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留在我身边》 第60章 握手言和 第60章握手和 从进门起,唐其琛的表情就很淡。 他看了迎晨很久,瘦了,精气神也萎了。 忍过心里那阵恍然,他移开眼,说: “我也想不来的。” 迎晨连着熬了两天,神色疲倦,眼皮下有微青,头发两缕垂在侧脸,显得脸更小。 唐其琛:“这里我不能待太久,是你家里费了不少关系才进来。 时间不多,所以是我过来,你现在,把事情始末都说一遍。 包括你接触过的人,他们跟你说过的话,给过你的东西。” 迎晨目光迟疑了下,下意识地往门口瞥。 “他还好。” 唐其琛看穿了她所想,轻声道:“也就吊着一口气了。” 迎晨的头,彻彻底底地垂了下去。 两人之间的开场白不长,很快步入正题。 迎晨长话短说,思路清晰。 唐其琛仔细听,偶尔蹙眉,一闪即逝。 两人之间的默契,似乎从没消退过。 说到后面,迎晨情绪微有波动。 她突然双手掩面,再挪开时,红着眼睛,问: “老板,我是不是做错了?” 唐其琛反问:“你后悔了吗?” 迎晨又陷入纠结里,她坦然:“我不知道。 但让我什么都不做,我也办不到。” 唐其琛悯默片刻,道:“迎晨,你比我勇敢。” 生意场上的事,他怎会看不明白,唐其琛是个聪明人,知道明哲保身,懂得视而不见,能维持片叶不沾身,就是他做人的底线。 至于别的,是黑是白,冷眼看之,由着去吧。 他走之前,帮迎晨争取到了最公正的处理结果,便是功成身退。 他以为,就此别过,就再无相聚的机会。 但没想到,一个电话,就能让他放下所有,从应酬宴会上抽身而退,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让秘书定了最早最快去杏城的航班。 也罢。 唐其琛笑了一下,“如果非要以这种方式才能再相聚,迎晨,我宁愿一辈子不见你。” 迎晨连日来的逞强,就这么分崩瓦解,化成了眼泪。 “行了,没什么好哭的。” 唐其琛双手克制,不去帮她擦泪水。 “不就是收拾烂摊子么,你刚工作那会,我收拾得也不少。 有经验,别担心。” 他故作轻松这么说,迎晨噗嗤笑出了声。 门外,有人敲门,三声短促,这是示意。 唐其琛:“我得走了。” 说罢,他站起身。 “老板,”迎晨忽然把人叫住:“你帮我看着点他。” 唐其琛驻足,微微侧身。 “他脾气不好,急性子,我当初瞒着他,就是怕他冲动。” 迎晨至今说起,仍无半分后悔。 安静数秒。 迎晨放轻声音,问:“他升职了吗?” 唐其琛的手握在门把上,莫名地颤抖。 然后答:“嗯。” 他没有转身,但能想象身后的女人是什么表情。 一定是在笑的。 —— 唐其琛出来后,一直守在大门口马路牙子的厉坤,逮着人就问:“她还好吗? 有地方休息吗? 里边的人没为难她吧?” 唐其琛被这俩人吵得脑仁疼,拉开副驾坐上去后,掐着眉心说:“你俩串通好吧,都问我同样的问题。” 厉坤默了默,“她问我了?” “问了,我说你也就差一口气了。” “……” 唐其琛侧过脸,对他笑道:“给她吊着点精神。” 厉坤心焦地抖出根烟,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把烟给点着。 他抽得凶,戒掉的瘾这两天全补回来了。 唐其琛后脑勺枕着椅垫,负手环胸,合眼闭目。 稍作调整,他理清思路,拧头道: “行动吧。” 正好最后一口烟抽完。 厉坤碾熄烟蒂,二话不说系上安全带,转动车钥匙。 唐其琛玩味:“不怕我把你给出卖了?” “你不会。” 厉坤目不斜视,一把打死方向盘,将车调头。 “为什么我不会?” “看在迎晨的面子,你也不会算计我的。” 唐其琛被噎了个正着,得了,论戳心窝子,两人不相上下。 要保迎晨安然,最重要的是那些证据的推翻。 当初是张有德曝出的受贿口供,唐其琛已经联络好他哥哥。 在崔静淑的安排下,得以见面劝服。 当然,期间也出现了波折。 张有德的哥哥叫张有能,朴素,老实,一分力挣一分钱。 得知弟弟做了这种事,不用旁人劝说,他自个儿已经受不了,觉得极其丢脸了。 张有德被兄长骂得抬不起头,但还是咬牙硬撑:“你甭管!” “我不管你,谁还会管你啊!” 其兄抡起拳头,越过桌面要揍他,“你个小畜生,丢咱家的面!老子回去给爸妈上个坟,都要被人戳脊梁骨!你挣钱不能昧良心,你在吃人血馒头!小畜生!” 张有德横回去,“反正这事儿横竖都是我出去担责,至少,至少。” 话到一半,他突然止声。 随同来的,是迎义邦的亲信,一位成熟稳重的军官。 他直接问:“有人威胁你?” 张有德别过头,犟气:“没有。” “我打死你个小畜生!” 他哥也是个暴脾气,痛心疾首道:“你干嘛要去害人家闺女? 啊? 谁威胁你,我找人告他去!” “哥!” 张有德脸胀通红:“我已经成这样了,要是家里人再出事,我救都救不了!” 迎义邦的亲信向前一步,直视他,“你被威胁了,是许伟城。” “他说,如果我不指认,回头那之前分红的钱,就不给我了,还要上门找我哥麻烦。” 张有德无可奈何,“除了答应,我还能怎么办?” 男人冷提醒:“你怕他,就不怕别人?” 张有德莫名抬头。 “你忌惮许伟城的身份,那有没有想过,你诬陷的这个人,是什么背景?” 张有德懵懂:“她,她不就是一企业小领导么?” “小领导?” 男人猛地提声,气势十足:“你知道她父亲是谁吗? 也不出去打听打听!” 听完后半句的答案,张有德彻底懵了,他呼吸短促,崩溃道:“我,我出不去了,我哪还出的去啊。” 他像个精神错乱的疯子,眼神迷茫空洞。 男人隔着铁窗,伸手揪过他的衣领,见机行事道:“不是没有这个机会。” 张有德茫然望着,听他说完了后面的话。 —— 同时,富启大厦。 黑色奥迪驶入地下停车场,突然一个急刹,后座正在喝水的许伟城被呛得直咳嗽。 “怎么开车的?” “对不起,许董,才看清地上有碎玻璃。” “你新来的吧? 李主任怎么不派你师傅来?” “您这出行计划是临时取消的,我师傅的车被派去送王总了。” 许伟城脸色难看,有气没地发。 “行了行了,好好开。” 上个月,好不容易谈成一笔五千万的银行贷款,本来约好今天过去签合同,他人都到了机场,结果投行方一个电话打来,说,事情出了变动,资方老总不同意,延后再议。 许伟城被半道打发了回来,心情极其郁闷。 再转个弯,司机又是一脚刹车。 “会不会开车啊你!” 许伟城脾气上头。 “不,不是,许董,公司的专用车位被人占了。” 司机说。 还真是,停着一辆黑色吉普,驾驶座还坐着人,似乎是在听歌。 “师傅,麻烦挪个位置,这是公司的。” 司机快步下车。 许伟城觉得这车似乎很眼熟,但一时也想不起来。 司机已经走到吉普车旁边,他刚准备叩车窗,车门却突然被打开。 驾驶座上的人猛地弹出,扣住司机的肩膀,往后一拧。 “啊啊啊!” 司机痛苦尖叫。 下一秒,人已经被塞进了吉普车里,“砰!” 的一声,车门紧闭。 这套动作,凌厉爽劲,用时不过十秒。 那边,奥迪车里的许伟城迅速下车,惊慌地要跑。 厉坤把顺手从司机兜里摸出的手机,直接抛给隐藏在墙后的唐其琛,“拿着。” 然后面色阴冷地朝许伟城走去。 “你,你是谁,你想干嘛? 别,别乱来啊。” 许伟城尚能装得镇定,小步子往后退。 “我,我报警了啊。” 说罢,他掏出手机。 厉坤伸手一撂,直接把电话给丢到了地上。 许伟城拔腿就跑。 厉坤长腿阔步,伸手拎住他的后衣领,往后狠狠一拖。 许伟城踉跄倒地,背部直接砸在地上,疼得他嗷嗷叫。 “你们这在犯法!” 厉坤一听,火气噌的一下三丈:“你他妈还跟我说法?” 他抓着许伟城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背头,揪着头发往前边拖边走。 “啊啊啊!” 头皮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慌乱之中,皮鞋都踹掉了一只。 厉坤把人丢向墙壁,然后蹲下,掐住许伟城的下巴狠狠道,“你动迎晨,找死是吧?” 许伟城狡辩,“她自己犯了罪,自找苦吃。” “你还敢说!” 厉坤劈手就是一巴掌。 许伟城被打得眼冒金星,滞了两秒,鼻血两道缓缓流出。 厉坤身上的戾气悉数爆发,压根没法儿控制,拳打脚踢,挑人身上最脆软的地方下手。 惨叫连连,皮肉声惊心。 唐其琛走过来,架住他的胳膊往后拉,“够了,再打就死了!” “他就该死!” 厉坤杀得眼珠子都红了,指着地上蜷曲痛叫的人:“你死了,也赔不起我一个迎晨。” 唐其琛默声,但钳住厉坤的手,始终没有放开。 “你这样子,迎晨就等不起了。” 厉坤瞬间回了魂。 他忍耐片刻,重新蹲下去,拽起许伟城:“你做的那些混蛋事,别以为没人知道。” 许伟城嘴硬:“我,我就不让她出来,不,不识好歹。” 眼见厉坤又要动手,唐其琛适时拦在前面,俯着腰,对地上的人淡声道:“许董,好久不见。” “这关你什么事,你为什么要回来?” 许伟城恨恨咬牙,痛得直哆嗦。 唐其琛却笑了笑,这笑容,像是裹了蜜糖的剑,“打狗还看主人呢,迎晨是我一手栽培起来的,我都舍不得多骂她一句——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与厉坤,一柔一刚,双面夹击。 “许董的孩子很可爱,男孩儿像妈妈,国际附小读六年级,小名儿叫……”唐其琛佯装忘记,回过头看眼厉坤:“叫什么来着?” 厉坤冰冷吐字:“球球。” 许伟城脸色苍白:“你们想干嘛!” “想干吗?” 厉坤飞起就是一脚,踹他一脚大屁眼子,“你他妈怎么对我媳妇儿,我就怎么对你家人!” 唐其琛不急不慢地掏出手机,按了个号码,搁在耳边:“嗯,人呢? 好。 四点的补习课,对,动手。” “不要!不要动我儿子!我配合,我配合!” 许伟城惊慌失措,跪在地上拖住了唐其琛的脚。 闻,唐其琛:“——暂缓。” 厉坤不知从何时,从兜里摸出一把匕首,弹开后,直接架在许伟城的脸上。 “一小时后,如果纪委那边没有消息,你给老子等着。” —— 从停车场出来,车子一路往江边开。 停下后,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走到桥栏,厉坤摸出烟盒,咬了一根放嘴里,然后反手抛给唐其琛。 第一口烟从鼻间薄薄散出,唐其琛说:“刚才,你冲动了。” “怕我杀人?” 厉坤无神无色,微眯双眼。 “是。 怕。” 唐其琛平静道:“有件事我没告诉你,昨天去见迎晨的时候,她最后嘱咐我的一句话,是要我好好看住你。” 烟在指尖,悄然一顿。 “她说你戾气太重,性情中人,怕你失控。” 唐其琛弹弹烟灰,笑了下,“今天百闻不如一见,她真的很了解你。” 厉坤却忽然难过,深吸一口气,自我埋怨:“我却不够了解她。 她反常的那段时间,我想的,只是怪责她工作忙,不讲道理,乱发脾气。 如果我能够,能够多处一点点的细心,哪怕上她公司问问,都不会到今天这一步。” 唐其琛:“你升职的关口,她是不想连累。” 厉坤:“她是蠢!” “蠢吗?” 唐其琛拧头,与他对视,数秒之后,他的笑随着烟气一起抖动:“是挺蠢的。” 厉坤弯了下嘴角,眼里疲惫尽显。 两人重新眺望江面,今天天气阴沉,水与天际,像是融为一体。 有货轮悠悠而往,偶尔一声沉重船鸣。 唐其琛单手斜插裤袋,忽问:“如果迎晨这次出不来。” 厉坤想都没想,三个字:“我等她。” “等多久都等?” “七年我都等了。” 厉坤很平静:“有经验了,等得起。” 唐其琛乐的烟也不抽了,按熄后,说:“有机会来上海,我请你喝酒。” “先把你自己的胃养好吧。” 厉坤面色如常:“别半斤下去,又满大街地找诊所打吊瓶。” 被揭了短,唐其琛不是滋味儿,“这你也知道。” “忘了我干什么出身?” 厉坤狂起来,也是很欠揍,“主要还是,你已经列为我的特别关注对象——你很危险。” 这是侧面承认,唐其琛是个有资本的男人。 “谢谢谬赞。” 唐其琛说:“很遗憾,我用了六年时间,还是没能让她动心。 不用担心我,我没什么威胁力。” 说罢,他转过身,从容坦荡、主动伸出手:“为我以前的种种不是,向你郑重道个歉。” 厉坤亦大方,握住,紧紧的,“没事儿,毕竟那次抢车位,你也没捞着好处。” 他调侃:“躺了得有两三天吧?” 唐其琛笑道:“高估我了,不好意思,足足五天。” 厉坤没忍住,也笑出了声。 两个男人,一个爽利稳重,一个温润如玉,并肩站立江边,放眼投视浩瀚江面。 为了一个女人,互看不顺过,大打出手过,但最后,还是为了这个女人,千里而至,不计恩怨前嫌。 以真真正正成年人的方式,体体面面—— 握手,和。 第61章 晴天暖阳 第61章晴天暖阳 到了第二天,所有努力都有了回应。 张有德改了口供,说是自己一时糊涂,在以前的业务接触里,迎晨这人特不好打交道,油盐不进甚是冷漠无私。 如今自己反正也是要判刑的人,倒还不如拉个不顺眼的垫背。 再就是公司方面。 许伟城快刀斩乱麻,倒是直接甩了个背黑锅的出来,说是秘书和迎晨有过节,心怀怨恨,造假诽谤,陷害了迎晨。 到这关头了,他还没忘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站在公司大局上,宣扬是领导班子明察秋毫,秉公处理,得知最新情报后,第一时间反映给了纪委,决不让集团内的任何员工受无妄之灾。 这事情反转得有点太突然,受理案件的两名公务人员在重新整理谈话记录之后,不是不怀疑。 这事上会讨论,只不过没有公开。 “在这件事情上,希望各位不要顾及嫌疑人的身份,把各自的看法和主意,都拿出来。” 组织发了话,会议室墙上那枚国徽风清气正。 负责之一的其中一人姓李,他道:“你们不觉得,这事也太匪夷所思了么? 证据已经搜集,那就是铁打的事实,差的,也就是上头的审批手续。” 另一人道:“话是这样没有错,但张有德否认之前的口供,嫌疑人公司主动澄清也是事实。” “大伙儿不觉得,这个时机很巧妙吗? 我听说,迎晨是被捕之后,她家里才知道这个消息的。” 内部会议,没有安排会议纪要以及现场视频记录,有疑问直接说,倒也没怎么避嫌。 “李检,我知道您的意思,您怀疑她父亲插手。” “她父亲刚升职任命,知道女儿出事,不管做什么,都是可以解释的通。” 现场一度陷入深思熟虑的胶着中。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心里都明白着,迎义章是什么人,迎晨的大伯又是什么人,再往上走,那就是直接去中南海能主持会议的角色了。 一道年轻的男音—— “我觉得这个假设不成立。” 戴着无框眼镜,书生气颇重的检察官,勇敢说道:“按这种猜测,那她父亲,为什么不在涉案之初,就把事情镇压下去,而非要到现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才去跑动关系?” 这才是重点。 论证,反驳,大家又都安静了。 “好了,不多说了,之前的证据推翻了,口供笔录也一字不差,按流程来说,迎晨是没有罪责的。 但,基于组织对事情合理性的适当怀疑,允许再着手进行深入调查。” 书记一席话,算是给这次内部讨论画了个句号。 流程无异,但人心存疑。 可就在讨论会后的两小时。 检察方收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来自金升集团—— “尊敬的纪委领导,迎晨自担任我司业务部门中层管理者以来,廉洁自律,亲近群众,业务能力突出,勇于承担责任,人品有目共睹。 以下是我司员工实名请愿,肯定组织领导对证据慎重审查,务必公平公正。” 结尾,是公司四百多位正式职工的签名,每个签名后面,还附上了身份证号及联系方式。 这封请愿书,才是真正的民心所向。 也算是给飘摇状态中的案件,打了一剂强心针。 在事发后的第四天,周二。 —— 持续一周的降温降雨已然接近尾声,空气里翻新着泥土气,雨过天清,是个好天儿。 迎晨走出大门时,被突然的光线刺得好不适应。 她用手遮了遮眼,站在原地定了定。 身后,是纪检委的宏伟大门,青白石砖,方方正正,旗杆笔直一道,直矗蓝天,国旗迎风张扬,与正门中央悬挂的国徽相得益彰。 迎晨在那间审讯室里窝了太久,身上软乎没劲,骨头都好似不是自己的了。 这个情景,倒让她想到了一个词:重见天日。 做什么,都别做坏事。 去哪儿,都别去牢里。 愣了会神,就听到两声短促的汽车鸣笛。 迎晨寻声看过去,是一辆白色的奥拓。 这车……有点一难尽。 首先是小,其次是破,四个车轱辘支撑着车身,颇有摇摇欲坠的仙翁气质。 而迎璟坐在驾驶座,低着头,从车窗里对她招手。 迎晨走下阶梯,走到车边。 迎璟:“上车吧。” 她站着没动。 “还想在这里待啊? 要不要我给你拍个照留恋?” 迎璟神色平静,说起话来,总是拐着弯地刺你。 迎晨哑着声儿,“这车你借谁的?” “我自己的,”迎璟说:“拿奖学金买的。” 顿了下,他说:“别指望别人来接你,都恨不得掐死你。 放心吧,待会我帮你收尸。” 迎晨这下倒没再说话了。 坐进车里,这车窗还得用手摇,摇了几下——“啪唧”,摇柄断了。 迎晨握着这破塑料,望着弟弟实在无语。 “哦。” 迎璟依旧平静,发车,起步,正视前方,“我不会给你收尸了。” “……” 这辆小奥拓,载着姐弟二人回去大院儿。 一路上,迎晨几番欲又止,迎璟直接道:“放心吧,都好着呢,在屋里等你,扫帚皮带也都备好了,打不断,质量特别好。” 迎晨累,枕着椅垫闭目,也不回嘴。 迎璟把车停在家门口,两人一前一后下车。 临近家门的时候,迎晨脚步渐慢。 迎璟看她一眼,无声扭过头,然后敲门。 崔静淑早就等在门口了,第一下就把门拉开:“回来了啊? 你姐呢?” 迎璟侧过身,把路让了出来。 崔静淑仔细瞧了两眼,软着声音说:“瘦了。” 迎晨听后,默默别开脸,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行了行了,别站在外面,来,进屋。” 崔静淑热情极了,激动得还想去牵迎晨的手。 近了才看到,门口,放着一个烧得火旺的铜盆。 “传统老法子,图个吉利。” 崔静淑慈目温婉,笑着对她说:“跨过去,把霉运挡在外头,从此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迎晨眼眶一热,好不容易撑住,才点了点头,“嗯。” 左脚抬,右脚落,跨越之时,热气攀着腿,透过裤子,一瞬温暖。 迎晨进了门,春寒料峭的冷意,完完全全挡在了门外。 家里的人不少,大伯在,身后还站着两名警卫员,孟泽在,一向热络轻松的人,此刻欲又止不敢吱声,只对迎晨摇了摇头作为暗示。 挨着他,并肩站在那的,是唐亦琛和厉坤。 唐亦琛的目光依旧淡定从容,而他身边的那个男人,眼神空洞,下颚绷得紧紧,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迎晨像棵风吹摇摆的杨柳,模样看起来脆弱又可怜。 打破这窒息气氛的是迎义章。 他病体初愈,腰板挺直也不似从前,两鬓的头发像是落了一层薄雪。 迎晨嘴唇动了动,喊了声: “爸爸。” 迎义章面色平静,双手背至身后,踱着步子慢慢走来。 一步,两步,父女俩距离不过半米处,他停下。 迎晨抬起头,劈面而下一道黑影—— “啪!” 响亮的巴掌响如惊雷,拉开了迎义章暴怒的序幕。 “我没养过你这样的女儿!” 他一声怒吼,气急攻心,脚步颤巍不稳。 “爸!” “伯父。” “老迎!” 场面大乱,所有人都焦心向前。 “站住。” 迎义章手一摆,提气:“都给我站住!” 这一生戎马,气势威严叫人不敢造次,给混乱按下了暂停键。 迎义章生生压住紊乱的气息,举起胳膊,对着迎晨的右脸又是一巴掌。 这力气毫无保留,迎晨哪里扛得住,踉跄往后没站稳,直接摔在了地上。 “晨晨。” 崔静淑最焦急。 “姐。” 迎璟也本能地要过去。 唐其琛亦是满眼焦色,但顾忌着场合,克制着没有动。 “谁敢扶她,我打断他的手!” 迎义章吼道。 迎晨眼冒金星,脸疼,身上疼,趴在地上半天没能反应。 “你做的这叫什么事? 逞英雄,个人主义,你以为你对家里做了贡献是吗?” 迎义章微弯腰,指着她的手都在发抖。 “你是有多大的能耐? 啊? 你迎晨是有多大的能耐啊!遇到事儿了,憋着,不说,瞒着,担着,你要真有本事,就一个人解决啊!” 迎义章气急败坏,“到后头,全家人跟着你着急,帮你收拾烂摊子,你妈——” 他指着崔静淑,“医院外头两边跑,给你找关系,安排人,三天没睡个囫囵觉!” “你弟弟——”又指向迎璟:“课都没去上,试也没去考。” “还有这一屋子的人,都在替你着急,给你出力!” 迎义章越说越动怒:“你以为你伟大? 你以为你了不起啊?” 迎晨耳朵嗡嗡作响,下意识地解释:“我是不想您……” “不想影响我升职?” 迎晨默声。 “天真!糊涂!” 迎义章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轻视,于是气儿更大了:“我能上这个位置,谁他妈敢动啊!” 听闻消息时的惊恐历历在目,唯恐失去的惧怕是他上战场那会子都没法儿比拟的。 当时有多急,现在就有多愤怒。 迎义章左瞧右瞧,抓起桌上的杯子就朝迎晨砸来。 杯子当然不会砸中人,但盛怒之下,迎义章一时忘记,保温杯里,还有崔静淑不久之前沏满的滚茶。 察觉已经晚了,眼见着开水就要泼向迎晨。 在旁一直沉默的厉坤,突然飞奔而来,手臂伸展,生生挡在了她面前。 “哗啦啦。” 茶水全都落在了他身上。 这一插曲,让迎义章愣神,片刻的打断,理智又回归几分。 厉坤无神无色,连眼睛都没眨。 他拦在迎晨面前,肩宽背阔,安安稳稳的存在。 “伯父,别打了。” 他终于开口,说了进门起的第一句话。 其中的颓然和哑涩,不比迎晨少。 对视数秒,迎义章到底还是不忍心,慢慢地别过头。 趁着气氛暂松,唐其琛走过来,在迎晨面前蹲下,扶住她的手臂沉声说:“起来。” 迎晨浑身瘫软,压根不知哪儿该使力。 迎义章被崔静淑搀扶着上了二楼,走前吩咐警卫:“请让胡医生来一趟。” 迎晨想上去,被大伯迎义邦劝阻:“行了,让你父亲静一静。” 这遭家庭重聚,是黯然成伤的圆满。 孟泽他们一番宽慰后,便都知趣离开。 唐其琛拍了拍厉坤的肩膀,叫上迎璟:“小璟,陪我去外面买点东西。” 待人都走了,厉坤是最后一个。 他面色阴冷,拿起车钥匙,正眼不瞧。 擦肩而过时,迎晨不知哪来的力气,出于本能地抓住他胳膊。 厉坤不算温柔地甩开。 迎晨再抓,这次是双手。 厉坤又甩,这回她聪明了,干脆十指相扣,耍无赖一般。 这男人也是绝了心,去掰她手指。 拇指,食指,扯得迎晨生疼。 她痛得唔了声,音轻,厉坤绷着下颚,手指也不掰了,直接走。 就这样,两人拖拉胶着,迎晨像只跟屁虫一样,他快,她也快,他慢,她也保持着可怜小猫的神态。 “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你走慢一点,我走不动。” “你要去哪里?” “厉坤,我知道错了。” 最后这句话,让男人彻底刹车。 厉坤转过身,沉沉望着她。 “迎晨。” “不是所有错误,我都会原谅。” 迎晨一怔,手就被他趁机甩开,厉坤大步向前,背影决绝。 “你回来!” 迎晨是真慌了,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抱住他的腰。 半边脸埋在他背脊上,眼泪真的忍不住了: “你不要我了吗?” 厉坤腰板都僵了,冷硬道:“迎晨,你有没有良心? 啊? 有没有良心? 先不要我的人,是你——是你!” “你遇事儿了,最先想到的是把我推开。 怎么? 怜悯我吗? 还是想显得你有本事?” 厉坤声音哽咽了:“你把我当什么了? 只能共富贵,不能同患难的路人甲,路人乙?” 迎晨眼泪无声地流,“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 厉坤狠着心道:“这一回你要是没出来,别想我等你。 老子立刻找个人结婚生子。 一儿一女,逍遥快活,你信不信!” 话狠到这个份上了,迎晨也不再压抑,大声地哭了出来。 僵持片刻,声声刮人心。 厉坤双眼紧闭,拳头握紧: “——操!” 他装不下去了,突然弯腰伸手。 迎晨只觉天旋地转,下一秒,已经被他扛在了肩上。 厉坤像扛麻袋,单手钳住他的腰,虎着脸往车边走。 “滴滴”两声短促音,是吉普解了锁。 迎晨下意识问:“你带我去哪里?” 厉坤冷笑一声,狠狠一巴掌往她屁股打下去—— “老子真他妈想弄死你!” 第62章 小狐狸精晨 第62章小狐狸精晨 迎晨被厉坤直接丢到了车的后座,劲道不轻,脑袋直接碰在了车门上。 “——啊靠!” “靠?” 厉坤暴脾气上来,恨不得掐死她:“再靠一次你试试?” 迎晨疼得泪水汪汪,摇头,“不靠了不靠了。” 厉坤关紧门,绕到驾驶座门一啪。 这回是彻底安静了。 迎晨揉着脑门,“咱们去哪里啊?” “去死。” 厉坤撂了气话,然后摸出烟盒,一支烟夹在手指间烦躁地转了又转,最后还是忍住没抽,把它丢向仪表盘。 迎晨撑着身子,可怜巴巴地将手搭在他肩膀:“厉坤。” “别碰我。” 他扭开。 “我道歉,我错了,对不起行不行?” 迎晨厚着脸皮伸过脑袋,两眼水雾朦朦:“你看,我脑子都撞了个包,好疼嗷。” “疼死活该。” 厉坤语气绷紧:“反正你就是奔着死去的!” “我这不是没死成么?” 迎晨忍着痛,咧嘴笑。 “要不你再往这打一拳,送你泄恨行么?” 她说的轻松,云淡风轻,跟只狡猾的小狐狸一样。 厉坤忍住情绪,就这么平静下来,他问:“迎晨,你是不是觉得,现在没事了,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迎晨怔然,难道不是吗。 “你不想影响我升职,怕我冲动,怕我出乱子,所以你自己扛,自己面对。 但你想过没有,你以为这是保护我,但你之前说的那些话,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渣女!混蛋。” 厉坤此刻无波无澜,道:“迎晨,当年咱俩分手之后,我想杀人的心都有,我看过心理医生,我想知道,我恨着你,却放不下你,我为什么要这么作践自己。” “小晨儿,你不会知道,我做了多少努力才说服自己,向前看,不回头,因为我舍不得你难过委屈,我爱你,比恨你多,我不愿做一个摇摆不定的男人,我选了你,我就愿意放下全部,从此以后,万事都以你为重。” 厉坤强忍眼泪,克制着自己的语气:“可你呢? 永远在以爱我之名,做着伤害我的事情。 你以为,我真的在乎升职? 其实你心里,压根就没真正相信过我——不相信我能为你遮风挡雨,不相信我愿意跟你白头到老。” “是,咱俩的开始,是你主动追求在先,追我两次,但他妈也甩了我两次!” 厉坤字字铿锵:“如果这就是你的爱,真的,迎晨,我受不了。” “我求你了,别拿你的一厢情愿,作为推开我的理由。” 迎晨愣了愣,“厉坤。” 他没应。 直到柔软的手从后面伸过,轻轻盖住他的双眼。 迎晨哽着声音说:“你别哭了。” 她这个动作,让厉坤本能地将指甲死死掐进掌心,片刻稳住情绪,才拧动车钥匙,打转方向盘。 迎晨小声问:“咱们去哪里?” 厉坤再没理她一句。 到了东阁,孟泽已经等在门口。 见着人,摆手招呼:“这边。” 厉坤下车,径直朝他走去:“都齐了?” “齐了。” 孟泽瞄了眼他身后,瞧见迎晨孤零零地从后座下来。 她脑门被磕出的印已经肿成了一个包。 “不是吧,才见面,你也太性急了吧?” 孟泽活跃气氛一把好手,打趣二人。 结果厉坤油盐不进,绕过他黑着一张脸往里走。 迎晨可怜巴巴的跟上去,隔着那点儿距离,舍不得走远,也不太敢靠近。 “嘿?” 孟泽啧了声:“真是神了。” 老板与孟泽相识,空了一间最大的包间。 推门进去,一番热闹活跃的景象。 唐其琛带着迎璟在玩牌,把对座的曲以明赢得叫苦不迭。 孟泽走过去,笑着说:“你敢跟他俩玩啊? 我服气。” 曲以明乖乖掏钱包,“怎么了这是?” “我们小璟弟弟,杏城的高考理科状元。” “得嘞,输给状元,不丢脸!” 窗户边打电话的,是一位年轻军官,张有德能改口供,是他出力帮了不少忙。 迎晨看明白了,这是谢恩宴。 主人公一来,大伙儿牌局散场,唐其琛对着迎晨摆了下手,“过来。” 迎晨低着脑袋,乖乖应声。 唐其琛是坐着的,虽是抬眼仰看,但气势丝毫不减,他淡声说:“蹲下来。” 迎晨不敢吭声,照做。 唐其琛抬起手掌,照着她红肿的脑门便是用力一弹。 “唔——!” 迎晨疼得眼泪狂飙。 “这下知道疼了?” 唐其琛没跟她开玩笑:“疼才好,长记性。 再有下一次,从上海飞过来的机票钱,酒店钱,通通找你报销。” 男人的语气,跟初相识时无异。 是严师,是挚友,是惦念情分,相隔再远,也能舍身相救的人。 迎晨低眉垂眸,瓮声瓮气地应了声:“知道了,老板。” 孟泽吩咐服务员:“上菜吧。” 坐位时,大家有意把迎晨往厉坤身边凑。 迎晨怯怯不敢,瞄了瞄他。 厉坤无神无色,端着架子,没吭声,亦没拒绝。 孟泽按着她肩膀往下一压:“坐坐坐。” 然后几句热闹话,很快把气氛给热了起来。 一大桌子人,都是倾力相助的真哥们儿,厉坤倒没忘自己的主场身份,满了一杯酒,起身对大家颔首:“多谢各位,我先干为敬。” 一口入喉,干脆利索。 大家心有默契,齐齐看向女主人。 迎晨学厉坤动作,也把酒杯倒满,她刚要端起,唐其琛按住她的手背,眼睛却是看向厉坤的:“行了,刚出来,身子弱,要罚她也得有个度。” 他拿过迎晨的杯子,放的远远,又给她换了杯果汁,“用这个敬大家吧。” 再后来,这顿饭,吃得总算是相安无事。 散局后,厉坤体面地把客人送走,剩下的都是大院儿的几个。 孟泽问:“小晨儿跟你走?” 厉坤硬气:“我不要。” 孟泽挑眉:“那成,我让曲以明送她。” 说来也凑巧,当时厉坤和唐其琛能够顺利在停车场堵住许伟城,直接原因是许伟城谈的五千万贷款突然被资方临时取消,他才得以返回公司。 看起来是巧合,其实也是人为。 前一日,厉坤无意把要威胁许伟城的事儿告诉了孟泽,孟泽也是有心,想起曲以明就是干金融的,打电话一问,得嘞,还真就赶上趟儿,许伟城谈的这家,掌权人正是曲以明的发小。 一说让曲以明送迎晨,厉坤没当回事,丢下一句:“爱送谁送。” 孟泽挑眉,“你知道这哥们儿是谁吗?” 厉坤不置一词。 “我家邻居,他家老爷子是管情报的,他自个儿做生意,风生水起是号人物。” “哦。” 厉坤态度淡。 “我可给你提个醒,前阵子,迎晨大伯四处放话,说给她介绍对象。” 孟泽不嫌事大,凑近他耳朵边,笑眯眯道:“就是这位曲先生。 人早跟我说了,对小晨儿有点意思。” 厉坤一口气没上来,卡在喉咙猛地咳嗽。 孟泽乐的,提醒道:“别作,适可而止,作过头了,人家真追起小晨儿,让你没地儿哭。” 厉坤嘴犟:“爱追不追。” “嘿?” 孟泽作势要走:“那我去通个风报个信,你媳妇儿那老板,估计也没死心。 让曲曲和唐唐打一架。” “回来!” 厉坤想都没想,伸手拽住他后衣领,“妈的,你有病吧!” 孟泽笑得仰头,“病得没你严重。” 厉坤飞起一脚踹过去,孟泽扭腰躲开,“噢耶!” 就这样,迎晨还是上了厉坤的车。 这一次,她小心翼翼的,从后座挪到了副驾驶。 怕他骂,眼神可怜兮兮,就差没咬拳头了。 厉坤瞧她这模样,冷酷无情的话语全咽了下去。 心不甘情不愿的狠狠瞪她一眼,然后开车上路。 十字路口变道。 迎晨忽然大叫:“往右!往右!” “……”这一声嚷的,厉坤差点没玩漂移。 迎晨委屈道:“我不回万科城。” 厉坤侧脸冷硬,理个屁! 半小时后,迎晨被他丢下车,站在万科城门口独自冷风吹,望着绝情的尾灯欲哭无泪。 —— 这边。 唐其琛处理完事情,买了最后一班返回上海的航班。 登机前,他特意在候机厅的落地窗前站了一会,杏城的夜不似上海璀璨,但自有这座城市的独特气韵。 从杭州到杏城,从杏城再回沪。 他经历的每一座城,都只因为这里有那个人。 玻璃窗外,平缓滑行的客机灯光亮闪,远处的照明灯在春夜里明净笔直。 直到广播通知开始登机,唐其琛才收回目光,他蓦地低头,自顾自地笑了笑。 然后摇摇头,再抬起时,一脸风轻云淡,从哪儿来,回哪去。 两小时后,飞机准时降落浦东机场。 家里的司机早早侯在外头,唐其琛待人向来和气,对司机道一声:“辛苦,久等了。” 今儿来接他的是母亲身边的人,毕恭毕敬道:“唐总,夫人这几天时常念叨您。” 唐亦琛坐进车里,暖气傍身而上,他说:“好,明天我回去吃晚饭。” “唐总,那您今晚去哪边?” 唐亦琛想了想,道:“西边。” 西边澜山公馆,是他的房产之一。 已近凌晨,他按了密码推门而入,客厅亮着一盏小桔灯,灯光暖黄,映出一圈毛绒亮地儿。 唐其琛放轻动作,悄然走至沙发旁。 上头躺着的人睡相恬淡,随手拿了件他的外套盖在身上,一大半滑落到地。 唐其琛轻轻捡起,结果一弯腰,就被姑娘伸手环住了脖颈。 唐其琛一怔,眼里的慌乱随即平复。 淡声问:“怎么不去床上睡?” 对方不置一语,凭一双亮澄杏眼脉脉望着,唐其琛甚至有种错觉,再多看几眼,里头便能融出水来。 片刻,他轻叹出声,妥协了。 “去床上睡。” 然后右手伸至姑娘的皙白的腿窝,稍一用力,就把人打横抱起。 踩着灯影,他臂弯如安全港。 怀里的人捏了捏他的手指头,唐其琛定了定,每个字都是真心实意: “答应你,以后再也不走了。” —— 同一时间的杏城。 厉坤回自个儿公寓,随便洗了个澡,便盘腿坐在飘窗上发呆。 迎晨没事了。 这个消息,远比他心里的愤怒重要。 臭丫头,不给点教训,真当他没脾气了。 但一想到孟泽那王八蛋说,姓曲的是迎晨的相亲对象—— “操!” 厉坤心烦意乱,脱了浴袍,正式滚去床上睡觉。 连着跑了几天,心累身累,很快便沉沉入眠。 睡了没多久,厉坤觉得自个儿像在做梦。 床垫一塌,似有什么爬了上来。 哟,这个梦挺形象啊! 还有软乎乎的手搭在了自个儿的腰上,嗯!圈得挺紧,舒服! 厉坤呼吸一紧,这是……坐到身上了? 这梦质量不错,够真实啊! 厉坤半梦半醒,爽着呢,就觉得那软手又往自己胸上摸了。 “……” 等等,不太对劲。 他猛地睁开眼,睁开后差点没吓cry! 不是做梦! 不是梦幻充气娃娃! 是真人! 迎晨跨坐在他身上,大眼瞪小眼,也是一脸茫然:“你,你醒了啊。” 我操能不醒吗? 厉坤差点没把她一脚踹下床,强压镇定,虎着脸问:“你怎么进来的? 啊!” 迎晨淡定了,眨眨眼,“这房子的钥匙,我有四把。” “……”没错,还是他亲自给的。 厉坤噎住。 迎晨的眼神儿能掐出水来,软着音撒娇:“领导,我真的错了。” 她模样可人,近了,还能闻见身上的沐浴香,一定是从家里洗了澡来的。 厉坤喉咙咽了咽,目光从她胸口移开,别扭道:“谁是你领导,别他妈乱攀关系,我告诉你,我真在考虑,考虑我俩……” 这态度雄起还没到一半,迎晨弯腰,直接以吻封唇,捧住他的脸,亲得酣畅淋漓。 厉坤双手死死揪紧床单,把床单拧出了两道痛苦的小漩涡。 自己越亲越主动是几个意思? 衣服越脱越少又是几个意思? 完了。 完了! 这个厚脸皮的心机女孩! 第63章 民政局 第63章民政局 迎晨这回是真下了血本,又是入室抢人,又是主动献身,各种积极无畏。 厉坤觉得自己像条咸鱼,在被渔夫撒网捕捞。 眼见着就要得逞,他一个机灵瞎抖,理智重新上线,迅速收拾好那可恶的诚实反应,使了把劲儿,就翻身把迎晨压在了身下。 迎晨一副我躺好了,大哥该你了的表情。 厉坤倒也如她所愿,剥衣服的技术娴熟流畅。 迎晨今天穿的是一套日式和服款的系带睡衣,两片布料松松垮垮遮体,绳带系了个活结。 当白皙身躯毫无保留地呈现,宛如一场久别重逢的视觉盛宴。 可是这男主人的反应,是不是太数理化了,板着一张脸跟块臭石头一样。 迎晨有点儿懵,冲他眨眨眼,然后伸手摇了摇,“hello?” 厉坤眉尾上挑,毫无怜香惜玉之情,抓起枕头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她的脸。 “嘶——”迎晨倒吸一口气,下秒就被反转朝下。 厉坤单手扣住她的手腕,用力捏着,捏稳了,便越过身子,从边上的床头柜抽屉里稀里哗啦一阵乱翻。 “喂喂喂?” 迎晨有点儿害怕。 害怕就对了! 一阵冰凉的触感,在她手腕上飞速绕了三五圈,然后狠狠一勒。 厉坤使上了自己在捆绑技术上的毕生所学,给她系了个爱的中国结,再把绳头往床头的木头上一绑。 系完了,又把人给翻回正面,自己利利索索的从她身上起来,赤脚下了床。 厉坤走到飘窗边一坐,单脚豪迈地搁在台子上,匪气的坐姿。 他摸过手机,对着床上—— “咔擦。” 留下完美纪念。 最后,还应景地点了一根烟,飘飘渺渺的抽了起来。 迎晨上半身光着,绑着,扭着。 厉坤风轻云淡地坐着,看着,冷着。 “你松开我,松开啊!” “领导我错啦,你能不能换个法子惩罚?” “厉坤,你丫变态了是吧!” 迎晨好话软话狠话轮番说了一遍,厉坤侧脸陷在薄薄的烟气里,手指夹着烟,慢条斯理的偶尔弹弹烟灰。 迎晨心想,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这厮有这种特殊嗜好? 衣冠禽兽不可怕,就怕禽兽有想法。 这种折磨方式,真心刺激。 两支烟毕。 他终于走过来,三两下给她松了绑,然后不着一词地转身要走。 “再有下次,你试试。” 门关上,把主卧留给迎晨,自个儿睡客房。 迎晨一脸懵逼坐在床上,摸了摸发红的手腕,总算体会到敢怒不敢的滋味儿了。 —— 为了这糟心事,厉坤好几天没去队里。 今天大早便去负荆请罪,虽然情有可原,但纪律摆在那,听了一上午政治思想教育课,估计晚上还得加班加点写个三千字检讨。 新工作一接手,整天跟只旋转陀螺一样。 厉坤一权衡,索性这几天住在了队里。 一方面工作需要,其次,他也是有心冷冷迎晨。 迎晨实在憋不住,主动找上门。 奈何警卫排的人拦着,公事公办:“对不起,未经允许,您不能入内。” 迎晨赔笑脸:“解放军小哥,我们全家都是当兵的,你就通融通融呗。” 看着姑娘楚楚可怜,对方倒是耐心搭话:“请您理解,我们也是依照规章制度办事。” 迎晨眨眨眼:“我丈夫在里面。” 警卫:“那成,我帮您通知一下。” “别别别。” 迎晨沮丧,心里明白,厉坤肯定假装不认识。 低落了一小会,眼珠一转,她走到一边,给林德打了个电话。 一听这馊主意,那头想都没想就拒绝。 “我求你了小林同志,这忙你要不帮我,我可真没辙了。” 迎晨飙起了演技,鼻子一抽抽的,听来像在哭。 过了五分钟,林德真从训练场上偷跑出来,心虚地对警卫员说:“我,我俩认识,麻烦您给放个行。” 警卫员起疑:“她是你的什么?” 林德支支吾吾,愣是说不出口。 迎晨脸不红心不跳,一把将林德揪到身后:“我是他媳妇儿!” “……” 林德差点没双手捂脸转身狂跑。 就这样,迎晨死乞白赖地混进了大门。 “晨姐,我觉得你这样不太好,很不诚实,我有一种被利用的邪恶感。” 林德一路念念叨叨,“在我心里,你一直是诚实直爽的人。” 迎晨乐了:“评价挺高啊。 放心吧,晨姐不会忘记你的。” 她瞥眼一瞅,跟发现新大陆似的:“哟,你脸咋还这么红呢?” 林德气鼓鼓的,“谁,谁叫你,你乱介绍关系!” 迎晨顿时笑出了声:“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占你便宜了。” 林德的脸,像红薯,香喷喷的那种。 两人并肩走了段路,气氛好不容易和谐。 迎晨坏着呢,突然大声:“下次给你介绍一个女朋友!” 林德吓得,条件反射般地捂住耳朵:“我什么都没听到!” 迎晨被逗乐,乐得直不起腰。 林德气急败坏,涨红了脸:“我不带你去找厉哥了。” 迎晨赶紧服软:“我错了我错了。” 林德点头:“知错就改,我原谅你,厉哥在训练场,请跟我来。” 语罢,他脚步加快了些。 迎晨小跑跟着,心想,厉大爷要是跟他一样好哄就好了。 结果。 还不如不见呢。 厉坤这边在弄一个实操训练,他是教官,赶巧了,今天陆军总队也派了干事过来学习,这人有点儿渊源,正是上回主动留了手机号的李明月。 这姑娘飒爽直接,似是有意而来,目标十分明确。 借着工作的机会,毫不掩饰对厉坤的好感。 厉坤早看出了不对劲,刻意拉开距离。 碰了几次壁,李明月笑盈盈地挑明话头:“你对我防备心很重。 怎么,就那么不愿意交个朋友?” 厉坤淡然一笑,微挑眉毛道:“别误会,不止对你。 我这人天生防心重,是我的错,跟你没关系。” 李明月处变不惊,依旧笑道:“现在是工作时间,我理解。 那我之前给你发短信,你也没回我。” 厉坤坦诚承认:“是我没礼貌。 前段时间家里出了点事,忙上忙下顾不着别的。” “解决了吗? 需要我帮忙吗?” 李明月礼貌得体地关心。 “谢谢,都解决了。”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 见对方没有聊天的意思,李明月倒有点不死心,把话题又主动挑起: “能让你这么上心的,一定是关系特别好的亲戚朋友吧?” 闻,厉坤乐了,眉眼舒展开,里头能透出清风。 李明月看得微愣,接触了好几次,也由着职务便利,找出过这男人的档案窥探。 接触到的,了解到的,都是他一丝不苟,刚毅正面的形象。 这一瞬间的表情,特别形象地诠释了什么叫硬汉柔情。 就听厉坤说:“对,关系挺特别的,是我媳妇儿。” 李明月脸色一僵。 厉坤拧头,皱眉道:“跟你比不得,她是一地地道道的惹祸精。” 跟你比不得,这话是反着说的,都是聪明人,李明月知道,这意思是,你跟她没法儿比。 她不说话,厉坤也没什么温暖风度,随意一提:“你家是南昌的? 巧了,我一哥们儿,也是南昌的,你俩老乡,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他是笑着说的,温和大气那叫一个平易近人。 话末,他还嘀咕一句:“年龄还挺接近的。” 用乱点鸳鸯谱的架势,不仅摆明了立场,还彻彻底底断了对方的念想。 但两人之间的距离,挨着很近,配上厉坤这神态,远远看之,颇有撩骚的气质。 迎晨的脚步,生生停在拐角处。 林德是个二愣子,也记挂着李明月对厉坤有意思这茬事儿,二话不说,转身推搡迎晨:“快走快走,没啥好看的!” 迎晨杵着不动,整个人都冷了,一记眼神扫向林德,林德便怂了,替厉坤心虚来着,直接把人出卖。 “晨姐,他俩没啥关系,就是互相存了个私人号码。” 迎晨呵声冷笑,如霜降堆雪。 这会功夫,厉坤也看见了他们。 目光一愣。 迎晨扬着下巴,大眼儿狠狠瞪了他几秒,转身便走了。 “哎? 哎!晨姐?” 林德原地摸脑袋,“嘛呢这是。” 厉坤走过来,皱着眉问:“她怎么进来的?” “我带进来的。” 林德突突突地就把自己出卖:“跟警卫说,她是我媳妇儿,就放行了。” 厉坤陡然一紧,寒气森森地问:“你媳妇?” 林德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差点没哭出来:“我是被逼的。 厉哥,我不想跟你抢饭碗。”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的馊主意。 厉坤看着早已没了人影的前边,心烦难耐,没犹豫,小跑地追了过去。 迎晨垂头丧气,手指缠着手指,慢悠悠地往门口走。 厉坤瞧见人了,便放缓脚步,跟在后头,始终保持一两米的距离。 迎晨没搭理,撅着嘴,生着气。 厉坤跟了半条路,终于沉不住气地喊了一声:“找我?” “不找你。” 迎晨闷声:“找我老公。” “……”故意顶他的是吧。 厉坤没好气:“那你找错地方了,这儿没有叫老公的人。” “谁说没有。 老公老公老公。” 迎晨蛮横:“我不就叫了吗?” “……”得嘞,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厉坤忍住笑,继续跟在后头。 一两分钟后,迎晨觉得差不多了,停住脚步向后转:“老实交代,为什么要存别人的电话号码?” 结果刚蹦出两个字儿,她就止了声。 后方空空如也,早就没了人影儿。 迎晨这回是真颓了,虽说自己不占理,做错事在先,但出发点是好的,又被厉坤这么一冷落,心里难免委屈。 甭说分手那会,就连在审讯室连待几天都没哭。 现在,眼眶热,真有点收不住情绪了。 就这样,迎晨低落难受地继续走,刚走到大门口—— “滴滴——”数声鸣笛喇叭嚷。 迎晨恹恹侧头,看清了,心脏都快蹦跶出了嗓子眼。 厉坤戴着大墨镜,不苟笑甚是严肃,他坐在车里,单手控着方向盘,另只手探出窗外,指尖夹着燃了半截儿的烟。 “吱——”的刹车响。 吉普甩了个尾,直接横在了迎晨前边。 厉坤推门下车,一身松枝翠绿的军装,像众多白杨树里最挺拔的那一棵。 他没摘墨镜,冷脸峻色,走过来猛地弯腰,掐住迎晨的腰肢一用力。 “啊!” 迎晨惊叫,惹得路上的战士们纷纷侧目。 厉坤把她扛在肩头,轻轻松松地掂了掂。 男人手臂力量坚硬,单手足以掌控。 迎晨像一麻袋棉花,头朝下,疯狂扭动。 “你变态啊!放我下来!神经病吧!” 总队都是熟面孔,大伙儿爽快豪迈,热忱打趣:“厉哥,什么情况啊?” 厉坤墨镜遮眼,只嘴角的弧度迷人上扬,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手里大方摇了摇:“家里的猪能出栏了——送屠宰场喽!” 说罢,厉坤神魔不忌的气势,扛着迎晨往车边走。 身后哄笑阵阵。 那页纸四四方方,在他肩上颠簸时,迎晨朦朦胧胧地看清了上面的标题—— 结婚申请报告。 末尾,是四个红色签章,黑色炭笔龙飞凤舞地批示: 组织同意。 迎晨彻彻底底懵了。 直到被厉坤塞上副驾,同时一根皮绳出现在眼前,她才如梦初醒,磕磕巴巴地问:“你,你想干吗?” 厉坤没说话,直接把她给捆了三圈,绑在了座椅上。 由于迎晨没恢复状态,所以没有反抗,整个捆绑过程十分轻松。 最后,厉坤悠闲地吹着口哨,给她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迎晨反应过来,开始挣扎:“喂!喂!喂!” 厉坤摘了墨镜,挂在食指上转了几圈,目光沉沉盯着她,轻声说:“有种你再跑,这次不把你办了,你跟老子姓。” 两分钟后,车子驶出总队。 四十分钟后,到达目的地—— 民政局。 第64章 新婚快乐 第64章新婚快乐 见过手被绑着,跟犯人似的押来领证的么? 全程围观,迎晨这辈子没丢过这么大的脸。 “你放开我。” 她被厉坤推搡着往前,“你放开我啊!” “再叫大点。” 厉坤冷呵之,一副我脸皮厚不怕被议论的表情。 说真的,人家都是亲亲爱爱小两口,手挽手你侬我侬,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厉坤这是做足了准备,拎着人直接上二楼,走道最里边的一间办公室。 一进门,正在弯腰倒水的年轻女人吓了跳,抬头看清了,“来了啊?” 厉坤嗯了声:“嫂子,麻烦您了。” “坐吧。” 对方接了满杯水,绕到桌后边儿。 “要喝水自个儿倒啊。” 她又看了一眼迎晨,一下子乐了:“这是你媳妇儿?” 厉坤面不改色:“马上就是了。” “她向我喊救命呢。” 迎晨:“……” 真是一丘之貉。 “来,你俩先填表,标星号的都要写。” 语罢,两人面前各自飘落两张纸,这是基础资料的录入。 厉坤把迎晨按在座位上,又往她手里塞了一支笔。 迎晨不动,他不耐催促:“怎么? 不会写字?” 她绷着张脸,有点委屈。 厉坤瞧她两眼,到底没忍心再唬,挪回脑袋,自己先填。 他低头握笔,坐姿习惯性的端正,笔划横折顺连,写的一手好字。 迎晨看着他,看他认真专注,像是在对待一样珍宝。 安静无声,只有笔尖在纸页上的沙沙响。 这一刻,迎晨忽的心安。 她吸吸鼻子,然后用脚踹了他一下,厉坤侧目,对视数秒后反应过来,默声给她解开了手上的绳结。 “给,写吧。” 说话这人是厉坤队里一名参谋干事的妻子,叫徐丽,也算半个熟人。 她友善提醒:“地址写能收到快递的。” 见她总杵着不动,厉坤焦躁了,直接把笔抢了,自己写。 迎晨的生辰八字,他下笔流利,没有半点儿犹豫之处。 这个女人的全部,就像是身体的一部分,厉坤太熟悉了。 唰唰两下填完,纸张一递,“嫂子,给。” 徐丽审核完后,说:“可以了,照片带了吗?” 厉坤:“没。” 徐丽笑道:“成,坐窗户边去,我给你们拍。” 这回不用厉坤拽了,迎晨起身跟了过去。 背景板是红布,两条四方板凳摆在前边。 厉坤大喇喇地坐上去,迎晨随后。 倒也不能说是不情不愿,但这领证场景,真的让她始料未及。 “你们挨近一点。” “再近一点。” “厉坤,你可以搂着新娘的腰。” 迎晨就觉腰间一紧,被他给掰进了怀里。 “嘶——”迎晨疼的龇牙,这力气是要把她腰斩吗。 “头,还有头。 两个人可以轻轻碰一下。” 徐丽本意是让他们亲近一点,身子和脑袋自然点儿,结果厉坤不知是紧张还是故意,使劲过猛,一头砸过去,“咚”的声闷响,迎晨被磕的太阳穴都要炸了。 “……”反应过来,厉坤终于目露歉意,有点儿不知所措。 迎晨拧头瞪他,眼里水汽朦胧。 厉坤佯装无辜,又想维持高冷人设不崩,情急之下,竟对她眨起了眼睛。 “……”这男人,抛媚眼吗? 迎晨还没笑呢,徐丽便乐的不行,“好了好了,快拍吧,看我这边,动作自然点。” 有了这一铺垫,气氛算是缓和了些,厉坤搂着她的腰,迎晨也不再僵硬,顺从靠近。 “3、2、1。” 倒数落幕,咔擦几下,徐丽瞅了瞅屏幕:“好啦,拍得真好看。” 是挺好看的,除了迎晨没有笑。 由于走后门,之后的手续办理十分迅速,徐丽是个非常来话的大姐,边办事边打趣:“我听我老公说,你俩谈了很多年了啊?” “没谈很多年,”厉坤说:“谈了很多次。” 这说法稀奇,徐丽笑着问:“那也是天大的缘分。” 厉坤嘴角淡淡勾着,咳了咳嗓子:“凑合吧,这也没碰上更合适的人了,勉强点得了。” 迎晨一听差点吐血,装,你就接着装! 徐丽接着说:“户口本和身份证都给我。” 厉坤从胸前口袋里掏出来,“给。” 迎晨一看,忍不住了:“你怎么有我家的户口本?” 厉坤:“你爸给的。” 迎晨懵了半晌,细想这是在侮辱她的智商,绝不可能。 “嫂子,东西齐了吗?” 厉坤似是不想多说。 “我看看。” 徐丽大致翻了翻,“齐了。” 等待的时候,厉坤起身倒了杯水给迎晨,迎晨垂着脑袋坐在那,没有接。 厉坤拿纸杯碰了碰她手指,热水传来的温热感攀上指尖,迎晨觉得委屈极了。 小声嘀咕一句,厉坤没听清。 很快,“好了。” 徐丽把摊开的小方本逐一盖好钢印后交给他们,“恭喜啦!” 是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 就这样,迎晨稀里糊涂地“被”领了证。 走出民政局,她脚步还是飘着的。 厉坤喉头滚了滚,镇定道:“现在,我受法律保护,你可别想再跑了。” 迎晨闷声辩解:“有什么跑不了的,去前面盖个章就行。” 厉坤拧眉,抬眼一看:离婚登记由此去。 方才那点恻隐之心瞬间烟消云散,他沉着脸,拉起迎晨的手,“咱俩刚领了证,你能不说晦气话吗?” 迎晨生气:“你还好意思说呢,哪有这样把人绑来领证的!” “不绑你会来吗?” “我当然会啊!” 话一出,就瞧见厉坤眉峰间的那段小雪山以可见的速度消融了。 他一脸的坏笑,神色舒展,得意至极。 迎晨憋红了脸,怒瞪着他,甩背就走。 “等等我啊。” 等个屁。 “今天可是纪念日啊。” 纪个屁。 “要不要去庆祝一下,跟我约会啊。” 约个屁。 厉坤忍着笑,小跑追上,正面朝迎晨,跟着她的速度一起,倒着走路。 “真不理我了?” 不理。 “真生气了?” 是的。 “你之前也没少气我啊,扯平了呗?” 迎晨站定,盯着他:“你一大男人可以再小气一点。” 厉坤脸皮厚惯了,“下回吧。” 迎晨绕过他,懒搭理。 厉坤挑眉瞧她背影,数秒之后,长腿阔步赶上去,从后面直接将人拦腰抱起。 “厉坤!” 迎晨失声尖叫:“又来!” 这回没把人扛肩头,而是正儿八经的护在胸怀。 厉坤低头望着她,蛮横道:“我就是小气,你以后再气我,我就原样奉还。 你也知道‘被做决定’的滋味不好受? 我就是要让你长个记性,再让我吃亏,我一定有仇必报。” 他日天日地的生猛劲,此刻全幻化成了温柔委屈。 迎晨心软,亦心酸,低了低头,终是没再吭声。 或许是身份转变,或许是冷战的关系刚有缓解,厉坤雄伟了这一时半会,上车后,两人都怂兮兮的不自然了。 “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开了十分钟,两人异口同声打破僵硬。 厉坤清了清嗓子,颇有大当家的风范:“要不,买点菜回去做?” 迎晨点头:“你不用回队里了?” “有两天假。” 然后再次陷入短暂安静。 厉坤手指抠了抠方向盘,又问:“时间还早,你要不要去收拾点东西?” “嗯?” 迎晨没太明白,“收拾?” “衣服行李日用品,你用的东西,我那儿不全。” 厉坤的意思,是让她从万科城搬出来。 同居两个字烧了迎晨的脸,她拧头看窗外,含糊不清地应了声:“嗯。” 厉坤深吸一口气,紧张得差点没把方向盘给掰下来。 放在万科城的东西不多,都是应季衣服,迎晨拣了几件换洗,再把护肤品和洗浴用品都装好,刚好一个袋子。 她收拾衣柜的时候,厉坤一脸正色地在边上看,其实心眼儿坏着,惦记着柜子最里层挂着的那几套样式新颖的吊带睡裙。 走之前,他趁迎晨不注意,飞快地拽了下来,重新找了个袋子塞里头。 这是很特别的一天,但两人却表现得异常老年人。 回家洗菜做饭,一个掌勺,一个打下手,全程沉默零交流。 锅碗瓢盆偶尔碰撞轻响,开关拧动,油锅扑腾,葱姜蒜下锅时的爽利脆耳,入目所至,宛如老夫老妻洗手作羹汤。 入耳所及,全是人间最美烟火声。 三菜一汤上桌,正好是夜色初上时。 厉坤解开围裙,才想起说:“我下去买瓶红酒吧,家里没了。” “别去了。” 迎晨把人叫住,“我刚看冰箱里还有几瓶啤酒。” 她边说边去拿,左右手各拎两瓶,用臀一蹭,把冰箱门给关上。 “开瓶器呢?” 迎晨把四瓶啤酒立在桌面。 厉坤默了默,道:“不用,我来吧。” 撬盖儿前,他再三确定:“真喝这个?” 大喜日子,不都喝个红酒烘托浪漫气氛么。 迎晨挑衅地看着他:“不喝这个也行啊,咱俩喝白的?” 厉坤笑了起来,双手搁在腰侧,撩开了外套下摆,他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薄羊绒打底,掐得身板宽阔有型。 他说:“迎晨,你到底什么酒量?” 迎晨嗯哼一声儿,极尽得瑟:“混了这么久江湖,从没醉过。” “那今天咱俩比比看?” 他亦挑衅。 “输了的呢?” 迎晨反问。 厉坤极有技巧地用拇指对着瓶盖一撬,低头沉声:“输了,我给你当小狗,我自己用绳子套脖子,让你牵着满房间的遛。” “……” 救命,这不是去老年人活动中心的车。 迎晨不想听他骚话连篇,拉开椅子坐下来,强装镇定地吃饭。 两人没用杯子,一人一瓶直接吹。 “恭喜你。” 厉坤举瓶,笑意横生:“终于嫁出去了。” 迎晨放下筷子,瞪他。 厉坤没憋住,笑出了声,“当然,也恭喜我自己。” 迎晨不情不愿地跟他碰了碰瓶,“亏死我了。” “哪儿亏了?” “没聘礼,没戒指,没礼物,没诚意。” 迎晨项项数落,音量渐小,嘀咕道:“连求婚都没有。” 厉坤假装没听见,低头喝汤,脸半埋进碗里,眉头微挑。 两个都是能喝酒的人,两瓶啤酒下去,迎晨脸不红心不跳,还特豪迈地给厉坤倒了二两白酒。 “暖暖胃吧。” “……” 厉坤真没料到,这女人气势这么强。 迎晨的酒杯刚往嘴边送,被他一把抓住手腕,“不许喝。” “不让喝?” 迎晨坏心眼地冲他眨眼睫:“除非你承认自己输了。” “好,我输了。” 厉坤平静坦然,注目直接。 趁着酒劲正酣,气氛微熏,他拉着迎晨的手腕稍一用力,就把人拽近了些。 唇齿张动时,啤酒的余香薄薄喷洒。 厉坤哑声道:“你来罚我呀。” 男人独有的中低音刻意放缓,尾音娓娓,听得人耳朵先醉。 一想到他之前说的那句输了后当小狗,迎晨心慌乱蹦,率先挪开目光不敢瞧他。 厉坤极淡勾嘴,然后无事人一样放开她,“吃饭。” 饭后,两人依偎在一起看了会电视,放的是部宫斗片,厉坤不感兴趣,于是枕着迎晨的腿小睡。 他闭眼时,双眼皮的纹路十分好看,往眉尾处勾出一小段扇形,两眼间距正好,伸展出高挺鼻梁,撑出一个名副其实的清隽俊朗。 他比电视剧好看。 迎晨看着,便没舍得移眼。 望了好几分钟出神,腿上的人忽说: “想亲,就亲吧。” “……”迎晨实在想翻白眼:“你不是睡着了么?” “这哪是睡觉的地方。” 厉坤理直气壮,睁开眼睛,捕捉她全部目光,痞笑道:“夫人,沐浴更衣,侍寝否?” 迎晨嗤的一乐,依葫芦画瓢,也学起了京剧唱腔:“小女子卖艺不卖身,恕不作陪。” 腻歪了会儿,二人关电视,先后去洗澡。 迎晨今天洗得久了些,捧着一大堆瓶瓶罐罐,把自个儿身上抹得香气满溢。 她把头发放下,顺着侧脸垂至胸前。 饱满处半遮半掩,倒真有袅娜少女羞,岁月无忧愁的气韵。 卧室里只留一盏微亮的小桔灯,暖气开得足,厉坤未着半缕,不浪费硬邦结实的好身材,半坐在床头,只用绒毯一角敷衍的盖在腰腹间。 迎晨穿着他的衬衫,赤足踏进,浑身裹着香气,扑了厉坤一脸情与欲。 两人四目相接,隔着距离,亦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厉坤哑声,两个字:“过来。” 迎晨顺了意,单手解衣扣,这衬衣原本就只错位着扣了两颗,轻松解开,里头的马甲系绳款式内衣无疑一场视觉盛宴。 她挨着床沿,屈膝跪蹭到厉坤身边,然后长腿一跨,直接坐在了他腰腹下三寸。 这一夜,两人全身心地投入,实践了一回酣畅淋漓。 到后半段,厉坤趴在她身上,腰板酸麻,意犹未尽地吻着她湿透的发根,腻声说道: “老婆,新婚快乐。” —— 迎晨睡到天光大亮,精气神还没恢复,跟只咸鱼似的裹在被子里。 床上凌乱一片,枕头也飞了一只落在门边。 厉坤起得稍晚,轻手轻脚的换上衣裤,又帮迎晨将窗帘拉严实。 他出门的时候,迎晨还在熟睡。 厉坤今天有事要办,仔细一瞧,他穿的是一身儿正装。 里头是立领衬衫,不嫌冷,风度最重要,外套便是八百年难得穿一回的西服。 他开车,直接去了大院。 九点半到,厉坤从后备箱里拿出早就备好的礼物,然后叩响了迎家大门。 来开门的是阿姨,见着人格外惊奇:“啊,小厉来了啊,快请进。” 厉坤颔首,打了声招呼。 还没踏进玄关,就听到客厅传来迎义章的暴吼: “你这个臭小子!越来越不成体统了!上回打架进警察局!这次更高级了。” 迎义章拿着皮鞭,气得团团转—— “你竟然来家里偷户口本!” 迎璟被吼得直眯眼睛,他跪在地上,背脊挺直,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一副风平浪静脸。 迎义章恨不得在他胸前挂个牌匾:家贼! “说,是谁让你偷的,啊? 谁给你的豹子胆啊!” 迎璟终于说话,少年嗓音清净,字字道:“豹子胆,是我自己的。” 至于谁指使的…… “是我。” 厉坤走了过来,步履稳重,勇敢坦荡。 第65章 抚云山 第65章抚云山 见着是厉坤,迎义章再大的脾气最后也没再嚷出口。 他瞪了瞪自己的儿子,说:“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啊!” 迎璟跪得膝盖疼,半会儿没撑起来。 厉坤走过来,一把扶住他胳膊,“起来。” 迎璟一脸沉静:“别忘了你的承诺。” 厉坤:“嗯。” 这俩人的对话把迎义章没气出血,稀里糊涂不说,也不知道俩人打的什么主意。 待迎璟一瘸一拐地上楼后,厉坤转过身,说:“伯父,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一盒烟草和一盒茶叶。 “原本从非洲回来该给你的,但后来事情多给耽搁了。” 迎义章接过,点了点头,拂去方才的燥意脾气,“有心了。 来,坐吧。” 老少先后落座沙发,阿姨端上两杯茶。 迎义章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当年一眼相中他,就觉得厉坤不仅气质拔萃,盘正条顺,还天生有股英气。 当时没看花名册,不知他父亲是厉明远,厉坤也从不拿身份说事儿,基层干起,吃苦耐劳,甚是出类。 如今来验证,他是真的没有看走眼。 要不是出了那次意外,或许,他们会是亦师亦友的上下级。 迎义章敛了情绪,闲谈:“今年你也三十一了吧。” 厉坤说:“是。” “你父亲他还好吗?” “送回疗养院了,那边的治疗更规范细致。” 厉坤道:“他状态挺稳定的,做完这期康复治疗,我再接他回家休养。” 迎义章点头:“好,那就好。 让迎晨多去探望,陪陪他,以前,老厉也是很喜欢晨晨的。” 终于提及往事,就像一颗深埋地底的陈年旧雷被触碰引线。 厉坤低着头,默了数秒。 再抬起时,他说:“伯父,是我让小璟偷的户口本。 我和迎晨登记了。” 迎义章眼皮一掀,似要发作,但一对上他漆黑的眼睛,“罢了,罢了。” 他摆手,别过头叹气,“你俩也不容易。” 厉坤表情无波无澜,郑重道:“该有的礼数我都会做到。” “不讲究这个。” 迎义章开明,对这些看得淡:“大张旗鼓很费神,我依你们的意见,一切从简是最好的。” 厉坤点头,“好,我有数。” “就一个要求,”迎义章突然提神,微眯双眼审视的目光:“你要对迎晨好。 爱护她,好好过日子,别生嫌隙。” 轻两语,实则把意义全说给了厉坤听。 是聪明人,便自然懂得,那句“别生嫌隙”,似要求,也似请求,求他别为了以前的恩怨种种,而与迎晨矛盾争吵。 厉坤垂眸定神,淡声:“我会爱她的。” “还有。” 迎义章语气微变,“凡事可商量,有很多解决办法,你大可来问问我,我也不是不开明的老头。” 他咳了咳,道:“以后要户口本,直接过来拿就是了,实在,实在没必要去……” 那个偷字不忍心说出口。 这么一提醒,厉坤也不太好意思,背脊挺得笔直,坐得端端正正,“好,我记住了。” 迎义章平声说:“中午在家吃饭吧,叫迎晨也过来。” 也不给拒绝的机会,他直接起身朝厨房走,还冲厨房里的崔静淑和阿姨说:“你们都很忙吧? 需要我帮忙的吧? 我帮你们就是了。” 厨房里的人无辜道:“不忙啊。” 迎义章不好发作,使劲儿眨眼:“你看,你们都不会杀鱼!” “我会杀啊,还会切鱼片呢。” 迎义章气急败坏走进厨房,“说了我来!你非要逞强做什么?” 没几下,里头的人全给推了出来,迎义章已经自个儿捣鼓系上了围裙。 崔静淑简直哭笑不得,这老头,想亲手给女婿做顿饭就直说啊,非得别扭好面子。 她笑着摇了摇脑袋,转身招呼厉坤: “昨天买的橙子可甜,我给你切两个。” 这顿午饭,厉坤没叫迎晨,昨晚折腾的有点狠,估计她还赖着床。 罢了,待会病恹恹地过来,又得挨迎义章的骂。 相安无事的午餐,厉坤与迎义章都是性子稳得住的男人,没有过分热情,也没有刻意冷淡,和气平静已是难得。 从迎家出来,厉坤开车去了一趟远郊。 抚云山在南边,与邻市地界交汇的地方,依山傍水,青色永驻。 临近清明,人烟才多了一些。 厉坤在山脚的店里买了一束花和一摞烧纸,然后上台阶,直至半山腰的西南角。 这处墓地与旁的无异,年头稍久,略显陈旧。 香炉里的香柱已燃尽,剩短截灰烬在风中摇摇欲坠。 厉坤俯身弯腰,把花束轻轻搁在墓前,然后蹲下来,抬手将上头照片上的一根草屑拂开。 母亲已过世八年,永远停留在最慈爱的年龄。 厉坤看了许久,像寻常不过的母子谈心,说:“山上风大,薄外套有点挡不住。 不比山下,出点太阳还挺暖和。” 照片上的人,慈眉善目,笑容温婉。 厉坤静静凝视,低头片刻,再抬起时,他说:“妈,我和小晨儿结婚了。” 女人表情依旧,淡淡的温柔,厉坤扯了个笑:“您以前很喜欢她,还让她常来陪您,小晨儿说她最爱吃您做的猪脚面,一次能吃一大碗,一点儿都不像个女孩子。” “您过世后,咱们闹崩了。” 厉坤轻声说:“年轻的时候各种捅刀子,太下的了手,后来吧,我发现,什么叫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边说边解开绑绳,掏出打火机,点燃几张烧纸后,再一小叠的往火上盖。 火势渐旺,烟火气弥漫。 “我觉得这姑娘有点儿像毒药,沾一口,怎么戒都戒不掉了?” 厉坤眉头是真心实意的皱起来:“烦人精,闹腾王,您说,她怎么能这样勇敢啊? 追我一次,再追一次。” “不过我也不太争气,回回都上她的道儿,还乐在其中,这下好了。” 厉坤摇头晃脑,感叹道:“把自个儿搭进去了。” 烧纸燃了一半。 厉坤暂停动作,双手微弓,搭在火上取暖。 “妈,一辈子有多长? 五十年,六十年? 还是真的能活百年? 呵,算不清。” 火势渐小,他才继续烧纸,“罢了,只要我在,就陪她每一天。” 顿了顿,厉坤看着照片,忽问:“您怪我吗?” 您怪我一笑泯恩仇吗? 您恼我娶了半个仇家的女儿吗? “我想过老死不相往来,想过恶语相向,想过街上碰见狠狠干他一架——”至今说起,厉坤眼色依然是深沉的。 而照片上的女人,无生无息,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笼罩厉坤全身,温柔,大气,教人心安。 厉坤就这么安静下来。 恨很浓,但爱更多。 “就当我没出息吧。” 厉坤喉结微滚,烧完最后一叠纸,“对不起妈妈,我还是爱那姑娘。 我做不到放手,那我就永远不放手了。” 天地空旷,偶有飞鸟倾斜而过,起风了,松柏枝叶厚重,轻摇慢晃,厉坤拣起铜盖,盖上,烧纸的余火很快熄灭。 “咱家户口本上少了一个您,娶了小晨儿,把名额凑上,来年,再添个小娃。” 厉坤摸出烟盒,抖了根烟。 说这句话时,他脸上有淡淡的温柔。 “以后,我和小晨儿一块来看您。” 他点燃烟,深深抽了两口,然后烟嘴朝下,插在了纸灰里。 有风过,烟气袅袅随风去。 山上信号不佳,下到停车场,信号恢复,一连窜进两个未接来电。 厉坤回拨过去,迎晨接得飞快:“你在哪里呀?” “外面。” 厉坤坐上驾驶座,“起来了? 我大概四十分钟到家,想看什么电影? 好,我买票。” 通完电话,厉坤滑下车窗,又看了一眼抚云山。 心宁神静的感觉久久未散。 半晌,他才收回目光,转动方向盘。 —— 两人领证的消息很快人尽皆知。 一日聚会,孟泽惊奇问:“你真把迎晨给绑去了民政局?” “绑了。” 厉坤诚实说:“效率高一点,我也没那么费神。” “那你俩什么时候办喜宴?” “也许不会办。” 厉坤说:“迎晨也是这个意思,再从简,也麻烦。 等天气好一点,出去旅游趟。” “行啊,旅游结婚。” 孟泽赞同:“这法子好,省时省心自己还舒坦。 不过——”他提醒道:“小晨儿真是这么想的?” 厉坤嗯了声,“她没意见。” “嘴上说没意见,其实心里可不这么认为。” 孟泽一针见血:“你跟她求婚了吗?” “……” 孟泽啧了声:“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啊哥们儿。 女人一生就结一次婚,你不但没给她美好回忆,还用这么残暴的捆绑手段逼人领证。 你自己说,说得过去吗?” 厉坤没说话,一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也亏得小晨儿对你没脾气,要是我,我早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说罢,孟泽飙起演技来,又是揉头发,又是抓脸的,最后还勒住自己的脖子,舌头一吐,佯装上吊。 “……”你他妈能和陆悍骁演对手戏了。 厉坤一巴掌糊到他脸上,“对不起,你丑到我了。” 孟泽笑场,虽是玩笑语气,但心意是真好,他揽着厉坤的肩,神神秘秘道:“哥们儿,我给你出个主意。” 厉坤越听,眉头越皱。 孟泽起劲的说完,恨不得给自己啪啪啪鼓掌。 厉坤一难尽,“还是,不要了吧……我觉得骚过头了。” 孟泽又是一番鼓吹,“这天儿又不冷,开个暖气,脱光也不会感冒的。” 厉坤犹豫片刻,然后心一横。 “——行。” 第66章 盛世长安街 第66章盛世长安街 孟泽这人吧,颇有点亦正亦邪的气质。 面数多,对自己的童年友伴便以大哥身份自居,换去场合上,那也是个能拿大主意的角色。 私下里没旁人,他把男人那点坏心思都分享给了厉坤。 求婚,求的那叫一个出其不意与新意。 孟泽出个馊主意,说改天他组织,叫大伙儿一块去泡温泉。 那地方是个高档会所,又都是熟人,能打配合。 大致就是男色诱惑的套路,让迎晨悦眼又悦心。 出发点是挺好,但厉坤想了又想,道:“别说得那么文艺,直接说跳脱衣舞不就得了。” 孟泽笑得浪荡,喝了点酒,醉意上脸,货真价实的风流公子哥。 厉坤嗤了他一声,没再理,走了。 虽说不屑一顾,但这也算个想法,缠缠绕绕的时不时冒出来。 有次迎晨在看杂志,突然抬起头问:“你傻笑什么呢?” 厉坤顿时收拢嘴角,假意咳嗽掩盖过去。 迎晨不明所以,低头继续看书。 厉坤冲动上来,忽然说:“明天晚上去泡温泉吧。” “泡温泉?” 迎晨问:“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孟泽约的,他请客。” “那去,狠狠宰他一顿。” 迎晨玩笑道。 “好,我去给他回个电话。” 厉坤佯装淡定,走去阳台。 孟泽是个爱热闹的人,一听他同意,不嫌麻烦,承诺场地包办。 厉坤不放心:“点子靠谱吗?” “那你得问小晨儿。” 孟泽说:“女人不都喜欢什么型男啊,小鲜肉吗?” 这话一听,厉坤就暗叫完蛋,扫他兴致的回:“说的你好像很了解女人一样。” 孟泽向来不纵欲女色,是个对感情非常有谱的男人,三十有二了,真正处过的对象就一个。 大学校花,才情气质绝佳,谈了四五年,也不知为啥事儿崩了。 别人关心问起,他从不说实话,三两语给打发走,看着风轻云淡,但这两年,也真没见他正儿八经的有过女伴。 厉坤只听到电话那头男人低沉的笑。 孟泽道:“行了,你甭让我这妹妹受委屈就是了。 挂了。” 万事俱备,就等明天到来。 这一晚,两人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十点多就爬床。 迎晨有睡前看书的习惯,捧着个kindle看入迷了,不但能忘记时间,还喜欢把电子屏的亮度调得很高。 厉坤是个细心人,操心命,怕她看坏眼睛,每次都强制性的把kindle抢过来,设置到低亮状态才还给她。 迎晨看书,他看迎晨。 防止这姑娘又悄悄摸摸的把亮度调回来。 今天反常,迎晨看了三四页便不看了。 似是考虑了很久,对厉坤说:“我不想上班了。” “嗯?” 厉坤本能答应,“行啊,不上就不上,我养你。” “你养我?” 迎晨心头一暖,“怎么养啊?” “工资不够,我晚上再去跑滴滴打车。” 厉坤笑着说。 “得了吧,跑的车钱还不够你那车的油钱呢。” 迎晨趴在他胸口,手伸进去捂热了会。 才说:“我想开店。” 厉坤嗯了声,很平静,“说说看。” “以前就有这想法,开个手工店,自己做些小首饰。” 迎晨悠悠道:“图纸啊,设计啊,原材料啊,我都自己弄。” 厉坤想了想,认可:“你是学这行的,渠道资源也比门外汉丰富,如果真的考虑好了,我支持。” 想法由来虽已久,但毕竟只是个雏形。 迎晨说:“我再琢磨琢磨,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厉坤的态度很温厚:“缺钱了,我拿给你,缺人手了,拿我随便用。 缺生意了,我去队里给你打广告,放心,不收提成。” 迎晨乐的,往他脸上吧唧亲了口:“谢了啊,警察叔叔。” 软唇一碰,厉坤来了精神,抓住她手腕把人往上头一提,眸色深深的看着她:“那你现在,来用用我?” 遐想连篇的疑问句,一肚子坏水儿。 迎晨不负所托,知道什么姿势他最入迷,起身一跨,直接坐在他上边。 如同以往的每一个夜,如鱼得水,春色绵延。 一切发展得正合心意,第二天早上人还犯懒在床上没挪身,还接到孟泽的电话,极其负责任的汇报:“人我都吆喝齐了,场子也布置好了,温泉会所的老板跟我熟溜,友情帮忙,到时候围着池子弄一圈彩灯,配合你演出,哦不,求婚。” 厉坤还没醒透,听得云里雾里,“还有彩灯?” 声音稍大,惊醒了怀里的迎晨,她蜷了蜷身子,眉头微皱。 “嘘。” 厉坤捂着手机,压低声儿说:“先挂了。” 就在他费神思索晚上的事时,部队的电话接着打来。 一看这座机号的尾数,厉坤不敢耽搁,立刻腰板坐直,接听: “我是厉坤,请指示!” 这通电话十分简短铿锵,结束后,厉坤掀被下床,迎晨也醒了,揉着眼睛哑声问:“怎么了?” “紧急任务,我得归队了。” 厉坤迅速换好军衬与外套,匆忙去洗漱。 迎晨对任务二字极其敏感,瞌睡瞬间扫光,她赤脚跟了过去,担心问:“又要出去吗? 危险吗? 打仗了还是解救人质啊? 要不要很久?” 厉坤已经刷完牙,牙刷牙膏往壁上一挂,反身将迎晨一把抱住。 这个抱法,突然,紧密,把人真真正正的往怀里按。 迎晨住了嘴,入鼻的,是他身上的熟悉气息,入眼的,是他松柏翠绿的衬衫,入耳的,是他强有力的砰砰心跳。 厉坤吻了吻她头发,耐心宽慰:“别担心,这个号打来的,就不是执行任务。” 得嘞,一句话安了迎晨的心。 同时,晚上那不太靠谱的求婚,也算彻底黄了。 厉坤这一走,就没个归期了。 也不知是什么事,没外派,全给限制出行。 这个把礼拜,迎晨就接到他一个电话,报了声平安,让她照顾好自己。 这几日,迎晨便和迎璟混在一块。 迎璟刚参加完一个国际性的军研课题比武,他代表中国地区参赛,拿了个第三名,非常振奋人心。 轮完学校、地市、区域的一片嘉奖,还被几家主流媒体采访报道。 迎晨刷微博,偶然之间看到一个转发量破万的热帖,内容是迎璟参加比赛时的现场照片,配着一个动态视频,当时有人叫他的名字,正专心研究课题的迎璟抬头,那一刹的懵懂,纯真无邪,逆着光,衬得他眼眸剔透。 比光要亮。 底下的热评引用了一句话—— “少年强,则国强。” 迎晨调侃:“不错啊,你也是网红了。” 迎璟很平静,岔开这茬话题:“我换号码了,你存一下。” “嗯?” 迎晨问:“手机丢了?” “没。 总找我采访,闹腾。” 迎晨感慨:“多少人想出名,像你这种主动躲开的,百年难遇。” 迎璟的觉悟可以说是十分老成了,“那你支持我吗?” “当然。” 迎晨冲他一笑,在这件事上百分百的尊重。 “对了,你周末有空吗?” 她又问。 “有。” “那你跟我出去一趟,帮我做个参考。” “嗯?” “我看了一个店面,近期准备搞装修,你帮我选选风格。” 迎晨是实干派,身上有女孩子难得的果敢和理智。 在进行了风险评估和自测后,很快就将开店的想法付诸行动。 晚上和迎璟一道回大院吃饭。 迎义章告诉她:“组织决定,今年国庆前后,将举行阅兵仪式。” 崔静淑:“哟,通过了啊?” “是啊。” 迎义章说:“过几日,就会外宣了。” 他看了眼迎晨,“厉坤也回部队了吧?” 迎晨点头:“上周就回了。” “他应该是在陆军特种兵方队,昨个儿开会,上头很重视,抽调人员都是素质突出立过战功的。” 迎义章记了一番,“华南军区总共上去了四百多人,武警总队占比最大,常跟着厉坤的那个小伙子叫,叫……” “林德。” 迎晨满眼悦色,“他也去了吗?” “对,是这个名儿,都去了。” 迎义章说:“总训在北京,设了两个阅兵村,他们在沙坪那一块,还有五个月不到,训练强度会很大。” 沙坪机场隐蔽性好,能达到“与世隔绝”的基础条件。 迎晨心里有了谱,厉坤这一走,不到阅兵结束,是不会回来的。 五个月,小半年。 迎晨心里微微失落,但很快平静接受。 只要平安,就是最大的福报。 三日后,全国新闻主流媒体都在播报即将举行大阅兵的盛事消息。 网上热议过几日,而后恢复平静。 迎晨也开始着手店铺的准备工作,那次陷害风波过后,她便向集团公司提出了辞职申请,婉拒上层高管的热切挽留,走得潇洒。 借着多年工作积攒下来的经验与人脉,开店之路走得顺利稳当。 从店面租赁到装修布置,再到设计人手、工具设备的筹备,全是她亲力亲为。 忙,忙得其所。 累,却也心安理得。 最后,将工商执照顺利办下来后,迎晨特地去挑了个黄道吉日,于三个月后,开业了。 那日,玩得好的都来捧场,孟泽颇有大哥风范,忙里忙外,帮她一起打点细致。 晚些时候,唐其琛给她发来短信,非常简洁的两个字—— “恭喜。” 他是个张弛有度的男人,知分寸,懂礼数,做着一个成熟男人该做的事。 我喜欢过你,追的时候,全身心投入。 决定退出时,亦不拖泥带水,惹人非议。 一声恭喜,便足够了。 迎晨凝视屏幕数秒,低头莞尔一笑,指尖轻按—— “谢谢了,师傅。” 又过三个月,迎晨的手工店步入正轨,只要出来的单品首饰,很快便能销售出去。 到了第三个月末,已经需要提前预定了。 客人不算多,好在稳当、忠诚。 迎晨也不指望赚大钱,大学毕业后这几年工作,已经透支了她太多心血。 她见过职场官场的灰暗一面,也曾沦陷其中,劫后余生。 现在,她有关系渐缓的家人,有失而复得的爱人,她想生活慢一点,不该是走马观花,更该随心顺意。 —— 九月十八日,夏末初秋,天高云阔,这一年,在首都天安门广场,正式迎来了阅兵仪式。 迎义章早两日便提前飞去京城,公务在身,场合隆重,不敢怠慢。 迎晨提前一天去北京,由于重大活动举办在即,安保检查工作极其严格,晚七点后,主要街道已全部封路。 迎晨住的酒店在三环外,深夜时分,她能听到重型军装设备碾过路面所传来的隐约轰隆声。 这种悸动,由耳入心,大有四两拨千斤的妙处,震撼感油然而生。 这一夜,迎晨心思难静,睡得十分浅。 迷糊的睡了两小时不到,她便再也睡不着了,索性裹着毯子,坐在飘窗上与天色共明。 早上七点不到,迎晨便赶到了会场,经历了四十分钟的排队安检,终于批准进入观看区域。 迎晨按着位置坐好,太阳从东方升起,光芒剔透,是个好天。 阅兵式于九点五十正式开始。 礼炮齐鸣,全体起立,在军乐队奏响的国歌声中,行注目礼,目送国旗与蓝天共高度。 当和平鸽与五彩气球放飞升空时,全场掌声热烈,迎晨难掩激动,眼眶微湿。 当系列流程走完,终于迎来了方阵检阅。 最先出场接受检阅的是三军仪仗队,迎晨坐的位置还算不错,看过去,整齐划一,身姿挺拔。 这是一场视觉盛宴,让人过目不忘。 进行了十几分钟,迎晨开始紧张,如果没数错,再下一个就是陆军特种兵方队。 近半年未见,这种重逢,让人热泪盈眶。 人群里不断有人欢呼:“来了,来了!” “哇!超帅啊啊啊!” “那是什么兵种啊? 制服好好看哦!” 这些赤忱的激动之声,把迎晨的情绪推到了最高潮。 走来了! 看到了! 统一的松枝绿迷彩服,黑色作战靴,钢盔戴在头顶,为威严气势加冕。 迎晨双手捂紧嘴巴,眼泪瞬间崩塌。 每个方阵都有两名排头兵,而特种兵方阵采用的是一老一少的搭配。 年龄稍长的是战功赫赫的老干将,而与之并排的,正是厉坤。 他们戴着白色薄手套,握抢置于胸前,随着一声口令—— “向右看——齐——” 整个方阵同频率甩头往右,战靴踏响地面,如雷轰鸣,胸前的枪也往上齐抬,极其标准的变换位置。 现场解说通过广播阵阵传来: “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人,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英勇顽强,不怕牺牲,苦练杀敌本领,时刻准备战斗。 绝不判离军队,誓死保卫祖国。” 当方阵经过迎晨所在区域,厉坤的侧脸终于稍微放大,几秒功夫,迎晨恨不得挤到队伍最前面,目光黏在他身上舍不得挪开。 皮肤黑了,身材更精壮了,一身笔挺军装,怎么可以那么帅啊! 这是时隔半年,两人最近的距离。 迎晨眼泪如涌泉,思念也好,骄傲也罢,她没办法控制。 艳阳升至高空,日光正盛,这盛世如人所愿。 旁边有人意犹未尽的赞叹:“他们真精神!男人就该这样!”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迎晨满心自豪,这里有长安街上最帅的人—— 对,是她的男人。 第67章 正文完 第67章正文完 阅兵从分列式到之后的装备检阅,历时五十分钟。 完毕后,迎晨随着队伍有序退场,流程繁多,所以耗了不少时间。 排队时,她就接到了厉坤的短信: [在哪? ] 迎晨放眼四周看了圈,全是乌黑黑的人头,回道:[还没出来。 ] 厉坤:[在排队? ] 迎晨:[嗯,西南门。 ] 前边还有四五号人,到迎晨时,那边才发来信息:[你沿金水桥西面走三百米,左手边能看到一个大门。 到我这儿来。 ] 十来分钟后,迎晨找到了地方。 人还未散尽,迎晨边走边寻思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就听到一声响亮的吆喝: “晨姐!” 林德还是列队时的那身衣服,精精神神的咧开大白牙,“厉哥让我来接你!” 迎晨欣喜的看着他,“好久不见。” “我想死你了。” 林德这孩子实诚心眼,表达欢喜的方式向来直接。 迎晨乐的,竖起大拇指:“你刚才表现太棒了!” “你瞧见我了?” 林德兴奋:“那么多人你也能瞧见我?” “当然能,三排左手边的第二个,对吧?” “嘿!真说对了!” 林德热情极了,挥着长手臂:“晨姐,走。” 这边应该是个临时的休息区,盛大活动,无论哪方面都安排妥当细致。 迎晨跟在林德后头,问:“你们那个方阵都在这休息吗?” “啊,对。” 林德带她走了两个转角,“早上七点就集合待命了。” 这是个园子,曲径清幽,面积不大,但雕花围栏和一池锦鲤衬在这,赏心悦目。 闻了一路淡淡桂花香,很快到了楼房前。 迎晨迟疑,“哎,我方便进去吗?” “怎么不方便。” “不太好吧,要不,我到外头等?” “没事没事,任务结束了,都走光了。” 林德大咧的模样儿让她放下忐忑,迎晨不做多想的迈步上楼。 总共三层,到了二楼,林德突然提声咳嗽,“咳咳咳!我来了啊!” 迎晨没明白,刚问一句:“你怎么了?” 门就被林德猛的推开,一屋子的喧哗扑面而来。 “晨姐,走你的!” 迎晨措手不及,被林德一把拽了进去。 “哎!” 她踉跄,扶住林德的胳膊,就听砰的声儿关门。 一屋子的战士列队站得笔直,五横五纵,好几十号人。 迎晨被这阵仗吓懵,此情此景颇有举目无亲的画面感。 就听齐刷刷的喊声:“——嫂!子!好!” “……”迎晨本能往后退,央求林德:“开,开门,我要走。” 林德堵着不动,笑呵道:“晨姐,你看。” 队列突然以中间为界限,左右两方秩序井然的跨开一步,让出了一条路。 迎晨定睛,愣住。 厉坤立身最后面,两腿微迈,双手背在身后,他和所有人一样,穿着迷彩军服,姿态挺拔,像一棵长势最好的白杨树。 他目光深深,定住迎晨。 手心藏着的黑色丝绒盒已经掐出了印痕。 厉坤用笑掩饰紧张,迈步沿着这条让出的道朝她走来。 迎晨心里有了隐约预感,她不再退步,站在原处。 两人间的距离一米,厉坤步伐渐慢,左脚先收,然后右脚靠拢,军姿颇为正式。 迎晨仰眼,本想笑笑缓解气氛,但一对上他严肃认真的目光,便不敢造次了。 厉坤右手一抬,送了她一个标标致致的军礼。 “迎晨。” 他嗓音沉,努力克制着颤劲儿,深吸一口气说:“我要向你求婚。” 随后,厉坤没给她考虑的机会,直接单膝下跪,把戒指从背后拿了出来。 黑色绒盒是扣上的,厉坤紧张,打开它的手在微微发抖。 里头,是一枚光彩熠熠的钻戒。 “买了大半年了,之前和孟泽他们商量过,准备给你个意外一点的求婚,但我觉得那点子还是不靠谱,太浮夸,我不希望给你留下那样的印象。” 厉坤是个非常实在的男人,有一说一,他身上的赤诚劲儿鲜活热烈,甚少用花巧语去蛊惑你的心。 “我想给你留个美好回忆,我不想亏待你。” 厉坤说得铿锵,“迎晨,你嫁给我吧!我会对你好的。” 他已经完全放松下来,把控主场,进入状态。 见迎晨发愣,他头轻轻一偏,冲后头发声:“你们说——答不答应!” 几十号上过国典的战士们声如洪钟海浪:“——答应!” 气场太足,迎晨没法儿插嘴。 她窘迫,不安,还有点害怕。 厉坤始终保持跪地的姿势,腰板笔直,举着戒指的手稳如山。 她不说话,厉坤舒眉展目,不慌不乱的提气,再问: “你们说——答不答应!” 情谊默契,队伍又如雷助攻:“答应!答应!答应!” 连着三声,节奏短,底气足,如惊雷鸣响,为厉坤撑腰。 迎晨低头,先是抿唇,抿不住了,笑容便一点一点绽成朵花儿。 再抬头时,她望着厉坤,眉开眼笑地说:“我嫁呀。” 三个字,一锤定音。 迎晨挑眉,主动拿过他手上的戒指,大大方方的往自己手指一戴。 顿时,掌声噼啪整齐,林德可激动坏了,率先吹了声长口哨。 迎晨双手张开,挑衅的神态,对他微抬下巴:“到这儿来。” 娇软的手,合成一个拥抱的形状,对厉坤说,过来。 那股俏皮又豪情的气质,看得人心晃神摇。 厉坤起身,向前两步,迎晨狡黠一笑,冲过来就往他身上一跳,厉坤眼疾手快,搂着她的腰,原地转了小半圈。 “我很想你。” 厉坤的话落在她耳朵边。 “我也是。” 迎晨小声,“特别特别想。” 就这样,厉坤以一种十分符合他本人气质的方式,尚算圆满的将这求婚给补上了。 他是正儿八经在部队锻炼的男人,骨子里传统正气,不似孟泽他们摇曳,他这种性格,求婚,就该有求婚的样子。 承诺,就该将它兑现。 终此一生,为之努力。 两日后,厉坤为期半年的特殊任务总算告一段落,他带着迎晨在北京城玩了三天,看故宫,看长城,看四合院,晚上便在酒店彻夜缠绵。 迎晨被他折腾得腰要断了,次日下地都直不起来。 厉坤趴在她身上,每一次都堵得紧紧,哑声蛊惑:“晨儿,给我生个孩子吧。” 迎晨闭眼的时候,睫毛微颤,像两面小扇。 她没吭声,但身体陡然的机灵,出卖了她的反应,厉坤仿佛受到莫大的鼓舞,吻着她的眼睛,一遍遍的保证:“我会对你们娘俩好的。” 第四日,两人返回杏城。 耽搁了几天,迎晨的手工店订单积压了十几个,她连家都没回,直接赶去了店里。 厉坤把行李收拾了番,才出门去接她吃饭。 “这个花纹还要做细一点,曲线还能拉长一点。” “这位客户是个三岁孩子的妈妈,所以镯子的封口一定要做平滑些,不然平日怕刮着孩子。” 厉坤踏进店,就看到迎晨俯身弯腰,和一个年轻男人靠得很近。 她低头说话的模样十分温柔。 “来了啊? 这么快?” 瞧见人,迎晨惊喜,偏头对男店员轻声:“你先做吧。” 说罢,她便朝厉坤走去。 “晨姐。” 年轻男店员忍不住喊她:“我做好了,你晚上过来看吗?” 一听这话,厉坤的眼神顿时犀利,微眯住,盯着这人。 “我晚上不过来了,”说话的时候,迎晨一直是笑望着厉坤的,她头也没回,“设计图你发我邮箱吧。” 出了店,上了车,厉坤不高兴全写在了脸上。 “他谁啊?” “啊?” 迎晨顿了下,反应过来:“哦哦,是我店员啊,今年美院毕业的高材生,挺有灵气的。” “你还去招聘了?” 厉坤有点儿阴阳怪气。 “我这小店哪用得着招聘。” 迎晨说:“孟哥给介绍的,是他家一亲戚的孩子。” “孟泽怎么总干这种事呢?” “你这么激动干吗?” 迎晨眨眨眼:“他还干过什么了?” 厉坤憋屈,什么相亲对象曲以明,不全是姓孟的掺和么,他自个儿情路不顺,也犯不着专坑自己人吧。 迎晨倏地一笑,伸手过来捧住他的脸,“你看你,都快变酸黄瓜了。” 被戳中心事,厉坤反口咬上她的手背,不轻不重,牙齿印一整排。 迎晨抽手,笑道:“痒痒痒!” 厉坤作势:“那我再咬重一点。” “别别别,”迎晨配合演出,送上另只手,俏生生的说:“这边也留个印,咬个对称。” 厉坤没忍住,笑了起来,尾音往上:“——行啊。” 然后手绕到她后脑勺,重力一按,把人往自己身上压,同时手使坏,把连衣裙轻轻一扯,v型的领口往下,大半酥胸都露了出来。 厉坤埋头上去,两唇一吸,白皙的皮肤很快就起了个鲜红的小草莓。 迎晨脸红心跳,推开他脑袋,不怎么硬气的低骂:“流氓。” 厉坤笑得痞坏,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唇角。 迎晨一怔,觉得这画面甚是养眼,冲动化作行动,也学他刚才的动作,每个步骤都重复还回去。 厉坤今天穿的是简单纯色白t,领口更好扒拉,迎晨凑上去,闻着清淡的男人香,一个激动就下了重口。 “嘶——”厉坤疼得音儿都变调了:“你来真的啊!” 一排牙印又深又红,迎晨满怀歉意:“我给你舔舔。” 然后真伸出舌尖,围着轮廓抵了一圈。 “……” 厉坤总算明白,什么叫给一巴掌又给颗糖了。 两人的晚饭吃的是泰国菜,吃完后,夜幕初升,两人把车停在饭店,手挽手压马路。 “昨天我爸还问,咱俩是不是真不办酒席了。” 迎晨闲聊,“我说不办啦,老头儿还有点不高兴呢。” 厉坤说:“我尊重你的意见。” “一切从简吧,弄这事儿可费神。” 迎晨问:“你假期是够的吧?” “够。” 厉坤:“机票定好了吗?” “机票和酒店都定了。” 迎晨美滋滋的侧头看他,“怕不怕我把你卖去三亚啊?” “你卖吧。” 厉坤无所谓:“卖了我你就成寡妇了,多平等。” 迎晨嘻嘻笑,“舍不得。” “小孩儿。” 厉坤嘴角弯着,伸手将她落在衣领间的头发给撩了出来,平平顺顺洒在肩上。 发香淡淡,扑了他满鼻。 闹市街头,车来人往,踩着光圈灯影,他们如同大街上每一对平凡的爱人一般,有商有量,温柔和气,把油盐酱醋的桩桩小事,通通落在了生活里。 往日横竖曲折,撕心闹腾,都如烟火激烈绽放,而后归于平静。 所闻所见所感,全是人间最真实的烟火气。 或许还有众多不如人意的细节,但。 厉坤看着身边的姑娘,从她十八岁,到如今二十八岁。 十年,生死一梦,美梦成真。 他暗暗发誓,从此以后,都万事以她为重。 “迎晨。” “嗯?” 厉坤神色缱绻,用最平静的语气悄然许下承诺:“留在我身边吧,咱俩以后好好过。” 迎晨微怔,目光落入他的眼睛里,满心满眼,全是彼此。 她绽开一朵微笑,顺承答应:“好啊,一百年不嫌短,一辈子我也不嫌长。” 俏皮明艳的模样儿,看得厉坤心口狂动。 两人握着的手,越来越紧,脉搏渐渐归于统一,心随你动。 请你留在我身边。 当然。 我一定会留在你身边。 ——正文完—— 第68章 唐其琛番外一 第68章唐其琛番外一 番外一 “赵哥,十箱啤酒全放角落了,您点点数?” 以宁两袖卷到手肘处,大冬天的,额上热出薄薄一层汗。 “甭了,信你。” 叫赵哥的男人正在算账,头也不抬:“老刘,给结工资。” 搬了一下午货,八十块钱。 以宁点了两遍才搁钱包里,刚松气,室友小昭的电话就打来了。 “你在哪呢?” “赵哥这,刚搬完货。” 以宁边说边往外走,迎面一阵风,冻得她缩了缩肩膀。 “外滩这边来吗? 六个小时,四百。” 小昭说:“我这边还没完,赶不过去了。” 以宁爽口答应:“来!” 讲完电话,她背起包就去挤公交。 从提篮桥到外滩有四站,这个点车不多,很快就到了。 按着酒吧名字找过去,是个好地盘,立于江边,风光卓卓。 进去大厅,一水儿都是穿着短旗袍的漂亮姑娘,裙摆开叉隐隐露出大腿,蹬着细高跟如履平地,个个都是艳而不俗的尤物。 “一人负责一个包间,客人叫酒水了,必须马上送进去,可别出错,听到没?” 五六个年轻女孩儿先后答应,模样儿稚嫩,互看几眼,才胆怯的去领班那儿领制服。 以宁分到的那间在走廊最里面,厚重地毯踩在脚下,像不真实的绵软云团。 包间的门是半敞的,里头放的是一首年代稍远的粤语歌。 以宁往门口一站,就听到一把扬笑的男声,沉稳厚重,像是空旷幽山里突然惊起的一道撞钟。 他嘴角噙着笑,指间夹着扑克牌,说:“对圈儿,要吗?” 宽窄的门缝里,一眼入目,是一个男人的侧脸。 明暗光影在他的高挺鼻梁上一波三折,像深湖涟漪,一刹而已,搅的人眼睛不清不醒。 这是以宁第一次遇见唐其琛。 唐其琛今晚气势如虹,牌局顺风顺水。 傅西平连着输了三个打火机,啧了声:“服气,运气压不住你。” 唐其琛笑,“还来么?” “收吧。” 傅西平手一招,边上的人便帮他们撤了牌局。 唐其琛靠着椅子,姿态慵懒,搭在椅背上的手指伸出大半截,肤白修长,颇有女相。 他与傅西平闲聊,神情轻松,偶尔笑笑。 以宁观察了好一阵,后来,他笑,她也跟着嘴角微扬。 “开瓶酒。” 傅西平头也没拧,提声下令。 以宁望出了神,喊第二遍才反应,急忙进来。 “怎么回事儿啊?” 傅西平微抬下巴,不悦的边说边回头,这一眼瞧的,微微皱眉,很快恢复如常。 “哟,新来的?” 以宁笑脸相对,“不好意思老板,耽搁了。” 傅西平是这个圈子里有名的公子哥,纨绔惯了,见着美人儿总爱调侃两句:“你怎么知道,我是老板?” 以宁说:“当老板的人都穿西装,我看您穿得最好看。” 原本一直看手机的唐其琛,在听到这句话后,不动声色的望过来。 以宁察觉了,亦对上目光,两人浅浅交汇,半秒,唐其琛便挪开了。 傅西平心思细,什么都不再说,这晚上,他从以宁手上买了三瓶红酒,加起来五位数,大有为谁捧场的意味。 以宁兼职的时间到了,她换好衣服出来时,正巧碰见傅西平这群公子哥。 携带女伴,醉意微醺,略为扬高的笑谈声,他们的身影融在霓虹光影里,像是不真实的另个世界。 傅西平早瞧见了以宁,他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眼唐其琛,发现他的目光恰巧从那姑娘身上收回。 傅西平推开身上腻歪的女人,忽的丢过车钥匙,痞笑着说: “其琛,今晚你当司机啊。” 已经凌晨,地铁停运,这里太难打车,错过好几辆满客的出租。 以宁在寒风里,身影娇瘦,地上的影子跟着树枝一块摇。 最后,她等来了一辆主动停靠的“出租车”。 傅西平坐在大路虎里,隔着车窗冲她吹了声儿口哨:“妹妹,要车吗?” 以宁的双手放在嘴边哈气,只露出一双黑漆圆润的大眼睛。 她没有拒绝,因为她看到了开车的人,是唐其琛。 这是以宁这辈子坐过的最贵的出租。 很久以后,唐其琛问她:“第一次就敢坐我的车,不怕吃亏吗?” 以宁说:“第一眼,我就觉得你是好人。” 后来,傅西平半道下车,走之前,特意回头对她说:“下回再见啊。” 少了个油腔滑嘴,车里的气氛直转而下。 唐其琛是个少话的主,一路笔直向前,开了十分钟后,才沉声问:“你去哪?” 以宁捏捏手指,报了自己的学校名。 唐其琛前方路口调头,全程未再多说话,半小时后,他将车停稳在校门口。 “谢谢。” 以宁伸过手,三张钞票递了过来。 唐其琛终于有所反应,侧过脸,目光淡淡。 以宁咧嘴,笑得明晃晃:“付你车费呀。” 说起来,如果非要追溯个源头根源,故事就是从唐其琛接过三张车钱开始的。 接了钱的第二天,以宁在上专业课的时候,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我在昨晚下车的地方。” 半句话,没说意图,但以宁直觉,他在等她。 唐其琛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大衣,这个颜色很挑人,他皮肤生得白,一根烟夹在指间,低头点火的一瞬,火光在他的鼻梁上打出影子。 以宁远远走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 不是很和适宜的,让她想起了古墓派。 唐其琛每次来接她,不去吃饭,也不去哪儿玩,就载着人,满城市的瞎转。 以宁跟他聊天,头次拘谨,二次忐忑,三次习以为常。 唐其琛是个烟火气很淡的男人,他很有钱,因为这一个月,以宁数了数,他换了三辆不一样的车。 他也有品,比如说吃饭,那便真真正正的找个馆子吃,比如说,你陪我转转,就真的围着上海开车溜达。 从不逾矩,从不生是非。 他是高干公子哥儿,皮囊养眼,灵魂也矜贵。 以宁非常非常喜欢他。 室友小昭有次问:“念念,你是不是在谈恋爱啊?” 以宁悦色,给了个俏皮的笑。 小昭性子直,问:“到底谈了没有啊?” 以宁笑容渐收,别过头闷闷道:“不算吧。” “那他平常接你出去干吗?” 小昭眉头更深了,倏地起身,“你们不会是,不会是……” 以宁也严肃:“瞎说什么呢!” 小昭微微松气,静了几秒,还是决定开诚布公的告诉她:“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吗?” “有皇宫要继承的皇太子?” 以宁玩笑。 小昭挤出四个字:“唐明财团。” 以宁无神无色,哦了一声。 小昭恨铁不成钢,“哦什么哦啊,我可警告你啊,别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他们可不是一般的有钱人,套路可深了,什么样的女人都能玩得团团转。” 以宁平静打断:“既然什么样的女人都能要到手,那他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小昭被问住。 也对,以宁虽然好看,但也没到倾国倾城的程度。 她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但就觉得古怪,烦躁扬声:“你爱听不听,身心俱损你就哭去吧!” 以宁没哭,因为她把话听进去了。 逮着一次机会,趁唐其琛心情蛮好的时候,问:“我该叫你什么?” 唐其琛今天搞定一笔大订单,愉悦写在眼里,笑着说:“你想怎么叫,叫就是了。” 以宁直接问:“我能叫你其琛吗?” 唐其琛表情一凝,态度依旧温和,淡声道:“不礼貌。 我比你大七岁。” 以宁捡着漏洞,“那你把我当什么?” 唐其琛目光深深,瞧着她。 像是越变越浓的夜色,打上了寒霜。 以宁笑了,“当妹妹吗?” 他不说话。 “还是当情人啊?” 以宁语气轻松,“像傅西平身边一周一换的女伴一样吗? 那我还挺好运的,你一个月没换我。” “不许这样说。” 唐其琛蹙眉,声音凌厉了些。 这份凌厉,相比他一直以来的温润形象,无疑像是一把剑,狠狠劈在了以宁心尖。 “所以,我连当情人的资格也没有,对吗?” 以宁情绪不受控,态度锐化,但还是鬼使神差地留了时间给他解释。 唐其琛一句话都没有,静极了。 以宁莫名委屈,其实回想一下,他真的没有做过任何暧昧举止,绅士,体面,可越是这样,就越让人心里没底。 以宁像只小豹子,往他那双细腻的羊皮皮鞋上狠狠踩了一脚—— “渣男被雷劈!” 唐其琛一愣,姑娘的身影已经跑远了。 他站在原地,想到那句气冲冲的渣男,没忍住,弯嘴笑了起来。 过了一段时间,傅西平也瞧出了异样。 “最近没看见你带那丫头出来晃荡啊?” 唐其琛陷在皮椅里,翘着二郎腿,正在看报表,不咸不淡的嗯了声。 “玩腻了?” “我没玩。” “哟哟哟,不会吧,认真的?” “没认真。” 傅西平也不觉得稀奇,忽说:“也不是很像吧,眉眼倒有点意思。” 唐其琛放下文件,不轻不重闷响,平声:“出去。” 傅西平乐了:“多少年没见过你发脾气,今天是我荣幸!” 走之前,他拧头笑眯眯的递话:“晚上老地方啊。” 唐其琛四个月前回沪,唐家欢天喜地,长孙嫡子终于收心,这么厚的家底势力,总得要他接班。 看着风光,知道他私事的人不多,傅西平是唯一一个。 这男人,做事杀伐果断,做,便做到极致,让人没处挑刺儿。 就一点不好,太长情。 晚九点,外滩的江边酒吧,傅西平的地盘。 熟人刚聚齐,牌局还没散开,出了个小插曲。 这场子高级,包间得提前预定,临时来肯定没地儿了。 傅西平恰巧碰见几个商业合作伙伴,有来有往的,晾着人也不是。 于是把人给安排到了这边。 傅西平的专属包间是这里最大的,涌了六七个人进来也不嫌挤。 唐家在上海是号角色,见唐其琛也在,个个受宠若惊,挨着打招呼。 唐其琛生疏有礼,客客气气的寒暄两句,便坐去了角落。 大写的低调。 都知唐公子的个性,没人敢上前叨扰。 傅西平人五人六,喜欢热闹也玩得开,酒吧经理深知这一屋两位太岁爷镇场,颇有自作聪明的讨好之意。 送上了一份大礼。 嗨了两首歌,干了几杯酒,就有一足球队的美女们走了进来。 个个腰肢纤细,长腿白花,裹胸裙摇曳生姿。 各种香水味塞满空气,惹得角落里一直看手机的唐其琛不悦皱眉。 经理点头哈腰,“傅小爷,但凡您看得上的,尽管留下,咱们这姑娘能喝能唱,白的红的五颜六色的,随便喝。” 傅西平被哄得舒坦,没回头,目光沉在酒杯里,豪迈道:“成啊,各位先挑!” 他也就这么客气一说,明白人都清楚,谁才是这里的爷——哪敢啊。 偏偏里头有个外省的地产老板,生面孔,典型暴发户的大肚腩挺着,酒量不行,看样子酒品也不咋地,他还真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往门边上一指: “这、这个妹妹我、我喜欢……” 说罢,他摇摇晃晃的走过去。 傅西平顺着看过去,这一看,差点没叫出声。 天!怎么是她? 唐其琛也被声音扰着了,心烦的抬起头,瞬间也愣住。 以宁冷着脸站在队伍里,已经被那富商捉住了手臂。 “嘿嘿嘿,长得真,真好看,像个明星。” 富商喝多了,来了劲儿:“叫那个什么,神仙姐姐哈哈哈!” 以宁今儿个真是倒霉透顶,信了领班的邪,说一个公主拉肚子,没法儿过来,让她帮忙凑个数,给她一百块。 “你就站在最门边,不会选到你的,放心放心啊。” 领班说,精品全往中间堆,以宁后来一看,个个像从韩国回来的,精致得不像真人。 看在一百块的份上,以宁答应了。 这下可好,真出了幺蛾子。 从踏进包间,一眼看见唐其琛的那刻,她就知道,完蛋了。 富商力道大,以宁一个踉跄没稳住,被他拖出了队伍。 “哎。 哎!” 她慌张的看经理,“我不是的,我是被叫来……” “有没有规矩!” 经理不敢得罪傅西平,急忙呵斥:“让你干嘛就干嘛!” 训完了,转过头对着大伙儿又赔笑脸:“傅小爷,丫头年轻不懂事儿,您别介。” “没事没事。” 富商抢了话头,豪气道:“我就喜欢训烈马。” 以宁真急了,去掰这人的手。 这动作惹怒了经理和富商,刚要发作—— “她是我要的。” 唐其琛走了过来,清清淡淡的站在了以宁身边。 这富商不是本地人,不识身份,还以为是哪儿冒出砸场子的,两眼金星,满嘴酒气冲着唐其琛直嚷嚷:“你谁啊!懂不懂先来后到啊。” 傅西平那声我操你妈还没骂出口,就看到唐其琛慢条斯理拎起了桌上的一只空酒瓶,然后照着富商的头顶狠狠砸了下去。 酒瓶四裂,痛叫连连。 唐其琛卸了温润,不动声色的狠厉最为致命。 “在我这儿,没有先来后到,只有我要,或者不要。” 傅西平一记目光暗示,助理递上一个白色托盘,唐其琛拣起里面的湿热手巾,把沾在手背上的几滴酒水给擦拭干净。 擦完了,他平静对傅西平说:“让他滚。” 然后丢了手巾,推着一不发的以宁走到了外面。 冬夜风大,两人站在会所门口,唐其琛摸烟点火,几下都没打燃。 他不点了,将烟塞回烟盒,淡声问:“你读着上海最好的大学,就是为了来这工作?” 以宁别过头:“我讨我的生活,我问心无愧。” 唐其琛:“工资多少?” 以宁说:“一百。” 听着这个数字,唐其琛手一抖,忽的一笑,“所以你躲着不见我,是因为我没给你开工资?” 以宁不说话,杏眼瞪他。 她站的位置,正好陷在灯影霓虹中,明明亮亮,夜色做陪衬,颇有旧时港台女星的风情美感。 唐其琛看了几秒,稍稍分心。 以宁趁机想走,擦肩时,突然被他抓住手腕。 女孩儿挣。 男人握得更紧。 以宁莫名委屈,动作更厉害,渐渐变成了扭打。 软拳头赏在唐其琛胸口,无声的发泄。 打够了,以宁颓然的停下,垂着小脑瓜子,丧气极了。 唐其琛就在这时开了口,第一声,叫的便是她小名儿:“念念。” 以宁愣了愣。 就听他说:“对不起。” 她抬起头,撞进男人深邃沉稳的桃花眼。 “上次我说的那话,你误会了。” 那是以宁质问他,一句气话,问,是否连当情人的资格她都没有。 唐其琛回的是,不许这样说。 当时以宁气的,还骂他,渣男被雷劈。 “那样的话不好听,不该由女孩儿来说。” 唐其琛停了片刻,淡声:“我也不会被雷劈的。” 第69章 唐其琛番外二 第69章唐其琛番外二 番外二 以宁姓温,小名叫念念。 老家在南方小城,大四了,过完年就得找实习。 家里条件不太好,妈妈生病,全靠父亲一个人维持生计。 对了,还有一个妹妹,小名儿也有趣,叫想想。 姐妹俩凑在一起,是念想。 她爹妈对生活的念想,对未来的念想,亦或是别的。 总之有点悲情。 没经历过的,以为在看电视剧。 “她妈那病有点厉害,钱都花上头了,小丫头很懂事,反正在一直在兼职,还拿奖学金,听许老说,学费都是她自个儿攒的。” 傅西平难得的感叹:“真不容易啊。” 唐其琛听后许久没作声,一开口,重点又偏离了方向:“谁要你这么八卦的?” 傅西平乐的,“我关心你啊。 哎,别说你不想知道她的情况啊。” 唐其琛一副你想多了的表情。 傅西平端详他许久,由衷道:“其琛,我觉得你特像白面儿唐僧。” 他忽略唐其琛的眼神警告,吹了声口哨,“但我看念念,也不像妖精啊。” —— 自那晚以后,唐其琛接以宁的次数明显多了。 还是老三样,接着人,带她吃饭,逛黄浦江,或者开车围着东方明珠转悠。 这次开的是捷豹,明天换了路虎,下次又是x6。 以宁问:“你到底有多少车?” 唐其琛说:“没几辆,都是借朋友的。” 以宁认真:“你鼻子变长了。” “嗯?” “你没听过吗? 说谎的人鼻子会变长。” 唐其琛笑得眉目舒展,“是吗? 有镜子么,我瞧瞧。” 以宁翻了个白眼,“只有照妖镜。” 唐其琛嘴角弯得更深,说:“吃点东西么?” 都十点了,“不吃。” “我想吃。” 唐其琛说:“陪我吃点吧。” 接触了几次,以宁也摸出他的习性,比如,喜欢喝咖啡,喜欢打桥牌,喜欢开着车漫无目的的转,一日三餐不太按时,常常是饿了,就去觅吃食。 早中晚不分时间,忒不乖的习惯。 以宁突发奇想,提议:“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常去的那家兼职超市,附近有一条小吃街。 路边摊,麻辣油烟样样齐全。 走进去热火朝天,像是从冬,一瞬入了夏。 唐其琛这身扮相和这格格不入,换做平日,他绝不会来这儿。 但今天也不知为何,瞧见姑娘一脸热忱,便也顺了她的意。 在一家鱼粉摊坐下,以宁熟练的收拾好上桌客人留下的碗筷残渣。 “等着我啊!” 撂了句话,便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唐其琛望着油腻的桌面,拧了拧眉,又抽出几张纸,重新给擦了一遍。 以宁回来时,手上拎着两个塑料袋,里头是里脊肉,豆腐片之类的油炸食品,左手拿了大串烤肉,小手指上还勾着一杯烧仙草。 唐其琛见她轻车熟路,问:“你平时就吃这些?” 以宁想也没想的答:“当然不,我哪儿吃得起啊。” 话毕,她自己怔了怔,迅速默声。 唐其琛也没接话,看了她许久,平静道:“吃吧。” 结果这一顿吃出了事。 一小时后开车送她回学校的路上,唐其琛胃痛难忍,疼得连方向盘都握不稳了。 以宁吓得,抖着手还记得打120。 唐其琛按住她,声音虚弱:“打给傅西平。” 很久以后,以宁才知道为什么不让叫救护车。 往市医院一送势必要登记,一登记就瞒不住了。 唐家什么人物,喊句话地方都能抖三抖。 唐其琛怕麻烦,感冒的时候从不回唐家,因为咳个嗽,家庭医生都紧张得过分了。 也是这次住院以宁才知道,原来唐其琛胃不太好。 她好愧疚,坐在床边守着他打吊瓶:“你为什么不说,我就不带你吃那些了。” 唐其琛扯了个虚弱的笑:“我没事儿。” 以宁小声:“是我不对。” “没关系。” 唐其琛始终温和,像极了病娇美男:“等我好了,你再带我去。” 以宁摇头:“不敢了。” 唐其琛说:“也行,那些食物少吃,以后吃饭跟着我,我带你吃点好的。” 以宁眼睫长,被床头小灯一打,上头似有璀璨星粉。 急诊住了一夜,唐其琛就出院了。 他还真践诺,只要不加班,就来接以宁去吃饭。 以宁也没个固定地方,大四了,她很少在学校待,在哪兼职就报哪的地名。 超市搬货,方便面促销,移动公司发传单,甚至在街头加微信好友送个小花环。 唐其琛见她总捣鼓那台破手机,问:“忙什么?” 以宁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做微商。” “……” 如果有十项全能大赛,她应该能拿第一。 以宁跟着唐其琛的那段时间,上海大大小小有名儿没名儿的饭店,几乎都尝了个遍。 这天,以宁的兼职早早做完,唐其琛给她发短息,说自己还在开会,让她多等半小时。 结果开完会,临时有个饭局推不掉,唐其琛便让她也过来。 以宁说不用。 唐其琛说,我让司机来接你,这里的东西很好吃。 印象里,这是以宁第一次出现在公共场合。 不是傅西平那个圈子,也不是他身边的亲信助理,是正儿八经的商业应酬。 金碧辉煌的君悦,能俯瞰黄浦江的月色,这也是以宁第一次看到唐其琛的另一面—— 在推杯换盏里谈笑风生,气度不凡。 在座的那些富豪精英,个个拿他当菩萨供着讨好着。 以宁坐他边上,哪敢吱声。 当然,唐其琛也不需要她怎样,男人聊a股,聊时事,聊期权,每逢上道新菜,唐其琛都是不动声色的夹了第一筷,稳稳的放在她盘子里。 他说带她吃点好的,真是个出必行的人。 饭局散了,场面还没散,一行人又去楼上唱歌。 对方每位男士都携带了女伴,包厢里什么都有,歌单点好了,牌局支起来了,男人有男人的事,后来一女人提议:“要不,咱们也去逛逛吧。” 以宁是唐其琛带来的人,自然是被围绕的中心。 她们去楼下的商场,名牌包,华装礼服,璀璨首饰,价格不菲。 这些女的年轻漂亮,出手也阔绰,逛了一层便人人拎了好几样。 唯独以宁两手空空。 有钱人场面应酬,带的女伴不重样也能够理解。 你情我愿,各取所需。 凑到一块了,攀比之心人皆有之。 “妹妹,你怎么不买啊?” 以宁只笑笑,没说话。 另一女的说:“你也不用为男人省钱啦,你打扮漂亮,他们才高兴呢。” “不过说真的,你那位老板,好精品哦。” 谈及男人,个个掩嘴笑。 以宁突然提声:“他没给过我钱!” 场面顿时沉默。 也不知是谁阴阳怪气的呵了声:“哟,敢情是真爱啊。” 一小时不到,她们回到包厢。 门开的时候,唐其琛下意识的抬眼,见着走在最后头的以宁,他目光不悦的沉了沉。 莺莺燕燕都是满载而归,唯独她。 唐其琛心里不知打哪儿来的一阵闷气,使了个眼色,一旁的助理便过来接他的牌。 他也没多说什么,走到窗户边打了通电话。 很快,便返身牌桌,客气一笑:“久等了。” 十分钟后,包间门被扣响,大家目光齐抬。 就见到三名穿着商场黑色制服的人走进来。 最前面的是经理,后两位手上,大大小小提了五六个精致包装袋。 “唐先生,已按您的吩咐,东西都在这了。” 唐其琛收了目光,划了一张四条出去,“碰。” 然后低沉的嗓音喊以宁的名字:“念念。” 商场经理察观色,立即走到以宁面前,热情笑道:“如果有不合适的,或者需要改尺寸的,请您随时联系我,我就在门口。” 纸袋上的logo精致奢华,全是以宁方才在楼下,目光停留稍久的物品。 而那些结伴而行的女伴,此刻哑口无,得瑟气焰灭得一干二净。 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全是同款嫉妒。 唐其琛这么冷静自持的男人,宠女人的方式,独树一帜。 但以宁心情并不好,低落到海平面以下。 十点半,唐其琛送她回学校。 两人坐在欧陆后排,气氛沉默得可怕。 唐其琛喝了酒的嗓音有点嘶哑,“怎么了?” 以宁低着头,问:“她们都是被包养的。” 唐其琛手一顿。 “我是吗?” 以宁自问自答:“你也没有给我钱。” 唐其琛缓过来,沉声:“别听人胡说。” “那我是你女朋友吗?” 以宁突然拧过头,目光笔直望向他,让人无处可逃。 沉默代替回答。 以宁把头转回来,一脸漠然:“我要下车。” 唐其琛好:“我送你。” “我要下车。” “我送你。” “我要下车!” 空气全部化成锋利的刀刃,唐其琛也动了怒,压低声音:“别闹。” 以宁才不怕,瞪回去:“那你现在算什么身份? 男朋友? 金主? 可别告诉我你在追我啊。” 唐其琛被这几个称呼搅得心里一团麻纱,克制着声音,“我是在帮你。” 以宁呵声笑,笑够了,脸色陡然严厉:“我要你帮个屁啊!停车!” 怕她闹厉害了出事儿,唐其琛冷吩咐司机:“停。” 以宁推开车门,头也不回跟个小钢炮似的,背影火气腾腾。 唐其琛看过去,又挪回眼。 这个动作重复好几遍,心烦上火,顶得他太阳穴胀痛。 这股痛从脑袋一路往下,全聚在了胃部。 唐其琛用力掐了几圈眉心,然后淡声吩咐:“你开车跟着她,别让她出事。” 司机颇为难:“唐先生,时间很晚了,您今天喝了酒,要早点休息的。” 唐其琛撂了一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话—— “我打车。” 以宁边走边掉眼泪,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掉眼泪。 喜欢这个男人吗? 好像也不是特别喜欢,跟古墓派的大师哥一样,冰冷冷的一点趣都没有。 那自己为什么哭? 以宁深思熟虑,把原因归结为,在异地求学四年,为学费生活费奔波发愁,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这么好过。 想事太入神,走了好久才发现后面有车跟着。 她猛地回头,见着熟悉的车牌,委屈全化成了更旺盛的火气。 “你下来,谁让你跟踪我的!” 车窗滑下,露出司机一难尽的脸:“姜小姐,唐先生不在车上。 他让我跟着你,说太晚了,怕你一个女孩子出事。” 以宁愣住。 犹豫了一天,她还是决定在第二天上门看看这个又病倒的脆弱男人。 从傅西平那问到地址,她提着满满一袋东西上了门。 唐其琛很久才来开门,乱糟糟的头发,一身深水蓝的绸质睡衣,满眼的倦色在见到来人后,全化成了大写的惊讶。 以宁抿唇,硬邦邦的说:“来帮你收尸。” 唐其琛笑的,“不好意思,我还要点时间才变尸体,你进来坐着等吧,免得你下回再跑一趟。” 以宁没忍住,嗤声乐了。 两人的关系,从这里便冰雪悄融。 唐其琛的房子很大,从装潢到布置,一股脑的精英范。 以宁看到桌上乱七八糟的药,胃药,消炎药,感冒药,心里又有些愧疚。 傅西平说他应酬的那晚就不太舒服,后来又在寒冬里打车,受了寒气病如山倒。 “还没吃饭吧?” 唐其琛窝在沙发上,拣了个毯子盖在胃上,“等会我带你出去吃。” 以宁瞥他一眼,“你这样还能出去啊?” 唐其琛笑:“能,我多穿点。” 以宁没好气,起身说:“待着!” 唐其琛挑眉:“那饭怎么办?” “——我做!” 拎过来的袋子里,全是以宁在超市买的食材。 她是个能干活的人,二十出头的年纪,在厨房井井有条。 切片,切丝,炖汤,刀工熟练,章法规整。 唐其琛倚在门边看了很久,说:“挺厉害。” 以宁得意:“当然了,我大二在餐馆干了一年活,暑假都没回去,菜单上的菜我全会做。” 唐其琛:“不会耽误学业吗?” 以宁说:“我冰雪聪明,年年拿奖学金。” 唐其琛温和笑道:“挺神。”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以宁把切好的姜丝儿码在瓷盘里,继续拍蒜。 “你问本科还是硕士?” “本科。” “清华。” 以宁哇哦一声,侧眼看他。 唐其琛笑:“不像?” “我以为你们这种人家,都会出国留学呢。” “念完本科我就去美国了。” 唐其琛说:“也算半个海龟吧。” 以宁嗤了声:“您可别惦记海龟了,海龟不欢迎你,它们家族全是长命百岁的物种,可没谁有胃疼的毛病。” 唐其琛放松且轻松,心情特舒爽,“对不起,是在下拖后腿了。” 以宁嘀咕:“知道就好,行了行了,出去躺着吧,别在这碍我事儿。” 唐其琛走了,但走了又回来了,身上多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外套,懒懒散散的披着,双手环胸,杵在门口看她做饭。 以宁懒搭理,随他。 淮山炖排骨,清蒸小南瓜,再有一道藕泥。 全是养胃的菜。 她没加太多调料,少油淡盐,返璞归真才是人间最美味。 唐其琛被香气勾得心旷神怡,难得的,还吃了小半碗米饭。 “我来洗碗。” 饭后,他要起身。 “坐着坐着。” 以宁嫌弃道:“您这娇躯我可不敢折腾。” 唐其琛也不逞强,做了个吃白食的公子哥,起劲儿的忽问:“娇躯? 咱俩谁娇啊?” 以宁一怔。 唐其琛也愣了。 很快,他咳了两声,解释说:“那天你说下车就下车,那么容易生气,可不是个娇气包么。” 也真是奇了怪,那日闹得不欢而散,人人生气,本以为会心存芥蒂,可现在坦然说出来,反倒没了意料中的尴尬。 以宁嘿嘿两声赔笑:“我可不是娇气包,我是个小炸弹。” 唐其琛嗯了声,“逮谁炸谁。” 以宁去洗碗,水声哗啦,她还哼起了小曲。 只不过洗的不太专心,洗一下看会手机,翻翻微商群里的消息。 没多久,唐其琛便听到一声尖叫欢呼—— “哇!” 以宁连碗都不洗了,兴奋的跑出来,挥着手机倍儿高兴:“我碰到大金主了!” 唐其琛佯装不解:“嗯?” 以宁笑眼弯弯:“她要买我的货,二十份阿胶。” 唐其琛窝在沙发上看新闻,绒毯盖了半边身子,问:“是吗? 那你能赚多少?” 以宁说:“三百块钱。” 唐其琛没再应,而是勾起扶手上的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条短信。 五分钟后,以宁揉了揉眼睛,“不会吧,再买五十份?” 唐其琛的声音风轻云淡飘来:“不错啊,正好凑了个整数,你能挣一千了。” 以宁喜色难掩,五官明亮,表情生动,她侃了句:“你数学挺厉害啊,这么快就算出来了。” 唐其琛低头沉沉笑起来,“……那当然,毕竟我清华毕业。” 第70章 唐其琛番外三 第70章唐其琛番外三 番外三 以宁这段时间都来给唐其琛做饭。 换着法子的养胃菜,唐其琛被养得越像白面唐僧了。 周日这天,以宁给他炖了个香菇鸡丝粥,边吃边说:“明天我就不来了。” 唐其琛的勺子在嘴边一顿:“怎么了?” 以宁说:“我要去找实习单位了。” 唐其琛:“学校没有推荐?” “有啊,但大多数是外地的企业,有点儿远。” “你是怎么想的?” “要么离家近一点,要么就在上海附近吧。” 以宁低头喝粥,眼珠转了半圈,给辞留了余地。 唐其琛听后未说什么。 “你好好吃饭。” 以宁轻轻提醒。 唐其琛放下碗勺,“你自己多注意。” 以宁颇有江湖女侠的豪迈气,“我是社会主义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唐其琛笑了,又问:“你是独生女么?” “还有个妹妹,读高一。” 以宁乐嘻嘻:“成绩比我好,应该能当你的学妹。” 谈及家人时,她眼睛熠熠生辉。 唐其琛又问:“你做这么多兼职,吃得消么?” 以宁脸上的轻松愉悦渐渐收敛,低眉垂眸道:“我扛得住。” 片刻,唐其琛才轻声:“女孩子,对自己好一点。” 这句话,生生逼出了以宁的眼泪。 她握紧了勺柄,唐其琛是个讲究的男人,厨房那套东西在以宁来之前是崭新的,就连勺和筷都是银子做的。 小亮勺上的光变成一团模糊的泪痕。 以宁哽咽:“嗯。” 唐其琛淡眸凝视,瞧着面前的姑娘死死克制压抑,她所剩不多的勇气所支撑出的那颗开朗心脏,可以承受现实苦楚,辛苦劳累,却抵挡不住一个男人寥寥数语的温情。 唐其琛默默无声的给她递过纸巾,彻底捅破了以宁的情绪出口。 她先是哽咽,然后呜咽,最后泪流满面。 唐其琛眉眼三分怜悯,五分沉默,还有两分连他自己都道不明的感情。 “如果有麻烦,可以来找我,随时。” 唐其琛金口难开,从不轻易许诺,这一次,心不由己。 话落音,以宁就撞进了他怀里。 姑娘身上的清淡香气扑了满鼻,她开始嚎啕大哭。 眼泪透湿衣襟,好像还漫上了他的皮肤。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唐其琛能感觉到温热与触动。 半晌,他微叹口气,掌心抚上她的背:“念念,你乖啊。” 以宁搂着他的腰,像是孩童终于看到了指明灯。 唐其琛抚在她背后的手,微微施力,是给予这个拥抱的确切回应。 以宁泪奔:“为什么对我好?” 唐其琛默然,开口时,嗓子是哑的,“咱俩有缘。” 自这晚之后,以宁认为,两人的关系应该是进一步了。 他开始找实习单位,忙着筛选,忙着投简历,但只要一有时间,还是会来给唐其琛做饭。 这姑娘热情开朗的时候居多,明艳艳的,杵在那就是一轮小太阳。 唐其琛胃病好了,但只要她发来短信,他都会回来吃饭。 这日,归家稍早。 以宁正在厨房煎鱼,手机搁在边上音量调到最大,男声唱着:“还记得,你说世界上美好事情真的特别多,只是很容易擦肩而过……” 五点多的窗外,夕阳给世界镀上一层叫做温柔的光圈。 以宁娇俏的背影,便是光圈里开的最美的那朵花儿。 唐其琛站在厨房门口很久,举着手机。 以宁回头吓了大跳。 “你怎么不出声儿啊!——你在拍什么?” 唐其琛笑了笑,低头把视频保存,也没隐瞒:“拍你做菜。” “那有什么好拍的。” 以宁把煎好的鱼盛进碟里。 “录个教学,以后你不在,我也能自己照着做。” 以宁嘁了声,“你会下厨,我跟你姓。” 她忽的放下手中动作,拧头瞧他:“我可以给你做很久的饭。” 唐其琛没深想,笑着问:“多久啊?” “你吃腻了为止。” 以宁神色认真,把问题不动声色的抛还给了他。 唐其琛明白过来,笑容温淡,心思一刹翻涌。 以宁洗干净手,然后走到他面前,“你会腻吗?” 唐其琛还没开口,姑娘踮脚,轻轻的一个吻便印在了他脸颊。 “这样的味道,你会腻吗?” 唐其琛在感情上是一个很淡的男人,三十一年过下来,正儿八经的恋爱就一次,那是在美国念书,交过一个白皮肤女孩,谈了两个月,但学校相隔太远,各自学业都忙,便无疾而终了。 至今,唐其琛都记不清,他们牵手的次数,看过几场电影,甚至连一次印象深刻的亲吻都没有。 少得有点可怜。 但这一晚,这一次,他不得不承认,有一瞬间,他是想落荒而逃的。 久违的悸动感,像是箭在弦上,怯怯不敢发。 —— 以宁开始找实习了,唐其琛忙于一条高速公路的招投标工作,在交管局和工信部各种疏通关系,整个团队处于极其紧绷的状态。 一个月下来,他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好几次,他胃疼的受不了,也只陷在皮椅里闭目休息。 助理实在不敢拿他身体开玩笑,向唐家二老汇报,第二日,唐母领着家庭医生护士,浩浩荡荡亲临徐家汇的办公大厦。 唐母雍容华贵,颇有古时太后的风范,监督儿子喝完汤,才挪开眼睛,说:“不要太辛苦,有困难,跟你父亲说。” 唐其琛腹部搭着条羊绒毯,懒懒道:“差不多了,改天回府陪爷爷奶奶吃饭。” 唐母说:“不用改天,就明晚,小辈们都在,你回上海这么久,再缺席就不像话了。” 唐其琛撑起身子,划开日程表,去掉明晚的应酬,答应了。 唐家是个正儿八经的大家族,姊妹弟弟多,能数出的行业都有人在。 家庭聚会设在东江府,唐其琛披着大衣,最后一个到。 一进门就双手抱拳摇了摇,“对不住,来迟了。” 娇俏的表妹嘻笑:“那您罚三杯酒。” 稍大的一男生道:“你敢灌哥哥酒,就不怕伯妈找麻烦啊。” 唐其琛的助理跟他们都熟,拦着说:“唐总的酒我来喝。” “慢着。” 唐其琛发话:“自己人不兴这个。” 而后佯装严肃,对表妹说:“昨天我还和你们老总吃饭,你要是想去雪山拍夏天戏,我跟他说声就是了。” 表妹哇的一声喊救命:“唐哥哥又欺负人。 不喝酒,果汁总要喝几杯的吧。” 有了热闹开场,晚宴融洽开始。 吃到一半,助理从洗手间回来,在他耳边说:“唐总,我看到姜小姐了。” 唐其琛继续吃了两口,才放下筷勺。 以宁晚上空闲,在这里做小时工,围着厨房团团转。 她一手拎一桶水,大冬天的只穿一件短袖。 唐其琛喊念念的时候,以宁一脸懵,然后眉开眼笑,俏生生的喊了句: “唐老板!” 唐其琛皱了皱眉,问:“你吃过饭了么?” 以宁嘿嘿笑。 对视片刻,唐其琛手一招:“过来。” 家庭聚会不方便带,他把以宁安排了一个卡座,说:“吃饭。” 以宁:“那你呢?” 唐其琛说:“我还有局。” 以宁白牙一绽:“长期饭票。” 唐其琛笑笑,“吃吧。” 然后便走了。 小辈们爱热闹,凑在一起闹得开,唐其琛时不时的抬手看时间,助理心细,轻声问:“唐总?” 唐其琛说:“你开我的车先走,送姜小姐回学校。” 助理得令,悄然退局。 但没多久又返了回来,压着声音汇报:“唐总,姜小姐应该是先走了。” 唐其琛不以为意,嗯了声表示知道。 又陪小辈们玩了会,晚十点,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动身离开。 二伯的小女儿是个大明星,经纪公司安排了保镖,唐其琛走在最后,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喜欢上报。 十五分钟后,剩几个交情好的姊妹,有说有笑的告别。 霓虹光影里,助理提醒唐其琛:“咦? 是姜小姐。” 唐其琛抬眼一看,就瞧见马路边等公交车的以宁。 助理扬声:“温小姐。” 这一喊,亲戚小辈都看过去,以宁一怔,有点不知所措。 “唐哥哥,不给咱们介绍一下啊?” 有人道。 唐其琛:“念念,来。” 待以宁走近,他落落大方:“这是以宁。” 方才说话的表妹哇哦一声,目光惊诧,然后笑嘻嘻的伸出手:“你好!我叫符果。” 两人年龄相仿,以宁还是不由自主的往唐其琛身后站。 符果是个笑脸姑娘,“你上回寄给我的阿胶,好有用哦!” 以宁一愣,反应过来:“你就是果果啊?” 快递的收件人。 符果呵呵笑,“对呀。” 自此,以宁什么都明白了。 送走了所有人,她才转过身,直勾勾的盯着唐其琛。 唐其琛倒淡定的很,“熟人嘛,照顾生意。” 话毕,以宁猛的扑过来。 唐其琛没站稳,本能的箍住她的腰。 心与肉体,好像一下子都被塞满了。 第71章 唐其琛番外四 第71章唐其琛番外四 番外四 当以宁为着唐其琛这个拥抱的动作而满心雀跃时,唐其琛飞快的把人松开了。 以宁抿抿嘴唇:“我喜欢你,你感觉不到吗?” 唐其琛整个人都沉下去,半晌才说:“我送你回学校。” “你又不是我男朋友,为什么要送我回学校?” 唐其琛反倒冷静了,“我要是你男朋友,就不会把你送回学校了。” 以宁心跳加快,同时又觉得尴尬。 这男人像是罂粟,神秘又让人上瘾。 以宁也就一颗少女心,哪经得起这样的温情。 真是唐其琛这话说得,听着像斯文败类,有心一想,便是绝情与决然。 以宁望着他:“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唐其琛说:“投缘。” 以宁不依不饶:“可是你没有看出来,我对你特别特别好吗?” 唐其琛一怔,却又无法反驳。 “我不要你送我回家了,你这样给我希望,让我遐想,真的让我很痛苦。” 以宁颓然低头,揪着自己的手指,“你知道少女心吗?” 唐其琛无片刻,就听以宁说:“遇见你,我就懂了。” 这一晚,她留给唐其琛一个倔强的背影,踩着路灯,地面拖出长长的影子,有留恋,却没回头。 就像轮船舵手偏离航线,再想各就各位,回到原处,却发现惊涛骇浪,有始无终了。 像极了唐其琛此刻的心理。 自此,两人很长一段时间都再没有过交集。 傅西平觉得这姑娘或许不是很紧要,所以聊天也直荡,“你对念念那点心思,别以为我不明白啊。” 唐其琛低头看文件,“你明白什么?” “你和杏城迎家的小晨认识时,她也是念念这个年龄吧?” 傅西平挑眉。 唐其琛签字的笔头一顿,然后抬起眼睛,不悦道:“我是那么无聊的人吗?” 傅西平:“不无聊,就是有点死心眼。” 唐其琛难得的飙了句脏话:“你知道个屁。” 傅西平啧了声,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你真没动过心思? 第一次在酒吧那回,我可是看得真切,不然我怎么可能照顾念念,从她手上买了四瓶红酒?” 唐其琛说:“你钱多,花在值当的地方就当积德。” “嘿?” 傅西平气乐了,“你还能再损点。” 玩笑了两句,傅西平收了收笑意,认真起来:“其实也不是很像吧。 小晨我见过,挺大气的一姑娘,念念和她不是一个类型。” 啪的一声。 是唐其琛不耐的扣上文件。 “傅西平,你最近来我这的次数有点多。” “我这不是关心你么。” “那你就好好关心,别问些有的没的。” “这样啊。” 傅西平拖出个长尾音,嘻嘻笑:“那你究竟是有,还是没有?” 唐其琛一支笔丢向他,跟小飞镖一样,不偏不倚戳中他的鼻梁。 “嗷!” 傅西平捂着大嚷:“你这是恼羞成怒,有你这样报仇的么!” 唐其琛冷飕飕:“有。” 气氛稍瓦解,谁都没有注意到,办公室的门,从一条手掌宽的缝慢慢敞开。 直至以宁的身影完全出现。 唐其琛眸色沉下去,在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时,整个人都凉了。 傅西平暗叫不妙,赶紧起身打圆场:“哟,念念来了啊,这秘书怎么也不过来通知一声。 你吃过饭了吗? 傅哥哥带你去……哎? 哎!怎么跑了啊!” 以宁转身跑了。 而下一秒,唐其琛出于本能的追上去。 以宁蓄了满眼的泪,先进电梯,使劲按关门,唐其琛急了,眼见就要关上,他不管不顾的把手一伸,电梯门重重的夹了下他的手掌。 “嘶——”他疼的倒吸气。 唐其琛硬是挤上了电梯,“念念。” 以宁抡起拳头,照着他的身上送了过去。 “不许你这样叫我!” 她撑着倔强,把眼泪生生给逼回眼眶,哽咽着说:“如果你对我所谓的眼缘,投缘,是这样的方式和开始,那我宁愿不要。” 她听见了唐其琛和傅西平之间的全部谈话。 女生感性,往往容易抓住几个关键词,加以思虑。 唐其琛说:“你先冷静一点。” “冷静?” 以宁说:“你把我当猴耍,当影子找安慰,你还要我冷静?” “我把你当影子?” 唐其琛拧眉:“你话没听囫囵,就不要妄自猜测。” 这个气氛,两人的情绪都不太好了。 以宁又委屈又生气,跟个小钢炮似的凶回去:“渣男!” 唐其琛沉脸:“好好说话。” “我说你渣男!” 伴随着电梯门开,十楼行政部的几名员工出现在门外,正一脸懵的看着自家老板。 大家你推我,我推你,没一个敢上电梯。 唐其琛暴躁的狠狠踹了脚电梯门,“关上!” 员工狂按关闭按钮,一脸战战兢兢。 里头继续吵。 唐其琛一团莫名火气燃烧胸口:“我要真想当渣男,你还能站在这里吗?” 到底是公子哥的习性,骨子里依旧有股狂妄劲。 这话没恶意,但此情此景在以宁听来,无意识把两人画出一条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她眼泪唰的一下就出来了,声也发不出了,就默默的淌着。 唐其琛见不得她哭,一哭,太阳穴狂烈的跳动,疼死了。 半晌,他软下音:“念念,你要是愿意听,我可以向你解释。 我要真想要女人,还犯得着找替身么?” 以宁捂着耳朵,是真拗了劲儿,恰逢电梯到一楼,门划开,她就夺命而逃了。 唐其琛气血往上涌,这一闹,比商业谈判时还紧张,胃疼如刚钻往肉里绞,豆大的冷汗刹那布满额头,他想追,都力不从心了。 傅西平从另一座电梯下来,见到他人,吓得:“其琛,撑得住么?” 唐其琛一把按住他掏手机的动作,虚着声音说:“喊人跟,跟着念念,跑的那么快,让,让我怎么追。” “祖宗你别说话了,我去办。” 傅西平一通电话安排好所有事,问:“这下放心了?” 唐其琛背靠墙,微弓身体,头低着,模模糊糊的嗯了声。 “以后你少来我这。” “得得得,不来不来。” 傅西平些许愧疚:“要不,我去解释一下?” 如果不是他聊起这个狗屁话题,就没了之后这么些麻烦事。 唐其琛把这提议给拂了:“你少给我惹事。” 傅西平:“其实这样也好,你自个儿想想清楚,对这姑娘究竟是什么意思。 要是喜欢,就把她当自己人,如果没那份心思,就算了。” 别耽误人。 唐其琛听后久久未吭声,一脸的阴沉,也不知是被胃疼折磨的,还是被话给惹恼的。 傅西平最近越来越难摸透这位唐公子了。 “司机来了,”傅西平掐断震动的手机,“来,扶着我手臂,送你去检查。” 唐其琛突然说了一句话,傅西平没听清,像是自自语。 “我没那么龌龊,可是你就不能……多给我点时间么。” —— 他没想清楚。 不是因为怀疑自己的动机,而是没分辨出对念念的感情究竟是哪一种。 但傅西平那句话说得对,先想清楚,再做决定。 唐其琛没再刻意的去联系以宁。 以宁这么自强自立的女孩儿,当然也不会屈膝讨好。 直到过完春节,唐其琛才觉得,交集后又是两道平行线了。 只是年后一次慈善晚会,期间碰到复旦大学的一主任,闲聊之间说起这届毕业生的就业情况。 外省居多,而且是刚发展的小公司,而北上广这边,岗位也有,可实习待遇较同期水平略有下滑。 总之,形势不太乐观。 助理全程陪同,察觉这是个敏感话题,一直小心翼翼的观察老板反应。 可唐其琛听听,笑笑,应声几句,便就不了了之了。 助理以为小丫头是过去式了,结果晚宴结束后的回程路上,唐其琛坐在后排闭目养神,忽说:“柯理,去跟徐总打声招呼。” 那是一家位于徐家汇的经贸名企,系统规范,业务面的涉及庞大,因为稳定正统,所以不轻易对外招人。 助理明白了唐其琛的意思,点头应道:“好,我去办。” 数日后,助理向他汇报此事:“唐总,事情没办成。” 唐其琛拧眉:“徐总不同意?” 他已经拿出手机:“我亲自来说。” “不是。” 助理略为难:“学校那边说,温小姐已经签好实习单位了。” “哪家?” “万鑫实业。” 唐其琛蹙眉,飞速过滤记忆。 “唐总,这家不在上海。” 助理说:“在温小姐的老家。” 唐其琛端着温水瓶的手没稳住,一抖,杯子连盖儿全洒在桌面,半杯水哗啦一淌,像突然甩开的折扇,浸湿了一叠报告与合同。 他记得,以宁曾说过,她最想留的地方,还是上海。 如今却义无反顾的回去了老家。 这种感觉,奇异的演变为一种久违的失落。 从中激发出的冲动,是想去找她。 但这股冲动平静得异常迅速。 唐其琛遣走助理,一个人陷在皮椅里,掐着眉心发了许久的呆。 他拿出手机给以宁打电话。 显示无法接通。 继续换座机拨,依旧不通。 助理离开前汇报的最后一个消息是:“她室友说,温小姐是下午的高铁票,回德城。” 唐其琛先是打开微信,给以宁发了一句话。 “老天有眼,如果我骗你,罚我孤独终老。” 然后他给助理打电话:“再去问她室友具体的车次和时间。” 边说,边拿车钥匙往停车场去。 车子驶入大道,助理短信回复:“g1256,15:10,上海南。” 还有四小时。 唐其琛飞车回公寓,连鞋都没换,进去拉开冰箱,把里头所剩不多的食材全翻了出来。 然后砧板,菜刀,锅碗瓢盆,手忙脚乱的折腾。 灶台边放着他的手机,上面播放的,是一个录下来的视频。 视频里,是以宁以前为他做饭的画面。 当初他胃病犯了,承蒙这丫头照顾了十几天,简单菜式返璞归真,蒸煮熬汤,每一味都是用心。 如今,唐其琛一个人,也不知哪儿来的邪劲,自己跟自己较真,跟自己赌气,学着视频里以宁的步骤,笨手笨脚的做饭。 一菜一汤黑不溜秋的做好,他往保温瓶里一装,拎着急匆匆的出了门。 赶到上海南站是一个小时后。 唐其琛在广播屏幕上找到列车信息,离检票还有半小时,他时间规划精准,就站在安检口,提着保温瓶守株待兔。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广播里标准的主播腔—— “各位乘客,g1256次,上海南出发的列车已经开始检票。” 唐其琛盯着进站口,手指一下一下的抠着保温瓶的壁身。 络绎不绝的人群是常态,异地情侣在拥抱和流泪,赶时间的旅客在拔足狂奔…… 车站,是见证悲欢离合的浓缩镜。 保温杯里的饭菜都凉了,唐其琛也没等来那个小丫头。 站在这里的时间太久,许多工作人员都纷纷侧目。 手机在大衣兜里嗡嗡作响,响到第二遍,唐其琛才淡声接听:“嗯。” 助理语气战兢:“唐总,温小姐其实上午就走了,室友说,温小姐很久之前就拜托过她们,如果有人问,就按这个虚假的时间转告。 对不起,是我办事不利。 还有,温小姐的手机昨天被小偷扒了。” 唐其琛未吭声,听完便掐断。 他面色平静,走了几步,把右手拎着的保温瓶默默的随手一搁,男人挺阔的背影寂寞如沉水,是逆流的人群里,最锋利的一道收尾。 自此,他真的是一个人了。 晚上,助理将以宁的手机送到唐亦琛办公室,“唐总,需不需要我处理一下?” 唐其琛划开屏幕,他今天发的微信,打的电话,记录都在—— “老天有眼,如果我骗你,罚我孤独终老。” 每一个字都是无尽失落与遗憾。 唐其琛呵的一声,低低道:“老天不长眼。” 助理担心:“唐总?” 唐其琛把手机放在桌面,脚尖一推,跟着皮椅往后。 他转了半圈,直面正片落地窗,望着清晰高耸的东方明珠,在夜色里璀璨依旧。 他狠下心,说:“算了,就这样吧。” 与窗外的景色相比,一窗之隔,此刻人间的所有失落,都蜂拥而至于这个男人的肩膀上。 助理默然,“好,唐总,有事您叫我。” 偌大的办公室,唐其琛的侧脸在光线里明暗不一,他头枕着座椅,忽然闭目。 那是他们关系尚算融洽,唐其琛拿手机拍她做饭的时候,以宁问他在干吗? “拍你做菜。” “那有什么好拍的。” “录个教学,以后你不在,我也能自己照着做。” 以宁笑话他,半真半假的说了句玩笑话—— “你会下厨,我跟你姓呀!” 而今日留在高铁站的那只保温瓶,算是给玩笑誓的一场告别。 唐其琛再睁眼时,收拾好内心深处的几分黯然,也罢。 她于他,是第一眼的投缘,那句有缘人,是他的真心不假。 可从缘分过渡至感情,总是晚熟的。 唐其琛把以宁的手机收进了抽屉,然后起身走到窗户边,落寞的身影,仿佛与窗外的月夜江景融为一体。 月亮悬在天间,俯瞰人世浮沉。 天上人间,都逃不过阴晴圆缺。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