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后她修无情道称霸天地》 1. 无名山下 痛,钻心刺骨的痛! 全身血肉被撕裂,又拼命想愈合,体内筋骨血肉对抗着一股毁灭性的力量,剧烈痛楚反复啃食着每一寸肌肤...... 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在不知多少次昏迷又醒来后,蜷了蜷指节。好痛啊,好痛,可是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自己经历了什么...? 这是哪?她费力抬起眼皮,自己被满地的鸢尾花包围,陷在这片花丛中。 好想站起来,好想找个人问问发生了什么,好想...... ......是不是,有人往这边来了? 簌簌、簌簌...踏草声不断接近,她尽力不让自己的双眼合上,往声响来处看。 一抹玄色闯入她的眼中,来者身量极高,一身玄色劲装将修长利落的身形裹得严严实实,黑色兜帽罩在头上,几乎遮去半张脸。 这个角度看不见那人眼睛,只能看到他微微抿起的嘴角。 他兜帽下的头稍低下,迅速思量几秒,抬脚便要离去。 躺在地上的女子心一急,右手五指猛地一抓,折下一朵身边的鸢尾花来。若不是此刻身子状态已差到出不了声,她定然是要大喝一声的。 她使出余下的尽数力气,连手带花,牢牢扒住那人的黑布靴。 兜帽一低,只见鞋上紧紧扣着一只手,以及一朵淡紫鸢尾。 ...... 黑兜帽顿住几息,抬手在衣襟中掏了掏,随后蹲下身,把一颗黑色小药丸塞进女子口中。 苦涩味顿时在嘴中漫开,双眼终是不受控制地合上... 再次睁眼,意识终是清晰了不少,她双手撑地,勉强能坐起来。 抬头望去,月明星稀,天已黑透了。 此刻自己正坐在鸢尾丛中,身上受了重伤,却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伤从何而来? 借着月色,她看清自己穿的是一套做工极其精细的广袖襦裙,袖缘镶着银线滚边, 裙裾层层叠叠,自膝下渐染魏红。只是这衣裙现下破烂不堪,沾满血污,恐怕再穿不得了。 她攒劲一站,踉跄两步,双脚立住环视四周。 四下黑静,空无一人。 怪。 不是这环境怪,是她自己怪。 她伸手按了按自己心口,一突一突正跳着,可眼下境况,她竟不觉惧怕,心里平静无波。 一瘸一拐挪着步子,费好大劲才踱到花丛不远处的山下。 今夜暂且傍山休养一夜,天亮再从长计议。 她扶着山壁正要坐下,一晃眼便见数步之外的山脚散发出微微亮光。 有人? 她摸索着往那处走,速度极慢,身上本就受了伤,现下一阵一阵的疼,天黑了也不便观察,她只得极其小心地走。 走近发现,亮光处竟是个山洞! 她又往洞里走,里头有一处地势稍高的大石台,其上铺了块兽皮,应当是有人在此处住着。 在山洞中逡巡片刻,有些力竭,她走到石台边转身欲坐,抬眼,一颀长黑影立于入口。 洞内女子瞬间绷紧,精神高度警惕。 两人对立,间隔数步。 黑影忽然动了,向前一迈,迈出阴影。 女子同时向后退了一步,眼神紧盯着黑影,不敢松懈半分。 黑影向前走了一步后,洞内微弱的火光映照出他的样貌——一身玄衣,身形修长,再向上看——这张脸修狭利落,颌线鼻梁分明如刻,眼眸狭长,尾端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如墨,微微抿起的双唇带着一丝倔强与不羁。 是下午路过的人。现下他未戴兜帽,能看清了脸。 女子心下狐疑,欲开口问他来意,却觉嗓子干渴异常,一张嘴竟发出声干哑音节来。 黑衣男子立在那处没再动,语气平静,淡然开口:“我住这里。” 说罢,他也没做出任何动作,依旧伫立着。 女子盯着他,艰难地吞了吞口中少得可怜的津液,用又涩又哑的声音说了声:“水......” 黑衣男子了然,拿起水囊走过来,递给她。 咕嘟咕嘟几大口水下肚,足足叫她喝了个水饱,这才肯放下水囊,长叹了一口气。 感受到自己嗓中润泽不少,女子这才开口:“谢谢,你的水和药。” “举手之劳,只是一颗稳住心脉的丹药。” 女子点头,问:“此处是何处?” “临昌城,一座无名山脚下。”黑衣男子一五一十答道。 女子蹙起眉,沉默半晌,末了喟下一口气,又道:“眼下我不便行动,可否在你这处休养些时日,伤好我便走,我会给你银钱。” 黑衣男子几乎没犹豫,立刻应道:“可以。”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走到石墙边一个木箱前,翻翻找找。 片刻,他手里攥着件晓灰色布衣和绷带走来,微微偏过头,避开眼神交汇,把东西递给女子。 女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脏污破烂的襦裙,道声谢接过布衣和绷带。这件衣服样式虽朴素了些,但布料摸上去也是足够柔软,适宜日常穿着。 “敢问,怎么称呼?”女子朝他问。 “我叫危无。”他道,说完直视着女子的眼睛,静等她良久,也不见她开口介绍自己,才又问:“你呢?” “......我不知道。”她垂眸,皱起眉:“我是谁,家在何方,经历了何事,我全都不知道。” 危无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收,眼中露出疑色。但他未再开口,告知女子可以睡在石台上,便转身出了山洞。 换好衣服,简单处理完伤口,她躺在石台上,再无半分气力,合上眼睫,很快睡去。 第二日,她是被伤口痛醒的。 腰间的伤口一跳一跳得痛,惹得她再无睡意,索性翻身下了石台。 站起来走了走,虽然伤还在痛,但她明显觉出自己今日筋骨恢复了不少,至少能下地走一走了。 她走出山洞,此刻晨光初透,天边泛起鱼肚白。禽鸟飞过,惊落一地树叶。 山洞外,遍地开着紫鸢尾,花瓣薄如冰绡,色非浓非淡,微风一过,层层翻涌,如满地纷飞紫蝶。 发觉地上有片影子与别处不同,她抬头,见那危无正在树枝上躺着,胳膊屈起枕在脑后,双眼阖着。 她凑近了些,想看危无究竟是醒了还是没醒,却只看出来他高挺的鼻梁及丰润饱满的唇。 不觉间,他忽的一睁眼,两双眼眸相撞,闯入对方的视线。 两人就这么看着,半晌,危无率先移开视线,她注意到他耳朵有点红。 危无从反方向跳下树枝,脑后长发随这个动作荡了荡。他头顶乌发束起,其下披于背,两侧长发自然垂落几缕。 她下意识也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你起的真早。”危无转过来,对她道。这话里倒听不出半分怨意,像是夸赞之意。 她没接话,转而问:“这附近有什么人多些的地方吗?” “往西走两里多有条街市,挺热闹的。”危无立在她面前,身形修拔,肩膀平展如削。他说话节奏有些慢,声音却带着冷意。 女子点头,拔腿便走。 向西径直走了两里地,一路上人迹稀少,前头不远处总算是看见有人,想必就是危无说的街市了。 她往街市里走去,还是辰时,此处便已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街两旁摆着各种摊铺。 她想,先在这里到处看看,有人的地方就能获得信息,说不定能想起 什么记忆。 经过一个摊子时,一面铜镜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停住脚步,低头去看。 这面铜镜中映出自己的脸,眼廓圆润,可偏眼角生得尖锐,透出不好亲近的美,鼻子小巧挺直,线条柔和,唇若瓣叠,只是少了些血色。 “姑娘,看上哪个啦?我这儿都是些自己淘来的古物什,看上的东西是与你有缘,给点钱拿走便是!”摊主是个小老头,见着人很是热情。 她没回话,小老头便开始推荐,他指着桌上一枚莹润透光的扳指说:“你看看这玉扳指,这可是好货,不多见的…” 他欲继续说,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踏蹄声由远及近响起。 嗒嗒嗒……一声比一声快,她扭过身,只见一人一驴直朝她这处疾驰而来。 她闪身一躲,来人骑着驴直直撞上小老头的摊位。一时间,叮铃咣当散落了一地东西。 小老头忙往后撤了几步,急得直拍大腿:“可别给我这老些宝贝压坏了哟!” 骑驴的人动作麻利,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往衣服里塞了点东西,飞身上驴风风火火就走了,一句话都没留下。 女子见状打算去别的摊位看看,刚走出两步便被小老头叫住。 “诶,你先别走!”只见他满脸皱起,焦急地在桌上清点东西:“我那玉扳指呢,玉扳指不见了!” “你!是不是你!”小老头猛地一抬头,两只眼盯着她,瞪得老大。 女子走回摊位边,打量了一眼,玉扳指确实没了。她又想到方才驴背上那人可疑的行为,心中有了一个猜测。 “我一样东西都未碰过,你何不怀疑那骑驴之人?” 小老头抬眼去看,连人带驴连影儿都看不着了,气得一哆嗦:“这,这...不会是你们俩合伙偷我的东西吧?你先假意来看货,再叫你那同伙抢了便跑,这下追也追不到,觉得我拿你没办法是不是?” 这位摊主真是能用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人,她心想。这阵动静引来不少人围观,女子心中无甚波澜,只不愿再多费口舌,抬脚便走。 “喂,我让你走了吗!”那小老头气急败坏,伸手便要抓住女子的肩膀。 他的手尚未触及女子衣料,她迅疾侧身,就势反手将小老头的腕子紧紧拿住,任他如何挣扎也动弹不得。 这一套动作,她没经过任何思考,几乎是身体本能告诉她应该这样做。扣住对方手腕后,女子自己也对自己的身体反应及敏捷程度感到纳罕。 “哎哎哎!疼死我了...来人啊,光天化日的你想干什么!”被钳住手腕的小老头嘴里呼个不停,惹得更多人驻足,人群中隐隐发出惊叹声。 女子手一松,小老头立即皱巴着脸揉自己手腕,即便心中再气,此刻他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偷了我东西还想打人,我要报官!让官府收拾你这种人!”小老头嘴里振振有词,眼睛却不敢再直视对面的女子。 “不是我偷的。”女子反驳道。 “你!”小老头还欲再骂,却被忽然走进来插入对话的素衣女子打断。 她的眉目温和舒展,眼中无半分戾气,朝着两人微一躬身,便对摊主道:“做生意还是莫要伤了和气,这样吧,您告诉我这玉扳指值多少银钱,我给您钱,便当是我买下了。还请您大人有大量,饶了这位姑娘。” 小老头愣了几瞬,心中一盘算,口气旋即软了下来:“呃......十两银子,不能再少了!” 素衣女子弯起嘴角,从佩囊中倒出十两银子,递给摊主。 小老头拿了钱立刻息了怒气,屁颠屁颠回自己摊子收钱去了。 素衣女子转过身,面对另一位女子:“在下步慈,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她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茶楼。 2. 饶鸢 “你认识我?”刚刚步慈帮自己解围时,她就在想步慈会不会曾经认识自己。 步慈一怔,摇了摇头:“我不认识姑娘,只是有些问题想问。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既然不认识,她也不想再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便用此刻脑中印象最深的两个字随意编了个名字:“饶鸢。” 步慈点头:“那么饶鸢,我有些问题想问你,此处人多嘈杂,可否邀你去茶楼坐一坐?” 饶鸢倒也好奇她想问些什么,便应了。 走进茶楼,步慈选了二楼的座位,人少清净,也能听着楼下说书人抑扬顿挫的说书声。 待小二把两人面前的茶盏斟满茶离开后,步慈才开口:“方才见你的身手,想必并非寻常人家的女儿,敢问是游侠或是散修?” 饶鸢未立刻回答,以前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人,她实在不知道。但现在,按自己的理解,她什么人也不是。 “闲人一个。”饶鸢看着步慈,神色倒是不像在开玩笑。 “倘若真是这样,饶鸢,你想不想进宗门修道?我方才一眼便注意到你,总觉得你除了有天赋外,还有另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大概是一种,你身上有些难得的东西是命里带的,这样一种感觉。” 饶鸢思考着步慈说的这些难懂的东西,默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她提取了一下关键信息,大概是说自己“有天赋进宗门修道”。 “进宗门修道,有什么好处吗?”饶鸢问,她心里还一直记着刚刚步慈帮自己解围付的银子,十两银子对她来说太多了,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还上这钱。 “好处啊,那我就用天下第一大宗——水云宗来举例,进了水云宗,包吃包住,每月也会发些银钱。当然,更重要的是,你可以增长修为,增强身手,有很多优秀的同门一起学习切磋,你还可以选择四位长老之一作为你的师父,跟随他修习。” 步慈继续说:“在下正是这四位长老之一、无情道的尊主。若你决定入宗门,我可以为你详细介绍每个道的修习特点。” 步慈拿起自己腰上挂的宗门令牌给饶鸢看,令牌雕纹精美,上面的确刻着“水云宗”三个字。 原来她是这个天下第一大宗的长老,怪不得这么有钱,饶鸢心想,照步慈这么说,进这个水云宗好像百利无一害。 饶鸢还未回话,步慈又补了句:“对了,方才的十两银子你不必有芥蒂,我当是做善事了。” 饶鸢想说该给钱的是那毛驴贼,不过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句“多谢”。 楼下的说书人此时忽然澎湃起来,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饶鸢耳中。 “这九重天之上有位创立天庭的帝君,他与帝后生下一位女儿,可这位小公主自生下来就未睁开过眼,一直沉睡。 人人都在私下讨论啊,说这公主是个死胎!但帝君帝后仍旧日日悉心照料,孩子的身形是一天天长大了,可直至他们死去,也没能见到孩子睁眼! 直至第三任帝君登基前,北海凶兽入侵天庭大肆作乱。当时啊,天界派出了战力前十的神仙,就连他们都被凶兽打得连连败退、束手无策,天庭的存亡已然岌岌可危! 这位沉睡万年的前朝公主,就是在那一天醒了过来,她出门见到此状,直抄起一柄神兵的剑!她从云端打到海底,又从海底打到虚空,把五大兽王打得神魂俱灭,十万兽兵溃不成军。 帝君大悦,当场封她为‘赤洄战神’,从此受到众神敬仰。” 说书人讲的慷慨激昂,一时间两人没再交谈,注意力都被这故事吸引了去。 “他讲得倒和我曾经听到的不差。”待说书人讲到结尾,步慈忽然说。 “这个故事挺有趣。”饶鸢听得津津有味,还有些意犹未尽。 “我还知道有关这位战神的另外两个故事,你想听吗?” 饶鸢点点头,步慈便问:“那你考虑好进水云宗的事了吗?” 饶鸢略一沉吟,道:“我还需要考虑考虑。” 一来她的伤还没好全,二来她白白睡了危无的住处,答应了人家要给他钱,不能直接甩手走人。 “那好,三日之后,申时,还在此处,届时我给你讲那两个故事,你也要给我答复。” 饶鸢爽快应下约定后,两人于茶楼分别。 饶鸢出了茶楼又在街上转悠几圈,物色了一个卖锅盔的小摊子,她看了一会儿,差不多已经快学会了做锅盔的工序,在这里做工应该不会太累,还能赚点铜钱。 她询问后,老板扯着面饼道:“你要愿意来也可以,帮我打打下手什么的。不过先说好,我一天只能给你二十文铜钱,能接受就来,嫌少就算了。” 饶鸢当即同意,卷起衣袖就开始帮老板干活。 她吭哧吭哧剁了一下午馅,天色渐渐暗下来。见来往行人已经不剩几个,老板也准备收摊了。 老板把最后一个锅盔免费给了饶鸢,又把今天的二十文工钱拿给她,掸掸衣服:“明天还是同一时间,要是哪天不想来了不用跟我说,不来就是了。” 饶鸢点头道别,啃着红豆馅锅盔往回走。 照原路回到无名山脚下的山洞,一进洞,见危无正在摘自己腕上束的皮制护臂。 他抬眼看了饶鸢一眼,眼神又滑向她手里的半个锅盔,继而垂眸收好护臂,起身欲走。 饶鸢若无其事继续啃锅盔,从衣服里掏出十文铜钱,伸手刚好摊在危无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他顿住脚步,视线越过钱攀上饶鸢的脸:“给我的?” 饶鸢点头,危无伸手欲拿,手指悬在她手掌之上,犹豫一瞬,又收回了手。 “等你伤好了再给我吧。” 话罢,他在原地停留片刻,抬脚向洞外走去。 不多时,洞外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恰在同时,危无的身影出现在洞口,他稍湿的发梢正向下淌水。 他站在洞口,没往里再进,声音在雨声遮盖下有些小:“外面下雨了...” “这里本就是你家,你想进便进。”饶鸢屁股一挪,让出大半石台。 危无走过去,在离饶鸢最远的那侧边缘坐下,两人中间的距离足够再横躺一人。 又是长久的沉默......正在饶鸢打完数不清第几个哈欠时,危无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 “你的伤如何了?” 饶鸢看他一眼,淡淡道:“好点了。” 她忽然想到白天步慈说的事,问道:“你知道水云宗吗?” 危无的眉毛微不可察地轻挑一下,转过脸看着她道:“知道,正道大宗。” “那你觉得......进水云宗怎么样?”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思考了片刻,继而开口:“听闻水云宗弟子个个出类拔萃、且宗门要求严格,若想修仙得道,定然是个好选择。” “怎么,你想去?”危无问。 饶鸢顿了顿首:“不失为一种选择,那里不愁吃住。” 危无点头,没再说话。 夜深,雨势不见小,洞外树上的枝叶被雨水打得狂舞,雨水混着泥土的潮湿气息愈发浓烈。 “你要睡觉吗?”饶鸢半靠在石台上,看着仍正襟危坐的危无问。 这话一出,危无的耳根瞬间红了,他别着脸不往这边看,语气强装淡定:“我不困,你睡吧。” 饶鸢盯着他红得能滴 血的耳朵,心中莫名。 她仰身一倒,胳膊垫在脑后,随意道:“这雨今夜恐怕不会停,你若困了就躺下,这地方够睡两人。” 听到危无“嗯”了一声,饶鸢便阖上双眼,沉沉睡去。 又硬坐了半个时辰,危无才敢悄悄回头看一眼。 石台里侧的饶鸢双目紧闭、呼吸均匀,应当是睡沉了。 他极轻极轻地挪动自己的位置,在石台最外侧躺下,背对着饶鸢,几乎再动一寸就要掉下石台去。 他的耳朵烧得滚烫,听着雨声许久未睡着。 翌日,饶鸢醒来已不见危无踪影。 她对今后三日的打算便是去锅盔摊做工,赚的钱自己留十文,剩下全当给危无的报酬。 这三日没再出现初入街市时的风波,饶鸢做了三天锅盔,再加上第一日,总共赚到八十文铜钱。 只是在第三日,路边三位打扮似游侠的汉子交谈,引起了她的注意。 “听说附近这片藏了好久的逃犯前几天被逮了?你们听说没?”“诶!我也听说了,是‘鬼面’抓的吧!” “‘鬼面’是谁啊?” “一个江湖上有名的赏金剑客,据说是常戴着兜帽把脸遮住,所以叫‘鬼面’。” “装神弄鬼,这人有啥特别的?” “你居然不知道,混迹江湖的人不该都听过‘鬼面’的名号吗?……四年前,有一富户家的媳妇被土匪拐进山里,那富户一气之下榜示天下,悬赏那伙匪人的人头,一颗人头一百两银子,若是砍下为首的人头,再加三百两! 这悬赏一出,第二天江湖上的侠客都动身往这匪帮窝点去,想着能拿下一颗头也能得一笔价值不菲的银钱。结果大侠们到了地方,傻眼了。 只见这匪帮内,一个活口也没了!土坡上、房门边、床板上,横七竖八躺着没头的尸身,血流千里,谁见过这人间修罗狱啊!纵是骁勇善战的名门侠客都胃里反酸,听说那地方的河水整整红了十天!” “这么夸张!这事儿就是那鬼面干的?” “可不!据说自此‘鬼面’一现身,江湖好汉就要抖三抖。” 赏金剑客“鬼面”......还戴兜帽?怎么感觉像...... “小饶,来帮我刷个料!” 老板忽然喊她,打断了饶鸢内心的揣测。 这晚回到无名山,饶鸢把七十文铜钱收拾出来,看着堆得小山高的铜板还是觉得有些不够意思,毕竟人家让自己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白住了三四天。 她在身上东摸西摸,发现自己耳朵上戴着两只银珠耳坠。 她取下其中一只,放在铜钱堆旁边。 这耳坠看着价值不菲,这下足够了。 饶鸢想到自己刚醒来时身上穿的做工精细的襦裙,觉出自己的穿戴应当并非寻常门户的女子,不过对于自己的身世,她还是丝毫没想起来。 危无此时走进来,他一眼便注意到石台上放的铜钱,神色看不出变化:“你要走了?” “如果顺利的话,明日我便不会回此处了。”饶鸢把铜钱和耳坠往前推了推:“这些是这些日你让我住在这里的报酬,这只耳坠,你拿去应该能换不少钱。” 危无盯着那堆东西看了一会,俄顷捏起那只银珠耳坠:“这个我收下了,铜钱你留着吧。” 既然他这么说,饶鸢也不推脱,立马把那七十文都收了回去。她想到下午听到那三个游侠的谈话,自己又在心里琢磨了一会,最终没说什么。 “你......想起来自己的名字了吗?”危无问。 饶鸢摇头:“但我给自己起了名字,叫饶鸢,饶命的饶,鸢尾的鸢。” 3. 师尊 这一日醒来,危无非常罕见地就待在山洞里,他见饶鸢醒来,张了张嘴,又别过脸,没说话。 “你有话对我说?”饶鸢不解地问。 他把脸转过来,墨瞳如寒潭,直直看着她:“你昨日说,今日离开后便不会再回来......保重。” 原来他是特意跟自己告别。 饶鸢点头,站起来:“你也是,保重。” * 申时,饶鸢再次来到三日前的茶楼。 还是二楼的位置,步慈早已在那处等待了。 见饶鸢走来,她直接开口:“怎么样,考虑好了?” 饶鸢点头:“水云宗,我想试试。” 步慈莞尔,这一笑使得她容色更显清丽:“好啊,那我也按照约定,给你讲战神的故事。” 饶鸢凑近了些,已经做好听故事的准备。 步慈沉声开口:“‘赤洄战神’有位好友,唤作琅然元君,她听闻凡间有一邪派修习杀戮道,走火入魔、祸乱苍生, 这种事本不该神君来管,可她心生怜爱,既想救世人,又想救犯错的修士。可笑的是,神想救人,人想弑神。 琅然元君死在人间,那位战神殿下得知后,一怒之下降临凡间,把与这件事有关的所有人都杀了。” 步慈见饶鸢听的入神,笑了笑,继续道:“帝君自然是勃然大怒,战神这是犯了天界大忌,可念在她为天庭立过大功,最终是关了她三百年禁足。” “三百年……”饶鸢喃喃道。 “好了,这个故事讲完了,我们来聊聊入水云宗的事吧。”步慈催促道。 “不是说要讲两个故事吗?”饶鸢纳闷。 “最后一个故事,要等你经过我的考验再说。” “考验?” “水云宗入门要求严格,自然需要经过考验才能看出你适不适合做我们弟子。”步慈放下手中的茶盏,弯了弯唇。 “入我们水云宗的弟子可在四道中选其一修行,分别是苍生道、逍遥道、红尘道、无情道。”步慈继续介绍: “苍生道的弟子是最多的,他们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护众生,爱众生,救众生。” “最少的么……”步慈唇角笑意更甚:“是我们无情道,我们主张太上忘情,心如天镜,照见万象然不为所动。 弟子少不代表我们道不好,只是能修此道的人在整个世上都是少数,若是修成了,其力量也将不可估量。” “红尘道主张于凡俗中历心炼性,体验人间百态;逍遥道则是主张自在超脱,不受束缚。只要信念坚定,偶或逃之夭夭也未尝不可。” “如何,听完这些,你想选哪个道?” 饶鸢思索片刻,道:“能修无情道的人少,那我试一试,可否?” “那我自然十分乐意,跟我来吧!”步慈大袖一挥,起身向外走去。 她领着饶鸢到了街市外一处无人树林,手掌朝天一张,一柄剑凭空出现在她手里。 “拿着。”她把剑递给饶鸢。 饶鸢握住剑,几乎是一瞬间,体内产生本能的冲动,好像有什么记忆被唤醒了,这握剑的感觉让她异常熟悉。 她拔开剑鞘,举剑挥了两下,利落干净,自然的仿佛这剑天生就该由她掌控。 步慈看着她这两下子,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想入我无情道,考验自然会更加严苛一些。” “我会对你面前的树施法。”步慈指了指饶鸢眼前的树干:“在你眼中,这棵树会变成你最爱的人,也许是你的父母,也许是恋人。” “而你要做的,是用手里的剑杀掉那个人。” “我的幻术会让那个‘人’在你面前非常真实,它会反击,所以过程可能会很艰难。” “准备好,我要开始施法了。” 饶鸢握紧手中的剑柄,紧盯眼前的树干。 只见步慈朝树做了几个手势,施展法力。 倏然,整棵树的形态开始变幻,长出双脚、双手、一颗头…… 饶鸢仍旧站在原地,没有要出招的意思。 步慈微皱了皱眉:“怎么,下不去手吗?” “不是……它怎么没脸啊!” 饶鸢看着面前这个状似人类,却看不出五官的东西,懵了。 这就是她最爱的人吗…… 步慈看了眼这东西,不禁唏嘘:“你还真够无情啊,好苗子。” 她对着树干又施下一个法,那似人的东西瞬间提起剑向饶鸢走来。 “无妨,它现在就是你的敌人,打赢它你就通过考验了。” 话音刚落,对方提剑直向饶鸢刺来—— 她将身一侧,剑刃恰好擦过肩头。 饶鸢出手,剑气破空。 只听“当啷”一声,对方头颅倏然滑落,未见半点血迹。 步慈再回头看饶鸢时,她手中的剑已归鞘。 步慈不由得鼓起掌来,感慨道:“我用灵识去看你,分明没有修为,却能达到如此招式身手,要说百年、不,千年一见也是不夸张的。” “多谢夸奖。”饶鸢呼吸分毫未乱,站在步慈面前。 “今后你便是我亲传弟子了,唤我声师尊吧。”步慈满脸笑意看着她。 “弟子谢过师尊了。”饶鸢朝步慈拱手作揖。 “为师这就带你回宗门。”步慈拉过饶鸢的手腕,另一只手掐个诀,饶鸢眼前金光一闪,再看清眼前事物,便已到了水云宗门口。 眼前,青玉长阶如天梯垂落,经年累月被灵气养得温润如玉,阶旁立着数根蟠龙玉柱,柱身缠绕的雕龙在日光之下泛出淡金光泽,似有呼吸一般。 长阶尽头,一座殿宇立于其上,飞檐挑向苍穹,气派夺目,不愧为“天下第一大宗”。 步慈领着饶鸢往阶上走:“走,带你去见宗主。” 她边走边道:“旁人若想进我们水云宗,须参加统一的入门考核,文考武考均达到标准才可入宗门。像你这样破格入门的弟子,也有过的,只是少之又少。” “不过你不必担心,凭你的资质,参加考核必定也极为超群,为师不过是爱才,提前些收你入门罢了。” 步慈停顿几息,又开口道:“对了,为师的亲传弟子,除你外还有你的一位师兄,不过他么......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个人影的,不知你何时才能见到他。” 饶鸢一路听着,不觉间便到了殿门口。 “最后一点,你切记,修无情道,并非是要冷漠无情。而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最后这句,步慈双眼直视着饶鸢,说得语重心长。 两扇厚重的门缓缓打开,步慈率先迈步进殿。 那殿中央宝座上,坐着一位年岁不小的女子,鬓角处几缕青丝已染上霜华,她一身绀蓝锦袍,周身自带一股山岳般的威压。 步慈俯身行礼,饶鸢也学着她的样子俯下身。 “宗主,这位便是我新收的亲传弟子,饶鸢。” “哦?少见啊,修无情道的新弟子。”宝座之上的人,声如寒玉般开口。 “是啊,所以我可是紧紧抓住这个好苗子,生怕她跑了。”步慈的声音染上笑意。 “既然是你亲自选的人,我也不多操心了。”宗主的食指在宝座扶手上敲了敲:“过几日宗门便要举行武考,让你的新徒弟去帮帮忙吧。” 离开正殿后,步慈带饶鸢去了无情道弟子平日里修炼生活的区域。 整个水云宗以正殿为中心点,划分为四个峰,分别就是四道弟子待的区域。 步慈告诉饶鸢,水云宗内的弟子,每人都有一个单独的居舍,在平日生活上,宗门弟子们的待遇都是极好的。 饶鸢走进属于她的居舍内,这里离步慈的寝殿很近,不过一里地。 她换上方才步慈给她的,宗门弟子统一的服饰,在镜子前左右看了看。 天青色交领褂子罩在月白中衣之上,袖口黑色护腕束起,十分利落;腰间束一条玄色织金腰带,既收束出纤细腰身,又添了几 分英气;行走起来,衣摆层叠翻飞,露出内里素白裙裾,仿佛脚下有风托着,潇洒恣意。 步慈把通过弟子服分辨弟子身份的方法也告知给了饶鸢: 以护腕颜色区分,黑色护腕是无情道,青色护腕是苍生道,蓝色护腕是逍遥道,暗红色护腕是红尘道。 而通过腰带看,有织金的是亲传弟子,没有织金的是普通弟子。 她收拾好,便来到步慈的寝殿,说是要同自己说武考的事。 “来了,坐吧。”步慈坐在茶案后,正在斟茶。 饶鸢盘腿坐于席上,步慈将一杯刚斟好的茶推至她面前。 “咱们水云宗的武考,难度大,形式也比较特殊。”步慈缓缓开口。 “所有考生的意识会被传入长老用法术所造的灵域,里面危机四伏,带有剧毒的路边花草、狡猾狠厉的凶兽...当然,也许还有众考生间的争斗。 在灵域中,考生若受伤或死亡,痛感是真实的,但现实中的身体会毫发无损,我们的考核不会对考生造成任何实质性人身伤害。” 步慈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武考持续一天一夜,最终按成绩取前三十名进入宗门。” “总共有多少考生?”饶鸢问。 “这次已经通过文考、正等待武考的考生有两百位。”步慈答道。 “那,成绩要如何评判?”饶鸢又问。 “首先,在武考结束之时,仍能在灵域中活着是基本条件。除此以外,根据每位考生斩杀的凶兽数量和难度判定成绩。” 步慈两手交叠,胳膊肘撑在茶案上:“不过,今年我们打算在武考里增加一点‘潜藏彩头’,这也是叫你来帮忙的目的。” 饶鸢正了正身:“该如何做?” “想做水云宗的弟子,空有一身功夫是不行的,还应心怀善意、宽厚容人。”步慈道: “这次武考,你隐藏弟子身份,与考生一同进入灵域。你的任务便是成为一个‘累赘’,方式随意,若是最后有考生愿意放弃自身利益帮助你,武考成绩加一百。” “累赘吗?......好,我知道了。”饶鸢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听上去是不是很有趣?”步慈弯唇一笑,站起身往书架走:“来,好徒儿,我这里有不少帮助修炼的秘籍,你拿些。武考还需等五日,这几日你先看看书,逛逛宗门。” “对了,关于战神的最后一个故事……等你参加完武考为师再同你讲罢!” 师尊还真爱卖关子。 “多谢师尊。”饶鸢接过一摞书,与步慈道别后便回到自己居舍。 她随意抽出一本书,封面题着“根骨经”,翻开书页,饶鸢细细起来。 她席地而坐,书中内容在眼中字字而过,并未引气作法,她便感到四周灵气涌来,悄无声息地渗入她的肌肤,直至五脏六腑。 耳边万籁俱寂,灵气沁润下,饶鸢只觉浑身前所未有的舒爽,身体动起来变得格外轻松。 她继续往下看,“根骨经”中详细讲述了将修为功力化作实形便于验看的方法。 她跟随书上写的办法,伸出左手两指,体内稍一运气,便见指尖出现一瓣莲花,其周围散发着一圈暖金色的光。 “根骨经”上写,修为至高通天者,指尖会出现六瓣莲花。 现在自己指尖仅有一瓣,看来修为尚浅。 接下来几天,饶鸢每日除在自己房内看书修炼外,还会在宗门各处走一走。 偶或遇到几位弟子,见到饶鸢腰带上的织金都端起恭敬仪态,点头朝她问好。 某天她在膳堂见到步慈,顺口问了师尊是几瓣莲花,步慈说是五瓣。 五日很快过去,武考开始前,饶鸢发现自己的修为已达到两瓣莲花。 为隐藏身份,她今日特意换上先前危无给的布衣,看上去就是个市井女子。 饶鸢躲在一棵树后,看着前面正一齐等待长老将他们传入灵域的考生们,暗暗计划着自己进入灵域的行动。 4. 潜藏彩头 没多久,一名相貌周正、头戴纶巾的男长老迈步而来。他的步履端正如仪,落地无声却有度。 “诸位考生好,我名苍尔,乃苍生道长老,负责本次诸位武考事宜。”长老开口,声音威而不猛,将武考的规则介绍了一遍。 “那么,既然诸位已了解本次武考的规则,我将即刻将大家传送至灵域内。” 饶鸢趁没人注意,立马混进考生队伍末尾。 苍尔手中执杖,向地上一敲。霎那间,一张金网自天上降下,罩住所有人。 “预祝诸位考生,武考顺利,跻身前三十名。”眼前事物彻底消散前一秒,苍尔留下最后一句话。 ...... 饶鸢再次睁开眼,已经身处一片树林中。 低下头,脚边开着一株血红的花,同她膝盖一般高,正张着血盆大口,艳丽斑斓。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自己与这株花的距离。 路边带有剧毒的花草......她已经见识到了。 饶鸢往树林里走了走,她决定站在一处路口等候,这样碰上考生的概率比较大。 在树下靠坐片刻,饶鸢忽然竖起耳朵——好像有动静。 果然,几个人影在不远处冒出来,朝她走来。 饶鸢立马站起身。 待他们走近些,饶鸢看清了这三个人,两女一男。 为首的是一个女子,她眉眼秾丽,眼尾上扬,鼻头微翘,一副张扬鲜妍的长相,自有一股凌厉之气。 “你怎么在此处不动?”她的语气并不客气。 饶鸢在内心迅速顺了遍自己的“人设”,一脸茫然的开口:“你们是谁?这是哪儿?” 那女子骤然哽住,眼睛瞪大了些,一脸不可思议:“你吃毒果子把脑子毒坏了?” 后面的姑娘上前一步,脆声开口:“沈姑娘,别这么说。” 饶鸢的目光移向她,这位声音清甜的姑娘脸不过巴掌大小,薄薄的刘海搭在眉间,一双圆眸亮如点漆,顾盼生辉。更妙的是她眼下那一对卧蚕,丰润如新剥的荔枝肉。 鼻梁秀挺,偏是鼻尖微微圆钝,平添了几分憨态。唇畔天生微向上扬,似嗔非嗔,似笑非笑,端的是一张浑然天成的好相貌,瞧着便叫人心里舒坦。 “姑娘,这里是灵域,我们都是来参加武考的,你不是吗?”她徐徐开口,一字一字吐出来,像是怕人听不清。 饶鸢摇摇头,神色更加茫然:“什么灵域?什么武考?我不是在吃锅盔吗,怎么突然跑到这林子里来了......” 姓沈的女子蔑笑一声:“搞半天不是考生啊,怎么乱七八糟的人也传进灵域了?算了,别管她了,咱们走吧。” 说完她抬脚便要走。“等一下。”饶鸢面前的刘海姑娘出声叫住了她:“她既不是考生,想必也没有自保手段。这灵域中危机四伏,放她不管会有危险的。” “我们可是在考试,谁有功夫管这种事。”那女子有些不耐烦,抱起双臂。 “沈琳瑛说得对,这人运气不好误入灵域,跟我们没关系。”后面同行的男考生附和道。 刘海姑娘走过来,拉住饶鸢的手:“你别怕,我叫虞茉羽,你跟着我,我会保护你的。” “嘁。”沈琳瑛不屑地往前走去,头也不回地说:“要管你自己管,可别连累我。” 饶鸢攥紧虞茉羽的手,感激地点点头:“谢谢你,我叫饶鸢。不过......我要怎么才能离开这儿?” “嗯......武考开始后任何人都不能离开灵域,除非死亡。你先跟着我,等一天一夜后武考结束,长老一定会安全带你出去。”虞茉羽认真想了一番,回答道。 饶鸢又点了点头。 沈琳瑛和男考生在前走,饶鸢和虞茉羽在后走,四人之间已经隐隐分隔开来。 走着走着,沈琳瑛忽然停下了步子。 “怎么了?”男考生不明所以。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沈琳瑛的音量放低了许多,仔细观察着周围。 自打修为提升后,饶鸢发现自己的五感都变得更加敏锐了,她一听便知,有蛇。 “是槐蛇!”虞茉羽拔剑迎面一砍,只见地上一条翠绿色的蛇身已经分成两半。 “大家小心,槐蛇往往不会独自出动,肯定还有。”虞茉羽高声提醒众人,随后扭过头对饶鸢说:“饶鸢,你躲远些,有危险喊我。” 饶鸢很听话的跑到边上,选择一个最佳观景位,双臂环抱住一棵树,露出脑袋看着她们。 果真还有!沈琳瑛身旁的树上瞬间跃出两条蛇,一条缠住她的胳膊,另一条正在地上蜿蜒爬向她。 沈琳瑛刚解决完手上的槐蛇,地上那条已经攀上她的脚,张着大口,吐出猩红分叉的信子,伴着“嗤”的一声轻响。 “啊!”沈琳瑛惊叫一声,情急之下用脚猛踢。 槐蛇这下被激怒,眼见就要咬下去。 虞茉羽闻声赶来,一剑把那条槐蛇钉在地上。 沈琳瑛惊魂未定,她看了虞茉羽一眼,那高傲的姿态中难得带了点柔和。 另一边男考生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一只槐蛇紧紧绕住他的脖子,把他缠得满脸通红,喘不过气来。 “呃!咳咳……”男考生挣扎着吸了点少得可怜的空气,双手去抓脖子上的蛇身。 沈琳瑛扭头看向这边,一个箭步冲过来斩掉那只绕在他脖子上的槐蛇。 饶鸢看了一圈,大概有十几条槐蛇,基本这一片每棵树上都有。 那……饶鸢缓缓抬头看向自己抱着的这棵树,一眼便瞧见有条槐蛇低着头,正“嘶嘶”朝她吐信子。 就在它跳下来的一瞬间,饶鸢掐住它的蛇身,一把摔在地上,把它的头踩在自己脚下。 这条槐蛇嘴巴半开,张也不是,闭也不是,被踩得一动也动不了。 饶鸢赶忙看了一眼那边,还好没人注意自己。 她本想把这条蛇就地处死,可转念一想,考生不是按斩杀的凶兽数量算成绩吗?不如把这个“兽头”送给虞茉羽好了。 饶鸢观望片刻,看虞茉羽身边的槐蛇解决的差不多了,大喊一声:“哎呀,虞姑娘救我!” 随即她松开脚,地上那条槐蛇挣扎着扭了扭,已然力竭了。 虞茉羽听见饶鸢的求救,飞身冲来,一剑断了槐蛇的头。 饶鸢捂住嘴作惊讶状:“好厉害。” 虞茉羽看向她,笑眼盈盈:“你这么夸我都有些害羞了。” 这会儿,沈琳瑛和男考生身边的槐蛇已经基本被杀光,这附近已经看不见槐蛇的踪影了。 四人聚到一起,沈琳瑛瞥饶鸢和虞茉羽两眼,扬扬下巴:“继续走吧。” 饶鸢跟在她们后面走,不时打量四周变幻莫测的环境。 正觉走得无聊,忽闻一声狼嚎,右侧丛林中冲出一只浑身朱红的狼,直扑向她们一行人。 “闪开!”沈琳瑛高喊一声,自己迅速闪身避开暑狼的攻击范围。 男考生躲慢了一步,“啊!!”地发出惨叫,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暑狼咬住了右腿。 狼张开巨口 ,尖牙死死咬住他的小腿,发出“嗤——嗤——”的凶嚎。 “救命!救命啊!”男考生痛得直呼救,全然忘了使用自保的手段。 虞茉羽飞身冲去,拔剑刺向暑狼的眼睛—— 铛! 暑狼瞬间松口,她的剑刃撞在暑狼坚硬的大牙上。 男考生吃痛跌落在地,倒在地上呻吟。 虞茉羽迅速调整姿势,再次出剑,直击暑狼腹部。 暑狼一跃而起,攻势陡然转向虞茉羽。饶鸢见它跳起来的高度已经超过虞茉羽的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抛出先前抓在手里的石子。 嗒! 暑狼左眼受击,一时间瞄不准目标,在空中撕咬一番空气,又落回地上。 虞茉羽抓住时机,一剑把它捅了个对穿,一身红毛的暑狼“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就在这时,草丛里又急匆匆跑出来一个人。 男人右手执剑,剑还没来得及入鞘,满头汗珠,神情略显焦急。 他的视线死死所在已经咽了气的暑狼尸身之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你是?”沈琳瑛见那只暑狼已然死透,走过来向来人发问。 “我......方才与这只暑狼搏斗良久,它忽然四处乱窜,我才一路追至此地...”那人喘着气,呼吸平复了些。 虞茉羽看了看那人,见他似乎没有威胁,才蹲下去观察男考生的伤势。 “哦。”沈琳瑛斜着眼去看那暑狼尸身,朝虞茉羽一扬下巴:“喏,已经被她杀了。” 那人眼神还有些呆滞,尚未从方才的疾跑中恢复过来:“哦......是,我看出来了。” 他晃晃头,似是清醒了些:“那个,在下邓三,既然都是参加武考的,不知可否...与诸位同行一段?” 沈琳瑛眉头一扬:“随便,但遇到危险我只保自己。” “那有个爱多管闲事的,你想抱大腿可以找她。”她眼神直看向虞茉羽,话里明显没有好意。 虞茉羽没搭话,用这个空当她已经帮男考生简单包扎好了。 邓三看了看虞茉羽,见她没有回应,只尴尬地冲沈琳瑛点点头。 “一堆拖油瓶,可别站的离我太近。”沈琳瑛没好气说了句,她的眼神尤其在饶鸢身上重重剜了一眼。 饶鸢故意别开视线,抬头看天,天色已有些暗淡了。 一行人短暂停留后便再次启程,虞茉羽嘱咐饶鸢路上看到野果可以留意一下,让她叫自己确认没毒后可以吃。 饶鸢照她的话,一路上摘下十几个小果子,都是拿给虞茉羽过目,待她点头后才收起来。 剩下三人也照着样子摘些野果,勉强填饱了肚子。 期间她们不时遇到些凶兽陷阱,在虞茉羽左帮一把、右帮一把的情况下,也都平安度过。总之饶鸢一概躲在角落,掰着手数谁杀得最多。 天彻底黑下来,五人找了一处山洞过夜。 “叮咚——叮咚——” 累了一天,洞中无人再说话,静得可闻水滴顺岩壁滑落之声。 虞茉羽伏在一块岩石上,头枕着胳膊,已合上眼。 饶鸢则挑了一处巨石,角度刚好可以仰躺靠于其上,还算舒服。 剩下的人也在洞内各自觅得一处,渐渐睡去。 山洞外,夜风呼呼作响;山洞内,众人的呼吸渐渐平缓。 夜深人静,大家睡得正沉。 “嚓——” 刃光一瞬间映在地面的水坑上。 有人醒了。 5. 师兄 刃尖一路划过岩石,最终立于虞茉羽旁。 她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外,染上剑刃的凉意。那露在外的半张脸睡颜恬静,刘海歪歪垂着。 锋利的银刃一闪光,即将落下—— “嘶!”持剑人的手腕倏地被死死钳住。 邓三抬起眼——黑暗中,饶鸢双眼闪过锐利的光,灼灼逼人。 她的眼角此时变得格外深邃,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一瞬间把邓三给唬住了。 邓三面上的表情忽的狰狞起来,他拼命想要挣脱饶鸢的钳制,两只手也无法扳动分毫。 右手既然不能动,邓三腰一拧,抬脚对着饶鸢就是一踹。 饶鸢旋即后撤一大步,避开这一击。 这一撤,邓三持剑的手便失去压制,饶鸢见那柄剑又要朝着虞茉羽身上砍去! "虞茉羽!"饶鸢大喝一声,这一嗓竟在山洞中荡出几声回音来。 虞茉羽浑身一抖,当即吓醒过来。她一睁眼便见邓三那张狰狞的脸,他呲着牙,双手握剑,正高举着要刺下来。 那股刚睡醒的迷糊劲儿登时散个干净,她一骨碌侧滚出去,用最快的速度站起身,拔剑指着邓三。 其他几人也被这动静惊醒,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你——!”邓三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饶鸢。 “你为何要偷袭!”虞茉羽剑尖直指邓三,眼中难掩震惊。 沈琳瑛这时默不作声往这边走来,在一个能清晰观察到每个人的位置停下。男考生还坐在原地,那条受伤的腿无力地耷拉着,眼睛紧紧盯着她们这边。 “偷袭?那你把我费力追了大半天的暑狼杀了,是不是也叫偷?”邓三的视线移到虞茉羽脸上。 虞茉羽闻言凝噎,竟是因为那只暑狼,让邓三一直耿耿于怀。 “杀一只暑狼抵得上十只低阶凶兽的分了,恰好碰上我这么个冤大头,你心里很高兴是不是?” “我......只是为了安全,才杀掉那只暑狼,我真的不知道你追了它很久。”虞茉羽手中的剑垂下来,对邓三说。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只有我杀了你,你退出灵域,我的排名才能升高一个,这样你才算是给我道歉。”邓三身侧的手握着剑,已然准备好出剑。 虞茉羽盯着他几秒,随后摇摇头:“对不起,我必须要通过武考。” 饶鸢迅速回头看了一眼,沈琳瑛和男考生都不作声,也没有要插手这件事的意思。 就在这时,邓三上前一大步,挥剑指向虞茉羽。 虞茉羽转瞬出招,她抬剑格挡,剑与剑撞击在一起,“铛——”的一声,金铁争鸣。 她迅疾后撤半步,轻盈转身,手中长剑随身体旋过一周,越过头顶,自上而下击向对方。 邓三忽地弯下腰,闷着头直直撞向虞茉羽,手肘重重往她腹部一砸! 虞茉羽当即吃痛轻呼,踉跄着退了几步。 眼见两人打得水深火热,饶鸢却也不打算悄悄出手,这考生与考生之间的争斗本就是武考的一部分,既然碰上了这种事,那便分个胜负吧。 饶鸢正欲从虞茉羽身后绕过去,里此处远些。 正当她走到虞茉羽背后,倏地,一个人影裹挟着山风从洞外直冲而来。 来人的手肘在饶鸢胸口重重一击,随后上前挡在虞茉羽身前,三两下制住邓三。 此刻他的剑架在邓三脖子上,叫邓三不敢再动,只梗着脖子、瞪着眼看他。 饶鸢被他那一击弄懵了,几乎是立即就想还手,但又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只得暂时咽下这口气。 “师兄?”虞茉羽看着眼前人的背影,下意识叫出声。 饶鸢听到这个称呼,视线再次攀上那位束着高马尾的不速之客—— 身穿水云宗弟子服、黑色护腕......织金腰带! 这人就是师尊说的,另一位无情道亲传弟子、她的师兄? 被叫师兄的少年微微侧头,看向虞茉羽:“这人,怎么处理?” 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以及斜飞入鬓的眉。 “嗯......”虞茉羽心里有些踟躇,她回头看了看其他人,这才发现正捂着胸口的饶鸢。 “你怎么了,受伤了吗?”虞茉羽朝她靠近一步,满脸关切。 饶鸢揉揉胸口,把委屈的表情挂在脸上:“那个人是谁啊,为什么打我?” 虞茉羽一怔,疑惑地去看那位师兄。 他却不以为意,嘴角还挂了抹笑:“哦,原来你们一起的啊。抱歉了,方才情况紧急,判断失误了。” “你是无情道的亲传弟子?怎么会来灵域?”沈琳瑛忽然从一旁出声询问。 “我闲得没事干,过来实地考察一下,顺手做做好事,你们别紧张啊。”他脸上的笑意更甚,眼睛都眯起来。 “我说,你们有没有人能给个准话,我胳膊都酸了。”他敛了敛笑,抱怨道。 他还举着剑架在邓三脖子上。 邓三这时终于分析清局势,赶忙求饶:“这位师兄,你要知道,是那个姑娘偷猎我的暑狼在先!她夺走了属于我的分,我才想动手的啊!” “灵域里的凶兽哪分什么你的我的?谁有本事杀了,分就是谁的。”师兄手中的剑又往邓三脖子靠近几寸。 “要我说,让他滚出灵域得了,大家觉得呢?”他回头在众人间扫了一圈,最终视线定在虞茉羽脸上。 “我同意。”沈琳瑛第一个表态。 “我也同意。”靠坐在一边的男考生也附和一句。 “那......你觉得呢?”虞茉羽这时扭过脸,问饶鸢。 “我?”饶鸢摇摇头,以她在大家眼中的身份,应当是没资格表态的。 “好吧,我...我也同意吧。”虞茉羽沉吟几秒,还是做出了选择。 师兄手起剑落,邓三都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消失在了所有人面前。 干干净净,连一滴血也没有。 虞茉羽看着眼前这幕,忽然意识到可能会对饶鸢心里造成巨大冲击,赶忙解释: “我们这些考生,都是意识传入灵域,所以在灵域中死亡,是对现实没有任何影响的...你别害怕。” 那位师兄此刻转过身, 闻言有些疑惑地挑起眉,看着饶鸢:“这个你都不知道?你不是考生吗?” 饶鸢点点头:“我不知怎么误入此地,好在虞茉羽一直保护我,我才能安全走到现在。” 他又瞟了虞茉羽一眼,喃喃道:“误入......” “因为我也不敢保证饶鸢是不是意识传入,所以不敢擅自让她退出灵域...师兄你知道什么办法吗?”虞茉羽问。 饶鸢脸上表情依旧,心里却在祈祷他最好别知道。 “这个么......我还真没听说过,不过距离日出也没多久了,到时武考结束,定然就能出去了吧!” 听了他的回答,饶鸢心里踏实了,还好不知道。 “哦,我还没自我介绍呢。”这位师兄忽然上前一步,头发一甩:“我叫滕子骁,水云宗步慈长老的亲传大弟子,见过各位。” 饶鸢回想起方才虞茉羽初见到滕子骁的反应,凑到她耳边小声问了句:“你之前认识滕师兄吗?” 虞茉羽闻言,眼睛瞪大了一圈。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表情有些太明显,她正了正神色,回道: “我还没进水云宗,怎么会认识滕师兄呢...你为何这么问?” “哦,没什么,我看你一见他就叫师兄,还以为你们以前见过。” 虞茉羽眼睛飞快地眨了几下:“那是因为...他穿着水云宗的弟子服嘛,我大概是太想通过武考进宗门了,就下意识那样叫了。” 饶鸢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她们几人也向滕子骁介绍了自己名字,随后大家都开始等待武考的落幕。 沈琳瑛独自出了山洞,她想趁最后这会儿再杀几只凶兽。 男考生似乎已经完全破罐子破摔,躺在角落不愿再动弹。 虞茉羽则是算了一下自己的分数,有了那只暑狼,她觉得多半能进入前三十名,便也继续待在山洞里。 饶鸢和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滕子骁待了一会便说自己要出去继续“实地考察”,离开了此处。 静谧山洞中,时间仿佛被拉长。 虞茉羽告诉饶鸢,若是能通过武考,她想修苍生道。 “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听起来是不是很厉害?”虞茉羽说着一笑,她眼下那一对丰润卧蚕,一笑起来,挤得一双杏眼弯弯,瞧着又痴又乖。 饶鸢点头:“很厉害,我相信你一定能通过武考的。” 这倒不是空话,毕竟虞茉羽本身就杀了很多凶兽,若是再加上“潜藏彩头”那一百分,进前三十名绝对是没问题了。 “对了,武考之前会有文考吧,那个都考些什么呀?”饶鸢随口问。 “啊,对,文考......就是那些问题嘛,总之认真准备就可以了。”虞茉羽却在此时支支吾吾起来,说不明晰。 饶鸢听出了她的异样,但也没再问。 饶鸢抬头看向洞外,天际的青色中似乎染上些橘粉。 正当她起身时,耳边响起巨大一声“咚”! 声音回荡在空中,如洪钟鸣响。 “武考结束了...”耳边虞茉羽的声音消散在一阵视线模糊中。 6. 新生入门 再次看清眼前的事物,饶鸢已经回到了进灵域之前的地方,众多考生聚集在这里,一时间讨论声炸开了锅。 苍尔长老仍旧端正地站在前方,他身边多了一个弟子,正是滕子骁。 “肃静。”苍尔长老带着威压的声音落入所有考生耳中,全场瞬间安静下来,一时间没人再发出声音。 “在宣布入门名单前,我要特别介绍一下。本次武考,我们要特别感谢步慈长老的一位亲传弟子——饶鸢,还请上前来吧。” 苍尔长老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饶鸢身上。 她面不改色,朝前走去。 走到苍尔长老身旁时,饶鸢听滕子骁语调随性地小声道:“原来是师妹啊,先前失礼啦。” 待她站定,接受着面前两百位考生的注视,苍尔长老继续道:“饶鸢为本次武考提供了一个特殊考验,通过她考验的考生,最终成绩已经加了一百分。” 场下哗然。 苍尔一敲手中法杖,考生们立刻又平息下来。 “下面,由我来宣布新入门的三十名弟子。” 饶鸢在旁边听着,到第五名时,一个熟悉的名字在耳边响起。 “第五名,虞茉羽。” 饶鸢在人群中寻找一圈,很快便锁定了虞茉羽的位置。 那双圆眸在人群中也格外亮眼。 虞茉羽听到自己的名字,眼中雀跃的光亮起,随即她的视线移向饶鸢。 这个距离无法说话,但饶鸢大概看懂了这个眼神。 “你竟然是......我的师姐!” 苍尔长老继续念着新入门的人名,到第二十一名时,饶鸢听到了沈琳瑛的名字,后面的便都不认得了。 宣布完新弟子名单后,其余落选的考生纷纷离场。 苍尔长老告知大家,即刻便要让每位新弟子选择自己修行的道,后续会进行详细讲解和资质评测。 饶鸢见没有自己的事了,便回到无情峰,来到师尊的寝殿外。 “叩叩叩”她敲了三下门,殿门很快从内打开,但没有人在门后,整座寝殿只有步慈一人,此刻正坐在茶案后。 “怎么样,徒儿,有意思吗?”步慈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吐出一句。 “师尊。”饶鸢朝她抱手行礼,关上殿门。 “嗯,免礼吧,为师看了你的表现...倒是很不错。”她抬手指指对面的座位,让饶鸢坐下。 “师尊谬赞。”饶鸢在她对面盘腿而坐,双手置于膝上。 “明日起,为师便要开始带你正式修炼了。” “你须每日巳时到我寝殿门外,为师亲自教你武功。待到每日未时,你要去苍生峰的青雪书苑,同本次入门的新生一同听夫子授课。” 饶鸢点点头,仔细记下了师尊说的时间。 “其他便没什么了,今日余下的时辰,任你自便。”步慈拿起茶盏,眼神从饶鸢脸上挪开。 饶鸢仍坐在她对面,没有要动身的意思。 步慈见状,心中一疑:“徒儿,还有何事?” “师尊前几日说,武考结束后要同我讲战神的第三个故事,可还作数?”饶鸢捏了捏膝头衣裙,开口道。 “哦,是啊,是我忘了这回事了。”步慈幡然醒悟般,舒展地笑起来。 “这第三个故事,的确有意思极了……” “你一定想不到,那位‘赤洄战神’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平日里却极爱男色。” 饶鸢微不可察地抬了下眉。 “不过话本子里具体写了的,也就一位男神君。这就要从很早开始讲了—— 天界有位远近闻名的仙匠,在第三代帝君执政之时,雕了一座全身的玉石人像。 他的技艺极妙,雕出来的那个男人,除了不会动以外,从头到脚都堪称完美,尤其是那张脸,任谁见了都要被勾走魂! 甚至,当时天界的女神君都要排着队去看这雕像,场面极其夸张,闹得天界上下都知道了这“美男像”。 这座美男像就这样在天庭里接受着灵气的滋养,两千年过去,雕像生出的灵竟化成人,走了出来。” 步慈讲到这里,故意停下来,她又笑了几声。 饶鸢有些急着往下听,问道:“师尊,然后呢?” 步慈故意吊人胃口的目的达到了,她缓缓饮下一口茶,继续讲: “别急嘛,为师这就继续讲。” “这个化成肉身的雕塑灵,毫不比那雕塑本体逊色,只比雕塑生得更加惊人!” “见了这雕塑灵的神君,都称他为天界第一美男,无人敢与他争这一称号。 甚至连天庭都直接给了他‘皎容真君’这一名号。” “连战神见了这位美男,也是一见倾心、沉醉其中,打那以后,便日日去撩拨皎容真君。” 一见倾心?饶鸢听到这个词,想象了一下,却想不出来这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自她在无名山下醒来至今,连感知到的情绪都极其微弱,更别说那些复杂的感情。 “最后一个故事讲完了,徒儿你觉得如何,有趣儿吧?‘赤洄战神’的故事可是我在《九天记》里最喜欢的一段。”步慈似乎讲得意犹未尽,咂了咂嘴。 “的确是很有趣。”饶鸢点点头,转而问道:“师尊,你给我讲的这些故事,都是从《九天记》上看来的吗?” “是啊,我平日就爱看些话本子,这《九天记》中所讲,尽数是九重天之上那些神仙的故事,你要感兴趣,为师借你看看?” 饶鸢尚未来得及回答,步慈忽地摆摆手否定了自己的提议:“啊,罢了,还是下次作为奖励给你吧。” 饶鸢的唇欲启未启,听了这话干脆闭上嘴。 她突然想到日出前出现在灵域里的滕子骁,问道:“对了师尊,滕师兄也进了灵域,是师尊安排的吗?” 步慈无奈似的摇摇头:“他啊,几个月没回宗门,今早武考开始后不知道哪阵风把他吹来了,非要进灵域,说是什么考察新一批弟子。哎...那个臭小子犟得很,我便想也罢,让他进去吧。” 滕子骁的举动......确实奇怪,突然回宗门说要进灵域,他口中所谓的“考察”似乎也只是帮虞茉羽她们处理了邓三。 饶鸢想,他这么做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这人实在是闲出屁了。另一种.....他一定是有着别人不知 道的目的。 步慈在对面抬手掩面,打了个哈欠。 “那便不打扰师尊了,弟子告退。”她朝师尊抱手一行礼,便回到自己居舍去了。 翌日,巳时。 天朗气清,步慈今日带饶鸢修习徒手进攻与剑术。 “无论多么强壮的人,身上也有几处部位是受击后能致人短时间失去反击能力的。”步慈举起手中未出鞘的剑,在饶鸢身上虚空点着。 “咽喉。”她的剑尖指向饶鸢喉部。 “两肋下侧。”剑向下滑。 “以及腹部。”轻点一下,步慈便收回手中的剑,握于身侧。 随后步慈言传身教,告诉饶鸢如何进攻能最大程度的既节省力气,又能给对手造成最大程度的伤害。 ...... 上午的修炼很顺利地完成,饶鸢在膳堂吃过午饭回屋躺了片刻,便准备前往苍生峰听学。 这是她第一次来苍生峰,对这里的布局很是陌生,所以找青雪书苑花了些时间。 绕来绕去,饶鸢误走进了弟子居所的区域。 她正打算蹲守一位经过的苍生道弟子再去问路,一抬眼却见滕子骁站在一扇屋门前,叩了两下。 他应该也是来听学的?毕竟宗门内所有弟子的文课,都是要来苍生峰听的。 滕师兄定然知道青雪书苑怎么走。这样想着,饶鸢朝他走去,尚未开口问路,便见滕子骁面前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滕子骁动作迅捷地进门,“啪”的一声,门登时隔绝了内外。 …… 饶鸢看着眼前紧闭的屋门,又朝左右两侧看了看,算了,他想必是找人有事,去找别的弟子问路吧。 抬脚刚走两步,那扇门内穿出隐隐约约的谈话声便传进饶鸢耳中。 “……是谁?”一个声音不大的女声先开口,这声音饶鸢听着还有些耳熟。 “还不知道,除了乌公子……都没见过。”滕子骁回话。 “还真是麻烦,武考前一天才知道她/他的位置,都没法确定是不是这次新入门的弟子。”滕子骁又说。 “考生都是提前一天到的水云宗……但寻踪石的指示表明今日她/他还在宗门,至少排除了落榜考生。”女声道。 “哎,今日便是寻踪石能起效的最后一日了,也不知道……” 饶鸢正竖起耳朵听着这场令她一头雾水的谈话,忽然一声洪亮又爽朗的问好夺回了注意。 “师姐好!是要去青雪书苑听学吗?”不远处走来的小弟子见到饶鸢的装扮,知晓她并非苍生道弟子,便主动问好帮忙。 终于有个能问路的人了,不过……他这声热情的问候,声音之大,屋内的人定然也听见了。 果然,小弟子出声的一瞬间,屋内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饶鸢并非故意偷听人谈话,本是无意听到几句,可这谈话内容倒是越来越怪,倒令她驻足听了下去。 眼下……倒有几分心虚,不过饶鸢也没当回事,对小弟子道: “正是,不知可否劳烦师弟为我带个路。” “嘎吱——” 那扇屋门在这时被里面的人推开。 7. 下山历练 门内,一张表情严肃的俏脸映入饶鸢的眼帘,门外清风拂过,吹动那脸上的几缕刘海。 虞茉羽。 看清饶鸢的脸后,虞茉羽那双圆眸闪烁几下,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了些许。 饶鸢不着痕迹地往屋内看了一眼,这个方向只能看到屋内小桌,看不到床。 她方才真真切切地见滕子骁进了这屋,现下…却是躲起来了? 饶鸢仔细看过水云宗门规,并无任何一条规定禁止弟子在白天进入同门居所。 可滕子骁这番躲藏行为,是怕人误会,还是……他们二人的谈话确实不能被旁人知道? “饶……师姐,你要去青雪书苑吗?”虞茉羽开口问。 “诶,是虞同门啊,对,师姐让我带她去青雪书苑呢!”小弟子抢在前面回答了她。 “哦…我正好也要去听学,我带饶师姐去吧。” “啊,这么巧,那行,你带师姐去吧,我先走啦。”小弟子爽快地摆摆手,转身离开。 虞茉羽见小弟子走了,转身把门关好,才朝饶鸢走来。 “走吧,你带路。”饶鸢说。 虞茉羽点头,在饶鸢身前半步的位置带路。 “饶师姐,你……何时走到这里来的呀?”虞茉羽边走边回头问饶鸢,语气里带着试探。 “刚走到这里。我初次来苍生峰,不认路,误打误撞到了这里。”饶鸢听出她的试探,答得含糊其辞。 “那,你路上没看到其他人吗?”虞茉羽继续追问道。 看见了,看见滕子骁进了你的居所。 但饶鸢当然没说实话。 她摇了摇头,虽然不知道虞茉羽和滕子骁到底在做什么事,但看样子是不能被别人知道。 “哦。”虞茉羽似乎松了口气,转过头继续往青雪书苑走。 走进书苑,饶鸢环顾一圈,这里大概能容纳两百个弟子。 她挑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虞茉羽见她落座,顺势也在她旁边坐下来。 她们前脚刚坐下,后脚滕子骁就走进书苑。 他进了门,先站在原地扫视一番,在捕捉到她们这处时,一扯唇角,抬脚走来。 他站定在虞茉羽那侧过道,却没有先看她,而是对里侧的饶鸢打了声招呼:“师妹好啊。” “师兄好。”饶鸢不咸不淡回道,她余光见虞茉羽只是抬眼一看,便迅速错开眼神,微微低下头,跟着饶鸢道了句:“师兄好。” 这两个人,分明互相认识,一刻钟前还私下见过面,却偏在别人面前装作不熟,究竟为何? 这时,胡子花白的夫子站上讲坛,翻开经书,提醒大家即将开始讲学。 滕子骁见状,撇撇嘴低声吐了句“走了”,随后找个空位坐下便开始打瞌睡。 这堂课确实听的人昏昏欲睡,夫子在讲坛上讲着诗书礼易,下面的弟子困得东倒西歪。 间隙有几个交头接耳的弟子,被夫子叫起来回答问题,这才惹得周遭一大片弟子清醒了不少。 * 在水云宗待了几日,饶鸢已经开始习惯这里规律的生活。 但她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缺失的记忆。 打她失忆醒来到现在,已有小半月,她丝毫没有记起任何事,也没任何一个来找她的人。 想到这里......自己的父母亲朋,此刻会不会十分焦急?一个活生生的人忽然失踪,过了这么多日也没有音讯。 可是,父母姓甚名谁,住在哪个城中......饶鸢脑中统统没有印象。 “想什么呢?”步慈一出门,便见饶鸢靠在居所外发呆。 饶鸢回过神,朝她行礼:“师尊。” “你是......想家了?”步慈停在饶鸢面前,问道。 “......算是吧。” “也正常,若是家离得不远,休沐日便可以回去看看家人。”步慈安慰道。 “想必是远的。”饶鸢这么句语焉不详的话。 步慈只当她家是真离得远,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 “近日咱们宗门接到一桩强抢民女的求助,为师觉得你适合去解决这个问题,也算是下山历练,如何?” “水云宗...还接这种求助?”饶鸢先前倒从未听说下山历练是去惩处恶霸。 “是啊,咱们宗门最是喜爱惩恶扬善、行侠仗义,所以不少百姓遇到困难都会来求助呢。” 步慈伸出一只手,挡在嘴边作遮掩状:“而且,这也是宗门最大的钱财来源。” “咳,这桩求助显然是官府也不管,人家才找上我们的。对了,我还帮你去苍生道要了个人,虞茉羽,你也认识的。你二人一同处理这桩求助。怎样?你同意的话,明日便启程下山。”步慈的眼神中盛满期待,直直投向饶鸢。 “好。”饶鸢顿首,她觉得下山历练挺好的,至少不用听学。 步慈双手一拍:“徒儿爽快!那你今晚收拾收拾,明日一早便乘船去雀水城。切记啊,水云宗弟子虽有剑在手,但不得随意伤人,你是去保护百姓的。” “那如果,遇到一些特殊情况呢?”饶鸢问。 “特殊情况啊......为师相信你有判断能力,总之保证自身安全是第一位,记住了?” 饶鸢点点头:“记住了。” 第二日辰时,饶鸢和虞茉羽离开水云宗,一同乘船启程。 一路舟车劳顿,到达雀水城已是晚上了。 “我还是第一次来雀水城呢,饶...师姐,你之前来过吗?”虞茉羽打量着四周街巷,雀跃的表情跃于容上。 饶鸢先前便发现,虞茉羽好像总会忘记她们俩现在是师姐妹,每次叫师姐都是临时改口。 “我也没来过。你......出了宗门不叫我师姐也可以,就叫饶鸢吧。”她回道。 虞茉羽闻言转过身,唇角上扬:“好呀,饶鸢。” 两人马不停蹄地赶到求助人家里,了解了大致情况。 找水云宗求助的这位姑娘名叫董盈衣,家住雀水城的临边小镇,父母务农为生。 前段时间临镇地主家的儿子偶然见了她,说是一见钟情,非要娶她不可。 人家姑娘不愿意,那恶霸竟直接来硬的,收了她家的地,这一下就断了她家所有收入! 地主家有钱有地,还和县官有来往,没有任何人能给董盈衣主持公道,这才无奈之下找到水云宗。 明日便是那地主儿子张元强制定下的婚期,他说,若是董盈衣不去与他成婚,便叫她们一家人都无家可归。 “我们既然来了,就一定不会让你落到那个恶霸手里,也不会让你们一家无家可归的,你放心。”虞茉羽听完这些,轻轻拍了拍董盈衣的肩头。 董盈衣抬起脸,抿起唇轻轻点了下头。她的皮肤虽非莹白,但整张脸瞧着很是爽利明媚。 饶鸢在心里暗自盘算起对策来,要解决这件事,首先一定要见到那个张元的面。 见到之后,无论是靠武力压制还是什么,一定要让他再也不敢打强抢民女的主意。 既然明日成婚......那便将计就计,去会一会这个张元,但不是董盈衣去,是饶鸢自己。 她把虞茉羽单独叫出来,跟她说了自己的计划。 “你替她去跟张元成婚?!那,那我跟你一起,我躲在暗处埋伏,你吸引他的注意。”虞茉羽眼睛瞪大了些,立即提议道。 饶鸢摇摇头:“不,你要留在董盈衣家,我担心张元还留了什么后手,需要你保护她们一家人的安全。” “可是...你一个人去,我怕......”虞茉羽犹豫着说。 “别怕,我可是你师姐,对付得了。”饶鸢下巴轻轻一扬,神态松弛。 虞茉羽见她毫不担心,这才放心了些:“那......好吧,你把这个藏在衣服里,以防万一。”她说着,递给饶鸢一把匕首。 饶鸢接过匕首,收进衣服里,道了声谢:“谢谢。” * 次日一大早,饶鸢就在董盈衣家里换上大红嫁衣,假模假样梳妆一番。 盖头一盖,虞茉羽以新娘子表妹的身份牵着饶鸢往外走。 因为镇与镇之间离得极近,所以也没有什么喜轿,走两步就到张元家了。 “我只能送到这里了,你千万小心啊。”虞茉羽松手前,极小声耳语嘱咐了一句。 随后,周围闹哄哄的街坊邻居纷纷散了,饶鸢感到自己手被一只劲瘦有力的手牵住,往婚房带去。 这只手,倒是完全不像董盈衣对张元的形容——膀大腰圆。 新郎把饶鸢牵到床上坐好,随后松开手。 她听到“砰”一声轻轻的关门声,接着是脚步声。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他身上的气息也越来越近。 脚步声停了,饶鸢垂下眼。盖头之下,红影摇曳,她只看见一双婚鞋,停在自己双脚前。 下一步,就是掀盖头。 饶鸢已经做好准备,手在衣袖里握紧匕首,等张元掀开盖头,一举直接将他制服。 眼前的红绸迟迟未被掀开,正在饶鸢犹疑之时,一个冰凉尖锐的东西抵上她的脖子。 “别动,别出声。”她面前的人终于开口,声音冷冽。 8. 果然是他 饶鸢下意识攥住他的手腕,自己将盖头一掀,抬脚朝对方腹部用力踹去。 对方反应极其迅捷,反手抽回手腕,饶鸢几乎感觉坚硬的刀尖在她脖子上轻轻划过。 他被踹得后退两步,待他站稳,一抬头,饶鸢这才看清他的脸。 大红婚服被极高的身量撑起,他脸庞修狭、眼尾上挑。 “怎么是你?”饶鸢眉头一皱,眼前这人并非地主儿子张元,而是危无。 危无定在原地,看见盖头下那张精致却带有攻击性的脸时,手中本已举起的刀一时间悬于空中。 “饶鸢......?”危无近乎呢喃地叫道。 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当时随口取的名字,饶鸢心想。 “张元去哪了?你为什么替他来?”饶鸢跨步上前,手握匕首朝他喉部一削。 危无抬刀挡下,他没有回答饶鸢的问题,反手一转,刀柄朝外,击向她的侧腰。 饶鸢翻身躲开,刀柄擦着她的腰身过去。下一瞬,危无借踏凳子一跃而起,提膝砸向饶鸢后背。 饶鸢受力倒地,危无顺势将她两只手捉到背后,他用力一攥,饶鸢手中的匕首当啷落地。 “你不是董盈衣?”危无终于开口,他方才见饶鸢掀盖头,本以为她是与自己分别后想起了身世,真的要嫁给张元,可这一番打斗下来,她的身手,当真不像普通人家的女儿。 饶鸢趁他没有动作,一使力,挣脱他的桎梏,按着危无一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她几乎是整个人坐在危无腰上,按住他的肩,不让他动弹。 “你也不是张元。”危无还想挣扎,这时饶鸢却忽然倾身俯下来:“你到底代替他来干什么?说!” 饶鸢的气息喷洒在他脸上,惹得他忙偏头躲开。 “......拿钱办事。”危无嘴唇线条绷得很紧,弱弱吐出一句。 饶鸢退开些距离,但压着他的姿势未变:“他雇你来替他结婚?” “杀人。”危无说。 “杀人?杀谁?你说清楚。”饶鸢对这一来一回的问答有些失去耐心,一手捏住危无的脸,扳过来让他直视自己。 危无的长眸刹那间瞪大,漆黑瞳仁在其中微微震颤。 “你先松开,我好好同你说......” “你先说,我再松开。”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僵持几秒,终是危无败下阵来,缓缓开口: “张元让我把来成婚的新娘杀了。” 饶鸢不解道:“为什么?他不是死活都想跟董盈衣成婚吗?” 危无摇摇头:“不知道。” “你拿钱杀人连原因都不问吗?” “......嗯。” “那你也不知道,这个张元是强迫董盈衣嫁给他的,是不是?”饶鸢松开压着他的手,撑地站起来。 危无也利落地站起来,沉默片刻,才回道:“...确实不知。” 饶鸢思索一番,开口询问:“张元给你多少钱?如果我给的比他多...你能不能替我把张元杀了?” “十两银子。”危无回答:“虽然我未曾这般做过...但听你方才说的,他似乎不是个好人。所以我愿意替你杀他,就算不给钱。” 饶鸢一挑眉:“看来你还是有良心的。” 她本想最后若没办法了,便亲手杀掉张元。如今有了危无倒方便多了,至少不用担心给宗门惹麻烦。 “所以。”危无这时又开口说:“你为何假扮新娘来成婚?” “受宗门之命,来处理董盈衣的求助。” “水云宗?”危无心中有些惊讶,他还记得在无名山洞中饶鸢提过水云宗,只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成为了那里的弟子。 “是。所以现在张元......” 饶鸢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突然破门而入的虞茉羽打断。 “哈……哈……”虞茉羽大口大口喘着气,满脸通红,似乎是很着急跑过来的。 “怎么了?”饶鸢看向她问。 “你没事吧!”虞茉羽的眼神从头到脚反复在饶鸢身上刮了几遍,又看向旁边的危无:“诶?这是张元吗……?” * 一刻钟前,董盈衣家。 虞茉羽让董盈衣和父母待在屋里,自己则在外屋来回踱步。 饶鸢此刻已经进了婚房,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 正想着,虞茉羽忽然听见屋外传来交谈声。 “我刚刚路过张地主儿子家,诶哟,好像是今日大婚吧,不知道怎么了,屋里面动静可大了!好像还有女人的叫声!” 虞茉羽听见这话,心中大惊:叫声?难道饶鸢出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她匆忙叮嘱董盈衣一家人不要出房间,便三步并作两步跑往张元家。 * 饶鸢一听,当即觉出不对。 要说动静大,她和危无方才是过了几招,勉强说得过去。但叫声?根本就是骗人的。 调虎离山。 “快去董盈衣家!”饶鸢心道不好,捡起匕首便往外跑。 冲到董盈衣家时,饶鸢见外屋两个大汉架着两个老人,母亲已经晕过去,父亲则被大汉粗暴压制着。 里屋传来骂声,趁两个大汉腾不出手,饶鸢一溜烟冲进里屋,董盈衣被绑在床上,而张元正站在床边,他满脸横肉、笑得凶狠。 见饶鸢进来,张元手上的动作停住,他盯着饶鸢嗤笑一声:“这就是你找的帮手?嘁,小丫头片子……” 不知他用什么手段得知董盈衣找了人求助,所以才特意在她家附近埋伏。 不等他说完,饶鸢一把拽过他的肩,将他整个人甩到墙上。 “你为什么雇人杀新娘?”饶鸢这句话随着腕上力道一同甩出去。 张元一身壮实的肉被这下冲击震得抖了几下,五脏六腑被震得让他好半晌都动不了:“蛋的……老子就猜到她不会老实跟我成婚……” 危无在这时赶到里屋,张元见到他,如同见到救命稻草,大喊:“鬼面!鬼面大人,快帮我杀了她!” “鬼面”,这个称呼真耳熟……啊,是在临昌城听游侠说的,“鬼面”当时在那里出现过。 果然是他。 饶鸢看向危无,顺带看了眼他背后外屋——两个大汉已经被打晕,虞茉羽则在安置两位老人。 危无朝张元一步一步走去,张元还以为他和自己是一伙呢,满脸期待,主动迎上去:“这个死丫头,居然敢打我!你快……” 剩下的话只能咽在嗓子里了。 只见危无动作迅猛,一刀刺进他的颈动脉。 张 元登时失了音,只张大着嘴,嗓子里挤出“啊……嗬……”难听音节。 危无又一把将刀抽出来,那血肉模糊的血洞中赫然咕嘟咕嘟冒出血来,如开了闸般。 片刻后,张元彻底没了呼吸,“咣当”一声,重重落地。 饶鸢回身,用匕首把绑着董盈衣的绳子割开,将她扶起来。 她尖翘的脸上两行泪痕尚未干涸,一双杏眼含泪,看着危无:“你是……?” “他是来帮你的,不用怕了,张元已经死了。”饶鸢尽可能放柔语气,她不太懂如何安慰人,只能学着虞茉羽平时说话的样子。 董盈衣抬手拭去眼泪,尽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我爹娘怎么样?”她问着,便往屋外去。亲眼确认完自己父母安全,她才肯放心坐下来。 董盈衣忽然想到什么,面上表情瞬间又紧张起来:“张元死了,他父母不会放过我们的!他们家和县官有勾结,是不是没人能帮我们了……?” “县里不管,那便报到雀水城衙门去。”饶鸢说着,与虞茉羽对视一眼。 “对,县官受贿,上报到雀水城,到时候便能把地主家一锅端了!”虞茉羽点头附和。 “可我们杀人了,报官之后...这件事会被查出来的。”董盈衣心神不宁,越想越怕。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饶鸢耸耸肩,突然一指危无:"人是他杀的。" 董盈衣看看危无,又看看饶鸢,眼中染上些迷茫:“不,不是为了帮我才......” 饶鸢这时伸手按在危无胸脯上,往后一推,头都没回,一副划清界限的样子:“你就当他是刺客吧。” 原本也是,饶鸢心说。 危无毫无准备,踉跄一步,呆呆地看向饶鸢,眨眼很慢。 虞茉羽连忙接上话:“总之你放心好了,我们会替你把这件事报到城衙门,你也不用担心地主家再找你麻烦了。” 董盈衣盯着危无看了许久,这才点点头,不再有疑虑。 把后续事情都安排好,三人才离开董盈衣家,危无将张元的尸身埋在后山,饶鸢和虞茉羽也在旁边帮忙。 虞茉羽打量着两人,几次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开口:“你们二人还穿着婚服,好......” “嗯?”饶鸢抬头盯着她。 “嗯......挺好看的。”虞茉羽弯弯眼睛,继续道:“不过,他真的是刺客吗?刺客怎么会帮我们?” “本来他雇主是张元,但,大概是被我说服,改邪归正了。”饶鸢对虞茉羽解释道。 一切处理好后,饶鸢便要和虞茉羽乘船返回宗门,也到了与危无分别之际。 “你这次是不是一文钱都没拿到?”饶鸢站在危无面前问。 他顿首,没作声。 饶鸢拍拍他的肩:“等我有钱了便花十两银子来雇你,不用杀人,专程给你放假,如何?” 危无闻言,眼神中的冷意融化大半。当真吗......?他悄悄在心里反复揣摩着这句话。 “说来,我曾听过你的事迹呢,‘鬼面’。”饶鸢声音放低了些:“只是...摘了兜帽,也没那么可怕。” 忽而一阵风吹过,卷起两人的发丝。周遭景物颤动,危无觉得脸上痒痒的,不知是自己的头发,还是饶鸢的。 9. 人家的亲师兄 幽水谷,大殿内,烛火飘摇。 一异瞳男子单膝跪在殿中央,其面前美人榻上卧了位美艳女子,这女子眼神中现出被岁月打磨的从容,脸上却光洁无瑕,似妙龄女郎。 “这样都死不了……她还真是顽强。”女人手中捏着一颗球状法器,通体赤金,流转着凛冽光华。 “我本想趁她禁足期间直接杀了她……柳大人,是我没用。”他左眼红瞳黯淡下来,敛眸看地。 “不过你已经尽力了,元恕。”柳霓华嘴角不带感情地一弯,将手中金球往前伸了伸:“至少她的修为和记忆已经全部被锁进这锁灵石中,还有那把双刃镰刀,你也为我夺回来了。” “哦,对,你还损了她的七情。”柳霓华倏然张扬地笑起来:“哈哈哈哈,战神大人现在怕不是个呆子?” 他抬起头,烛火在他眼下投出一片长睫阴影:“柳大人,恕我多嘴。那把镰刀认主,其他人只要身体接触到镰刀的地方,皆会被灼烧溃烂。您千万要小心。” “知道了。”柳霓华抬起下巴,桃花眼微微眯起:“去找她吧,我已经在那边安排了自己人。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明白了?” “元恕明白。”他右手撑地,叩下首。 “咕噜噜......”一个小小的玻璃瓶被美人榻上的人随手抛下来,翻滚几圈停在乌元恕眼前。 “老规矩,你自己来吧。”柳霓华慵懒妩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玻璃瓶中,一只血红的蛊虫正缓慢蠕动着。 乌元恕打开瓶盖,仰头把瓶中之物倒进口中。 针心蛊,中蛊者每十四日必向施蛊者求一枚解药,否则中蛊者心脏将受万根银针刺入般疼痛,吐血毒发身亡。 他吞下蛊虫,脸上的表情只狰狞一瞬,便被他强行压制下去。再一行礼,他便转身离开: “元恕告退。” * 饶鸢在居所里调动体内真气,指尖出现三瓣金色莲花。 短短半个月,她的修为就已经升至三瓣莲花。 这个速度正常吗...还是说到后面修为会升得会越来越慢? 这日早上修炼完,饶鸢顺势问步慈:“师尊,像我这种弟子,修为现在增涨到什么程度算正常?” “哎呀……”步慈面露难色,仿佛在斟酌如何措辞能不伤人些:“一瓣……半瓣莲花也算正常的,现在弟子们普遍修为涨得慢。 再说,这才多少日子,不急不急!……诶,徒儿啊,半瓣,想必你是到了的吧?” 步慈问得小心翼翼,眼神半是期许半是发虚。 原来还有半瓣……饶鸢心想她并未见过自己修为半瓣莲花的时候,也许是这个过程发生的太快了,等她看到修为实形的时候已经有一瓣了。 步慈见饶鸢不说话,顿时一股凉意漫上心头。 她为了不伤人自尊,尽量控制自己的语气,装作无所谓:“没,没事,就算没有半瓣也没关系的呀!修无情道相对来说就是要涨得慢一些,毕竟没有人那么快能将七情六欲视为身外之物……那个,为师说了你有天赋,以后一定……” “师尊,其实我……”饶鸢正想解释,却被打断。 “师尊,宗主找您。”滕子骁大步流星走来,马尾在脑后一荡一荡,尾音上扬。 步慈恍然大悟地道:“哎对对对,宗主今日有事同我们四位长老相议,为师得赶紧过去了。” 步慈说着便急匆匆走开了,完全把方才饶鸢没说完的后半句话抛在脑后。 滕子骁在饶鸢周围晃晃悠悠,散漫道:“师妹,修炼完了?” 饶鸢点头,“嗯”了一声。 滕子骁忽转过身,面朝饶鸢,双臂抱在胸前:“师妹,你知道……宗主找师尊是为什么事吗?” 饶鸢摇摇头:“不知道。” “哦……师妹,你还不知道拥剑大会吧?”他话音带着笑意,略浅的瞳色在阳光照耀下像颗剔透珠子。 饶鸢看着他,又摇了摇头。 “所谓拥剑大会,其实就是一年一度众宗门聚在一起的比武大会,我们水云宗这‘天下第一大宗’的名号,也是因为常年在大会中夺的第一而得来的。” 滕子骁讲着,又踱起步来。 “所以师尊是去商议拥剑大会之事?”饶鸢反问。 “是啊,再过几日便是今年的拥剑大会了。师妹,你会参加吗?”他问。 “我也可以参加?” “拥剑大会就在水云宗举办,全宗门弟子都能参加,不过大部分去了也是看别人打。”滕子骁说。 饶鸢没再接话,心想师尊若是要她去她便去吧。 滕子骁上前一步,拦在她身前,语气拉长:“师妹,你得去啊。” 饶鸢不解:“为何?” “因为啊......多看看别人打架,能学到很多的。”滕子骁错开眼神,左看看右看看:“而且新入门的这一批弟子应该都会去今年的拥剑大会,你是新弟子里唯一的亲传,不是更应该去了吗?” “......那这个拥剑大会,比武规则是什么样的?”饶鸢思索一番又问。 “嘿嘿,师妹,你决定去啦?”滕子骁嘿嘿一笑,露出颗虎牙:“规则很简单,一人向场内另一人索战,被索战之人可应战也可拒绝,若拒绝便算输。最后哪个宗门的战胜者最多,便是第一。” 饶鸢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师兄告知,到时我可能会去看看。” “一定要来哦,很好玩的,真的。”滕子骁还想再劝,饶鸢却直接拎起剑扭头离开,只留下句“再不去膳堂要没位置了”。 滕子骁还张着嘴站在原地,他看着饶鸢的背影。唉,跟这位师妹说话真是难......难...... "难得而易失者,时也;时至而不旋踵者,机也......"夫子沉缓的声音传进每个弟子耳中,滕子骁打了个哈欠,悄悄往侧后方瞥去。 沈琳瑛一抬头,刚好捕捉到滕子骁的这个动作。 她狐疑地看向滕子骁的视线落点— —是饶鸢和虞茉羽坐的那张桌案。 沈琳瑛的眼珠在眼眶中灵敏一转,心中得出了一个结论。 下学后,沈琳瑛叫住虞茉羽。 “有什么事吗?”虞茉羽看着沈琳瑛问。虽说进宗门这些时日,每日武训和听学她都能见到沈琳瑛,但武考后她们二人便再没有同对方主动说过话。 “你前几天,是不是和饶鸢下山解决求助了来着?”沈琳瑛说话时下巴始终略微扬起,这个动作让她眼神不自觉睨着,旁人看着就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哦,对啊,是我和饶师姐一同去的。”虞茉羽点了一下头道。 “那你觉得她怎么样?” “怎么样......?很好啊,她很厉害、很聪明,也很可靠......”虞茉羽细数起饶鸢的优点,却被沈琳瑛忽然打断: “我可不想听这些场面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她知道什么了?难道......虞茉羽吞了口唾沫,浑身登时紧张起来。 沈琳瑛见她这副紧张样,心想自己果然猜对了,继续道:“你对滕师兄,不是普通师妹对师兄吧?” 虞茉羽听到她提起滕子骁,倏地肌肉绷紧、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住。 沈琳瑛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了,胸有成竹道:“我早看出来你喜欢滕师兄,你在膳堂吃饭时眼神总是瞟他,是不是还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虞茉羽听见她的话,先是感到疑惑——她在说什么?虞茉羽的眼睫如受惊蝶翅、疯狂扑闪几下,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她是误会了,她并不知道自己是...... “可是人家滕师兄是饶鸢的亲师兄,而且我看啊,他对饶鸢有意思。”沈琳瑛继续补充,她神态傲慢,一脸嘲笑虞茉羽的样子。 “你其实挺嫉妒饶鸢的吧?别装了。” 虞茉羽震惊到眼睛瞪大了几圈,沈琳瑛到底都在想些什么?自己怎么可能...... “你说...滕师兄对饶鸢有意思,为什么这么说?”虞茉羽还是忍不住发问,虽然她知道这些都只是沈琳瑛的一厢猜测。 沈琳瑛嗤笑一声:“你不会有这么蠢吧?每次听学都和饶鸢坐在一起,你还没发现?滕师兄总是往她那边看啊。” 是这样吗......?她自己怎么没发现呢,虞茉羽心中暗想。 “看你蠢的可怜份儿上,要不我帮帮你?”沈琳瑛嘴角一勾,心里不知想了些什么,竟轻轻一声笑了出来。 “帮我?帮我做什么?”虞茉羽完全没跟上她的脑回路。 “行了,说了你也不懂,反正你好好等着就行了。”沈琳瑛将自己胸前的头发一把撩到背后去,自顾自走了。 虞茉羽一头雾水地留在原地。这个沈琳瑛还真是奇怪,自己幻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说话还那么刻薄,又说什么要帮自己,自己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吗? 如果有,那也只有一件事—— 找到寻踪石指示的那个人。 10. 拥剑大会 拥剑大会首日,天还没亮,便有一批一批的人涌入水云宗。 沈琳瑛远远看见滕子骁,边喊他边小跑过去:“滕师兄,真巧啊!方才虞茉羽还说找你有事,在青雪书苑等你呢。” 滕子骁有些迟疑:“虞师妹找我有事?她怎么不自己来找我?” “那我怎么知道?总之她已经往青雪书苑去了,你去看看吧,万一有什么要紧事呢?”沈琳瑛撇撇嘴说。 “这......好吧。”滕子骁回头看了看逐渐向练武场聚集的人群,还是决定先去青雪书苑看一眼。 他推开两扇厚重的书苑大门,走进去。 今日书苑无课,里面便未点灯,漆黑一片。 虞茉羽的确已经在书苑中等候了,两人互相看见对方,同时开口: “师兄,你叫我何事?” “师妹,你找我......” 滕子骁顿住,我叫你?我何时叫你了,明明是你...... 不对。 两人心中同时冒出这个念头。 就在这时,清脆的一声“咔嗒”在门外传来,书苑大门已被落了锁。 “虞茉羽,我就帮你到这里啦,希望你能争点气吧。走了。”沈琳瑛含笑的声音从门外传进两人耳中。 “等等!沈琳瑛你......”虞茉羽立刻冲到门口,在大门上拍打几下。只是门外脚步声渐远,再没有任何回应。 “不是,你先回来。”滕子骁有些按捺不住,伸手把虞茉羽的胳膊捞回来:“她方才说......帮你?是什么意思?” 虞茉羽发现门被锁了本来就急,听他这么一问,更是急得眉毛皱作一团,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她误会了。” “误会?什么啊......”滕子骁的手指在自己下巴上摩挲几下,突然“啊”了一声:“她的意思是,帮你把我们俩锁在这里?难道......” 他的话忽然哽在喉中,也不再继续说。滕子骁只觉得整张脸连带着耳朵脖子都滚烫得很,若不是现下屋内无灯,怕是要叫人看笑话了。 他背过身,半晌,才嘟嘟囔囔说了句:“师妹,你该告诉我的啊......” 虞茉羽真是傻了眼,怎么一个两个都在说不正常的话?眼下明明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呃,师兄,那些误会之后再说,如今拥剑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得出去吧。”虞茉羽紧急拉回他的思绪,提醒道。 “啊,是啊。”滕子骁挠挠头,用力去推了一下门。 “咣——”两扇门狠狠撞击,但并未推开任何缝隙。书苑大门本就沉重,又被沈琳瑛从外部锁死,光靠蛮力只怕一时半会很难打开。 * 拥剑大会已经开始有一会儿,饶鸢才不紧不慢来到练武场。 她站在看席最下方角落,此处视野不算好,但也能勉强看个局势。 今日来的人还真是多,她此前从未见过宗门里有这么多人。看席上的人身着不同样式的弟子服,应当来自各个宗门。 “今日好像还来了些散修呢。” “是啊,往年也一样,一些修为高强的散修也会来参加拥剑大会的。” “哎呀,不知道今年水云宗还能不能蝉联第一呢......” 有两个其他宗门的弟子经过饶鸢身旁,边聊边往看席上走。 饶鸢看向中央比武台,此刻正有两位属于不同宗门的弟子在其上斗剑,周遭看席上不时有人发出叫声。 饶鸢在下面看了几轮,倒真是打得挺激烈。不过她不打算再在此处待着,刚转过身要走,忽地被叫住: “这位姑娘,请留步。” 饶鸢回过头,面前的年轻男子白衣黑衫,长发随意披拂,额前几撇发自鼻梁到鬓边斜斜搭着,恰好漏出眼睛。 他的眼瞳与旁人不同,左眼本该是黑瞳的部分呈现出红色,却并不慑人,在这张脸上反倒看起来有种奇异的美。 “姑娘可是水云宗弟子?”异瞳男子开口问,他的眼神在饶鸢脸上游走。 “我是。你找我何事?”饶鸢眉头微皱,问道。 “在下乃一位散修,特来向姑娘讨战。”他的声音不大,但一旁看席上的弟子都听得清清楚楚,纷纷投来目光。 “我?”饶鸢有些诧异,怎么会选她呢?难道是她看起来比较好打赢......? “是啊...怎么,你不敢?”他幽幽吐出字句:“若是拒绝,便算水云宗输一场了。” “师姐,快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打得站不起来!”席上的一位水云宗小师弟听见两人谈话,忽然激动地喊出来。 .......饶鸢心里确实没把握,她不清楚这个散修的实力,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赢她。 “不知公子修为有几瓣?若是你我修为相当,打起来才算是对决较量。”饶鸢发问。 “哦?”那散修略一沉吟,道:“在下修为三瓣,姑娘看,是否与你相当啊?” 既然如此,饶鸢也没什么好推脱的,抱起剑:“那便请公子赐教了。” 两人相对而立,站在比武台中央。 异瞳公子拔出剑,立在自己身前:“在下元恕,请姑娘赐教。” “唰——”话音一落,他便提剑冲过来。 坐在高处的步慈原本看得津津有味,可当这场比试的二人上场后,她定睛一看—— 这不是她的爱徒吗?! 她的徒儿、她的徒儿修为连半瓣金莲都未到,怎么就上拥剑大会比试了呢...! 步慈的右手在座椅扶手上抓紧了些,心里捏着把汗。 就算再担心,拥剑大会的规则也不可破坏,应战了便不可不战而退。 起初几招,饶鸢和元恕打得有来有回,元恕的每一招都又稳又准,但每一击都被饶鸢精准躲开。 “噌!” 元恕的剑刃与饶鸢的剑身相交擦过,发出刺耳的声音。 两把剑僵持在一起,一时间两人都停住了。 元恕的嘴唇不带感情地一弯:“你打不过我的,因为我方才骗你了......我知道你的修为只有三瓣。” 饶鸢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会知道?” “等你修为到六瓣便会知道,每一人的修为你都能看到。不过......不知你还 有没有那一天了。” 元恕话罢,抽出剑向地上重重一砸! 霎时间,比武台上空出现一片暗红穹顶,瞬间将两人吸了进去。 “这是何地?”饶鸢立即举起剑,眼神锐利瞪着元恕。 “令你死无葬身之地!”他手中的剑周身弥漫出淡淡红雾,直朝饶鸢面门而来。 饶鸢连连后退,毫无进攻的机会。 元恕伸出剑,剑尖直指饶鸢。顷刻间,他的身后出现数十把暗红雾气铸成之剑,悬在空中,蓄势待发。 “再见了,千瞳。”元恕最后嘴里念了一句。 随后,他手中的剑向前刺出,那数十把血剑也随之朝饶鸢袭来。 这下真是,避无可避。 饶鸢欲最后挣扎一番,她将剑横在自己身前,可眼前的攻势显然是挡不住的。 元恕那把剑眼看就要刺进她的胸口—— 陡然间!天地巨变,元恕整个人都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后掀去,数十把血剑也在弹指间消散。 方此之时,一阵淡淡桃花香扑入饶鸢鼻中,她只见一白衣背影落在她眼前。 桃花香冲淡了此处的杀伐之气,饶鸢抬头看这位白衣人,心想:这是哪里来的救星? 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他一头银发倾泻,似月华流淌其上,一看就并非一般人。 元恕被巨力掀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来,他蜷在地上缓了半晌,这才抬起头。 看见白衣人面庞时,他极快地怔愣一瞬,随后干笑两声:“哈...竟然是你。” “你究竟听命于何人?”白衣人开口道,他的声音传到饶鸢耳中,令她听着如泉水般悦耳动听。 元恕没有回答白衣人的问题,他颤抖着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满暗红色气体。 白衣人见状立即奔过去,似乎想拦。元恕直接松手,瓶身磕落在地,裂开满地碎片,暗红色气体迫不及待地溢出来,须臾间扩散开来。 饶鸢闻到浓烈又苦涩的血腥气,这股味道盖过了方才的桃花香,登时令她胃里一阵翻滚。 她立刻捂住口鼻。 随后元恕用尽全力捡起剑,又往地上一敲! 眼前场景瞬间如血雾般散去,饶鸢最后抬眼,看见的是白衣人微微回头的侧脸轮廓,但极其模糊,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再能看清之时,只余饶鸢一人还站在比武台上。 四周看席上的声音明显小了许多,方才那暗红穹顶......饶鸢仰头去看,原本出现穹顶的地方此刻已然恢复了原样,元恕和白衣人也消失不见,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漫长的寂静后,大会判官高亢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水云宗,胜!” 看席中水云宗的弟子虽然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听到比试结果,纷纷鼓起掌来。 此起彼伏的叫好声终于再次将整个练武场变得吵闹起来。 “我们水云宗就是强!” “好!打得好!” “你们方才看见了吗?天上......”“哎,说那些做什么,这不是打赢了吗!” “......” 11. 针心毒 各路高手对决,不时使出些平日未曾见过的奇法异术也正常,看席上众人只当方才那血色穹顶也是某种秘术绝学,不再去计较。 饶鸢在众人的赞赏与瞩目中走下比武台。 这一战,虽表面上是胜了,但其中种种,都叫饶鸢忧虑起来。 方才的白衣人是何人?那个元恕见面便要杀自己…… 有一点让她想不明白,元恕最后出剑之际,叫了一句……千瞳? 那是在对她说吗?听起来是个名字。 她回过头,再次看向比武台。 此刻已经有新的两位弟子站上比武台,银剑出鞘,蓄势待发。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名唤元恕的人一定与她的过去有关。 饶鸢的身体忽然一僵,心脏传来阵阵钝痛,如同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 她抬手捂住心口,这是怎么了?自己方才在打斗中受伤了吗......? 她恍然想起元恕砸碎的那个小瓶子,那里面装着的东西,确实被自己吸进体内了。 恐怕那是某种毒。 “徒儿,恭喜啊!说实话,为师都想不到你会赢。”步慈见饶鸢下台后,便径直下了看席,来找她贺喜。 “...师尊。”饶鸢朝她行礼,转而问道:“师尊,方才那散修...使的是何招数?我从未在书上见过。” “哎...是很少见啊,那具体是什么法术,就连为师也不知。”步慈沉吟道:“不过我曾听说,修为极高之人能短暂辟出一方脱离世间的虚空天地,今日还真是第一次见了。” 修为极高......是啊,元恕当时说,他是六瓣修为,所以能看见她的修为。 可是,就连她的师尊才只有五瓣金莲,那么元恕......功力在水云宗长老之上? “不过,既然那散修修为如此高强,徒儿你是如何战胜他的呢?”步慈微眯起眼:“难道你骗了为师?还是你有什么独门秘法?” “呃,师尊,我上次还未来得及说你便被叫走了,其实我的修为并非不到半瓣。” 饶鸢竖起两指,三瓣金光耀眼的莲花骤然出现在她的指尖,第四瓣金莲的轮廓也隐隐约约浮现在一旁。 步慈猛地瞪大双眼,张着嘴吸了一大口气: “徒儿,你、你......” 她整理表情,让自己看上去冷静些:“为师记得在临昌城初遇你之时,你并无修为。可如今你修炼才不到一月,竟已经生出三瓣金莲! 不是为师夸张,你这修为增涨速度,当真令人生畏!” 饶鸢没想到师尊反应会这么大,迟疑着发问:“那......这是好还是不好?” “......” 步慈沉默了,这似乎是个很难的问题。 半晌,她才开口:"若是仅从你我的角度看,自然是好。" “那,谁的角度看算不好?”饶鸢有些纳闷。 “当然是你的师兄师姐们啊!你才入门这些日子,修为就超过了好些修炼多年的老弟子,他们的自尊心怎么受得了!”步慈似乎代入了被超过的老弟子身份,一副泫然欲泣的架势。 饶鸢第一次见师尊如此激动,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话。 “......那我便不告诉他们好了。”她终是说了这么一句。 “哎...哎呀,这真是惊到为师了,看来我的眼光还是没错!......”步慈自言自语起来。 饶鸢觉得自己是时候找个借口走了,脑中念头一闪,问道: “师尊,我近日想看些与毒药相关的书籍,不知何处能找到?” “毒药?”步慈看着她,露出欣慰的表情:“我的徒儿还真是上进啊......青雪书苑应该有不少百物通考之类的藏书,你去那处找找吧。” 饶鸢点点头:“那我这便去了。” “嗯,去吧去吧。” 饶鸢转身离去,隐约还听见步慈念叨着“真是不错”...... 走到青雪书苑门口,饶鸢发现大门今日竟上了锁。这青天白日的,平日从未在这个时间上锁,今日是为何? 她再一靠近,又发现钥匙竟然就插在锁上,都没拔下来! “咔嗒”她伸手拧开锁栓,一拉大门。 “哎哎哎——”滕子骁正靠在门里,这一开门,他整个人瞬间失去支撑点,差点一个跟头栽下来。 幸亏虞茉羽拉了他一把,这才没让他脸砸进地里。 “你还知道来——”滕子骁带着暴怒口气的话脱口而出,可当他抬头看清饶鸢的脸时,登时没了下文。 “嗯?饶鸢,你怎么来了?”虞茉羽看着她,问道。 “我来找书。”饶鸢伸出右手食指,往书苑里指了指:“你们俩是......?” 虞茉羽和滕子骁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为难。 “嗯......发生了一些误会,总是就是被锁在这里了,方才一直出不去。”虞茉羽支支吾吾地给出这样一句解释。 饶鸢也不多问:“行吧,那还得亏我来了。” “谁说不是呢?真是的,这个沈琳瑛......”滕子骁抱怨的话刚出口,虞茉羽发出一声惊呼。 “啊,拥剑大会!得赶紧过去了,饶师姐再见!”她说着,一溜烟便跑走。滕子骁扔下句“再见再见”也紧随其后跑没影了。 他们急着去看拥剑大会做什么?饶鸢没想明白,这早一会儿晚一会儿的好像也没区别,不都是看人打么? 滕子骁刚刚好像提到了沈琳瑛?是沈琳瑛把他们两个锁在这里的吗...... 算了,人都跑没影儿了。 饶鸢不再想这些,迈步进了门槛。 青雪书苑内两侧书架上整整齐齐摆满了各类书籍,她找到“药物类”书架,在其上挑了几本可能会讲解毒药功效的书。 饶鸢直接坐下翻看起来,前几本都只介绍了常见的毒药,并未找到有与她吸入的暗红气体相似的毒。 她把看过的书都放在一旁,拿起另一本书,指尖拂过泛黄的书脊,其封面写着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百毒典》。 起初几页,写的也都是与先前几本书差不多的普通毒药的功效与解法,配着 工整的插图,却无一与那股暗红气体相符。 越往后翻,这纸页上的墨迹愈发凌厉,饶鸢也越是发觉这《百毒典》上有好些她连听都不曾听过的毒,一个比一个诡异凶险,许多连名字都透着森然寒意。 饶鸢翻页的手忽然顿住,她的眼睛盯着手中这一页的字—— 针心毒,暗红色,有两种形态。 气态针心毒,吸入者将会中此毒,中毒十四日后,中毒者心脏如万根银针刺入般疼痛,毒发身亡。 蛊虫态针心毒,也唤针心蛊,中蛊者每十四日毒发一次,心脏将受万根银针刺入般疼痛,多次毒发后将吐血身亡。 看来,元恕摔碎的瓶子里,装得应当就是这气态针心毒。 既然是毒,一定会有解药。 饶鸢继续往下看,果然,解法就写在下面。 解药叫护心丹,若是中了气态针心毒,仅需吞下一颗护心丹便可解开此毒。 饶鸢心下了然,合上《百毒典》,径直往水云宗药房去。 她走进药房,看到一旁正在分拣药材的执药弟子,走过去问:“打扰了,我想问问药房有没有护心丹?” 执药弟子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皱起眉思考:“护心丹?好像是个什么毒的解药吧,咱们宗门没有,那东西应当很难弄到。” 执药弟子打量饶鸢一眼,看到她的织金腰带时,那弟子顿时正了正身:“师姐,你要这个做什么呀?” 饶鸢摇摇头:“没什么,多谢告知。” 她早已料到,既然元恕为了杀她能使出此毒,自然也没那么好解开。 十四日毒发......应当来得及找到解药吧。 饶鸢回到自己的居所内。 站在铜镜前,她忽然察觉到自己身上有什么异样。 她微微侧过头,只见她的脖颈侧面、靠近耳根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红色月牙印记。 她想起来了,看《百毒典》的时候,好像是瞟到了这样一行: 中针心毒之人,皮肤上有时会出现淡红色月牙印记,有时又会消失,随体温变化。 看来找解药一事事不宜迟。 饶鸢想,既然宗门内没有护心丹,那要找到针心毒的解药想必一定得下山了。 她清楚水云宗的规矩,除休沐日外,若非宗门安排的下山历练,弟子不得自行下山。 下一次休沐日在三日后,但若是这次休沐的两日内没能拿到解药......下一次休沐又要等五日了。 到那时,便是她中毒的第十日后了。 满打满算,她只有四日时间自行下山寻找护心丹。 可她现在还毫无头绪,这解药......应该去哪里找? 这些日子饶鸢在膳堂吃饭时,总会听到三三两两弟子聚在一桌聊些山下的趣事,通过他们的对话,饶鸢大致推测了一番—— 临昌城,应当是现下最繁荣的城。 况且饶鸢曾在那里待过几天,总是要比别的地方多那么一点点熟悉的。 索性,饶鸢做下决定。 三日后,前往临昌城。 12. 手别乱摸 这四日,宗门内热闹极了,来参加拥剑大会的人络绎不绝。 除第一日外,饶鸢再没去练武场看过大会。 为了找护心丹解自己体内的毒,她这几日忙着收集临昌城有哪些地方专卖奇药灵方。 为此,她还特意去找了一趟滕子骁。 滕子骁听见敲门声,推开自己居舍的门。 “稀客呀,师妹。”他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含糊着说道:“找我有事?” 饶鸢点头:“滕师兄,你对临昌城熟悉吗?” “临昌城?”滕子骁道:“说不上很熟,但去过几次。怎么?你想去那玩儿?” “我是想问师兄,临昌城可有什么地方能买到平时不常见的奇药之类的?” “嗯?师妹要买什么药...可是病了?”滕子骁脸上玩世不恭的笑顿时收敛大半。 饶鸢摇头:“只是想长长见识。” “哦,这样啊......那我推荐你去临昌城的不夜街。那儿不管白天黑夜都人来人往的,神奇物什也多。” 滕子骁继续说:“卖药的肯定也有,你去看看,定能长见识!” 不夜街……饶鸢在心里记下这个地方,道谢后离开。 次日,休沐日。 饶鸢一早就乘船到了临昌城。 直奔不夜街,她进好几家药铺医馆去问,都没有护心丹。 再一问针心毒,几家医馆郎中皆是不知,有那么一两个倒说曾在书上见过,但从未在现实中见过此毒。 饶鸢走出不夜街的最后一家药铺,仍是毫无收获。 她沿着河边走,正想着乘船去下一个地方找,却被一阵吆喝声吸引了注意。 “丹药!上好的丹药!别的地方没有的丹药!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啦——” 饶鸢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位卖药郎站在河边小摊前,用他口音浓重的腔调吆喝着。 她走过去,问:“你这里有别的地方没有的丹药?” 卖药郎拍拍胸脯:“我敢跟李(你)保证,我这里起码一半的丹药,别家都没有!” “护心丹,有吗?”饶鸢直接问。 “护心丹?”卖药郎的口音把这个词读得格外奇怪:“当然有啦,不过,还从来没人买过这个。” 竟然真有?饶鸢心里一喜。 卖药郎在桌布下面一顿掏,终于拿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颗黑色药丸。 他拿着小瓶子,讨好地笑着说:“我看你气质不凡,定是位大侠吧?嘿,大虾(侠),这父(护)心丹,你是自己用还是给别人用?” “......” “诶哟,系(是)我多嘴了!”卖药郎赶忙赔笑道:“你几(知)道,这父(护)心丹很宝贵的嘛,一颗一两银子,不过分吧?” 一两银子,买一颗药!?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药是金子做的吧。 不过......饶鸢在心里权衡一番,这护心丹确实别的地方都没有,况且水云宗每月给弟子发四两银子,她倒是买得起。 “赚钱不易,可否便宜些?”饶鸢还想讲讲价。 “系(是)啊,赚钱不易!所以偶(我)已经给你最便宜了嘛!介(这)样子吧...”卖药郎又从桌布底下掏出颗瓶装着的黑药丸:“介(这)个强身健体丸送你啦,不要钱。” 也罢,饶鸢不愿再在这事儿上浪费时间。 她拿出一两银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卖药郎也爽快地把两颗药丸毕恭毕敬递到她手里。 饶鸢端起两个小瓶子,看看左手的护心丹,又看看右手的强身健体丸。这两颗药丸外观极其相似,可千万不能弄错了。 “哦,对啦大虾(侠)。”卖药郎最后嘱咐一句:“父(护)心丹劲很大的哦,万万不可和其他丹药一同服用!” 饶鸢点点头,捏紧一手一瓶,道谢后离开。 她刚走出没两步,忽觉手上一空。 低头一看,方才还牢牢握在手中的两个瓶子,眼下全都不翼而飞了。 左前方拱桥上一声轻笑清晰地传进饶鸢耳朵里。 “这是什么啊,不会是解药吧?” 饶鸢抬头,拱桥上,少年的长发被微风轻轻吹起。就算离了有些距离,那只红瞳也很醒目。 “元恕。”饶鸢眯起眼,眼神中流露出杀意。 “见过姑娘。”元恕拱手作揖,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 他把那两个小瓶攥在一只手中:“只是元恕不明白,姑娘为何要买两颗解药?难不成......姑娘还想着帮元恕解毒?还是说......” 蠢货,这下要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饶鸢急得心里暗骂一句,拔腿就朝他跑过去。 元恕不紧不慢看着她跑上拱桥,特意等着。 待她离自己仅几步之遥,一黑一红两只眼如毒蛇般咬着她,随后仰起头——一口把两颗药全吞进嘴里。 “你!”饶鸢一怒,一把拽过他的衣领。 还不等饶鸢有所动作,元恕突然眼神恍惚,“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桥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听见动静纷纷吓了一跳,朝这里投来目光。 “自作自受。”饶鸢狠狠骂了句,虽然他已经晕过去了。 她本想一走了之,可转念一想,就这么白白让他吃掉自己花一两银子买的解药,未免也太便宜他了? ...... 元恕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脚都被绳子紧紧绑住,但当他想挣扎挪动身体,却一动也动不了,浑身每一块肌肉都麻痹了一般,瘫软无力。 “醒了?”饶鸢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她此刻坐在凳子上,静静观察着元恕。 元恕猛地转过头,他的右眼被额前发缕遮住,只露出殷红的左眼。 他瞪着眼,那张彬彬有礼的君子面具裂开一道口子。 “你买的究竟是什么药?!”他陡然提高音量,尾音回荡在房中。 可他现在手脚被绑,连挣扎也挣扎不得,显得这声质问格外无力。 “你为何要杀我?你是何人?你以前是否认识我?那日的白衣人是谁?还有,千瞳又是谁?”饶鸢自顾自问了一串问题,继续道:“这些问题,你都老实回答,我自然会回答你方 才的问题。” 元恕眸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下来,他看了饶鸢许久,最终嗤笑一声。 “唉......那我不问了。”元恕收回眼神,盯着天花板,不再去看饶鸢。 下一秒,冰冷的银刃已经抵在元恕脖子上,饶鸢站在床侧,声音犹如鬼魅:“不回答,我就杀了你。” “杀了我,还有谁能告诉你这些问题的答案?毕竟你应当很想知道吧......”元恕嘴角又挂上了那抹得体的笑。 “咚咚咚” 就在这时,客房外传来敲门声。 “客官,不好意思啊,刚刚小二少收您一百文钱,您看方不方便补一下?”客栈掌柜的声音隔着一扇门传进来。 “......稍等一下。”饶鸢朝门外喊。 随后她回过头问:“钱呢?” “你还要用我的钱?”元恕反问。 “废话,要不是你晕了用得着来客栈?还有买药花了我这次带的大半钱,全被你吃了。”饶鸢没好气说道,随后直接伸手在元恕身上找钱。 “哎你......!......钱袋挂在腰上了,手别乱摸。” 饶鸢见元恕的神色有些怪异,但也不以为意。她趴在床上,从元恕钱袋里数了一百文出来。 “谁爱摸你。”饶鸢拿钱下了床,打开房门递给掌柜的。 掌柜见着钱,立刻眉开眼笑,当他的视线扫过房内床上绑了个俊美少年,脸上表情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从开心、到震惊、再到不打扰了我都懂这三个过程。 于是掌柜一溜烟跑了。 饶鸢关门,转过身。 她脑瓜一转,心中产生一个念头。 反正元恕现在没有反抗能力,不如...... 她再次爬上床,从他钱袋里拿出五百文钱。 五百文,和一两银子等价,足够再买一颗护心丹了。 “你做什么?”元恕拧着眉问。 “做强盗呗。”饶鸢轻飘飘回了句。 她留下一句“老实待着”,便出了客房。 饶鸢循着记忆回到那卖药郎的摊前。 “诶,大虾(侠)你又来啦?”卖药郎一见饶鸢便热情招呼他。 饶鸢点点头:“我想再买一颗护心丹。” “哎?介(这)个不能多吃啊,毕竟也算是个毒,虽说吃一颗有助增进与意中人的感情...但多吃无益的!”卖药郎劝说道。 毒?增进感情?饶鸢懵了。 “护心丹......不是针心毒的解药吗?怎么会是毒?还有什么增进与意中人感情,那是什么?” “哎?”卖药郎显然也被饶鸢问懵了:“父(护)心丹算是毒的一种呀,只不过对人身体没什么实质伤害。你说的针心毒,又是什么呢?” “等等,你说的,父心丹?有什么功效?”饶鸢察觉不对,问道。 “吃了缚心丹的人,一旦对其动情之人起杀念,便会全身僵住,动弹不得哇。”卖药郎解释道:“所以叫缚心丹嘛,缚心缚心,遇见心上人便会手无缚鸡之力。” 饶鸢一时间愣在原地。 13. 逃亡 “缚……缚鸡之力的缚啊……?”饶鸢右眉一跳。 “系(是)啊,李(你)之前是不是听错啦?哎呀,要是没吃我给你退了吧。”卖药郎一脸可惜。 “呃……不用退了。不过我想问一下,如果这个缚心丹和别的药一起吃了,会怎么样?”饶鸢又问。 “哎呀,那可麻烦了。”卖药郎一脸紧张:“那会身体僵硬、动弹不得,严重的还会晕倒!” “那多久能恢复?”饶鸢再问。 “那得六七日吧,大虾(侠),你要做什么嘞?” 既然元恕六七日都动弹不得,那暂且先让他在客栈躺着,等找到解药了再回去接着盘问他。 饶鸢对他的问题避而不谈,转而问道:“嗯......您还知道哪里有卖这种...比较少见的丹药吗?” 卖药郎热心地给饶鸢介绍一通,她记下他说的那些地方便直接出发。 那几家铺子大都在不夜街外比较偏僻的地方,饶鸢到地方时,天色已经很沉了。 她走到卖药郎说的其中一家铺子门口,大门紧闭,显然已经没有在开门迎客了。 罢了,再看看有没有开着门的药铺吧。 饶鸢转过身,便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兵器碰撞的细碎声响,这声音绝对不止一人发出,像是一队人马在疾奔。 饶鸢目光循着声响来处,在见到冲过去的第一个人时,她心下微惊。 危无? 紧接着,他身后跟了七八个身着夜行衣、暗卫样貌的人,他们的手都按在腰间佩剑之上,步步紧逼追赶危无。 饶鸢当即明白,危无定是惹上事了。多半是杀了什么人,被盯上了。 好歹危无在她身无分文、奄奄一息之际收留过自己,饶鸢不想坐视不管,旋即将袖中匕首向危无身后的追兵一甩—— 银刃划过离危无最近的追兵大臂,留下一道鲜红的口子,接着又像活了一般,调转方向飞回饶鸢手中。 饶鸢稳稳握住匕首,收回袖中,本想悄无声息逃走,谁知那追兵大吼一声: “他有同伙!” 这一嗓子让那伙人全往这处看了过来,饶鸢这下是没法悄悄逃了,她直接拔腿迅疾开溜。 危无也在这时看见饶鸢,他几步飞驰而来,抓住饶鸢的手腕,扯着她往一边狂奔,声音淬着寒意:“跟我来。” 他带着饶鸢一路飞驰,眼前道路七拐八拐,忽地变成闹市,两人一头闯进熙攘的人群,淹没在车水马龙之中。 身后暗卫顿时失了目标,见人多眼杂,一时间也不敢妄动。 两人不停,一路跑到石桥边,危无眼神一凛,当即拽着饶鸢跨步跃进一条运菜小船。 木板船里忽然钻进两个人,重心猛地一歪,船身大幅晃晃悠悠,摇摆不停。 河面被这阵动静陡然掀起波澜,路边好些行人都往河中这艘歪来晃去的木舟上多看了几眼。 船内,危无不假思索捂住卖菜老妪的嘴。 老妪双眼瞪得溜圆,嘴中不断发出呜咽,显然是被吓到了。 饶鸢赶忙压低声音解释道:“大姨,你不要怕,我们不会伤害你,只是遇到麻烦事,借此处躲一会儿便出去。” 危无看了看饶鸢,似乎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在老妪看来简直是劫匪。 他缓缓松开手,轻吐了句:“多谢。” 见卖菜老妪不敢作声,两人在船中又待了好一会儿,直到有人来买菜,一打眼看见船里这么多人还惊了一跳。 饶鸢和危无这才走出去。 两人一路警惕,尽量混在人群中间走。忽然,饶鸢的视线被路旁布告栏吸引—— 那上面贴了两张通缉人像,其中一张......赫然就是她自己! 饶鸢心一惊,再看旁边那张,正是危无。 危无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视线在那两张画像上停了片刻。 “画得很像。”他点评了一句。 饶鸢侧过脸瞟他一眼,都被通缉了还有心情赏画,该说不愧是刺客吗? “快离开这里吧。”饶鸢低了低头,尽量放低自己的存在感。 终于找到一处无人经过的僻静角落,饶鸢开口问:“你惹上什么事了?” “多谢你方才帮我。”危无狭长的眼眸注视着她,此刻表情却有些呆呆的:“我...只是杀了一个人,跟平日没有什么不同。” “杀的不会是个大人物吧?” “临昌城城主的养子。”危无一五一十回答。 “嘶......”饶鸢皱了皱眉:“那恐怕是有点麻烦了。” “恐怕,我们不能在临昌城待着了。”危无的语气隐隐带上些乞求意味:“是我连累了你,在这件事解决前,我定会护你周全。” “是啊。”饶鸢正答着,忽然心口又传来一阵钝痛,迫着她微微躬身,捂住心脏。 “你怎么了?”危无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她的手臂。 饶鸢深呼吸几次,待痛感慢慢散去,她才再直起身:“这个...说来话长。” 一想到她中的毒,她忽然记起——不夜街的客栈里,乌元恕还躺在那里! “对了,离开临昌城之前,我得去一趟不夜街。” “好,去那里做什么?”危无想都没想便应下。 “有个人,我必须带他走。” “走?去哪?”客房内,元恕仍旧保持着饶鸢离开前四肢被绑的样子。 “逃亡,现下有夜色掩人耳目,再合适不过了。”饶鸢解开绑住他两条腿的绳子:“能动吗?” “逃什么亡,有人要杀你?”元恕极其费力的蠕动好半天,才能稍微动一动两条腿。 他看向一旁靠在墙上的危无,问:“这位是谁?” “我朋友。”饶鸢一把将元恕提溜起来。 她抬眼看向危无问:“我们怎么走?” 危无探究的眼神本钉在元恕身上,听见饶鸢问话回过神来,轻声道: “现下城门定然不能走,我们可以看看水路能不能走,若是渡口也有城主的人把守,只能骑马绕路出城了。” 水路……饶鸢若是自己想脱身,倒是可以乘水云宗的专船离开,只是没法带上这两人。 “好,那我们便去渡口。”饶鸢道。 “你们惹了城主?”元恕轻轻嗤笑,饶鸢一勒他的衣领,他的笑声顿时被噎了回去。 “逃亡何必带着我这么一个行动受限的人呢,到时候只怕你要死得更早了。”元恕事不关己道。 危无已拢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准备出发。 饶鸢把元恕推到自己身前,就这样推着他的腰缓慢挪动到门边:“在你回答我那几个问题之前,不会放你走的。” …… 三人到了临近渡口的位置,饶鸢和元恕躲在暗处,由危无先去渡口打探。 危无大量四下,见并无可疑的人,便上前叫住一个船夫,问有没有出城的船。 船夫比危无矮一个头,一抬头刚好看见危无的脸,只见他神情紧张,后退两步大喊:“军爷们,抓缉犯啦!!” 危无浑身微震,撒腿就跑。 霎时间,四面八方兵甲和武器撞击的声音骤响,一队人马倾涌而出,对危无奋起直追。 饶鸢暗道不妙,抓着元恕也往回跑。 只是元恕四肢还不能大幅度动,被饶鸢这么着急一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功夫,危无已经撂倒了几个官兵。 “快起来。”饶鸢俯下身正急忙去扶元恕,便有一个官兵喊: “那个女的也是通缉令上的,给我上!” 饶鸢的手已经扶上元恕的胳膊,只是他现在简直像个残疾人,只是从地上爬起来这个过程就分外艰难。 眼看着一队官兵冲过来,饶鸢松开手,拔出匕首欲转身迎敌。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自饶鸢身畔闪过,她只感受到巨大的扯力,整个人顿时和官兵拉开了距离。 “快走。”危无的声音在耳边冷冷响起。 饶鸢回过头,只见元恕跪倒在地被众兵包围,他低着头,那双眼却像毒蛇般死死盯着她的方向。 他的红瞳中露出怨毒的神情,好像在说:好啊,你敢扔下我自己跑了。 危无看出她的顾虑,沉声道:“他没有被通缉,不会有事的。现在情况更紧急的是我们两个。” 饶鸢转念一想,危无说的没错,他们两个要犯被抓了会死,元恕不一定,还是先逃命要紧,到时候再去救元恕吧。 饶鸢冲危无点点头,两人朝主街迅疾跑去。 “抓那两个缉犯!提头来交差!” 元恕被两个官兵架着,往城主府邸走。 “我不认识那两个人,你们抓我也没用。”元恕虽反抗不得,也没有丝毫慌乱,心平气和道。 左边的官兵闻言,眼神犹疑地看向右边官兵。 右边的官兵断言:“他和那个女的一起出现,不管有关没关抓了再说。” 元恕正被架着走,迎面便走来一个大腹便便的络腮胡,看穿着应当是个富户。 络腮胡的眼神自上而下舔着元恕,让他心里泛起一阵恶心。 “诶,是流春坊的秦坊主啊。”右边的官兵看见络腮胡,连忙问好。 “嗯,这是城主的吩咐?”秦坊主朝被两人架着的元恕一抬下巴,问道。 他说话时,脸上隐约带着□□,叫元恕看得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