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我做妾我掀了破落国公府》 第303章 下次见面,朕要在太庙祭天,替你主持婚礼 要不是我……你也不会……”霍絮哑着声音道。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造化弄人,当年他被先皇勒令出家,离京之后便四海漂泊。 双鱼剑法必须二人同习,他浑浑噩噩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剑道半途而废。 同时废的还有殷渊…… 他二人本应同习剑法,同生共死,在沙场上互相照应相伴。 然而他的缺席,殷渊永失所伴,不仅武艺大损,统御兵马也诸多不便,最终海战之时战死。 殷家的重担都落到了殷溪身上。 殷溪在他跟前坐下,长长的输了口气,许久才道:“我今天杀的人,是柴子安。” “什么?”霍絮懵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人曾经差一点,就成了我的丈夫。”殷溪继续道:“婚礼走了一半,他家想要拿捏新妇,迟迟不肯拜堂,结果皇后殡天,丧钟响了,礼没成。” “你……” 霍絮缓缓的伸出手,想要拍一拍殷溪。 殷溪却笑了出来:“这人,还是我从周晚吟手里抢来的。你说好不好笑,我费劲心血,抢来了这么个玩意。因为他,我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 “别这么说,你这么厉害,没人敢这么对你的。”霍絮说。 他离开已经太久了。 八岁的小丫头已经成了大人,他想要哄,想要安慰,都已经过时。 “我今天把他给杀了,我的建章军,是陪我在东南海战中厮杀出来的亲信,杀他,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他让你难过,他该受到惩罚。”霍絮说。 他不会安慰人,也不懂安慰人,他只觉得自己欠殷溪太多。 他的出身,罪孽深重,这世上,他亏欠的人,实在太多。 “你真傻。”殷溪柔声笑了出来,“我杀他,是因为柴家人要投奔卢氏,到了端王那里,会以周晚吟外祖一家的名义,发布檄文,声讨周晚吟。” 霍絮再傻,也听懂了里头的门道。 周晚吟是皇帝的心腹股肱,皇帝出事之时,她以皇家郡主的身份支持年幼的太子,为周氏皇朝奔走涉险。 朝廷上下早已视她为主心骨,礼部正在替她请封为公主。 她的名誉至关重要。 “其实我自幼便喜欢习武,就算你没有走,就算我哥还活着,我都会走上征战沙场的道路。”殷溪说,“阿絮哥哥,我不怪你。” 他要做亘古未有的仁君,要为天下带来太平繁荣。 她愿意替他征战天下,哪怕满手血腥,杀人无数。 只要他能端坐明堂,清清白白的君临天下。 “你不怪我是一回事,可是终究,是我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霍絮说。 他人虽然孤傲,但是心肠却非常的柔软。 他总觉得,让一个小姑娘去杀人,是十分残忍的事情。 “你没有对不起我!”殷溪说,“是我自己喜欢的!这世上女子生来便有诸多苦楚,杀人算得了什么苦!” “我自幼得父兄宠爱,长在高门豪族里,又天赋好,弓马骑射不输男儿,我做了女将军,又得家将辅佐,建功立业,我十分幸运。可是这世上,不是每一个女子都有我这般幸运,若不是周晚吟,我现在还浑浑噩噩,像个傻子一样,自以为是。” “你怎么会是傻子。”霍絮说,他爱怜的看着殷溪。 “我是,我自从认识了她,才知道我很幸运,从前的我,就是个傻子。阿絮哥哥,如果我没有成为镇南将军,我的人生才会是真的很苦很苦。”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殷溪轻轻伸出手,握住了霍絮的手腕,“答应我,做我的丈夫,陪在我的身边。” “什么!”霍絮吓了一跳,猛地抽自己的手。 殷溪用力握了握,没有让他挣脱。 “周晚吟说的没错,我这个人一根筋,认定了的事情就不会回头。我既然与你成婚,我们将来就会一直绑在一起。” “你先放开……”霍絮低声说。 殷溪并没有松手: “我公务繁忙,事情多,脾气也不怎么好,心思也不细腻,将来,恐怕要让你受很多委屈。” “你……你先松开我。”霍絮俊雅的面庞上有些尴尬的发白。 殷溪就着松手的姿势,俯身缓缓的朝着他单膝跪下去,手心向上握住了他的手。 她恳切的望着他:“阿絮哥哥,我想要裂土封侯,名传千古,这条路会很难走,我需要你,需要你留在我身边,哪怕是演戏。我向你保证,除了我,这世上,不会有别的人能给你委屈受。” 霍絮看着她的头顶,低低的叹了口气:“我不是已经答应了你吗。傻丫头,我本就是修道之人,修道在哪里不是修?” 殷溪望着他,眼睛很机灵的亮了起来。 她利落的站起身,从腰上摸出一块玉符递给他,有些得意道:“这枚玉符是我的信物,上面有殷家的家纹,你有这个在手里,日后谁都知道,你是我殷溪至亲至近的人,哪怕是太子来了,也会给你几分面子。” 霍絮把玉符收起来,有些无奈的笑了笑:“一个霍家的令牌,一个殷家的玉符,我将来,是要在这长安城里横着走了。” ———————— 殷溪与霍絮成婚之后便带着殷家亲兵星夜兼程赶往江南。 同时,皇帝下诏册封周晚吟为镇国公主,位比诸侯。 从前为端王造的端王府换了牌匾,成了公主府。 然而这公主府,她并没能住几天,就要在亲信护送之下,前往上谷郡。 “北疆各郡本是霍家的地盘,但阿云镇着西川,端王犯上作乱,各地太守作壁上观。也只有你能替朕去北疆了。”周惜朝把圣旨放在周晚吟手上。 他白皙的手指上宝石戒指碰到的周晚吟的手心。 “我是周家的公主,霍家的未来夫人,稳住北疆,本就是我的责任。”周晚吟借过圣旨,轻声说。 宝石很凉,他的手指很暖。 “下次见面,朕要在太庙祭天,替你主持婚礼。”周惜朝说,“你是大周朝最尊贵的公主。” 第304章 柴惜君坚信自己是最受宠的妾。 南郡刺史反水的消息上阳很快就知道了,端王发了好大一通火。 沈家靠着卢氏一族这颗大树才发迹的这样快,他一向当沈钧是条好用的狗,没想到竟然咬了人。 “这便是你亲信沈钧的教训。”卢如璧对这个宝贝外甥疼爱有加,并没有过多苛责。 他轻轻按着急躁的端王站好,覆住他的手臂,助他拉弓。 “养狗和养女人一样,好用是其次,重要的是听话。”卢如璧手一松,箭正中靶心。 “沈钧有些本事,卢氏只是稍加扶持,他便一路做到了刺史,平日里小心谨慎,和光同尘,办事体面周到。他这样的狗,养壮了,变不能放出栏了,是要咬人的。” “舅舅!那现在怎么办!”端王焦急的说。 “你那好皇叔,养在惜朝别院里的人,还记得吗?”卢如璧淡淡道。 “柴惜君?那种蠢货,她能有什么用!”端王气得有点想笑。 周惜朝当日一时兴起将柴惜君接了回去,正好又赶上皇后殡天,兵荒马乱中无暇顾及,他让人送去了金银财帛,让她好生过日子。 还给她换了身份,送她去江南谢家的家学读书。 想让她多读些书,长些见识,又有金银财帛傍身,不至于像在柴家那样,受制于人,被父兄送出去联姻贬低。 然而江南谢家早已门庭没落,虽然有着世家的名头,一些名儒肯去教书,但是他家的家学里都是自家子弟,往来游学的也都是一些寒门学子。 柴惜君呆了几个月,只觉度日如年。 她一想到自己要在这没落的谢家安身立命,将来嫁也嫁不到好人家,她就心慌,恐惧。 她碍于顺喜的警告,不敢将皇帝的事告知他人,却在卢如璧游历江南的时候,来了个偶遇。 如璧公子不娶妻,能留在他的身边,若能得个一儿半女,总好过嫁个寒门学子。 卢如璧早知她乃是柴家姑娘,便也留在了身边。 “她虽然蠢,但是胆小,听话。”卢如璧说,“这样的狗,不会反口咬主人。” “她这么蠢,能干什么!”端王烦透了。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是未来太子人选,他是皇叔唯一的侄子,只要皇叔没有儿子,他就会是太子。 而他的舅舅只要不碰女人,他也会是舅舅唯一的外甥。 如今皇叔抛弃了他,舅舅还把柴惜君那个女人带来了上阳,他一想到这里,就觉得恐慌。 他不喜欢柴惜君。 “她是周晚吟的亲表妹。”卢如璧说。 “表妹?”端王有点想笑,“周晚吟连亲外祖母都杀了,会在意一个表妹?” “周晚吟和皇帝是一样的人,妇人之仁。”卢如璧说,“柴惜君是个蠢货,所以你的好皇叔,给了柴惜君一条活路。周晚吟也会给她一条活路的。” “我听说,周晚吟正在往北疆去,想说说服北疆各郡。”卢如璧站起身,冲亲信的小厮摆了摆手。 那小厮知道他意思,乖顺的退出去,要把柴惜君带过来。 卢如璧继续教端王:“周晚吟为了这周家的江山,连自己外祖一家都杀了,她必定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这个时候,她还要跋山涉水去北疆,你说,要是她遇着了她那流落江湖,孤苦无依的表妹,会怎么样?” “会……”端王眼睛突然的亮了起来。 她不了解周晚吟,但是他了解他皇叔。 若是皇叔,他定会万分愧疚,心痛难当,对这个愚蠢的,没有半分威胁的小表妹施以援手,把那些愧疚转化为对她的温情。 说话间,柴惜君已经到了。 她乖顺的梳了一个妇人的发髻,但是穿了一身卢如璧最喜欢的青灰色。 这颜色并不衬她,显得她有点黯淡无光。 “公子……”柴惜君柔柔的叫了一声,便立在了门口。 卢如璧很亲切的招了招手,让她过来。 等到柴惜君靠的近一点,他便很宠爱的摸了摸她的下巴:“几日不见,惜君越发好看了。” 柴惜君便很喜悦的凑近他一点。 卢如璧心头厌恶,但并不冷脸,他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将她推远一点,要她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下。 卢如璧手有一下没一下的在她头顶肩头摸着,一边同端王下棋。 柴惜君本也是公府小姐,如今卢如璧当着晚辈狎弄她,她心头有些难堪。 但她一想到卢如璧不娶妻,自己便是他唯一的爱妾,也就能接受了。 一局终了,卢如璧才挑起柴惜君的下巴道:“惜君,你是我最宠爱的人。” “能入公子的眼,是妾身的福气。”柴惜君亲热的钻进他怀里, 虽然从没有得到卢如璧的宠幸,但是这些亲密的举动,别的女人并没有得到过。 柴惜君坚信自己是最受宠的妾。 “本公子这里有一件为难的事,需要你去做。” “能为公子分忧,是妾身的荣幸。”柴惜君说。 “我想让你,替我杀一个人。”卢如璧笑着说,他亲昵的将手伸进柴惜君衣服里。 “啊!”柴惜君惊叫了一声,随即又羞怯的低头,“妾身,哪里会杀人……” “你会的。”卢如璧说,“我让你杀的人,叫周晚吟。” 第305章 是天神遗落在世间的琉璃 听到周晚吟的名字,柴惜君脸上刻意修饰的娇柔温顺蓦得消失了。 她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周晚吟…… 这个名字如今如雷贯耳,端王的拥趸们都说她是祸国妖女,说她蛊惑了皇帝,将朝臣玩弄于股掌之间,是牝鸡司晨的不祥人。 但偶尔的,她也会听到不一样的声音。 比如,京城那里,已经将她册封为镇国公主,说她力挽狂澜,辅佐皇帝,是大周朝尊贵的天命皇女。 百姓说她是天上璇玑星下凡,是天神遗落在世间的琉璃。 周晚吟是神女也罢,是妖女也好,对她而都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柴惜君觉得自己的心很痛很痛。 卢如璧手指在她胸口用力,看着她吃痛的回过神,轻佻的笑了笑:“你不专心,在想什么呢。” “妾身想……周晚吟如今已经是镇国公主,我根本接近不了她。”柴惜君说。 她恨急了周晚吟,但也不想死,周晚吟如今何等身份,刺杀周晚吟,她不要命了? 卢如璧笑了:“接近她自然有的是办法,你留在她身边,下手有的是机会,至于如何脱身,放心,我不会让你做当街刺杀的蠢事。” 他说着将一个瓷瓶放在她手心,柔声说:“这东西,无色无味,喝下去十日之后才会毒发,到时候,你早跑远了。” 柴惜君握着东西,可怜巴巴的低着头。 “你是我最宠爱的人,不要让我失望。”卢如璧说,“我平日里最宠着你,碧儿柔儿总怨我偏心,我把你留在身边,好些人很不满,惜君,别让我失望。” “公子……我……” 柴惜君惊恐的看着他。 “你是周晚吟的表妹,如今上阳行宫里,对她不满的人很多,多少人都有深仇大恨的。” “可是我跟她并没有什么关系啊,我们柴家,也是被她给……”柴惜君又惊又怕,委屈极了。 “话虽如此,但在别人眼中,你就是妖女的表妹。只有除了她,才能洗清你的嫌疑。”卢如璧怜惜的看着她,伸手温柔的抚摸她的面颊。 “好些人都抢着去呢,你不去,等碧儿得了手,回来她问我要名分,我该怎么办呢?” “我……”柴惜君颤抖着吸了口气。 “周晚吟祸国殃民,人人得而诛之。”端王道:“你若能除了周晚吟,到时候,孤封你做定国公主,让你风风光光的嫁进卢家,成为舅舅的正妻。” 柴惜君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看着卢如璧。 卢如璧点头:“除掉妖女,封你做公主,没有人会反对的。也只有这样,你的身份才能进得来卢家的家谱。” 柴惜君一咬牙,点了点头。 “妾身,遵命。” —————————— 上谷,旗停驿。 周晚吟一行走了整整两个月,一路上十分凶险。 既要走官道,用全副的车马仪仗,不管是效忠皇帝的还是摇摆不定的州郡,都要以皇室身份安抚。 显示皇家威严。 还要防止意外发生,好在她如今已经是公主身份,又是霍云的未婚妻,不论是哪一个,各州郡长官都不想她在自己的地盘上出事。 一路磕磕绊绊,总算到了上谷境内,旗停驿是个捡漏的驿站。 好在如今天寒地冻的,也没什么人投宿,周晚吟一行人便落脚了下来。 “公主的安危要紧,从此刻起,关闭驿站,再不许人进来。” 林副将招来驿站仅有的几个差役,又给了他们一些银两,让他们准备过夜的物资。 两个差役忙不迭点头。 “若是原先便有人的,也要请他们去别处过夜。”糯糯走过来,声音冰冷的说,“各个屋子,角落,我们都要检查。” “可是……”年少的差役茫然的张口说了一句, “小人懂得,懂得。”年长的那个慌忙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多事。 “什么事?”林副将不悦的问。 “没什么,没什么,将军说的是,小人这就去办。”那差役拉着同伴就要走。 然而没走几步,就又被林副将拽了回来。 “什么事情,你说清楚。”他连日来精神紧绷,又舟车劳顿,这会儿脸色并不是很友善。 “这……”那年少的差役被他吓了一跳,后面竟然不敢说了,口齿打结,说不大明白话了。 “你说。”糯糯看了年长的一眼。 那年长的差役一拍脑门:“没多大事儿,就是这驿站的灶间,住了个孤身一人的姑娘,小伙子舍不得,不想让她走呗。” “叶叔,你不要瞎说,没有的事儿!”年轻人面皮薄,一听这话便急了,“我是可怜柴姑娘孤身一人,这天寒地冻的,马上就要下雪,她要去哪里投宿去!” “柴?”林副将愣了一下,他前不久跟着周晚吟灭了柴家满门,这会儿听到个柴字,自然就注意了起来。 年轻的差役赶忙解释:“就是个落难的姑娘,听说以前还是京里大户人家的小姐呢。” “还姑娘小姐呢。”同伴戏谑嘲讽道,“不就是双破鞋么。也就你个傻小子当个宝!” “你不要造谣!”年轻人又羞又气,也不顾林副将和糯糯在,尴尬的别过脸站到了一边,不可能说话了。 “怎么回事,那人是何来历!”林副将不悦的皱眉。 “是个福州商人养的小妇,她家主君嫌她病了,扔在这里的。” “扔?” “那小娘们早被人转手不知道卖了几次了,这傻小子没见过女人,把个破鞋当个宝。” “叶叔!你怎么能这说呢!”年轻人气恼的叫了一声。 “我说错了么,那女人是从胡人那里买来的,早被不知道多少人玩过了。” “又不是她要被卖给胡人的,是她夫婿卖的啊,这能怪她吗?” “她要是三贞九烈,能被异族玷污吗?” “吵什么。”周晚吟清冷的声音传来。 几人赶忙回头见礼。 周晚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 她立在皑皑白雪丽,冷淡的看着那差役:“她夫婿卖的她,你不去骂她夫婿,却要说她不贞洁,这是什么道理?” “这……”差役脸上着实尴尬,陪着笑脸道,“公主不知道,这民间的爷们苦啊,日子过不下去了,也是迫不得已。” 第306章 “你若是愿意,以后就跟着我吧。 x“既然是迫不得已,那你觉得,她该如何?” “若是卖给汉人也就罢了,收了人家银钱了,自然是要好好过日子,给人家生儿育女的。可这……卖的是胡人,总不能好好的汉人女子,叫胡人玷污了吧。” “噗……”周晚吟一个没忍住,笑了起来。 他冲糯糯使了个颜色,让他去把人带过来。 两个差役见周晚吟这态度,一时间有些心里发慌起来。如今天下双王对峙,这位搅动风云的公主他们早有耳闻。 上谷郡太守虽然中立,但却出自霍家门下,民间对周晚吟这个公主的形象传的多是正面的。 都知她是个金枝玉叶的贵人,天命皇女,高贵如女神一般。 然而真实的公主出现在他们面前,却并不似他们想象的那般高贵和善。 周晚吟让采莲搬了把椅子过来坐下,这才笑盈盈的看着两人:“照你的意思,汉人的女子,可以专卖给汉人,但不该转卖给胡人,是这个意思?那这女子的夫婿将她卖给胡人,有辱国格,该抓起来让有司去审问。” “啊这,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姓叶的差役又尴尬又为难的低着头。 “那是什么意思?” “公主有所不知,民间百姓日子清苦,朝不保夕,这柴娘子的丈夫卖了妻子,乃是迫不得已啊,怎么能抓起来呢!” 老差役干了二十多年,也不是没见过难缠的贵人落脚,但是贵女们一般只操心食宿能不能顺心,这些小事根本不放在心上。 所以他想着敷衍几句也就是了。 “既然是迫不得已,那为何不买卖给汉人,要买卖给胡人?” “那自然是卖给胡商价格高呗。”站了许久的采莲不屑的说。 她素来是个暴脾气,跟周晚吟久了没那么暴躁,但是说话也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 “是啊。”差役道,“实在是日子过不下去了,来咱们汉地的胡商有钱,肯出高价。” 他也摸不准周晚吟一个京城来的公主,怎么打听这等腌臜事儿,只能尴尬的赔笑。 “你既日子过不下去,卖了人家,又嫌弃人家被外族所辱,那你她怎么样?”采莲震惊的叫了一声。 “这……又不是我卖的。”差役不满的嘀咕了一声,“再说了……她既然是女子,落到胡人手里,自然要以死明志,捍卫清白了。” “你卖了她换钱,还要她替你去死!”采莲震惊极了。 周晚吟皱了皱眉头,这些人眼里,男人活不下去了可以卖女人,但是承担这个后果的,却不是男人,而是女人。 遭受辱骂的竟然不是买卖的人,而是受害人。 太恶心人了。 就在这时,柴惜君到了。 她一见到周晚吟,便猛地别过了头,屈辱的不肯让周晚吟看到自己。 “是你……”周晚吟心头百感交集,讷讷的望着她,也不知说什么好。 柴惜君满面风尘,人憔悴了很多,她原先身量高挑,模样出众,如今一见,她瘦了。 没有了女子的丰盈,整个人莫名其的瘦的干巴巴的,看上去像块板一样。 “我……看我这样,你很得意是不是!”柴惜君捂着脸哭了起来。 这哭声里,三分是演的,却有七分是真的。 她从没有想过见到的周晚吟会是这个样子,自信从容。 她心中恨了周晚吟很多日子,早已幻想了一个周晚吟出来。 她必然是美丽的,从前在柴家的时候,不少人就夸过周晚吟漂亮,若不是刻意打压贬低,必然会是京城里第一等的贵女。她要皮肤吹弹可破,香腮似雪,媚眼如丝。 她定然尊贵奢靡,毕竟得到了皇家的宠爱,又是将军府未来的夫人,她要满头珠翠,锦衣玉食,身边环绕着娇童美婢。 然而周晚吟只是穿着简单的青色罗裙,甚至是窄袖的,只是那件厚实的狐裘斗篷看上去精贵一些。 如今的周晚吟,完全不符合柴惜君对贵女的任何幻想。 可就是这样,柴惜君觉得,周晚吟身上有一种她看不懂的,非常强硬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柴惜君觉得很羡慕,很痛苦。 “你怎么会在这里。”周晚吟看人哭了,也不知道怎么哄,便问了起来。 柴惜君不肯看她,痛苦的抽噎着:“宫里的人把我送到了桐城书院,那地方又偏又远,我谁也不认识,我……他们说我是谢家收养的孤女,那地方,哪里有什么前程。” “所以你就自己逃了出来,想要谋个前程?” “不逃能怎么样呢,女人成婚是第二次投胎,要嫁就嫁个对自己好的。谢家没落,他们家收养的孤女,顶多嫁给本地的读书人家,耕读传家,可是我怎么能留下来……所以我逃了……谁知道……” “你自己挑中的人不行?” “他是个骗子,畜生,最歹毒的男人!”柴惜君哭着说,“他把我骗到手之后便原形毕露,什么才子,其实就是个游手好闲的无赖,说是豪族旁支中的旁支,其实本家根本不认得他,反手竟……。” “我现在怎么办呢,柴家回不去了,我没有家了,回不去了。” 周晚吟低声道:“你若是愿意,以后就跟着我吧。” 第307章 他从未有一刻觉得上天是如此的偏爱他。 柴惜君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哭的越发凄惨起来,真真假假里,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只觉得这一生很苦,很委屈。 “跟着我,虽然不说荣华富贵,至少能保证你衣食无忧,不再受人欺凌。”周晚吟说。 连日来的变故,她的心肠已经变得很硬,比起来自卢如璧的威胁,柴惜君的那些小小的手段,如今都变得非常的幼稚可笑。 比起男人在外面的翻云覆雨,玩弄权势,动辄尸横遍野,后宅里小女儿家的那些心机手段,又算得了什么呢? “跟着你,我……我能替你做什么呢?” 柴惜君茫然的看着周晚吟,卢如璧说,只要她出现在周晚吟的面前,安排好了人配合演戏,什么都不用做,周晚吟就会把她留在身边。 如今果然是如此,她忍不住问出了口。 周晚吟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你不用为我做什么,好好过你的生活就行。” “我……那我该怎么生活呢?”柴惜君又问。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周晚吟说的是真的,她可以留在她的身边,不用去讨好柴家的那些老爷公子,也不用讨好卢如璧。 可是,不如讨好叔伯兄弟,不去讨好夫婿,她又该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周晚吟说,“我给你安全,给你衣食无忧,给你做自己的机会,至于,你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这需要你自己去寻找。” 她同柴惜君实在没有什么话说,便回了卧房休息了。 回了房,采莲便收拾箱笼,找了些厚实的衣衫出来,要给柴惜君送去。 “你这急性子,也知道心疼人了。”周晚吟忍不住笑话她,又找了一件新斗篷,让一道儿给送过去。 “哎……她也挺可怜的。”采莲深深叹了口气:“其实……我想着,咱们刚从江南进京的那会儿,她也没那么坏的。” “她那会儿才几岁,也是同姑娘一道儿玩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成了这个样子。” “还能是因为什么,因为恐惧啊。”周晚吟苦笑了一下。 小的时候,小姐妹们一道儿玩的,分享花儿点心。 后来慢慢长大,心思便不一样了,公府里男人不成器,就得靠女人出去挣脸面,女人挣脸面就得高嫁。 家里的姑娘日日都在嫁人的恐惧中,嫁不好,一辈子就毁了。 别人得了宠,自己就失了势。 “不得兄弟喜欢,就遭主母嫌弃,没了主母喜欢,也就没了家主看重,家主不看重,日后就嫁不到好人家。十来岁的年纪,日日看人脸色过活,不就斗了起来么。” 宛如笼子里的鸟雀,为了几口吃的争宠。 柴家已经被她覆灭了,笼罩在她们心头的笼子已经拆了,能不能飞起来,就看她自己了。 周晚吟留在驿站,便派了人去上谷城中通知郡太守来迎。正巧有三五日的时候休整。 柴惜君跟了几日,日子都很太平,周晚吟这一路到北疆,除了亲近的采莲,其他侍女都是从殷溪那儿借来的女兵。 她们并不怎么熟悉周晚吟和柴惜君之间那些家的吵闹不悦,只听说这是公主从前的表妹,都对柴惜君不错。 柴惜君过了好几天安生日子。 ———————— 暮色沉沉,风刮的越发的紧,霍云带着几个人骑跑了整整半个月,总算是进了上谷郡内。 他的头疼的厉害,昏昏沉沉的,感觉身上又冷又热。 “将军,到了!”谢参将惊喜的喊了一声,翻身下马,然后飞奔到霍云宝马前,扶他下马。 霍云却警觉的抬手,让身后的人停下。 “驿站门口插了旗子,你过去,悄悄打听,是谁家的车驾。” 在西川收到渔阳太守密报,端王星夜兼程赶往北疆,正在游说各郡。 更,胡人蠢蠢欲动,似乎是与端王早有苟且。 这一路风雪兼程,跑死了好几匹马,他已经病了有七八日,不宜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几个随从得了指令,立即翻身下马,躲进了一盘的林子里。 霍云病将手指放在唇边吹了个哨子,马匹便跑了出去。 他这才找了个隐蔽处遮身。 才平复下身体的不适,他便听见了墙角处刻意压低了声的训斥。 “这都好几天了,你怎么还没得手!”叶差役嫌弃的催促着柴惜君,“这天寒地冻的,你真以为我们兄弟俩是为了陪着你玩的吗!” 公子安排好了一切,换了驿站差役,再假意欺凌,那公主心软了就会收留人。 一接近了,就好说了。 哪知道这连着好几日,柴惜君就是不动手,推三阻四的。 “我……我没找到机会……”柴惜君弱弱的说。 “没找到机会?我们家留着你,是吃干饭的吗!”那年轻的差役恨恨的瞪了她一眼。 “你当我们卢家是什么地方,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我们家的门?” 柴惜君瑟缩的低了低头。 她很想光明正大的进卢家的门,哪怕是做妾也好。 可是,卢如璧一直不娶妻,她就只能当个爱姬,没有正妻喝茶,她连妾都不算。 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我会的。”她用极细弱的声音说。 “你不要会会会,要赶紧去做!说了那药无色无味,不会立时发作!” 柴惜君唯唯诺诺的应着,低着头走进了驿站的角门里。 霍云头疼的厉害,只听到了个“卢家”,他听的云里雾里,但直觉不是什么好事,带个卢字的,就不是什么好事。 听着这意思,好像是卢家的什么人要让这姑娘去害谁? 可如今形势危急,他不便轻易现身。 也不知该想个什么法子提醒一下。 正心烦意乱间,谢参将跑了过来,一脸惊喜。 “将军!末将打听出来了,你猜是谁!” “是……她?”霍云小心翼翼的开口。 “是啊!末将跑到跟前,看的仔细了,墙外马车上插着的宫里的龙旗,看院子里还插着咱们将军府的旗呢!一问才知道,是县主娘娘到了!不对,这会儿该叫公主了!” 霍云突然觉得头也不那么疼了。心头柳暗花明起来。 他这一次病的天昏地暗,又军情紧急,他心头早已生了不祥之感。 这一生戎马,杀人无数,天意总不能全都遂了他的愿。 总归有些怕鸳梦难成。 竟然让他在这里遇着了周晚吟。 他从未有一刻觉得上天是如此的偏爱他。 第308章 追随我,便是追随正道 柴惜君端着汤进周晚吟房里的时候,屋子里正烧着炭火,周晚吟坐在桌前看书。 屋子里还没有点灯,她身子微微侧向了窗边。 “这汤,是我熬了一下午的……”柴惜君放在桌前,亲近的话,一时间却说不出来。 她知道怎么去哄男人,伏低做小,却不知道该怎么同周晚吟这样的女人亲近起来。 周晚吟手指放在碗边上,淡淡的看着她,缓缓道:“说吧,什么事……” “我……我只是想要感激你。”柴惜君说,“我也不会干别的,只会做这些。” “这汤,你希望我喝吗?” “我当然是,我……”柴惜君越说越心虚,她又犹豫了起来。 猛地伸手又抓过去了碗:“你要是不喜欢,我倒了,重新给你炖。” “哦?” “这汤凉了,我再去炖心的。”柴惜君慌里慌张的说。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周晚吟喝还是不喝。 然而不管周晚吟喝不喝,都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汤碗在她手中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掉在了地上。 “不要喝!” 周晚吟只听见一声惊叫,一抬头,就瞧见霍云站在了她的面前。 霍云的脸色阴沉着,他右手猛地扣上了柴惜君的脖子。 “说,谁让你来的。” 柴惜君惊恐欲绝的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没人能受得住骠骑的怒火。 他英俊的面容仿佛深深的融进了一张明王面具,宛如地狱里来的修罗。 “说。” “我……”柴惜君痛苦的叫了一声,却发不出声音了。 周晚吟感觉霍云不对,她赶忙伸手去保住霍云的胳膊:“阿云,你冷静点,我没有事,你冷静点。” 霍云的手缓缓的松开,他脸上的神情过了许久才松动下来。 周晚吟半抱着霍云的手,按着他坐下。 好些日子不见,往常英俊而明亮的少年消瘦了很多,他整个人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 “怎么回事!”周晚吟看着谢参将,“你家将军这是怎么了!” 她手缓缓覆上霍云有些僵硬的额头,出手又凉又烫。 “病了一路了,将军也不肯歇息。”谢参将说,“又是风寒又是旧伤的。” “你哪里疼……”周晚吟盯着霍云的脸,又气又急。 霍云伸手拉着她一道儿坐下来,微微笑了笑:“我没事,只是风寒。” “那伤呢!” 霍云看她急的脸色发白,也不敢笑了,只好道:“没事的,是手腕上的旧伤,风雪天里疼的厉害,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周晚吟慌不择路的拿斗篷裹在他肩上:“你给我好好坐着,不许乱动,采莲,快去找大夫过来。” 采莲慌里慌张的跑出去,正巧就撞见了林副将,林副将听说了将军过来了,激动的不行,采莲一把推了他一把将他赶出去。 “赶紧去烧热水,找大夫,你家将军要冻化了!” “冻化了?” 林副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一脸茫然,却见谢参将从门里出来,满面风尘的解释:“跑了一路,病的不轻,是风寒,赶紧找大夫,再让人去厨房烧些热水。” “哦哦哦!”林副将这才反应过来,跑了出去。 周晚吟拿手在霍云面庞上使劲儿揉了好半天,这才觉得他脸上的那股肃杀的气息淡了不少。 她心里安生下来,这才有心情去注意柴惜君。 “是卢如璧让你来的?” “是……” “为什么偏偏是你?”霍去病冷冷的说。 他知道周晚吟,若是旁的人对她起了歹意,她不会轻饶。 但是柴惜君实在特殊,他没有办法这个时候当着她的面杀人。 这让他焦躁非常。 “他说,若是旁人动手,卢氏一族不好向将军府交代。”柴惜君倒也坦诚,“柴家同表姐之间的渊源恩怨,算也算不清了,她屠戮柴家满门,我杀她报仇,也算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怪不得旁人。” 不知怎么的,柴惜君的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悲苦。 她其实并不是很恨周晚吟,柴家人死光了,她也不伤心。 她亲娘早死了,这些年在柴家的老爷夫人嫡出的少爷小姐手底下过活,没过一天舒心的日子。 每一天都像是争食的野狗,朝不保夕。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风雪天里,落在了烂泥潭里的人,一生都很苦,也不知该去恨谁。 “你杀了我吧,死活不过是一刀的事。”她说,“都是报应,我杀人,就被你,她杀人,也会被人杀。” “闭嘴!”霍云手猛地握紧,他沉着脸看着柴惜君,头又疼的厉害了起来。 “我从不信什么阴司报应,我杀得了人,人就为我所杀,我杀不了人,我就为人所杀。” 他看着柴惜君:“想要报应给他,老天也要过我这一关。” “好了好了,我没有事。”周晚吟从后环抱住他,下巴轻轻扣在他的头顶,“我不会死,也不会有什么报应。” 她安抚的拍了拍霍云的手背,站起身看着柴惜君。 “你说的没错,我是屠戮国公府满门,因为我是大周的公主,我要位比诸侯。我不能让任何人拿任何名义来给我的名誉泼脏水。所以,我不能留外祖母,舅舅,表哥,表嫂,舅母这些人活在世上了。” 她要尊贵,要清白,要端坐高台,做天下人仰望的存在。 “你……你这个……”柴惜君惊恐的看着周晚吟,听她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论,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怎么会有人这样嚣张! “不过我不会杀你。”周晚吟说,她居高临下的看着柴惜君,“我会留着你的命,保你衣食无忧。” 她手指轻轻描摹着柴惜君的面庞:“你是我的表妹啊。我会对你好,你要听话,听我的话。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周晚吟,是多么仁慈,善良的公主。。” “呸,你这是拿我来替你粉饰太平吗!”柴惜君算是听懂了什么,她狠狠的瞪了周晚吟一眼。 “不错,这也是你的价值,留着你的狗命,来彰显我的仁慈。”周晚吟说,“我如今已经是镇国公主,我要做臣民的表率,让他们知道,追随我,便是追随正道。” 她已经拥有了权力,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柴惜君,脏了自己的权杖。 第309章 意气风发的骠骑将军站在城楼上,冲他一笑。 周晚吟坐在床边,静静的看着霍云。 他已经睡了很久了。 骠骑将军勇冠三军,是帝国柱石,寻常人很难见到他的睡颜。 他要时刻保持冷静,清醒,果决,不能在人前示弱。 周晚吟把手按在他的头上,已经退烧了。 霍云的眼睛缓缓的睁开,一看是她,一下子就笑了起来。 “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霍云坐起来,他看着周晚吟,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周晚吟把灯移开一点,轻轻问:“你不是在经略西南么,怎么跑到了这里,你这一走,西南怎么办?” “西南已经安定下来了。”霍云说。 他拿起水杯喝了水,这才道:“殷深他……留在了云南王府。” “什么?” “殷溪以镇南将军身份与长安君成婚,他夫妇二人星夜赶往江南,此事传到了云南。”霍云犹豫了一下,又觉得对着周晚吟没有必要斟酌什么措辞,索性开门见山说的明白些。 “如今江南沈氏和殷家结盟,同卢氏一党打了个天昏地暗,升殷溪为江南道大都督的诏书,大约已经在路上了,将来,殷溪会承袭殷家鹿璃侯的爵位,江东六郡八十一州,只会认殷溪为主。”霍云道,“殷深这孩子,沉稳可靠,天资过人,可他来晚了,他才十二岁,属于他的时代还没有到来。” “所以,殷深以殷家少主,骠骑爱徒,江南道大都督之弟的身份,入赘云南王府,如此尊贵的血脉,中原朝廷的顶梁柱石,与云南王府联姻,自然可以稳固西南各部的心,彰显朝廷的亲善之意,以及王府的尊贵。”周晚吟了然的点了点头。 殷深这这孩子,确实可惜了。 但霍云早已将西南稳固的差不多,又有他这样的身份联姻,也算是给了西南各部的一个定心丸。 “只是他这一辈子,再也不能领兵征战,以将军的名义名传千古了。” 霍云的面容冷酷而决绝:“他这一桩婚事,能保西南几十年的太平,又有什么值得惋惜?这点苦都吃不了,哪里配做我霍云的徒弟。” 周晚吟知他心里难受,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等天下太平之后,我会上书朝廷,赐他国姓,昭示他为平叛所做的牺牲。” 霍云伸手握住了周晚吟的手,轻轻将额头贴了过去: “我这次来上谷,其实是收到了消息,端王来了上谷郡,要引草原十八部的胡人入关。” “他疯了吗?”周晚吟震惊中带了几分嫌弃,“他就不怕,留千古骂名吗?” “端王嫁的西陵女王,死去的丈夫是胡人部落的一个王子,他们留下一个女儿。拐来拐去,这小子竟还成了如今的呼图吾斯单于的兄弟。” 霍云说着起身,他朝着外头看了看,夜色已经很深了。 “呼图吾斯单于率兵偷偷南下,说要替端王这个干弟弟讨回公道,替他夺回周家江山。” 周晚吟:“等等,他们这个兄弟是怎么拐来的?” “呼图吾斯的弟弟是西陵女王的亡夫。”霍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这番子也太不讲究了点。”周晚吟嘶了一声。 “他们本就是打家劫舍的强盗。此次趁我不在北疆,打着端王的名义出兵,端王这个废物,只怕允诺了他们什么。”霍云冷冷道。 “是啊……端王既要以侄反叔,如此大逆不道,他总不敢向胡人借兵,还割地求和吧。”周晚吟也有点懵。 叛军既然是扶持的端王,但已经嫁出去的皇子回娘家造自己叔叔的反,他必然要注重自己的名声。 割地的事儿肯定不行。 “中原富庶,那呼图吾斯单于目光短浅,也不能是能经略中原的人,给他汉人的地,他也不会种的。”霍云说。 “我没猜错的话,这端王,大约是允诺了他们金银财帛,准他们劫掠江南洛阳。”霍云道。 “什么!” 周晚吟腾的一声站了起来:“这还得了!他就不怕遗臭万年么。” 霍云伸手拉着她手腕,轻轻说:“战争向来是这样残酷,除了我的骠骑将军府与殷溪的镇南将军府门下,士兵杀红了眼劫掠百姓,并不算稀奇。端王厚颜无耻,引外族助他夺天下,到时,只要他的人马不管,纵容胡人劫掠,事成之后,领地没少,他就能招大儒替自己辩经。” “畜生……”周晚吟咬牙道。 “放心,这呼图吾斯的父亲和爷爷都死于我手,他见了我,就如同老鼠见了猫一样。” —————————————— 上谷城。 郡太守既不敢得罪卢氏,也不敢得罪皇帝,本来虚与委蛇的两边应付。 后听说镇国公主车驾往北疆而来,一路宣威安抚,又紧张又为难。 结果公主还没到,端王先到,竟还早已勾结了胡人领兵,不日就囤兵城下了。 他自然是说服不了端王,只能小心哄着,又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开城门。 左右为难之下只能服毒自尽。 端王逼死了太守,知太守府其他人不能主事,便出了城亲自领呼图吾斯入关。 呼图吾斯虽早知骠骑人在西南,离着关山万里,自己如今又领着一万精兵,但心头还是隐隐有些害怕。 “本王登基之后早与中原朝廷议和,此次兴兵,骠骑将军不会……”呼图吾斯星夜行军,远远望见了上谷城的灯火,他总觉得有点不安。 这个中原来的“拐弯弟弟”看上去,不像是靠谱的样子。 况且,卢家最重要的地盘江南,听说已经被那个女将军掀翻了。 “我皇叔宠幸妖女,单于这是替天行道。”端王道,“骠骑将军怎么会怪罪呢,再说,霍家乃是我朝名门望族,他自然不会与那些寒门子弟搅和在一起。” “我可是听人说,那妖女,是霍骠骑的未婚妻。”单于边走马边笑道。 一个女子,能成为霍云的未婚妻,又能让皇帝听计从,看来中原的女子,手段果然很高。 “是……是啊,这女子乃是妖女,她先是勾引了骠骑将军,两人有了婚约,后来将军经略西南,她等不得了,就又与我皇叔搅和在了一起。”端王随口编道,“真是因为如此,骠骑将军才待在云南王府。” “竟有这等事?”单于对这八卦来了兴趣。 他做单于做的不怎么样,打仗输给霍云,治国输给周惜朝,听听这两人男男女女的事儿,便也觉得自己强了一把。 任那二人英雄盖世,被个女人耍了,可不是丢了男人的脸面? 日后若是见了,自己也能长长脸。 “千真万确的,那周晚吟是个人尽可夫的女子,她的男人可不止霍骠骑和我皇叔。”端王道,“国公府柴家的二公子,是她自幼订婚的,叫她给弄死了。她先前还勾引我舅舅,但我舅舅是何等英雄,自然早看破了她的真面目。” “真稀奇!”呼图吾斯疲惫一扫而空,领着人马朝着上谷城而去。 中原的万千富贵近在眼前。 然而当他带着兵马到了上谷城下时,却见城楼上挂着的龙旗边上,赫然又出现了另一面大旗。 上面是大大的“霍字。” 十分扎眼。 “呼图吾斯,好久不见。”意气风发的骠骑将军站在城楼上,冲他一笑。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嘲讽和玩味的意味十分明显。 “霍……霍叔叔……”端王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起来,他险些摔下马来。 第310章 这花不吉利,让人砍了吧。 霍叔叔,你看清楚了,是我,我是明冲啊!”端王壮着胆子朝着城楼上喊话。 他驱马往前,让胡人的士兵举起火把,映照着他年少的面庞。 “我是先皇嫡长孙,东宫章怀太子的独子,今上宠幸奸佞,我这是拨乱反正,替天行道啊。” 霍云懒洋洋的望着他:“你已经是嫁出去的王子,这中原的江山,与你无关。” “我是周家的子孙!”端王激动的叫了起来,他仿佛被踩到了尾巴一样,“我是太子独子,我应该继承周氏的江山!” “周氏子孙多了去了,你算老几。”城墙上再一起升起了旗帜,是一面绣着周字的大旗。 周晚吟缓缓走在最前,冲端王和他的拥趸喊道:“周明冲,我劝你早早投降,殷溪已经在江南围剿你卢氏党羽,西南已经安定。你引胡人入关,周氏子孙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你胡说!我舅舅兵强马壮,我是周家正经的王子,东宫嫡出的长孙!”周明冲喊起来。 然而他清晰的感知到,他身边的亲兵动摇了…… “什么东宫嫡长孙,周家有那么多的子孙,你早已入赘西陵,中原的事,轮得到你吗。”周晚吟冷冷的抬起手。 霍云引弓,一箭将他射下马来。 看着城下惊慌失措的人群,霍云笑了起来。 “呼图吾斯,你领兵跑了一路,辛苦了,早早引兵归去,我不与你计较。等到我朝局势稳定,皇帝陛下另有赏赐送去。” 他这话说诚恳,端王已死,死的还很不体面,呼图吾斯再也无法打着他的名义攻城。 继续闹下去,对双方都没有好处,上谷城中兵力也不够多。 但是让他率部强攻上谷城,与霍云在此血战,他也不敢…… 呼图吾斯识趣的在马上欠身:“本王也是被周明冲这小子蒙蔽,这才劳师远征,既然西南已定,骠骑将军坐镇,想来中原很快就会安定,我等也就不掺和了。” 周晚吟很上道的让人从城楼上吊下去城中囤的布匹。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这是我大周皇帝赏赐的布帛,尽日国中忙乱,就不多招待了。诸位早早回去,他日我朝天子坐明堂,再来宴请四方好友。” 呼图吾斯本来就想跑,就怕手下抱怨,面子上说不过去,见周晚吟和霍云都很配合,也就不多说了,收了布帛,赶紧带着人跑了。 端王一死,霍云站队皇帝的消息很快就传便天下,叛军一党作鸟兽散。 卢如璧眼见形势不对,立马弃城而走,转道逃亡,几经波折,去了草原,投奔了呼图吾斯。 呼图吾斯打仗打不过,但收留着中原朝廷的叛军首领,天下第一世家的公子,并奉为座上宾,干脆借此恶心霍云。 中原朝廷忙着收拾烂摊子,霍云留在北疆,还得安排各地防务,以及军中各将领的迁调,忙得脚不沾地,也就没空搭理他们。 周惜朝谴使带国书去草原要求将卢如璧押解进京,但呼图吾斯百般推辞。 加上卢如璧巧舌如簧,草原十八部真以为他有什么大价值,更不肯放人了。 如此纠缠了又有数月,叛军余党清理了差不多。为了不激发矛盾冲突,周惜朝大赦天下,赦免了不少参与叛乱的人。 消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又是一年冬天了,周惜朝病倒了。 旧病加新伤,让他陷入了长久的昏迷。 周复监国,他将狱中监禁的卢氏一党全部处死,更将后宫中出自卢氏的宫人遣送出宫。 一时间朝野震荡。 众人心中隐隐有了底,这周家的小主子,是个狼崽子,绝没有皇帝好说话。 周惜朝病得昏昏沉沉的,有时候醒来会看到周复在披星戴月的看奏章。 算一算,周复如今也是虚岁十五了。 他不像端王那样看上去是个文弱的少年书生,常年习武的他身形英俊挺拔,已经是一个很可靠的少年了。 周惜朝就会又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周复发现了,就会过来喂他喝水。 “什么时候了。”周惜朝问。 “还没到卯时。”周复低声说,床榻边上没有点灯,只在御案上有一盏灯烛。 小太监要过来盏灯,他轻轻挥了挥手:“退下,点了灯一会儿就睡不着了。” 他就着微弱的光把水喂给周惜朝,神情很稳重。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周惜朝又说。 周复替他将被子捏好,想了想这才道:“昨夜已经入春了。” 周惜朝看到案上瓶子里插着的红梅,看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周复转头看过去,那红梅开得正好,娇艳欲滴。 次日一早,太医又过来看了一次,都说是要养,等到冬日过去,春暖花开,或许就好了。 战战兢兢的,也不敢把话说死。 周复一脚踢翻了矮凳,却又不肯在周惜朝病床前叱骂,冷着脸走了出去。 伺候的太监们有意无意的将他引道了昭阳殿,殿前的红梅开得正好。 “阖宫上下,也只有这昭阳殿的红梅开的最好,未央宫的那几支,便是这里采的。” 然而周复的心情并没有变好,他看着这花,过了许久才又问。 “这是冬梅还是春梅?” “这……是冬梅。” 周复觉得不详,长长叹了口气:“冬花怎么还不败。” 小太监不大机灵,瞧他脸色不大好,赶忙道:“只是气候冷了,这花儿时令也不打准了,这会儿才开。”小太监说,“往年这时候都已经败了。” “红梅最堪恨,长做去年花。”周复没多做纠缠,大步走了过去,“回未央宫,这花不吉利,让人砍了吧。” 第311章 阿云不会同意的。 周复无处宣泄的焦躁因为殷溪的归朝而缓解,长安君霍絮留在宫内替周惜朝看病,他在道门里呆了十几年,武艺虽难登顶,医术却很不错。 周惜朝的病有了转机,周复却也得知了他在卢如璧手下的遭遇。 崔太妃死于卢氏一族之手,周惜朝又因他们缠绵病榻,周复心头的焦躁变成了无边的怒火。 他下令将本已经被周惜朝赦免的卢氏族人尽数流放岭南,卢氏一族乃是几百年的大世家,即便倾覆,子弟姻亲盘根错节,周惜朝下令赦免也是为了不牵连众多。 但周复储君一怒,将原先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们全都送去了岭南喂蛇虫鼠蚁。 而此时周惜朝第二次派往草原要卢如璧的使者再一次空手而归: “那呼图吾斯对天朝大不敬,使者过去,他终日饮酒做乐,宴席上与卢如璧把酒欢,亲如兄弟。” “他留着卢如璧这废物做什么?”殷溪脸色阴沉着,内心颇为嫌弃。 周复却笑了起来,淡淡道:“他这是恶心我。” “不……不仅如此。”使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才小心道,“微臣在单于的大帐里,还见着了一个女子,她……” “女子?” “那女子想来是胡人的贵戚女子,听人说端王在草原游说之时,宠幸了这名女子。她如今已经生下了端王的儿子。”使者小心翼翼道,“单于虽未曾昭告天下,但也一直善待卢如璧公子和这女子,微臣想着,莫不是要留个把柄。” 天朝王子的血脉留在异族手中,难免他日不会成为祸患。 哪天草原繁盛了,中原有变,没准就会打着这个王子的名头来打劫。 “端王这个畜生,真是个祸害,死了还不让人安心。”殷溪恶狠狠道。 霍絮柔声哄她:“那女子生的是不是端王的血脉也未可知,他如今民生凋敝,哪里有本事来攻大周。不过是养着来恶心人罢了。” 周复眯了一下眼睛,冲霍絮笑了一下:“恶心人?这可不是恶心人这么简单,这是收留叛党,不服天朝教化。” 他站起身看着殷溪:“本宫母妃的孝昨日已经除了。” “啊?” “孝除了,该是将军建功立业,兴兵讨贼的时候了。” 讨伐胡人十八部的檄文很快就传遍了京城,兵部接到监国太子的命令,立即着手兴兵之事。 粮草辎重准备着,各地将官也都收到了调遣的密令。 上一次与胡人的交战还是五年前骠骑将军霍云一举大败呼图吾斯的祖父与父亲,将他父子二人斩杀与渔阳城外。 赢得太过漂亮,呼图吾斯登基之后依旧见到霍云就跑。 打了几百年,都是防御战,骠骑开始主动出击,斩杀单于父子。 如今要倾举国之力,彻底剿灭草原深处的胡人,如何不让大家热血沸腾。 殷溪一连在书房忙了好几日,常常连晚饭也吃不上,霍絮终究是忍不住,拿了食盒过去找她。 “放着就行。”殷溪以为是送饭的小厮丫头,头也没抬的说了一句,继续看公文。 霍絮把食盒放在案上,淡淡道:“你昨日就没吃晚饭,今天怎么能还不吃。” 殷溪一听是他,把手上公文放下,揉了揉眉心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要打坐练剑么?” 霍絮在她面前站着,过了许久才道:“你是东南水军大都督,怎么北伐的事情,要你过去。” “我虽然领南路兵马,但弓马骑射也未尝荒废,我的兵将里,也有不少是随着骠骑将军在北疆打仗的。”殷溪柔声说。 “可是,阿云就在上谷,有什么事不能……” “他不会同意北伐的。”殷溪苦笑了一声,“太子要建功立业,要擒杀卢如璧,骠骑不会答应的。” 霍絮低了低头,他心里头翻涌着莫名的情绪,让他缓缓的坐了下来,仰头看着殷溪。 “为了一个卢如璧,值得吗?” “值得。”殷溪说。 “皇帝的脉象已经平稳了,过几日,他就能彻底清醒过来。”霍絮说,“他以后会很健康,我有把握,让他长命百岁,你们能不能,不要打这场仗。” “卢如璧伤了他,就得死。”殷溪说,“阿絮哥哥,我不是什么好人,大善人,大善人做不成将军。” “你别这样……”霍絮觉得这样的殷溪十分的陌生。 殷溪把手放在他的手上,轻轻说:“呼图吾斯是个蠢货,他如今留着叛军首领,端王的儿子,若能借此机会,毕其功于一役,中原将再无边患。” “这世上哪有什么毕其功于一役的仗!”霍絮也火了,“你杀我,我杀你,你们杀的完吗。殷溪,中原刚刚经历一场判断,这样劳师远征,我怕你……” “你怕我输?”殷溪笑了,“我不会输的,太子不会允许失败,这一仗,将会倾举国之力,我会斩杀呼图吾斯和卢如璧。” 霍絮还想说什么,殷溪却打断了他:“停战的话,不要让太子听到,他如今听不得这个,他要借此机会灭了胡人十八部,成就千古功名,不想听丧气话。” “阿云不会同意的。”霍絮激动的说。 “已经布告天下,他反对也没用了。”殷溪道,“储君监国,要他配合,他不得不听。” ———————— 霍云拿到公文的时候正是夜里,周晚吟在他的书房里看书,学胡语。 霍云在北疆呆了很多年,他的大将军府建的很气派,比京城的要广阔很多。 他们早与周惜朝商议,安定了之后,要在北疆边境开通商贸,让胡人和汉人互通有无。 有霍云坐镇,很快就能变成富庶城邦。 然而互市的消息还没放出去,霍云就接到了朝廷要北伐的诏书。 “是太子下的令,他疯了不成!”周晚吟惊了。 “陛下前些日子病的不清,让这小子监国。他竟然……” 霍云把公文放在案上,觉得自己头疼的厉害。 “你大哥不是来信,说陛下的身体已经好了么?这……”周晚吟指了指案上的公文,一脸麻木,“他醒来能给这撤回去么。” “储君发的诏令,哪里是那么容易就撤的?”霍云疲惫道,“若真撤了,他的威信荡然无存。朝廷的颜面何存?” 第312章 你是我选中的太子啊。 周惜朝的病是在三月份的时候彻底好的,他自一片混沌中醒过来,在未央宫里养了许多日。 周复有心不让他知道北伐的事,宫里头口风紧,一点儿消息也没有透露。 一直到春暖花开,才下了床,带着几个宗室的孩子在御花园踢球。 周复坐在假山上看他,不防一个球直直的砸进了他的怀里。 “今年的桃花开了,是时候召阿云回来了。”周惜朝大步朝着他走了过去,笑道,“他们两个,也该成婚了。” 周复回过神来,把球塞回给他,心不在焉道:“这么快吗?北疆还有那么多的琐事。” “新的上谷太守已经就任,太尉已经乞骸骨,阿云早该回朝了。”周惜朝说,他虽然有好几个月没上朝,但太尉的年纪实在是太大了,没有霍云坐镇京师,实在是难为他老人家了。 周复闷着头想了想,没有说话。 周惜朝伸手戳了戳他的面颊:“况且,朝中没有皇后太后,周晚吟这个镇国公主也该回朝了。” 王朝的上层不能没有女性贵族的存在,不然会被视为阴阳不平衡。 周复长长的叹了口气,这才道:“其实,霍骠骑,他回不来了,你病的这几个月,我让兵部准备着,让殷溪北伐,他要在北疆坐镇配合。” “你说什么?”周惜朝的脸瞬间僵住,他看着周复,许久没说话。 “我说,我已经准备了兴兵北伐。” “你北伐干什么!”周惜朝压低了声音,浑身的血液都冷了。 “卢如璧跑到了草原,呼图吾斯竟然敢收留了他,还拿出个孩子,说是端王的。”周复咬牙道,“我不杀卢如璧,誓不为人……” “啪。” 周复感觉自己的脸颊上火辣辣的疼了起来,他还未及反应,周惜朝又猛地一脚将他踹倒了。 “混账!” 周惜朝气得整个人都抖了起来,再周复还没来得及起来之际,又狠狠踹了一脚。 “卢如璧必须死!”周复跪在地上,咬牙道。 “你是猪油蒙了心了,卢如璧那种东西,也值得你去北伐?”周惜朝抬脚又踹了过去。 他从未有过今日这般生气,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炸开了。 “朕扶持你,教导你,就是为了让你去同这种人别苗头?” “他算什么东西,丧家之犬而已。” “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你晚吟姐姐,要他身败名裂,虽生犹死。” “皇兄!那呼图吾斯不服王化,公然收留我朝的罪人,还留着端王的孽种,迟早……” “你也知道是迟早!”周惜朝气炸了,“呼图吾斯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吗,他见到阿云跟老鼠见了猫一样,短视,贪婪,怯弱,贪杯好色,草原十八部让他做了大单于,迟早要分崩离析的。” “这个迟早,是多迟,多早?”周复跪在地上,仰头望着周惜朝,看着他俊雅的面容,觉得很痛苦。 “长则二十年,短则十年,甚至是三年五年。”周惜朝说。 “二十年,卢如璧如今已经三十多岁了,二十年,难道还要让他在草原寿终正寝吗?”周复低下了头,眼泪低落在了地上。 “他杀我母亲,伤了你,凭什么他还能安安稳稳的在草原上锦衣玉食的过完一辈子。” 周惜朝的面容变得很冰冷:“凭你是大周朝的皇太子,凭你要统御天下,成为万民之主。” 他冷静了下来,凉凉的俯身看着周复,手指碰到了他的头顶。 “草原腹地山川易变,劳师远征去打他们根本是得不偿失。我早已与阿云商议好,让他回京做几年的太尉,再去北疆坐镇渔阳上谷朔方三郡。” “什么?”周复抬头看着周惜朝。 “我天朝要一统天下,万邦来朝,总这么打来打去,杀来杀去的有什么用,天朝有大德高僧,有起死回生的医者。你要开通互市,让各国的百姓,都来大周的治下谋生,求学。让将军操练兵马,巡视领地。” 周惜朝轻轻叹了口气:“什么开疆扩土,什么千秋伟业,都是沙做的城堡。你只有让让大周成为最繁荣,最富裕,最强盛,最廉洁的国家,才能保住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啊。” 他轻轻抬手指了指池塘里的鱼,随手抓了一把鱼食丢了下去。 “你别看咱们大周如今余粮充足,百姓安居乐业,民心思战,一个个士气如虹。都争着抢着要去从军立功。若真劳师远征,到时候耗资巨大,国库空了,再来个天灾人祸,尸横遍野,百姓就会咒骂你,讨伐你。到时候你民心尽失,即便抢来了草原的大片土地,让呼图吾斯来你的都城给你跳舞,又有什么用呢?” 周复不知怎么的,觉得很难过。 他以为自己雄才伟略,果决聪慧,天下之事,鲜有不如他愿的。 然而…… 他如今才知道,自己错了,比起皇位上前五十年的恩怨,后五十年的繁荣,一个人的智慧与勇气,其实根本不足道。 他的头顶传来了周惜朝柔缓的声音。 “为人主,并不能为所欲为,更多的是辛苦和为难。” 周复的头缓缓的磕在地上:“臣弟知错了,臣弟这就让撤回北伐的旨意。” “傻瓜,监国储君下的令,哪里能那么容易撤回来的。”周惜朝扶起了周复,“你如今是储君,你的一一行,是百官表率。” 周复随着他的力量缓缓站起来,疑惑的看着他。 “君王怎可朝令夕改。”周惜朝笑了,“北伐的诏书一下,兵部和各地的将军闹得人仰马翻,你又突然撤回,岂非烽火戏诸侯?” “大不了,你把我废了,我不做这太子了。”周复鼓了鼓腮帮子,又委屈又痛苦,“是我的错,我上书请罪,请辞太子之位,取消北伐一应事宜,这朝令夕改的骂名,本该由我来当。” 周惜朝笑了笑:“你是我选中的太子啊,怎么能说废就废。” ———————— 寒食这日,北疆收到了京城的消息。 “北伐,停止。”霍云看着周晚吟。 “停……怎么停的?”周晚吟蒙了,这打仗还能说停就停的? 霍云放下公文,许久吐出几个字: “皇帝陛下山陵崩,朝野热孝七十二日,止兵息戈三年。” 第313章 其实,你是个很有趣的人。 北伐搁置,与胡人通商的互市再一次开了起来。 街头热闹非常,胡人和周人的商铺错落着开在街道两旁。就连西陵人也带着沙漠里的物品过来交易。 不仅如此,街头还有熙熙攘攘从东南过来的洋人。 洋人的商船到了东南的泉州,听说大周帝国的北疆还有这样一个热闹城邦,纷纷前来观望,购买胡人的铁器和兽皮,以及草原上的珍惜药材。 “互市开通之后,每年收上来的赋税,都足够让北疆府库充盈。”霍云随手挑了了一个玛瑙手串递给周晚吟。 周晚吟拿在手上看了看,随意的套在手上,笑道:“大将军有钱买首饰了?” 霍云有些腼腆的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摊上。 拉着周晚吟继续往前走。 他二人衣饰简单,配饰也不多,看上去就如同一个普通的少年郎陪同心爱的姑娘一样。 不多时,两人就走到了西市,霍云找了个熟悉的位置坐下,要了两碗馄饨。 摊主是一对伶俐的小夫妻,不但卖馄饨,还有包子。 霍云懒洋洋的坐着,背靠着柱子晒太阳。 “从前这家店的馄饨好吃,胡饼和包子却不好吃,我就先去别处买了包子,再来吃馄饨。我喜欢这个位置,可以晒太阳。” 他冲周晚吟一笑,眼睛很亮,牙齿也很白,虽然人晒黑了些,但是看上去十分的漂亮。 周晚吟托着下巴看他,一时间竟舍不得移开眼睛。 “你就是在这里受的伤?”她伸手去,覆上霍云的手腕。 轻轻碰了碰伤疤,霍云觉得有点痒,他点了点头,却没有抽回手。 “当日卢如璧带人毁了西市,断了胡汉通商之路,而我也在北疆兴起大狱。卢氏一族在北疆的不少爪牙被我连根拔起。” 他轻轻叹了口气:“若要将这里经营成洛阳那样的城邦,只怕要许多年。” “百姓能安居乐业,丰衣足食便好,洛阳神都,也不是一朝一夕建成的。”周晚吟道,“只要尽心经营,这里早晚会变成富庶城邦。” 霍云看着周晚吟:“只怕,要委屈你……北疆气候干冷,不比京城繁华,也不如江南宜人。” “我自幼爱天高地广,不爱京城的深宅大院。”周晚吟道,“你在这里,我就不觉得委屈。” 她伸手掐了一下霍云英俊的面颊,霍云也没有躲。 摊主送来了两碗馄饨,看着两个极漂亮的年轻人,低低的笑了一声,识趣的没有打扰。 霍云想到什么,突然微微的叹了口气。 “斥候来了消息,朝廷传诏的是他。” “你不想见他?”周晚吟愣了一下,斥候的消息一早就来了,她随口过问过一下。 朝廷易主,皇帝的丧事已经安排妥当,但也有遗诏要颁布。 为稳固朝中局势,不激化寒门和残留世家之间的矛盾,决定让一直中立的顾家家主出任丞相一职,他的女儿顾五册封为新君的昭仪,助体弱多病的皇后打理后宫。 霍云这里的安排照旧,太尉告老还乡,他升太尉,爵升镇北王。 这是朝中多年了唯二封的异姓王。 开国时候卢与周并天下,卢氏也曾封范阳王,传了三代。 霍云这镇北王,乃是为了他经略北疆便宜,不传给子孙。 他要在北疆呆很多年,裂土封王,朝廷不多干涉。 而殷溪则正式拜为江南道大都督,敕造大都督府,令她坐镇东南。 “殷溪在江南与沈家打的火热,不仅在泉州开设市舶司,设工厂,听说,还要合力开办了两个书院,一个女学。”霍云道,“有殷家这大世家的名望,又有沈家的经营,好些大儒纷纷往江南去了,这亲家做的真亲如一家了。” 他说着,心里头又好气又好笑:“他们打的火热,倒让他来了这里传召。” “长安君不爱热闹,来咱们这里躲清净来了。”周晚吟尴尬的说。 殷溪跑到江南就任去了,霍絮却借口传诏跑来北疆,想来这对夫妻的日子,不大好过。 “他不爱热闹?”霍云抱着手臂,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半晌才道:“你是不知道,他当年……” 霍云努力的想了想,他印象中的霍絮其实很模糊,他们隔了三四岁,这个年纪,其实对男孩子而,差的有点多,不能再算同龄人了。 他能走路的时候,霍絮已经撒丫子跑了,他能跑的时候,霍絮已经能闯祸了。 然而霍云的印象中,霍絮其实并不怎么闯祸,他非常的调皮灵动,促狭爱笑,会惹出一些可爱的小事故出来,让母亲舍不得打他。 霍云不怎么觉得他是自己哥哥,霍絮像是个围绕在母亲身边的可爱的少年。 而他自己,很小就跟着师父们勤学苦练。 即便在母亲那里遇到,他也是非常知礼的问好。 霍絮这个大哥很没有大哥的样子,时不时逗弟弟几下,便跑了。 他不爱带霍云玩,霍云也不爱玩。 霍云有时候在窗前读书,偶尔一抬头,会看到霍絮和殷家大公子练剑,他比殷渊聪明,学会了就在树荫下面躲懒。 教书的先生让他默写课业,他偶尔会在袖子里藏小抄。 有一次霍云路过他书房门口,瞧见他小抄掉了出来。 霍絮拼命打手势让他捡起来丢给自己,霍云鬼使神差的捏成了一个团子,然后默默的用力一丢,扔进了荷花池子里。 “当年怎么了?”周晚吟轻轻拍了拍霍云的肩膀。 这两兄弟十几年没见了,也不知道霍云和他见面尴尬不尴尬。 “他当年很招摇。”霍云说,“比我可爱,比我有趣。” 他一夕之间父母亡故,兄长远走,十三岁起就一人在孤独里行走,他从没想过和霍絮还有再见的一天。 如果不是周晚吟,他还会继续独行下去,直到他这无趣而孤单的一生走到尽头。 “霍云。”周晚吟突然叫住了他。 “其实,你是个很有趣的人。” “只是你不知道自己很有趣。” 第314章 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会出现真正的女宰相。 霍云一边吃馄饨,一边看着周晚吟的脸。 “周晚吟。”他突然叫了一声,却又说不出别的什么来,只能愣愣的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霍云一时间突然觉得心里很暖。 他不过二十多岁,却辛苦奔波了十多年,这一生从繁华似锦的京城开始,走过塞北江南,见过西南十万大山。 原来都是为了此时此刻,有人能陪着他一起,晒着太阳,吃一碗馄饨。 “你看我做什么。”周晚吟抬手在霍云面前晃了晃。 霍云突然笑了起来:“因为你好看。” 仿佛他来到这世上,就是为了看周晚吟的容颜。 回到大将军府的时候已经是暮色沉沉,霍云走进庭院,就看到了霍絮。 霍絮手里拿着剪子,在做竹蜻蜓。 霍絮听见动静,一抬头看见他,手一抖剪子就直直的扎进了手指,鲜血瞬间流了出来。 霍云赶忙撕了袖口上去按在伤口上。 “我……不碍事。”霍絮低声说。 霍云细细的打量着他,觉得他果然已经同从前大不相同了。 少年时候的霍絮面庞不像如今这么棱角分明,十七岁的霍絮和他,看起来完全不像兄弟。 他面庞润而丰泽,一双桃花眼,只要笑起来,会让人觉得他非常的漂亮,招人喜欢。 那时候的长安君,名满京城,无论男女老少,都想一睹长安君的风采。 而如今,他虽然更英俊了一些,但是满面萧索,形单影只。 身上淡青色的道袍穿的有些旧了,像是赶了很久的路一样。 他确实赶了很久的路。 仆役送来了纱布和金疮药,霍云递给霍絮,看着他处理伤口。 他盯着霍絮轻轻颤动的睫毛,突然想起了十二岁那年,殷渊来公主府找霍絮。 十七岁的殷大公子有了爱慕的姑娘,兴致勃勃的找霍絮一起商量做纸扎风筝,要在风筝大赛上拔得头筹。 后来,霍絮坐在树下,看殷渊满院子跑的放风筝,然后嘲笑殷渊傻。 他自顾自的玩竹蜻蜓,可是他的竹蜻蜓,怎么都飞不起来。 殷渊的风筝飞高了,他的竹蜻蜓还没飞起来。 于是殷渊又来嘲笑他。 他气急,把竹蜻蜓拍个殷渊,两个人围着小小的竹蜻蜓,想要让它飞起来。 霍云就坐在阁楼的书法里看着他们,整整一下午,他课业完成了,还抄了会儿佛经。 一转头,那两人还没成功。 在互相抱怨中跑去吃饭去了。 他走下阁楼,捡起了亭子里茶几上的竹蜻蜓,随手一摆弄。 竹蜻蜓就飞远了,正巧落在不远处霍絮的肩头。 霍絮震惊的看着他,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字。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霍絮。 彼时京城早已因为他的姻缘一事闹得沸沸扬扬,风流天下长安君的生母是牧羊女一事被人挖了出来,成为了京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只是那时的霍云并不知道,他的父亲病重,身为人子要按照规矩侍奉汤药。 还要跟着师父们读书习武,他隐约的意识到,他那一生戎马的父亲恐怕天命不永,他要快快的成长起来,肩负起将军府的担子。 至于承欢膝下,去逗父母开心,那是霍絮的事情。 那日之后,霍絮被母亲送到相国寺避风头。 再后来,父亲母亲双双自尽,霍絮不辞而别…… “你怎么……”霍云本来有很多话想要问,开口却又意识到,当年的事,彼此都是身不由己,他有什么好问的呢? “怎么穿成这样过来传旨。”霍云随口便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仪仗是备了朝服的,道长说他穿着不习惯,也不大合身,便没有穿。”顾五自门里走了出来,笑吟吟道。 “是你!”周晚吟惊喜的奔过去,“你怎么来了这里!” 顾五本来在门里,不愿多打搅霍云和霍絮这两兄弟重逢,但看着二人实在尴尬,便也走了出来。 她拉着周晚吟的手,欢喜的坐下来。 “新君登基,我随长安君一起,前来北疆传先皇遗诏。”她爽朗的笑出来。 霍絮把圣旨从袖中取出来,也没有多虚礼,他直接打开放在了霍云面前。 “足足走了三个月,他让我们把仪仗婚服送了过来,让你们在北疆成婚。” “在北疆成婚?”霍云惊了,“本朝驸马尚公主,皆是在太庙拜天地先祖,怎么能……” “咱们的皇帝陛下,该叫先皇了,真是亘古未有的贤君。”顾五说,“他的胸怀,总是越来越让我觉得自己渺小。” “哦?” “这一路走来,越往北,越人烟稀少,人烟稀少,百姓也就更生活困苦,也就更盗贼四起。” 顾五道:“遗诏中早已定好的,二位将是镇北王和镇国大长公主。等丧期过了之后,再在渔阳筹备婚礼,届时天下豪杰都将来此恭贺,富商巨贾,看热闹也会来看看。” 霍絮难得的接了一句话,解释道:“他说要向天下人显示朝廷对渔阳的重视,以便商人来此经商。” 周晚吟想了想,这不就是借他们的婚礼打个广告么! 有骠骑将军的威名在,整个大周失去土地的流民都会慢慢来到北疆垦荒建城。 再让大长公主的婚礼在北疆举办,商贾和士绅都会意识到北疆三郡的不同。 慢慢来此经营。 这是要把北疆三郡打造成经济特区啊! “北疆三郡挨着胡人,往常都是劝边民内迁,好不受胡人的滋扰。陛下虽然看着仁善,却是雄才伟略,心有天下。” 霍云道:“霍家在北疆繁衍生息,渔阳,上谷,朔方三郡的百姓,不论是胡人还是汉人,永受霍氏庇佑,只要大周还有一个姓霍的,便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三郡的繁荣。” 顾五看了周晚吟一眼,笑了出来:“嗯,这也叫他猜中了。” 周晚吟却又想到了另一个:“我记得你是不想困于后宫的,怎么会……成了贵妃。” 还是周复那小子的贵妃。 “因为许姐姐她身子不好……我最终,要成为后宫里的第一人。”顾五长叹了口气,“我只有拥有了权力,才能做我想做的事。先皇后不也开办了女学么。” 周晚吟点了点头,算做是认同。 本朝开设有女官,但是这些女官多半是负责帮助皇帝处理政务,并不能直接的在朝廷上治理一方。 女人可以通过战场厮杀这样明显的功绩为自己赢得一席之地,但是在朝堂上,若想要获得治理一方,参与政务的权力,还需要走很久的路。 “我准备从后宫开始,兴办女子教育,让后宫的女眷们读正经的书籍,而不是三从四德。”顾五说,“从她们开始,再慢慢的让贵戚家的女子读更多的书,在我这一代没有做成的事,或许,我们的下一代能够做到。” “会有这么一天的。”周晚吟说,“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会出现真正的女宰相,女皇帝,她们将以女性的智慧治理这个国家,她们的政令将通达四海,日月山海,都会前来朝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