那就闹洋相了。 另一个方面，如果市民提出来的困难确实短期内无法解决，或者根本就是胡搅蛮缠，领导会很不好回答。 同样要闹洋相，而且更麻烦。 所以，人员是预选的，问题也是早就定好的。 饶是如此，这个电视问政，依旧是一大创举，不管怎么说，能真正为老百姓解决实际困难。 刻意挑选的困难，那也是困难，对于普通群众来说，那就是一座压得他们无法喘气的大山。 就比如“抢孩子”这个事，十六个孩子被强行抱走，十六户人家从此陷入愁云惨雾，八年漫漫告状路，足以将这十六个家庭拖得精疲力尽，拖入万丈深渊。 电视问政，哪怕只解决掉这一个问题，那也是善莫大焉，功德无量！ “卫书记好年轻好帅气啊……” 阿娜姐笑吟吟的，赞了一个。 李安宁抿嘴一笑。 主持人红缨宣布了“问政岩门”的相关流程和规则，然后现场对卫书记做了一个简单的采访。 “请问卫书记，市里为什么要推出这样的电视问政节目呢？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考量？” 卫江南笑了笑，说道：“把公权力，置于阳光之下运行！” “干部手里的权力，是党和人民赋予我们的，理应接受党和人民的监督。公权力，必须也只能为最广大的人民群众服务，为最广大的人民群众谋福利，而不能公器私用。” 演播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虽然有事先排练的嫌疑，但也有不少人是发自内心。 简短的现场采访结束之后，就进入实操环节。 今天的现场直播，一共安排了六个问题，前边五个，全都是基层干部职工和普通群众在日常工作生活中遇到的困难。 虽然听上去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却比较麻烦，各部门相互推诿，始终都是治标不治本，无法从根子上解决。 其中有三个困难，都涉及到市区财政。 众所周知，凡是需要花钱才能解决的问题，都是老大难。不是说市区财政完全没钱，岩门好歹也是个地级市，gdp和财政收入，在全省各市州里排名中上游。但这个钱，领导是不是愿意给你花，那就很有说道了。 最主要的说道，就是给你们花了这个钱，对领导个人是否有什么益处，是否对单位政绩有明显加成。 只要二者居其一，那这个问题就有解决的希望。 如果二者全占，那它就不可能成为一个问题，早就被解决掉了。 倘若二者都不占，那不好意思，必然成为老大难。 但在市委书记面前，这都不叫事。 卫江南大手一挥，轻而易举就给解决了。 演播室里，一次又一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第一次电视问政，挑选的肯定都是有代表性的问题，是许多基层干部群众都经常遇到的难题，江南书记一一予以解决，实实在在是给人民群众办了实事。 最关键的是，卫江南为全市的领导干部打了个“样”——我不管你们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是否作秀，我只要你们真正给基层干部群众解决实际问题就行！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干部亦然！ 阿娜姐啧啧赞叹，情不自禁地说道：“有这样的市委书记，真是岩门群众的幸运啊……” 眼里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羡慕至极的表情。 李安宁和秋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疑惑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