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长漪卫衍》 第152章 心里可还有我 “卫衍?”楚长漪话音未落,人已无力地软倒下去,堪堪跌入卫衍怀中。 殿内烛火摇曳,香炉里燃着沉水香,烟气丝丝缕缕,缠得人心口发闷。 卫衍将楚长漪严严实实地箍在怀里,力道大得像要将她揉进骨血,看着楚长漪泛红的脸颊,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在卫府的日子。 那时候楚长漪常穿一身素净的月白衫裙,鬓边别着一朵半开的茉莉,无事的时候就会躲在假山后睡觉。 他时常站在月洞门看她,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念头,起初他只想把这个人留在身边。 可祖母不喜欢她,以楚长漪当时的身份,哪怕只是做个外室也是好的。 可日子渐渐久了,卫衍发现自己离不开她,于是他想纳她为侧室吧,总归是能名正顺地护着她了。 再后来,他忽然觉得若是违逆祖母娶她为正室夫人,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过,该怎么同祖父开口,该怎么一点点软化祖母的态度。 可他还没来得及行动,一纸诏书金册玉牒,她从卫府那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摇身一变成了天家血脉。 自此以后,她身边再没了他的位置,那些曾经在卫府里触手可及的亲近,变得遥不可及。 他又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但此刻她就在他怀里,隔着薄薄的衣衫,他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温热。 “漪漪,你好狠的心。”卫衍控诉着楚长漪对自己的绝情,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到了她。 “你身边围着那些男子,个个都比我名正顺,个个都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的身侧。唯独我,连私下见你都要寻遍了由头。” “卫衍,你醉了……不要……不要做傻事。”楚长漪昏昏沉沉地呢喃道,手抵在他胸前,却使不上半分力气。 “我没醉。”卫衍低头看着她,眼眶泛红,“是漪漪忘了我,是我的漪漪忘记了我呀……” 他越说越急,声音却始终压得极低,生怕引来外面的人。 卫衍将楚长漪抱到床上,解开她的衣带,藕荷色的宫绦系得紧,卫衍指尖微微发颤,解了两下才松开。 楚长漪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殿内的烛光透过纱帐,变得朦胧而暧昧。 若是说楚长漪心里没有一点涟漪那是假的,卫衍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烫得她心口一颤。 楚长漪眸光迷离间,居然看见了卫衍眼底深藏的湿润,她抬起手指轻轻抚平了卫衍皱着的眉眼,她的指腹带着一点凉意,从卫衍眉骨滑到眉心,再顺着鼻梁缓缓而下。 卫衍从楚长漪的眼睛中看见自己的倒影,那倒影被烛光映得明明灭灭,却清清楚楚地映在她漆黑的瞳仁里,像是她的眼里只装着他一个人。 他忽然就有些心满意足了,哪怕只是这一刻,哪怕她明天又要回到那个他够不着的位置上去。 “漪漪,”他低声唤她,嗓音哑得厉害,“你告诉我,你心里可还有我?” 楚长漪没有回答,只是眼睫颤了颤,偏过头去露出颈侧一段细白的肌肤。 卫衍看了她许久,终究没有再追问,他低头吻了吻楚长漪的额角,替她拢了拢散开的衣襟,将锦被拉上来盖住她裸露的肩头。 外头莫名的猫叫响过三声,卫衍不舍的起身将冠冕重新正了正,铜镜里映出他的脸,眼尾还带着一点未褪的红。 他站在床前看了楚长漪一息,然后转身离。 出了侧殿后,卫衍就看见不远处穿一身青灰宫装等自己的宫女,那是卫老夫人买通的眼线,她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灯焰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照得她半张脸阴晴不定。 那宫女看见卫衍竟然这么快就出来了,脸上的神情先是一愣,随后浮起几分疑惑,立刻转身就往卫老夫人处去禀报了。 卫老夫人寻了个由头过来,将卫衍拉到偏殿的廊柱后头,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回事?为什么不等祖母带人过来捉奸?” 卫衍垂着眼没有说话,卫老夫人却急了,一把攥住他的袖子。 “你这傻孩子,若是被人看见你和楚长漪在一张床上,你侍君的名分是跑不了的!到时候只要楚长漪生下有卫家血脉的孩子,咱们卫家就一飞冲天了!” 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檐角的宫灯晃了晃,光影在卫衍脸上流转,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祖母,孙儿不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方式。” “下三滥?”卫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抬手便打了卫衍一巴掌。 那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宫廊里格外清晰,卫衍的脸偏了偏,嘴角渗出一丝淡淡的血痕。 卫老夫人指着他,手指哆嗦着,“看你晚上回去怎么同你祖父交代!若是交代不清楚,就等着家法伺候!” 说完,卫老夫人气得一甩袖子转身便走,卫衍站在原地没有去擦嘴角的血。 不远处宴席上的丝竹声隐隐约约传来,混着觥筹交错的喧哗。 宴席上,苏祈玉久等楚长漪不来,便让十九去请。 十九刚踏入偏殿,就瞧见楚长漪站在床前,衣襟微敞鬓发有些散乱,就连嘴唇也比方才更红一些,眼尾那抹绯色在烛光下像一层薄薄的胭脂。 第153章 老天都帮自己 十九立在门边,穿一身玄色窄袖袍,腰间还佩着刀。 听到楚长漪娇滴滴地唤自己,他的睫毛颤了一下,还是听话地走过来,恭恭敬敬道,“陛下有何吩咐?” 楚长漪伸手攥住十九腰间玉带,仰脸看他,唇上胭脂被热气蒸得发软,“十九,好热……” “陛下,宴会那边还在等您。”十九喉结动了动,低声道。 “多等一会儿无碍的……”楚长漪用食指堵住十九即将拒绝的话。 帘钩轻响,两人的外袍滑落,炉里龙涎香烧得太浓,甜腻中裹着一点燥热。 良久之后筱荷进来重新上妆,楚长漪对着镜子皱眉嘟囔道,“这红印是不是太明显了?” 筱荷凑过来,“那是陛下今日气色好。” 楚长漪轻轻笑了,“好个筱荷,敢打趣我了?” “陛下饶命,筱荷不敢了。”筱荷吐了吐舌头,一脸俏皮。 又过了一阵,宴席上的人来得差不多了,楚长漪才掐着时间姗姗来迟。 楚长漪落坐后,慢悠悠的提杯道,“朕承先帝遗志,赖诸卿同心,愿海内安宁,社稷永固。” 楚长漪的声音落在殿中每一个人耳中,众人伏地跪拜。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烛火映着金樽,舞姬旋开裙裾。 下面的人纷纷上前向楚长漪敬酒献媚,“陛下真是天姿凤仪……” “陛下英明神武!” 楚长漪听着这些谄媚,只浅浅抿一口,笑意却不达眼底。 她特意将舒郡王楚天祐安排在自己不远处,席间忽然点了他的名,“舒郡王楚天祐可在?” 楚天祐没想到楚长漪居然会问起自己,忙起身跪下来恭敬一礼。 “舒郡王性情温厚,处事持重是宗室典范,朕今日便封你为舒王,望你为朕分忧,为社稷尽力。”楚长漪道。 楚天祐愣了一瞬,楚长漪身边的小全子立刻提醒楚天祐谢恩。 周围皇室宗亲的脸色便微妙起来,瞬间眼红起来,楚长漪满意地看着那些人的反应。 苏祈玉坐在席间,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急着敬酒,只端着一盏清茶慢慢品着。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楚长漪身上,他知道楚长漪其实是极其聪明的,平日里只是犯懒些罢了。 楚长漪今日这一手,既抬了楚天祐,又给那些皇室宗亲传递着只要效忠楚长漪,就能得陛下眼缘的意思。 想到此处,苏祈玉低头抿茶,他的陛下长大了。 酒过三巡,殿中越发闷热。 无人注意的角落,文宣伯夫人离席透气,扶着侍女的手往廊下走。 楚长漪将她的动向看在眼里,随后也借口更衣出了大殿,绕过回廊往千鲤池去。 千鲤池边点着几盏琉璃灯,灯影落在水面很是好看,楚长漪坐在太师椅上,抓了一把鱼饵慢悠悠地撒下去。 锦鲤从暗处涌来挤在一起,尾巴拍得水花轻响,楚长漪看得有趣,像真的只是来喂鱼。 文宣伯夫人似乎早就知道楚长漪会见自己,到了楚长漪面前,规规矩矩行礼,“臣妇参见陛下。” 楚长漪没叫她起,只又撒了一把鱼饵,才慢慢开口,“夫人可知,朕为何请你来?” 文宣伯夫人垂首,“臣妇不知。” 楚长漪看着池中争食的锦鲤,“如今宗室枝蔓太盛,绝无二心者可以更上一层楼,不把朕这个新帝放在眼里的,夫人说又该怎么处理呢?” 文宣伯夫人聪慧,一下子就猜到楚长漪是早就选好了自己,她肩背微微一僵,随即跪了下来,辞恳切道,“臣妇以及夫君愿意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其实,楚长漪选在此处见文宣伯夫人,一来是为了提醒她那日敦老太妃之事的教训,二来若是文宣伯夫人不肯答应,自己就得上点手段吓吓她。 可此刻她只是垂眼看着跪在灯影里的人,心里明白文宣伯夫人答应得这样快,也只是因为自己的身份,并不是真的心悦臣服。 文宣伯夫人今日跪的是龙椅,不是她楚长漪,楚长漪把鱼饵撒尽,“夫人明白就好,夜里地上凉,起来吧。” 直到文宣伯夫人离开后,筱荷才开口道,“夫人答应得倒快。” “聪明人知道刀在哪边,自然快。”楚长漪不以为意,她正准备离开就看见不远处太湖石后有个男子偷偷作画。 那人半蹲在石头边,旁边铺着画纸,手里握着一支细笔正往纸上勾着什么。 楚长漪眯了眯眼,问筱荷,“那人是谁?” 筱荷进宫前早就做好了准备,宫里的人几乎都认得,她顺着楚长漪目光看去,眼眸一亮道。 “陛下!那是文宣伯夫人的亲弟弟名唤何恒之,在宫中当画师。” 闻,楚长漪的视线在那男子身上多停了一息,“看来老天都在帮我………” 何恒之偶然抬眼,竟看见远处太师椅上倚着一位天姿国色的女子,正悠闲地撒着鱼饵。 屋檐灯笼映着她鬓边珠翠,像落了满头的星,楚长漪指尖一扬,鱼饵簌簌入水,锦鲤争食,水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何恒之呼吸一滞,一时间看入了迷,笔尖悬在纸上竟忘了落。 女子似有所觉,偏头朝何恒之所在的太湖石边看了一眼,何恒之慌忙低头,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 第154章 非分之想 楚长漪纤白的手指捻着鱼食,不紧不慢地往水里撒。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她做来却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连手腕翻转的弧度都带着韵致。 何恒之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女子,仿若仙子下凡,这话他在书里读过千百遍,今日才知原是真的。 他本是宫中的画师,今夜随姐姐文宣伯夫人入宫赴宴。 席间丝竹冗杂,他嫌闷便悄悄溜到池边透气,不想竟撞见这样一幕。 何恒之低头看着纸上方才滴落的墨团,咽了咽口水,有些懊恼自己心中竟对这第一次见面的女子起了异样的感觉。 楚长漪手里的鱼食撒得愈发漫不经心,一旁的筱荷继续道。 “陛下,这位文宣伯夫人是将门之女,其父当年战死沙场,尸骨都没能全须全尾地运回来。 朝廷念着他们家的功劳,也为了稳定民心,赐婚让她嫁进文宣伯府,文宣伯夫人原指望幼弟能光耀门楣,偏偏何恒之一心沉浸在作画里,怎么劝都不肯去考取功名。” 这件事楚长漪也知道些,听说姐弟俩为这事争执过许多回。 筱荷眼珠子一转,“陛下,文宣伯夫人是觉得当初逼他逼得太紧了,如今想找个由头把关系缓一缓,可何公子性子倔,轻易不肯低头,咱们是不是可以从这入手。” 楚长漪听着,一个念头从心底慢悠悠地浮了上来。 不肯? 她抬眼看向回廊尽头,唇角微微一弯,“是何公子吗?” 何恒之一愣,没想到隔得这般远楚长漪会直接唤自己,他有些羞愧地道,“抱歉,是在下惊扰到姑娘赏景了吗?” 楚长漪笑了笑,“无碍,只是何公子站那么远做什么?不如过来说话吧。” “这个……”何恒之有些犹豫。 “无妨,我身边跟着丫鬟的。”楚长漪似乎看出他的顾虑,主动开口解释,“过来吧,何公子!” 何恒之看着楚长漪巧笑倩兮的模样,呼吸一滞,画笔差点从指间滑落。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么听楚长漪的话,他并没有认出楚长漪的身份,只以为她是参加宫宴的某位身份贵重之人。 明明他们素不相识,可她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他就像被丝线牵住了似的抗拒不得。 走到近前,何恒之才发觉楚长漪比远处看着更美,眉眼浓淡得宜,鼻梁秀挺,唇色不点而朱。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他只看了一眼就慌忙把视线移开,筱荷见此抿嘴一笑,偷偷退了下去。 楚长漪大大方方地瞥了一眼他手里来不及收起的纸,打趣道,“呀,何公子!你画的是我?” 何恒之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下意识把画纸往身后藏,可那纸够大,藏了这边露出那边,急得他耳根都红了。 “不不,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楚长漪往前迈了半步,距离一下子近得过分。 何恒之甚至能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心中一阵慌乱。 “只是随手一画?还是说……”楚长漪的声音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何公子看我的时候,就忍不住想画下来?嗯?” 何恒之嘴唇动了动,半个字都没说出来,他平日在姐姐面前虽然倔,可到底是个嘴笨的,更别说对着这样一个女子。 “我……姑娘别误会,我不是故意的。”何恒之痴痴看着她灵动的神情,解释道,“我是看姑娘好看……” 看着他额角沁出的薄汗,楚长漪心里那点促狭的兴致更浓了,故意又凑近了一点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何公子这样盯着我看,又偷偷将我画下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何公子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呢……” 闻,何恒之连脖子都红了,手里的画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慌忙弯腰去捡,起得太急额头差点撞上楚长漪的下巴,“我……我……姑娘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楚长漪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抬脚就要离开,却不小心跌到了何恒之怀中。 温香软玉在怀,何恒之呼吸越来越粗重,终于在他忍不住抬手想要抱住的时候,楚长漪却往后退了退。 “何公子画得不错,我瞧着比宴上那些画师都强。” 何恒之攥着那张画纸,楚长漪的突然离开让他心里一空,低着头不敢看她,“多谢……多谢姑娘夸奖。” “我出来得够久了该回去了,下次有机会再见吧,小画师。”楚长漪理了理袖口,方才喂鱼时溅上的水渍,已经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痕迹。 “何公子若是得空,下回我再来喂鱼,你接着替我画。”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落在何恒之耳朵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他的心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好!”等他抬起头来,楚长漪已经带着筱荷走远了。 “姑娘你还没说你是谁呢……”。何恒之声音越来越低,楚长漪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何恒之慢慢把画纸卷起来,贴着心口放进衣襟里,转身往反方向走去,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每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回廊尽头。 楚长漪当然知道何恒之在看她,所以自己走得不快,将自己的背影留给了他。 主仆二人绕过一处假山,宴席上的丝竹声已经隐约可闻。 抄手游廊处,楚长漪脚步忽然一顿,游廊那头的紫藤架下站着一个人。 虽然隔得远,但卫衍侧对着这边,楚长漪还是看到了他的左脸颊上通红的巴掌印。 五根手指的形状清清楚楚地浮在皮肤上,周围已经微微肿了起来。 第155章 今日不论君臣 楚长漪正想走过去看看卫衍,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细碎的脚步声,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弓着腰快步上前。 “陛下,齐君正在寻您呢。” “知道了。” 齐君,便是如今已为侍君的齐盛,耽搁片刻卫衍已不在原处。 “你派人去一趟,以燕霖的名义给卫衍送些上好的膏药,记住别说是我的意思。”楚长漪吩咐身侧的筱荷,她不能再给卫衍希望。 筱荷应声退下,楚长漪这才让来传话的小太监给自己带路。 没走多远,楚长漪心中微微生疑,按齐盛素日的性子,若真有要事也该亲自来寻她,怎会遣个面生的小太监来传话? 她忽然停住脚步,面色一沉,“这不是去宴会的路。” 小太监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陛下恕罪!陛下恕罪!是……是齐君让奴才这样说的,说是要给陛下一个惊喜,奴才才斗胆……” 楚长漪的脸色这才缓了几分,小太监见状,忙不迭地又补充道,“齐君还说了,张青夙大人正在前头操持剩下的宴会,陛下只管安心前去,不必挂心。” 楚长漪垂眸看了那小太监一眼,淡淡道,“起来吧,带路。”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引着她继续往前,绕过最后一道回廊眼前豁然开朗,竟然到了盛景宫。 盛景宫是赐给齐盛的住处,楚长漪不想拘着他们,虽已是侍君,却仍可正常出入皇宫,但住处还是该赏赐的。 远远望去盛景宫宫门紧闭,外头瞧着与平日并无二致,可当宫门缓缓推开的那一刻,楚长漪微微愣神。 铺天盖地的红色……… 宫道两侧的槐树上系满了红绸,夜风拂过绸带轻轻飘动,像是无数只振翅欲飞的红蝶。 檐下挂着成双成对的红灯笼,烛火透过薄薄的绢纱,将整座宫殿笼在一片暖融融的绯色光晕里。 从宫门内的地面上到正殿台阶,铺着崭新的红毯,毯子上撒着红色花瓣。 齐盛从正殿中走出来,他换了一身正红色的婚袍,那红色极正极艳,衬得他眉目愈发英挺,浓烈的色彩映出几分灼人的意味。 他手中还捧着一件女子的婚袍,同样的大红领口与袖缘绣着金线云纹,裙摆上缀着细密的珍珠。 这红,原是君后大婚方能用的颜色,而齐盛只是侍君,按祖制原不该逾矩。 可楚长漪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笑盈盈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 齐盛在她身前站定,垂下眼将那件婚袍轻轻展开,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肩上,手指绕过她的颈侧仔细穿戴好。 齐盛的指尖微凉,他忽然退后半步,认真的道,“陛下,臣知道自己僭越了,但臣是不会后悔。” 楚长漪抬手抚了抚衣襟上绣着的金线云纹,唇角弯了弯,“今日不论君臣。” 齐盛眼眸亮了亮,迫不及待的伸出手,楚长漪将自己的手放上去,齐盛引着楚长漪往殿中走去。 殿内早已布置妥当,正中的案上摆着一对龙凤红烛,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案前铺着一方红锦拜垫,锦缎上绣着缠枝莲纹,齐盛牵着她走到案前,两人并肩而立。 “一拜天地。”齐盛扬声道。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楚长漪抬眼正撞上齐盛的目光,他看着她眼里映着两支红烛的光,明明灭灭的…… 礼成之后,便要喝合卺酒了。 合卺酒是两只匏瓜剖成的酒盏,用红线连着,齐盛拿起其中一只,递到楚长漪唇边。 红烛烧得正旺,烛泪沿着鎏金的烛台缓缓淌下来,楚长漪婚袍上的金线闪闪烁烁,衬得她面若桃花,眼若秋水。 齐盛走上前,伸手拔去了她发间的一支金簪,青丝如瀑般倾泻而下,散落在红色的衣袍上。 “陛下……”齐盛将楚长漪轻轻带倒在身后铺满干果的婚床上,红枣与莲子窸窸窣窣地滚开去。 婚袍上的珍珠流苏散落在床褥间,随着两人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 齐盛的呼吸急促而滚烫,楚长漪伸手环住他的背,指尖在他背上抠出不少红痕,帐子被放下来,遮住了满床的狼藉。 第二日清晨,楚长漪被身下硌人的桂圆红枣硌的有些不舒服。 她皱着眉掀开帐子,便看见齐盛在院中练银枪。 齐盛换了一身玄色的窄袖劲装,头发用一根红绳高高束起,手中银枪翻转如龙,枪尖破风时发出清越的嗡鸣。 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额角的汗珠照得晶亮。 筱荷与阿俞端着铜盆与衣物进来,见状都抿着嘴笑。 楚长漪任由她们伺候着换上朝的衣物,目光却一直落在窗外那个翻飞的身影上,险些看得入了神。 等楚长漪梳洗妥当走出门去,齐盛才收了枪势。 齐盛单手拄着银枪,枪尖点地,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他抬起眼看向楚长漪目光灼灼。 楚长漪被他这样看着,竟觉得耳根有些发热,她别开视线,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替他擦了擦额间的汗。 齐盛嘴角的笑都快压制不住了,“陛下今日下朝后……” “下了朝再说。”楚长漪收了帕子,指尖在他额上轻轻点了一下。 出了盛景宫之后,筱荷跟在身后轻声提醒。“陛下,按大楚惯例新登基的皇帝都要画像,待会下了朝,可要宣文宣伯夫人的弟弟来绘?” 第156章 你得谢我 “也可,便让那个何恒之先去紫宸殿候着吧。”楚长漪淡淡道。 齐盛的盛景宫距离太和殿还有些距离,楚长漪是坐着步辇到的。 今日是她第一次上朝,百官已在殿内列好,除了国师苏祈玉没到场其余都到了。 按大楚惯例,先皇逝世后国师需去皇陵祈福祭天半月,庆贺楚长漪登基的贺礼,苏祈玉昨夜已让十九送到两仪宫。 楚长漪昨日没在两仪宫,所以还没看见。 楚长漪坐上龙椅垂眼看下去,群臣齐齐拜见之后,卫相一党果然先动了。 一个姓娄的官员出列,笏板一举,“陛下初登大宝,南方河道工程乃先帝未竟之业,今年汛期将至,堤坝多处渗漏,臣请拨银三百万两,征民夫十万,按工部原议加高沿江堤岸以安万民。” 话说得漂亮,三百万两,十万民夫,可新帝登基这笔银子从哪儿出? 卫相站在前列,眼皮半垂,眼观鼻子鼻关心。 楚??听完工部侍郎的话,忽然笑了一声,他是逍遥王可不必每天都上朝,但今日是楚长漪第一次上朝,他还是忍不住来看看。 此刻他看着那娄姓的官员,眉眼却带着一点懒散的冷,“三百万两?” “侍郎大人算过账没有?去年两淮盐税折银不过二百七十万,江南茶税丝税加起来,也未必填得上你这一张嘴。你张口三百万闭口十万民夫,是拿国库当自家库房,还是拿百姓当自家佃户?” 工部侍郎脸色一变,话都说不出来,殿中静了一瞬。 卫相党羽有人想开口,被楚??一眼扫过去,竟像被噎住。 楚长漪坐在龙椅上,指腹慢慢摩挲着扶手,面上不辨喜怒,对于楚??她还是有信心的,毕竟是先皇培养过的人。 就在此时墩老王爷开口了,他辈分高拄着御赐的乌木杖,往殿中一站,连卫相都要侧身让半步。 “逍遥王,朝堂不是你说书的地方,南方河道是先帝未竟之业,若真放弃岂不是让先帝九泉之下寒心?求陛下将逍遥王请下殿,还朝中清正!” 这话一出,局势立刻反了,原本被楚??堵得哑口无的卫相党羽纷纷附和。 “老王爷说得是。” “新帝登基,当以稳为先。” “楚??王爷虽去过江南,终究只是一面之词。” 墩老王爷得意地看向楚??,浑浊眼底满是轻蔑,嘴角甚至浮起一点笑,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 张青夙站了出来,“老王爷既说清正,臣倒想问一句,老王爷自己是否做到了这两个字?” 墩老王爷眉头一皱,“张青夙,你什么意思?” 张青夙不慌不忙的道,“上月十七城南柳叶巷,老王爷府上的家将拿住一个读书人。” “那读书人姓李,乃进京赶考的学子,南阳县主看上了他,将其囚禁了起来。老王爷怕家丑外扬,将李生打断腿赶出京城。” 张青夙似笑非笑的看着墩老王爷,“老王爷方才说新帝初立,不可寒了臣心,要秉持朝堂清正,臣斗胆请问老王爷自己是否清正?” 此一出满殿哗然,墩老王爷脸色从红涨到紫,乌木杖在地上重重一杵。 “竖子!你敢辱我门楣!”墩老王爷气得胸口起伏,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楚长漪坐在龙椅上,似笑非笑看着下面争吵,像看一场极好的戏。 直到退朝,墩老王爷几乎是被内侍抬下朝的,就连乌木杖都差点落在殿门里。 下朝之后,楚长漪心情很是不错,让阿俞去请楚??一同用早膳。 行至太液池边的假山转角时,一道人影忽然从海棠树后掠出,楚长漪认出了来人有些无奈的对身后跟着的人道。 “你们先去那边等我。” 李昭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袖口束得紧,腰间短刀藏在衣摆下,发上还沾着一片叶子。 “你一个江湖人,怎么老是喜欢往皇宫跑?而且你又是怎么进来的?”楚长漪问道。 李昭耸了耸肩,“我可是江湖上顶顶有名的李大侠,进个皇宫有什么难的?你得多谢我帮你找出皇宫布防的弱点。” 自上次一别,他整日整日想着楚长漪。 江湖路远刀口舔血,他原以为自己只是贪一时新鲜,可他喝酒时想她,擦刀时想她,时时刻刻都想她。 李昭觉得自己一定是得相思病了,今日好不容易有了契机,他毫不犹豫地就来寻她了。 起初李昭原以为楚长漪只是宫里贵人,至多是公主女官,可此刻他瞧见她身上的明黄色女帝朝服,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她居然是新登基的女帝。 李昭只怔了半息,便一把拉起楚长漪的手,“跟我走。” 他掌心有薄茧,指腹带着江湖人握刀留下的粗粝,两人靠得太近,近到李昭一低头便能看见她浓密的睫毛和鼻梁下一点淡色的唇。 “李昭。”楚长漪没有立刻抽手,抬眼看他声音淡淡,“你看清楚了我是谁?” 李昭盯着她身上的朝服,呼吸有些乱却还是笑了一下,“不管你是谁,此刻我只是将你当作我的心上人,跟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出了宫你就知道了。”李昭卖关子道。 楚长漪想起今日早朝上,那些大臣对自己的步步紧逼,这她觉得有些等不到秋闱招纳得用的女子入朝,她得提前先塞几个有能力的女子进来。 “那你等我一下,我得先换个衣服。”楚长漪指了指自己的朝服。 李昭却毫不在意,一把将楚长漪抱了起来,他闻到了楚长漪身上淡淡的牡丹花朝的香气,搂着她腰间的指腹微微收紧。 这若有似无的香气让他想起上次来皇宫的时候,和面前女子在宫墙上缠绵悱恻的模样。 第157章 八方馆 李昭施展轻功掠过一个个房顶,很快就将楚长漪抱入两仪殿换衣,他本打算放下楚长漪便退出去等。 可屏风后,那朦胧的身影让李昭不由得看出了神,楚长漪抬手拔下最后一支簪子,满头青丝倾泻而下。 李昭喉鬼使神差地退了回来,然后一步又一步的然后绕过屏风,正对上楚长漪半解罗衫,回眸望来的模样。 “你这人……这可是皇宫,乱来是要掉脑袋的。”楚长漪故意吓唬李昭,目光里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李昭低头吻住楚长漪的唇,将额头抵着楚长漪的额头,“知道了……” 宫墙外拴着两匹快马,它们毛色油亮,蹄子在地上不安分地刨着。 李昭将缰绳递给楚长漪笑道,“会骑马吗?” 楚长漪接过缰绳,轻笑一声也不答话,翻身上马的动作行云流水,李昭看得一怔。 李昭都还没回过神来,楚长漪已经夹马腹蹿了出去,他立刻翻身上了枣红马,一抖缰绳追了上去。 李昭在后面满眼欣赏,他忽而改变了主意,他想应该带楚长漪去另外一个地方,七拐八绕后,两人在一处不起眼的门脸前勒住了马。 会馆的正门藏在两棵老槐树的浓荫里,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在檐下挂了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笼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八方馆三个字。 楚长漪抬头看那匾额,又看着进进出出形形色色的人微微一怔,“这是什么地方?” “进去了就知道了。”李昭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门口一个机灵的小厮,又从袖中摸出两枚面具,将其中一枚递给楚长漪。 起初,楚长漪以为李昭只是不想暴露身份,可刚踏进门就瞧见满堂的人无一例外都戴着面具。 堂中无桌无椅,只在中央搭了个半人高的木台,四面围着长凳,人挤人坐得满满当当。 台上正站着一个明显女扮男装的女子,女子发髻上故意簪了一朵碗口大的红山茶,艳得扎眼。 她慷慨陈词,声音清亮,“女帝陛下英明,开女子恩科,准女子入朝为官,此乃开咱们大楚头一遭!” “古往今来多少才女埋没闺阁,如今我大楚女子也能堂堂正正站在这朝堂之上!” 话未说完,底下便有人拍桌而起,一个戴牛头面具的汉子粗声粗气地截断她。 “女子相夫教子才是本分,抛头露面已是不该,还妄谈什么入朝为官?牝鸡司晨,成何体统!”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也有人反对,两拨人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台上。 那簪花女子也不恼,冷笑一声后从袖中抽出一卷纸来,扬声道。 “牛兄既如此说,那咱们便来辩一辩。你且说前朝那部《水利扩集》是谁编的?当今工部用的那套丈量法又是谁算出来的?” 她一条一条数,底下渐渐静下来,连那牛头汉子也一时语塞。 楚长漪站在人群后头,面具下的眼睛亮得惊人,这里倒是竟比上朝还有趣。 李昭见她听得入神,挪不动步,只得无奈地笑了笑,一弯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穿过人群往二楼雅间走。 好在满堂人的注意力都在台上,那两拨人正吵到激烈处,没人注意他们。 楼梯口,一个发髻上簪着木槿花的女子正端着茶盘往下走,与他们擦肩而过。 那花香清幽幽地钻入楚长漪鼻端,楚长漪脸颊先热了起来,紧接着心口也发起热来。 即便隔着面具,李昭也觉出楚长漪的不对劲。 第158章 杀鸡儆猴 李昭一脚踢开二楼雅间的门,又回身用靴尖将门勾上,动作行云流水,目光却一刻也不曾从楚长漪面上移开。 “怎么了?脸色这样白。”李昭低头贴着楚长漪滚烫的额头,有些担心。 楚长漪的睫毛颤了颤,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被李昭放在床沿。 李昭单膝跪在脚踏上,仰头看着楚长漪,目光缱绻,“楚长漪……” “嗯?”楚长漪含糊其辞的应着。 李昭再次唤了她的名字,倾身向前吻住她的唇,起初只是轻轻贴着,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再后来便成了炽热的掠夺。 他的唇停在楚长漪锁骨处,好半晌才哑着嗓子低低地说,“你若不是皇帝,本大侠定然将你劫出宫,做本大侠的夫人!” “可惜……”可惜你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李昭攥住她的手十指扣紧,喘着粗气低头又吻了下去。 楚长漪被亲得头晕目眩,指尖不由自主地掐进李昭肩头的肌肉里,换来他一声低沉含糊的闷哼。 “别闹了,李昭。”楚长漪扯了扯他的袖口,娇滴滴的道,“帮我去打听方才楼下那几个姑娘的住处可好?尤其那个说话间条理最清晰的!” 李昭眉头越拧越紧,“你才缓过来,又要折腾?” “你只说去不去?”楚长漪偏头不想理他。 李昭被她磨得没了脾气,手指在她鬓边轻轻一刮,“在这等着本大侠可别乱跑,本大侠这就给女帝陛下做苦力去!” “知道了!”楚长漪盖上被子,迷迷糊糊的应道。 李昭走后不久,房门便被人猛然撞开,一个面庞阴鸷沉郁的男子走了进来,正是许久不见的娄进。 他不知道楚长漪的身份,直到现在还以为她是女帝身边的女官筱荷。 “筱荷!”娄进一字一顿地唤出这个名字,仿佛从齿缝里一个个挤出来。 那日骊山书院,她给自己下了奇痒药,让自己生不如死半月,好不容易遇见,这仇他今日定然要报! 楚长漪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右手上的戒指。 这是那日从李昭那里讨来的暗器,她将里面原本的针刺换成了浸透鸩毒的毒针。 只要娄进敢再靠近一步,毒针便会弹射而出,刺入皮肉不过瞬息之间,明年的今日便是他的祭日。 有了这个东西楚长漪并不慌,反而手撑着脸颊,慢条斯理的道,“有事?” 娄进丝毫不知危险将近,恶狠狠地道,“上次让你侥幸逃脱,这次……” 他话未说完,一道纤细的身影裹着劲风破窗而入,银亮的剑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大胆贼人!竟敢无礼!”阿俞的剑锋直指娄进后心。 娄进猛地侧身闪避,却终究慢了半拍,剑尖从他左肩一路划到腰际。 玄青色锦袍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殷红,娄进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多宝格,瓷器落地碎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陛下,您没事吧?”阿俞收剑挡在楚长漪身前,声音里满是后怕。 “无事,不必担心。”楚长漪被阿俞扶起来,一步步走到娄进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楚长漪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快意,反而带着一丝真切的怜悯。 “娄进,黄泉路上可别给阎王爷告错了状,要你性命的不是朕,是你的姑祖母卫老夫人,她从头到尾都在骗你,只是拿你当一枚棋子,借你的手来杀我。” 娄进皱眉,“你什么意思?你不是陛下身边的那个女官?” “蠢货!我都自称为朕了,还问什么?真不知道那个老虔婆为何宁愿赔上娘家人的性命,也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算计朕的机会。” “她以为朕初登皇位,便不敢动手么?”楚长漪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那可错了,今日正好杀鸡儆猴!阿俞!” “臣在!”阿俞利落地单膝跪地,如今阿俞钱已经是金吾卫首领,自称为臣也是理所应当。 “去宣旨,娄家意图刺杀朕罪无可赦,着抄没家产,男子流放三千里即刻执行。” 这是楚长漪登基以来下的第一道抄家旨意,旨意一下,消息传得飞快。 卫老夫人听到娄家抄家的消息时,正倚在榻上由侍女服侍着吃燕窝。 闻手一抖,那盏描金白瓷汤碗便啪地摔碎在地,黏稠的燕窝溅了一地。 卫老夫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咯吱声,随即眼睛翻白,瘫软在榻上动弹不得。 大夫来时只说了句,中风之症恐难痊愈,卫相府正堂顿时乱做一团。 第159章 燕霖你吃醋了 午后,楚长漪正倚在窗边用梅子汤,筱荷从殿外进来,有些兴奋的道。 “陛下,今早大夫已经确诊卫府老夫人中风不治。” 楚长漪甚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有时候让一个人痛苦,并不是要让她死,而是让她生不如死。 卫老夫人这么高傲的人,如今歪着嘴巴躺在床上,眼不能睁口不能说,连抬手摔一只茶盏都做不到,怕是死一万遍的心都有了。 楚长漪心情大好,比起历代帝王的繁忙她这个新登基的女帝已轻松许多。 苏祈玉怕她累着,揽了不少事过去,张青夙暗地里替她分了不少忧,但收拢宗室的事已经拖不得。 “筱荷去传何恒之过来画像,晾了他这两天,是时候再添把火了。” “是!” 何恒之这几日却魂不守舍,满脑子都是之前在千鲤池遇见的女子。 那日回去后,他像丢了魂,连最喜欢的画笔握在手里也觉不出滋味。 直到奉旨来到御苑,为新登基的女帝陛下作画,何恒之随小全子行礼后,这才看清秋千上的美人,竟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子。 御苑里柳丝垂金,秋千架缠着紫藤,楚长漪坐在秋千上,手里捏着一卷诗笺,正偏头与身旁作诗填词的卢岭枫谈笑。 卢岭枫如今已被封为卢君,一身青衫玉冠束发,低头说话时眉眼温柔得像春水。 “陛下,又打趣臣。” 不知楚长漪对卢岭枫悄悄说了句什么,卢岭枫耳尖红红的,甚至就连呼吸都加重了几分。 楚长漪像是根本没看见何恒之似的,连眼角都没分给他,只一味同卢岭枫说笑。 秋千架上紫藤花影摇曳,楚长漪荡得不高,绣鞋尖偶尔点一点地,裙裾下露出一点缀珠鞋尖。 卢岭枫拈起一颗剥好的荔枝,递到楚长漪唇边,楚长漪故意就着他指尖咬下,这一举动让卢岭枫满脸通红。 “卢卿的脸怎么这么红呀……”楚长漪的唇几乎是贴着卢岭枫的耳垂,那若有似无的香气围绕在他鼻息,散之不去。 在遇见楚长漪之前,卢岭枫一心只读圣贤书,遇见楚长漪之后,他除了读书便只剩想她。 见二人如此亲密,何恒之原本要作画的手,一时间僵在了那里,他紧紧捏着手中的笔,仿佛要把那笔捏断一般,就连身边的宫女太监什么时候退下的,竟然也没有注意到。 “噢?小画师怎么还在这?”楚长漪像是才发现他一般,眸光轻飘飘落在何恒之身上。 “朕与卢卿还有要事,小画师下去候着吧。” 楚长漪那轻飘飘的一眼,何恒之只觉得自己心跳都停止了,被小全子领着的退下后,他还远远听得见楚长漪和卢岭枫的嬉笑声。 小全子见何恒之魂不守舍,故意叹道,“卢公子可真是好运气,陛下虽封了他卢君,他仍准备参加今年秋闱,想考个一官半职为陛下分忧,所以陛下才这么喜欢他。” 闻何恒之眼眸一亮,“公公所可真?” “自然,咱家虽然在陛下身边待的时间不长,但这些小事还是知道的。”小全子笑道。 何恒之一时不知在想什么,小全子却把他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一幕,正巧被来寻楚长漪的燕霖看见。 燕霖从月门过来,手里提着一只新贡的食盒,他远远就看见何恒之了,原本没有当回事,只是又听见小全子那句陛下这么喜欢他,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入夜,楚长漪准备就寝。 宫灯一盏盏灭下去,只留床头一颗夜明珠,楚长漪卸了钗环,刚躺上床立刻觉出帷帐内有人。 还不等她反应,腰上已横来一条手臂,那人醋意极大,手臂一收几乎将楚长漪整个人箍进怀里。 温热呼吸落在她耳后,带着一点夜里微凉的风,燕霖的声音在她的耳廓响起。 “陛下今日好兴致!秋千,荔枝,卢君,还有那个小画师……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会讨陛下欢心。” 楚长漪笑着用手肘轻轻撞他,“你既来了,还提旁人做什么?” “我提食盒来寻你,你却在御苑里与人说笑。”燕霖低头唇几乎擦过她颈侧。 “还有那何恒之回头看你那眼神,恨不得将你吃了一般!” 楚长漪偏头躲了躲,声音里带着笑,“我传他来画像是为了收拢宗室,你倒好连这点醋也吃。” “吃。”他答得干脆,手臂又紧了几分,像要把楚长漪揉进骨血里,“陛下若再对他笑,我便把他送去北苑画马,画一辈子马。” 楚长漪忍不住笑出声,抬手去推他胸膛,却被他握住手指,十指扣住。 夜明珠柔光从帐外透进来,照见他眸色沉沉,哪里还有平日半分从容。 “燕霖。”她轻轻唤他。 “嗯?” “你吃醋了………”她尾音微扬。 “本将军才没有!” 帐幔垂落,夜明珠的光被隔在外头,只剩被褥间窸窣轻响,和他怎么也压不下去的醋意与占有。 第160章 做我的皇子妃 自那日回去之后,何恒之便像换了个人似的,一头扎进书堆里,再不问窗外之事,说是要参加秋闱,考中之后谋个一官半职,也好为陛下分忧。 青灯黄卷夜夜熬到三更,连伺候的丫鬟都心疼得不行。 文宣伯夫人再迟钝,也终于反应过来,这是楚长漪在背后帮了自已。 是以近日张青夙处置宗亲时,文宣伯夫人暗地里也没少出力,新帝登基,朝堂上下早已换了天地,那些宗亲们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 识时务者为俊杰,一个两个都借着文宣伯夫人的线,向楚长漪递了投诚的帖子。 只是半个月过去了,苏祈玉去皇陵之后,竟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回来,连封信都没有,楚长漪起初还耐得住性子等,可越等越没有耐心。 这日一早,楚长漪换了身月白色的寻常衣裳,扮作商户女的模样,带着十九出了宫。 路过繁楼时,闻着楼上飘下来的饭菜香,楚长漪才想起自已光顾着赶路早膳都没用,一时间肚子还真有些饿了。 两人上了楼,拣了个临窗的雅座坐下,小二殷勤地上了菜,楚长漪才吃了几口,忽然觉得舌尖发麻,眼前的碗筷开始重影。 “十九别吃!有人下药……”楚长漪手上的筷子掉落的同时,十九的手也已经按上了刀柄,可他身子晃了两晃一样软倒下去。 楚长漪想喊,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意识模糊之前,她恍惚看见一张阴沉而又熟悉的脸,那人嘴角却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楚长漪醒的时候,发现自已是躺在细软绸缎铺的床上,身上的衣裙也被换了。 抬眼望去四面都是石壁,石壁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摆着博山炉,正袅袅地吐着檀烟,倒像是间精心布置过的地底书房。 “醒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楚长漪这才发现自已正被人抱在怀里,那人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正慢条斯理地把她一缕散落的发丝绕在指间把玩。 “杜展南?”楚长漪皱眉,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 “是我。”杜展南低下头,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郁,眼睛却亮得吓人,“难道你以为我死了?” 他的手指骤然收紧,一把掐住了楚长漪的脖子。力道不轻,正好让她喘不上气,却又不会立刻窒息。 “为什么逃婚?!”他有些激动一字一句的道。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就算拼着暴露的风险也要找到你,皇天不负有心人,让我在这里碰见你了!” 楚长漪被掐得面色泛红,等杜展南手上的力道稍松,她才抬手拨开他的手指,仰起头来温软的唇瓣擦过杜展南的下巴。 那一触极轻,却让杜展南整个人僵了一瞬。 “我可没逃婚。”楚长漪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三分娇嗔七分委屈,眼波一转,盈盈地望进他的眼睛里。 “只是家中哥哥寻了过来,不许我就这般草率成亲,我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法子?” 她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在杜展南胸口画着圈,像是委屈极了又像是撒娇。 “花巧语。”杜展南嘴上这么说,可掐着她脖子的手已经彻底松开了,眉宇间的阴沉也散了几分。 “没有。”楚长漪凑近了些,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蹭着他的喉结,气息温热地扑在他皮肤上。 楚长漪的手从胸口移到他肩上,指尖轻轻扣着,“我要是想跑,那日就不会答应同你成亲了,你说是不是?” 杜展南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能感觉到楚长漪贴在自已身上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一小簇火。 偏偏楚长漪的手还不安分地从肩膀滑到后颈,若即若离的感让他头皮发麻。 杜展南低下头,正对上楚长漪仰起的脸,唇与唇之间只隔了一指的距离。 她的呼吸拂在他唇上,带着淡淡的茶香,是方才在繁楼喝的龙井。 “你这个小妖精。”杜展南低头吻住了她。 楚长漪没有躲,任由他的唇探进来,带着几分急切和粗暴。 杜展南的手从她腰上移开,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一手探向她腰间系带,那带子松松地系着,一扯便开了。 衣襟散开时,楚长漪像是受不住凉便往他怀里缩去,唇贴着他的耳廓缓缓吐息,“方才你说……暴露是什么意思呀?” 声音天真极了,像是小女儿家随口一问,问完又去吻他的耳垂。 杜展南的呼吸立刻粗重起来,一边吻她一边含混地说,“我本就不是大楚人,我是东域人,顶替了杜展南的身份潜伏在皇城。你乖乖跟着我,做我的皇子妃可好?” 潜伏在大楚的东域人?东域地处北边天气恶劣,没想到他们竟然觊觎大楚。 楚长漪眸光微冷,指尖在他背上停了一瞬。 杜展南被她缠得越发情热,索性将楚长漪压倒在锦褥上。 密室狭小,炉里的香不知什么时候烧尽了,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余韵。 楚长漪配合着杜展南的每一个动作,却又总在恰到好处的时候轻轻躲开,惹得他更加急切。 这种欲拒还迎的把戏,她使得游刃有余,“那你们来大楚是有什么计划吗?” 杜展南在她耳边喘着气,“当然有,等时机一到里应外合,将大楚大楚这块风水宝地收入囊中!” 楚长漪睫毛微微颤动,将脸埋进杜展南的肩窝,声音带着哭腔,“你弄疼我了……” 杜展南低头去吻她眼角的泪,“是我不好。” “这密室不通风,闷得人发慌,你放我出去透透气好不好?”她仰起脸看他,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嘟着,像极了撒娇的小女儿情态。 杜展南目光复杂。他抬手替她将颊边的湿发拢到耳后,拇指在她颧骨上摩挲了一下。 他将她重新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这密室是我精心布置的,通风的暗孔有好几处,闷不着你,倒是你………” 杜展南手指轻轻抬起楚长漪的下巴,逼她对上自已的眼睛,“你方才问我暴露的事,是真心好奇,还是存了别的心思?” 楚长漪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回望他,“什么别的心思?我不过是随口问问,你不想说便算了,做什么这样凶?” 她说着便要挣开他的手,像是受了委屈使性子背过身去,这一背身,正好掩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杜展南到底还是松了神色,从背后揽住她的腰,“好了,是我多心,只是这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你先在这别院住着,等过些日子我带你离开这里。” “可这密室闷得很,我想出去逛逛,你就放我出去透半日气好不好?我保证不跑,你本事这么大,我哪里跑得掉?”楚长漪仰着脸,眼神澄澈。 第161章 你想逃走? 楚长漪在杜展南面前软磨硬泡,终于磨得他松了口,准许她今日到内院走动走动。 虽说只是内院,到底也能从杜展南那变态的眼皮底下透口气,楚长漪已觉得十分不易。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东域竟对大楚觊觎到了这等地步,她是不可能坐以待毙的,得先逃出去。 清早,杜展南前脚刚离开别院,楚长漪后脚便爬上了墙头,不出意外的是墙外层层叠叠围着不少守卫。 楚长漪还没来得及细看,旁边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喂!你在干嘛?” 一个娃娃脸的高马尾少年不知何时趴在了旁边的墙头上,正挤眉弄眼地瞧着楚长漪。 少年生得白净,马尾高高束起,额前碎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浸了水的葡萄。 “你想逃走?”少年压低了声音问,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楚长漪眨了眨眼,试探着问,“可以吗?” 少年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你走了,那个变态会弄死我的!” 楚长漪垂下眼睫,再抬眸时眼眶已然泛红,声音里带了三分哽咽。 “小女子是被杜公子抢来的……我本有未婚夫,婚期就在下月,求求你救救我好不好?”她说着,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整个人像一枝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梨花。 付一霄想说什么,但想起杜展南那些折磨人的手段,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阵风过,将楚长漪鬓边一缕碎发吹起,发丝擦过付一霄的鼻尖。 他嗅到一股极淡的香气,像是清晨沾了露水的牡丹花香,温温软软的,钻进鼻腔里便散不开了。 “好不好?求您了……”楚长漪可怜巴巴地仰头看着他。 付一霄的耳尖悄悄红了,身子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寸,险些从墙头栽下去。 “我……我……”他结巴起来,在杜展南的淫威和眼前这张梨花带雨的脸之间摇摆不定,终究还是偏向了后者,可嘴上仍不敢松口。 “不行的,他真的会弄死我的……” 几句话下来,楚长漪也知道了少年名叫付一霄,是杜展南的同伴。 她佯装失落地低下头,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楚长漪脚下一滑,整个人便往墙下栽去。 付一霄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捞,手臂堪堪环住楚长漪的腰肢,另一只手去够墙沿却没够着,两人便这样直直地坠了下去。 下落不过瞬息之间,付一霄将自己垫在下面,楚长漪趴在他怀里,鼻尖撞上他的胸膛,嘴唇不偏不倚地擦过他的下巴。 那触感温热而柔软,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付一霄整个人僵住了。 后背的剧痛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下巴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湿意,火烧火燎地蔓延开来。 楚长漪手忙脚乱地要撑起身子,掌心按在付一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擂鼓般的心跳,她的指尖一缩,脸腾地红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对……对不起……”楚长漪声音细如蚊呐,不敢看他。 “没……没事。”付一霄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有些挪不开。 楚长漪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他扶回他的房间,又取了药膏坐在榻边替他上药。 “疼吗?”楚长漪轻声问,呼吸拂在他肩头。 “不……不疼。”付一霄有些结巴。 药上到一半,楚长漪起身去够榻边的帕子,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便往前扑去。 手忙脚乱间,她竟扑到榻上将付一霄抱了个满怀,两人同时僵住,付一霄甚至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一阵阵拂过自己的脖颈。 楚长漪嘴角微扬,主动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拉了下来。 帐顶的流苏晃了又晃,付一霄的发丝垂落在楚长漪裸露的肩头。 再醒来时,窗外日头已经偏西,屋里笼着一层昏黄的暖光。付一霄耳边传来一阵细细的啜泣声。 只见楚长漪缩在床尾,双臂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地哭着,泪珠一颗颗砸在裙摆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付一霄顿时慌了神,翻身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哄,“别哭别哭……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是我毁了你的清白,我……” 他越说越急,越急越乱,手足无措地伸手想去替楚长漪擦泪。 楚长漪却哭得更凶了,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怎么哄都哄不住。 付一霄急得满头是汗,“你……你别哭了,你打我骂我都行,求你别哭啊……” 第162章 谁干的 楚长漪抽噎着,一双杏眼肿得桃儿似的,带着浓重的鼻音问他,“那你可愿放我走?” 付一霄斜倚在床头,他平生潇洒不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没想到竟会折在一个才认识一天的女子身上。 这话说出去,连他自已都觉得荒唐。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你那位未婚夫。”付一霄的眸光暗了下来,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方才哭闹间,楚长漪衣襟早已松散,香肩半露,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哭。 泪珠沿着脖颈滚落,没入那若隐若现的沟壑里。 付一霄喉结上下滚了滚,眸光暗沉,原本要放开她的手不知何时又收了回来。 他忍不住靠近,指腹粗粝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楚长漪别过脸去,他便捏住她的下巴转回来,低头吻住她紧咬的唇。 楚长漪的泪还挂在睫毛上,她伸手推付一霄的胸膛,可楚长漪哭得脱了力,那点挣扎落在付一霄眼里,倒像是欲拒还迎。 他一手扣住楚长漪两只手腕按在头顶,另一手顺着楚长漪纤细的腰肢往上,掌心滚烫隔着薄薄衣料也能灼得楚长漪皮肤发烫。 “别……”楚长漪偏头躲开,声音带着哭腔。 付一霄却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将楚长漪按在床尾的雕花围栏上,吻她的时候带着一股狠劲儿,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 楚长漪凌乱地发丝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越发楚楚可怜,可付一霄偏偏吃她这副模样,哭得这样狼狈让他心尖发颤。 帐幔垂落,遮住一室春光,楚长漪的呜咽被吞没在唇齿之间,只余下沉重的呼吸与床榻细微的吱呀声。 此刻天色完全黑了,楚长漪浑身酸软,大腿内侧还在打颤,付一霄在旁边睡着了。 楚长漪咬着牙撑起身来,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换上付一霄的衣服,又从床头摸到他的令牌揣进了自已怀里。 而后又扯了两团棉布垫进鞋里,粗略看去竟与付一霄一般无二。 夜风灌进来,吹得帐幔猎猎作响,她回头看了付一霄一眼,咬咬牙撑着窗台翻了出去。 楚长漪摸到后院,远远瞧见两个守卫,她定了定神大步走过去,刻意压低嗓音,晃了晃手中令牌,“开门!” 那两人揉着眼看清令牌上的纹样,又见来人身形与付一霄相仿,哪敢多问,连忙开了角门放她出去。 夜色如墨,楚长漪一口气跑出半里地,皇城中混入东域人的事她得尽快给苏祈玉报信,可眼下她根本不知道自已身在何处。 方才一路奔逃,只记得出了城往东走,沿途尽是荒草野径,她只能先去附近小镇上打听。 小镇街口有一家客栈还挑着灯笼,楚长漪推门进去,柜后的小二正打着哈欠,见来了客,忙不迭堆起笑来。 楚长漪拣了张角落里的桌子坐下,点了碗阳春面并两碟小菜,趁小二上茶的功夫,指间夹着一锭银子不动声色地推过去。 “小哥,打听个事儿,这里是何处地界?” 小二见了银子,眼睛登时亮了,忙不迭揣进袖中笑道,“客官,这里是皇城附近的岭山小镇,往东边一直走就是皇陵了,这两日皇陵那边……” 楚长漪无心听他絮叨,在心中默默盘算路程,她三两口吃完了面起身便要离开。 刚走到门边,一个青衫男子迈步进来,两人打了个照面,俱是一怔。 林泯鹤显然也看见了她,他今日着一身靛青常服,发束玉冠,腰间别着一只精巧的药囊。 比起太医院里那副端正刻板的官袍模样,此刻倒多了几分温润书生的意味。 只是那双眼,此刻却定定地落在楚长漪身上,瞳孔骤然一缩。 “陛……”那字刚到舌尖,他忽而想起什么硬生生咽了回去,话到嘴边换成了,“楚姑娘,您怎么在这?” 楚长漪心下虽慌,面上却不显,弯了弯唇角笑道,“这应该我问林公子吧,林公子不在太医院待着,跑到这荒郊野外的来干什么?” 林泯鹤面不改色,语气平稳,“我当然是来采草药的。” 楚长漪也不戳破,只挑了挑眉道,“那林公子好好采,我先走了。” 她侧身便要绕过林泯鹤出门,林泯鹤便闻到了楚长漪身上若有若无的香味,视线又不受控制地往下移,落在楚长漪微微敞开的领口处。 那里有一枚暗红的痕迹,林泯鹤脸色立刻就有些不好了,胸口也发闷,像被人攥住了心脉,连呼吸都涩滞起来。 他一把抓住楚长漪的手腕,眼里翻涌着暗沉的怒意,“谁干的?” 第163章 你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楚长漪微微仰起脸,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林医官是以什么身份质问我?” 林泯鹤喉结上下滚动,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在他愣神的片刻工夫,楚长漪的身子已经顺势靠进了他的怀里。 楚长漪的身量比林泯鹤矮上半个头,额头恰好抵在他锁骨下方那一寸的位置,林泯鹤整个人僵住了,手臂悬在半空,不知该落下还是该收回。 温热的气息扑在楚长漪发顶,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苦香。 就在林泯鹤僵滞的瞬间,楚长漪的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探入了他怀中,指尖轻轻一勾,便将那枚铜制令牌攥在了掌心。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令牌到手的那一刻,楚长漪没有丝毫迟疑,干净利落地从林泯鹤怀中退了出来,转身离开。 裙裾划出一道浅色的弧线,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茉莉香,楚长漪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林泯鹤还站在原地,怀里骤然空了的温度让他如梦初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衣襟,又抬头望向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有出声。 楚长漪走出老远,才在一条无人的夹道上停下脚步,将掌心的令牌掂了掂。 令牌是黄铜所铸,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一个杜字,背面是一圈云纹暗饰,边角处已经被磨得发亮,显然被人随身携带了不短的时间。 她将那令牌在指间转了一圈,林泯鹤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本就透着蹊跷。 他一个医官不在太医院当值,却鬼鬼祟祟地在这后院僻静处徘徊,加上之前自己对他本就存了几分怀疑,今日这一遭算是彻底确认林泯鹤同杜展南怕是一伙的。 楚长漪把玩着手中的令牌,脑子里却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念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楚长漪抬眼望去,只见回廊尽头涌出一群人,约莫二十余个,个个身量精悍步履沉稳,一看便是练家子。 他们在她面前三步远处齐刷刷停住,动作干净利落,为首那人身形魁梧,面庞黝黑,眉骨上一道寸长的旧疤,衬得一双鹰目愈发凌厉。 他上前一步,抱拳一礼,声音洪亮却刻意压低了几分,“见过姑娘,杜公子让我等来接应戴着令牌之人,想来就是姑娘了。” 楚长漪没有说话,目光从那人脸上扫过,又一一掠过他身后那二十余人。 她注意到这些人穿的都是最普通的粗麻料子,像是镇上随处可见的脚夫或短工,毫不起眼。 然而他们腰间却个个别着一把弯刀,刀鞘用黑布裹着,只露出弯月形的铜制刀柄,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寻常百姓,哪来这样的兵刃? “嗯,是我。”楚长漪收回目光,看来拿了这令牌倒是让她歪打正着撞破他们的计划。 楚长漪面上的笑意恰到好处,既不热络也不疏离。 “杜公子有说我们之后怎么做吗?”楚长漪问得随意,像是顺口一提,可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着那为首之人的神色,想从对方嘴里套出话来。 那为首之人名唤杜谅,他们的规矩便是只认令牌不认人,看见令牌便一五一十地将杜展南的计划说了出来。 原来杜展南在大楚已经潜伏了整整十年,十年间他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悄无声息地布下了一张巨大的网。 他在朝中结交权贵,在军中安插亲信,在宫里宫外都埋下了棋子,而五日之后便是他准备收网的日子。 杜展南已经联合了宫中之人,准备在那一天同时动手,里应外合一举成事。 宫中之人?看来宫中除了林泯鹤,还有杜展南的同伙。 楚长漪脑中飞快地转着,将今日之前那些零碎的线索一一串联起来。 她忽然想起今日一早,杜展南轻描淡写的提到过落霞镇,楚长漪心中一动,或许可以让他们先狗咬狗。 “计划有变,杜公子那边出了些状况,你们先跟着我走,我有其他安排。” 杜谅微微一怔,随即抱拳道,“是。” 楚长漪带着他们七拐八绕的最后在衙门外停下,吩咐众人去附近衙内偷拿衙役的衣裳。 杜谅领命而去,带着人悄无声息地散开了,进去后楚长漪自己也取了一套干净的衙役衣裳。 那衣裳是靛蓝色的粗布短打,叠得方方正正,还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她抱着衣裳走到离众人有些距离的一处廊檐下。 那里有一排半人高的木栏杆,栏杆外是一丛长得正盛的大树,见四下无人,楚长漪将外衫解开褪下肩头,却不知那杜谅不知何时已经折返。 暮色从大树枝丫缝隙里漏下来,衬托着楚长漪的肌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细腻得不见一丝瑕疵。 她侧身去够放在栏杆上的衣裳,胸前的轮廓被暮光勾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影影绰绰欲说还休。 杜谅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喉结猛地上下滚了两回,眼睛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怎么也挪不开。 楚长漪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正要回头却感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 她还来不及反应,一双粗壮的手臂已经从身后环了过来,将她整个人箍进一个滚烫的胸膛里。 杜谅的呼吸粗重而急促,喷在她耳后的皮肤上,“姑娘……姑娘……” 楚长漪没有立刻挣扎,反而微微偏过头,侧脸几乎贴上了他的嘴唇,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他的耳廓。 “杜谅啊,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