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村来了个黑寡妇》 1. 身死魂穿 “丧门星!莫要躺在这装死,赶紧起来做晚饭!” 江心意识混沌间,不堪入耳的辱骂声在耳边响起,但无奈她两只眼皮此时如同大山般沉重,任自己如何努力都睁不开。 “我说老婆子,她不会真被你打死了吧?”一老头的声音响起。 “她才不会死,她嫁进我们家近三年,不但没生下孩子,还克死了我的儿子,她的命硬的很呐!” 老妇恶狠狠的声音再次传来,说罢忽然发出一阵呜呜的哭声,“呜呜呜,我那可怜的儿子啊,竟活活被这蹄子克死了!” 辱骂似乎难解心头之恨,老妇哭嚎着扑到江心身前,撕扯殴打起来,沉重粗粝的巴掌落在江心的胸口和脸上,将江心的意识彻底唤醒。 她艰难的睁开了眼睛,只见自己身上正骑跨着一名老妇,老妇身旁站着一老头。 老妇见江心睁开了眼睛,停下了双手,抬头看向老头,“我就说这小贱人是在装死吧!命硬的很!” 老头闻言一把将老妇自江心身上扯了起来,“且留她一命,她既然把咱儿子克死了,那便让她下半辈子当牛做马,给我们养老送终! 已经站起身的老妇,冲着仍躺在地上的江心狠狠地啐了一口,“真是个丧门星!赶紧起来做晚饭!不然有你好看!” 说罢,二人转身走了出去。 江心此刻是懵的,但人的本能反应让她想起身还手自卫,可这上半身刚抬起一些,后脑勺传来的剧烈疼痛,让她又躺了下去,她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再看手掌,一手的鲜血... 这是怎么回事? 她环顾四周,茅草的房顶、泥土的地面、齐整的木柴堆,简陋的土灶台... 再看自己身上,补丁摞着补丁的粗布衣衫。 又回想刚出去的二人,竟俨然一副影视剧中的古人装扮,看样子还是贫苦的百姓... 信息太多了,江心更懵了。 她扶着身侧的木柴堆艰难地坐了起来,将上半身倚靠在木柴堆上,干硬的木柴膈的自己后背生疼... 但眼下管不了这么多了,她先捋清思路要紧。 自己最后的意识是在下班途中。 加班到深夜的自己,很幸运地赶上了最后一班地铁。 出了地铁口后,一阵晚风吹来,扫去周身的疲惫。 于是自己决定走回出租房,地铁口距离自己住的出租房也不过十分钟的步行路程。 她选择沿着奎河岸边走着,河岸边的风更凉爽些。 走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忽然传来讯息的叮咚声,她打开手机,好家伙,是领导。 领导不愧是领导,高精力群体,大半夜不睡觉的吗,还在问今日工作的事情。 这事情就是今日江心加班解决的问题,于是她骂骂咧咧地开始回复着信息。 这要是不赶紧回复,下一刻电话便会打过来... 她可不想这么晚了还听到那秃顶瘪三的声音,会影响一会儿的睡眠的! 她一边走一边回复着信息,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都投入在那反射着亮光的手机屏幕上了,下一刻,忽然感觉脚下一空... 完了! 早上路过时,见这河岸护栏坍塌了一段,只简单放了个警示牌,未作任何防护措施! 完了! 自己不会水! 这是自己落水前的最后想法... 扑腾一声,河水瞬间包裹而来,窒息感灌满了自己整个脑袋。 不消一会儿,意识便完全丧失... 再次恢复意识,便是刚刚那幅场景了... 江心伸出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内侧,嘶...好疼! 不是做梦... 她又艰难起身,朝着另一侧的水缸走去,她趴到水缸之上,看到了水面上倒映出一张陌生的面庞。 二十出头的女子模样,发髻凌乱,五官却精致俊俏。 只是这张脸并不属于自己,也不是自己认识的人,而是完全陌生的面孔... 江心只觉得有些腿软,她跌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难道是穿越了?且是魂穿? 自己倒是经常在网络中看到这种桥段... 自己落水是真,仔细回想下,当时四下无人,自己又是旱鸭子,淹死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 又想到刚刚那二人的对话,自己这原身怕是被那老妇打死了? 她又摸了把后脑勺,还在流血,怪不得晕乎乎的。 江心逼自己冷静下来,先按照穿越处理,保命要紧,虽不知眼下这命算谁的,可现实世界中自己的命想必是没了。 刚那老妇说自己克死了她的儿子,又说自己嫁入她家近三年,那自己定是他们的儿媳妇了... 想到这里,江心重新站了起来,她扶着墙壁走到门前,看着坐在院中长吁短叹的二人,开口道,“爹、娘,带我去看看郎中吧,我这脑袋在流血,再不止血就真的死了。” 老头冷哼一声别开了脸,老妇再次开口咒骂,“早该死了你这丧门星,克死我儿子,害我孙家无后,还想让我们给你看病?你可要点脸吧!” 老妇话音刚落,破败的木板大门被吱呀打开,一发髻整齐、衣衫整洁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走进院中看了看老头老妇二人,又看了看江心,后走到江心面前,扶住了她的胳膊。 妇人的目光看向老头和老妇,开了口,她声音不大、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几分威压,“我说江嫂子,同为女人,你何苦为难金花?” 金花?江心眼珠子一转,原身名唤金花... “她克死了我儿子!让我如何能容得下她!”老妇突然一声哭嚎,却没敢再骂骂咧咧。 “克死你儿子?”妇人冷哼一声,“你家望宗是去读书的路上被人抓了壮丁,后又被拉去了战场才丢了性命,这与金花何干?且望宗身死的消息昨日才传回,你平日间是怎么给金花零碎罪受的,这村里谁人不知?” 老妇干张着半天嘴,没找出反驳的话来,老头见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冲着妇人道,“他孙婶子,这是我们的家事,还用不着你来插手!” 被唤作孙婶子的妇人又是一声冷哼,“孙大海,望宗是个好孩子,他死了我们都心疼,但这事着实赖不得金花啊,你媳妇江氏是个拎不清的,你可莫要做糊涂事!” 说罢不等老头回应,她便拉着江心出了门,“走,婶子带你去杨郎中那儿。” 江心轻声道,“谢谢婶子。” 随后同孙婶子一起出了门。 孙婶子是个心直口快的热心肠,她带着江心一路朝着村子最西头的杨郎中家走去,脚步匆匆,嘴上也没闲着。 这一路,江心知道了,原身名叫江金花,巧了,也姓江。 她本 是上云村人,在家排行老大,家中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 她于三年前嫁到了这白云村的孙家。 说起她为何会嫁过来,还要说说她那婆母江氏,她本也是上云村人,虽也姓江,但同江金花家却并无任何亲属关系,只是同村罢了。 她经常回娘家,自然也知道江金花是个老实能干的,且是这十里八村出了名的美人。 于是她便请了媒人登门,给自己的儿子提亲。 她儿子孙望宗是独子,生了个文质彬彬的好模样,且是个读书人,日后若是考取了功名,那可是大有前途的,且孙家给的聘礼也不薄。 于是江金花的父亲便欣然应下了这门亲事。 再说江金花的丈夫孙望宗,据孙婶子说他是个知书达理的君子,对待江金花也是温柔小意。 可老天不公,半年前,孙望宗在去镇上学堂的路上被抓了壮丁,被迫上了战场。 昨日,一位同被抓去的邻村人,侥幸逃了回来,据他说,孙望宗死在了战场上。 哭嚎过后的孙家公婆,便将怒火烧到了江金花的头上,这便有了原身身死,自己魂穿之事... 说到此处,孙婶子叹了口气,“虽你公婆刻薄,但你摊上了一个好丈夫,天可怜见的,怎么就让望宗那孩子丧了命。” 话音落,二人也来到了杨郎中家中。 杨郎中看了看江心的后脑勺上的伤口,咋舌道,“这孙大海和江氏下手真狠啊,亏得金花福大命大,也亏得孙梅你热心肠,这若是再晚来一会儿,怕是会有危险。” “这孩子交给你了,你定要给她看好咯,用上好的药,至于医药费,先欠着,等望宗的事情过去,我再去跟孙大海要医药费,不能白白便宜了他们。”孙婶子愤愤道。 杨郎中一笑,“梅儿你何须跟我见外。” 孙婶子白了他一眼,“少来,赶紧给金花看看。” 杨郎中开始给金花处理伤口,他开口说道,“外伤不是顶要紧的,就怕伤到内里,金花,你除了疼可还有什么不适?” “头晕,恶心,还有,从前很多事情,我好像都不记得了。”江心抓住机会赶紧如此说道,自己穿越已成事实,但却并没有继承原身的记忆,此时,正是给自己打掩护的好机会,“杨郎中,婶子,你们可方便把我的病情和我爹娘说清楚,我怕他们说我是装的。” 杨郎中和孙婶子皆叹了一口气,“好。” 包扎完毕,杨郎中又开了几副药给金花提了回去,看着孙梅和金花的背影,杨郎中摇了摇头,“这孩子果然伤到了脑子,从前都唤我杨叔的。” 孙婶子将金花送到了家门口,握着她的手轻声道,“好闺女,回去吧,婶子知道你往后的日子难咯,但总得为望宗守上三年。” 江心点了点头。 孙婶子就住在隔壁,也是个寡妇,她当年嫁给她的丈夫不过三月,丈夫便意外身亡,连一个孩子都没给她留下,她这一守便是二十年。 这二十年能够相安无事,乃是因着她哥哥是本村的里正,也因着这个,孙大海和江氏不敢朝孙婶子骂骂咧咧。 “今天谢谢你了,婶子。”江心又道谢一番,才提着药推门而入。 江心刚进门,孙婶子就站在门外喊道,“江氏,你出来!我有话同你说。” 她要跟江氏说明金花的病情,让她少些刁难,让金花能够喘口气。 2. 求死不成 江心得以休息了两日,虽这两日江氏连口热乎饭都不给自己吃,但好歹没再殴打折磨自己。 这两日她也大概摸清了这孙家的情况,家境一般、普通农户。 孙家三代单传,本指望孙望宗出人头地、传宗接代,可天不遂人愿,这个人人夸赞的年轻人遭遇了不幸。 孙家院子不小,房屋却不多,只有四间房。 一间正房算是堂屋,吃饭待客用,东侧一间耳房是孙家公婆俩住着的,西侧一间耳房是金花和孙望宗住的,这三间房是土墙瓦顶。 还有一间西厢房,是茅草房,算是厨房。 江心顺着狭小的窗户向外看了看,两日前还很整洁的院落此时已经布满了鸡屎,想必以前这些家务活都是江金花在做,如今她躺下两日,便成了这副模样。 她看着那泥土混杂着鸡屎的院落,重重地叹了口气,她只想赶紧逃离,一刻都不想在这待下去了。 “醒了就起来,莫在那装死人,家里木柴没了,赶紧上山去捡,难道还想整日间躺着白吃白喝不成!” 江心的叹气声瞬间引来了江氏的咒骂。 江心翻了个白眼,真想撕烂她的嘴,可惜,自己是个审时度势之人,深知自己这虚弱的身子是打不过那俩公母的。 左右她后脑勺也不是很痛了,于是伸了个懒腰,起身出了门。 她走到院子里,四处看了看,看到大门口有个破背篓,于是背起背篓就走出了大门。 江氏看着她的背影再次咒骂道,“该死的东西,去哪呢!” “捡柴。” 江心留下简短的两个字,头也没回,徒留江氏在原地继续咒骂,“丧门星,没死成还长脾气了!” 门外侧趴着一条大黑狗,起身伸了个懒腰,跟在了江心身后。 引得江氏又是一顿咒骂,“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江心背着背篓沿着村子漫无目的地转悠着。 这个村子唤作白云村,依山面水,算得上风景秀丽。 孙家住在村子靠西半,山坡在村子最东头。 如今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山脚下大片的桃花,热烈地绽放着。 江心走过去,闻着花香,感觉心情也晴朗了不少。 这个季节的枯树枝并不多,因此捡柴并不容易,但她出门也不是为了捡柴,一来,她想出门安静一会儿;二来,她要观察下这白云村的情况,给自己想想出路。 她挑了棵花朵稠密的桃树,在树下坐了下来。 虽然地上都是青草覆盖着泥土,但自己这破破烂烂的衣服也没有多干净。 自己该怎么办呢? 虽然在现实社会,自己是个爹不疼娘不爱老板还虐待的狗尾巴草,但好歹自己已经工作了,已经努力摆脱原生家庭了,工作累点也认了,反正给钱;老板压榨也没事,反正不会殴打辱骂自己,自己也算个独身自由的牛马。 可在这不一样啊,不但是个寡妇,还是个有公婆的寡妇,更是个公婆随意打骂的受气包寡妇。原身金花已经被打死,自己说不定哪日也会被打死! 综合判定,此地不可久留,得想办法穿回去! 回忆一番自己看过的,似乎没有主角能顺利穿回去,都得留下过日子,这就好比是开启了一局真人游戏,不通关谁都别想走。 江心摇了摇头,那都是虚构的罢了,说不定自己可以呢? 自己是魂穿,要是这边的肉身再死一次,会不会再魂穿回去? 想到这里,她从背篓里拿出一根绳子,挑了一枝粗壮的枝丫,将绳子挂了上去。 绳子系结实后,她刚把脖子往上一套,好家伙,你猜怎么着? 桃树太矮啦!根本不行! 江心复又把绳子取了下来,她坐回地上,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窝囊废!” 一句带着轻蔑的嘲讽之言忽然在身边响起,显然是在骂自己! 江心惊恐地四下看了看,除了身边的一条黑狗,啥也没看到。 她收起目光,拍了拍脑袋,许是自己幻听了。 当她将手又伸向背篓里的弯刀时,方才的那道低沉的男声竟然再次响起,“挨千刀的!” 江心顿时瞪大了眼睛,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她起身到处寻找声音的来源,终在不远处一颗桃树上看到一道人影,是个男人,没错了。 这人的声音穿透力还挺强... 于是她走了过去,抬腿踢了踢男人自桃树上耷拉下来的长腿。 男人的上半身躺在粗壮的枝丫上,面庞刚好被一簇粉嫩的桃花遮挡住了。 他被吵醒,抬了抬眼皮,“有事吗?” 吆,还让他装上了,江心自打醒来一直在挨骂,出门想寻死,还被这陌生男人骂! 当然,她也不知道金花和这男人熟不熟悉,反正自己是不认识。 她越想越觉得窝囊,遂没好气道,“好大的口气,骂完人不认账?说谁窝囊废呢你?说谁挨千刀的呢你?” 男人并未起身,他隐藏在桃花后面的眉头皱了起来,面露不解,但却未出声。 江心以为他认怂了,继续道,“别以为我从前窝囊就是好欺负,那是我善良,不想同你们计较,往后谁再敢欺负我,那是不能够了!” 男人目光复杂,依旧没出声,他想听她还要说些什么? 谁知她放完这句狠话,转身就离开了... 男人看着她的背影,眉头蹙的更深了... 自己一直在这睡觉来着,谁骂她了? 听说她的丈夫孙望宗死了,她也被她的公婆打伤了,难不成受刺激了?亦或是伤到脑袋了? 再说江心,放了狠话也算是出气了,她还着急寻死呢,哪有时间陪他磨叽。 她背着背篓又往山上走去,直走到山顶,确定真的四下无人了,她才又拿起背篓里的弯刀。 弯刀对着手腕比划了一番,又对着脖子比划了一番,江心始终没狠下心来下手... 倒不是怕死,她是怕疼啊! 她颓废地将弯刀扔回背篓里,又叹了一口气。 “再不捡柴,回去就得被打死!” 熟悉的声音又忽然在身边响起! 江心蹭地站了起来!见鬼了! 她惊恐地环顾四周,是真的没人啊... 再低头看地,只有一条大黑狗懒洋洋地趴在那里... 大黑狗见她这副模样,也蹭地站起来了,他忽然歪着脑袋开始打量江心,汪汪~ “这窝囊废能听懂狗话?刚还以为她是脑袋被打坏了呢!连沈铮都敢骂!” 江心的眼睛瞪的更大了,她分明听到这狗嘴里吐出了人话!!! “你会说话?你是狗精?”她颤抖着声音试探问道,倒不是她胆大,是她吓得腿软了,根本没法跑路了,自己都能魂穿了,有个妖精算什么... 黑狗此时也确定了金花确实能听懂自己说话,他复又懒洋洋地躺下,“不是我会说人话,而是你能听的懂狗话,还有, 你才是狗精。” 江心跌坐在地上,巨大的震撼让她半晌说不出话... 良久后,她明白了,这大概是她穿越自带的技能,能听懂狗说话... 人家穿越都是自带系统,自带金手指,她这叫什么事啊... 江心忍不住仰天哀嚎一声... 谁知这一声嚎叫,刚巧惊动了正在不远处的草层中小解的男人。 男人迅速提上裤子,顺着声音寻来... 江心听到了脚步声,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矮小、走路坡脚的男人正向自己走来。 这男人头顶斑秃,脸上布满了痤疮疙瘩,显得整张脸黑红黑红的,很是可怖... “刘癞子来了,快走!” 黑狗突然迅速起身,留下一句话后,就开始冲着那个它称作刘癞子的男人狂叫... 江心此时也反应过来了,这人怕不是好人,于是她赶忙起身,背起背篓就往山下跑! 黑狗见江心跑远后,也转身一路朝山下跑去。 刘癞子并没有追这一人一狗,而是站在了原地。 看着江心慌张的背影,他发出一声坏笑,“这是给她男人哭丧呢,又好看又痴情,真是个好女人。” 毫无悬念,空筐而归的江心又被江氏一顿臭骂,骂到激动处,江氏举起拳头就向江心抡了过来... 这次,江心没有逆来顺受,她一只手一把抓住了江氏挥过来的拳头,另一只手顺势从背篓中掏出弯刀,并将刀背抵在了江氏的脖颈处....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江氏懵了。 自己这儿媳妇金花一向软弱窝囊,自己从未想过她会反抗、甚至是还手,因此未有任何防备。 “日后再敢拳打脚踢,我就宰了你这老鸡婆,你不给我活路,那咱们便同归于尽!”江心恶狠狠的声音如恶魔般在自己耳畔响起... 江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还是自己那个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的儿媳妇金花吗? 可眼下,这弯刀就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老头子去里正家商量自己儿子的后事还未回来,自己还真不敢轻举妄动。 杨郎中和孙氏都说金花的脑子伤到了,许多事情大概都记不得了,她万一真坏了脑子一个失手,自己的命可就没了... 但自己好歹是长辈,就此被金花吓住了,以后岂不是再也抬不起头了,于是她抖着胆子道,“你把刀放下,我是你婆母,是你丈夫的亲娘,你若是伤到了我,那可是要浸猪笼的!” 好吧,万恶的旧社会,婆母殴打儿媳啥事没有,儿媳还手反抗,便要浸猪笼。 不过江心本来也没打算把江氏如何,只是想给她点颜色看看,让她有所忌惮、不再肆意妄为。 “你记住了,下次再敢动手,我便和你同归于尽。”江心咬牙切齿地放下狠话后,放开了江氏。 孙老头和江氏其实才四十多岁,不到五十,只是身为农户,常年的劳作,让他们比较显老,身子骨也各种小毛病不断。 不止孙家,这村里人皆是如此。 刚才江氏只是没有防备,若动真格地打起来,自己还真不一定是她的对手,如果孙老头也在家,啧啧,不敢想... 江心打了个冷颤,转身出了门,看四下无人,她对着趴在墙根底下的黑狗说道,“大黑,帮个忙,带我去里正家。” 黑狗抬了抬眼皮,懒洋洋道,“怎么说话呢,叫黑叔。” 呃...... “黑叔...” 3. 再入死局 黑叔虽是江氏养大的,但江氏为人泼辣歹毒,对狗也是动辄打骂。 江金花虽然软弱窝囊,但是心善,她曾经对黑叔很好,经常偷一些饭食给饥一顿饱一顿的黑叔吃,所以黑叔虽然傲娇,却愿意帮她。 在黑叔的带领下,江心很快到了里正家里。 嘿,这不是巧了吗,孙老头也在这。 江心来到时,孙老头刚欲起身离开,看到金花,他很是惊讶,“你来这干什么?” “我找里正。”江心言简意赅。 “跟我回去!有什么事回家去说!里正这儿也是你一个女人家能来的?”孙老头眉头皱起,语气不善。 “里正!”江心不搭理他,转而伸着脑袋大声地向屋里呼喊。 下一刻,一位一派威严的老头自屋里走出,“金花?你找我有事?” 江心扑腾一声跪在了里正面前,“求您救我一命!望宗死了,公婆却认定是我克死了他,两人每日间都对我殴打辱骂,婆母甚至还想杀了我!” 里正没接话,眸光看向孙老头,“大海?可有此事?” 孙老头有些惧怕里正,孙姓是白云村的大姓,这里一多半的人都姓孙,他和里正虽然都姓孙,但却不是本家,关系远得很。 孙老头连连摇头,“没有的事儿,是金花不听话,老婆子不过教训一二,谁家不给媳妇立规矩呢。” “你们将金花打伤的事情我略有耳闻,”里正冷哼一声,“立规矩我管不着,可是若敢闹出人命,我这白云村可容不下你夫妻二人。” 孙老头连连点头称是。 里正见他态度不错,语气缓和了几分继续道,“望宗的死,是老天爷不开眼,这本就不关金花的事,何况,她理应为望宗守孝,你们给她一条活路,也是给自己一条退路,无论如何,不能伤她性命。” 一席话说罢,他又看向仍跪在地上的金花,语重心长道,“跟你爹回去吧,都是一家人,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他们给你一口饭吃,总不至于让你没有活路就是,往后这打打杀杀的话都不许再说了。” 里正说完不待江心回应,便转身回了堂屋。 啊? 就这? 江心楞住了... 万恶的旧社会啊!江心仰头望天,发出了无声的哀鸣... 命是保下了,活是能活着了,至于你像猪狗一样活着,还是像牛马一样活着,没人管... 碍于里正的面子,孙老头回家后到底是忍住了,他没将金花如何,江氏被弯刀抵脖子的事情,孙老头也命令江氏先按下不提。 夜间,公母俩躺在榻上,却辗转难眠。 不为别的,他们从前无事都能找事生事,然后拿金花随意撒气,儿子虽也会言语上护一护金花,可到底还是跟爹娘亲的。 可今日他们却在金花那里吃了憋,且里正刚发过话,他们还不敢将金花如何,这口气实在是难咽啊。 “老头子,你有没有发现,这金花怎么好像变了个人?” 孙老头回想起金花在里正家的那番控诉,条理清晰、不卑不亢,确实一点金花从前的影子都没有了,他沉吟片刻,却想不通这其中缘由,只道,“许是真的伤到脑子了吧,你也是,教训教训她就是,怎么还能下死手呢! “又怪我,”江氏轻声嘟囔一句,“人家伤了脑子都是疯了傻了,她这怎么不一样,她是狠了...” 江氏说着说着,突然一骨碌坐起,“你说她还是金花吗?从前的金花哪有这番能耐!” 孙老头被突然坐起的江氏吓的一激灵,没好气道,“活生生的人就在那杵着呢,不是金花还能是谁?是你三姨奶啊?” 此时,窗外的墙根下,正在偷听墙角的江心发出一声冷笑,“从前的金花已经死了,现在在你们墙根底下的是钮祜禄·金花。” 七日后,孙望宗下葬。 在里正的安排下,孙家在村东头的半山坡上给孙望宗立了一个衣冠冢。 孙望宗在村里名声极好,知书达礼、为人谦和是他的标签。 前来为他送行的人,都潸然泪下。 都是一个村子里住着的,活着时或许没什么感触,但这人一旦走了,便会引发大家许多的感慨和伤情来。 此刻,他们觉得,孙望宗如同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兄弟、自己的至亲家人一般。 面对着这衣冠冢,他们伤心不已。 江心披麻戴孝,跪在墓碑前,她的脑袋深深地垂在胸前,没人能看到她的表情,也没人过多地关注她。 妇人们都在忙着安慰哭的几欲昏厥的江氏,男人们都在陪着老泪纵横的孙老头唉声叹气,更有好事者当场就给孙老头规划起未来... 人群中唯有两道目光例外,紧紧落在江心身上。 一道是沈铮的,他觉得这女子似乎有所不同。 按照她的性格,如今应该哭成泪人搀扶着江氏才对。 可她竟低着头无动于衷,且看她稳如磐石,肩膀亦没有一丝抖动,显然是没有哭。 又联想到她七日前在桃林跟自己放的那番狠话,沈铮觉得此事不简单。 难道她真的伤到了脑袋,头脑不大正常了? 但寻常脑子坏了的人,都是疯了傻了,她怎么倒好似转了性子一般? 沈铮一时想不通,但这同自己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遂摇了摇头不再继续想,转身直奔山脚下的桃林而去,该睡大觉去了。 另一道目光是刘癞子的,他那狭小的眼中透露着精光,带着赤裸裸的贪婪... 入夜,江心再次蹲在了孙家公婆俩的墙根下。 “今日,乡亲们跟我说,不若让金花留在家中招婿,以后生下孩子必须姓孙,也算是给我们孙家留下香火了。”这是孙老头的声音。 江心听了心里一紧。 “那怎么能行,这孩子到底不是咱们孙家的骨血,且他亲爹亲娘都在身旁,我们日渐年迈,他们若是哪天翅膀硬了,如何会管我们?那我们岂不是引狼入室了!”这是江氏的声音。 “引狼入室?”孙老头嘿嘿一笑,“老婆子你还会拽文嚼字呐,我倒不知你何时成了读书人?” 江氏锤了孙老头一拳,“你还有心思说笑,咱们以后可怎么办呐?也怪我身子不争气,生望宗时伤了身子,再也生不了了。” 江心忍不住撇了撇嘴,这公母俩对孙望宗的感情也就一般般呐,儿子刚“入土”,他们就开始规划这些了。 “好了,不笑你了。” 孙老头收起玩笑,继续道,“要不说你们妇人家蠢笨无知呢?待金花把孩子生下,咱们就有了指望,左右咱们不能有自己的亲孙子了,你管他是谁的骨血,咱们把他养大,咬定他是望宗的孩子,他便会把我们当亲人,给我们养老送终。” “你糊涂啊,咱们对他再好,能有他爹娘亲?”江氏不认同。 “爹娘?”孙老头突然压低声音,语气中染上几分狠厉,“父母双亡,便没有爹娘了。” 江氏显然被吓住了,她结巴半天,才说出个整话,“父母双亡...,你是说...?可是里正不是警告过你吗,不能弄出人命的。” “蠢货,”孙老头冷哼一声,“人吃五谷杂粮,谁能不生病?病的严重了就会死,关我们何事?” 江氏没再说话,房内归于寂静... 墙根底下的江心却忽然打了个冷颤,这暖春季节,她却如坠冰窟,从头凉到脚... 她单手扶在墙面上,支撑着自己发软的双腿让自己站起来,可却一不小心弄出了动静。 “谁?”房内的孙老头一声呵斥,同时哗啦一下推开了窗户。 汪汪... 黑叔不知何时出现在窗下,冲着孙老头叫了几声。 “狗东西!滚!”孙老头怒骂一声,又关上了窗户。 此时,伏在墙根下躲避的江心出了一身冷汗,若是被发现了,孙老头就此灭了口也未可知。 她顾不得多想,赶忙蹑手蹑脚地回了自己房间,进了房间刚欲关上门,黑叔竟然跟着进来了。 “其实,你可以求我帮你听墙根的。”黑叔瓮声瓮气道。 黑叔又救了自己一次,江心感激不已,“谢谢你,黑叔。” 这句黑叔,她是诚心叫的。 “你与从前不同了。”黑叔走到床前趴了下来,漫不经心道。 “其实,我不是金花。”江心如实说道,它救了自己,自己想坦诚相待,何况它不可能将秘密泄露出去,它汪汪叫唤,没人听得懂啊。 黑叔瞬间瞪大了狗眼,“你是谁?你把金花弄哪去了?” “金花被江氏打死了,我本名叫江心,”江心想了一下继续道,“我不是这个村子的人,我在干活时失足落水淹死了,再次醒来,就变成了金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黑叔听完,一双狗眼瞪的更大了。 “你信我吗?”江心问道。 “信,你都能听懂狗话了,还有什么不能信的。”黑叔叹了口气,可惜了金花,这窝囊废也是个可怜人。 “那你还愿意帮我吗?”江心又问道。 黑叔耷拉下脑袋,“看情况吧。” 管它还帮不帮,它起码帮过自己两次了,这就证明它是条好狗,况且它能守得住秘密,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它是自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唯一能交心的活物了。 “黑叔,孙老头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嗯。”黑叔哼了哼鼻子。 “我还有活路吗?”江心向黑叔问道,又像是在问自己。 “或许,你可以回娘家求助。”黑叔突然抬起了脑袋。 “娘家?” “对,金花的娘家,我见过她娘几次,对她还不错。” 4. 求助娘家 次日清晨,江心早早起床,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在黑叔的带领下,朝着金花娘家上云村而去。 她并没有同孙家公婆打招呼,甚至是偷偷摸摸回娘家。 孙家公婆还未想好如何处置自己,所以连孙望宗身死和立衣冠冢的事情都没通知亲家。 他们若是知道自己回娘家,定会阻拦。 江心不告而别,是孤注一掷的做法,她在赌,赌金花娘家真的心疼闺女。 她对黑叔的话存疑,倒不是不信任黑叔。 实乃孙望宗身亡的消息是从邻村传来,而这邻村便是上云村... 江心也是出身农村,自是知道在农村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八卦信息传播速度之快,直逼5g网络。 虽现在身处架空王朝的古代,但对于农村八卦传播这块,古今一致。 所以,按照常理,江家不可能不知道孙望宗身死,但事到如今,却没有一人来孙家看过金花... 江心在赌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江家真的不知情,或者是有什么事情绊住了脚,亦或是另有打算。 其实她赌不起,但她别无选择。 脚程很快,一人一狗来到了上云村。 还好自己来的早,眼下天刚蒙蒙亮,农户们大多刚起床,因此村里路上并没有什么人,这样一来,也省的自己打招呼了,本来就不认识... 走到一处低矮的院落前,黑叔停下了脚步,示意江心就是这。 江心长舒一口气,上前敲门。 很快,木头大门被从里面吱呀打开。 “金花?你怎么回来了?”开门的妇人似乎很惊讶。 “你娘。”黑叔适时地在一边汪了一声。 “娘。”江心上前一步。 “好闺女,来,有事进家再说。”金花娘热络地握住江心的手,将她带进了家中。 江心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 江家的条件似乎不如孙家。 正房只有三间,土墙茅草顶。 院落东侧搭了一间简陋的茅草房,西侧是灶台,灶台上空用茅草简单搭了一个顶。 “他爹,金花回来了。”金花娘带江心进了堂屋,对着里间喊道。 不一会儿,一老头走了出来。 这次不用黑叔开口,江心直接喊了声,“爹。” 金花爹只是点了点头,却朝着趴在江心脚边的黑叔怒喝一声,“出去!” 黑叔不急不徐地起了身,汪汪嘟囔着走出了堂屋趴到了门前,“老东西,脾气不小。” 江心也在心中暗骂一句,但此时不是计较的时候,她单刀直入,“爹、娘,望宗死了。” “唉,怎么会这样?”金花娘哀叹一声。 金花爹轻叹一口气,而后点起了烟斗。 看这两人这副模样,显然是已经知道此事。 “这事儿本该孙家一早来报丧,如今坟头都立好了,连句话都没有,真是一家不通人性的玩意。”金花爹语气不善。 天呐,都这个时候了,他不关心闺女日后该怎么办,还在争这些虚头八脑的礼数呢? 江心腹诽道。 金花娘见状,忙打起圆场,“你爹也是听说这事着急的不行,他是个急脾气说话直,金花你不要多心。” 江心点了点头,金花娘见状话锋一转,“其实你爹说的也没错,这事是孙家做的不妥。” 江心忽然感觉很无力,她似乎知道这对爹娘是怎样的搭配了。 但她是来求人的,还是好声好气地开了口,“孙家确实不是东西,他们说是我克死了望宗,想置我于死地,爹,娘,我该怎么办?” 金花爹两眼一瞪,“他们敢!” 金花娘附和道,“你一向孝顺公婆,这十里八村谁不知道,他们不敢闹出人命,只是拿你撒撒气、唬你的,他们若真敢,我和你爹定饶不了他们。” 啊? 江心愣了,还可以这样? 她稳了稳心神,继续道,“他们在那合计如何弄·死我,我都偷听到了,这才赶紧回家来,让你们给我做主。” “如何?他们想如何?”金花爹将烟斗在鞋底上敲了敲,烟灰散落一地。 江心被呛得咳嗽了两声,回道,“他们想让我在孙家招婿,待生下孩子后,再将我毒死,将孩子占为己有。” 江心说出这句话时,还是忍不住一阵恶寒。 “招婿?”金花爹双眸一震,沉吟片刻,“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爹!”江心再也忍不住了,忽然大喊一声,似乎唤起对方的父爱,“他们只是想利用我,用完便会弄·死我!” “愚蠢!”金花爹被女儿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一激灵。 金花娘赶紧拍了拍江心的手背,安抚道,“闺女,别急,且听你爹说完。” “好,你们说。”江心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 “他们想如何便如何?你既然知道他们的计划就好办了,招婿进门、生下孩子,对你只有好处,待一切办妥,你们便想办法摆脱孙家,自立门户,不过是两个无依无靠的老家伙,你们身强力壮的还能弄不过他们?”金花爹瞪着眼睛说道。 金花娘赶紧附和,“你爹说的有道理,闺女啊,这寡妇的日子可不好过,招婿算是好事。” “孙家的日子不好过,他们对我动辄打骂,如今还有了弄.死我的心思,那就是个随时会让人丧命的火坑,你们让我如何待得下去?” “不至于,”金花爹又开了口,“他们不敢弄出人命,至于打骂,哪家公婆不给媳妇立规矩,不要太过就成。” 江心只觉得气血上涌,她抖着手刚想将后脑勺的伤口亮出来,突然打耳房走出一人。 是个小伙子,十七八岁的样子,江心推测这应该就是金花的弟弟。 “大早上的来这哭什么丧,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小伙子惺忪的眼皮下,满是不耐烦。 “金宝,怎么跟你大姐说话呢。”金花娘赶紧呵斥一句。 “想让我怎么说话?死的真不是时候!净耽误事!”金宝不服气道。 他话音刚落,打外面的茅草房里突然冲出一个姑娘,对着金宝就是一脚,“让你嘴贱! 姑娘踢完转身就跑出了家门... 江心眼睛都瞪圆了,这是什么大戏... 金花娘眼疾手快地拉住刚要追出门去的金宝,“乖儿子,不理她,锅里娘给你捂了鸡蛋,快去吃去。” 金宝骂骂咧咧地去了灶台。 江心收回心思,继续自己的话题,“爹,娘,我想离开孙家,我想回家。” “这怎么能行!”金花爹再次瞪起了眼睛。 金花娘连忙道,“你爹的意思是,寡妇的日子不好过,你还年轻,找个男人才有依靠,你爹是心疼你。” “可是,我就算回来,也照样可以再嫁,并非只有在孙家招婿这一条路。” 江心继续挣扎着。 金花娘叹了口气,“那也不成啊闺女,望宗刚死,你得为他守上三年,咱们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好吧,左右就是不能回家,必须待在孙家... 此刻,一切都很明了了... 江心感觉一阵悲凉,是替金花... 多说无益,江心起身径直朝大门走去。 金花娘追了出来,握住了江心的手,“好闺女,娘知道,望宗走了你日子不好过,可再难都得咬咬牙,咱们女人不都是这样吗,回去好好过日子,给望宗守孝,娘抽空就去看你,有娘在,谁也不敢为难你。” 江心面无波澜,心底却是一阵冷笑。 就在这时,一阵清朗脆生的声音传来,“你不在家好好守孝,跑这来做什么?” 江心回头,只见打西边来了一年轻女子,年纪和样貌和金花差不多,但和金花的干瘦不同,这女子稍显丰腴,气血很足。 黑叔在江心身后汪汪两声,“你二妹,银花。” 银花,金花的二妹,是个精明利落的姑娘,比金花小一岁,两年前嫁给了同村的张德生,一年前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大壮。 这些事,黑叔在来的路上给自己简单讲过。 “银花,你来了,大壮呢?” 对方虽然很没礼貌,但江心还是打着招呼,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些。 银花没接话,反而对着金花呵斥道,“好好回去待着,没事少往这来!” “我今日是有些事情才来的...”江心下意识地解释道,不知怎地,这银花虽然凶巴巴的,但自己的本能反应并不讨厌她。 “有事?”银花眉头一蹙,双眸一转,“你个窝囊废!都这个时候了!你该不会还给他们送钱吧?” 送钱? 江心还未开口,一旁的金花娘瞬间将话头接了过去,“银花,你怎么和你姐说话呢,她再不济也是你姐,你这丫头打小就嘴不饶人,你姐处处让着你,你还敢欺负她!” “娘,你有这扯闲篇的功夫,不如好好想想咋盖房子!” 银花说完,跻身进了院落,冲着仍坐在堂屋抽着旱烟的金花爹喊道,“爹,我来问问你,你凭啥跟德生要钱,你给自己儿子盖房娶媳妇我不眼热,但你不能吸我的血来滋润你儿子!” 金花爹气的将烟斗重重地摔在了桌上,“你去十里八村打听打听,哪家弟弟娶媳妇,当姐姐的不帮衬!” “帮衬?那你也去十里八村打听打听,哪家嫁闺女只收聘礼、不给嫁妆,如同卖闺女一般!” “畜牲!白眼狼!爹娘白养你了!”金花爹气的大骂。 金花娘赶紧上前拉住银花,“银花!别气你爹,打小他就最疼你,才把你惯成这无法无天的性子! 谁跟你们要钱了,虽然这村里,儿子成亲,女婿都是上赶子主动帮衬,但我和你爹不是那占便宜的人! 我们盖房子银钱不够,你们从未主动开口,我们也没说什么!你爹找德生不是要钱,是借钱,我们要是借别人的,你们脸上也不好看。你且放心,有借有还,我们有钱第一时间还给你们。” “借钱?是不是借你们自己清楚!等金宝成亲,该我出的礼金我一分不会少,谁成想这才刚要盖房子你们便开始了,若是这般行事,等到他成婚,我的日子也别过了!”银花寸步不让。 这时,一直在一旁吃鸡蛋的金宝,眼见着关乎自己的利益了,蹭地站了起来。 5. 无功而返 “江银花,你没良心,你去看看,隔壁村顺子结婚,他两个姐姐出钱出力给盖起了三间青砖瓦房,你再看看你们呢!小翠不过是要个土墙瓦房,咱们都给不起,这婚我还成不成了!” “你爱成不成,还青砖瓦房,我出嫁时,聘礼可是分文没带走,都留给了你们,嫁妆我也是什么都没见到,金花也是这样,这还不够吗,我还得给你盖房子,待你有了孩子,是不是还得给你养孩子?” 金宝听到这话更来气了,突然指着江心道,“别提她了!那个孙望宗死的真不是时候,他娶金花时可是说好的,以后会帮衬小舅子,如今倒好,他两眼一闭享福去了!孙家哪里还认这笔账!” 银花一巴掌拍掉金宝的手,“少给我指指点点!指望不上她,你们便可着我一人吸血?我还有孩子,我的日子就不过了吗!” 金宝被打了一巴掌,刚欲还手,便被金花娘一把扯住,她冲自己儿子摇了摇头。 金宝仍梗着脖子红着脸叫嚣道:“谁可着你吸血了!还不是铜花那死丫头,娘拖了多少人给她说媒,那条件都多好啊,她都死活不同意,不然这聘礼一收,谁还看你的脸色,要你那几个大子!” 眼见着儿子越说越多,金花爹脸色涨的通红,金花娘赶忙将儿子推进屋。 她转身抹了两把眼泪,“你们都走吧,我们谁都不指望,是我命苦,辛苦养大的闺女转头防贼一样防着我们,你们且放心,我和你爹是有骨气的,你们既然不念亲情,我们就是累死也不拖累你们,我赶明就出去做工,我还不信金宝娶不上媳妇了。” 银花冷哼一声,转头就走。 江心看这情形,也赶紧出了门。 江心没走几步,银花却折身追了上来,她依旧冷言冷语,“你以后少来这里,这里只有好话没有好处,他们的宝贝儿子正在议亲呢,你一个寡妇,你猜他们想不想让你回来? 银花说罢转身就走。 江心叹了口气,这娘家算是指望不上了,自己赌输了。 她垂头丧气地跟着黑叔往回走,走到村口时,后面又追来一人。 “金花!” 江心转头看去,正是踢了金宝一脚就跑了的女子,不用问了,想必这是铜花,家中的三闺女,和金宝是双棒儿。 江心没说话。 铜花跑到金花面前,喘了口气,“他真的死了?” “谁?”江心心不在焉,下意识问道。 “望...,额,姐...姐夫。” “嗯。”金花点了点头。 铜花深吸一口气,嘟囔了一句,“可惜了。 说罢不待江心反应,她转身就走了,背影似乎还带着几分失魂落魄...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这都是一家子什么人啊... 铜花走后,江心跟着黑叔继续往回走。 她不知该何去何从,行尸走肉般地走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沮丧道,“黑叔,我可以不回孙家吗?” “那你去哪?” “不知道,但天地之大,总会有容身之所吧?” 黑叔眼神复杂地看了江心一眼,“你猜我为何没离家出走?一条狗,出门不是更方便吗?” 江心神思清明了两分,“你说。” “眼下外面乱的很,打仗的打仗,闹灾荒的闹灾荒,咱们这算是一片安宁地了,出门是没有活路的,我一条狗都没办法离开,何况你一个独身寡妇。” 唉... 毫无办法,唯有叹息。 与此同时,白云村孙家的大门被一个瞎老太婆敲响,瞎老太婆身后跟着一探头探脑、鼠目猴唇的跛脚男人,这男人正是刘癞子。 待二人说明来意后,孙老头瞬间暴起,破口大骂,“放屁!我儿子才刚下葬,你们便来欺辱我们了?” 瞎老太婆气定神闲,“孙家兄弟别着急,何不听我说完这其中利弊再做打算呢?” 江氏眼中带着防备,却还是扯了扯孙老头,示意他坐下。 四人在房中聊了一上午,直到日头高升,瞎老太婆才带着儿子刘癞子离开孙家。 刘癞子离开孙家时,脸上满是猥琐下流的笑意。 这边,江心和黑叔已经走到了村头,她已经想好了,还是得回孙家,反正他们暂时不会将自己怎样,按照他们的计划,起码得利用完自己的生育价值。 早上是偷偷走的,并没有吃早饭,回家后,肯定免不了一顿挨骂挨饿,现下已经日头高照,自己早已饥肠辘辘... 江心望了望远处山脚下的桃林,“黑叔,那片桃林里有荠菜,咱们去挖点吧,若是回去江氏问,便说一早出门挖野菜了。” “使不得,”谁知江心刚开口便被黑叔否决了,“那片桃林是沈铮的,你也敢去?” “沈铮?”江心面露疑惑。 “就是那日在桃林被你错骂的人,他可是这十里八村有名的混不吝,连刘癞子都忌惮他,你从前遇到他头都不敢抬的。” “是金花,金花遇到他不敢抬头。”江心纠正道。 谁知黑叔忽然幽幽道,“你就是金花,金花就是你。” 江心心底一颤,是啊,现下,自己和金花还分得开吗... 桃林去不得,也不能空手而归,江心和黑叔还是去山头捡了些干柴,才敢往家走去。 回到家中,意料之中的殴打辱骂竟然并没有降临。 江氏看了一眼江心手中的几根干柴,只淡声道,“一早就捡柴去了?” 江心“嗯”了一声放下干柴。 江氏嘟囔了一句,“愈发疲懒了,赶紧做午饭去吧。”,说完便走开了。 做饭对于江心来说并不难,她生长在农村,爹不疼娘不爱的,她早早便学会了做饭。 在这里,由于食材匮乏,做饭就更简单了,左右不过是烧点野菜粥,配点豆角、咸菜之类的素菜。 很快,一顿饭就出来了。 三人坐在堂屋吃着饭,江心由于太饿了,此时觉得这野菜粥也别有味道,她丝毫没顾忌,连喝了两大碗。 直引得孙家公母俩频频蹙眉看向她。 江氏张了张嘴,又看了看孙老头的眼色,到底是没出声。 饭后,江氏开了口,“我看你这伤也好了,一会儿便跟我们下地吧。” 江心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扛着锄头跟在二人身后。 眼下 正是给小麦松土施肥的季节,麦田间人不少,大家忙着低头劳作,偶尔直起腰松泛松泛的间隙,聊聊闲天。 江心对于农活算得上一窍不通... 她家里虽然也有田地,但她每日要上学,加上学习成绩比较争气,因此在家只包揽了家务活。田间农活她并没有干多少。 到高中时,家乡忽然流行起进城打工,父母都进了城,家里的田地都卖光了,她便更没有再做过农活。 江氏见江心锄头都挥的不成样子,还是忍不住低声斥责道,“懒皮子,从前也算得上是家里地里的一把好手,怎么受了点皮外伤,连锄头都拿不稳了?” 邻边农田的妇人听到了江氏的话,直起腰帮江心说起了话,“我说望宗娘,你也说了,这金花一直是家里地里的一把好手,今日不过是受伤后没了气力,你何必为难她?你看她,又消瘦了不少,你们该给她好好养养身子才是,如今望宗不在了,金花身体好了,得济的还是你们两口子。” 江氏自知理亏,但仍然嘴硬,“我们待她可不薄,还说我,你呢,听说你儿媳妇揣着崽,你连鸡蛋都舍不得给她敞开了吃,这要是金花能争气怀上一男半女的,我把她当祖宗供起来。” 那妇人闻言冷哼一声,不再搭理江氏,弯腰继续干活。 江氏好像打赢了胜仗的老母鸡,神气的很。 一下午的劳作,江心身心俱疲,两只手掌都磨出水泡来了。 吃完晚饭,她坐在床边,心疼地对着手掌吹气。 可吹气也不是办法,也不知金花有没有啥药膏,江心起身开始在房中翻找。 她翻至衣柜时,忽然在衣柜最里侧看到两件男子的长衫,想必这是孙望宗的。 农户人家都穿粗布短褐,孙望宗是读书人。 看这长衫,他身量挺高。 自己自打穿过来,没过一天安稳日子,今天还是第一次仔细查看这房间。 对于孙望宗,今日也才初步有个印象,是个身量高大的读书人。 想到此处,江心看向床前趴着的黑叔,“孙望宗对金花真的很好吗?” “白日里挺好的,嗯,温柔小意。”黑叔头也没抬。 “扑哧~”江心笑了,“温柔小意,你一条狗还懂得成语呢?” “跟孙望宗学的。”黑叔漫不经心道。 “好吧,白日里挺好...”江心嘟囔道一半,另一个问题忽然又升至心头,为什么要说白日里? “那晚上呢?” “晚上那就更好啦。”黑叔的双眸忽然精光一闪。 “此话怎讲?” “我晚上经常能听到金花的声音,那声音是克制隐忍的,你懂吗?那是你们人类幸福的低吟。” 可恶! 竟然秒懂! 江心红了一张脸,摆了摆手,“好了,这房间估计也没药,睡觉吧。” 可她躺在床上却久久未能入眠,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孙老头和江氏今天对自己的态度似乎有点奇怪,他们竟然没有打骂自己... 倒不是自己贱皮子,只是这公母俩的行为不符合他们的一贯作风,这二人现下掌握着自己的命运,自己不得不敏感警惕些... 6. 五雷轰顶 孙家公婆俩,最近都没有找江心的不痛快,虽然依旧冷言冷语。 但也只是冷淡,没有再打骂,甚至开始不让她下地干活了,只让她在家干些家务活。 事出反常必有妖,江心虽察觉到不对,但无奈听了几夜的墙角,一点收获都没有。 直到这日,江氏将一盒珠粉扔到自己怀中,冷声道,“年纪轻轻的,多养养脸蛋,女人家,还是要白嫩一些。” 不对! 这太不对了! 江氏怎么突然注意自己的脸蛋了?难道这公母俩找好了入赘的男人,需要和自己相看? 可她儿子的坟头土还没干呢... 她竟然如此心急... 江心意识到不能再坐以待毙,必须尽快搞清楚他们的阴谋! 于是她求到黑叔面前,求他这些日子辛苦些,不要再睡大觉了,白日间也寸步不离地跟着孙家公母俩... 既然夜里在家里没听到什么,那他们白日间出门一定会商量事情。 黑叔懒洋洋地点了点狗脑袋,起身出门朝着田间而去,孙老头和江氏已经扛着锄头出门,一定是去田间劳作了。 江心独自在家,焦躁不安,连家务都无心做了... 时近中午,黑叔才回来,他跑的很急,气喘吁吁,冲进院中甚至因刹不住车栽了一跤... 江心一眼就看到了黑叔身上的脚印。 她赶忙上前,蹲在黑叔身前,帮忙拍打着他身上的泥土,“这是怎么了?谁踢了你?” “还不是孙大海,这老王八嫌我在田里碍事。”黑叔喘了口气回道。 “你跑的这么急干嘛?孙老头回来了?他在追着你打?”江心探起脑袋向大门外看了看。 “那倒不是,但比这更麻烦!金花,你惨了!”黑叔此时已经喘匀了气息。 “你听到了?”江心四处看了看。 黑叔点了点头。 “走,进屋说。” 倒是没人能听懂黑叔说什么,在常人听来,黑叔不过是在汪汪狗叫。 但若是被人看到自己对着黑叔面色凝重地聊天,还指不定怎么说闲话呢,就此把自己当妖孽处置了也未可知。 “孙大海和江氏把你许给了刘癞子,待望宗下葬满百日,便让你嫁去刘家!” 黑叔进屋的第一句话,便让江心如遭雷击,她脑子嗡的一声,顿感头晕眼花... 在即将跌倒之际,扶住了床榻,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刘癞子... 江心想起来了,自己寻死那日在半山腰见过这人... 是那个头顶斑秃、满脸痤疮、鼠目猴嘴的跛子... 想到此人,江心忽然感觉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金花,你还好吗?”黑叔罕见地露出了关切。 江心摆了摆手,“没事,你说。” “刘癞子带着他的寡母瞎老太婆来提亲了,就是咱们去上云村的那日上午,刘癞子许了孙家不少聘礼和好处,孙老头被说动了。” “给了多少好处?孙老头竟然能答应?他不是想留我招婿续上香火的吗?”江心眉头紧蹙,语气充满了嫌恶。 “好像是白银五十两,这可不是小数,在这村里娶亲,这个聘金头婚都少见,孙老头一年到头都挣不得几两碎银子。” 江心对这个地方的收入和物价没有太多的概念,她自从到这也没接触过银子,只是前些日子在田间偶然听劳作的妇人们聊到,她们一年到头能挣到的银子也就十两上下,再除去赋税、口粮、家用,只能勉强够用罢了,根本存不下任何银钱。 由此可见,五十两确实不是小数目。 “还有呢?一定还有别的,孙老头和江氏明明很看重香火。”江心追问道。 “那刘癞子还许诺,待你们婚后,只要能生下两个儿子,便送养一个给孙家,刘家永世不会认回孩子,他说话算话,可到里正那儿签字画押。” 江心听罢又是一阵反胃,太恶心了... 不行!绝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江心失了分寸,急得原地直打转。 与此同时,扛着锄头回家的孙老头和刘氏,正在路上窃窃私语。 “老头子,你说咱们这样做对吗?” “有什么不对,你不是最烦她的吗?刚好给她嫁出去,以后省得在家碍眼,咱们还能得利。” “可那好吃懒做的刘癞子有这么多银子吗?还有他许诺的孩子,到时能给吗?”江氏还是觉得不安心。 “哼,”孙老头一声冷哼,“有没有是他的事儿,反正我们是不见银子不放人,至于孩子,待田里忙完,我就找他去里正那签字画押,有里正在中间,他不敢抵赖。” “如此,倒也稳妥。”江氏嘟囔着。 孙老头见自己这婆娘似乎还是有所顾虑,拍了拍她的肩膀,宽解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你想想,金花嫁进咱们家近三年,望宗身子骨那么好,她竟没揣上娃娃,她能不能生还两说呢!把她嫁出去,能生,就得给咱们一个孙子;不能生,咱们也不吃亏!正好丢了个包袱!” 江氏闻言双眸一亮,“我怎么没想到这层!老头子,还是你精明啊!” 话音落,她又转而为难道,“可是,那刘癞子又丑又跛,他的孩子能好看吗?我可不想养个丑东西。” 孙老头噗嗤一乐,“他丑是他自己不争气长了满脸癞子嘛!至于那跛脚,那是被打的,又不是天生的,不会传给娃娃的。” 江氏也嘿嘿一乐,“你别说,这丑东西,还怪会疼人,这媳妇八字还没一撇呢,他就不准她下地干活了,说是怕晒着累着变丑了,昨日,他还专程去镇上买了盒珠粉给我送来,让我拿给金花。” “对了,老头子,金花那边,咱们什么时候同她说?” “越晚越好。” 二人回到家时,家中空无一人,江氏又转身进了厨房,厨房里也是冷锅冷碗冷灶台。 她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这懒皮子,饭也没做,又不知死哪去了。” 孙老头漫不经心道,“左右不过是出门挖野菜,要不就是捡柴呗,反正走不远。” 江氏又是一阵咒骂,开始捋起袖子自己忙落,她刚将水添 进锅里,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冲孙老头说道,“老头子,她该不会偷回娘家去了吧,那岂不是要坏了咱们的好事?” 孙老头神色从容,神秘一笑,“不会,我前些日子打听到,她偷偷回去过了,就是刘癞子上门提亲那天,你猜她为何又回来了?” “为何?” “傻婆娘,自然是她爹娘也不想弄个累赘回去,听说她那个弟弟要议亲了,谁家好人家会愿意弄个寡妇大姑姐在家?” 江氏这才放心去洗手做饭。 白云村村东头是山坡,山坡脚下是一条宽阔的大马路,马路再朝下走,是一条不宽不窄的河道,河道自村前由西向东横穿而来,到村东头的山坡下拐了一道弯,奔南而去。 河道唤作奎河,河水潺潺,清澈无比。 河岸边的一颗杨柳树下,此时正站着一人一狗。 这人是江心,这狗是黑叔。 “黑叔,我没有活路了。”一行眼泪自江心双眸中流出,这还是她来到这里第一次哭。 回想在自己的那个世界,自己也好久没哭了,最后一次流泪还是决定摆脱原生家庭、和父母断了联系那晚,自己放声大哭了一夜,哭完便觉得压在身上的大石头终于卸下了,内耗停止、浑身轻松。 眼泪似乎带出了更多的委屈,自己怎么就这么惨呢,穿越到古代也没人疼没人爱的。 她开始是抽泣,最后嚎啕大哭。 眼下是晌午,日头正盛的时候,劳作的人们都已经回家,路上空无一人。 待终于哭够了,她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坚定的目光落在了河面上,“黑叔,你自己多保重,我不活了。” 说是不活,但江心心中还抱有一丝幻想,自己是因为淹死才过来的,如果在这再淹死一次,会不会回去? 黑叔忙叫唤道,“金花,好死不如赖活着啊,奎河水孕育了这十里八乡,是不收人命的。” “今天它收也得收,不收...”江心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猛地低头看向黑叔,“你说什么?奎河水?这河叫奎河?” 黑叔疑惑地点了点头,“是啊,怎么了?” 奎河... 奎河好啊... 江心忽然仰天长啸,天不亡我啊! 自己之所以能魂穿过来,症结也许就在这奎河。 死于奎河、便生于奎河... 这奎河说不定就是自己回去的关键! 如果你面前摆着的是浴火重生的机会,那对于重生的渴望,便会帮你克服对于死亡的恐惧。 江心此刻便是如此。 她忽然一头扎进了奎河之中,只给黑叔留下了一句“再见!” 这猝不及防的一幕,让黑叔愣在了原地,待反应过来后,它开始汪汪狂吠。 “来人啊,救命啊,有人吗,金花跳河了...”就在黑叔心一横,打算硬着头皮自己跳进河水之中时,一道身影飞快地自坡上的马路边俯冲而下,先于黑叔一猛子扎进了河水中。 黑叔又愣住了,这... 自己甚至都没看清楚来者是谁... 7. 凑合活吧 江心被一阵按压唤醒,她“哇”地吐出一大口河水后,睁开了眼睛... 在剧烈的咳嗽中,她看到了黑叔... 怎么又见了...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她欲抬头问苍天,为何这样对自己... 却在抬眸的一瞬,看到了一张帅脸... 剑眉星目、高鼻朱唇,再往下看,修长的脖颈、起伏的喉结, 胸前的薄衫尽数被河水打湿,紧紧地贴在了皮肤之上,那薄衫之下,是隐约可见的结实的肌肉... 糟糕... 是薄肌... 自己最喜欢的那种... 江心微眯起眼睛,整体打量这个蹲在自己身前的人,只觉得他给自己一股清风朗月般的舒爽之感... “看够了没有?”男人开了口。 可恶... 连声音都这么有磁性... “敢问公子是?”江心的声音也不禁柔软了几分。 “沈铮。” 人和狗同时开口道。 人的脸上明显带着几分狐疑和打量。 自己本是出来打水给果树浇水的,刚挑着水桶穿过马路,便见这女人在这嚎啕大哭,随后竟一头扎进了水中。 自己虽惯是个不爱多管闲事的性子,但面对鲜活的人命时,还是立马选择救人。 她嫁进白云村近三载,都在一个村住着,她会不认识自己? 是上次伤到了脑子,还是这次河水灌进了脑子? 总之,这脑子是不大正常的。 对于沈铮这个名字,江心是熟悉的,自己曾在桃林错骂过他,也听黑叔提起过他,他是这十里八村有名的混不吝,金花从前见到他都不敢抬头正眼看的。 但自己不一样,自己死都不怕了,还怕一个帅男人吗? 没这个道理。 江心此时乱得很,又没死成。 刚刚在水中濒死的那刻,强烈的预感忽然闯进自己的脑中: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如今,死了便是死了。 想来也是,这么些日子过去了,那个世界的江心,恐怕已经走完了整个流程:巨人观—尸体被发现—亲属认尸—拉去火葬场—入土。 没了肉身,自己这孤魂又能回到哪里去呢? “既然你救了我,那我去你家坐坐吧。”冒昧之言从江心混乱的大脑中加工完成,并通过她那忽然又吐出一口河水的嘴巴中排出。 沈铮嘴角浮上一抹讥讽,起身挑起水桶,“倒也不用恩将仇报。” 说罢,兀自去河边挑起两桶水,扬长而去。 江心看着沈铮离开的背影,又观赏了片刻,宽肩窄腰大长腿、健康的肤色,却不像村里的寻常农家汉子那般黝黑。 “他还挺白呢。”这话似乎在同黑叔说,也似乎在自言自语。 黑叔搭腔,“游手好闲、不做农活,可不白吗。” “像男模。”江心又来一句。 黑叔点了点头表示认可,“是难摸,听闻他不近女色,还没人摸过他。” 啊? 江心回过神,驴唇不对马嘴… “回去吧。” 她站起身子,这衣服都湿透了,赶紧回去换身干净的,若是着凉了,估计都没钱看病。 “你不死了?”黑叔紧跟其后。 “算喽算喽,凑合活吧。” 经此事,江心深知,这个世界上再无江心,只有金花。 自己也别无选择,只能以金花的身份活下去。 回到孙家的江心,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对江氏的咒骂充耳不闻。 “你这是去跳河了吗!要死你就死的干脆些,别整日间半死不活的,我还得养着你、还得花钱给你看病!真是个祸害精!” 换完一身干净衣衫的江心从房间走出,又径直去灶台盛了一碗野菜粥,咕噜咕噜下肚后,走进堂屋,手一伸,淡声道,“给我点银钱,我要回趟娘家,许久没回去了,望宗死了我理应回去说一声。” 孙老头看了江心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惊讶,但他没吱声。 江氏是个沉不住气的,“回就回呗,要银子作甚!” “谁家闺女回娘家是空着手的?你们不怕被人戳断脊梁骨吗?” 江氏双眸一瞪,刚欲破口大骂,就被孙老头拦住了,“是没有空手的道理,给她拿些果子和青菜带着,要银子左右也不过买这些吃食。” 江心知道这银子是要不来了,只能拎着江氏拿来的果子和青菜出了门。 距离孙望宗立坟已经二十日过去了,满百日那日便是自己要被卖给刘癞子之时,时间紧迫,不能再等了,自己必须要想办法自救。 江心来到江家时,大门敞开着,院子里堆满了东西,一家人正在忙碌。 直到江心开口叫爹娘,大家才发现她回来了。 大家明显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回来。 “这是干什么呢?”江心将手中的东西放在院中空地上,上前一步问道。 金宝看了看地上的果子和青菜,撇了撇嘴。 “小翠家说了,必须先盖好房子,再定亲,这不,把东西搬出来,你爹好找人先拆房,再盖新房子。”金花娘叹了口气。 小翠是同村人,金宝的对象,这家里原是三间低矮的土墙茅草顶的房子,小翠要的是宽敞的土墙瓦房。 还好她没要青砖瓦房,不然这金花爹娘更有的气叹了。 青砖瓦房普通农户是盖不起的,在白云村,也只有里正家和屈指可数的几个富户住的上。 江心拉住金花娘的手,关切道,“银钱筹够了?” 金花娘点了点头,“这些年我们省吃俭用也算攒下一点,又东拼西凑借了些,也算是紧巴巴地够了。” “这怎么能行,盖完房子还得下聘呢?还得打一些新家具、弄一些新被褥啥的,这都是要钱的。”江心眼中颇有几分感同身受的焦虑。 金花爹和金花娘对此并不惊讶,金花本就是这样的孝顺性子。 又是一声叹息后,金花娘点了点头,“铜花她愿意说亲了,唉,闺女,是爹娘没用,对不起你们,爹娘疼你们,但是没办法,咱家孩子多负担重,把你们一个个养大,已经是耗尽所有了,你们得体谅爹娘,体谅金宝。 好嘛,又来... 江心忙点头,“娘,你别说这话,是女儿没用,望宗若是还在,我还能想想办法,如今...唉,我只能干着急。” 见女儿如此说,金花爹娘和金宝脸色都好看起来,唯有铜花翻了个白眼。 “对了,闺女,你回来是有什么事吗?”金花娘抹了一把干巴巴的眼角问道。 “有事进屋说吧。”一直未开口的金花爹,放下手中的活计,朝堂屋走去。 < p>堂屋里的物件都搬到了院子中,只有几个板凳孤零零地在地上,想必是特意留在这,他们干活累了好进来休息用的。 几人坐下后,金花爹点上了旱烟。 “爹,娘,我确实有事。” 见另外二人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江心继续道,“孙家公婆不打算让我招婿了,他们想把我嫁出去,说的好听是嫁,可那却是实打实的卖。” 金花爹砸吧一口旱烟,开了口,“你嫁到了孙家便是孙家的人了,虽然望宗不在了,但这是不变的,按照老理来说,他们让你招婿也好、把你嫁出去也罢,旁人都不好说什么的。” “爹,我无论嫁到哪,都是你们的闺女,这到哪也都说的通吧,我私底下想,你们不若把我接回家,我要嫁也要从自家出嫁,不瞒你们说,我也是心疼你们、心疼金宝,你们知道,孙家公婆跟人家要了多少聘金吗?”江心说到最后突然压低了声音。 “多少?”金花爹眯了眯眼睛。 江心伸出五根手指。 金花爹挺直腰杆,又砸吧一口烟,“五两啊,毕竟二婚,这就行了。” 村里娶亲,普通农户能给的聘金也就是五到十两,富户会更多些,所以金花爹觉得五两虽是下线,但自己闺女毕竟是寡妇再嫁,也说得过去。 她嫁给孙望宗时,江家是要了十两银子。 “爹,是五十两!”江心神秘道。 “什么?” 金花爹娘异口同声地发出了不可置信的声音。 “男方是?”金花爹最先冷静下来。 “白云村的刘癞子。”江心如实说道。 金花娘闻言眉头一蹙,“那不是个游手好闲的泼皮无赖吗?家里只有一个寡母,还是个半瞎子,他哪来这么多银子?” 江心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金花爹干咳一声,“猫有猫道、狗有狗道,这泼皮虽不务正业,但整日在镇上游荡,净干些投机巧活,说不定是让他走运发了笔横财,不过金花毕竟是个寡妇,他倒舍得。” 金花娘白了自己老头子一眼,“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咱闺女本就是这十里八村出了名美人,婚后也是出了名的老实能干、孝顺公婆,五十两他不吃亏。” “娘,”江心见状赶忙道,“那刘癞子又丑又坏,他孙家把我许给刘癞子,钱他们收了,火坑让我跳,我不能答应,说句不谦虚的话,我样貌出众,家里地里也都是一把好手,嫁谁都有底气要聘金。” 金花爹深吸了两口烟,看了看金花娘。 金花娘看了下老头,又看了眼闺女,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对,我们不能答应,那刘癞子是什么人,这不是把我闺女往火坑里推吗?孙家好歹给我闺女选个好人家,我们指定二话不说,但如今要推我闺女进火坑,我第一个不答应,虽是嫁出去的闺女,那也是我生我养的,我要去找孙家说理去!不成就把闺女还给我们,我还不信了,我们自己还能养不起闺女了!” 江心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成了! “娘,这事孙家公婆捂的死死的,没人知道,就怕惊动了我,坏了他们的好事,我也是无意间偷听到了,咱们该如何处置为妥呢? “别怕闺女,容爹娘想想。”金花娘如是道。 老两口在感叹闺女还是如此听话孝顺的同时,也隐约觉得自己这闺女似乎变得条理清晰、能说会道了。 8. 丧心病狂 金花爹娘,和旧社会其他重男轻女的爹娘在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但这表面上,他们却高明的多。 他们总是想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心安理得地吸血,要吸的不露声色、吸的体面,吸的和和美美、你情我愿,吸的父母慈爱、闺女孝顺。 于是江心便把这制高点搬来,并扶着他们上去了。 她要挑起江孙两家的战火,在夹缝中争取时间、求得生机。 三日后,金花爹娘来到了白云村孙家。 孙家公婆面对突然上门的亲家,冷淡中带着堤防。 金花爹娘也没有好脸色。 “望宗不在了,亲家往后有何打算,对我这闺女又打算如何处置?”金花爹坐下后,点起了烟斗。 孙老头斜愣着看了金花爹一眼,“自是好好过日子,眼下金花还得守孝,往后,我们也会为她打算,给她寻个好出路的。” “哼!”金花爹一敲烟斗,“好出路?那刘癞子就是你们寻的好出路?我闺女自从嫁到你们家,孝顺公婆、侍奉丈夫,都没得说,望宗刚走,你们便想要把她往火坑里推?” 孙家公婆显然没想到金花爹娘能知道此事,他们可是和刘癞子说好的,此事暂时不能声张。 江氏因心虚下意识说道,“你们听谁说的?” 金花娘亦是一声冷哼,“那刘癞子在镇上到处吹嘘要娶金花回家了,至于他许给你们家的好处,还要我说吗?” 江氏面色一红,没再说话,求助式地看向自己的老头。 孙老头倒是冷静,眼见事情已经瞒不住了,索性坦白,“刘癞子没这么不堪,他是家中独苗,家里人口简单,金花过去必不会受欺负。且这刘癞子擅长做生意,经常来往镇上,是个机灵会挣钱的,金花往后跟着过好日子就成。” “寡母丑儿、游手好闲、泼皮无赖,竟也能被你说出花来?”金花爹重新点上烟斗。 孙老头也不愿吃口头上的亏,“说到底,金花是我们娶回来的媳妇,进了孙家门,就是孙家人,她就算死后也是要进孙家的祖坟的,更何况是她的婚事,我们做主一点毛病都没有,就不劳烦你们操心了。” 哇偶... 站在一旁的江心都想给这老头鼓掌,当真是巧舌如簧。 金花爹闻言“啪”地一拍桌子,“金花她就是嫁给了皇上,我们也是她的爹娘,她也是我们的闺女,若偏要论老理儿,金花她就算死了,娘家人不到,你们也不能盖棺!她的事,我们管得!” 哇偶... 江心此刻又想给金花爹鼓掌,真是好样的。 “对!我们家是懂规矩的,你们若是真心为金花好,我们断不会插手,但你们要想把金花推进火坑换银子,那是不能够!”金花娘附和道。 江氏眼见着自己老头后劲不足,开始耍起了泼皮无赖。 金花娘也不怕她,索性起身将孙家大门打开,吆喝村民来评理。 动静之大、场面之热烈,瞬间引来了很多人看热闹。 大家这才知道孙家竟打算把金花许给刘癞子。 那刘癞子有什么? 有个半瞎的寡母、有个破茅草房、有个丑陋的容貌、有个流氓的品性... 那是个出多少聘礼,都没人愿意把闺女嫁给他的主儿... 大家纷纷骂孙家公婆缺德。 人群中的孙婶子听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悄悄转身离开。 不一会儿,就把里正领了来。 里正在路上也算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来到后,先是驱散围观的村民,然后把两家人带回了孙家院子。 “你虽是想为金花做打算,不想她守寡一辈子,那也要多挑挑选选嘛!”里正率先责怪孙家公婆。 转而又向金花爹娘说道,“他们也是好心,就是一着急犯了糊涂,没把事儿办圆满。” 金花爹一声冷哼,“我看他们是黑了心肝,左右望宗也走了,这闺女我们便带回去了,也给他们省下一个人的口粮。” 孙家公婆闻言,忙道,“这不成!” 里正冷眼看了二人一眼,制止住了他们的后话,又对着金花爹娘道,“金花爹娘,确实没这个道理,且眼下金花还得给望宗守孝呢。” “他们不顾自己儿子孝期,就要把金花卖了,我们又何必操这份心?”金花爹眼睛一瞪。 里正闻言,面色一冷,“金花公婆是做了糊涂事!这事村里会管!但此时让金花回娘家也没有这个道理,二位若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我不介意去上云村找张里正说道说道!” 金花爹娘一听这话,顿时偃旗息鼓,张里正和小翠那可是沾亲带故的关系,如今儿子议亲重要,万不能让这些污糟事传到那,耽误儿子亲事不说,还给张里正留下不好的印象。 里正见二人不再辩驳,也缓了几分语气,“难为你们一片爱女之心,你们且放心,刘癞子的事到此为止,金花就算日后改嫁,这一来,要过了望宗的孝期;二来,也会知会你们娘家。二位若是信得过我,就先回家去吧,免得让人看笑话。” 金花娘离开前又拉着江心的手宽解半天,左右不过是:有爹娘在你别怕,不过你得先忍忍。 虽然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但江心仍感觉一阵凄凉。 在这里,自己如同物品一般,自己的命运完全由他人支配,没人问自己的意愿,自己也没有插嘴的资格。 直到江氏一声咒骂,“吃里扒外的贱皮子,还不滚去做饭!” 江心才如梦初醒。 次日,刘癞子打镇里回来,知道了自己到嘴的媳妇飞了,这口气他可咽不下去,且孙家已经收了他十两银子的定金,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但这婚事是里正拍板不作数的,他也不敢公然违逆,只能等夜深人静时来到孙家门前,悄悄翻墙而入。 他当日来过孙家,眼神飘忽间,早就摸透了孙家的房间布局,现下自然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孙老头和江氏的卧房,并轻松撬开了房门。 当刘癞子手中冰冷的匕首抵在孙老头的脖颈时,孙老头猛然惊醒。 “贤 侄,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孙老头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了刘癞子的一张丑脸,其实自己也早就想到了他会来,只是没想到是半夜来,还是以这种方式来,看来这东西比自己预料的还要阴狠无赖。 江氏此时也被惊醒,她刚想上前,就被刘癞子低声呵斥住,“你敢动一下,我就让你也做寡妇。” 江氏不敢再动。 刘癞子发出一声怪笑,“我媳妇呢?你们收了我的钱,还敢反悔?” “不敢不敢,都怪金花爹娘,他们将事情闹大了,里正不同意此事嘞,你要杀就去杀金花爹娘去。”江氏连忙道。 “对对,还有那十两银子,我这就还给你。”孙老头说着便伸手去枕头底下摸索。 “别动!”刘癞子将匕首又抵了一下,威胁道,“我不要银子,我要媳妇!” “好,好。”孙老头赶紧将手收回,说实话他也舍不得这到手的银子。 思索片刻后,他的双眸之中忽然闪过一道精光,“贤侄,我有一计。” 刘癞子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说。 “不如生米煮成熟饭!让金花怀上孩子,她孝期做出这等不要脸的事情,到时他爹娘都没脸在说什么! 至于里正,左右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事,他也不好再阻拦,且我今日冷眼瞧着,里正阻拦这事也多是被金花爹娘缠的没办法了。” “嘿嘿,”刘癞子发出一声猥琐的笑声,收起匕首就欲往江心房间去,“你们给我守着门!” 孙老头连忙下床拉住他,“今夜不行!” “为何?”刘癞子有些急恼。 “嘿嘿,”孙老头搓了搓手,“还有四十两银子没给呢,还有孩子的事,虽然不能去里正那做个公正了,那我们私下也是要签字画押的。” 刘癞子感到一阵心烦,“放心,少不了你的,只是银子我现下没带。” “那就明晚!明晚我们给你留门!” 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刘癞子知道今夜是成不了好事了,自己拿着匕首只是吓唬他们,也不能真把他们宰了,自己现在若是强行动手,他们嚎叫起来将村里人惊醒了,自己也没好果子吃。 “成,把媳妇给我看好喽!”刘癞子说罢,走到孙家院中,贪恋地看了一眼金花房间的窗户,舔了舔嘴唇后,又翻墙而出。 他虽是个跛子,但其实也就是走路时能看出一些,他行动依然敏捷,在朦胧的月色中,如通一只大耗子。 此时,阴暗的角落里,一只黑影轻轻走出,确定那人走远后,迅速朝金花房间而去。 这黑影是黑叔。 它一早就发现刘癞子来了,只是一直躲在暗处,想看看这人到底要做什么,没成想却听到了孙家和刘癞子更加丧心病狂的交易,连黑叔一条狗听了都觉得胆寒。 黑叔不敢叫出声,怕惊动孙家公母,他只是用力地撕扯着江心的被子,试图把她叫醒。 片刻后,江心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怎么了,黑叔。” “金花,不好了...” 9. 绝处逢生 天色未亮,江心就带着黑叔悄悄出了门。 她没想到孙家公母会恶毒下作到这种地步。 一夜未眠,也未想出能全身而退的办法,这毕竟是古代,还是动荡不安的古代,据说外面有当兵的到处抓人,还有不少逃灾的流民,一个独身的女人离家出走只有死路一条。 眼下之际,只能硬着头皮先逃回娘家。 若是孙家上门要人,便说娘家盖房子,自己回去帮忙几日,这到哪都说得通。 江心想好了,自己不能再回白云村,刘癞子宛若一颗毒瘤,只要她还在这,这颗毒瘤迟早会要了自己命。 所以,她此番回上云村,要想尽一切办法给自己找个婆家! 明媒正娶也好,无媒苟合也罢,抑或是最极端的选择,就像孙家公母说的,生米煮成熟饭,让其他人毫无办法。 总之,她一定得给自己找个出路。 背负骂名也无所谓,自己不在乎。 她要回去寻摸这么一个人,只要人品好、不是个麻子癞子,自己都能接受。 江心逐渐加快脚步,黑叔却显得有些不安。 走到村东头山脚下的大马路时,江心见黑叔忽然停住了脚步,疑惑道,“黑叔,走啊。 “金花,不对,我总觉得有人跟踪咱们。” 江心闻言瞬间提起了心脏,她四处仔细查看,并未见到人影,“黑叔,会不会是你太紧张了?” 江心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忽然从河岸边的坡下一跃而上! 在江心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已将她捂住嘴巴紧紧箍在了怀里! 江心挣扎着向后看去,顿感呼吸一窒,是刘癞子... 他力气很大,死死地拖着江心朝山坡那边的林子里去,江心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黑叔见状,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撕咬刘癞子,刘癞子竟还能分出力气,用他那只跛脚踢踹着黑叔! 黑叔抓住机会死死地咬住刘癞子的腿,黑叔想着,只要自己不放开,他就没法干坏事。 谁知下一刻,刘癞子忽然腾出捂着江心嘴的那只手,从自己怀中掏出一把匕首,迅速朝黑叔的脖颈刺了过去! 黑叔连忙躲闪,堪堪躲过了致命一击,可它扑在刘癞子腿上的前腿还是被匕首划伤了...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黑叔吃痛地哀嚎着... 江心抓住机会大喊救命,但没喊两声,又被刘癞子捂住了嘴... 黑叔负伤,疼痛让它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扑咬刘癞子,它焦急地汪汪直叫,希望能引来人帮忙,可眼下天还未亮,村里人还在睡梦中,这山脚下更是空无一人... 刘癞子已经拖着江心进了林子深处,他发出一声怪笑,开始把江心朝地上按去。 今日自己起个大早,本是要去镇子上拿钱,不料刚走到村东头就看到了金花。 想到孙老头说的生米煮成熟饭,自己心中一阵发痒。 对啊,现在不就是机会吗,何必巴巴给孙老头送钱? 待自己这饭真煮熟了,就一脚踢开孙老头,他还想要银子?要他爷爷个腿吧! 于是他一路尾随,直到远离村子的密林处,才冲出来动手。 现下,看着被自己按在身下的金花,看着她那张俊脸,只觉得已然飘飘欲仙。 江心左躲右闪、奋力挣扎,危急时刻,许是肾上腺素飙升,力气忽然大了起来,刘癞子一时还真无法得手。 黑叔再次尝试撕咬刘癞子,刘癞子一脚将它踹出老远,痛,实在太痛了,伤口仍在流血... 黑叔挣扎着起身,却再没力气上去撕咬。 哀嚎片刻,他冲金花汪汪两声,“金花,坚持住,我去叫人!” 说罢转身一瘸一拐地向村头跑去。 刘癞子嘿嘿一笑,“狗就是狗,碍事的东西,终于吓跑了。” 就在他洋洋得意分神之际,江心一口咬住了他按着自己胳膊的手,她忍着恶心死死咬住。 刘癞子痛的嗷嗷叫,江心依旧不松口。 他赶忙腾出另一只手,去掰江心的嘴,但江心依旧牙关紧咬。 疼痛让刘癞子顿时火冒三丈,抬手便朝江心扇了过去,挨了一巴掌的江心顿时感觉眼冒金星。 江心摇了摇脑袋让自己保持清醒,作势又向刘癞子咬去! 刘癞子赶忙躲闪... 江心抓住这个机会,一把推开他,起身就往村子的方向跑去! “不识好歹的贱人!一个寡妇还敢嫌弃老子!”刘癞子边咒骂着,边掏出匕首追了出去 回村的路似乎格外的长... 江心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跑! 她似乎已经感知不到自己的双腿了...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前路和身后... 她感知到刘癞子离自己越来越近... 她似乎已经闻到了他那散发着恶臭的呼吸... 她的头发被人从背后扯住了... 就在她绝望地闭上眼睛之时,一高大的人影不知从哪里忽然窜出,站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护在了怀中! 身后之人明显一愣,而后松开了手,“沈铮?你不要多管闲事,这是我媳妇!” 沈铮玩味一笑,“你媳妇?这不是孙望宗的遗孀吗?” “我已经给过孙家聘礼了,就等着孙望宗下葬满百日迎娶她过门呢!”刘癞子心虚道。 这事沈铮倒是知道,村里传的沸沸扬扬,但他同时也知道,这事没成,里正拍板不作数了。 “下三滥的狗东西,在这蒙你爷爷呢?我看你另一条好腿也不想要了!”沈铮咒骂一声,将金花放到一边,便要上前收拾刘癞子。 刘癞子见状掉头就跑,他现在还记得沈铮当初打折自己腿的惨状... 这是个打架不要命的主儿,十里八村出了名的混不吝,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再跑慢点,那条好腿说不定真保不住了! 沈铮本想追出去,余光看到江心的身子在三摇两晃间已然倒地,他又停住了脚步。 突然的放松,江心双腿已经瘫软... 她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突然号啕大哭,似乎要将所有的委屈和害怕都哭出来... 沈铮也不说话,兀自蹲在江心身旁,只等她哭够了,才开口问道,“没受伤吧?” 江心摇了摇头,可她脸上通 红一片的巴掌印,沈铮一眼就看到了。 “天还没亮,你这是要去哪?要不我送送你?”沈铮又道。 江心闻言哇的一声又哭了,自从自己穿过来,还从未有人关心过自己,这是第一个,哪怕他只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要不要送自己。 江心边哭边说道,“我能去你家洗个澡吗?” 沈铮没想到金花会忽然提出这个要求... 女子名节大过天,她一个寡妇去自己家洗澡... 自己倒是没什么,左右早已经声名狼藉,可是她呢? 思忖片刻后,再次对上江心那双噙满泪水的眼睛,沈铮点了点头,“走吧。” “我腿软...” 沈铮无奈地叹了口气,而后一把将她拉起,扯着她的胳膊往前走,算是搀扶。 江心刚走两步,忽然想到了重要的事情,她一把抓住沈铮的手臂,“你看到黑...看到我家黑狗了吗?” 沈铮闻言一拍脑袋,被这女人哭昏头了,差点忘了它... 想到自己还在睡梦中,这黑狗跑到自己门前,拼命扒拉着房门将自己叫醒,又咬着自己的裤腿将自己往这引... 这是在帮金花求救呢,真是条好狗,讨人喜欢。 沈铮回过身,往后走两步,将瘫在地上的黑狗,一把抱进怀里,复又回身腾出一只手扯住江心的胳膊,“走吧。” 黑叔趴在沈铮臂弯中,虚弱地哼唧着,“金花,算你还有良心...” 沈铮的小院就在村头山脚下的桃林旁,篱笆围起的院墙,防君子不防小人,这不,适才也没防住黑叔。 院子里只有两间茅草房,外间简单放了桌椅,里间算是沈铮的卧室。 现下天色已经微亮,江心打量了一番,这小院虽简陋了些,收拾的倒也干净利落,这要是放在现代社会,算得上是极简主义。 “坐吧。”沈铮将江心带到了茅草屋的外间。 他看金花似乎已经不腿软了,本想让她自己去烧水,但转念一想,自家灶台在院子里,那篱笆院墙啥也挡不住,这要是被人看到,可就说不清了。 于是他自己转身走了出去。 “你去哪?”江心忙问道。 “去给你烧洗澡水。”沈铮头也没回。 “等等!” 沈铮回头,眉宇间充满疑问。 “那个,你能先给我这黑狗找个郎中看看吗?”江心扭扭捏捏地开了口,黑叔对自己而言,比任何人都重要,且它是为了救自己而受伤,自己不能让它有半点闪失... 但对于其他人来说,黑叔就是一条狗,让人给狗请郎中,人怕是会觉得莫名其妙。 沈铮本就打算先给这黑狗包扎,只是金花问自己去哪,自己便随口说出去给她烧水。 总不能说:我先去找草药给黑狗包扎,再去给你烧洗澡水。 这未免太冗长了... 许是自己独居久了,每日说话有限,久而久之,便不想说长句子了。 眼下,他也懒得解释,便又随口一句,“皮外伤,不用请郎中,我这有草药,可以给它包扎。” 江心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10. 我嫁给你 沈铮左手拎着一桶热水,右手拎着一桶冷水,往屋里一放,又指了指墙角一个木盆,“洗吧。” 说罢转身出了门。 江心见他出了院子,便起身关上房门,将两桶水加进木盆中,试好水温,将自己扒了个干净,坐到木盆中。 她要好好洗洗这满身的污秽。 温热的水没过身子,江心感觉到无比的舒适放松。 她很久没这么放松了。 她闭上眼睛,抛却杂念,只享受这难得的安宁与舒适。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黑叔在窗外喊道,“金花,金花,还没洗好吗?你不会把自己淹死了吧!” 黑叔怕她经过此事,又想不开... “好了,马上。”江心睁开了眼睛,语气懒洋洋的。 她站起身子,才发现沈铮没给自己帕子... 于是她只能拿起自己的衣服擦拭身上的水,然后在房间找了件沈铮的衣服穿上。 待一切弄完,她将洗澡水端出去倒掉,将自己衣服放在木盆中,打算拿去清洗。 可衣服端到院中,她忽然不想要了。 本就补丁摞补丁的衣服由于撕扯又坏了一块,且看到这衣服,不由地想起今早发生的事情,又是一阵恶心... 想到此处,她把衣服直接扔在地上,现下日头已经高升,不一会儿,衣服就全干了。 她又到灶台找来火折子,将衣服一把火点了! 沈铮回来时,远远就见自己院子一团浓烟! 这女人不会想不开自杀,连自己院子都一把火给烧了吧! 这是沈铮的第一个念头,念头一出,他脚底生风。 待至门前,才看到江心只是蹲在那里烧衣服。 他松了一口气,自己弄这茅草房也不容易! “你怎么还没走?”他边打开篱笆门,边问道。 江心闻声起身,搓了搓双手,“我饿了...” 她一早就偷跑出来,是没吃早饭的,现下已经晌午,她的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叫了。 沈铮挑了挑眉头,“饿了还不赶紧回家吃饭?”,他此时已经看到江心身上穿着自己的衣服,极其肥大,极其滑稽。 江心上前一步,“沈铮哥,我能在你这吃顿饭吗?” 沈铮后退一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嫂子,望宗年长我一岁。” 啊... 这... “沈铮弟,我能在你这吃顿饭吗?” 沈铮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不能。” “为何?”江心脱口而出。 “你怎么能问出这种问题?”沈铮面带不可思议。 江心尴尬一笑,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衫,“我现下不方便回去。” 沈铮亦伸手指了指地上的灰烬,“你这辈子都不方便回去了。” 啊... 江心没想到这男人长的帅帅的,嘴巴却欠欠的。 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于是她又道,“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好了,等吃完饭,你帮我去镇上买身新衣衫,我把你这件替换下来就回家。” 沈铮忽地笑了,笑中带着明晃晃的无语,“连吃带拿是吧?” 眼见自己说不过对方,江心直接进屋坐了下来,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我这是为你好,我若穿着你的衣衫走出去,村里人怎么想?我是个寡妇,我无所谓,你呢?你还是个小伙子呢!” “是吗,谢谢你。”沈铮意味深长地看着江心,她变了,以前的她绝不会这般。 “不用谢,你去做饭吧。”江心直了直腰板。 沈铮也走到屋里坐了下来,将手中的包裹放到了桌子上,“包子,吃吧。” 江心狐疑地打开包裹,当真是两个还带着热乎气的包子,看来他去了镇上一趟,脚程倒快。 “你呢?”她看向沈铮。 “我吃过了。” “我那黑狗呢?” 沈铮无声地长舒一口气,起身到灶台,将锅里的剩饭尽数盛出,端给了黑叔。 江心这才大快朵颐。 沈铮又回到屋里坐了下来,“说吧,为什么不愿回孙家?” 江心咽下嘴里的包子,思忖片刻后,将孙家公婆和刘癞子的交易如实告诉了沈铮。 今日刘癞子见沈铮那个反应,可见两人关系并不好,沈铮和孙家素日也无往来,所以她才敢放心说出来。 沈铮听完,眉头深深蹙起,“那你今早又要去哪?” “回娘家避避风头。”江心没有说出自己打算回去给自己找个男人的事情。 “避的了一时,非长久之计。” “是的,”江心忽然目光炯炯地看向沈铮,“我想好了,除非我嫁人有了男人,否则永无宁日。” 沈铮扬了扬下巴,示意江心继续说。 “要不我嫁给你吧?” 沈铮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后,痛心疾首道,“你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恩人的?” 江心赶忙道,“我不要聘礼!不要房子!什么都不要!” “你不要,孙家能不要?”沈铮下意识回道。 “咱们可以生米煮成熟饭,先把孩子生了。到时,任何人都拿我们没办法!”江心目光中带着视死如归般的坚定。 沈铮倒吸一口凉气,“你对自己也这么缺德吗?” “我不在乎名声。”江心解释道。 “我在乎。”沈铮拢了拢自己的衣襟,“吃完你就快走吧!” 啊... 被拒绝了。 江心将剩下的包子匆匆塞进嘴里,掩饰自己的尴尬。 待包子咽下去后,她起身指了指身上的衣服,“这?” 沈铮起身走进里间,不一会儿,捧出一件女人的衣服,“我娘的,你穿吧。” 沈铮爹早亡,娘随后也离开了白云村,想必这衣服是他留的念想。 江心接过衣服,“谢谢你,我得空便洗好还给你。” “不必还了。”沈铮摆了摆手。 自己十岁时,爹撒手人寰,不出一年,娘跟着走街串巷的货郎跑了。 家里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这件衣服。 他守着这衣服,想着她总会回来的,这一守便是十三年,他知道的,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今日也算是机缘巧合,这衣服不留也罢。 江心看沈铮的脸色忽然间不太好,想必是想他娘了,她不敢多打扰,只点了点头,进了里间换下衣服,随后带着黑叔离开。 走到篱笆院门时,沈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不用着急回娘家了,刘癞子一时回不来了。” 江心虽不解,但此时不是多言的时候。 她朗声应下,带着黑叔朝村里走去。 入夜,沈铮在床上辗转反侧,她竟然要嫁给自己? 其实,早在金花嫁到白云村之前,他便知道她。 上云村的美人,这十里八村的谁人不知。 自己也曾留意过她,生的是美,只是性子温吞窝囊,自己不大喜欢。 后来,她嫁给了孙望宗。 孙望宗是读书人,才子配佳人,挺好。 只是没成想,成婚不足三载,孙望宗便出了意外。思绪到此,他忽然又想到了白日间的金花。 她似乎变了一个人,不是样貌,是性情。 现在的她,嘴皮子麻利、举手投足间还透露着几分机灵劲,倒是比从前讨喜多了。 次日,江心出门挖野菜,刚走到村头,就听一群妇人在那议论纷纷。 说是那刘癞子被下了大狱,因着他在镇上偷了一富家公子哥的银子。 不多不少,刚好五十两。 五十两对于那公子哥来说不算什么,他甚至转头就忘了。 可不知怎地,昨日竟有人去公子哥那告发了刘癞子。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公子哥也算是找到了新玩意,于是派人抓了刘癞子,一顿收拾后,给扔进了大狱。 这一进去,没有个一年半载,怕是出不来了。 五十两,这是个敏感的数字,是人都能想到,这是刘癞子偷来娶金花的。 于是,看到江心走近,众人停了嘴,开始说些别的,但目光却始终放在江心身上。 江心只当没听到,挎着篮子自顾自地走了过去。 来到山脚下,她先到沈铮家看了看,刘癞子入狱的事情,一定是沈铮做的,她要来感谢他,但她推开篱笆门进去,却见茅草房的木门紧锁,他不在家。 于是她只能挎着篮子出门,朝山上走去。 刚走到山腰,后面传来熟悉的声音,“金花,等等我。” 江心转身,是孙婶子,虽隔壁住着,但自己每日忙着自救,有些日子没见到她了。 “婶子,你也来挖野菜啊。”江心笑着打着招呼。 “走,我们一起。” 二人继续朝上走着,孙婶子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江心笑了笑,“婶子,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孙婶子爽朗一笑,“瞒不过你,你知道的,婶子快人快语,有些话忍不住要问问你。” 江心点了点头。 “我昨日,怎么见你从沈铮院子里走了出来?” 沈铮院子在山脚下桃林旁,其实已经算是出了村子,平日踏足的人也不多,没成想却被孙婶子看到了。 江心知道瞒不住了,大大方方道,“是的婶子,我昨日出门捡柴呢,我那黑狗贪嘴,跑到沈铮院子里吃了人家锅里的饭,我去赔个不是。” 左右黑叔在家休养了,既然不在身边,都赖在他身上好了。 “哦,是这样啊。”孙婶子一脸了然,可还是不放心地又说了一句,“刘癞子是个混账,沈铮也不是个良人,怪婶子多心了,你没错了主意就成。” 孙婶子这话一出,弄的江心心里痒痒的,她最终还是没憋住,“沈铮为何不是良人?” 孙婶子意味深长地看了江心一眼,“他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可惜这性子和家世都不好。” “哦?”江心引导孙婶子继续说。 “他爹沈秀才倒是个好人,可惜走的早,不过一年,他娘跟着一个货郎跑了,他爹留给他的几亩薄田和宅子,也被他那黑心肝的叔婶弄去了,就这个小院,还是他成年后打了他叔一顿才弄来的。” “他打他叔?”江心惊讶道。 “可不是嘛!哪有小辈打长辈的?所以说他性子不好,嘴不饶人、经常打架斗狠,不种田不下地,弄了一块中看不中用的桃林,谁劝都不理会,完全就是个混不吝。” 原来是这样... 江心若有所思。 “金花!”孙婶子忽然用胳膊肘捣了江心一下,“你可别犯了糊涂!” “不会不会。”江心挠头笑了笑。 二人加紧了脚步,朝山上走去。 11. 再回娘家 刘癞子被下了大狱后,孙家公婆的算盘彻底落了空。 于是他们又开始让江心下地干活,每日早出晚归都得叫上江心,很少让她独自在家。 江心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她本想在野菜粥里掺些商陆进去,让这俩老家伙腹泻,自己寻机会回趟金花娘家。 可思来想去,这样不稳妥。 一来,自己若是不喝那粥,太过明显,孙家公婆一旦腹泻瞬间就能想到自己。 二来,偷跑必须及时回来,可她这次需要多留几日,到时孙家公婆打上门找人也是有可能的。 于是,这日吃午饭时,她索性挑明。 “我明日要回趟娘家。” 江心话音刚出,江氏立马警惕道,“回去做什么?” “金宝议亲了,家里如今忙着盖房子,我总得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帮什么忙?咱家可没钱!”江氏嫌恶道。 江心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继续不疾不徐道,“当初我和望宗成亲时,公爹和望宗都是拍着胸脯答应的,日后金宝成婚定会帮衬一二,诚然,望宗如今不在了,但公爹还好端端坐在这呢?这不过三载,就想不认账?” 江氏还未开口,孙老头已经将饭碗重重地摔到了桌子上,“怎么说话呢你!你还盼着我也死了不成?先前是先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望宗都不在了,家里银钱从前也都给望宗读书用了,你要我如何帮衬?” 江心闻言缓和了语气,转而道,“是啊,家里的情况我比谁都清楚,所以我才想着去帮帮忙,钱是没有,但出出力气总是要的,你们想啊,这只是盖房子,日后金宝成婚还得花钱,咱们若是不出钱也不出人,这不是让人戳脊梁骨吗?爹?您说对吗?” 孙老头见江心的态度已经变成了商量,脸色好看了几分。 他虽然惯是个不太注重颜面的人,可现在被架起来了,一时也不好说什么,何况他还指望金花留下续香火呢,事情稳妥之前也不能把她逼的太甚了,于是他瓮声瓮气道,“回一趟也行。” “啥时回来?”江氏连忙追问道。 要知道,金花在家,她可是轻省了不少,啥活只要指使她就成,虽然她现在比从前懒怠了不少,可还是能帮自己干活的。 “怎么也得个十天半个月吧。”江心随口一说,其实她自己都没想好,她现在每天过的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的日子。 “不成!太久了!哪有出嫁的闺女回娘家这么多天的!”江氏语气着急。 江心看向孙老头,“那爹您还是想办法凑钱吧,给了钱便用不着出力了。人家是盖房子,那是一日之事吗?” 孙老头看了江氏一眼,示意她闭嘴,又看向江心,“家里也忙,田里一堆活呢,五日吧,就五日,你就回来。” 江心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这就是拆屋效应,你若想在房子上开个窗户,直接说,他们是不会同意的。 你得说你要拆了整个屋顶!这时候他们就会妥协让你开个窗户得了。 江心次日一早便回了金花娘家,眼下正房的破旧茅草房已经拆除,但院落东侧的那间茅草房非但没拆,还在它旁边又搭起一个茅草棚子,棚子下放着床榻和一些杂乱的物品,想必是临时的住所。 金花娘热络地握住了江心的手,“闺女,你怎么来了?” “我回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江心边说边不动手色地将手抽回。 金宝见江心手中拎着一个包袱,挑了挑眉头,“帮忙?现在就缺银子。” 江心也不恼,只回头看了看金花娘,“娘,你知道的,我在孙家拿不到银子,索性我还有一把子力气,便想着回来帮帮忙。” 金花娘佯怒地骂了金宝一句,又看向江心,“家里眼下是忙,你回来能帮娘搭把手采买做饭就成。” 江心点了点头。 此时,金花爹刚从大门外回来,他冲江心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后又皱眉看了看江心身边的黑叔,“你回来就回来,又将这畜牲带回来做什么?” 黑叔骂骂咧咧,“老东西。” 江心在心底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不动声色,“爹,这狗通人性,跟我亲近,我自然得带着它。” 金花娘见状,赶忙打岔,“你爹最是心善,坏就坏在嘴上,刀子嘴豆腐心不过如此!好了不说了,娘现在得去镇上买点肉,明个就打地基了,得请帮工们吃个饭,金花你陪娘去吧。” 江心将手中的包袱放在茅草篷下面的一个床榻上,转身跟金花娘出了门。 二人出了村子,一路步行朝着镇上走去,黑叔紧紧跟着江心。 大抵是舍不得花钱,金花娘并没有选择搭乘牛车。 “娘,怎么没见铜花?”路上,江心开了口。 “别提了,这丫头最无赖,正跟我们置气呢?”金花娘叹了口气。 “为何?” “还不是房子的事,你爹打算只盖正房三间房,到时金宝和小翠住西间,我和你爹住东间,这中间便是吃饭待客的堂屋,铜花呢,还住在你们姐妹三人从前住的那间茅草房里,咱家养这么多孩子,早就掏空了家底,是实在没钱再多盖了,左右铜花也在议亲了,出嫁后也就用不着住家里了,可这犟丫头却闹着也要住新房!” 好嘛,江心听明白了,感情那院子西边的一间茅草屋是从前金花姐妹仨住的,金花和银花都嫁出去了,所以眼下是铜花一个人在住。 她思索了片刻,转而问道,“铜花的亲事如何了?” 金花娘又叹了口气,“这丫头挑的很,非要找个识文断字的,这去哪找,再说真有那识文断字的,能看上她这个又懒又馋的性子嘛?” 金花娘说着,深深地看了江心一眼,“她比不得你,你老实能干又生的好看,所以能配得上望宗这种读书人,唉,只是可惜了...” 江心从不觉得老实能干是对女性的褒扬,但她和这里的人也说不清,只随口安慰了金花娘一句,“您也别着急,慢慢来,总会有她相中的。” “也由 不得她,左右金宝成婚前得把她嫁出去。”金花娘忽然目光坚定。 走了这半晌,连个镇子的影子都没见着。 这里的人体力都不错,但江心不成啊,她不是真的金花,她眼下已经感觉到疲累了,看着金花娘气息平稳、健步如飞的模样,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硬着头皮接着走。 二人足足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来到镇子上。 这个镇子叫清安镇,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小商小贩也争相叫卖,很是热闹。 金花娘熟稔地来到一家肉铺前,打了一点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和老板砍了半天的价,好歹是便宜了一点。 “好了,咱们回吧。”金花娘拎着肉,转头和江心说道。 “啊?”江心一愣。 这就走? 金花娘笑了笑,“家里有现成的白菜和萝卜,到时炖上一锅就行了,还有一条鱼,金宝昨日在奎河里打的,也算是两个荤菜了,再弄点素菜,也就够了。” 好吧,眼下农户们过的都很紧巴,清安镇还算好的,起码没有灾荒、没有战乱,大家还吃得上饭。 不过这次算是白来一趟,没找到任何机会四处逛逛看看。 二人又一路走回上云村,到了家中,脚不沾地,又开始做午饭,除了打地基、封顶,帮工是不留吃饭的。 但他们这一家子是要吃饭的,尤其金花爹和金宝,虽然请了帮工,但为了节约开支,两人也是跟着干活的,这活都是卖力气的,因此他们饿得快,吃的也多。 索幸是这里的饭菜好做,不讲究啥色香味俱全,只求口感尚可,能塞饱肚子就成。 饭菜上桌,铜花也打外面回来了。 大家好像都没有看到她,她也不理会大家,只坐下闷头吃饭。 这顿饭吃的是各怀心事、安安静静。 饭后,江心去草棚底下拿起自己的包袱。 包袱拿到手中的那一刻,她便知道,这被打开过。 不用想,肯定是金宝。 她也不在意,左右不过是几件衣衫,反正她是身无分文。 自己身上的衣服早已是补丁摞补丁,可又没钱扯布做新衣,但她已经受够了这浑身好似叫花子的模样,于是临来时,挑了两件孙望宗的长衫拿来,一件月白色、一件水蓝色,女子穿也没什么不妥。 她打开包袱,将衣服拿出来,送到了金花娘面前。 “娘,您手巧,帮我改两件衣衫吧,我整日穿这些也不成样子。”江心理了理自己破旧的衣襟,天可怜见的,自己连去镇上改衣服的银子都没有。 金花娘看了看自己这大闺女,虽说寻常农户穿的都是破旧的粗布衣衫,可像金花这般活像个叫花子的,也不多... 孙望宗还在家时,金花每次回来也不至于这般,孙望宗自从被抓走后,金花是受尽了磋磨。 “天杀的!两个老东西!”金花娘忍不住咒骂了一声,伸手将闺女手中的衣服接了过去,“白日间事情忙,等傍晚娘给你改。” 12. 镇上偶遇 江心找到再次去清安镇镇子上的机会是两日后。 金宝干活时将铁锹撅断了,虽和邻居借用了一把,可一直用人家的终究不是那么回事。 于是江心主动请缨,去镇子上买把新的铁锹。 金花娘又额外让她去布庄买一块颜色鲜亮些的布料,回来给铜花做身衣裳,过几日带她去相看婆家。 “本该给你也买块布料做身新衣裳的,可家里,唉,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银子了,金花,你别怨娘。”金花娘如是说。 “不用,我这不是有吗?”江心理了理自己月白色衣衫的衣襟,不甚在意道。 她没功夫听金花娘在这口惠实不至,她着急出发呢。 于是,她迅速接过金花娘给的银子,带着黑叔就上路了。 毫无意外,金花娘是没给做牛车的银子的,这意味着一人一狗还得步行! 不过步行也有步行的好,身边没人跟着,江心索性慢悠悠地走着,欣赏一番沿途的风景。 今日,是留给自己的。 春日已过半,路边不知名的野花开的正旺。 道路两旁是大片的农田,农田里的小麦已经长到齐腰高,青绿一片,甚是好看。 江心深吸了几口气,感觉连风都是清甜芬芳的。 这自然环境,是现代所罕见的。 只可惜,自己身处泥淖,无心享受。 江心只恨自己为何没穿越成个世家小姐什么的,哪怕是庶出也行啊,总不至于需要挣扎求生。 不知是今日走的悠闲些,还是心情放松些,一路走到镇上,江心竟没觉得太累。 进了镇子后,她并没有着急去买东西。 她来这有更重要的事,那便是给自己找出路。 刘癞子虽然入狱了,但保不齐哪日便出来了。 就算没了刘癞子,说不定孙家公婆还会从哪里扒拉出李癞子、张癞子... 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得尽快想办法。 江心跟路人打听到了人市的位置,带着黑叔直奔人市而去。 黑叔大惊,“你要把自己卖了?那我呢?” “买一送一。”江心打趣道。 三言两语间,一人一狗来到人市。 饶是江心做好了的心理准备,可还是被眼前的场景吓住了。 只见泥土路两边,和牲口紧挨着的地方,站满了人。 她们头上插着草标,三人一排五人一队,站在那里供人挑选。 这些人多为妇人和孩童,是社会最弱势的群体,他们本该受到最好的保护,可如今却站在这里任人挑选。 更有刁钻的买家,甚至掰开她们的嘴巴,查看她们的牙口,如同挑选牲口一般... 江心感觉喘不上气,但她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是的,她想将自己卖到大户人家做奴婢。 她原是想着不过是打工罢了,她也知道需要签卖身契,她开解自己就当作铁饭碗了,不怕失业... 可真的到了这里,真的看到了眼前的场景,她才知道这吃人的世道有多可怕。 她开始退缩了。 所以当她听旁人说她卖不了身时,她如释重负般地松了一口气。 农户是良籍,奴婢是贱籍,当今朝廷是禁止良籍自卖为贱籍的。 清安镇没有灾荒战乱,自然没有“法外开恩”。 江心带着黑叔逃也似的离开了人市。 她失魂落魄地在街道上晃悠着,并没有发现身后的老熟人沈铮。 沈铮眼见着金花打人市出来,一下便猜到了这女子的意图,不过看她这个样子怕是被吓到了。 吓到也好,省得胡来。 他本想转身离开,可忽见前面的人突然加快了脚步,于是忍不住又不远不近地跟着,瞧瞧她到底要干嘛。 只见金花先是进了一家食肆,向店小二打听招不招帮工,在店小二上下打量的异样眼光中,又沮丧地走了出来。 沉吟片刻,她又进了第二家店铺、第三家店铺... 待她从第六家店铺走出来时,似乎是真的放弃了。 沈铮觉得可笑,这女人脑袋怕是真的伤到了。 这些店家招帮工,皆是要一些男子,怎么会要她一个不知底细的妇人。 这不是脑子正常的人都知道的吗? 沈铮嗤笑一声后,再次转身想离开,可事情又生变故。 不知打哪里忽然钻出一男子,正在向金花打招呼,此人面露关切,似乎和金花是熟人。 但这人沈铮并不认识,也许是上云村的人? 他忍不住还想再看看... 再说江心,在接连打听了六家店铺后,她终于死心了。 这万恶的世道啊,当真是不给女子留活路。 她收起心思,刚要去找找布庄在哪里,忽然被人叫了一声。 “金花?”不知打哪出来一男子,圆头圆脸,中等身量。 江心肯定是不认识的,但这人认识金花,所以金花理应认识他... 于是江心不动声色地给身侧的黑叔递了个眼色。 黑叔:“这人我不认识。” 啊...... 那便不是白云村人,难道是上云村人? 男子已经走到身前,“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呢!” “嗯嗯,你也来买东西啊。”江心干笑两声。 “我已经买好了,你是要买什么?我帮你一起吧?”男子举了举自己手中的竹篮,里面是一些瓜果蔬菜。 瞧瞧,多不会过日子,比金花娘差远了,这些东西家里指定得种的,江心腹诽道,但表面上赶忙摆手,“不用不用,可使不得!” “你不用跟我见外的。”男子似乎很热情,说着便伸手想要接过江心手中空荡荡的竹篮子。 江心赶忙不动声色地踢了黑叔一脚,黑叔懒洋洋地上前一步,对着男子“汪汪”两声。 男子被吓得后退两步。 江心趁机道,“我这狗既小气又凶狠,你可莫要再招惹它了。”说罢,带着黑叔转头就走。 江心一路找到布庄,给铜花选了一匹桃红色云朵纹的提花粗布。 农户人家,平日里穿的基本都是灰扑扑的颜色,偶有一些亮色的衣服,也都被浆洗的褪色发白了,因此她们有机会买新布料时,自然更爱亮色。 至于这布料,虽然棉布也算普及了,但普通农户人家还是穿粗布为主,至于这棉布,女子成婚时,娘家和婆家会给备上两匹。 江心便依照着这个规矩给铜花选的布料,这布料拿回去无论是铜花还是金花娘,都挑不出错来。 买完布料,她又急匆匆地去到铁匠铺,买了一柄现成的铁锹。 这两样东西买齐后,手里也不剩银子了。 瞧瞧,金花娘多能干,银钱计算的分文不差,真是持家的一把好手,江心忍不住咋舌。 她一手挎着装着布料的竹篮子,一手将铁锹扛在肩头,带着黑叔返程。 “黑叔,你们狗怎么没有肩膀呢 ?你们如果有肩膀就好了。”江心碎碎念着。 “要那玩意做什么?”黑叔漫不经心道。 “帮我扛铁锹啊...” 江心话音刚落,只见前面不远处的路口处站着的,不是刚刚那男子还能是谁! 且看他那张笑盈盈望着自己的圆脸,便知道这厮怕是在等自己... 江心脚步微滞,黑叔也发现了对方,他沉吟片刻,“我去会会他。” “汪汪、汪汪汪...” 黑叔雷霆出击,直把那男子吓得四处躲避,但这男子也不是一般人,饶是吓得腿软,还是哆哆嗦嗦、七拐八绕地跑到了江心身前。 “金花,金花,你管管这狗...” 江心轻叹一口气,佯怒道,“不准咬人!” 黑叔闻声停止,嘟囔了一声,“不识趣的狗皮膏药。” 圆脸男见黑叔不再攻击自己,这才放松下来,他伸手就要去接过江心肩头的铁锹,“这太重了,我帮你拿吧。” “哎哎!使不得!”江心后退一步,示意圆脸男注意狗! 圆脸男看了黑叔一眼,后怕地收回了手。 江心倒不是讨厌这圆脸男,只是自己并不认识他,不知他的底细和意图,所以觉得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但显然金花和圆脸男应该是熟人,自己也不能表现的太生冷。 于是,她开口问道,“你是在等我?有什么事情吗?” 圆脸男挠头笑了笑,“没啥事,只是这路程远,怕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江心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二人并排走了一会,圆脸男欲言又止好几次,江心都视若无睹。 最终,圆脸男还是没忍住开了腔,“前些日子听说你丈夫,孙望宗,他死了?” “嗯。”江心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读书人好,你当年选择他是对的,只是没成想会这样,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该...唉,不说了。”圆脸男忽然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 这说到一半的话,瞬间吊起了江心的胃口。 早知这样... 当初就该... 咋地?圆脸男难道和金花有点过去? 江心忍不住好奇心,瞥了圆脸男一眼,“当初就该怎样?你且说完。” 圆脸男似乎得到了鼓励,话匣子一打开便停不下来了,倒豆子似的将一切说了个明明白白。 圆脸男名唤张德元,上云村人,算起来和银花丈夫张德生算是本家。 张德元此人一直爱慕金花,但金花此人老实内向,见了外男都躲着走,所以与张德元着实没有什么过去。 张德元本想让自己母亲去金花家提亲,但自己母亲却说江家女娶不得,聘礼要的高,还不给嫁妆! 张德元听闻此事,一时打了退堂鼓,等他终于想明白,下定决心要去金花家提亲时,却听说金花已经和邻村的读书人孙望宗议亲了。 于是乎,自己就这么错过了机会。 啧啧,这故事竟然遗憾中带着几分凄美,怎么回事... 江心忽然想到了下面的剧情走向,挑了挑眉头,会心一笑,“所以,你才一直未成婚?” “金花,你说什么呢?”张德元挠了挠头,面露窘色,“我成婚了啊!” 江心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片刻后,皆化为正气和严肃,“成婚了就回家好好过日子!” 张德元又挠了挠脑袋,“金花你真的不知道吗?我媳妇去年病死了啊...” 14. 不欢而散 沈铮一连来了几日,每当江心想出门干大事时,这厮总是能敏锐地发现并寻到由头叫住自己... 江心开始怀疑,这厮是不是也如张德元一般,从前暗恋过金花? 若真是如此,那她还何必舍近求远? 先抛开其他的不谈,沈铮这相貌、这身量,在这十里八村都是数一数二的。 虽然他除了外形,没一样拿得出手,但江心作为现代独立女性,实在太容易因为相貌抛开其他的了... 何况沈铮的人品没那么不堪,会多番对别人伸以援手的人,人品不会差。 既然有了想法,江心便开始行动。 这日,江心在帮工们傍晚收工前,先来到了上云村回白云村必经的一个路口,她要在这里等沈铮,这里没啥人,好说话。 一刻钟后,沈铮叼着狗尾巴草晃晃悠悠地过来了。 看到江心,他先是一愣,而后迈开步子继续走,走到江心面前时,他漫不经心道,“你也回去?” 江心摇了摇头,“我等你。” “等我?何事?” 江心清了清嗓子,“先谢谢你,刘癞子入狱的事情,我知道是你在帮我。” 沈铮嘴角微扬,点了点头。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沈铮将狗尾巴草顺手丢进了路边的草丛中,“问吧。” “你是不是喜欢金...喜欢我啊?”江心单刀直入,差点说秃噜嘴。 江心的直白和大胆,将沈铮吓了一跳,他何曾见过这般大胆的姑娘... 何况这人还是从前窝窝囊囊的金花... 看来她确实转了性了... 沈铮感觉自己的心窝子扑腾扑腾跳个没完,他用略带责备的言辞来维持自己面如止水的假象,“净想美事儿!” 江心一愣,难道自己猜错了... 自己虽好色,但也不是那种上赶子的人,于是她立刻扬起下巴,捡起自己的骄傲,“不是就好,二牛身子还没好吗?派你来碍手碍脚!” “怎么,碍你手脚了?” “是啊。”江心说罢,转身就走。 沈铮忽然觉得心窝子不跳了,变成了脑子直突突,他快步上前两步,拦住了江心的去路,“去哪呢?去找那个鳏夫?” “是啊。”江心双臂环抱于胸前,皮笑肉不笑。 “你真是活腻了,”沈铮忽然凑近一步,垂首压低声音道,“你可知他两年内娶了两个媳妇,两个媳妇都接连病死,上云村人都说他克妻。” “你可又知,他之所以盯上你,是他娘觉得你克死了丈夫,是个命硬的,兴许能在他家活下去。” 江心瞬间瞪圆了双眸,这初夏时节,她竟然觉得有点冷。 她确实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张德元是个死了婆娘的鳏夫,却不成想这其中还有这么多事情... 此事自己是瞒着江家的,再加上这几日被沈铮拖着一直没出门,她自然无从知晓这些。 见江心似是被吓住了,沈铮露出得逞的笑,“擦亮眼睛,换个好人吧。” 江心忽然一把扯住沈铮的衣袖,“换你,成吗?” 这里太可怕啦,她不敢再赌了,实在输不起啊... 谁成想沈铮反而摆起了谱,将衣袖自江心手中抽出,得瑟道,“我考虑考虑吧。” 江心感觉自己再次被戏耍了,她怒从心底起、恶向胆边生,指了指一旁的黑叔道,“看到这条黑狗没?它都不愿意嫁给你,它都知道你是个游手好闲的混不吝!你明日不准再来帮工,否则我就让这黑狗咬断你的狗腿!” 一席狠话放罢,她转身就走。 黑叔懒洋洋地起身,又懒洋洋地朝着沈铮汪了一声,“让你嘴贱。”,再懒洋洋地追着江心而去。 看着江心气鼓鼓的背影,沈铮忽地笑了,这姑娘有趣,越来越有趣了,这才是个有鲜活气的人嘛。 笑罢,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忽地给了自己一嘴巴子,“你拿什么乔!” 江心回去后,辗转反侧到半夜,她先是生气,后是懊恼。 生气的是,沈铮多番戏弄自己。 懊恼的是,自己不该冲动的,他要考虑便让他考虑啊! 他的种种举动表明,他对金花即便没有暗恋,也是有好感的,有好感就有机会,自己何必非要争那不值钱的自尊心呢!保命要紧啊!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 次日,沈铮果然没来,二牛来了。 又两日过去了,沈铮还是没来,孙家公婆却托人捎信来了,说是江氏病了,让金花尽快回去照顾一二。 江心知道得回去了,躲不开了。 这次上云村算是白来一趟,本以为张德元是个机会,没想到是另一个火坑,她决不允许自己再跳进另一个火坑。 于是,她给金花娘留下话,让她帮忙留意着合适的婆家,自己则收拾收拾回了白云村。 江心回到白云村已是傍晚,她一进门就见江氏和孙老头正在院中闲坐着,哪有半分病态。 “狗东西!吃里扒外不着家!”江氏对着刚进门的黑叔咒骂着,眼神却有一搭没一搭地瞥向江心。 这是在指桑骂槐呢,江心都明白。 她也不理会,直奔自己的房间而去。 江氏起身跟在江心身后叫嚣着,“哑巴了?进门连声爹娘都不叫!一头钻进屋里干什么!赶紧滚出来做晚饭!” 江心砰地一声打开房门,将站在房门前的江氏吓得一哆嗦,江心也不说话,只是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江氏。 直把江氏看的心底发毛,江心才发出一声惨笑,“娘,望宗回来了,就在你身后呢,你再骂我一句,他就要生气了哦...” 江氏忽然感觉一股冷意直冲天灵盖,她吓得嗷的一嗓子就跑了出去。 孙老头见状,怒不可遏地冲进屋里,指着江心斥责道,“你发什么疯?” 江心的眼神依旧直愣愣的,“爹,你踩到望宗的脚了。” 孙老头的胳膊上顿时浮上一层鸡皮疙瘩,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却仍强撑着底气道,“莫要在这发疯,当心老子收拾你!” “收不收拾我不要紧,以后别再踩望宗的脚了,他都生气了。”江心阴恻恻的声音再次响起。 “疯了!疯了!”孙老头彻底破防,他快步走到院子中,冲着惊魂未定的江氏喊道,“去把吴婆子请来!给这疯子驱驱邪!我倒要看看她能装神弄鬼到几时!” 江氏哆哆嗦嗦地出了门,她倒不是怕自己儿子,只是金花那个样子 着实让人胆寒。 “吴婆子是?”江心小声地问着一旁的黑叔。 “村里的神婆。” 神婆... 江心有点后悔是不是玩大了,这吴婆子来到后若看出自己并不是真正的金花,那事情可就更加复杂棘手了... “她真的很神吗?”江心又问道。 “不清楚,只听说是开了天眼,不过再神也没你神,你都能听懂狗话,她不能。”黑叔慢悠悠道。 听懂狗话... 江心一拍脑袋,对啊!自己能听懂狗话!为何不利用这个优势呢! 于是,她蹲下身子,开始低声和黑叔说着自己的想法。 约摸一刻钟后,江氏带着一老妇脚步匆忙地进了院子。 江心打窗户向外看了看,老妇年岁要比江氏大不少,她仰着头眯着眼,依稀能看到眼皮底下灰白的瞳孔。 江心打开房门走了出去,老妇警觉地转头向江心看了过来,她那灰白的瞳孔深处竟突然闪耀着一抹淡黄色的亮光,如同一只老猫。 江心也发现了这个细节,她一愣,开天眼?这是白内障吧... “老姐姐,你快给金花驱邪!用桃树枝抽?还是黑狗血泼?你尽管说,我们家都有!”江氏见江心走了出来,立马扯着嗓子喊道。 老妇抬起手示意江氏闭嘴,而后眯着眼睛向屋檐下的江心走了过去。 江氏忙转身去院子角落里的一棵桃树上折下一根粗壮的桃树枝,并小跑着送给吴婆子,她同时四下张望,“黑狗呢?狗东西又跑哪去了!” 说话间,吴婆子已经来到江心身旁,她灰白的眼睛在江心身上上下打量,片刻后,缓缓开了口,“邪祟入体了...” 江心双臂环抱于胸前,似笑非笑地看向吴婆子,“您再好好看看呢?” 吴婆子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她随即举起手中的桃树枝,便欲向江心抽打而来,下一刻,院门大开! “汪汪...” “汪汪汪...” 一条接着一条狗子自大门外跑进院中,江心眯起眼睛数了数,嗯,六条。 可就这么六条狗,却跑出了乌乌泱泱的阵势。 吴婆子手上的动作被打断,她眯起眼睛回过头,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大场面,灰白的眼睛中露出了迷惑。 江氏和孙老头也吓了一跳,二人忙呵斥着将这些“不速之客”往外赶。 江氏还不忘咒骂几句黑叔,“狗东西不知死哪去了!关键时候不能守家,我算是白养它了!回来看我不打断它的狗腿!” 二人手忙脚乱一通招呼,可这六条狗非但没被赶走,反而将二人团团围住... 它们整齐划一地围成了一个圈,开始向圈里的二人狂吠... 孙老头没想到会这样,村里的狗都是通人性的,到别人家里都是带着几分心虚的,这些狗往往稍微呵斥两声便夹着尾巴跑了。 他此时再想去拿木棍已经来不及了... 他出不去了... 每当他想闯出去时,这些狗子便做出要疯狂撕咬他的凶狠模样,孙老头吓得不敢再轻举妄动,他这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再看江氏,她已然面色煞白、抖如筛糠... 15. 狗子立功 狗子们的叫声很快引来了许多邻居,他们或趴在低矮的院墙上,或站在门前,探头探脑地往院中看。 人传人、狗传狗,越来越多的同村人和狗子们向孙家聚拢而来。 人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是怎么了?孙大海两口子怎么被狗围住了?” “谁知道呢,出奇的很,我还从未见过这阵仗。” “嘘!小点声,听说狗都是通灵的,能看到咱们看不到的脏东西...”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狗子们有所不同,它们畅所欲言、大声交流。 “你们这六条傻狗,黑子让你们来你们就来?让你们叫你们就叫?” “对啊对啊,黑子也去找我了,还说金花能听懂狗话,这不是骗狗的吗!我才不来上当!” “是啊是啊,黑子还说我们以后有啥难处可以找金花,她那窝囊废能帮上什么忙,我才不来。” 那六条狗也没闲着,忽而对同伴叫骂,“不来帮忙就闭嘴!谁爱听你们狗叫!” 忽而对着被自己围住的孙大海夫妇狂吠,“这俩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从前这老太婆还骂了我,这老头还踹了我一脚。” 忽而对着江心喊话,“金花金花,你到底能不能听懂狗话,你快叫一声给他们听听,别让他们把咱们六个当傻狗!” 江心只觉得脑袋嗡嗡的,她有口难言啊,总不能当着大伙的面说:狗子们,我能听懂你们说话! 那今日自己真的就得被吴婆子和孙家公婆当做妖孽给除了! 黑叔眼下还没回来,没狗主持大局,不过他不回来更好,否则指定被孙家公婆秋后算账,说这些狗子是黑叔招来的,说黑叔不能护主。 虽然这是事实… 眼下这场景,在江心眼中还是乱中有序的,但在其他围观的村民眼中,那可就是邪性了… 全村的狗子都跑到孙家院中对着孙大海夫妇狂吠… 众人眼中有惊恐、有探求、还有几分急于看热闹的兴奋之色… 江心见事情发展的差不多了,她向前两步,垂眸看了看面前已经震惊住的吴婆子,“六条狗,六,可是属阴呐。您说这邪祟入体,是入哪了?” 眼下这局势,明眼人都知道若真有邪祟,应该在哪… 白内障吴婆子不愿自砸招牌,她从怀中掏出几枚铜钱,用红绳利落地绑在桃树枝上。 “冤魂侵扰,百狗聚集!驱魔除祟,凡人躲避!”吴婆子举着桃木枝忽然上前一声怒喝,她此刻也是硬着头皮抖着胆子,没办法,大家都看着呢,她是靠这吃饭的,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饭碗被这些狗东西砸碎。 六条狗子被突如其来的怒喝吓得一激灵,纷纷回头向江心看去。 江心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要再叫了,她没想砸吴婆子的饭碗,她只想教训孙家公婆,现在这效果显然达到了。 “她摇头了!摇头就是‘不知道’的意思!她听不懂狗话!我们被骗了!”其中一条黄毛狗子忽然情绪激动道。 “放屁,她不知道的话为什么会说不知道?”另一条狗子反驳道。 “哎呀不管了,先撤,这吴婆子抽人老狠了,我家主人曾经被她用这桃树枝抽的哇哇叫!”第三条狗子提议道。 其它狗子表示认同,纷纷退至一边。 众人见状都瞪大了眼睛,“嘿,这吴婆子真神了,这些狗竟然听她的话!” “这有啥,我也能让这狗别叫,因为这里面有我家狗,嘿嘿!” 吴婆子灰白的瞳孔向人群中扫视,声音喑哑冷冽,“唤回这些狗可不算本事,驱除冤魂才是正经,冤魂不驱,百狗每日都会聚集于此!” “冤魂?你说这冤魂是哪个?”人群中忽然有人问道。 吴婆子将视线收回,看着惊魂甫定的孙大海夫妇,“望宗他死的冤啊,他不甘心呐!”,江氏去请自己时,口口声声说金花装神弄鬼说望宗回来了,那自己便顺着这个思路继续编。 孙大海夫妇闻言立马指着吴婆子身后的江心,“金花说她看到望宗了!那她是不是也开了天眼了?” 江心淡声道,“我可没看到,我是感觉他好像就在附近。” 吴婆子冷哼一声,“天眼是谁想开便能开的?金花她就是个普通人,许是夫妻间的羁绊,让她碰巧能感知一二罢了!” “你说望宗不甘心,那他为何只纠缠孙大海夫妇,会不会是他看到了这二人虐待金花,他看不过去啊!这孩子最心疼媳妇了!”人群中的孙婶子开了腔。 江氏闻言怒目圆睁,“孙梅!你在胡扯什么呢!”,说罢又向吴婆子求助,“我儿有什么未了的心愿?眼下该怎么办呐?” “钱!望宗在那边要生活,也要读书,眼下缺钱。”吴婆子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那我们这就去他坟头烧纸钱!”孙大海夫妇连忙说道。 “没那么简单…”吴婆子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二人一眼。 “那您说,只要我们能办到的。” 吴婆子环顾四周,“后面便是阴间事了,阳间凡人通通闪避!” 这是要赶人了,孙大海夫妇闻言,赶人的赶人、锁门的锁门,吴婆子此时便是他们的主心骨。 众人退去,吴婆子和孙家公母俩进了堂屋,连江心都被拦在了院中,正好,她也懒得掺和,不如出门去找找黑叔。 直到夜幕降临,吴婆子才从孙家出来,她袖口中的荷包收获颇丰。 再说江心,她在村东头找到黑叔时,它正被六条狗团团围住,秋后算账! “你骗狗!金花她根本听不懂狗话!” “对对!她摇头,她说不知道!” “你都跟人学坏了,我们要咬死你!” 江心忙小跑过去,在几条狗子身后压低嗓音道,“嘴下留狗!他没骗你们!” 几条狗子瞬间瞪大了眼睛。 “真的哎,她能听懂哎!” “不会是碰巧吧,我们来试探试探吧” “我来我来!金花,你要是能听懂我说话,你就去吃了那坨狗屎!” 江心:…… 黑叔无奈地看了江心一眼。 江心看着那条让她吃狗屎的黄狗,语重心长地开了口,“阿黄,第一,我能听懂你的狗话;第二,我不想吃狗屎!” 六条狗子互相看了看彼此,得出结论:金花能听懂狗话,但她不听话。 “好了,你们现在都信了吧?”黑叔站出来为江心解围。 “那 答应我们的事情呢?” “明天傍晚去山坡上说吧,今天太晚了,金花再不回去又要挨打了。”黑叔解释道。 “好。”狗子们闻言欢呼着、雀跃着,各自回了家。 黑叔挺直胸脯,下巴扬的老高,对着江心道,“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跟他们玩吗?并不是每条狗都像我这般聪慧稳重的,一群傻狗罢了。” 江心:…… 次日傍晚,孙家公婆准备好了吴婆子作法需要的东西,只等着吴婆子上门作法。 他们不愿让江心在场,这也正合江心的心意。 她以挖野菜为由,带着黑叔直奔村东头的山坡而去。 一人一狗来到约定的半山腰时,其它六条狗已经在等着了。 狗比人守时… 黑叔找他们帮忙时,拍着胸脯说金花能听懂狗话,并承诺事成后金花会帮他们一个忙。 江心眼下便是来“还恩”的。 江心挑了块平滑的石头坐了下来,让它们挨个说自己的需求。 小白说,它的脚趾缝里又痒又疼。 江心掰开小白的脚趾缝一看,蜱虫,好办。 她和黑叔说了一声,让他回去偷点孙老头的酒来。 蜱虫不能生拉硬拽,得用酒精擦拭取下。 大白说,它的耳朵眼里也是又痒又疼。 江心拉起它的大耳朵一看,蜱虫,一会一块办。 白花说,它想吃骨头,肉也行,它都好久没吃饱饭了。 江心咋舌,它说的这东西,自己也好久没吃了。 但她只能从背篓里拿出一个糙面馒头递给白花,“凑合吃吧,等我有钱了,一定给你补上骨头和肉。” 白花点头,表示可以商量。 小灰说,它想找个媳妇。 大灰说,它太孤单了。 江心指了指二狗,“你俩不是刚好吗?” 两条狗摇头表示不成,都是公的。 江心表示,如果二狗如此在意这些细节的话,那就再给自己一些时间,等自己有能力时一定给寻摸寻摸。 每条狗对江心的处理都挺满意。 唯有阿黄,那条让江心吃狗屎的阿黄,一个劲的呲着牙傻乐。 在江心的再三追问下,它才支支吾吾说出,自己看上山脚下茅草房里住着的那个男人了。 是沈铮… 江心眼睛瞪的老大,努力压住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那你想让我帮你什么忙呢?和他提亲?”江心一开口,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傻人,狗和人怎么能成婚呢?我是想在他怀里趴一会儿。”阿黄忽然严肃。 这… 江心眯起眼睛,朝山脚下沈铮的茅草房看去,说起来,自己也好几日没见到他了。 自己跟这狗东西提议搭伙过日子,都被拒绝了… 又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把阿黄抱在怀里呢… 与此同时,山顶上一道目光正饶有兴致地落在江心身上。 几日不见,这女子的脑子愈加不正常了,一个人竟能和一群狗嘟嘟囔囔好大一会儿… 沈铮觉得这样的金花更有意思了,只是不知道若是娶回家,遇到下雨天时,她知道往家里跑吗? 16. 交上好运 孙家公婆这几日忙着“送魂”,两个人皆是眼下乌青、疲惫不安,饶是如此,二人还是没忘记安排江心下地干活。 麦田里如今没有太多活,只等着抢收麦子了,所以孙家公婆才着急赶紧把儿子的“亡魂”安顿好,保证不耽误收麦子。 江心被安排去菜园子里除草浇水,这活不重,就是累腰。 不过独自一个人来,没有江氏的盯梢,江心心情大好,有一搭没一搭的干着,丝毫不觉得累。 江心干了一会儿活,孙婶子也来了,她家菜园子刚好和孙家菜园子相邻。 江心起身打招呼,顺便歇歇腰。 菜园子里的妇人们不少,眼下麦田等着抢收,之后一家子都要日夜在麦场度日了,在这之前,她们都抽出功夫来拾掇拾掇菜园子。 “金花,你公婆还在家‘作法’呢?”一个妇人见江心直起了腰,打趣道。 江心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一旁的孙婶子却冷哼一声,“他们那是心里有鬼。” 江心感激地看了孙婶子一眼,她是个热心肠的人,对自己也多有帮助。 那妇人继续道,“是啊,旁的不说,你看他们对金花那样,金花这么能干孝顺又好看的媳妇去哪找去,这两口子真是丧良心。” 孙婶子表示认同,还略带遗憾地看了江心一眼,“不知好赖的东西,老天不开眼,让这么好的媳妇到了他家!金花要是我儿媳妇就好了,我定宠着疼着她!” 那妇人哈哈一笑,“莫说胡话了,想要儿媳妇,你得先要个儿子!”说着,她忽然凑近孙婶子几分,压低嗓音道,“那杨郎中都等你多少年了!要我说你赶紧嫁了生个孩子要紧!为了个死人你要活守一辈子不成!” 孙婶子挥了挥手,“去!去!净在这说混话!”,说罢,她又看向江心,“不做儿媳妇,做闺女也成,我要是有金花这么个闺女,做梦都能笑醒。” 那妇人嘿嘿一笑,不再接话,转而神秘兮兮道,“若说做梦也得笑醒,咱们村眼下就有这么一个人,他呀,当真是交了好运了!” “谁啊?交什么好运了?”孙婶子好奇道。 “村东头那个混不吝,沈铮呗!” 听到沈铮的名字,不知怎地,江心心里一咯噔。 其实这几日,这个名字反复在自己耳边出现,原因无他,唯有阿黄… 这狗每日都来问自己,想到办法了吗?什么时候能让它趴在沈铮怀里一会儿啊? 这事不好办… 若是以前,江心还能直接上门,大不了就硬着头皮把阿黄直接塞进沈铮怀里。 可这厮前些日子拒绝了自己的“成婚提议”,自己现在委实是硬的了头皮、厚不下脸皮… 若真是厚着脸皮去了,他怕是还得觉得自己纠缠他、离不开他呢! 因此这事儿一直搁置,自己每日胡乱应付一下阿黄。 现在又听到沈铮的名字,自己难免有些情绪波动,江心如是给自己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沈铮怎么了?”孙婶子满脸疑问。 江心忍不住支起了耳朵。 “你们没听说吗?”那妇人索性放下手中的活计,饶有兴致地凑到了孙婶子身边,“听说上云村张里正家里的闺女看上了沈铮,张里正本是不同意的,但拗不住闺女一颗痴心,他如今已然应下了,只有一个条件,成婚后,沈铮得去上云村生活!” 孙婶子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看了正在低头干活的江心一眼,“倒插门?沈铮能同意?我看他虽然混了点,却是个有骨气有血性的。” “算不得倒插门!”那妇人连连摆手,“人家张里正有一个儿子,已经成婚生子,这女儿也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他沈铮有什么?两间茅草房? 人家舍不得女儿过来受苦,于是便想出这么个主意,让沈铮去上云村生活,人家女方置房置地,人家什么都不图,只要沈铮踏踏实实跟人家闺女过日子!听说往后若生下孩子,也还是姓沈的!” 孙婶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如此说来,对沈铮来说确实是好事,他在这里本就无依无靠,他那叔婶也指望不上,去了上云村对他只有好处。” 那妇人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所以才说他交了好运了!可能也是他那个秀才爹给他积德了!” 妇人说罢,忽然看向一直在闷头干活的江心,“对了金花,你娘家不就是上云村的吗?你说说这张里正的闺女长的俊不?这沈铮虽说一无是处,但他的相貌却没得说,也不知这张里正的闺女在样貌上和他般配不!” 江心虽然一直闷头干活,但这心窝子却早已突突起来了,她此时甚至觉得脑袋有些嗡嗡作响,但她仍然尽量保持平静,抬头看向那妇人,“俊,般配。” 妇人嘿嘿一笑,打趣道,“跟你比呢?有你俊吗?” 江心:…… 孙婶子一巴掌拍在妇人胳膊上,打岔道,“又在这说混话,金花脸皮薄,你莫要打趣她。” 妇人哈哈一笑,起身回自己的菜园子里继续干活去了。 孙婶子看了看又低下头干活的江心,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女儿家的心思,藏的再结实,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的。 又过了两日,白云村开始了一年一度的重头戏:抢收麦子。 收割、晾晒脱粒、起垛,然后还得耕地准备秋种。 这一场干下来怎么也得连轴转上个十天半个月,孙家人口少、田地也少,但无奈孙望宗死了,家里劳动力几乎没了,所以今年对于孙家来说,是艰难的一年。 割麦子的第一天,孙家仅剩的三个人全部上场,眼见到了半晌午,江氏拍拍手,回家做饭去了。 在这个时候,回家做饭相当于休息,江氏怎么可能让这种好事落到江心头上。 江氏前脚刚走,已经头晕眼花好一会儿的江心,一头栽倒在地里,她中暑了! 倒不是她干活有多卖力气,她已经找准一切机会偷懒了,但无奈这灼热的日头,她是躲不过去的。 孙老头见状怒骂一声,“丧门星!净添乱!” 但无奈他是个公公,也不 方便动手,只能愤恨地扔下镰刀,去招呼几个邻边的妇人,帮忙把江心抬到田地尽头的一颗大树下。 妇人们见怪不怪,抢收嘛,每年都有中暑的,她们把江心放好,“没多大事,歇歇就成。”说罢,又赶忙各自回麦田里割麦子。 孙老头又咒骂一声,也转头回了麦田里。 独自躺在大树下的江心,只感觉头痛反胃,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阵微风吹过,她方觉得略微舒服一点,她紧闭着眼睛,感受微风、聆听蝉鸣,不一会儿,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打南边走来一人,高大的身影大步流星地打树下走了过去,刚走出几步复又折了回来,瞪着眼睛仔细看了看树下的人,若有所思一会儿,又环顾四周,最后竟弯下身子将树下的江心扛上了肩头扬长而去… 麦田里的人们都弯着腰低着头,忙着挥舞着手中的镰刀,压根没有人发现这一幕。 家里的人,都在忙着做饭,赶在正晌午送到麦田里,也并没有人撞见这一幕。 江心再次醒来,已经躺在了床上。 她睁开眼睛,入眼处是茅草房的茅草顶。 她向身下看了看,是干净整洁的床榻。 她向四周看了看,感觉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这是哪儿。 总不会是中暑死了,又穿越了吧… 她揉了揉自己仍有些不舒服的脑袋,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床头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碗,江心探头向碗里看了看、又闻了闻,是绿豆汤。 她伸手端起绿豆汤,咕噜咕噜喝了起来,一碗绿豆汤下肚后,顿时觉得舒坦了不少。 她放下碗,刚想起身下床,一阵脚步声忽然由远及近,她赶忙又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脚步声来到了床前,来者先是看了看床上的江心,又看了看床头桌子上的碗,不禁嘴角上扬。 “不都说你很能干,是家里地里的一把好手吗?这才第一天,就累倒了?” 是沈铮。 江心从微眯的眼缝里早已看到了来人… 怪不得觉得这地方熟悉呢,这是沈铮的卧房,自己之前进来换过衣服。 只是,自己不是在地头的大树下吗?怎么到他这来了? 江心不再装睡,睁开眼睛坐了起来,“我怎么会在你这?” “不知道,我一回来,你就在这了。”沈铮脸不红心不跳。 “你把我带回来,有其他人看到吗?” 江心不是傻子,自己昏睡着呢,就算是梦游都没有力气,怎么会自己来这!至于其他人,无论是孙家公婆还是村里妇人,都不可能把她一个寡妇送来沈铮的床上躺着,因此,只有一种可能,是沈铮自己把她弄回来的! 沈铮也不否认,直接道,“看到了又如何?” 江心一时语塞,这厮跟自己耍无赖呢,于是她拢了拢衣襟,“你不在乎名声,我还在乎呢。” 沈铮闻言先是一愣,而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这女子竟还记仇呢… 17. 疯癫反击 江心有些搞不懂沈铮了,自己提议和他成婚,他果断拒绝。 但他又先是去金花娘家帮忙盖房子,并告诉自己张德元的事情;今天又把在大树下躺着好好的自己弄了回来。 既然无意在一起,又何必搞这些牵扯呢? 常理解释不了,除非一种情况… 沈铮既要又要,他既想和金花发生点什么,又不想负责任。 换句现代社会的话来说,沈铮他只是想玩玩! 江心越想越气,蹭地下了床,自己虽是个寡妇,那也是个有尊严的正经寡妇! 她低头理了理衣衫,刚准备扬起下巴骄傲地离开,眸光忽然被床榻对面半开的衣柜吸引住了。 她眯起眼睛欲仔细看下,这时,窗外忽然吹来一阵清风,衣柜内大红囍字的剪纸窗花随风半落在地上,再看那红彤彤的一柜子,想必都是沈铮准备的大婚用品吧… 看来,他是答应“嫁去”上云村了,而且意愿非常迫切… 江心冷哼一声,利落地拂袖而去。 若说最开始,她对沈铮是被他的皮囊所迷惑产生了好感。 后来,自己被他拒绝,也只是觉得丢脸,好吧,其实还有点“恼羞成怒”的成分在,但自己并没有对沈铮有任何怨怼,毕竟,人各有爱嘛,他爽快拒绝总比耗着强,也算是条汉子。 可现在,他明明拒绝了自己,也明明准备和张里正的闺女成婚了,却又在光天化日之下把自己扛回家!江心觉得十分厌恶! 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还想搞婚外情?这就不是混不吝这么简单了,这是人品败坏的下三滥! 江心可以看在皮囊的份上,忽略对方一些小缺点,但人品大问题不行! 再说被江心甩在原地的沈铮。 他此刻满脸的困惑与茫然… 这女子又怎么了… 怎么忽然就走了,看脸色好像还生气了? 她临走前似乎还冷笑了一下? 自己打镇上回来,发现她中暑昏倒在树下,二话不说就把她扛回家,一身臭汗来不及清洗就去给她熬绿豆汤。 她觉也睡了,绿豆汤也喝了… 自己还特意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等着她醒来… 她就这样冷心冷肺地走了? 沈铮坐到床沿,摇头失笑,当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江心这一觉睡了很久,她再次回到麦田里,已经是半下午了。 毫无悬念,她又迎来了江氏和孙老头的一顿臭骂,所幸这是在田地里,周边人多,公母俩没敢太过分。 江心也不理会,盘腿坐在地头,打开江氏中午带来的竹篮子,可恶!就剩半个窝窝头了! 但江心还是拿起窝窝头吃了起来,没办法,太饿咯,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一碗绿豆汤。 半块窝窝头下肚,她缓缓站了起来,冲着麦田里的孙家公婆故作虚弱地喊道,“爹娘,我实在太难受了,头晕眼花站不稳,看来今日我是没法下地了,我这就回家给您二老做饭去!” 孙老头闻言,眉头紧蹙,狠狠地猝了一口浓痰。 江氏直起腰杆就骂,“你这懒皮子祸害精!整日间想点子偷懒,想在我家吃白食不成!丧门星,祸害了望宗还不够,还要继续祸害我们两个老人家!” 江氏话音未落,江心已经抽泣起来… 同在麦田里忙碌的妇人们,有人听不下去了,借着直起腰歇息的空隙,为江心打起了抱不平,“我说望宗娘,你可积点口德吧!金花多好的媳妇啊!在你家当牛做马任劳任怨还不落好!丈夫没了,还要被你这样糟践!” “是啊是啊,金花也就是脑袋受伤后,身子一直虚弱着,实在没力气干活了,再者说,那脑袋上的伤还不是望宗娘你亲手打的?” “可不是嘛!前几天还忙着送魂呢,今个儿又这样糟践金花,也不怕望宗再回来找你们!” 江氏不知是被最后一句话吓住了,还是见人多嘴杂她实在吵不过,她对着还在抽泣的江心连连摆手,“赶紧滚回家做饭去!” 江心抹着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回到家中后,她将房门一锁,兴奋地狂笑两声后,四仰八叉地躺到了床上。 舒坦… 休息一会后,她起身到厨房转了一圈,又转而到了江氏卧房,从她床底掏出一篮子鸡蛋,她随手拿了四个,转身回到厨房,给自己弄了个水蒸蛋。 水蒸蛋下肚后,她心情更好了。 哼着小曲,开始做孙家公婆的晚饭。 野菜粥、窝窝头、腌萝卜,凑合吃吧老登! 野菜粥出锅后,她先盛了一大碗给黑叔。 黑叔打了个饱嗝,“不错。” 孙家公婆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二人洗了把手,就开始吃饭,看那囫囵样,当真是累极了饿急了。 吃了大约七成饱,江氏仿佛又活了过来,她开始边吃边骂,“丧门星,要不是你克死了我儿子,我们至于这么累吗!你倒好,只顾自己躲懒!不知体恤公婆!老天爷怎么不降道雷劈死你!” “娘!呸呸呸!快别说这话!望宗听着呢!”江心忽然打屋里出来,满脸正色道。 江氏顿时感觉有点冷,胳膊上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孙老头看了江氏一眼,示意她闭嘴,而后皱眉看向江心,怒斥一声,“滚回你屋里去!” 江心微微一笑,转身便走。 吃饱喝足、收拾妥当的孙家公婆也回了自己卧房。 孙老头躺在床上捶着自己的老腰,江氏略微休息一会儿,蹲到床前,伸手拿出床底下的竹篮子,“老头子,你等着,我去给你煮两个鸡蛋吃,咱们年纪大了,更要爱惜身子,儿子不在了,你可不能再累倒了。” 江氏边说着话边数着鸡蛋,忽然她手指微怔,蹙起眉头,又数了一遍。 “老头子!这鸡蛋少了!少了四个!我绝不会弄错!我每天都数!”江氏蹭地站了起来。 孙老头一愣,思索片刻后,咬着后牙根道,“定是那馋嘴的贱皮子偷吃了!” 江氏闻言,瞬间老脸通红,气的五窍生烟! 她夺门而出,直奔对门江心的房间而去。 到了门前,她一脚踹开房门,“贱皮子!竟然敢在家偷吃老娘的鸡蛋!” “哎吆!” 话未说完,江氏扑腾摔倒在地,发出一声惨叫。 她趴在地上,这才看到房门里侧的地上竟然撒了一层黄豆粒,而江心此刻正盘腿坐在床上冷眼看着自己… 这是算计自己呢! 江氏打地上爬起,咬牙切齿地向江心 扑了过去,她今晚定要撕碎这个害人精! 可她的双手还未扯上江心的头发,便攸的停止了动作… 只见江心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弯刀,这弯刀此时正抵在江氏的肚子上… 江氏不敢再动了,她抖着嗓子喊,“老头子!老头子!快来救我!” 听到动静的孙老头此时也已经走了过来,面对眼前的场景,他双眸之中闪过一抹不可思议,随后扯着嗓子喝斥道,“金花你疯了不成!快把你娘放开!” 江心冷笑一声,从床上下来,一手扯住江氏的衣领,另一只手将手中的弯刀又朝前抵了抵。 “我任劳任怨、侍奉丈夫、孝顺公婆,就落得你们任意糟践的下场!你们这是诚心不给我留活路啊,既如此,那大家都别活了!” 江心说完开始哈哈大笑,待笑累了,又变为桀桀小笑… 孙家公婆俩都被她整出一身鸡皮疙瘩… 金花疯了…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得出了结论。 疯子是没有章法的,她激动起来是真敢乱来的… 孙老头面上依然强撑着威严,话头却开始和谈,“胡说!都是一家人,你是我们的儿媳妇,我们怎么会不给你留活路!哪怕望宗走了,我们也没有把你赶出家门,而是供你吃供你喝,将你养在家中,我们问心无愧!” “对!对!”江氏连忙点头,“金花你可不能丧了良心。” 江心闻言把弯刀又是往前一抵,“还骂!我让你再骂!” 江氏吃痛地哎吆一声,孙老头闻言刚要迈步上前解救媳妇,就被江心一嗓子吓得停住了脚步,“你再敢动一下,我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再把你这个糟老头按在你媳妇的血水里淹死!哈哈哈哈!” 疯了… 真疯了… 江氏不敢再嘴硬,“金花啊,你不能这样对待娘,我是你丈夫的亲娘啊,你快放下刀子,咱们有话好好说!” “放下刀子?放下刀子…”江心忽然歪起脑袋,反复嘟囔了几句,而后双眸一亮,仿佛六神归位,“爹?娘?这大半夜的,你们怎么在这?找我有事吗?” 孙家公婆满脸愕然,却不敢再多言半句。 “嘿,这弯刀怎么在我手里,娘?是你拿来的吗?”江心忽然将手中的弯刀一下子怼到了江氏的面门前… 江氏吓得哎吆一声,连忙后退,“不是不是,我们没事,你快睡吧!” 说罢,扯着孙老头迅速退出房间,还不忘顺手把房门关上。 江心见二人真的走了,将手中的弯刀随手丢在了床上,勾唇冷笑一声。 她就知道,自己吃了鸡蛋,这事儿没完。 这公婆俩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自己留活路,自己是逆来顺受的金花也好,是疯癫魔怔的金花也罢,都在孙家讨不到安稳日子。 那自己何必还受这窝囊气,索性跟他们拼了,起码自己畅快了。 且自己冷眼瞧着,自己疯的越离谱,孙家公婆反而越是有所忌惮,一时半会儿不敢把自己怎么着。 “金花,你装疯卖傻真有一套,我都要信以为真了。” 角落里黑叔幽幽的声音唤回了江心的思绪。 江心嘿嘿一笑,“我也不想的,但别无他法啊,装疯卖傻也是很辛苦的,好累呀,睡觉!” 18. 误会解开 后面几日,江心的工作轻简了不少,在一次她手中的镰刀差点挥到孙老头的脸上后,孙老头不再让她割麦子,她只负责捡麦穗和做饭送饭。 江氏虽有抱怨,但到底没敢再打骂江心。 她向孙老头抗议,表示捡麦穗和做饭是自己的活,却被孙老头一句,“她手里挥着镰刀在咱们面前晃悠,你安心?”怼的哑口无言。 孙老头又适时地安抚两句,“眼下忙着抢收,家里不能出事,这可是一年的口粮啊,等事情忙完腾出手来,咱们再慢慢收拾她。” 江氏虽然咋咋呼呼,但其实是个没有主心骨的人,她只能听从孙老头的安排。 再说沈铮,他这几天一直在找江心。 他曾瞅准了江心送饭的时机,在半道上拦住过江心,但只匆匆说了句,“抽空来桃林找我一趟。”,江心便打他身侧绕了过去。 之后,他在桃林一等就是三日,别说江心,就是她身边的那条黑狗,他都没有等到… 沈铮想不通这其中的关窍,只能继续找江心。 这日下午,沈铮刚来到奎河边,就遇到了挎着竹篮往村里走的江心。 他三步并作两步,拦在了江心身前,“让你去桃林找我怎么不去?” 江心抬眸看了沈铮一眼,继续往前走,“忙着呢。” 她觉得莫名其妙,自己为何要去桃林找他?就因为他的一句话? 首先,自己真的很忙;其次,自己对于和沈铮暗中苟且这件事丝毫不感兴趣。 沈铮又上前一步,拉住了江心的衣袖,“跟我走一趟。” 江心欲将衣袖自沈铮手中甩出,嘿,没甩动,又甩,又没甩动… “你想干嘛?”她有些恼怒。 “一去便知。” “没空,我还得回家做饭。”江心示意了一下臂弯中的竹篮。 孙家的麦子已经都收到了麦场,孙老头带着铺盖卷住在了麦场看麦子,江氏不愿自己在家和江心相处,也跟着孙老头待在了麦场。 因此江心除了在麦场帮忙外,还要一日三餐地往麦场送饭,她现在正是准备回家做晚饭送过去。 谁知她话音刚落,沈铮忽然取下她臂弯里的竹篮子,往身后齐腰高的草丛中一扔,“回家偷饭,送来桃林。” 江心还没来得及惊讶,就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忽然打草丛中探头探脑地站了起来,“嘿嘿,哥,你啥时发现我的?” “别废话,快去!” 少年提起竹篮,乐呵呵地跑开了。 这人江心并不认识,无奈黑叔在家睡大觉了,并没有跟着自己,此时无法跟黑叔打听了。 “要不我扛着你走?”沈铮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调笑。 江心一把甩开他的手,冷哼一声,率先迈步朝桃林走去。 沈铮如此坚持,看起来似乎真的是有事要说,而不是简单的调戏。 江心心中已有打算,沈铮若是提出无理要求,自己便断然拒绝,想必他也不会继续强人所难。 饶是如此,她还是留了个心眼,路过阿黄门前时,阿黄正巧在家,江心赶忙不动声色地向阿黄比划着嘴型,“找黑叔去桃林救我!” 阿黄恋恋不舍地看了沈铮好一会儿,直到他的背影走远,才起身朝孙家而去。 江心和沈铮来到山脚下,沈铮拉住了还在闷头往前冲的江心,“去家里说吧。” 江心回头,眉头微蹙,虽然沈铮的茅草房就在桃林旁边,可他刚刚说的是桃林,现在又说去家里,这算什么事! 她将双臂环抱于胸前,嘴角皆是不耐,“有什么事,就在这说!” 沈铮被气笑了,他叉腰笑了一会,一把将江心抱起,踢开篱笆门、又踢开房门,直接到卧室,才把江心放下。 江心气的直瞪眼,却拿他毫无办法,当真是个混不吝! “好了,别气了,”沈铮指了指床头桌子上的一碗绿豆汤,“喝碗绿豆汤,去去火气。” “你到底想干嘛!难道将我胁迫来就是为了让我喝一碗绿豆汤?”江心哪还有心情喝什么劳什子绿豆汤。 胁迫… 这个词,又把沈铮气笑了… 他指了指江心,又指了指绿豆汤,“你可真是个没良心的…” 江心冷哼一声,不想和他纠缠,“若是没有其他事,我就走了。”,说着她就要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 沈铮有一种使不上劲的感觉,自己得知亲娘跟货郎跑了那会儿,也是这样,气恼、想要个说法、又拿她毫无办法… 只是,他留不住老娘,这次却想留住江心。 “当真是翻脸无情啊!”他走到江心身前,“要嫁给我的是你,转身便翻脸不认人的也是你!你怎么能这样玩弄一个好男人呢?” 这话说的江心愤怒的火苗直窜脑门,明明是他沈铮想玩弄别人,还倒打一耙,自己最讨厌道貌岸然的人! 于是乎,她索性撕破了脸皮,“你不是拒绝了吗?那咱俩就没任何关系了!你何必还在这黏黏糊糊没完没了!” “谁拒绝了?”沈铮脱口而出。 “你!” “我是说我要考虑考虑!” “然后呢?考虑好了?”江心忽然笑了,不是开心,是觉得可笑。 “嗯,”沈铮点了点头,低垂的脸上竟然罕见地浮上了一层红晕,“考虑好了,所以才找你。” 江心忽然笑出了声,嘴角带着讥讽,“考虑好让我做你的姘头了?” 说罢,她还是觉得不解气,又狠狠地啐了一口,“真够不要脸的!” 沈铮震惊地抬起头,双眸之中尽是不可思议,“金花!你在说什么呢?什么姘头?谁不要脸?” “难道不是吗?你都要和上云村张里正的闺女成婚了,却还要和我纠缠不清,不就是要把我当做姘头吗!我告诉你,你做梦!” 沈铮抬起了手,“等等!谁和你说我要和张里正的闺女成婚了?” 江心怒极反笑,不愿和沈铮再绕弯子,她绕过沈铮,来到衣柜前,一把将柜门拽开,伴随着红绸红纸散落一地,江心觉得无比畅快,“东西都备齐了,还在这狡辩,你敢说这不是成婚用的东西?” 沈铮双眸中的不可思议慢慢变为豁然开朗,原来是这样,想必那天她扬 长而去也是看到了这些东西,原来是一场误会… 是误会就好办了,只要她不是真的翻脸不认人… 沈铮缓缓蹲下身子,伸出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拾捡着散落一地的东西,“是成婚要用的东西,是和你成婚要用的东西,你看看可还有缺的漏的?我再去置办。” 啊??? 江心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沈铮仰头看向江心,“你听到了的。” 这…… 江心闹了一个大红脸,她顿感手足无措,慌乱之间赶忙也蹲下身子,帮沈铮捡着地上的东西。 此刻的江心活像个无意间撞翻了课代表怀中那一摞作业本的犯错学生,“不好意思哈,我不是故意的,委实是你塞的太满了,这柜子门一开,都掉下来了。” 沈铮看了江心一眼,嘴上说着,“无妨。”,眼中却闪动着幽怨。 待东西捡完,双手闲下来了,嘴上也不知该说啥了,茅草屋陷入一片寂静,江心只觉得这泥土地上的小缝为何不裂开的更大些呢,最好是一人宽,比自己的身量宽些,比沈铮的窄些,这样好方便自己顺势钻进去,而沈铮又进不去。 沈铮似乎看出了江心的窘迫,但他不拆穿,也不化解,只是一直看着江心,嘴角带着坏笑,似乎很享受这个时刻。 江心脚趾抠地半天,心里却明白一直这样不是办法… 自己在现代社会虽也是个好色之徒,但无奈大学时光都用来上课和打零工了,活着已经很难了,实在没工夫和帅哥谈恋爱。 穿到这边以后,也没机会和外男多接触。 眼下突然从天上掉下个美男子到自己的怀里,还极有可能是来拯救自己的,自己很难淡定啊… 震惊、庆幸、恍惚、不可置信、激动、害羞,各种情绪交加,合成了眼前这个心情复杂的江心。 江心给自己做了半天的心里建设,努力让自己从一个怦然心动、初入爱河的纯情少女,快速转变为一个权衡利弊、清醒理性的寡妇。 “那个张里正的闺女是怎么回事?”江心忽然抬起头问道,虽然眼神有意避开和沈铮的的眼神交汇,但语气还算沉稳。 沈铮一怔,似乎没想到江心会忽然又出奇地冷静,但他还是如实告知,“是有这么回事,但我没同意啊。” “为什么不同意?” 沈铮看了看江心,一脸的意味深长,“我是个贱皮子,不喜欢太黏糊的,就喜欢你这样若即若离的。” 江心…… 又闹了个大红脸。 “那啥,你啥时成婚?”江心为了打岔开始胡言乱语,待意识到这句话不妥时,已经说完了。 沈铮眼中的神色更加耐人寻味了,他脑中瞬间冒出一堆调侃之言,却一句都没说,他怕把她惹急眼再气跑了,于是只蹦出一句,“听你的。” 江心闻言不禁叹了口气,自从来到这里,何时何事由得过自己。 沈铮见状,淡声道,“孙家那边你不必操心,我自有办法。” 江心双眸一亮,“明天!” 沈铮:…… “不要猴急。” 19. 互通心意 其实在江心第一次要嫁给沈铮时,他已经动了心思;在江心第二次要嫁给沈铮时,他便开始着手准备东西了。 这东西虽看起来简单,可他毕竟是个没爹没娘的大小伙子,对于成婚之事,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 村里的人,他不信任,他辗转很多地方,打听到了成婚需要置办的东西,待东西备齐,他才去找江心。 可江心避而不见,这一来二去就拖到了今日。 误会解开的二人开始促膝长谈。 “按理说,还该有新房、家具、田产、聘金,但不瞒你说,我从前没打算好好过日子,所以手里没钱,委屈你了。” “我本想去借钱置办,后来想了想还是不妥,我没爹没娘,借了银子,成婚后还是要你过苦日子跟我还债,也没甚意思。” “不过既然打算好好过日子了,这些东西,我迟早都给你补上。”沈铮继续说着。 江心知道,这些看似画大饼的话,也许就是沈铮的肺腑之言,她不是恋爱脑,她只是知道,在这里,沈铮也许是她最好的选择。 此刻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的江心,也开始说着自己的诉求,“你说的那些,我现在不要,倒不是不喜欢,只是不想互相为难,但有些东西,我必须得要。” “什么?”沈铮看向江心。 “我要你必须善待我,保证在这个家里我们二人是平等的。” 沈铮一愣,而后点了点头,“没问题。” “还有,确定成婚前,我们要先交往一些日子,看能不能合得来。” “交往?”沈铮面露不解。 “额,就是我们先做相好的。” 沈铮爽朗一笑,“好,但不要太久,一来村里人多口杂,二来迟则生变。” 江心点了点头,算是同意。 沈铮看着江心,眸光愈加灼热,“你说的交往,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啊… 江心一时语塞,思索片刻后,她刚要点头,忽闻“砰”地一声,房门被撞开… 一黑一黄两只狗子冲进了屋里… “哪儿着火了?金花快走!我一条狗哪里能救火!”冲进门的黑叔焦急道。 江心刚想开口,忽然想到沈铮还在一旁,眼下还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秘密,于是她只能给黑叔使了个眼色,“什么救火?你在说什么?” “阿黄说你让我来桃林救火,说你已经和沈铮过来救火了,想必火烧的很大。” 江心无语的眼神望向阿黄,黑叔瞬间明白,是阿黄传错信了,它转而对着阿黄骂骂咧咧,“你这狗耳朵怎么听的信!” 阿黄直直盯着沈铮,“他好英俊。” 又看向江心,“可以让我趴在他怀里了吗?” 江心:也许还真可以了… 沈铮看着冲进屋子汪汪叫唤的两条狗,再看向身边眼神戏十足的江心,忽然替自己以后的日子捏了把汗,她下雨天真的知道回家吗? 他思绪还未落,江心忽然目光灼灼地看向他,“那个,你能抱抱这狗吗?” 沈铮满脸的不可思议,虽未开口,但“你在说什么?”几个大字已经写在了脸上。 江心挠了挠头,“抱一下吧,这狗最喜欢你了,算我求你了。” 沈铮开始犹豫了,听她的吧,太离谱;不听她的吧,刚做相好的,不听话是不是不太合适? 思索片刻后,他心一横,起身来到狗子们面前,一把将黑叔拎起来抱在了怀里。 黑叔大惊,忙叫唤,“抱错了!抱错了!” 阿黄也急得团团转,“是我!是我!” 江心忙扯了扯沈铮的衣袖,“再抱抱那个阿黄,她吃醋了。” 沈铮嘴上说着,“你不能太过分。”,但还是放下了黑叔,抱起了阿黄。 阿黄将头埋在沈铮宽阔的怀抱里,一脸的满足与享受。 片刻后,沈铮无奈地看了江心一眼,“可以了吗?” 江心抖着胆子,“你再帮她顺顺狗毛。” 沈铮又抬手在阿黄头上摩挲了两下。 阿黄兴奋地汪汪直叫,“金花,你真是个大好人!” 沈铮嫌弃地将怀中叫唤不停的阿黄放在了地上,黑叔立马上前,将阿黄扯走,他搭眼一看,就知道沈铮和江心今日似乎不简单。 两条狗走后,沈铮起身关上房门,又坐回江心身边,“狗抱完了,这怀里倒是有些空落落的。” 江心秒懂,瞬间脸红心跳,会不会太快了些? 这不是古代吗?这厮怎么如此开放? 见江心似乎在害羞,沈铮伸出手慢慢移到江心身边,轻扯她的衣袖,“可以吗?” 江心将头埋的更深了,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沈铮的嘴角瞬间扬起,他刚欲起身,“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哥,饭我偷来了。” 沈铮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 江心抓住机会立马起身,“那什么,不早了,我送饭去了。” 她要赶紧逃离这里,这气氛太暧昧了,这种脸红心跳脚抠地的感觉太刺激了,她差点承受不来… 晚上,江心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隐隐有些兴奋。 沈铮对于她来说好像一棵救命稻草,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他可以帮自己脱身。 此外,沈铮真的好看,她一想到这个人即将做自己的丈夫,不禁面皮发烫。 “黑叔,有一个约摸十岁的男孩,唤沈铮哥,你知道他是谁吗?”百无聊赖的江心忽然想起了偷饭的那个男孩。 “沈义,沈铮叔叔家的小儿子,他打小就喜欢粘着沈铮,但沈铮不待见他。”黑叔头都没抬,懒洋洋道。 “沈铮为何不待见他?” “不知道。”黑叔忽然抬起头,目光幽幽地看向江心,“你想知道就直接去问他啊,你如今方便的多。” 江心一愣,黑叔这家伙眼神倒是毒辣,现在显然话里有话,于是她也不再遮掩,索性将今晚之事全盘托出。 “啧啧,”黑叔听完后忍不住咋舌,“他不是不近女色吗?原来是喜欢你。” 江心于黑暗中羞赧一笑,“黑叔你就不要打趣我了,你给我讲讲沈铮吧,我对他不是很了解。” “他家人口简单,就他自己。沈家是外来户,从他爷爷辈搬来白云村的,现在 村里就两家人,还有一家就是他叔叔家,他叔叔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沈礼,小儿子沈义。”黑叔想到哪句说哪句。 “沈礼,沈义…”江心小声嘟囔着二人的名字,“名字取得倒是不错,不像村里的人。” “都是沈铮他爹给取得名字,他爹是个秀才,曾在村里开过学堂。” “他爹是秀才,那他叔叔应该也不会太差才对,又怎么会将他爹留下的东西都占了去,逼的沈铮非要动手才能要来一间茅草房?” “金花,其实我没这么老,”黑叔抬头看了看江心,“他叔叔是如何霸占了他爹留下的东西,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我真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叔叔大字不识,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他婶子是个泼妇,村里人从前常说,沈铮爷爷这两个儿子,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江心“哦”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怪不得沈铮不待见他那小堂弟沈义,大概是恨屋及乌吧… 江心还想再多问些什么,就听黑叔的鼾声已经响起。 于是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放空自己。 次日又是寻常的一天,江心一大早就起来给孙家公婆送早饭,然后在麦场帮忙做些杂活,等到临近中午再回家做午饭,下午也是如此。 可到了晚上,事情却不同寻常起来… 江心送完晚饭回来,觉得家中似乎有些不对劲,身旁的黑叔也瞬间警觉起来。 江心看了看黑叔,黑叔点了点头,轻轻往堂屋走去。 这一人一狗还未到门前,一道高大的身影忽然从堂屋迈腿走出。 “回来了?” 江心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头都大了…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将沈铮推进堂屋,似乎还是觉得不够,又将他推进自己的卧房,顺手将房门反锁。 “你怎么来了?”她语气着急。 “来找你。”沈铮嘴角扬起一抹弧度,语气散漫。 “找我干什么?” “你不是要‘交往’吗,交往不就是相处吗?不找你怎么相处?”沈铮说的头头是道,颇有些无赖的样子。 江心被噎住了,半晌后,她语重心长道,“最近太忙了,你先回去,我有空就去找你。” 沈铮闻言索性坐到了床沿边,“现在外面人多,等会儿,等会儿就走。” 这句话倒是实话,现在农忙的人或收工回家,或往麦场送饭,外面正是热闹的时候。 江心叹了口气,也坐在了床沿,“你什么时候来的?翻墙进来的?” 沈铮点了点头,“好一会了,放心,没人看到。” 他看出了江心的不安,他想要明媒正娶她,在这之前自然不愿毁她名声,自己之所以敢来,也自然是有把握不被别人发现的。 一颗心这才放下来的江心,还是觉得沈铮很可恶,于是便起了戏弄他的心思。 只见她突然两眼发直,愣愣地看向沈铮,幽幽道,“你坐了孙望宗的地儿,他从前都是坐在那儿的。” 沈铮先是一愣,而后眯起眼睛看着江心,忽然也压低了嗓音幽幽道,“我还要娶他媳妇呢…” 江心:…… 20. 桃林之约 沈铮见江心被逗住了,转而爽朗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根款式简单大方的银簪子,他站起身走到江心面前,将银簪子轻轻插入她的发髻之中,“我瞧镇子里许多姑娘家都戴这个。” 他说的随意,但江心却知道,银簪子对于普通农户来说是比较贵重的首饰,大多数妇人是没有的,沈铮一穷二白,却给她买了这个,这份心思是她所期待的。 但她这人打小便占不得别人的便宜,受了别人的恩惠一定会想办法尽快还回去,现在她便是这样,可苦思冥想片刻,却未想到任何办法。 沈铮见江心一直皱着眉头,不禁心中打鼓,“不喜欢吗?” “喜欢喜欢,”回过神的江心忙道,“只是这东西太贵重,我不知该如何回报你。” 沈铮闻言挑了挑眉头,“不必不安,我会给你回报的机会的。” 江心算是看明白了,此人正经的时候不多,于是她敲了敲床沿,“你正经点,不瞒你说,我在孙家是碰不到银子的,所以不仅没办法给你回礼,甚至连嫁妆都没有。” 沈铮露出浅笑,“不需要,咱俩半斤对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江心点了点头,说的倒是很对,两个穷鬼凑到了一起,谁还能嫌弃谁呢。 片刻无言后,沈铮忽然指了指趴在一旁的黑叔,“需要我抱抱它吗?” 啊? 江心错愕,一双水灵灵的杏眼中尽是茫然。 沈铮一本正经,“或者,那条黄狗呢?需要抱抱吗?” 江心这才反应过来,忙摆手道,“不用不用,阿黄不在这儿,改日吧。” “哦…这样啊,”沈铮拉长了尾音,“家里还有什么需要抱抱的吗?左右闲着也是闲着…” 江心面皮一热,瞬间通红,“那个,天色晚了,外面应该没什么人了,要不你先回去?” 沈铮轻轻点了点头,而后起身出门而去。 江心一愣,这就走了? 本以为还要拉扯一番、欲拒还迎一番,他竟然直接走了? 她顺着窗户看着沈铮如同一只矫捷的豹子,一跃而起翻上墙头,随后消失在夜色中。 江心不禁摇头,自己这臭嘴呀! 这么好看的帅脸、这么美好的身材,自己怎么就拒绝了呢! 不过无妨,来日方长嘛! 此后的几天里,沈铮日日都来,每当江心送完晚饭回来,他总会迈着长腿走出堂屋,打着招呼,“回来了?”,俨然一副过日子的模样。 每当这时,江心也都会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他推进自己的房间里,俨然一副偷鸡摸狗的模样。 没办法,江心不够混,私以为在别人家里过日子似乎不大合适。 沈铮每次来都会给江心带些小玩意,有时还会带上两个肉包子,二人在房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相处愈发自然,沈铮开始知礼守节,也再未提起要抱抱谁的混话。 这日,江心吃完沈铮带来的糖葫芦,突然严肃道,“明日开始,你不要再来了,麦场上忙完了,孙家公婆要回来了,切记,你万不能再来了!” 沈铮一怔,这么快? 他忽然意识到不能再拖了,于是也正色道,“我每日过来,就是为了让你多些时间交往,我们也交往这些时日了,你考虑好了吗?” 江心心肝一颤,忽然有种被求婚的紧张和激动。 二人相处这些日子,自己和沈铮其实挺合得来的。 沈铮偶尔不正经,却不会过度,他有自己的分寸,这个分寸把握的刚刚好,江心很受用。 和他在一起会莫名的安心和放松,沈铮本就是一个松弛感满满的人,他能给别人足够的舒展空间和安全感。 这些时间的相处,江心反而发现了沈铮身上越来越多的闪光点,连偶尔的不正经都觉得是优点,毕竟若是成了婚,真夫妻是不需要正经的,江心私以为自己也不是啥多正经的人,眼下只是五分害羞五分憋着呢。 “考虑好了,咱们尽快成婚吧。”江心郑重道。 沈铮点了点头,“好。” “你可有万全之策?我想知情。” 沈铮的眼角忽然闪过一抹坏笑,“自然是有的,只是,我这胸口忽然感觉有点凉,你能帮我捂捂吗?” …… 江心没再扭捏,正合她意。 她上前一步,利落地把双手放在了沈铮健硕的胸肌上,并顺势捏了两把,“够暖和不?” 沈铮一愣,似是没想到江心如此大胆,江心这番举动竟把沈铮弄红了脸… 他握住江心不老实的双手,一把将她拽进了怀里,甜香柔软瞬间填满了自己的怀抱。 沈铮嘴角扬起笑容,用下巴蹭了蹭江心的脑袋,柔声道,“明日吧,明日你来桃林找我,我再详细告诉你。” 沉浸在宽阔坚实的怀抱中的江心,缓缓抬起头看向上方的俊脸,“为何要明日,现在不能说吗?” 沈铮轻叹一口气,又用下巴蹭了蹭江心的额头,“现在太晚了,我得回去了,再磨蹭一会儿,我就真的不想回去了。” 江心打沈铮怀中挣脱出来,“好,你快回去吧,我明日抽空去桃林找你。” 她也怕再磨蹭一会儿,她真的不想让沈铮回去了,沈铮如何自己不知,但自己对沈铮抛开见色起意不谈,似乎是生理性喜欢… 左右就快成婚了,她还是想把最珍贵最美好的事情留给名正言顺、留给自己的小家,而不是在孙家偷偷摸摸。 “好,”沈铮转身出门,走到门前他又转过头,“金花,今晚你还可以再考虑考虑,这是一辈子的事情,若有任何顾虑或是不好开口,明日你不来找我便是,可一旦你来桃林找我,便是要一辈子相守了,我就不会再给你反悔的机会了。” 江心笑着点了点头,“好,在桃林等我。” “好,我等你。”沈铮也笑了,一双眸子熠熠生辉,衬得夜空中的月牙都黯然失色。 次日一早,江心照常送饭到麦场,今个儿是麦子最后一日晾晒,太阳似乎心疼农户们的辛苦,早早便升起,牟足了劲照耀着大地。 今天的事情不算多,就是看着麦场晾晒麦子,时不时地翻上一翻,好把麦子都晒均匀、晒透彻。 江心本想送完饭就找个由头回去,早点去桃林找沈铮。 谁知刚到麦场,就见孙老头还躺在窝棚里。< /p>“你今日留在这干活,你爹累病了,我这就把他送到杨郎中那去瞧瞧。”江氏没好气地说着,同时一把夺过江心手中的食盒。 她打开食盒开始吃饭,自己吃饱后,又把孙老头扶起来喂了几口饭。 江心冷眼瞧着,孙老头脸色确实不好,想必是没日没夜地干活累倒了,往年毕竟有他们儿子在,孙老头能轻松不少,今年都是自己一个人干,他累倒也不出奇。 二人吃罢,江氏扶着孙老头离开了麦场。 江心独自留在麦场晾晒麦子,新收的麦子经过太阳的暴晒,有着特有的香味。 但江心此时无心感受这些,她着急得很,却又不能离开这里。 在这个没有监控的年代,只怕她前脚刚走,这麦子后脚就要被偷空。 那她一定会被孙家公婆当场打死… 她唉声叹气了一会儿,起身翻了翻麦子,再唉声叹气一会儿,又起身翻了翻麦子… 如此反复,直到下午,江氏才慢悠悠地回来。 此时的江心已经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娘,你自己看一会儿,我身体不舒服,回家歇一会儿再回来。”江心迎头和江氏说道。 “不成!”江氏一把扯住了江心的胳膊,“你爹累倒了,这麦子就指望我们俩弄回家呢!这可是一家子的口粮!你现在还敢偷懒!是不是不想活了!” 江心知道这下是走不成了,看来得傍晚再找机会去桃林了… 麦子又翻晒一次后,江氏开始招呼江心装袋,江心这次不用催促了,她手脚麻利地开始帮忙,她要尽快干完活尽快回去。 因为孙老头累倒了的缘故,不能再依靠人力将麦子拉回去,江氏花钱租用了村子里的牛车。 二人把装好的麦子抬上牛车码好,开始赶着牛车往家回。 待回到家中将麦子入仓后,太阳已经下山。 江心不敢耽搁,她洗了一把脸,借口说要去菜园子里摘些菜回来做晚饭,便急忙出了门。 想必沈铮都等了一整天了,想到这里,江心不由地加快了脚步,可惜沈铮听不懂狗话,不然自己好歹能让黑叔去传个话。 走到村东头时,江心已经能远远地看到桃林了,她不由地扬起了嘴角,感觉脚步都轻盈了几分。 就在这时,迎面忽然跑过来一个妇人,对着江心喊道,“金花!金花!望宗回来了!你男人回来了!快回去告诉你爹娘!” “你说什么呢?”江心眉头微蹙,似乎没听懂这妇人在说什么。 只见这妇人身后,又跑过来一人,是邻居孙婶子。 孙婶子满脸喜色,一把拉住了江心的手,“傻孩子,望宗回来了!望宗他没死!婶子刚在奎河边的大路上见到他了,便先跑回来告诉你,快回家告诉你公婆,让他们出来接望宗,那孩子看样子也受了不少苦。” 孙婶子是真心为江心高兴,只要望宗回来,便有人护着她了,她就不用再受孙大海夫妇的磋磨了,她也不会为了自救做出傻事了。 此时的江心,大脑一片空白,她怔在原地如遭雷击,孙望宗他没死…… 孙婶子后面的话,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21. 巨大反差 “金花,高兴傻了啊?”孙婶子握住江心的手,目光向村东头的大路上看了看,“算了,索性等望宗过来,你们一同回家吧。” 江心如梦初醒,也顺着孙婶子的视线向前看去。 只见远处有一道身影,已经从村口的南北向大路,拐至村前的东西向小路,身影越来越近,江心得以看清了他的模样。 长身玉立、清瘦挺拔,虽身着粗布烂衫,额角还带着伤,却依旧难掩周身的斯文儒雅气质。 孙望宗走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和煦的浅笑,“娘子,我回来了。” 孙望宗开口,嗓音温润。 说罢又看向江心身侧的孙婶子,点了点头,“婶子。” 孙婶子连连点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金花一直盼着你呢,快一起回家吧!” 孙望宗点头微笑,而后轻轻拉起江心的手,“咱们回家。” 江心身形一僵,下意识地要将手抽回,可孙望宗却握的更紧了… 江心不知自己是如何跟着孙望宗回到孙家的,她脑袋浑浑噩噩,如同泥土里倒进一杯热水,越是转动思考,越是粘糊。 “爹,娘,我回来了!” 进了门的孙望宗冲着堂屋喊到。 江氏打屋里出来,蹙着眉头向外看了看,瞬间瞪大了眼睛,“望宗?” 孙望宗双腿一弯,跪到了地上,眼角微红,“孩儿不孝!” “望宗!儿啊!我的儿啊!”江氏哭嚎着扑到孙望宗身前,将他的脑袋紧紧搂在怀中。 屋里床上躺着的孙老头此刻也听到了动静,他扶着墙壁一路走到门前,先是不可置信地看向院中之人,而后顺着门框跌坐在地上,老泪纵横道,“回来了就好!活着就好!老天爷开眼啊!让我儿又回来了!” 一番久别重逢、涕泪纵横过后,孙家一家三口互相搀扶着进了堂屋。 孙望宗走了两步,又回头牵上了还愣在原地出神的江心,“走,到屋里说话。” 江氏白了江心一眼,却未开口多言。 一家人坐到堂屋,孙老头开了口,“望宗啊,这是怎么回事?上云村和你一同被抓走的那人回来说你…死在战场上了。” “确实身受重伤、九死一生,如今不过是侥幸捡回一条命罢了。”孙望宗凄凉一笑,伸出了自己衣袖下的左手。 孙家老两口一同看去,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孙望宗的左手上,只剩下一根大拇指和一根食指,其余三根手指沿着手掌齐齐断掉,留下了可怖的疤痕。 “怎么会这样!这可怎么好!这还怎么继续读书考功名啊!”江氏又哇哇哭了起来。 孙老头也是满脸的愕然与惋惜,他被江氏哭的头疼,皱起眉头斥责道,“别再哭了,村里有几个读书人?不都好好过着日子的吗?读不成书就种地,只要人还在就好!” 江氏哽咽着点了点头。 孙望宗又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满是无奈与苦楚,他开始讲述着自己被抓走后的经历,讲述着自己的手指是如何被战场上的乱刀砍掉的,讲述着自己是如何死里逃生的,讲述着自己逃跑后又是如何辗转归乡的。 说到最后,他又紧紧握住了江心的手,“爹娘,经此大劫,我也想明白了,书读不成已是事实,往后我便在家种地,守着你们、守着金花,咱们好好过日子,我不再奢求飞黄腾达,只求平安相守。” 孙家老两口连连点头,此时也已经恢复冷静的江心尴尬一笑,没有接话。 这举动惹得江氏很不满意,她板起脸对着江心道,“你男人一路回来也累了,你快去做几道菜来给他垫吧垫吧肚子。” 江心闻言如蒙大赦,她将手从孙望宗手中抽回,迅速起身出门朝厨房而去。 进了厨房的江心大脑迅速运转,想着接下来的对策。 和孙望宗继续过日子?此人看起来倒是和他爹娘不同,像是个温柔知礼的。 那沈铮呢? 江心闭上眼睛长吁一口气,下一刻,她便做出了选择。 她要如约嫁给沈铮。 倒不是自己讲诚信,这个选择是随心的… 她心里有沈铮,她对沈铮是喜欢的,对二人的以后甚至是期待的。 孙望宗虽然看起来也不错,但他只是金花的丈夫,他对自己而言只是个陌生人,而这个家,也是自己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 她来到这个世界,虽然借着金花的躯体和身份活了下来,但她还是想为自己而活。 江心抬头望了望天,轻语道,“金花,对不起了,我替你做了选择。” 选择既然做出,下面就是想办法。 江心斟酌片刻,打算用最简单的办法,那就是和盘托出。 孙望宗是个知书达礼的体面人,自己如果将金花已死,自己并非他妻子这件事告诉他,虽然一时难以置信,但想必给他一点时间,他定能够想明白。 届时,自己再同他和离,名正言顺地嫁给沈铮。 江心如此盘算着,事不宜迟,待吃完晚饭回到房中,自己便私下和孙望宗解释明白。 这事儿要避开孙家公婆,这两个人顽固不化,若是听到这事,就算不把自己当做妖孽,也定会生出旁的幺蛾子。 事情已经理顺,江心心情也好了不少,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美好未来。 心情好,便有了劲头,她开始手脚麻利地做起晚饭。 等晚饭过后,和孙望宗这边解释清楚后,她便立刻去桃林找沈铮,虽然已经很晚了,但好事不怕迟。 天色已晚,今日再去镇上买肉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江心只能准备几个素菜。 江氏罕见地将自己床底下的鸡蛋拎了出来,让江心炒个鸡蛋,再给孙望宗熬上一碗鸡蛋汤。 饭菜上桌,几人围坐在桌前。 江心一坐下,就观察到孙望宗的脸色似乎不大好看,可也只是一瞬,他又换上了笑脸,搞的江心都怀疑自己敏感多疑了。 晚饭吃完,江氏又打发江心去洗刷碗筷,给全家烧热水洗澡。 等一切都忙完后,江心捶了几下酸疼的腰肢,赶忙向卧房走去,沈铮还等着呢,她得抓紧时间。 江心走进卧房,孙望宗已经洗完澡换上干净的里衣坐在床边。 她略感尴尬 ,但还是将房门反手关上,坐到了另一边。 “那个,我有事……” “跪下。”孙望宗突然出声,打断了江心的话。 “啊?”江心一愣。 “跪下!”孙望宗忽然拔高了几分嗓音,虽然声音仍不是很大,但脸上明显已经染上了怒气。 “你说什么?”江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让你跪下,自己把家规请出来。”孙望宗又重复一遍。 江心这下是完完全全听清楚了,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孙望宗不是对金花一向温柔小意吗…… 她愣神的功夫,孙望宗已经站了起来,他俯视着江心,发出一声冷笑,“呵呵,看来爹娘说的没错,你确实长了能耐了,我孙家快容不下你了。” 江心仰头看向孙望宗,这张斯文儒雅的脸上,此刻尽是冰冷与阴鸷,这种巨大的反差,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孙望宗在江心的视线下缓缓蹲下身子,从床底下熟练地掏出一个包袱,他拎着包袱直起身子,眸光和江心对视,慢条斯理地打开包袱,从中取出麻绳、麻布和一条手臂长短、拇指粗细的荆条… 江心预感到大事不好,下意识地要逃出这个房间, 只是她刚迈出一步,便被孙望宗从背后扯住头发拽了回来… 蛮横的力道,让江心连连后退跌倒在地。 孙望宗顺势骑坐到江心身上,熟练地将麻布强硬地塞进江心口中… 江心奋力呼救,却只剩下闷哼;江心全力挣扎,却如蚍蜉撼树… 她的手脚已经被孙望宗用麻绳死死地捆住。 荆条落到江心身上的那刻,孙望宗已经面目狰狞,宛若恶鬼。 江心吃痛地闷哼一声,她四处搜寻着黑叔的身影,显然,黑叔早已被孙望宗赶了出去。 这一刻,江心似乎看到了金花的从前。 她无数个夜晚,在孙望宗的麻布之下无声痛哭,在孙望宗的麻绳之下翻滚挣扎,在孙望宗的荆条之下告饶求生… 她想到了黑叔那晚所说,它晚上经常能听到金花的声音… 那声音是克制隐忍的… 是人类幸福的低吟… 神他嘛幸福的低吟… 这是他娘.的家暴!!! 想必黑叔此刻定走的远远的了,它一定还觉得自己特有眼力见、特体贴,给金花和孙望宗留下了足够的私人空间。 江心无声地哀嚎,此刻内心的懊恼和绝望似乎胜过了rou/体的疼痛… 荆条还在一下接着一下落在自己的身上,孙望宗似乎有意避开自己的头脸和手脚这些会裸露出来的部位。 江心翻滚躲避,但毫无用处,钻心的疼痛一下接着一下传来,江心承认自己错了,内心算啥,还是rou/体更痛啊! 几番抽打下来,江心已经失去了躲避的力气,当然,躲避也是徒劳。 她索性不再挣扎,如同一条搁浅的鱼,肌肉在荆条下的每一次颤抖,代表着她还活着。 她恶狠狠地瞪着孙望宗,但孙望宗在她的视线中越来越模糊,不一会儿,她意识全失… 22. 地狱恶鬼 意识混沌间,江心看到了沈铮,他打开房门匆忙走了进来,他面露焦急,“你怎么没去桃林找我?” 江心闻言“哇”的一声哭了,“沈铮,沈铮,你终于来了…” 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到地上,温热的触感越来越清晰,沈铮的脸却越来越模糊… 江心努力将眼睛睁大,企图看清楚沈铮,可面前之景却突然大变,孙望宗正手持荆条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环顾四周,哪里还有沈铮的影子… 孙望宗似乎是打累了,见江心睁开了眼睛,他理了理衣摆,盘腿坐到了江心身前。 “你好本事啊,竟能勾引的刘癞子垂涎三尺、为了你为难爹娘,甚至逼迫上门要娶你。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等手段呢?” 孙望宗眸光阴冷,嘴角带着冷笑,开始自说自话。 “他自食恶果被下了大狱,你心疼吗?” 原来是孙家公母俩在他们儿子的面前颠倒黑白了… 江心懊恼地闭上了眼睛,自己不该留有余地的,合该一早就用弯刀解决这公母俩,然后再逃跑,也就没有现在之事了。 谁知江心这一动作,似乎又刺激到了孙望宗,他忽然情绪激动,“怎么?不愿意看我?在你眼里,我还比不上刘癞子吗?”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什么香饽饽!”孙望宗忽然覆到江心的身上,开始撕扯江心的衣衫,他咬牙切齿地在江心身上胡乱地啃/咬着… 江心最后的尊严被击溃,就在她即将绝望之时,孙望宗忽然从她身上爬起,颓然地坐到了地上… 片刻后,他双目猩红,几近疯狂,“是啊,我就是个废人!可那又如何!你依旧是我的妻子!有我在一天,你就休想离开这个家!” 江心松了一口气,同时,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上心头:孙望宗他不行,但读书人的体面和男人的自尊心让他不愿去看病,长久的郁闷和压抑,让他开始心理扭曲乃至变态,他将这一切都发泄到了金花身上。 白日间,他是衣冠楚楚的读书人、温柔小意的丈夫,可到了晚上,他就是从无间地狱爬上来的恶鬼,肆无忌惮地折磨凌辱金花。 江心感觉心窝处一紧,她在心疼金花,也在心疼自己。 似乎是发泄累了,亦或是困了,孙望宗打地上站了起来,然后将江心拖拽出门,扔到了院子角落里的地窖中。 他则独自回了房中。 孙望宗躺在床上久久地睁着眼睛,他满心的不甘与怨恨。 他怨老天爷为何让自己有隐疾,他怨老天爷为何又夺走了自己读书入仕的机会。 他不甘心就这样不人不鬼地活着… 思绪飘忽到从前,娶到金花那日,他是欣喜的,可新婚之夜他却发现自己不能人事,此后又多次尝试,皆是不成。 他的耐心耗尽、他的尊严扫地,他开始将一切都怪罪到金花身上,谁让她看到了自己最狼狈最不堪的样子呢。 再往后,他开始不安,她那么年轻、那么漂亮,但凡谁多看她一眼,他都会觉得她嫌弃自己背叛自己了。 这种不安,逐渐变为憎恶和怨恨,他开始在夜间给她零碎折磨受。 每当这时,他都会先堵上她的嘴,缚上她的手脚。 他的难言之隐和阴暗面只她一人知道就行了,再者,他以后是要考功名入仕途的,名声最重要。 再后来,他在去镇上学堂的路上,被人抓了壮丁,扔上了战场。 在那里,他目睹了太多的死,方知道生的可贵。 他拼尽全力,死里逃生,在归乡的途中,他暗下决心,回到家中便放下执念,和金花好好过日子。 不能读书那就种地,不能人事那就抱养一个孩子,左右父母妻子都在身侧,日子安稳有饭吃,这就够了。 可天不遂人愿,刚到家中,便听爹娘说到金花在自己被抓走后的种种… 她对自己的爹娘不恭不顺,经常辱骂长辈甚至动刀子威胁。 她行事放荡、不守妇道,勾引刘癞子,并伙同刘癞子威胁自己父母,急于将自己嫁出去… 尤其是听到刘癞子的事情,孙望宗怒不可遏,他觉得自己的尊严被金花狠狠地践踏了。 自己在家时,她明明老实乖顺的很,自己一走,她便本性暴露、作威作福… 看来这女人就是个贱皮子,不好好收拾她,便永无宁日。 地窖中的江心嘴中仍然塞着一团麻布,手脚也依旧被反绑着。 身体上的疼痛令她双目紧闭、眉头紧锁。 她叫天叫不出,呼地呼不成。 她借着地窖口的一点点缝隙向外看去,只见夜空中挂着一轮弯月,弯月一旁是几颗星星。 她呆呆地看着星月,想问一声,月亮上到底有没有仙子,如果有的话,能不能下凡救救自己… 不知望了多久,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打开地窖下去拿东西的江氏被地窖中蜷缩成一团的江心吓得一声惨叫。 她慌慌张张地爬了出来,迎头撞上了刚起床的孙望宗。 “望宗,那…金花她…,怎么回事嘛!” 孙望宗看了眼地窖,又看向自己的亲娘,温声道,“丈夫离家,她不知孝顺长辈,还勾引外男,理应受到惩罚。” 江氏讶然,自己这儿子从前可是很疼惜媳妇的,如今怎么转了性子? 自己虽然对他维护爹娘的行为感到欣慰,但还是忍不住提醒道:“我看她受伤挺重,你给她点教训就是,快把她弄上来吧,你还要跟她过日子呢,万不能出了差池。” 孙望宗没接话,只是摇了摇头。 江氏见状匆忙进了里屋,将所见之事全盘告诉了孙老头。 孙老头闻言一怔,自言自语道,“不该啊,望宗他做不来这种事情的。” 说着,他起身来到院中,走到正在洗脸的孙望宗身前,“望宗,去把你媳妇弄上来,立规矩需得慢慢来,别弄出人命。” “爹,此事你就别管了。”孙望宗抬起头,从怀中掏出帕子轻轻擦拭着脸上的水珠。 “听爹的,这事关你的名 声,没有什么比你的名声更重要。”孙老头继续劝解。 “名声?”孙望宗收起帕子,发出一声冷笑,“这东西如今对我还重要吗。” “爹,认清现实吧,庄稼汉还需要在乎名声吗?”孙望宗将自己的残手举起,在孙老头面前晃了晃。 孙老头长叹一口气,转身走开了。 回到房中,他冲着江氏摇了摇头,“望宗这孩子,大概在战场上受到什么刺激了,如今脾气有些古怪。” 江氏点了点头,“咱儿子在外受苦了,既回到了家中,这点小事儿便由着他吧,这贱皮子也该收拾收拾了,我一会儿给她送点吃的下去,左右不让她死了就成。” 江心已经被外面的动静惊醒,这一切仿佛是做了一场梦,可张不开的嘴巴、伸不开的手脚,都在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想挣扎起身,她想呼救,都以失败告终。 她不想死,不想放弃求生,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着该如何向外求救。 她想到了黑叔,不知他回来了吗,可就算它回来了又能如何,它救不了自己。 它也无法帮自己传信,因为旁人都听不懂狗话。 她又想到了孙婶子,她住的最近,不知她能不能发现自己失踪了,可她并不知道孙望宗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她还一心想着孙望宗回来金花能过上好日子了… 江心闭上了眼睛,可沈铮还是闯进了她的脑袋里。 想必孙望宗回来了的消息也传到了他那里吧,沈铮一定会以为自己反悔了吧? 那他一定对自己寒了心,更不会再找自己了… 过了一会儿,江氏又下了地窖,她手里端了一碗野菜粥,将江心口中的麻布团扯下,顺势将野菜粥给江心灌了下去,灌完又利落地将麻布团塞回。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给江心任何呼救的机会,江心没被呛死也算命大… 不知又过了多久,江心听到外面传来了动静,她从嘈杂的人群中听到了里正的声音。 他们是来看望孙望宗的,他们嘴上说着关切的话语,当听到孙望宗不能再读书的消息后,皆是摇头叹气表示惋惜。 这群人走后,孙家院落又归于平静。 月亮再次高升时,孙望宗带着荆条下了地窖。 荆条一下又一下地落在身上时,江心忽然听到了狗叫。 “金花?金花?你在里面吗?我闻到了你的味道。” “你已经在地窖里一整天了,为何还不上来?” “还有望宗,他拿着荆条下去做什么?” “金花?金花?你说句话呀?” 急切的狗叫声,让孙望宗停止了动作,同时也吸引来了孙家公婆。 这三人联合将黑叔赶出了院子,江心听到了黑叔的几声哀嚎,想必他也挨打了。 次日一早,孙家大门被“咚咚”敲响。 孙望宗打开院门,脸上浮上几分惊讶,“沈铮?” 沈铮似笑非笑,抬步走进院子,“望宗哥,好久不见。” 23. 沈铮上门 对于沈铮的到来,孙望宗很是惊讶。 他和沈铮素无往来,其实在沈铮父亲去世前,二人倒是很好的玩伴,因为沈铮父亲曾是自己的开蒙老师,二人同在他父亲的学堂念书。 但沈铮父亲意外去世后,沈铮便不再读书,而自己也去了镇子上继续读书,后来的沈铮开始放浪形骸、行为愈发出格,二人也相行渐远,不再有往来。 “一早过来,可有什么事?” 孙望宗收回思绪,上前一步,向着自顾自走进院子正在四处张望的沈铮问道。 沈铮上下打量了孙望宗几眼,而后粲然一笑,“嫂子呢?我找她。” 孙望宗一愣,眉头微蹙,“找她何事?” “我看中一个姑娘,是上云村人,刚好和嫂子相熟,我找她帮帮我。”沈铮不疾不徐地说着,眸光始终似笑非笑地盯着孙望宗的脸。 孙望宗闻言也是一笑,“原是这样,不巧,你嫂子昨晚许是累着了,现下还在睡着,且她笨嘴拙舌的,也不是说亲的料,你不如去找媒人相助吧。” 许是累着了…… 沈铮眸光微动,心窝处一紧。 前日,他在桃林等了一整天,直到太阳下山、暮色笼罩,都没有等到金花。 月上梢头时,他终是坐不住了,他走出桃林决定到孙家看看,可他才刚进村里,就听到那些妇人们在闲聊,她们说孙望宗回来了,她们说孙望宗和金花手牵手回了家,两口子看起来别提多恩爱。 沈铮不死心,还是走到了孙家门口,他透过大门的缝隙看到了孙望宗牵着金花的手走进了房间。 那一刻,他似乎明白了,自己不战而败。 他不是个爱纠缠的人,既然金花选择了和孙望宗继续过日子,他便成全她,于是,他躲回了自己的茅草房。 他在床上睡了一整天,直到今早,金花的那条黑狗忽然跑到自己门前狂吠… 他虽然听不懂,但却知道这狗是通人性的,刘癞子那次便是这狗向自己求救的,如今这狗又来狂吠,说不定还是金花遇到了麻烦,于是他来不及多想,就匆匆赶来了孙家。 黑叔跟在沈铮身后,哼唧叫着,“地窖,金花在地窖。” 知道沈铮听不懂,它便转悠着要把沈铮往地窖那边引去,但此刻已经听到动静走出来的江氏,抡起扫把就将黑叔赶了出去,“没眼力见的狗东西,大早上的就在这叫唤!” 江氏话里有话,沈铮心中清楚,他斜眼瞥了江氏一眼,根本不理会她。 “让嫂子出来一下吧,我没钱找媒人,要不你们借我点?”沈铮嘴角挂着讥笑,满脸的无赖相。 江氏闻言就要大骂,如今自己儿子回来了,自己才不怕这个混不吝。 孙望宗似乎很了解自己的亲娘,他扯住江氏的胳膊,“娘,你做饭去。” 将江氏支走,他又看向沈铮,“那姑娘姓甚名谁?等你嫂子睡醒我告诉她,刚好我们明日还要去岳丈家报平安,届时,你嫂子定去帮你说和一二。” 沈铮知道现下是见不到金花了,孙望宗不是个好对付的,别看他表面斯文温和,其实私底下心眼子最多! 于是他留下一句“姓交名往。”便扬长而去。 “姓交名往?”孙望宗眉头微蹙,面露不解。 沈铮回到自己的茅草房时,发现金花的黑狗竟然还在跟着自己,且瞧着似乎很着急… 黑叔是着急啊,他恨自己不能吐人语,也恨沈铮听不懂狗话,它急得团团转不知该如何跟沈铮传达自己的意思。 它在沈铮的院子里直打转,这懒汉不种地,家里竟也没有地窖… 自己想跟他比划示意都实现不了。 沈铮听不懂狗话,但能看出黑叔的着急,他能猜到也许是金花出了事,他也想立马见到金花,但他却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他不敢犯浑来硬的,因为他不确定金花的想法。 若金花是想和孙望宗好好过日子,那自己的举动只会坏了她的名声,让孙望宗心生怀疑。 想到这里,他更加坚定自己必须见到金花一面,虽然金花没有如约来桃林,但自己还是想当面问清楚她的想法。 午夜,白云村陷入了沉睡,偶有几声虫鸣点缀。 沈铮于夜色中利落地翻进了孙家院子,他随身带着火石,打算在这院子里放把火,引得村里人来救火,把孙家人全都逼出来,火灾之下,金花也必得出来,自己便能趁乱同她说上几句话了。 这火得烧的巧妙,不能太小不成事,也不能太大真出了岔子,最好能造成混乱,又不会真的伤着人。 已经翻到孙家院子里的沈铮,开始轻手轻脚地寻找放火位置。 院子外的黑叔,急得团团转,他知道沈铮来这定是找金花的,但自己却没有什么好办法告诉他金花在地窖里。 沈铮是翻墙进去的,自己却不会翻墙,眼下孙家的大门关的严严实实的,自己也进不去,更不敢吠叫万一惊醒了孙家人。 再看院中,沈铮已经转到了一个角落中,耳边突然传来的一阵声响,让他停住了脚步。 他顺着声音望去,是孙家的地窖,地窖中闪动着昏黄的灯光。 沈铮又走近几步,他眯起眼睛顺着虚掩着的窖门向内看去。 只见孙望宗正光着shen/子趴在一个娇小的shen/躯上… 随着他的晃动,女人隐忍的闷哼声和男人畅/kuai的低吼声音,如海浪一般向沈铮席卷而来… 强烈的刺激令沈铮的心跳好似漏了一拍,一股酸楚之感从下而上直冲脑门。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而后转身迅速翻墙而出。 孙望宗身下之人,虽被他覆盖的严严实实,但沈铮却知道,她一定是金花,别无他人。 二人感情着实好啊… “好样的,呵呵,真会玩啊!”回到家中的沈铮冷笑一声,拳头狠狠地砸在了墙上。 “到此结束,有点出息吧。”这句话他是说给自己听的。 其实有些事何必打破砂锅问到底,她没来找自己,又与孙望宗浓情蜜意,这便说明了一切。 孙家地窖中的孙望宗,嫌恶地从江心身上爬起,利落地穿上了衣服。 穿戴整齐后,又狠狠踹了仍躺在地上的江心一脚,“刘癞子还在大狱中,这又是谁!江金花,你好手段啊!勾搭了这么多野男人!” 他等着夜深人静,来到地窖中,刚欲收拾金 花一番,就听到了外面似乎有动静,像是有人翻墙而入。 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没人比自己更警觉… 直觉告诉自己,这是个奔着金花而来的男人。 自己绝不能让对方发现金花的状况。 情急之下,他扒掉了自己的衣服,将金花压在了身下。 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来到了地窖口,却怎么也看不清对方的脸。 他死死压住想要冲出去一看究竟的冲动。 一来,自己是个读书人,一向不擅长正面冲突;二来,若是让来者发现金花的情况并散播出去,自己的名声便彻底毁了。 虽然自己嘴上叫嚣着:自己已经不能读书入仕,要名声有何用? 但面对紧急情况时,自己的本能反应还是维护名声… 孙望宗越想越气,又对着江心甩了几荆条,才爬上地窖回房睡觉。 终于得以喘息的江心,豆大的眼泪倏倏流下,疼痛和屈辱让她暗下决心,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让孙家付出代价! 她发现,孙望宗并不想弄死自己,他更喜欢零碎折磨自己,这样,起码自己的性命一时无虞。 他不可能关自己一辈子,总有放出去的时候,起码他得带自己回一趟娘家… 一旦自己有机会出去,便一定要把握住! 江心如是想着,机会竟真的来了,而且来的很突然。 次日一早,孙家大门被咚咚敲响,孙望宗打开大门,明显一愣,“铜花?” 铜花泪眼朦胧,喜极而泣,“望…姐夫,你真的没死?” 孙望宗露出不自然的笑,“嗯,你来找你姐?” “我找你,我来看看你。”铜花这话说的脸不红,心不跳。 孙望宗面露窘迫,“先进屋吧。” 把铜花引进屋后,他向自己亲娘使了个眼色,又对着铜花说道,“你姐一早去菜地了,你坐着喝碗水歇歇脚,我去叫她回来。” “不用,我不找她…” 铜花刚要起身跟上孙望宗,便被江氏一把拦住,并不动声色地关上了房门,“坐着等会儿吧。” 江心已经听到了铜花的声音,但听到孙望宗的脚步声,她还是闭上了眼睛佯装睡着。 “起来,你妹来看你了。”孙望宗踢了江心两脚。 江心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孙望宗。 孙望宗蹲下身子,伸手抬起江心的下巴,“我这就放你出去,出去后不许乱说话,也别想着求救,听说你娘家弟弟正在议亲,你也不想给你的娘家添麻烦吧?” 见江心轻轻点头,孙望宗才松开她的下巴,解开她的绳子,示意她赶快收拾。 衣服穿上身,手腕脚腕的勒痕、身上的伤痕,都尽数遮盖在衣袍之下。 湿热的帕子擦过脸颊,又恢复了白净的模样,此时这张脸,除了瞧着虚弱着,看不出任何不妥。 孙望宗对江心的殴打皆是用荆条,这玩意打人痛,又不会伤着内里,都是灼热疼痛的皮外伤。 且江氏那老妖婆,一日三餐地给江心灌饭。 所以,此刻的江心,身上伤痕累累,却不瘸不拐;身体疼痛不堪,却能行能语。 24. 救星来了 江心走进堂屋,看到只有铜花一人时,不免有些失落。 这个二愣子,不一定能成事… 二愣子越过江心,对着江心身后的孙望宗喊道,“姐夫,你回来了?快和我说说你是怎么起死回生的?” 孙望宗一愣,从前便知道这个铜花脑子不大正常,如今看来又疯癫了几分。 铜花嘿嘿一笑,“姐夫你是不是奇怪我怎么知道‘起死回生’这个词儿?我私下学了…” 江心伸出酸疼的手腕,拉住了还要继续说下去的铜花,“你来这做什么?是不是家中有事?爹娘叫我回去?” “家中没事,也没人叫你回去,我来看看姐夫。”铜花撇开了江心的手,从前她就是顾忌太多了,以至于孙望宗身死后,自己追悔莫及,如今,他既然回来了,自己便要无所顾忌、便要大胆直接、便要把握住自己想要的一切。 江心心里一凉,这完犊子的东西… 此刻,铜花已经扯住了孙望宗的衣袖,“姐夫,你给我讲讲嘛!” 孙望宗面露尬色,指了指铜花的手,“小姨,这样不妥…” 一旁的江氏也已经看呆了,金花怎么会有这么个愣头愣脑的妹妹… 她从前回娘家不多,并未多了解铜花。 江心的目光在孙望宗和铜花之间来回打量,她似乎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铜花她喜欢孙望宗! 怪不得她当初得知孙望宗身死的消息后面露失望,也怪不得她一直想要找个读书人成婚。 思及此,江心替铜花捏了一把汗,但愿她只是仰慕孙望宗的读书人身份… “你这妮子跑的真快!也不等等我!”一道脆生生的嗓音打门外传来,打断了江心的思绪。 江心抬头望去,不禁双眸一亮,救星来了。 “银花,你也来啦?”她快步走出门,一把拉住了银花的手腕。 银花一愣,自己和这个窝囊废姐姐好像从没有如此亲昵过,自己此番也并不是专程来看她的。 今个儿一早,自己的娘就找上了门,说铜花跑来白云村了,若说她是来看望金花的,那绝无可能,所以她那丢人现眼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 但江家二老并不愿意主动来白云村孙家,原因有二: 第一,如今家里正在盖房子,着实走不开人;第二,孙望宗既然活着回来了,理应他先到岳家登门拜访,断没有他们上赶着来孙家看望孙望宗的道理。 于是,亲娘便麻烦自己走这一趟,保住江家颜面并把铜花弄回家… 自己本不想趟这浑水,但无奈自己亲娘又开始抹眼泪… “嗯,听外面都在传姐夫回来了,爹娘让我们二人来看看是否属实。”银花语气淡淡的,说完便欲把手腕打金花手中抽出。 但自己这一动作,金花反而握的更紧了,她不禁疑惑地低头向金花的双手望去,没成想,这一低头竟令她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金花的袖筒因她抬高的双手略微下滑,那露出的一截手腕上,竟是一道道青紫… 她抬头震惊地看向金花,却见金花给她使了个眼色。 于是她收起惊讶和疑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二妹也来了,是我失礼了,本该回来次日便登门和岳丈报平安,无奈我这身子骨一直没好,拖到了现在还未登门,倒叫两位妹妹先过来了。” 此时,孙望宗也笑吟吟地走了出来,他一番话说的有礼有节、滴水不漏。 银花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爹娘一向喜欢姐夫你,你不在的这些日子,他们想念得很,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咱们现在便一同回去吧。” “今日不赶巧,我舅舅要过来,我得在家作陪,明日一定回岳家报平安。” “既如此,我姐就先和我回去吧,我家大壮一直闹腾着想大姨了,姐夫你明日去刚好带她回来。” “怕是不妥,舅舅来做客,金花她身为外甥媳妇却不在家待客,怕是失了礼数啊。”孙望宗推三阻四,浑身是嘴。 银花内心发出一声冷笑,她从前就不喜欢这人,满口的仁义道德,浑身的酸臭气。 但眼下不是翻脸的时候,看金花那样子,这其中一定有事,先把事情弄明白要紧,于是银花索性走 进堂屋坐了下来,“姐夫你的舅舅我认得,不就是咱们上云村人吗,算起来大家都是亲戚呢!既然如此,我就不见外啦!” 她爽朗一笑,而后指着铜花继续道,“你现在就回去,去我家里,告诉你二姐夫,让他把大壮带来这里吃饭。” 说罢,她又看回孙望宗,“大壮想他大姨想的紧,让德生父子也过来吃饭,姐夫你不会介意吧?” 孙望宗虽惯知道银花嘴皮子利落,但她从前不太理会金花,因此没想到她现在会整这出,他一时没了拒绝的由头,只能露出一抹不自然的笑,“说起来,也许久未见二妹夫了,让他们过来就是。” “二姐!要去叫你就自己回去叫…”一旁的铜花蹭地站起身,表达不满。 银花也随即起身一把将她拽到门前,堵住了她下面的话,她附在铜花耳边低声道,“你一会儿再和他们一起回来就是,且我瞧着你身上这件衣裳不如家里那件桃红色的好看,你顺便回去换那件衣裳来。” 铜花闻言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回头看了看孙望宗,“好,我快去快回。” 江氏虽然对这个安排极为不满,但却只能轻声嘟囔两句,一来,她知道这个银花不好惹,二来,自己儿子的安排只能听着,自己儿子此次回来,不知怎地,脾气不大好,自己和老头子都不敢惹他。 孙望宗的舅舅前脚刚到,银花的丈夫张德生带着二人的儿子大壮后脚就到了,铜花并没有一同回来。 张德生给大家打完招呼后,附到银花耳边悄声道,“铜花让爹娘给绑住了,你叫我带大壮来做甚?” 银花勾唇一笑,“你今个儿就在这放开膀子喝,咱们今个儿不走了,晚上接着喝,什么时候把孙望宗喝成烂泥什么时候作数。” 张德生虽不知自己媳妇又打的什么算盘,却知道听媳妇的话准没错。 于是这个平日里老实巴交的男人,拉着孙望宗从中午喝到了晚上… 什么礼数,什么体统,通通抛诸脑后。 入夜,张德生打了个饱嗝,孙老头、孙望宗和孙望宗的舅舅如同一滩烂泥趴在了桌上。 25. 达成合作 张德生见状赶忙叫江氏过来把这三人安顿好,正在外面烧热水的江氏,闻言骂骂咧咧两句,赶忙起身进了堂屋。 一进堂屋,入眼处便是自己老头子、儿子和弟弟的狼狈模样,她气的脸都涨红了。 若是自己在屋里,定会劝上几句,不让他们喝这么多,但可恨的是,金花那个死丫头,仗着今日自己妹妹妹夫在这儿,猫在屋里不出来干活。 自己的老头子、儿子和弟弟晚上都得用热水,于是只能自己去烧热水。 眼下她得把这三人扶进房间床上,再挨个给他们擦擦脸、洗洗脚。 银花今日不走,她带着大壮和金花一起住,张德生和自己儿子就得在堂屋打地铺睡。 那自己把这三人扶走后,还得把堂屋的杯盘狼藉打扫一番,铺上地铺,再将儿子弄出来。 一想到这,江氏顿感疲惫不堪。 “婶子,我帮帮你。”张德生摇摇摆摆地上前帮着倒忙。 江氏恨得牙根痒痒,一把将他推开,“一边歇着吧你!” 张德生嘿嘿笑了两声,见江氏进了内房,他轻手轻脚地来到江心门前,打开房门,给自己媳妇使了个眼色。 银花点了点头,对江心道,“快去吧,我在这守着,不会出问题的。” 江心不再多言,起身带着黑叔匆匆出了门。 她今晚趁着男人们在外喝酒、江氏在外忙碌的机会,已经将孙望宗的真面目如实告诉了银花。 别看银花一口一个窝囊废地称呼金花,但真的看到她身上的累累伤痕时,她竟然落了泪。 当她听到江心说“要想办法和离”时,她更是惊大了眼睛,要知道,在这个年代,于女子而言,和离不易,和离后的日子更加艰难。 但银花思忖片刻后,还是决定支持自己姐姐的做法。 江心出门后,在黑叔的领路下,直奔吴婆子家而去。 听黑叔说,孙望宗回来后,江氏和孙老头跑到吴婆子家大闹一场,说她装神弄鬼、招摇撞骗,不仅将他们曾经给吴婆子的银子全部要回,还四处宣扬此事,毁了吴婆子的财路。 吴婆子招摇撞骗不假,但江心此时别无选择,只能利用她帮自己脱身。 “咚咚咚” 大门敲响,吴婆子应声来到门前,“谁啊?” “吴大娘,是我,金花。” 片刻后,大门打开,吴婆子灰白的眼睛看向江心,“你来做什么?”,显然,她还记恨着孙家。 江心绕过吴婆子,直直走进屋里,“进来说吧。” 吴婆子院子窄小,房屋简陋,里面布置寒酸,大概因为她眼睛也看不太清楚的原因,家里甚至有些脏乱。 江心自己找了个板凳坐了下来,“我想同孙望宗和离、摆脱孙家,您得帮帮我。” 吴婆子本是厌烦的脸上瞬间换上惊讶,“和离?你不想活了?” “正是因为想活,才要和离…” 吴婆子眼睛看不清楚,江心便把自己这些年如何受孙家公婆辱骂磋磨,如何被孙望宗凌辱虐待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吴婆子听。 吴婆子听罢都不禁暗骂,这孙家真不是人。 “可是,我一个瞎老婆子,如何能帮你?且我的饭碗都让你婆家给砸了,如今这十里八村都说我是个骗子,没人再信我了。” 江心不疾不徐道,“我有办法,不仅能助我和离,还能帮您保住饭碗。” 吴婆子双眸一亮,如同一只老猫,凑近到江心身边… 待江心说完自己的计划后,她面露质疑,“村里的狗能听你的安排?那可都是畜生。” 江心笑了笑,“这您就别管了,我自有办法。” “我怎能不管?若是弄砸了…” “弄砸了又如何?您还有什么能失去的?”江心打断了吴婆子的担忧。 吴婆子叹了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你说的对,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这眼睛也干不了其他活,再这样下去迟早饿死在家中,倒不如跟你赌一把。” 江心点了点头,起身欲离开,虽然家里有银花照应着,但自己还是小心为上,抓紧回去。 吴婆子也起了身,她站在江心背后,“金花,你可想好了,独身女人不好过,我便是个例子,没有男人,又无儿无女,只会晚景凄凉。” 江心抬头望了望天,一轮孤月高悬,她目光坚定,“想好了。” 次日一早,孙望宗带着江心,连同银花一家三口,回了上云村娘家。 江家的土墙瓦房已经开始封顶,江家老两口对于孙望宗的平安归来,也很是欣慰,金花娘甚至掉了眼泪。 在娘家的一顿饭吃的也算是和和美美,除了金宝席间嘟囔了几句,左右不过是让孙望宗得履行承诺,出钱给他娶媳妇的话。 孙望宗眼皮抽了抽,装作没听到,金花爹娘互相使了个眼色,打了个马虎眼,这事也就过去了。 铜花一直未露面,江心知道,她被金花爹娘绑住手脚堵住嘴扔在茅草房中了。 为了让她能尽快吃点东西喘口气,刚吃完饭略微坐坐,江心便主动起身告别。 对此,孙望宗略感惊讶,他本以为她回到娘家得出幺蛾子,没想到竟这么乖觉。 不过想来也是,她在自己手底下受折磨三年,每次回娘家都是遮遮掩掩,虽然自己爹娘说她如今长能耐了,可人的本性是很难改变的,窝囊废始终是窝囊废。 几人走到大门前,江心停住了脚步,看向孙望宗,“你先走几步,我有几句话要同娘说。” 孙望宗略做迟疑,想来她也翻不出什么水花,便迈腿先行一步。 江心看了看金花娘,又看了看院子里的茅草房,“跟铜花说一声,孙望宗的左手已经废了,他再也考不了功名了,劝她死了这条心,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金花娘一愣,而后叹了口气,“你都知道了?” 江心冷笑一声,直直看向金花娘,“娘,很多事情我只是不想计较不想说,但我不傻。” 金花娘似乎没想到自己这大闺女会如此直接,她眸色微变,没再说话。 倒是金花爹,看起来有些着急,“你说望宗左手废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 在战场上伤到了,左手如今只剩下两根手指了,你们知道的,这种伤残是考不了功名的。”江心看向金花爹,语气沉静。 金花爹闻言怅然若失,“怎么会这样…可刚刚并未见到他…” 孙望宗很介意自己的伤残,他出门都会将左手藏在衣袖之中,左右吃饭什么的也用不到左手,金花爹娘当然没有发现。 江心不再接话,告别后转身离开,她回去还有事呢,事关她生死的大事… 江心和孙望宗回到白云村后,远远地便看到孙家门口吵吵嚷嚷挤满了人。 孙望宗见状眉头紧蹙,快步朝家中走去,江心冷笑一声,亦步亦趋地跟上。 拨开人群,只见吴婆子正站在孙家院子中和孙家公婆对峙。 吴婆子沉着冷静,“孙大海,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儿本该是已死之人,是他神魂生怨,怨气太大,这才又回归本体抢回一条命,这是逆天而行,是要遭报应的!你若是不信,尽管等到晚上再看,百狗还会上门,向你儿索命,待百狗齐吠足七日,便是你儿再次丧命之时!” 江氏叉着腰咒骂,“你这老不死的疯婆子,竟敢诅咒我儿,看我不撕破你的脸!” 孙老头一把拉住江氏,语气凛冽,“吴婆子,你不过是记恨我们家向你要回银钱,如今又上门来报复罢了!今个儿不妨说清楚,你行骗在先,我们要回银钱应当应分,你若还要点脸皮,就赶紧滚回家去!” 吴婆子冷笑,“有你们两口子求我老婆子的时候!我是行骗还是救人,今晚便有分晓!” 此时,孙望宗已经来到自己爹娘身边,他看了看吴婆子,眼里满是嫌恶,“子不语怪力乱神,妄谈福祸,反招其咎,大家都散了吧。” 人群中有人嘀咕着,“孙望宗他叽叽歪歪在说什么呢?” 有人回到,“不知道,听不懂,不像人话,在战场上脑子被打坏了吧?” 又有人说,“憨货,这还不懂,这是赶我们走呢!” 其他人附和,“那咱们就先回家吃饭去,晚上若是有狗叫咱们再来。” “对对,咱们先回去,家里有狗的记得把狗喂饱,晚上得干活嘞。” “哈哈哈哈哈” 众人说着笑着,四散离开。 吴婆子一双浑浊的眸子,深深地看了孙望宗一眼,“小子,我看你恶念缠身、周身浊气环绕,老婆子我奉劝你一句,命再大也不能作孽,不然迟早要遭报应的!” 孙望宗冷哼一声,“我看吴大娘还是管好自己,想想自己以后怎么吃饭吧。” 吴婆子失笑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后,转身离开了孙家。 见所有人都离开后,孙望宗对着自己的爹娘责备道,“早就跟你们说过,不要去吴婆子那儿闹,这种狗皮膏药沾不得,你们非得把她逼上绝路,如今惹祸上身了吧!” 两人讪讪道,“谁让她骗钱呢,闹就闹了,她一个孤老婆子还能反了天了不成,左右不过是来说两句唬人的话罢了。” 孙望宗揉了揉眉心,“罢了罢了,不过是个老妇,想来也只是来说几句风凉话出出气罢了。” 26. 巧用计谋 入夜,白云村,几声犬吠打破了村子的宁静。 接着是更多的犬吠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孙家公婆被吵醒,打开房门一看,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院墙之外站满了狗子,一双双狗眼在暗黑之中闪闪发光,诡异极了。 他们匆忙叫醒自己的儿子,孙望宗起身向外看去也是一惊,他揉了揉眉心,不耐道,“定是那吴婆子在耍什么把戏,不用管了,都睡觉去!” 狗子们对着孙家院落一直狂吠到深夜,直到看热闹的人都散了,它们才罢休。 次日夜间,狗子们再次聚集在孙家门口…… 如此反复,直到第五日,孙家公婆再也坐不住了。 “儿子啊,看来事情不简单,那吴婆子能有什么把戏,能让村里的狗都听她的话?这事是奇怪啊,不然咱们跟她低个头,让她给指条明路?”江氏对孙望宗开了口。 孙望宗心里乱的很,他虽从不信鬼神之说,但被这群狗叫了这些日子,不知是没休息好还是怎么回事,自己总觉得头脑发晕、脚底虚浮。 思索片刻,他摆了摆手,“唬人的把戏罢了,不要着了她的道,不理会才是最好的做法。” 孙家公婆虽然着急,但又不敢不听自己儿子的。 直到第六日晚上,孙望宗一头栽倒在地。 江氏嚎啕大哭,又是试鼻息,又是掐人中。 孙大海一咬牙、一跺脚,揣上银子出了门,他绕过门口狂吠的狗子和看热闹的人群,直奔吴婆子家中而去。 孙大海赔礼道歉,双手奉上银子,请吴婆子上门救自己儿子一命。 吴婆子稍微拿乔一二,便跟着孙大海出了门。 到了孙家门口,她扬起下巴、挺起胸脯,款步穿过人群和狗群。 人群中开始议论纷纷,“这个吴婆子真神了,还真让她说准了。” “可不是嘛,今晚是第六日了,孙家坐不住了!” “也不知那孙望宗如何了,他怎么没露面?难不成已经半死了?” 这些议论之声,吴婆子听在耳中、乐在心里,相信不过几日,自己丢了的名声就会加倍回来了,自己又有活路了。 孙大海则老脸通红,不过眼下救儿子要紧,脸面以后再说。 二人来到房中,孙望宗已经被江氏和江心抬到了里间的床上。 吴婆子上前,打怀中掏出一个包裹,包裹展开,里面别着几根亮闪闪的银针。 她取出一根银针扎在了孙望宗的人中穴上,又取出一根三棱针,握住孙望宗的七个手指头,挨个扎破,挤出血水。 江氏在一旁看的揪心,生怕这个半瞎看不清楚扎坏了自己儿子,她欲言又止几次,都被吴婆子一双老猫一样的眸子瞪了回去。 一盏茶后,孙望宗眼皮微动,缓缓醒来。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吴婆子,便知道自己爹娘还是没沉住气。 方才昏倒之时,他仿佛回到了战场上,他看到了刀剑向自己砍来,他看到了自己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害怕极了,饶是现在,都觉得后怕。 因此,他也动摇了心思,或许可以让吴婆子做法,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最大的损失也不过是再被她骗些银子罢了。 于是他开了口,“爹,娘,你们怎么把吴大娘请来了,我没事儿。” 孙大海清了清嗓子,“望宗啊,是你吴大娘救了你,还不快谢谢人家。” 孙望宗作势要起身,却被吴婆子抬手制止住了,“你还是躺好吧,谢的太早了,你这命也只是暂时吊住了罢了。” 江氏闻言,焦急万分,“老姐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快救救望宗吧,您是仙人,一定有办法的!” 吴婆子沉吟片刻,“办法也不是没有,只是我还得再仔细瞧瞧。”,说着她起了身,来到孙望宗身边,先是摸了摸他的脉搏、又是看了看他的手相、最后她闭上双眼,又将双手放在了他的头顶。 片刻后,吴婆子睁开了眼,又来到站在床尾的江心身前,对着她进行了同样的动作。 “老姐姐,怎么样?”江氏等不及开了口。 吴婆子重新坐回板凳上,“金花,劳烦你去烧一锅野菜粥,把门口的那群狗都喂饱咯,吃饱后,它们自然就会走了。” “不用不用,它们叫累了就会走了,前几日都是如此,不用喂它们的。”江氏连忙阻止,那得多少野菜粥啊!野菜倒是没啥,她心疼米面啊! 吴婆子双眸一瞪,语气冷然,“你想让它们明日接着来吗!” 江氏嘴唇抖动,没敢再说话。 孙大海喝斥自己婆娘一声,对着江心说道,“金花,听你吴大娘的安排,快去吧。” 江心闻声出了门,她面如止水、内心雀跃,狗子们,我来啦!今日定会好好犒劳你们的! 她来到厨房,先将自己藏着的山茄子尽数销毁,这才开始煮野菜粥。 孙望宗之所以会头晕脚轻,就是这山茄子的功劳,江心好不容易才在山野里寻到这个好东西,并每日给孙望宗的饭碗里加上一点,这东西控制好用量,可让人头晕脚轻,甚至晕倒! 若是用量过大,要了人命也是有可能的。 江心不敢贸然毒死孙望宗一家,别看平日里大家争执闹腾里正不管不问,但村里若是真出了人命,事情就大了,那里正和族长必然会想尽办法查明死因,以确保不是人祸再安葬。 再看房间内,见江心出去了,吴婆子忽然叹了口气,“之所以让金花去煮野菜粥,并不是要浪费你们粮食,实在是一来,这群狗必须喂饱了才行,这二来嘛,我有些事情须得避开金花同你们说。” 孙大海眸光微怔,看了看自己儿子。 孙望宗点了点头,“吴大娘,您说。” “我刚仔细瞧了瞧,你之所以有此大劫,倒不是你福薄,恰恰相反,你是个福泽深厚的好孩子。” “那为何会这样?”江氏又忍不住开了口。 吴婆子眼睛微眯,目光如炬,“是因为金花,这孩子生的好看又老实能干,本是个好媳妇,可惜的是,她命格不好,她克夫!” 孙大海和江氏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孙望宗倒是冷静,他眉头微蹙,似乎有所怀疑。 < p>“她这命格汹的很,饶你有多深厚的福泽都扛不住的,你若不信,可仔细想想,自从她进门,你身上可有什么不妥之处,有没有突然生了什么怪病,或者身子不如以前之类的?” 孙望宗眸子流转间,袖口中的双手忽然握紧,他想到了自己在夫妻之事上,不能成事… 和金花成婚前,自己用手/试过很多次,明明都是可以的… “没有没有,望宗他身子骨一向很好…”江氏忙回道。 孙望宗张口打断了江氏的话,“娘,让吴大娘继续说。” 自己身体的事,只有金花和自己知道,他思绪飞转,甚至想到了会不会是金花伙同吴婆子来蒙骗自己? 但转念一想,不可能! 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愿意被人说成克夫,这个名声一旦传出去,被夫家容不下不说,她也再无二嫁的可能,她这辈子就毁了。 吴婆子如今这么说,看来她是真的有两把刷子。 吴婆子轻叹一口气,继续道,“我接了你们这桩事,怕是要折寿的!造孽啊!” 孙大海见状,递上一碗茶水,“您说。” 吴婆子咕咕喝上两口,“望宗要想保命,必得和金花分开才成,不然就算我做法事保住了他这次,也保不了他下次!” “这个丧门星!我早就说过了吧!这个女人就是个祸害!”江氏咬牙咒骂着,“我断不能让她再克死我儿子一次!” 她的眼神越发凶狠,下一句话脱口而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今夜就把她勒死算了!对外就说她见望宗不大好,上吊了!” 她话音落,其他三人皆将目光投在了她的脸上。 她左看看右看看,“我说的不对吗?” 孙望宗摇了摇头,“我和她到底夫妻一场…” 孙大海则看向吴婆子,“老姐姐,您怎么看?” 吴婆子翻了个别人根本看不出来的白眼,冷笑一声,“你们胆子可真不小,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你不说出去,就没人知道的。”江氏嘟囔着。 吴婆子又是一声冷哼,“人在做,天在看!你们要做的是积福,不是造孽!” 孙望宗轻咳一声,“吴大娘说的对,我娘她老糊涂了,金花到底是我的妻子,我就是不要这条命,也不能害了她。” 吴婆子斜眼看了孙望宗一眼,“我不是护着金花,我是在护着你们,我方才说了,金花的命格汹的很,你们敢对她动手的话,必遭反噬,到时别说望宗,你们老两口也得跟着偿命!” “那…,这可如何是好,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克死我儿子啊!”江氏没了主意,开始抽泣。 孙大海瞪了江氏一眼,“蠢货,给她一封休书不就成了!” 吴婆子适时开口,“休书是休弃,她没有大过,休弃她便是你们对不住她、亏欠她,老天爷都看着呢,亏欠就得偿还,你们好好想想,这个代价你们承受得起吗?” 孙大海夫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了主意。 这时,床榻上的孙望宗缓缓开了口,“和离吧,对她也好,夫妻一场,我不愿亏欠她。” 27. 极限拉扯 孙望宗是次日一早找江心谈和离的,看来是真的怕了。 “不成,和离只是说着好听,和休弃有什么分别,你这是把我往死路上逼。”江心果断拒绝。 孙望宗眸色微沉,他料到了这个结果,但是没料到金花会如此强硬,本以为她最多哭哭啼啼跪地乞求一番。 “和离,或是我直接一根绳子吊死你,你选吧。”他忽然冷笑一声,威胁道。 江心直直回望回去,目光坚定,“那你吊死我吧,左右都是死,被你吊死起码不会连累到娘家。” 她知道孙望宗不敢,他若是敢,也就不会急忙提和离了,他信了吴婆子的话,他害怕了,死过一次的人,比谁都害怕死亡。 “吊死你只会脏了我的手,那我便休了你吧。”孙望宗长舒一口气。 “休我?我并无七出之过,你若是敢颠倒黑白,那便把里正叫来评评理,我顺便将你的那些事都跟大家说道说道!” 孙望宗闻言,一把掐住了江心的脖子,“你敢威胁我?” 江心挣脱开孙望宗的手,并顺势甩了他一巴掌,她亦是目光凶狠,“是啊,你们不给我活路,那就鱼死网破吧!” 孙望宗愣在了原处,他没想到金花会反抗,更没想到她竟敢反过来打自己… 这一巴掌反而让自己清醒了几分,强烈的直觉忽然出现在脑中,物极则反,再窝囊的人,被逼到穷途末路,都会选择玉石俱焚的。 此时的江心,已经不动声色地移动到了房门跟前,孙望宗今日身子还虚弱,所以自己才能挣脱开,顺势给他一巴掌,也是为了解气。 但这一家子都是丧心病狂的主儿,自己得确保人身安全,先到门前,见势头不对就逃跑或是大声呼救。 之所以没直接跑掉,是因为她在赌,赌孙望宗面对死亡威胁时是理性的。 果然,她没赌错。 孙望宗摸了摸被打的半张脸,坐了下来,只听他轻叹一口气,“我们二人的日子,是过不下去的,旁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既然如此,你何必还纠缠不放?和离对你来说也是解脱。” “解脱?一个被夫家抛弃的女人,还有活路吗?我娘家弟弟如今正在议亲,我回去便是连累他们,他们也是不许的,而今外面也是兵荒马乱的,我一个女人,你让我怎么活?”江心闻言也走回去坐了下来,既然孙望宗服软了,那这事还有的聊… “那你想怎样?”孙望宗歪头问道。 “我想留在这儿好好过日子,你不想看到我,咱们可以分房睡。”江心说着指了指外面院子里的一个墙角,“你们就在那儿给我搭个茅草房就成。” 说罢,她起身便走,不给孙望宗留下任何说话的余地,“我去菜园子了,今日还得施肥,可有的忙了。” 被独自留在屋里的孙望宗,气的额角青筋直跳,她真的反了天了,竟敢忤逆自己… 自己原本就见不得她痛快,夜间折磨她,便是如此。 按照自己的本意,是要把她留在身边折磨一辈子的,但现在见她这副死皮赖脸不愿离开的模样,不知怎地,自己想和她和离的心思开始愈发强烈。 一定得和离,一定不能让她顺了心意! 当夜,村里的狗子们没有再来。 孙家三口却愈发不安,狗子们没有来,说明吴婆子是有真本事的,那她的话必然是真的。 可如今,金花不愿和离,他们又不敢对金花如何,怕遭反噬… 三人苦熬到深夜,都没想到什么好办法。 次日一早,依然是孙望宗独自找江心继续“谈判。” “和离是一定的,你若是痛快答应,咱们就好聚好散,我对外便说是自己身子不好,怕拖累了你,也算是成全了你的好名声。”孙望宗给出了自己“诚意”,一个一文不值的“诚意”。 江心摇了摇头,“我都活不下去了,还要什么好名声。” 孙望宗深呼一口气,“你弟弟不是要成婚了吗,这样吧,我给你一两银子带回娘家,也算是我这个做姐夫的尽份心。” 江心继续摇头,“我这个时候和离回去,就是带十两银子,他们也是容不下我的。” 孙望宗的耐心似乎要用尽了,他刚要起身发火,却忽然听到一声狗叫,他吓得一咯噔,又坐了回去,这几夜的连续狗叫,已经把他叫应激了… 他稳了稳心神,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眸,“我对你早已厌烦至极,再不想看到你一眼,和离是给你体面,你若是不愿,我不介意吊死你。” 说着,他竟真的从怀中掏出一根麻绳。 江心满脸恐慌,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 片刻后,她抖着声音道,“我答应,和离。” 孙望宗如释重负,浑身紧绷的肌肉都放松了下来,他刚欲松口气,就听江心继续说,“但我有条件。” 孙望宗眉头皱起,“什么条件?” “我答应和离是因为我怕死,所以,你得给我留活路,不然我还不如死在你家里。” 孙望宗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娘家我是回不去的,你们得在村里给我弄个房子住,茅草屋就成,能遮风挡雨就成。另外,还要给我两亩田地和三分菜园子,让我有口饭吃。还有就是…” 孙望宗越听越气,摆手打断了江心,“还有?江金花,你真是贪得无厌。” “还有就是,我要带走家里那条黑狗,我自己住着害怕,带着它看家护院。”江心自顾自地把话说完,又看向孙望宗,“我要的并不多,要的这些也只是能支撑我活下去了罢了,你知道的。” 孙望宗虽然恼火,却不是没有盘算,她要的这些确实是生活基本保障,但这些又实实在在是农户们的命根子。 先说这宅地,孙家确实还有一处,也确实是茅草房,那是孙望宗爷爷奶奶从前的住处。 孙望宗爹娘成婚后,本也是住在那边,后因孙望宗奶奶实在嫌恶孙望宗的娘,便一咬牙买了现在这处宅地,让孙望宗一家搬了出来。 孙望宗爷爷奶奶已过世多年,孙望宗爹娘稀罕儿子,自然不可能和儿子分开住,因此那处宅地一直荒废着。 但荒废着是一回事,拱手让人是另一回事。 至于田地,孙家拢共就十二亩,孙望宗从前一直读书,对田地倒是不太稀罕,但这却是孙老头的命根子。 所以,从生存的角度来说,江心要求的不多;但从孙家的角度来说,这就是割他们的肉! 孙望宗的大脑迅速运转,他在想对策,最后,他得出结论:赶狗入穷巷,必定回头咬,不给金花留活路,就是不给自己留活路。 这边的江心,眼看孙望宗似乎在权衡,她又适时地加上一句,“若是可以,我会对外说,和离乃是因着我不能生养,且和离后你还帮我安家过活,也算是成全了你的好名声。” 江心的这句话,让孙望宗心底一动,他抬起双眸,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房子许你生前住,若是改嫁或是身死,必须归还孙家。田地赠你一亩,狗,你带走。” 江心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她就知道,这男的须得讨价还价,不过自己也不稀罕他那祖上的宅地,后代净出这种烂人,指定没啥好风水。 眼下自己只是过渡,一旦有能力离开,自己是多住一天都不愿意的。 至于田地,她了解孙家人,那是在孙老头大腿上割肉,自己演这许久的死缠烂打,早就恶心至极,如今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 “再给我三分菜园地。”她最后争取一把。 “东山脚下我记得有一亩单独的农田,那农田跟前就有两分菜园地,就那块吧,刚好在一起,也方便你下地干活。” 江心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这狗杂碎,山脚下那块是最差的下等田地啊,那菜园子也是没人稀罕,荒废许久的… “孙望宗,你真不是人。”江心睁开眼睛,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孙望宗自是知道自己为何挨骂,他挑了挑眉头,没有接话。 “再给我一两银子,一个月的口粮和菜!我立马搬出去!” 孙望宗冷笑,“200文,半个月的口粮。” 江心亦是冷笑,“好,请里正来,签字画押。” 事情推进的很快,次日一早,江心就带着包袱走出了孙家。 200文铜钱,半个月的口粮,以及一些衣物,两床被褥和枕头,这就是江心的全部。 原因无他,金花嫁进孙家时,除了衣物和被褥,压根就没有嫁妆! 和离原则上可以带走嫁妆,但她什么也没有… 走出孙家大门的那刻,江心抬头望向天空,已经进入盛夏,天高云淡,一群燕子在枝头跳跃、啼叫,好不自在… 江心扬起嘴角,脸上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发自肺腑的笑,也是第一次全身心放松的笑。 此刻,她觉得自己比枝头的燕子还要自在… 她收回视线,背起包袱,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开。 28. 断壁残垣 江心之所以和孙望宗纠缠拉扯两日,就是想让他清楚和离是有成本的。 世间万物,只有需要成本、只有来之不易,才会被当回事。 同孙望宗和离也是如此,必须让他为此费尽心力、付出代价,才能大大降低他日后再反悔纠缠的可能。 在江心双脚踏出孙家大门的那刻,她同孙望宗和离的消息也传遍了白云村的每个角落。 村民们议论纷纷,有人说孙望宗仁义,和离了还帮金花安排妥帖,又是给房又是给地。 有人感慨,这世道,女子艰难、男子薄情,女子不能生养,便要和离甚至被休弃,若是男子不能生养,断没有这样的事情。 与此同时,另一条消息不胫而走,那便是金花命硬克夫,谁沾上谁倒霉! 不用想,这定是江氏记恨自己分走田地和房子,故意放出的消息,不过江心对此很是满意,这便是她想要的结果。 这世道,女子艰难,独身的女子更艰难,她便是要这样一个不能生养又克夫的名声,如此一来,便再也没有人敢打自己的主意了,自己便能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了。 至此,所有事情都有了最好的结果。 当然,对于从中受益的吴婆子,江心已经提醒过她了,弄些小把戏混口饭吃,没问题。但贪得无厌敛人钱财的事情绝不可再做。 她一个孤老婆子总得活下去,她给人看事做法,虽都是装神弄鬼,但对当事人来说好歹也算是心里安慰,起到了一个心理医生的作用,收点酬劳糊口,也说的过去。 孙家老宅位于村子最东头的山脚下,好吧,其实就是在沈铮的茅草房后不远处。 江心其实并不想离沈铮这么近,一来,自己如今获得了自由身,又有了保命符,没必要再牵扯进感情里。 这二来嘛,其实自己心里有些怨他,自己是没有赴约桃林,但他沈铮竟对自己半点信任都没有,连个面都没露,也没想着找自己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可见,他对自己也无甚感情可言。 自己被孙望宗折磨的死去活来时,沈铮不知去哪了,自己虽知道这怪不得他,他是不知情的,没赴约的人也是自己,但孙望宗回来是他沈铮知道的事情,他怎么就不想想自己是不是有不得已的处境? 此事不能深究,越想越叫人心凉。 但自己没得选择,也只能硬着头皮住这,左右两家中间还隔着大概两百米的距离,并不是紧挨着的,以后不来往就是。 江心和黑叔来到老房门前,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旧木板门时,一人一狗都傻了眼… 断壁残垣、杂草丛生… 这便是这处房子给江心的第一印象… 院子看起来倒是不小,院墙不足一人高,是用大小不一的山石垒起来的。 正房是土墙茅草顶,看起来应该是三间,和孙家如今的构造一样,不过这茅草顶早已破败不堪,遮风勉强可以,避雨想都别想… 院子东边有两间厢房,不过已经完全倒塌,没有“抢救”的可能了。 江心眨巴着眼睛,造孽啊,怎么忘记从孙家偷把镰刀出来了… 这齐腰高的杂草不除掉,根本进不去人啊。 “黑叔,你能去孙家偷把镰刀来吗?”江心低头看向黑叔。 黑叔放下狗嘴里叼着的自己的饭碗,“不能,望宗娘会打死我的。” 江心砸吧着嘴,难办呀… “金花,我没来迟吧?” 江心忙转身,只见孙婶子背着背篓正朝自己走来,江心心里一热,鼻子酸酸的,“婶子,你怎么来了。” 孙婶子走到门前,放下背篓,从中掏出两把镰刀,“你说这话,就是把婶子当外人了!” 江心抹了把眼泪,刚要解释,就听孙婶子继续道,“什么都别说了,赶紧收拾吧,一会儿杨郎中拉秸秆来给你修房顶,这杂草不除,板车都进不去。” 江心一愣,而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撸起袖子开干。 孙婶子干活麻利,江心也干劲十足,半个多时辰后,院子里的杂草都被砍断清理出院子了,虽然地上还有许多长短不一的残根,但不影响人进出了,日后再慢慢清理就是。 二人忙完这些,杨郎中正巧拉着板车来了,板车里尽是修葺房顶的材料和工具。 三人推开正房房门,房间里空荡荡的,想来能用的东西早就被江氏拉走了。 杨郎中在屋里四处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房顶,“墙壁厚实,虽有些泥土脱落,但不影响居住,只是这房顶损坏严重,今日不一定修的完,金花你看看你住东次间还是西次间,先修你的住处,不耽误晚上休息。” 江心还未开口,孙婶子就道,“金花晚上去我那住也行。” 杨郎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想来,金花未必想去。” 孙婶子刚想责骂杨郎中,又忽然醒悟,是啊,自己和孙家是邻居,金花不想去也正常,她转而说道,“东为贵,自然是住东次间。” 江心笑了笑,“听婶子的。” 杨郎中说干就干,他虽是个郎中,手脚倒是麻利,爬上爬下不在话下。 江心和孙婶子一时也帮不上什么忙,便去找别的活干。 眼见中午,孙婶子赶忙回家,做了午饭给二人带来,三人一同吃完饭,稍作休息又继续干活。 如此一番,到了日头西落时,杨郎中已经将房顶修缮了一半。 江心和孙婶子将院子里的杂草根都清除了出去,并将那坍塌了的厢房土墙,全都砸碎了,砸碎的泥土,用来将院子的坑洼处都垫平整,多余的泥土,都用板车推出去倒掉了。 此外,东次间的卧房,也收拾出来打扫干净了,里面空荡荡的,就放了一张床,这张床还是孙婶子从自己家中拉来的。 晚饭亦是孙婶子准备的,劳累了一天的三人,坐在堂屋用木板搭成的矮桌上吃着饭。 孙婶子看了看江心,叹了口气,“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不过成婚三载,要孩子不是着急的事,何至于和离?” 江心没回答,反而将手腕递到了杨郎中面前,杨郎中开始给江心把脉,片刻后,缓缓开口,“除了身子虚了些,什么毛病都没有 。” “那这是?”孙婶子双眸之中的疑惑更深了。 江心看了看面前的二人,“二位都是我最信任的人,我理应如实告知,但我有一事相求,今晚所说之事,只能我们三人知晓。” 孙婶子忙道,“那是自然。” 杨郎中亦是点了点头。 江心轻叹一口气,开始将实情娓娓道来,只是她隐瞒了自己和吴婆子的合作,只轻描淡写道,自己利用孙家这次的祸事,成功和离脱身了。 孙婶子听罢,刚想捋起江心的衣服查看她的伤势,忽然想到了杨郎中在这,她又收回了手,“要紧吗,要不让你杨叔明天带药来啊?” 江心摇了摇头,“不用,皮外伤,眼下都好了。” 孙婶子抹了把眼泪,恶狠狠地咒骂着,“人面兽心的畜生,我以前真是瞎了眼了,以为他是个好东西,他怎么没死在外面!” 一番咒骂之后,她又看向江心,眸中尽是心疼,“你往后有何打算?” 江心轻声道,“打算自己好好过。” “傻孩子,一个独身女人,哪是这么好过的,你先缓口气,过些时间,婶子帮你留意好人家!” 杨郎中闻言,幽怨的眼神看向孙婶子,“是啊,一个独身的女人哪是那么好过的,还不快找个好人家。” 孙婶子闻言白了他一眼,“我不一样,我好歹有里正护着,金花在这只有自己。” 江心见这二人如此模样,忍不住笑了,“婶子,杨郎中也不一样,他是实打实的好人。” 她此话一出,三人皆笑了。 晚饭吃罢,夜色已深,孙婶子和杨郎中告辞离开后,打门口陆续进来六只狗,分别是咱们的老朋友,阿黄、小灰、大灰、小白、大白和白花。 “不敢让大家都来,怕引起村里人的注意,以为你是妖精。”阿黄走到江心身前说道。 江心揉了揉它的狗脑袋,“有你们就足够了,告诉大家,它们这次的帮忙,我都记下了,待有机会,我一定报答它们。” 阿黄摇了摇头,“大家没想要报答,只是你是第一个能听懂狗话的人,也算是半条狗了,同类之间自然要互相帮助。” 半条狗… 江心:…… “大家都进屋吧,在屋里一起睡,没必要在外面守着。”江心发出邀请,这六只狗都是来给自己壮胆的,从某种意义来说,它们更像是自己的朋友,按照阿黄的逻辑,它们在江心这里也算是半个人吧… 六条狗也不客套,排队进了房间,直奔江心卧室而去。 黑叔忙拦住它们,“都住里面太挤了,你们就在这堂屋睡吧,宽敞,我自己进去陪金花就成。” 六条狗从善如流,各自找地方趴下。 江心也不反对,黑叔安排的挺好,卧房本就不大,都睡里面,必会狗挤狗,倒不如它们睡堂屋舒坦。 把狗朋友都安顿好后,江心给自己简单擦洗一番后,也爬上了床。 看着床前的黑叔、听着外面六条狗的鼾声,江心觉得莫名的安心,没过多久,她也沉沉睡去。 29. 月夜相见 次日一早,孙婶子和杨郎中来帮江心继续干活,孙婶子还贴心地帮江心带来了早饭。 江心感动不已,孙婶子只是哈哈一笑,“今个儿,让你杨叔帮你把灶台也支起来,往后你就可以自己做点吃的了。” 江心知道,此时也不是说好话的时候,等自己有能力了用行动报答他们才是真。 三人都是手脚麻利的人,又一天下来,房子修缮一新,院子也被拾掇地整整齐齐,杨郎中还在院子东墙边搭了个茅草棚,草棚底下搭了个土灶台,土灶台上面的一口铁锅,是孙婶子拿来的。 江心用这口铁锅做了来到这里的第一顿饭,三人围坐在一起,就着皎洁的月光,吃着晚饭。 “本该请杨叔和婶子吃顿酒的,可眼下我实在做不到,待我手头宽裕了,定给二位补上。”江心诚恳道。 杨郎中笑着摇了摇头,孙婶子则徉怒道,“你又见外了不是!我无儿无女,孤老婆子一个,是真心想把你当闺女疼,你再说这些见外的话,就让我伤心了。” 江心赶忙晃了晃孙婶子的胳膊,“婶子,我也是真心的,这话您不爱听,我往后不说了便是。” 孙婶子哈哈一笑,转而问道,“你日后有何打算?你分得的那一亩下等田,麦子已经收完,下面打算种些什么?” 江心挠了挠头,“婶子,不瞒你说,我这脑袋自从那次受伤后,时常有些糊涂,咱们这边收完麦子大多种什么?” 孙婶子叹了口气,骂了两句孙家三口后,才说正题,“咱们村收完麦子,一般种点大豆和高粱,但你那块地,山石多,种啥都没有好收成,不过搭配些瓜果蔬菜,能勉强让你吃上大半年就成。 你先安生过日子,我找机会再同我那里正哥哥说道说道,看能不能再给你划拉一亩地,也好让你能养活自己。” 江心若有所思,种常规的东西,收成低,不够吃,那有没有啥稀罕物呢,于是她开口问道,“那能不能种点别的,卖了换粮?” 孙婶子陷入了沉思,倒是杨郎中闻言抬起了头,“或许,你可以尝试种花生或者红薯,红薯不挑地,越是山地旱地,产量越高,从前朝廷在沿海的地方大面积种植过,主要用来解决饥荒的,咱们这边倒是不常见这东西。 至于花生,主要是卖了换银子,这东西好卖的很,镇上就有收的。” 江心眼睛一亮,忙点头,“杨叔说的是,我好好想想。” “我那块地旁边,还有两分菜园地,从前一直是荒着的,你们看种点啥好?” “扁豆,茄子,番椒都种得,另外冬瓜、南瓜这些你得多种点,这些东西好储存,收在地窖,留着你冬日里吃,这些种子我都有留,改天我给你送来。 你那菜地小,种不下这么多,你不如把院子拾掇好,圈一块起来也当菜地用。”孙婶子说起菜地来,如数家珍。 江心连忙点头,“辛苦婶子都帮我想周全了。” 三人说罢田里的事,又聊了半天闲篇,直到月亮高升,杨郎中和孙婶子才起身告辞。 二人走后,六条狗子打墙头外的阴影里排队走进了院中。 江心刚忙招呼它们进堂屋,并把锅里剩下的野菜粥盛给它们,这是自己特意多烧的。 狗子们吃着饭,江心坐在它们面前说着话,“你们夜夜来这也不是长法,万一被你们主人发现了,估计你们又得挨打挨骂。” “跑开等他们消气再回去就行了。”阿黄边喝着野菜粥边说着囫囵话。 “唉,”江心轻叹一口气,“等我手头宽裕些,去镇上买两条专门看家护院的狗,就不用你们操心我了。” 阿黄摇了摇头,“我们喜欢来你这儿。” 江心笑了,“那也要买,我想要你们来这享福,不是来这操心。” 她话音落,大门外突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江心一愣,这么晚了谁会来?难不成孙婶子忘记什么东西在这又折回来了? 她站起身子,试探性问道,“谁啊?” 大门外无人响应,片刻后,又是“咚咚”两声。 这下,连喝着野菜粥的六条狗和黑叔都直起了身子,黑叔示意其他六条狗跟着自己,悄声往大门前走去。 难不成是孙家来报复自己来的? 江心开始胡思乱想,同时她也没闲着,她从卧室提出一条木棍,也轻手轻脚地朝着大门前走去,这是自己白天捡来的,专门放在床头以防万一的。 她开始庆幸,庆幸杨郎中今天才给自己用木板加固了这本来摇摇欲坠的大门,不然此刻,贼人早就锤烂大门进来了。 “金花,是沈铮。” 江心刚来到大门后,已经走到大门跟前的黑叔抬头冲她嘀咕一声。 “金花,能让他抱抱我吗?”阿黄的两只狗眼在黑夜中晶莹闪耀。 沈铮… 他来干什么? 自己刚已经出声了,此刻再装睡倒显得自己心虚似的。 思索片刻,江心伸手打开了大门。 沈铮站在黑夜中,月光兜头洒下,照出他瘦削的面颊和细密的胡茬。 几日不见,他怎么瘦了这么多?怎么还变得邋遢了? 这是江心看到面前之人的第一反应。 再说沈铮,他对江心的第一反应也是如此,几日不见,她怎么如此消瘦? 那夜,自己在孙家地窖看到那一幕后,整夜辗转难眠、心如刀割。 自己亲娘离开时,自己也是这样,感受到了背叛和抛弃,心仿佛都碎了。 于是次日一早,沈铮便离开了村里,去了镇里找朋友小聚。 今日傍晚,自己和朋友坐在酒馆门前的桌子上小酌,忽然看到了两个同村人路过。 二人边走边嘀咕,说是金花不能生养还克夫,已经和离了,说是和离,其实就是被休了。 彼时的沈铮,放下酒杯就往回跑。 他回来后打听到,金花竟然搬来了孙家老宅,于是他二话不说就来了这里。 他想问问她,孙望宗对她不好吗?为何会和离? 可看到她面容憔悴的样子,又不自觉地想到了地窖那晚,所以,她是不情愿离开孙望宗的吧?被迫离开所以心情郁结、面容憔悴。 于是,话到嘴边,变成了冷冰冰的一 句,“不是感情好的很吗?和离做甚?” 江心本想问他有事吗?有事进来说。 可忽然听到这句讽刺之言,顿感心里一凉,于是也冷冰冰道,“碍着你了?还有其他事吗?” 自己听说她的事,担心不已,连夜赶回来,竟被如此对待,沈铮不由地凄凉一笑,“江金花,你可真无情!” 江心怒火中烧,自己被孙望宗当做畜牲一般虐待时,这人在哪?自己费劲心力才得以和离,这人竟跳出来说自己无情? 什么是有情?自己活该被打死,也要死守着孙望宗,才算有情有义? “滚!” “啪”地一声,江心死死地关上了大门。 被拒之门外的沈铮愣在了原地… 她赶自己?她让自己滚… 早知如此,自己就不该回来自讨没趣… 沈铮摇了摇头,自嘲般地一笑,而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到房间的江心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床前的黑叔,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金花,你和沈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也许有吧。” “有误会要及时说开才好。”黑叔劝解道。 “就算有,也是因为他不信任我,不够喜欢我。没什么好说的。”江心心烦意乱。 “其实,他挺在意你的,你被孙望宗困住那几日…” “黑叔,睡吧。”江心打断了黑叔的话,她心里本就乱的很,急需快刀斩乱麻,她不想再因为男人栽跟头,她想自己好好过些安生日子,这也是她为何往自己身上泼上一盆“不能生养又克夫”的脏水的原因。 次日,江心起了个大早,她给自己煮了粥配着咸菜塞饱肚子后,扛起锄头就出了门。 现在是盛夏时节,干活必须早起,等日头出来就没法干了,那是要中暑的。 她要赶早去把自己那一亩田地松松土,等下午太阳不晒时,再去把那二分菜地除除草拾掇规整。 村里稍微勤快些的人家,收完麦子后,大豆和高粱已经种下了,自己也不能太迟,搞不好可是要挨饿的! 她已经想好了,这一亩田就用来种花生。 至于那两分菜地,她想种上两垄红薯,剩下的种南瓜和冬瓜。 自己喜欢吃红薯,但又不至于种太多,再喜欢也架不住天天吃。 至于茄子辣椒这些青菜,她打算把院子里拾掇出地方来种。 她住的院子地偏,都有些出了村子了,其实院外也有大片山地都荒着,但荒着归荒着,那是村里的,她不动便罢,若是真动了,怕是就会有人找上门了。 江心边扛着锄头走着,边低头盘算着。 路过沈铮的桃林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动静,江心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沈铮正在里面摘桃子。 江心心里一咯噔,忙低头加快了脚步,真是冤家路窄,没办法,这桃林是去自己田里的必经之路。 再说桃林里的沈铮,他也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他的余光看到了江心的身影,但他并没有转身,他何时向人低过头?他也是要脸的,不想再自讨没趣。 30. 银花来访 日头高升时,江心扛着锄头回了家。 她打开大门,黑叔正趴在院子里的树荫下休息。 这是一颗老槐树,种在了院子东墙边靠近大门的地方,枝繁叶茂、树冠如伞,正是乘凉的好地方。 江心的土灶台搭在了院子东墙边靠近正房的一边,茅草篷正好和这棵老槐树相邻。 江心去茅草篷底下装了碗凉水,又搬来一个小板凳,坐到了黑叔旁边。 这水是在院外不远处的水井里打的,山上的井水比村里的甘甜可口的多。 江心咕咕喝完了一碗水,看向黑叔,“咱们抽空去找些平整的大石头来吧,在这树荫下摆上石桌石凳,乘凉休息正合适,在这吃饭也行。” “行是行,你搬得动吗?”黑叔抬起了眼皮。 嗯,这是个问题。 江心沉吟片刻,转而指着院子西侧道,“这边有茅草篷和这老槐树,咱们不如把西边圈起来种菜,中间留条略宽敞些的走道就行。” “行是行,但等到收粮食时,你在哪晒?” 额… 江心挠了挠头,“那就只能在西边靠大门这边圈起来一小块了。” 一人一狗说话间,大门忽然被叩响。 “谁啊?”江心站起了身子,青天白日的,她倒是不害怕。 “我,开门。”银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江心赶忙开门,大门一开,银花抹着汗,扯着嗓子道,“赶紧打盆凉水让我们洗洗,真是热死了。” 她边说边往院子里走,“这还不错。” 再看她身后跟着的,正是她男人张德生,张德生拉着平板车,亦是满头汗水。 江心不敢耽搁,赶忙接盆凉水让二人洗把脸。 她又搬出两个板凳让二人坐在大槐树下歇息,自己则去找碗给二人接水喝。 “这里有风,凉快些。”忙落完的江心也坐了下来,“你们怎么来了?天这么热。” “早起还得去地里忙活,忙活完才过来。”银花嗓音脆生生的,“你咋样?自己住着还习惯吗?” “嗐,”江心低头笑了笑,“好得很,自由自在。” “昨个儿便听说了你和离的事,今日才得空过来,跟人打听才知道你搬到了这里。” “这么快都传到上云村了?爹娘也都知道了?”江心抬头问道。 银花翻了个白眼,“知道了,他们害怕的紧,生怕你回去拖累他们,不过我也没放过他们。”银花顺着指了指张德生拉过来的板车,“瞧见没,那袋子高粱就是我跟他们要来的。” 江心往平板车上看去,上面放着鼓鼓囊囊四袋子,一袋子是金花娘的,另外三袋子想必是银花的了。 “我有的吃,你们也不容易…” 江心话未说完,就被银花摆手打断,“一袋米,一袋面,一袋高粱,还有一袋土豆,够养活你一段时间了,你也不必多言,我不想听。 若是以前,我才不给你送这些,没成想你这窝囊废竟然争了口气,我自然不能不管你。” 江心闻言笑了,“好,大恩不言谢,中午想吃啥,我去给你们做。” “姐,我们就不在这吃饭了,大壮还在家呢。”张德生忙道。 “不成,大壮在家自然有他爷爷奶奶照看着,你们吃完饭回去什么都不耽搁。” 银花刚要起身回绝,江心立马抢先道,“刚好我还有事须得德生帮忙呢。” “姐,什么事?你说。”张德生忙问道。 “我想去山上找几块平整的大石头,放在这槐树底下吃饭乘凉用,但我搬不动…” “我这就去看看。” 江心话未说完,张德生就起身出了门。 “你歇歇再去啊,眼下太热了。”江心忙追出去。 只见张德生已经开始把板车上的粮食搬下来了,“没事,我先去转转,有合适的,刚好用这板车运回来。” 此时,银花也起身走到了门前,“别管他,他本就是个闲不住的人,咱姐俩看看咋做饭吧。” “行。”江心笑着跟银花折回院中,向茅草篷走去。 等江心和银花把饭做好,张德生也已经将石桌石凳安排妥当。 一块平整方正的石板,被石块垫起,当做桌子。 另有四块高矮适中、平滑稳当的石块,围着石桌摆放,当做板凳。 “你可得把这石板垫稳当喽,看着份量不轻,不要砸到人。”银花边端着菜往石桌前走边向张德生说道。 张德生笑着点了点头,顺手在石桌上拍了几下,“放心吧,稳得很。” 午饭很快被端上石桌,三人围坐在石桌前开始吃饭。 张德生话少,江心和银花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从银花口中,江心得知,江家的新房已经盖好,金宝过段时间就要去小翠家下聘了。 只是这唯一的岔子是,孙望宗活着回来后,铜花原本敲定地差不多的婚事黄了。 金宝本就等着铜花的聘礼去小翠家下聘呢,聘礼却没了… 他们本想找孙望宗借钱,没成想,江心这边竟然未知会他们一声就和离了… 金花爹娘眼下是又恼火又害怕,恼火的是,两个闺女都坏了儿子的好事,害怕的是,这大闺女帮不上忙就算了,若是卷着铺盖再回了娘家,那金宝的事儿就很难办了! 江心听完忍不住噗嗤笑了,银花讶然,“你还笑得出来?你不觉得心寒?” “天热,还好。”江心插科打诨。 银花微微愣神,“姐,你真的变了,像是换了个人。” “我看姐不是变了,是想明白了该为自己而活。”正在闷头吃饭的张德生忽然抬头接话。 江心忍不住给他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随后话题一转,“铜花她还没想明白吗?孙望宗就是个畜牲。” “想明白了,她呀,一听说孙望宗不能再考功名了,立马就消停了,我看她就是想当官太太想疯了,现下又在家里叫嚣着,让爹娘给她另找个读书人,否则她这辈子就不嫁了。” 江心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这个疯丫头不做评价,各人有各人的命数,饶她是真的金花,也管不了这么多,更何况她现在只是个冒牌姐姐。 吃罢饭,银花和张德生起身告辞,江心没再多留,现在家家都有农活,都赶着时间呢。 二人走后,江心回了卧房,她打算先睡一觉,等日头不这么晒了,再去菜园地除草。 谁知这一觉竟睡到天昏地暗,咚咚的敲门声把她吵醒时,外面已经是日落西山了。 江心打开大门,是孙婶 子。 孙婶子进门后,看了看江心,“你这是怎么了?不舒服?累着了?” “没有,没有,是睡过头了。”江心摆了摆手。 孙婶子俯身坐到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挑了挑眉头,“这石桌石凳倒是不错,谁给你弄来的?沈铮?” 江心忽然觉得面皮发烫,“婶子,你说什么呢!是我二妹和妹夫来了,我妹夫给拾掇的。” “哦哦,是这样啊。”孙婶子狡黠一笑,“我刚刚过来时,看到沈铮好像在家,我还以为是他帮你的呢,他家那院子里摆满了一框一框的桃子,看来他在外面是有门路的,应该是直接拉去卖给人家的。” 江心不想再讨论沈铮,但也不好对孙婶子不耐烦,于是她插科打诨道,“我看婶子你是真的馋了,见到桃子都挪不开眼了。” 孙婶子哈哈一笑,“差点忘了说正事了,”她将手里拎着的一个袋子放在了石桌上,“菜种子都在这,该有的都有了,你得空就抓紧种上吧。” “好嘞,多谢婶子。” 孙婶子起了身,“本想一早给你送来的,家里有事耽搁了。” 江心忙拉住孙婶子的衣袖,“婶子你别走啊,留下吃完晚饭再走,就当是陪陪我了。” “本该陪你的,但我哥他找我有事,我今晚得去他那。改天,改天我再来。” 见孙婶子如此说,江心不好再多留。 她将孙婶子送到门外,看她走远后,才折身回家并关上大门。 现在去菜地虽有些晚了,但家里的活还能趁亮再干点。 于是她拿起锄头,跟黑叔商量着院子里的菜园子该如何规划。 一人一狗决定把菜园留在西墙那边靠近大门这半边,如此一来,靠近正房那半空地还可以晾晒些东西用。 这宅子不小,再加上厢房被拆除了,院子就更大了。 如此一来,除了留出一块不大不小的菜园子,院子里还有不小的空地。 江心抡起锄头,开始刨地松土,黑叔则趴在一旁监工,顺便和江心闲聊。 “金花,你那晚说等你手头宽裕了,就买两条看家护院的狗,是真的吗?” “是真的啊,总不能老是麻烦它们六个。” “其实,我自己也可以看家护院的。”黑叔的声音忽然变低,似乎还带着几分彷徨。 江心依旧抡着锄头,头也没抬,“我把你当家人、当朋友,唯独不是看门狗。” “真的吗?”黑叔的一双狗眼突然亮了。 江心要和孙望宗和离时,它怕极了,怕江心把自己当做孙家的一份子,怕江心独自离开。 没成想,江心竟和孙望宗要了自己,它这下才安心。 那晚,听到江心有再买狗的打算,自己又开始担心了,担心自己不再是江心的唯一,担心自己被取代。 从前的金花、现在的江心,自己只有和她在一起时,才会觉得日子有盼头,自己不敢想象失去她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缠了自己好几天,今日才鼓起勇气问出来。 “真的。”江心放下锄头直起腰,笑盈盈地看向黑叔,“我之所以想买狗,是为了保护我们俩。” 黑叔闻言心里甜如蜜,面上却故作镇定,但他此刻已经翘到天上去了的尾巴却出卖了它。 31. 突发匪患 江心忙完地里的播种,白云村迎来了一场大雨。 所幸她的田地是山地,不怕淹。 江心坐在堂屋门前看着外面的大雨,黑叔则趴在江心身边。 这还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场雨,江心喜欢雨天,她喜欢听雨打芭蕉的声音,更喜欢雨后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只是在这里,似乎不太美妙,满院子的泥泞… 江心开始发愁,如何去做饭,虽然茅草棚遮雨,但从堂屋到茅草棚这段距离是要淋雨踩泥的。 自己一没雨伞,二没雨靴。 “黑叔,等我有钱了,一定把这院子铺上青石板。” 黑叔抬了抬眼皮,“等你有钱,要做的事情未免也太多了。” 江心嘿嘿一笑,起身找了个口袋,将口袋底端一角塞进去对上另一个角,再往头上一披,好了,一个雨衣做成了。 她又卷起裤腿,跑着小碎步,一溜烟到了茅草棚下。 一个人的饭好做,且家里能吃的也不多,江心给自己炒了个土豆丝,又温了两个昨晚蒸的馒头,这就算是午饭了。 至于黑叔的饭,更好弄了,把水烧开,剁些野菜扔进去,再加点麦麸,就成了。 江心缩着脖子用口袋遮着雨水,将二人的午饭逐一端进堂屋。 自己的饭放在木板搭的饭桌上,黑叔的狗盆则放在桌前的地上。 一人一狗落座后,江心边吃边四处打量,天可怜见的,自己这屋子是名副其实的“家徒四壁”,空荡荡的啥都没有,还好自己是极简主义,喜欢这种干净空旷的感觉。。。 “要是有个沙发和电视就好了。”江心嘟囔着。 “什么是沙发和电视?”黑叔问道。 “我那个世界的东西,总之是好东西,你一定会喜欢。” “镇上买不到吗?”黑叔继续问,他的饭滚烫,且比江心的凉的慢,眼下闲着也是闲着,便多问几句打发时间。 “买不到啊,好东西这里都没有,若是有的话,我高低得把西次间改造成一个厨房和一个卫生间,省的下雨天还得往外跑。” 江心住东次间,西次间眼下除了放个木盆,留她晚上洗澡用,其他什么都没有,她也暂时没想好怎么利用这间房。 黑叔听不懂江心在说什么,瓮声瓮气道,“说点人话吧,金花。” 江心笑了笑,“好,说人话,这雨一时是停不了了,咱们下午干什么?” “睡觉吧。” 下雨天睡觉,是个很好的安排,江心从善如流,吃罢午饭,人上床,狗趴地,皆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江心做了个梦,梦里她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她的爸妈指着她的脸大骂,“没良心的死丫头,我们供养你上大学花了多少心血和钱,你算得清吗?如今工作了出息了,翅膀就硬了,不知感恩的东西,工资不上交你就别回这个家了!” 她爸妈的叫骂声越来越大,句句如刀子般刺向自己,二人的脸却越来越模糊… 江心捂起了耳朵,感觉头痛欲裂。 “金花!金花!” 她爸妈的声音开始变得飘忽悠远,与此同时,大力的敲门和叫喊声,把她拉回了现实世界。 江心猛然坐起。 “金花,有人敲门,听着声音像孙婶子。”黑叔说道。 “好,我去看看。” 江心连忙起身,来到门前,打开门一看,果然是孙婶子。 “婶子,先进屋。” 雨还在下,雨势丝毫没见小,她忙把孙婶子领进屋里。 二人进屋后,孙婶子摘下了身上的蓑衣。 “这么大的雨,您怎么来了?是有什么急事吗?”江心拿下脑袋上顶着的口袋,向孙婶子问道。 “自然是有事,”孙婶子找了个板凳坐了下来,她向外看了看,眼神中带着几分紧张,“金花,不好了,闹土匪了!” “什么?”江心皱起眉头,似乎是不解,又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闹土匪了!”孙婶子又重复一遍,“前几日我哥不是叫我过去吗,就是说这事呢,当时只是隔壁县城闹土匪,可昨日这土匪已经就流窜到咱们清安镇了!听说已经有村子遭了殃了!” “怎么会这样?朝廷不管吗?”江心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管?怎么管?还不是朝廷无能,连年战乱,大家没活路了才杀烧抢掠做土匪!” 孙婶子说的是,百姓流离失所,为了活下去只能合伙抱团去偷去抢,时间久了,这些人心狠了、成了气候了,就变成了流寇,四处作乱。 清安镇本是一块净土,如今也别想太平了。 “你这里都出了村子了,太不安全了,我想着,要不你去我那过几日?或者回你娘家过几日也成,等这帮贼人走了再回来。”孙婶子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江心摇了摇头,她不想去孙婶子那里,她厌恶隔壁孙家三口;她也不想回金花娘家,她靠自己换来了自由身,当然不愿再和她们有什么纠葛。 “我这本也没什么粮食可抢,银钱就更没有了,那几袋粮食我想办法藏起来就成。”江心说道。 “我担心的是你!”孙婶子语气着急,“那点粮食是其次,你一个女人家孤身在此,又生的貌美,若是遇到那群土匪…” 孙婶子没有继续说下去,江心却心知肚明。 “里正叔有什么安排?”江心不答反问。 孙婶子叹了口气,“本打算今日安排大伙把家里的余粮都藏到山上来,可这又下了大雨,粮食拉出来就都毁了。眼下村里的壮劳力都被叫了过去,他们打算安排几人一队,轮流在村口巡逻,一旦发现土匪,立马招呼大家抄家伙,护村子。” “里正叔安排的这么妥当,我在这没什么可怕的,一有动静,我就往村里跑。”江心打定了主意,其实也是有所依仗,她打算让狗子们帮忙巡逻,若有情况,自己一定会第一时间发现,那这个空隙是足够自己跑回村里避祸的。 孙婶子见劝不动,只能唉声叹气,“也罢,左右巡逻队都在村口,离你这也近。我再叮嘱他们多照应一二。” 江心点了点头,笑盈盈道,“多谢婶子记挂我。” 孙婶子摆了摆手,“别跟我说这些客套话。” 随后二人开始闲聊,先说到 粮食该怎么藏,还得准备些趁手的家伙防患未然。 又说道,这次巡逻队也叫了孙望宗,但他娘江氏以自己儿子手残了为理由在里正家大哭大闹,里正不耐其烦,摆手让娘俩回去了。 最后又说道,孙望宗他娘已经开始寻摸媒婆给自己儿子说亲了。 江心只当听个乐子,面色如常。 “金花,你不恨吗?”孙婶子惊讶道。 恨!她恨得要命!恨不得扒他们的皮抽他们的筋! 但眼下自己活下去都还成问题,还不是报仇的时候,既然时候未到,就没必要去想这些烂人烂事,自寻苦恼。 “婶子,人作孽自有天收,他们不值得我费心费神。”江心并没有完全吐出心里话,不是不信任孙婶子,只是觉得没必要。 孙婶子点了点头,“你能这样想也好。”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了好大一会儿,眼见着这雨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孙婶子起身告辞,“我先回去了,雨不停,天黑了反而难走。” 江心点头称是,披上口袋硬是把孙婶子送到了大门口。 见孙婶子走远后,她刚要转身回家,忽见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吓得她一咯噔,差点叫出声。 “是我。”斗篷底下的人开了口,是沈铮的声音。 不待江心有所反应,他已经迈步进了院子,直奔堂屋而去。 江心紧跟其后,却不知他意欲何为。 沈铮进了堂屋后,摘下斗篷和蓑衣,开始在屋里四处逛四处看。 江心那晚生的气,如今虽然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但沈铮此举仍让她感觉不舒服,干嘛呢这是?有没有礼貌? 她心里如此想,嘴上就如此说了出来。 沈铮闻言,勾唇一笑,“现在四处闹土匪,里正说咱们俩离得近,让我多照应照应你,我哪敢不听,这不,立马过来看看。” 沈铮那晚生的气也已经消完了,气消了,他越发想见这个人,也越发觉得脸皮算个什么? 他这几日正在想主意呢,巧了,里正把机会送上了门,让自己不巡逻的时候,也多关照关照自己这个新邻居—金花。 一想到如此天时地利,他就压不住嘴角。 江心并不惊讶,沈铮和自己都住在村子外,两家又住的如此近,里正这般安排是情理之中。 “那倒是辛苦你了,”江心阴阳怪气,“只是,你若不来,我这屋子里应该是没有土匪的。” 沈铮的笑意更深了,这女子,记仇的很。 天时地利都有了,为了人和,自己还是别把她惹恼了为妙。 于是他正了正神色、清了清嗓子,“这群土匪一路杀烧抢掠,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自己警惕些。” 沈铮顺手指了指趴在地上的黑叔,“发现有什么不妥,就让这黑狗去前院叫我。” 江心知道,置气归置气,事情归事情,于是她也缓和了语气,“知道了,谢谢你。” “不必客气,我就喜欢保护妇女。” 沈铮一脸正色,说罢披上蓑衣扬长而去。 江心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32. 土匪来了 次日,天色放晴。 里正组织大伙把家中余粮分两份,大部份运到了山上,藏在了一个隐蔽的山洞中,小部份留在家中,以防不测。 这是做了最坏的打算,万一村子抵御不了土匪,起码保下口粮。 当然,也不能一点不留全藏起来,土匪若是见不到粮,定然知道粮食都被藏起来了,他们恼羞成怒、大开杀戒也未可知。 粮食藏好后,大家伙都松了口气,接下来,就是壮劳力们每日巡逻。 这巡逻队的队长,正是沈铮,此人人高马大、力气大下手狠,且是个有血性的,里正深知,世道乱了,沈铮这种人反而成了村里的依靠。 沈铮将壮劳力分成了三队,白天一队巡逻,晚上两队轮流巡逻。 晚上人容易犯困,一整夜熬下来,怕是会松懈,因此,晚上分了上半夜和下半夜,两队交接班。 至于他自己,不分白日黑夜,得空就到处转转。 不在村口转悠的时候,就在江心的院子四周转悠。 这日午头,他趴在江心那不足一人高的墙头上,看着在老槐树下坐着择菜的江心,越看心里越舒坦。 江心无奈地叹了口气,“沈队长,我这院子里着实没有土匪,您忙去吧。” 沈铮来了兴致,“这也是里正给我安排的活儿。” “你中午打算做什么好吃的?不如我在你家吃饭吧。” 江心连连摇头,“我家粮食本就不多,能养活我自己都费劲。” “我付饭钱。”沈铮双手一撑,翻上墙头一跃而下,打腰间掏出几个铜板放在了江心面前的石桌上。 江心嘴角抽了抽,就听沈铮继续说,“你瞧,你这墙头压根防不住贼人,我不守着你能行吗?” 江心知道这人又要耍无赖,她懒得理他,收起铜板起身往灶台走去,不要白不要。 她吃的简单,不过是多做点的事情。 当一盘土豆丝和四个馒头端上桌时,换沈铮嘴角直抽抽了。 “金花,我现在可是肩负着村子的安全,你就给我吃这个?” 江心拿起馒头,“有的吃就不错了。” 沈铮看了看对面置气的人儿,又看了看面前的馒头,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两个馒头下肚,他指了指黑叔的饭盆,“金花,这个野菜糊糊能给我来一碗不?” 正在埋头吃饭的黑叔,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江心也是一愣,她没想到沈铮这么能吃,但转念一想,也对,他这么大的个头,两个馒头怕是真不行。 但黑叔的饭也是定量的,肯定不能给他,不然黑叔就吃不饱了… 江心思索片刻,起身又去温了两个馒头,又端了一碟子萝卜干来。 “今天就只能这样了,凑合吃吧。” “成。”沈铮也不挑剔,有的吃就行。 后面一连几日,沈铮都来江心这蹭吃蹭喝,但他也不白吃,每次都给两个铜板。 江心做饭也逐渐认真起来,除了馒头和菜,她还会烧上一锅稀饭。 眼下不太平,村里还指望着沈铮带队做好安保呢,吃好不敢保证,但起码得让沈铮吃饱,孰轻孰重她是分的清的。 于沈铮而言,每日能同江心一起吃饭,他心里别提多美,至于吃啥,他根本不在意。 这日晌午,二人刚吃完饭,沈铮主动起身收拾桌子,“我来刷碗吧。” 江心欣然接受。 就在这时,沈铮的堂弟沈义忽然急吼吼地冲进了院子,“哥!哥!不好了!巡逻的人发现有人在村外鬼鬼祟祟的,像是土匪!” 沈铮闻言,面色一凛,将碗筷放在了石桌上,对江心道,“你现在立马回村子里,同村里的妇人和老人一起躲起来!” 说罢又转向沈义,“你现在立刻去通知里正,让他做好准备,通知完里正,你也在村子里躲起来,决不能再出来凑热闹!” 二人同时看向沈铮,“那你呢?” “我自有我的事要干,你们别废话,快走!” 江心不敢耽搁,忙锁上房门,带着沈义和黑叔奔村里而去。 里正接到通知后,连忙召集村里的壮劳力去和沈铮汇合。 孙婶子和里正媳妇则在村里组织妇孺和老人去祠堂躲起来。 江心跟随着大家,到了祠堂才知道这里竟然有个隐秘的地下室。 众人排队挨个下去,江心排在最后,待她也下去后,孙婶子利落地关上了入口。 江心眼疾手快,一把推开入口,死死地抓住了孙婶子的手腕,“婶子,你怎么不下来?” “我得留下,把这入口遮掩好,不然那群土匪进了村一定会发现的!”孙婶子说着就把江心往下按,“你快下去!” 谁知孙婶子越按,江心越往上爬,“我留下,你下去。” “不成,我一个老婆子,哪里都能藏身,你别跟我争。” 此刻已经爬上来的江心,一把将入口盖上,目光坚定,“那就一起,总之我不能让你自己留下犯险。” 孙婶子忽然笑了,后又叹了口气,她笑是因为欣慰,金花这是在护着自己,叹气是因为无奈,她拿金花没办法。 “从前只知道你柔柔弱弱的,没成想是这么个犟头,也罢,那咱娘俩就在上面守着。” 江心点了点头,二人又将桌椅挪动一番,盖上了地下室的入口,见一切都再无漏洞,孙婶子看向江心,“咱们出去吧,一直在这,反而容易把贼人引来。” 娘俩一前一后走出了祠堂,但谁都不知道该去哪。 “婶子,我们去你家准备晚饭吧,做好给他们送去。”江心提议道。 孙婶子一愣,“他们忙着呢,赶走土匪要紧。” 江心摇了摇头,“土匪现在不会来,他们看到的应该是来探风的,他们大概会在夜里来偷袭。” 冷静下来的江心开始分析局势,“所以得保证大家伙都吃饱了,夜里才有精力应付土匪。” 孙婶子一拍大腿,“是啊,我怎么没想到,金花,还是你聪明,那咱们赶紧走,去我哥那,先跟他打个招呼。” 二人说着便朝村口走去,待走到村口,却见那儿只有两个人巡逻。 孙婶子上前,“人呢,都哪去了?” 二人悄声道,“都藏起来了,沈铮哥说,咱们得演出毫无防备的样子,迷惑敌人。” 孙婶子噗嗤一乐,“真有他的,里正呢? ” “回家了。” 孙婶子带着江心又折回村里,直奔里正家而去。 二人刚至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笑之声。 二人推门而入,只见院子里聚集了一堆男人,正在撸起袖子准备做饭呢。 “这是干嘛呢?”孙婶子高声问道。 众人抬眸向二人看过来,人群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蹭地站起身,迈步走到二人面前,目光看向江心,“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去祠堂藏起来的吗?” 江心望了望孙婶子,“婶子一个人在外,我不放心。” “那你二人都去祠堂,我去帮你们关门。”沈铮说着就伸手要拉江心出门,全然不顾满院子的目光。 孙婶子上前一步,挡在了沈铮面前,“我们娘俩过来帮忙做饭,做好就走,刚好还能顺便给祠堂的大伙带点吃的过去。” 沈铮眉头舒展开来,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反正现在村子里是安全的,土匪大概会夜里偷袭,她二人吃完饭再去祠堂也不迟。 他和里正正是想到了这层,才带着大伙来这里先做吃的填饱肚子,夜里才能打起精神来守护村子。 孙婶子和江心上前,接过灶台的活计,但因为要做的饭比较多,在场的男人们也得搭把手。 祠堂地下室虽然提前藏了不少吃食,但既然二人都在这做饭了,自然也得给地下室的妇孺和老人送点热乎饭去。 江心一来,原本坐在板凳上谈笑风生的沈铮,突然勤快了起来,他支开旁人,自己跟在江心和孙婶子身边忙前忙后… 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副震惊脸,沈铮这是抽的哪门子疯? 唯有院子角落里的一个身影,脸上浮上怒意、眸中升起阴狠之色… 这人是孙望宗,江氏闹那一出,他本应去祠堂避难的,但他思忖再三还是决定跟着里正护村子。 他虽然手指有损,但却是个好胳膊好腿的壮劳力,若是在此事上缩了头,往后在这村里,便再也没有他说话的份了。 他从前是读书人,在村里受人尊敬,如今虽然只能种地了,但却不甘自降身份,他需要出头、需要立威,所以他来了。 里正对他态度不错,也愿意听他说上几句,可沈铮却始终对他不咸不淡的,他私想着沈铮本就是个不知礼义的混不吝,自己不同他计较。 这种混不吝只知蛮干,等土匪来了,谁的办法有用立见高下,届时,里正心里自有一杆秤,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靠得住的人。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没成想半路杀来一个金花,更没成想沈铮竟对金花关切的很… 难道那天晚上进入自家院子的人是沈铮? 联想到沈铮去自己家找金花说媒的那天早上,沈铮一些莫名其妙的行为。 孙望宗更加断定了,沈铮和金花之间不简单! 这二人怕是早就勾搭上了! 更可恨的是,这二人现在当着自己的面,竟然也丝毫不避讳,这是要把自己的脸皮和尊严都撕碎了扔地上并踩上两脚! 自己决不能容忍! 孙望宗咬紧了后槽牙! 江金花!沈铮!奸夫□□!你们且等着!咱们慢慢算账! 33. 化险为夷 孙婶子和江心给地下室的众人送去饭菜后,又爬回了地面。 村子里空无一人,可仍留有稀疏的灯光,盛夏的晚风吹过耳畔,若不是此刻精神高度紧张,倒是安逸闲适的很。 二人在村子最前排的小路上走着,偶尔搭上几句话,这条路也是孙婶子和孙望宗家门口的路,两家都住在村子最前排。 行至孙家门前时,孙婶子略作沉吟,“金花,有件事婶子想问问你,你同沈铮是怎么回事,下午见他对你倒是紧张关切的很。” “婶子,我同他清清白白。”江心看向孙婶子,她不愿将二人从前的那一段说与外人听,自己倒无所谓,沈铮还是个大小伙子呢,他本就说亲不易,再多个勾搭寡妇的名头,这好人家的闺女怕是没人愿意嫁给他了。 “婶子自然是相信你的,但他到底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婶子也了解他的脾性,这孩子虽然浑,但在男女之事上倒是一直很检点,他若是对你无意,断然不会这般。先前上云村张里正家的闺女属意于他,但后来却不了了之了,想必也是他拒绝了。” 江心恍了恍神,“张里正闺女的事情,想必他自有自己的考量。” 孙婶子却还自顾自说道,“其实沈铮也不错,虽然穷了些懒了些,可我冷眼瞧着,他是个有担当有血性的汉子,若是有他护着你,倒也不错。” “婶子,”江心打断了孙婶子,“我自己能过好,不需要谁来护着。” 孙婶子又看了江心一眼,轻叹口气,只是她那张开的嘴巴还未来及说话,不远处的村口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二人赶忙躲在身边的草垛后向村口望去,只见打远处山上下来一队人马,他们手举火把、肩扛大刀,正向村子里打马而来...... 村口此时空无一人,但二人却不慌,她们知道沈铮和里正带着人都躲了起来,村里的狗先是吠叫两声,接着是更多的狗叫。 这是一个村子来外人时该有的反应,土匪们习以为常,他们策马奔腾,迫不及待地要拿下这个村子,像先前那般,杀村民一个措手不及。 马蹄疾驰过泥泞的土地,江心在心中默默倒数,三...二...一... 下一刻,群马嘶鸣、泥浆四溅、人仰马翻... 大家布置的陷阱奏效了。 哀嚎声和辱骂声随即传来,只是声音还未传开,忽闻一声高喝,“抢刀!给我打!” 一群扛着锄头、木棍的庄稼汉子在沈铮的带领下,瞬间从道路两旁的草层中冲了出来,直奔摔在地上的土匪们而去。 村口处此刻如同开了锅的野菜粥一般,热烈而混乱。 唯有人群中不时传来的几声焦急但克制的声音,显得非常不合时宜,“等等!可以了!停下来!莫要弄出人命!” 这是孙望宗的声音。 他同沈铮意见相左。 沈铮主张以暴制暴,先把土匪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再说。 而他主张,控制住土匪便好,把他们交给官府,顺便为村里讨些好处。 二人到最后,谁也未妥协。 里正模棱两可,只说见机行事。 显然,事到临头,大家都选择听沈铮的指挥。 锄头棍棒碰上大刀,一旦打红了眼,都是要见血的,孙望宗面对这场景不由地开始双腿发软,脑中不断闪过自己差点死在战场上的样子,也是这般,血肉横飞。 他极力控制住自己想要逃跑的念头,站在人群外时不时地喊上几句,刷刷存在感。 眼见着一个又一个人倒地,他忽然有些窃喜,他盼着死几个人吧,看沈铮如何收场。 不知过了多久,这锅“野菜粥”开始熄火,慢慢归于平静。 “都给绑起来,拉到里正家去。”沈铮的声音在黑夜中再次响起。 村民们守住了,土匪躺了一地。 “先看看自己人,都没事吧?”里正开了腔。 大家开始点人,虽是惨胜、虽有受伤,但好在人还都在。 里正很欣慰,“凡是受伤的人,村里出医药费,另外,村里还有奖励!” 大家闻言,再次打起了鸡血,开始手脚麻利地处理土匪。 不一会儿,忽然传来一道慌张的声音,“里正,不好了,这人好像死了...” “里正里正,这个好像也没气了…”,又一道无措的声音传来。 “还有这个…” …… 里正的面色开始发白,这些土匪再罪恶滔天,也有官府处置,他们私下打一顿、扣押起来,哪怕缺胳膊断腿,都没什么大不了,但现在弄出了人命,还是五条,这可就不好说了… 他抬眸看向沈铮,这家伙年轻,下手没轻没重的。 却听沈铮道,“点点人数。” “一共四十七人,死了五个…”一个村民说道。 “里正叔,把活着的先押走吧。”沈铮看向里正。 里正点了点头,示意村里的几个小伙子,组织人将土匪先押到自己院子里关起来。 待活着的土匪都被押走后,沈铮看向五具尸首,沉声道,“把这几个拖到山上,挖个深坑扔进去烧了,烧完直接埋上,埋得深些,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里正闻言一愣,瞬间明白了沈铮的意思,这是要毁尸灭迹,这招虽狠,却也干脆。 “怎么能这样!若是被官府的人发现了还了得!里正叔,我看这事必须如实上报,再推个人出来扛下这罪责,方可保村子无虞!”始终站在一旁的孙望宗急忙阻拦。 “你想推谁出来扛下这罪责?还是说你自己扛?”沈铮冷冷地看向孙望宗。 孙望宗理直气壮,“这莽撞的主意是谁出的,当然就是谁担责。” 沈铮一脚将面前的一把滴着血的大刀踢到了孙望宗面前,“看到吗?这是刀,是能要人命的,这些都是穷凶极恶之徒,若是不趁着机会把他们打的毫无还手之力,这刀上现在就是我们的鲜血,这地上躺着的就是你我,甚至是你爹娘的尸首!” 孙望宗动了动嘴唇,最终只说出一句,“莽夫!”,说罢转身看向里正,他刚欲开口,便被里正抬手打断。 “都记住了,今晚白云村闯进土 匪四十二人,皆被村民生擒。”里正看向众人一字一顿道,言辞之间不容反驳。 说罢,他看向沈铮,“这刀,也藏起来五把,其他的等官府来人,一并上交。” 里正盖棺定论,孙望宗闭上眼睛轻叹一口气,里正这是选择了沈铮… 既然不能改变结果,他睁开眼睛,开始借坡下驴,“里正叔,我去和杨郎中说一声,咱们受伤的人都给包扎的严重些,再找些妇人孩子,也都包扎上。对了,村里一些不紧要的东西,也都砸了烧了,多制造些混乱。” 里正轻哼一声,转身离开。 沈铮看着孙望宗的模样,不由地冷笑一声,他迈步朝前两步走到了孙望宗身侧,“望宗哥,我看你这衣衫整洁、一尘不染,身手不错嘛,从前只知道你是个读书人,没成想还是个练家子…” 余下的众人闻言哈哈大笑,谁不知道孙望宗这是怎么回事呢?大家在拼命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孙望宗脸色通红,冷哼一声拂袖离开。 懦夫,小人。 这是沈铮对孙望宗的评价,他一贯瞧不上这种人。 你可以胆怯,可以当乌龟缩起来,但不能等问题解决了,你又急忙伸出脖子找存在感,并落井下石踩别人一脚。 众人散场,沈铮也回了自己的院子。 不远处的草垛后,一道目光却始终在他身上。 “婶子,我看这伤员不少,咱们去杨郎中那里搭把手吧。”江心对着身侧的孙婶子开了口。 孙婶子顺着江心的目光望去,会心一笑,“行,咱们去帮忙,待忙完了,你再帮婶子一个忙,给沈铮那孩子送些草药过去,今晚这孩子是头功,也不知他有没有受伤。” 江心一愣,看向孙婶子,目光对视间,全是“我懂你”,二人都不禁笑了起来。 江心在杨郎中那帮完忙,已是后半夜。 她带了包草药和一些裹帘往回走。 虽已是后半夜,村子里却热闹的很,妇人们都在找自己的丈夫,老人们都在找自己的儿子,孩子们都在找自己的父亲… 他们再次相聚,或欣喜、或落泪,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激动。 今晚对于白云村来说,是个不眠夜。 江心走到沈铮院子前,刚想叫人,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她推开篱笆门,走到沈铮的正房门前,敲响了房门。 片刻后,打屋里传出了沈铮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 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睡意和不耐,想必他睡得正香。 “是我,金花。”江心四处看了看,轻声道,颇有些偷偷摸摸之感。 屋里的人愣怔片刻,再次开腔,“哦哦,你等会儿。” 随后,油灯亮起,屋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半晌后,房门从里面打开。 “进来吧。” 沈铮出现在江心面前,他身形不稳、声音虚弱,俨然没有了刚刚那副中气十足的模样。 江心面上闪过一丝狐疑,她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头,迈步走进了房间。 34. 遵从本心 “伤到哪里了吗?”江心进屋后,把手中的草药和裹布放在了桌上,“这是杨郎中让我帮你带来的。” 沈铮坐到了板凳上,目光低垂、微微点头,颇有几分楚楚可怜之态。 江心看了看他身上满是血迹的衣裳,再看了看他那整洁清爽的头发和面庞,显然是洗过澡的,她一时竟也拿不准他到底有没有受伤。 “既然受伤了,怎么不和他们一起去杨郎中那里,独自跑回来作甚?”江心问道。 “唉,我这人一向如此,舍己为人,大家都去治伤,杨郎中那定然忙得很,我这点小伤算什么,就不去添麻烦了。”沈铮依旧垂眉耷眼、声音虚弱。 不过这种虚弱,在江心听来,不像是中气不足,倒像是有意夹着嗓子。 江心站在沈铮身侧,她歪头审视着沈铮,试图看穿他,但她却没看到沈铮低垂的脸上,嘴角浮上一抹坏笑。 于打架一事上,他可是经验老道,且这次一上手,他便知道了这群土匪都是些门外汉、毫无章法,大抵都是些被战乱逼上绝路从而误入歧途的普通人,对付这些人,他还不至于受伤。 收拾完“战场”,自己便回家洗了个热水澡上床睡觉。 不知睡了多久,忽被敲门声吵醒,得知门外是金花时,忽地计上心头,他忙捡起地上还未来及清洗的沾了血的衣服穿在身上,当然,这血也不是自己的。 迟迟未听到江心言语,沈铮不由地抬起了头,目光对视间,他看出了江心眼底的狐疑和审视。 他死死压住想要上扬的嘴角,仍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金花,我浑身疼,头也疼,除了外伤,我大概还受了内伤,往后,我怕是都得让人照顾了。” “扒开我看看。” “啊?”沈铮一愣,没想到那个直白的金花又回来了… “内伤,它也看不着啊。”他脱口而出。 “那就先看看外伤。”江心眼底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戏谑。 沈铮干笑两声,拢了拢衣襟,“还是不了吧,我这伤处隐私的很,男女授受不亲。” “哦?明白了,原来是伤到了要害,啧啧,年纪轻轻,可惜了。”江心扬起嘴角,似笑非笑,眼神在沈铮身上上下打量。 沈铮微愣,而后红透了一张脸… 她竟然如此大胆轻薄… 男人怎么能说不行! 他蹭地站起身子,中气十足道,“年轻就是好,身体恢复的快,我现下已经完全好了。”,说着他还踢了两个高抬腿… 江心现在完全确定了,此人是装的。 她勾唇笑了笑,“都洗完澡了,这脏衣服硬往身上套,你也不嫌埋汰。”她边说边抬脚往门外走。 “你去哪?”沈铮忙问道。 “回家睡觉。”江心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次日一早,官府来了人,他们将一众土匪连同武器都押走了,只给白云村留下一块牌匾,上面题着四个大字:忠勇之村。 里正站在村口相送,待人走远后,对着那群人的背影吐了一口浓痰,“呸,什么东西,银子都舍不得奖励,让免一年赋税也不同意,合着我们白干活!” 村民们也都纷纷议论起来,大骂官府不是人,归根到底这些土匪也是当今朝廷造孽才出现的,土匪出现了,官府剿匪无能,逼的村子自保,他们来到擎等着拉人回去再向上邀功。 甚至有些村民激愤道,昨晚就不该把这些土匪们打成这样,就该控制起来拉去城里丢在县衙门口,让他们抢衙门去! 孙望宗站在人群中,听到风向有变,双眸一亮,向前一步故作沉静道,“是啊,这些土匪从前也不过是些庄稼汉,说的难听些,他们也是你我,只是他们更不幸,他们是没了活路不得已而为之,唉,本是同根生,该给他们留个改过的机会的,何必痛下死手。” 他此言一出,人群中竟真有人开始附和。 对于这些享了好处,又开始标榜道德的人,沈铮从来不惯着。 只见他迈步走到孙望宗面前,嘴角挂着冷笑,声音亦是冰冷至极,“自己不幸就可以烧杀抢掠?自己没活路就可以断了他人的活路?他们的不幸不是百姓造成的,受迫害的却是百姓,他们若是真有种,怎么不去抢衙门杀官差?孬种罢了!” 说罢,他又将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打量,看着刚刚附和的那几个人,“你们若是愿意体谅,昨晚合该把土匪接回家去感化他们!呵呵,我倒要看看,这畜生一旦吃了肉喝了血,还能回得去吗!” 众人闻言都噤了声,里正上前拍了拍沈铮的肩膀,又看向众人,沉声道,“这事做的没错,村子的安危不能拿来冒险!此次护村,沈铮是功臣,县里不给村里奖励,村里却不能不论功行赏。” 里正又转向沈铮,“沈铮,奖赏良田一亩。凡是参与此次护村的人,或粮食,或布匹,都有奖赏,稍后去祠堂领取!” 沈铮闻言先是一愣,而后苦笑一声,“里正叔,我不会种地啊,你给我两匹布得了,我做两身新衣服多好啊!” 里正捋着胡须哈哈一笑,“你小子,从今往后,学种地!过两年再讨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就全齐活了!” 众人闻言皆哈哈大笑,笑罢都跟随里正朝祠堂走去凑热闹。 唯有孙望宗,他怨毒的眼神始终落在沈铮身上! 他恨得牙根痒痒,他暗暗发誓,迟早要找机会报复这个混不吝! 再说沈铮,他并没有跟随大家去祠堂凑热闹,他转身回了家中,片刻后又从家中走出,直奔江心的院子而去。 “金花,你要良田不要?”沈铮爬上了江心的墙头。 正在老槐树下坐着愣神的江心,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激灵,她抬头看向墙头,“我家没有门吗?” 沈铮打墙头上一跃而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也坐到了石桌前,“有没有门都一样,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江心自然不会说,自己在想怎么才能赚到钱,怎么才能像中的穿越女一样混的风生水起,走向人生巅峰… “什么良田?”她转而问道。 “里正说我护村有功,奖赏我一亩良田,你知道的,我不种地,你 要不要?”沈铮解释道。 “买不起。”江心言简意赅。 “不要钱,我送给你。”沈铮嬉皮笑脸。 江心双眸微动,呵呵一笑,“这白送的东西,往往代价更高,我可要不起。” “那我租给你,每年收成时,你收了啥就随便给我点,这样总行了吧?” “你找旁人吧,我见这太阳就头晕,也干不了太多农活了。” “我帮你啊。”沈铮挑了挑眉头。 “好,那良田你去种吧,每年收成时自己随便留下点,余下的都给我送来。” 江心一脸看傻子的模样盯着沈铮。 沈铮哈哈一笑,“不逗你了,午饭咋吃,多做点吧,我留下陪你一起吃。”说着他就从怀中掏出了两枚铜钱放到了石桌上。 江心看着桌上的铜钱,“想买吃的去镇上,我这又不是饭馆,前几天给你饭吃,是特殊时期特殊对待,现在可不行。” 沈铮理了理衣摆,“我这身上还有伤呢,也算特殊时期。” 江心抬手打断了他的胡诌,“沈铮,我俩大可不必搞这些弯弯绕绕,我是个和离的女人,你是个未娶妻的男人,你往后还是少来我这晃悠,对你我都不好。” “怎么不好?我看挺好。”沈铮浑不在意。 江心正了正神色,一字一顿道,“你打扰到我了,我讨厌和你搞一些不清不楚的暧昧,明白了吗?” 沈铮呆愣住了,他没有想到对方会说的如此决绝… 他亦是没有想到自己的万般求和,在对方眼中是打扰,是令人讨厌… 烈日炎炎,他却忽觉得心窝处冰凉,他起身出门,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江心见沈铮走远后,起身将大门关上,躲进了屋里,她一头趴在床上,丝毫没有了做饭的心情,也浑然不觉得饿。 是的,她心里还有沈铮,她生气,气自己没出息。 明明都打算一个人好好过日子了,为何还对这个男人念念不忘,为何每次见到他时还会有动摇本心的念头! 她也气沈铮,他为何不能跟自己直剖心迹? 他为何不先问自己经历了什么?为何和离?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他若是介意自己克夫且不能生养的名头,或是对自己无意,为何还来招惹自己? 他若是真的喜欢自己,不介意这些,那又为何不和自己直言,为何不趁早解开误会,名正言顺地在一起吃饭。 他这样每日黏黏糊糊、却又不清不楚,满嘴没有一句正经话,让江心感觉到了冒犯,那种深深的无力之感,让她身心俱疲。 所以,那句决绝的话,她是说给沈铮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停止这种不清不楚的暧昧吧,百害而无一利。 黑叔踱步到床前,“金花,何必呢,其实你遵从自己的本心就好,你已经和离,不必为任何人守着,也不必在乎那些不当饭吃的名声。” 江心打床上坐起,语气决然,“黑叔,无关于名声,我现在就是在遵从本心,我喜欢干脆利落,不喜欢黏黏糊糊不清不楚。” 35. 初做生意 沈铮自从离开后,再也没来找过江心,江心外出时,也再也没有遇到过他。 短暂的心烦意乱后,江心恢复了平静的日子,她只有一亩地,种的还是花生,也没有太多的农活,在忙完地里的活后,她开始思考着如何赚钱,自己在现代社会学的专业是计算机,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 她回忆着自己看过的那些网络,忽然想到可以试试做吃食拿出去卖。 与此同时,她脑中浮现出两个东西:糖炒栗子和糖葫芦。 这两个由于自己很爱吃,也曾查过制作步骤自己做过两次,只是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如今手生的很。 但知道制作方法就好办,自己可以再尝试嘛。 于是,近些日子,她去山上采了一些栗子和野山楂回来、去奎河边淘了一桶沙子回来、又去镇子上买了半斤饴糖。 眼下,她正坐在老槐树下削着竹签。 她边做活边在心中盘算着。 自己离开孙家时,要来了两百文铜钱,这段时间买了油灯、灯油和做菜的调料,油灯二十五文,灯油三十文,油盐酱醋五十文,这灯油和调料大概够用一个月的。 昨日买饴糖半斤,老板见她买的少,要价并不便宜,花了二十文。 现在她手头只剩下七十五文了,再不挣钱就真的要喝西北风了。 她将竹签削好,将去核后洗净晾干的山楂挨个穿上,先穿三串试试手,倒不怕浪费山楂,这东西山上还有,主要是怕浪费饴糖。 弄完这些,糖和水下锅,生火开熬,大火熬开后,换小火慢熬。 熬了一会儿后,江心用筷子蘸了点糖稀放入冷水中,糖稀瞬间凝固。 成了! 江心赶忙将锅端下,将穿好的山楂放进糖稀中滚一圈裹上糖,裹好后插到自己提前做好的草靶子上晾起来。 江心观察着裹好的糖葫芦,能看出糖稀有些发黄,那这三串糖葫芦吃起来一定会略微发苦,自己担心糖稀熬不到位,结果反而熬的有些老了。 好在自己从前就很会做饭,做吃食对自己来说不算难事。 她刷锅再次开火,第二次尝试后,果然熬出了完美的糖稀,她看着新插在草靶子上的三串糖葫芦,满意地点了点头。 糖葫芦还得晾上一盏茶的功夫,她又开始起火炒糖栗子。 炒沙、将划了十字口的栗子倒进去翻炒、淋糖水、继续翻炒… 她顺着自己记忆里的步骤,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待甜香扑鼻而来时,她将栗子从沙子中筛了出来。 “金花,好香啊…”一旁的黑叔瞪大了狗眼。 “哈哈,不愧是我!”江心叉腰大笑,“黑叔,去把孙婶子叫来尝尝!” “我?”黑叔歪头,“我怎么叫她?” “你就咬着她裤腿往这跑,她会明白的!” “行吧,回来我也要吃。”黑叔嘟囔着起身,出门而去。 一会儿功夫后,孙婶子脚步匆忙、语气焦急地进了门,“金花,你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江心坐在老槐树下笑盈盈地看向孙婶子,“婶子,快来,给你吃个好东西。” “哎吆,就这事啊?”孙婶子拍了拍胸脯坐了下来,“你这黑狗一到我家就咬着我的裤腿不放,把我往你这拉扯,我还以为你出了啥事了呢!” “嘿嘿,我让它去叫你的。” 孙婶子闻言不断咋舌,“啧啧,这狗真有灵性。” 她话说完才注意到石桌上放着的糖炒栗子和糖葫芦。 “这是什么?” “您先尝尝。”江心眨了眨眼睛,神秘一笑。 孙婶子先是闻了闻,“真香,这是栗子和野山楂吧?” 江心笑着点头。 随着食物入口,孙婶子不禁惊叹,“栗子大多是蒸煮,亦或是做菜用,至于这山楂,有山楂膏、糖渍山楂,你这做法倒未曾见过,真好吃!” “这是我自己琢磨的,婶子依你看,我若是多做些拿去镇子上叫卖,能有生意吗?”江心满脸期待。 孙婶子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也许能成,要不试试?” “试试就试试。” 二人相视一笑,随后开始研究到镇子哪里去卖,人流量是一回事,还得选孩子多的地方。 当孙婶子听江心说,糖葫芦定价五文一串、糖炒栗子五文一包,一包装八颗时,略有迟疑。 “那你得去镇西,那边的人生活殷实些。五文钱够吃一碗素面了,穷苦人家大概不会买给孩子吃的。” 江心点了点头,倒不是她定价高,她是为长远计,现在这山楂和栗子都是山上摘的,除了饴糖是没什么成本可言,但若是生意好了,山上的那些野山楂和栗子怕是供应不上,那自己就得花钱买,这成本就上来了。 此时若是不定好价,到时再涨价就会影响生意了。 二人又说到该如何去镇上,糖葫芦倒是好弄,提前在家做好插在草靶子上带去就行,但糖炒栗子讲究个热乎,要趁热才够香够甜,也要趁着热乎的香气来吸引客人。 孙婶子提议拉她家的平板车去镇上,把炉子、炭火和铁锅都带着,到了镇上支起摊子现炒,如此一来,既能保证口感,又能吸引客人。 想着江心是第一次去镇上做生意,孙婶子提出要陪同她一起去,孙婶子家中农田不少,如今到处都是活,江心自然不肯麻烦她,今日叫她来,本意是让她尝尝鲜,再提提意见,但孙婶子执意如此,借口自己刚好也要去镇子上买东西。 江心明白孙婶子的一番心意,既然拒绝不了,她就欣然接受了,二人相约次日一早,一同去镇子上。 次日一早,天未亮,江心便起了床。 她要先把糖葫芦做好,第一天也就是试试水,她只做了三十串,想着若是卖不出去,便送给村里的孩子们吃。 糖葫芦做好,她又将栗子,饴糖,炭火等要用的东西收拾好,炉子孙婶子会带来,自己只有个土灶台,去镇子上买饴糖时,竟把要买炉子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 等江心把这些都收拾好,天微亮,大门口传来了敲门 声,是孙婶子拉着平板车来了。 二人将东西装上车,直奔镇子上而去。 江心想起和金花娘第一次去镇子上时,二人是步行,自己还腹诽她真会过日子。 可自己最近去镇上买东西时,犹豫再三,也愣是没舍得坐牛车,看吧,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今日虽有平板车,但并没有牲口,纯人力来拉,比步行还要累一些。 江心和孙婶子轮流拉着车,好在自己打小在农村长大,对拉平板车并不陌生。 “婶子,你上来歇歇脚,我拉着你走一段。”接过平板车的江心对孙婶子说道。 孙婶子连连摆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还是算了吧,咱娘俩边走边闲聊,倒也不觉得累。” 这说的倒是事实,和喜欢的人一起走路聊天,时间总是过的很快,这腿脚也格外轻松,孙婶子如此,江心也是如此。 “金花,你觉得你杨叔怎么样?”孙婶子突然抬头看向江心。 江心一愣,似乎没想到孙婶子会直接问自己,“杨叔他很好啊,又是个郎中,识文断字能看病,是个各方面都很好的人。” 江心边说边留意孙婶子的脸色,她不是真的金花,其实她和杨郎中的接触就那么几次,但就这几次来看,杨郎中为人处事都没得说。 “婶子,怎么突然这么问?” “唉,”孙婶子先是轻叹一口气,而后又忽地笑了,“不瞒你说,婶子最近在想,是不是该有个伴了,其实也是你和离的事,给了婶子勇气,旁人的眼光没那么重要,我从前总是顾忌太多,怕被人说三道四,怕被人嘲笑一个鳏夫和一个寡妇钻一个被窝去了,现在回头想想,为了顾忌流言蜚语而苦了自己,似乎没必要。” 江心恍然大悟,她也笑了,“我的好婶子,你早该想明白了,至于杨叔是不是值得托付的人,您自己是最了解的,我不必多言,只是有一点,万不要让旁人的想法和所谓的名声拖累了自己。” 孙婶子闻言欣慰一笑,郑重点了点头,“好,我再好好想想,若是真的打定了主意,我再告诉你。” 二人聊着闲篇,很快就来到了镇子上,按照孙婶子的建议,二人来到了镇西找了个位置停了下来,此刻天刚大亮,虽然街道上已经有了不少摊位,但好在还是有空地的。 二人赶忙将板车停在一旁,将东西搬下来开始支起摊子。 只是这炉火刚升起,锅还没热,打南边来了两个官差,二人叉着腰走到摊位前,下巴高扬、鼻孔看人,“谁让你们摆在这里的?” 江心一愣,而后搓了搓手,装作老实巴交的农妇模样,“大人,这地方有人用吗?” “有没有人也是公家的地方,谁准你们随意占地的!交门摊税了吗!”二人趾高气昂。 门摊税? 江心一头雾水地看向孙婶子。 孙婶子闻言一拍脑袋,而后凑到江心耳边轻声道,“怎么把这茬给忘了,一旦支了摊位,就要交门摊税了!” 孙婶子如此一说,江心瞬间明白了,原来是摊位费… 36. 逆天改命 “官爷,我们这是第一次来,不懂规矩,这门摊税要多少啊?”孙婶子好声好气道。 “一个月五两。” 孙婶子大惊失色,“啊?怎么这么多,我们这是小本生意,一个月都赚不了五两的。” 两个官差冷笑一声,打鼻孔里哼出声,“交不起就滚,这地界热闹,想摆摊的人多了去了!” “嗐!怎么说话呢…” 孙婶子闻言不禁恼火起来,她在村里因为里正的关系,大家多少都是尊重她的,她还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 江心见状忙扯住孙婶子的衣袖,对她摇了摇头,两个村妇此时和官差对上的话,讨不到半点好处的。 “我们这也是第一次来,也不知这生意能不能成,二位看,我们按天付钱怎么样?”江心试探性问道。 “没这规矩。”其中一人不耐烦道。 另一人稍作沉吟,“这样吧,一个月三两,算我们行善积德了,现在拿来,你们就支摊子做生意。” 啧啧,瞧这话说的,多正义凛然… 江心心里冷笑,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我们这就收东西走人。” 两个官差闻言,连连摆手,催促二人赶紧走。 “呸,没钱还敢出来做生意,改不了的穷命!” 直到江心二人拉着板车走出了一段距离,奚落的声音还在背后追赶着… 江心停住了脚步,憋了许久的孙婶子也开了腔,“金花,你也受不了了是吧?我这就去撕烂他们的嘴!我就不信了,这光天化日之下,官差还能打人杀人不成!” 孙婶子说罢刚要转身回去理论,便被江心抓住了手腕。“婶子,我是受不了了,但不是要和他们拼命,我不想回村了,这个生意我一定要做成。” 江心本打算先回村再想想别的办法的,大不了扛着糖葫芦走街串巷,能赚点零用钱糊口就行。 但刚刚打背后传来的那句“改不了的穷命”深深刺激到了自己。 自己无论是前世还是来到这里,从来都不认命。 前世若是认命,自己就应该早早辍学打工成为娘家的血包。 来到这里后若是认命,自己早就 死在了孙家。 自己偏不认命、偏要逆天改命,让他们看看这穷命能不能改的了! “不回去又能怎么办?这门摊税太高了,这是敲诈,别说咱们没钱,就是有钱也不能给。”孙婶子气的够呛。 江心将板车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停下车后,拉着孙婶子席地而坐,“婶子,先凉快凉快,让我好好想想,总会有办法的。” 孙婶子点了点头,人坐在地上,嘴里还在骂着刚刚那两个官差。 江心则四处张望,看着主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马路两边的小商小贩、看着街道两旁的店面… 她的眼睛在看,大脑在迅速运转想着办法。 不知过了多久,江心一拍大腿,“有了!” 还在骂骂咧咧的孙婶子被江心突如其来的一声低喝吓得一咯噔,她顺了顺胸口,“咋了,金花?” 江心起身,并顺手拉起孙婶子,笑吟吟道,“婶子,我好像想到办法了,能不能成不一定,要不咱们去试试?” “好!试试就试试。”孙婶子哈哈一笑。 37. 达成合作 江心带着孙婶子来到沿街一家店铺门口,抬头只见匾额上写着“聚顺斋”三个大字,描红的字体已有些脱落,抬脚进门,店铺里冷冷清清。 一个老板娘模样的中年妇人从柜台后起了身,“吆,客官想要点什么?各色糕点咱们这都有,快来看一看尝一尝。”妇人开口,嗓音清脆嘹亮。 孙婶子笑着答了一声,开始四处看了起来,“这糕点蜜饯的样式还真多,只是怎么都只做这点?” 老板娘面上露出不自然的笑,“这东西讲究个新鲜,当日做的当日卖完最好。” 江心会心一笑,“掌柜的和店小二呢?您怎么自己个儿在这守着?” 老板娘一愣,“你认得我家当家的?” 江心自然不认得,她只是随口一说,她在旁边小巷里观察了许久,这边一连三家铺子,皆是卖糕点甜食的,两边的铺子生意兴隆,唯独这中间的聚顺斋门可罗雀。 “算不得认识,从前来买糕点时,倒是见过几次,你们家的糕点口味一绝,可惜了。”江心略表遗憾,信口胡诌着。 老板娘闻言叹了一口气,“唉,还不是秦五这个丧良心的,从我家当家的这里学了手艺,转头就在我们旁边开了个铺子和我家打擂台,他偷工减料,用料都是最差的,把价格压的很低,我们怎么能竞争得过。” 孙婶子没头没尾听了一句,忽然义愤填膺,“那你们何必当众揭穿他!” “唉,食客们只管价格便宜,口味也不错,哪里管得了其他。”老板娘叹了口气。 江心挠了挠耳垂,“那另一家铺子呢?我见这一连三家都是卖糕点蜜饯的。” 老板娘闻言忽然咬紧了后槽牙,“也是他娘的秦五的!他赚到钱后,又在我们旁边开了一间铺子,这间铺子专卖供有钱人享用的高价糕点,他这两间铺子左右夹击,算是彻底断了我们的活路! 这不,我们店小二也用不起了,我家当家的如今只能带着糕点走街串巷做生意。” 一席话说罢,老板娘似乎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于是她收起愁容,转而道,“对了,二位想要点什么,我给你们拿,给个本钱就行,我这铺子应该也支撑不了多久了,权当我请二位吃糕点了。” 孙婶子这才想起正事,但又一时不明白江心的办法指的是什么,于是她转头看向江心,江心笑了笑,对着老板娘道,“路远口渴,不知老板娘能否赏口水渴,我刚好有事相商,咱们边喝边聊。” 老板娘狐疑地打量着二人。 孙婶子赶忙解释道,“妹子你放心,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打白云村来的。” 江心见老板娘似乎还有防备,忙去门前将糖葫芦扛了进来,“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是村里人,闲时喜欢研究些甜点吃食,本想拿来镇里叫卖,不成想这里门摊税这么高,但这东西都带来了,不试试又不甘心…” 老板娘放松了警惕,试探性问道,“你想卖给我们店里?你这东西我倒是没见过,不过,眼下我们已是泥菩萨过河了,恕我爱莫能助。” “并非求助,而是合作。”江心言辞诚恳,“不知能不能听我说上一二?” 老板娘闻言眸光微转,随后一拍大腿,“瞧我这记性,忘给二位倒水了,二位请坐,咱们边喝水边聊。” 江心和孙婶子被请到柜台后面的连廊下,连廊下摆放了一张桌子,几张椅子,这里相对安静隐秘,又刚好能看到铺子里的情况。 老板娘给二人倒水,“左右外面也没什么客人,咱们这边聊吧。” 江心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她是真的渴了,放下杯子后,她单刀直入,“您看着也是爽快人,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我们这次来镇上本想卖两样东西,我手里的这个叫做糖葫芦,还有一样叫糖炒栗子。” 她说着,拿出一串糖葫芦递给了老板娘,“您先尝尝这个,至于那糖炒栗子,须得架锅现炒才能保证口感,这也是我们为何需要摊位的原因,可那官差要的门摊税实在是高,我们支付不起。” 老板娘此时已经吃了一颗糖葫芦,她眸光一亮,山楂的做法有很多,但似乎都没手中这个好吃,她不吝赞美,“口感是不错,你继续说。” 江心笑了笑,“眼下这野山楂才刚要成熟,口感还不够好,过段时间会更好吃。 言归正传,老板娘,我想借您这铺子一用,在您门前走廊下支个摊子,旁的不敢说,我这栗子出锅,加上这糖葫芦,这都是新鲜玩意儿,应该能给您吸引一些客人来,便是吸引不来,您也没什么损失。我也会给您一天的租借费,您看可以吗?” “哦?租借费?小姑娘你打算给多少一天?”老板娘看向江心,眼神中满是打量,这个村里来的姑娘,似乎不一般。 “老板娘,其实咱们在门口廊下,也没占着你多少地方,还能给你带来客人,你看这租借费能不能少点?”听明白江心意图的孙婶子插嘴道。 “我不是那些漫天讹人的官差,自不会狮子大开口,你们看着给,我就当交个朋友了。” “二十文一日怎么样?眼下我们确实没钱,往后这生意若是能做成,我再给您涨。” 二十文确实不算多,可她这铺子根本没客人,闲着也是闲着,江心赌她会同意,倒不是自己趁火打劫,实在是自己如今的全部身家就七十五文了啊… “成,支摊吧,我刚好瞧个鲜。”老板娘一口答应。 孙婶子满脸欣喜,江心也爽快地从怀中掏出二十个铜板递给了老板娘,老板娘毫不扭捏,从容收下,而后帮江心二人收拾起东西。 摊子支好,江心开始热锅,很多准备工作,自己在家里都尽量完成了,省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旁人看清楚门道。 糖炒栗子其实秋冬吃最好,但自己一时没想到其他吃食,所幸盛夏将要过去,初秋即将到来,自己就当提前“热身”了。 随着第一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出锅,香甜的味道果然吸引来了很多妇人和孩子。 妇人们站在门前围观着、讨论着这聚顺斋出了什么新鲜玩意,如此香甜。 孩子们好奇地睁大眼睛,盯着出锅的吃食,但由于没见过,一时都不敢缠着大人们买给自己吃。 江心放下手中的活,和老板娘要了个托盘,将栗子放上去,端下台阶走到人群中。 “这是咱们聚顺斋新研制的甜品,名唤糖炒栗子,今日第一次开张,先免费给大家尝尝,大家若是觉得好吃,再来多多捧场!” 免费的东西,对妇人和孩子来说,最难拒绝。有了第一个人伸手,其他人也就不再矜持扭捏。 江心趁机让孙婶子将糖葫芦也拿了过来,“这个呢,叫做糖葫芦,山楂做的,大家也尝尝。” 孙婶子顺着江心的话取下糖葫芦,利落地将竹签扯下,每人只给一颗。 “这个怎么卖啊?” 人群中尝到甜头的孩子开始撕扯着大人的衣角,大人点头称好的同时开始询问价格。 “糖葫芦是五 文一串,糖炒栗子五文一包,一包八颗。”江心微笑回答,声音清脆利落。 “好吃是好吃,这价格也不便宜。”妇人们出声嚷嚷,试图讲讲价。 江心趁机道,“今天第一日开张,大家可以进店看看,凡在店里买了其它糕点者,再买糖葫芦和糖炒栗子,一律四文一份。” 大家闻言,交头接耳起来,“左右得给孩子买糕点,今日就在这看看吧,顺便就尝个鲜。” 随着几个妇人孩子的脚步迈进店里,原本在看热闹的老板娘向江心投去感激的目光。 孙婶子也看了看江心,“你这孩子,实心眼。” 江心嘿嘿一乐,“婶子,我鸡贼着呢,这是为长远计。” 客人们进店后,江心再次热锅,第一日带的栗子和糖葫芦本就不多,很快就卖完了。 待人群散去,三人坐下喝水歇息。 老板娘打怀中掏出那二十个铜板放到江心面前,“丫头,这钱你拿回去,你降价卖东西帮我招揽生意,我不能再要你的钱。” 江心将面前的铜板又推到了老板娘面前,“您得收下,我这生意若是做的下去,还得长期用您这地方,您不收钱,我哪好意思再来。” 老板娘轻叹一口气,而后又笑了,“好,往后只要你需要,每日都可过来。二位怎么称呼?” “我姓江,名金花,这位是我婶子,姓孙。” “好,金花,孙大姐,我姓袁,金花也可唤我婶子。” “好,袁婶子,我还有个想法想同您商量下。” “你说。” 江心思忖片刻,开了口,“我今日是降价帮您招揽客人,但我这小本生意,不能日日降价,我想着,打明日起,我这糖炒栗子和糖葫芦可否放你们柜台上卖,一来,客人想买必得进店,至于买不买其它的,就看您自己了。这二来,我家婶子家里农活多,也不能日日来帮我,放您柜台,您帮我收个钱,就算帮我个忙了。” 老板娘略微思索后,再次一口答应。 话至此,水也喝的差不多了,江心和孙婶子二人起身告辞。 回去的路上轻松很多,一是赚了钱,二是炉子和锅等物品存放在了袁婶子店里。 二人边走着,江心边在心里盘算着,糖葫芦一共带来三十串,除去给袁婶子和顾客品尝的,还剩二十串,全部卖了出去,共收了八十文。 糖炒栗子自己也准备了三十份的量,除去给顾客品尝和给袁婶子留下的一份,一共卖出去二十二份,共收八十八文。 今日收益一百六十八文,支出也就是饴糖二十文,给袁婶子二十文,碳火沙子都是自己在山上捡的柴、在河里淘的沙,没花钱。 也就是说今日净收入一百二十八文。 走到村口时,江心掏出五十文塞到了孙婶子手中,“婶子,今日辛苦您了,这炉子和锅我一时还买不起,还得过段时间再还您。” 孙婶子忙把手收回,“金花,你这是做什么?我是去帮你的,不是去赚钱的!” “婶子,你的心思我当然明白,但你也得给我一个回报你的机会不是,不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江心再次尝试将铜钱塞到孙婶子的手中。 孙婶子徉怒道,“往后能用得到你的地方,我绝不客套,但今日这钱,你若再塞来塞去,婶子就真生气了。” 江心见状,只得将铜钱收回,“那你今日去我那吃饭,这总行吧?” 孙婶子闻言哈哈一笑,“好。” 38. 风波迭起 此后的日子里,江心开始每日独自往返镇里,她的生意不错,聚顺斋在她带来的客流下,也一扫往日的冷清。 聚顺斋的老板娘袁婶子,顾念着江心家远,每日半下午就让江心把栗子和糖葫芦再备下一些她看着卖,让江心早早回家去。 袁婶子和她当家的,虽是生意人,但两口子皆是厚道之人,二人感激江心带来的客流,本不愿再收租借费,但江心还是坚持每日都给,毕竟袁婶子还顺带帮自己卖东西收钱,这都是恩情,自己不能不还。 这日收工后,江心刚欲出门,便被袁婶子叫住了。 “金花,等等。” 江心回过头。 “今日不如让你年叔送你回去吧。”袁婶子的丈夫,也就是聚顺斋的老板,姓年。 江心面露疑惑,自己每日都是独自来回,今日袁婶子为何如此说。 袁婶子看出了江心的疑惑,把她拉到一旁,轻声道,“今日午饭后,我看到了隔壁的秦五,他在门口鬼鬼祟祟的像是在看你,咱们最近生意不错,他眼热的很,我怕他万一心怀不轨,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江心向门口看了看,思索片刻,“袁婶子,没事儿,年叔也不能日日接送我。我坐牛车回去,有车夫和同行的人,安全的。” 袁婶子犹豫片刻,转身进里屋拿了个东西出来,塞进了江心的手中,“揣怀里,遇到坏人就戳他!” 江心看着手中的锥刀,哭笑不得,这是袁婶子纳鞋底用的…… 但为了让袁婶子放心,也为了多重保障,自己还是顺从地将锥刀放进了口袋里,“这下您大可放心啦,我先回了,明日给你带个南瓜来尝尝,我自己种的。”江心拍了拍口袋,说笑着出了门。 出门后,她并没有着急回家,而是去了布庄,最近挣下了钱,自己也该穿的有个人样了。 到了布庄后,她给自己选了一匹红色梅花纹的下等粗棉布,一百五十文。 其实在现代时,自己的衣服大多是暗色,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每日都穿的灰扑扑的,不知怎地,看到这鲜亮的颜色便挪不开眼了,况且这也不是鲜红和正红色,用现代的话说,这更像是车厘子红。 她又给孙婶子选了一匹暗紫色格子纹的中等粗棉布,两百文,这颜色和花纹正适合孙婶子。 两匹布选好,她犹豫再三,还是咬着牙又选了一匹暗粉色的下等麻布,八十文。 这麻布不是用来做衣服的,而是用来贴墙的!她早就有此想法了!她受够了床上天天落尘土日子… 她的床是靠墙放的,老旧的土墙皮每日都要掉土渣,她打算把这块布贴在床里面的那面墙上,这样就会干净整洁很多,睡起来一定更香。 买完东西,她走出布庄,刚欲去西镇门那边找牛车回家,身后忽然有人叫住了自己。 “姑娘,请留步。”一个店小二模样的男子站在江心身后,态度还算客气。 江心回过头,虽没开口,脸上却挂着询问。 “我们掌柜子有请,姑娘能否借一步说话。” “你们掌柜子是?”江心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猜测。 “恒兴坊。” 果然,是他,秦五。 恒兴坊,就是开在聚顺斋两侧的铺子… 既然主动找来,总比私下玩阴的强,江心没有拒绝,手却握紧了口袋里的锥刀,“烦请小哥带路。” 小二带着江心左绕右拐至一处小院,开门进去,布置简单的院子中间坐着一人。 “秦五爷好。”江心上前,主动开口。 “倒是聪明人,”秦五顺手倒了一杯茶,“坐。” “不知秦五爷找我有何事?”江心也不扭捏,放下手中的物品,落落大方地坐到了秦五对面。 “你知道的。”秦五会心一笑。 秦五既然找到了自己,想必自己和聚顺斋的关系他都打听的一清二楚了,跟这种人精是用不到小心思的。 “我只是一介农妇,做点吃食出来卖,也只是为了糊口罢了,还请秦五爷高抬贵手。”江心缓缓开口,不卑不亢。 “才说你是聪明人,你就说糊涂话了,我是来帮你的,何谈高抬贵手?”说罢,他眼角撇了撇江心放在地上的粗布,“来恒兴坊,跟着我干,要不了多少日子,你就该穿绫罗绸缎了。” “家里农活多,我这小本生意都是有一日没一日的做着的。”江心眸光微垂,委婉拒绝。 “哦?农户是该以土地为天,不如这样,你将你这手艺和秘方给我们恒兴坊,价格你出。”秦五眼底带着五分对秘方的贪婪和五分对农户的瞧不起。 江心就厌恶这种人,但她此时并不能表现出来,于是耐着性子道,“秦五爷,这于你不过是锦上添花,于我却是活下去的指望,恕不能从。” 秦五的眼神忽然变得冰冷,“我秦五诚意满满,你偏要浇这盆凉水吗?” “诚意?”江心也来了气,但还是极力压制着怒火,“没猜错的话,这院子是您这位随从的吧?” 秦五靠着恒兴坊赚的盆满钵满,自不会住这种小院子,他不过是看不起一个农妇,不愿让她踏足自己的门庭罢了。 秦五闻言忽然笑了,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 “家中还有农活,告辞。”不待秦五开口,江心拿起东西扬长而去。 秦五此人,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主儿,开头的两句客套话已是他的极限,他瞧不上江心,却想要她的手艺。 目前来看,这是江心活下去的谋生手段,她自是不能交出去的,只要她不交,无论她态度如何,秦五都不会轻易放过她,所以她没必要再同他多言。 她眼下要赶紧回家,想好应对之策,秋日刚到,生意正是要上层台阶的时候,万不能在此时出了差错。 回到村后,江心先来到了孙婶子家中。 布料放到孙婶子的桌子上时,孙婶子嗔怪中带着欢喜,“花这钱作甚!” 江心嘿嘿一乐,而后把自己的那匹布也放到了桌子上,“我这是有事相求,求婶子也帮我做身衣裳,我这手脚粗笨,怕浪费了这布料。” 孙婶子一愣,而后叹了口气,“从前你做这些针线活都不在话下的,都是这家子挨千刀的,打坏了你的脑袋。” 江心目光投向墙头,隔壁似乎很热闹,“他们这是?” 孙婶子犹豫开口,“给孙望宗相看媳妇呢。” 这么迫不及待呀… 江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跟孙婶子告辞后朝村外自己的小院子而去。 晚上,江心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秦五不会善罢甘休,但自己却一时想不到办法。 “金花,先睡吧,往后我每天跟你一起去镇上。”黑叔开口宽慰着江心。 江心叹了口气,有黑叔的陪伴固然安全些,但黑叔曾经为了保护自己被刘癞子伤了腿。它本就有旧伤,自己实在无法接受它再添新伤。 但眼下不知秦五的后招,自己也实在想不出主动出击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了。 自己属于防御型选手,只会被动防御,实在不擅长主动出击啊。 “好,睡吧。”江心翻了个身,“今日本想去买两根大骨头回来给你们炖汤喝的,却被秦五给耽误了,明个 儿咱们一起去买。” 黑叔闻言,两只狗眼在黑夜中闪闪发光。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江心被黑叔咬着被角惊醒,“金花,快醒醒,外面有人!” 江心猛然坐起,一把握住了床头的木棍。 “墙头外有动静,阿黄去看了,是刘癞子在墙头外鬼鬼祟祟地转悠呢,看样子他是想翻墙进来。”黑叔继续道。 “刘癞子?”江心大惊,“他不是在牢里吗?” 现在回想起刘癞子的嘴脸,她还是觉得一阵恶心。 “看样子是出来了,金花别怕,大家都在呢,你说怎么办,我们听你的。”黑叔语气沉稳。 “咬死他!”江心只觉得头皮发麻,自己这院子偏僻,就算喊破嗓子求救,村里人也很难听到,“你们藏在墙根下,只要他敢进来,你们就咬住他!” 江心说着摸了摸手中的木棍,咬紧了牙根,“我便用这棍子砸死他!” 黑叔点了点头,率先出了门,江心提着木棍紧跟其后。 七条狗子耳朵微动,沿着东墙根静悄悄地走到了老槐树下,看来刘癞子是打算从这里翻进来,江心蹑手蹑脚地走到了茅草棚下,并躲在了土灶台后面。 墙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之后,一个瘦削矮小的身影爬上了墙头,随着身影打墙头上跳下,七条狗子瞬间包围扑咬而上! “啊!啊…”人影发出一声哀嚎,是惊吓,也是肉痛… 是刘癞子的声音! 江心提起木棍冲了上去,举起木棍就朝刘癞子的脑袋上招呼… 她从未动手伤过人,更别提下死手… 恐惧和恶心让江心起了杀心,但当手中的木棍真的朝人脑袋而去时,不知怎地,她的手腕忽然发软,竟不受控制地收了力道,她大口呼吸,又尝试了几次,皆是手软无力… 当鲜血顺着刘癞子的脑袋流下时,她彻底卸了力气… 江心跌坐在地上,木棍滚落在她的脚边,她双目失神,看向躺在血泊中不知死活的刘癞子。 黑叔在刘癞子的鼻孔边嗅了嗅,“金花,他没死,我现在就咬断他的喉咙!” “等等!”江心回了神,“不能杀他,不然我们也得偿命,里正不会饶了我们的…” 刚刚听到刘癞子又来了时,江心应激了,强烈的恐惧和厌恶情绪上了头,只想弄死对方。 可当真的看到了鲜血,她冷静了下来,刘癞子不能死,起码不能死在自己这儿! 他是白云村人,而自己只是借住在白云村的弃妇,刘癞子若是死在自己这里,里正会如何处置,根本不用想。 江心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的手脚依然有些发软,“你们在这看着他,莫让他醒来跑了,我去找里正来!” 她走到门前又回过头。“待会儿你们六个就回家,留黑叔自己就成,不能让里正发现你们都在我这扑咬了刘癞子。” “要不要把他绑起来?”阿黄开口问道。 江心想了想,“不能绑,绑了就说不清了,还有可能被反咬一口。”,说罢她转头出了门。 虽是半夜,但好在今晚月光还不错,江心顺着村前的小路直奔里正家而去,路过孙婶子门前时,她犹豫再三,还是敲响了孙婶子的大门。 里正对自己极有可能是带着偏见和排斥的,自己贸然半夜上门,怕是也免不了一顿斥责,斥责自己倒是不怕,只是怕这一来二去耽搁了时间,让刘癞子醒来跑了亦或是伤害黑叔。 叫上孙婶子,可保不出岔子。 自己欠孙婶子的恩情已经太多了,今晚再加上一笔,日后找机会慢慢还吧。 39. 又遇麻烦 孙婶子扯着里正一路小跑,里正几番欲甩开自己这妹妹都未成功。 “孙梅!你容我问清楚事情原委!”里正累的大喘气。 “还有什么好问的,不就是刘癞子出来了,又跑来骚扰金花,也就是金花运气好,有条黑狗护着她!”孙婶子嘴上说着话,脚底下却丝毫没有放慢速度。 江心和里正的两个儿子紧跟着二人身后,一行人来到江心的小院,推开木板门,入眼便是躺在血泊中的刘癞子和趴在一旁的黑狗,黑狗身边还有一根沾着血的木棍。 几人见状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就连孙婶子都瞪大了眼睛看向江心。 “他…他…死了?”孙婶子结结巴巴问道,显然是被吓到了。 “没有没有,”江心连连摆手,“还活着,只是昏过去了。” 里正上前几步,走到刘癞子面前,看着他那浑身破烂的衣衫,叹了口气。 他又凑近几分,发现刘癞子除了头上的伤口,身上的破衣烂衫之下似乎也有不少伤痕。 “这都是你打的?”里正抬起头,眸光中尽是震惊。 江心指了指地上的木棍,“他那脑袋是我用木棍打的,身上许是在牢里受的刑。” 里正点了点头,面上若有所思,“这大半夜的,你是怎么发现他的?你一个弱女子能打得过他?” 江心早就想好了说辞,不疾不徐道,“我晚上睡不着,坐在槐树下削竹签,听到墙头外有动静,就顺手拿起墙角的木棍,等他跳进来,便被我一棍子敲晕了。” “是的是的,金花最近在镇上卖吃食,确实每日都会抽空削些竹签子。”孙婶子适时地补充道。 “嗯。”里正眉头微皱,“就一棍子?你力气倒是不小。” “我的哥哥啊!她一个弱女子,遇到这种事情肯定是吓得不行,听说这人极度害怕、需要自保时,都是力大无边的。” 孙婶子一心维护江心,她话音刚落,躺在地上的刘癞子忽然“哼唧”两声睁开了眼,待看清面前的人时,他显然吓了一跳。 “你何时回来的?不回家跑这来作甚?”里正冷脸质问。 “里正叔,你给我做主啊!”刘癞子眼珠子一转,艰难支起身子,“我就今晚刚回来,本是要回家来着,走到村口看这荒废多年的老房子似乎有光亮,我就过来看看,谁知刚到门前,这疯妇便放狗咬我,好多狗啊!狼群一般扑咬上来!我差点命丧狗口!她还拿棍子打我!那可是下的死手啊!” “胡说八道!我看你是脑子坏了,金花拢共就这一条老黑狗,哪里来的好多狗,编瞎话你也编的圆满些!”孙婶子闻言怒斥刘癞子,后又转头看向里正,“哥,这是个什么东西,村里谁人不知,莫要听他胡编乱造诬陷一个女人,这也就金花运气好,不然还不知得吃多大的亏呢!” 里正审视的目光看向江心,江心点了点头,“我这儿只这一条黑狗,确实撕扯了他衣衫几口,但很快就被我拦住了。” “你这贱人!敢说瞎话…” 刘癞子的辱骂声刚出口,便被孙婶子一巴掌扇在了脸上,里正也嫌恶地看向刘癞子,对自己身后的两个儿子道,“把他弄回他家去,先让杨郎中给他瞧瞧,伤好了再押到祠堂受罚,在外偷鸡摸狗毁我白云村名声,刚回村又欲生事,咱们新帐旧帐一起算!” 刘癞子的两只眼睛因愤怒和憋屈瞪的老大,他还欲张口辩解,却被里正的两个儿子捂住嘴巴连拖带拽而走。 孙婶子拍了拍江心的肩膀,宽慰了几句后,跟着里正也转身出了门。 众人走后,江心回到卧房瘫坐在床上,黑叔蹲在她身前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腿,“别怕,想必他再也不敢来了。” “他若是明着来还好办了,这个人像毒蛇一样,记仇的很,就怕他暗中使坏,防不胜防。”江心皱起了眉头,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黑叔沉吟片刻,一双狗眼忽然闪烁着精光,“要不我叫上其他六个,找个机会把他咬死算了。” 江心忙打断,“不行,让我再想想办法。” 常听人说,畜牲一旦沾了人血、背了人命,便会性情大变,再也回不去了。 这七条狗虽是自己的朋友,但终究也算是畜牲,她不能让他们冒险,且不论这个,刘癞子心狠手辣,今晚是没有防备才被咬的毫无还手之力,下次若是没有这般幸运,就算咬死了他,怕是也得搭上狗命… 一人一狗,你一言我一语,很快都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江心带上自己的东西和要送给袁婶子的南瓜,照常往镇子里去,只是今日多了个黑叔。 赶牛车的大爷,因着江心每日都坐他的车往返镇里,特意让黑叔免费上了车坐在他旁边。 牛车不疾不徐地朝着镇子上而去,行至半路的一个转弯处,只见从路边的草层里晃晃悠悠走出一人,这人走到路中间,便直挺挺地立在了那里。 “金花,是刘癞子!”黑叔向坐在自己身后的江心提醒道。 江心转过头向前看去,此时牛车也已经来到了刘癞子身前,赶车的大爷扯着嗓子道,“刘癞子!你小子回来了啊,快让个道,我们得赶路。” 刘癞子闻言,讥笑一声,反而盘腿席地而坐,不偏不倚地挡在了路中央。 大爷双眸一瞪,“你小子这是做什么?我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你何故来刁难我老头子!” 刘癞子抬手指了指牛车上的江心,“我找她,让她下车,你们就可以走了。” 大爷一愣,回身看了看江心,又转回望向刘癞子,“你找她做甚?不妨过来明说,说完我们继续赶路。” 刘癞子咧开了嘴,“老东西,多管闲事,那都别走了。”说着他竟歪身躺在了路中间。 面对这种泼皮无赖,大爷一时没了办法,僵持一会后,牛车上同行的人,从起初的看热闹,变为耐心耗尽,她们有人怂恿大爷赶着牛车压过去,有人嘀咕着让江心赶紧下车,不要因为她 一人耽搁大家的事。 对于说直接压过去的人,大爷气的直瞪眼,“你们没看到他身上还有伤吗!我这牛蹄子和车轮子可是没轻没重的!若是把他压死了!你偿命?还是你偿命?“ 对于让江心下车的嘟囔声,大爷不做回应,只是下意识地看向江心。 一直没吭声的江心,此刻理了理衣袖,淡声道,“好,我下车。” 说罢,她不疾不徐地下了车,而后边说着,“黑叔,咱们回家。”边朝车前头走去,作势要把黑狗抱下来。 她双手伸出后,却忽然调转方向,一把抢过大爷手中的粪篓子,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躺在地上刚要起身的刘癞子冲了过去,待众人反应过来,地上的刘癞子已经被兜头盖了一脸的牛粪…… 车上的所有人都惊大了眼睛,包括黑叔,在众人还未回过神之际,江心已经迅速折回再次上车… “趁机快走!”她对大爷催促道。 刘癞子被糊了一脸厚实的牛粪,本能的反应让他快速起身,双手连忙擦脸,待他能睁开眼睛时,牛车已经从他身边扬长而去;待他能张开嘴巴骂人时,张嘴便是扑鼻的恶臭… 牛车是跑不快的,他此时若是撒开丫子去追,是可以追上的,但他犹豫再三,还是未能战胜牛粪,他骂骂咧咧着朝坡下的奎河边而去,他要赶紧把这牛粪清洗掉再说。 见刘癞子并没有追上来,大爷松了口气,开着玩笑道,“可惜了我这篓子牛粪。”,村里人赶牛车时,一般都会带着篓子和粪勺,这牛路上免不得要排粪,他们便会顺手捡起来,这可都是上好的肥料。 江心笑了笑,“还得谢谢您,愿意让我继续搭车。” 大爷连忙摆手,“你日日坐我车,我若因这点事就不拉你了,那可就是不地道了!” 车上其他人也笑着闲谈起来,她们纷纷提醒江心:刘癞子不会善罢甘休的。 一个个俨然没有了方才企图让江心下车的模样。 江心当然知道刘癞子不会善罢甘休,但她别无选择。 方才若是下了车,牛车一旦走了,自己和黑叔便会孤立无援,刘癞子虽然有伤,但他还能溜达到此处,显然强势不重,起码不影响他行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他若是下狠手,自己和黑叔就危险了。 可若是不下车,刘癞子是个不事生产之辈,他有的是时间,但其他人包括自己,不可能一直跟刘癞子耗着。 彼时,她垂眸快速想办法时,刚巧,目光落到了大爷的粪篓子上,于是,办法就来了。 牛车上的人继续有说有笑,江心面上笑着,思绪却早已飘远。 她还得继续想办法! 刘癞子不会善罢甘休,那他会怎样报复自己呢? 若是下午从镇上回来时,他还在此处堵路,自己又该怎么办? 牛粪属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之法,只能用一次… 车轮滚滚向前,江心的头也越来越大… 40. 识破诡计 路上耽搁了一会儿,江心来到聚顺斋时比往日迟了一些,袁婶子和她当家的年叔已经把江心的锅炉在门前廊下支好了。 “今日怎么来迟了?没遇到什么事儿吧?”袁婶子关切道,她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就怕隔壁秦五找江心的麻烦。 “没事儿,牛车路上出了点状况,所以耽搁一会儿。”江心把怀中的大南瓜递给袁婶子,撸起衣袖开始准备开锅,她并不打算将所有事情都告诉袁婶子,这一来讲清楚原委太耽误时间,二来袁婶子听了也徒增担心。 糖葫芦是江心一早起来在家做好直接带来的,因此她每日来到后只需要炒栗子就行。 随着栗子飘香,老顾客便知这新鲜吃食又开张了,如今已经入秋,江心的生意比从前更好一些。 第一锅糖炒栗子刚出锅,便有孩童扯着大人过来买了。江心把栗子包好递过去,一个抬眸,愣在了原地,甚至连顾客递过来的铜板都忘了接。 袁婶子忙笑着上前,替江心接过钱后,拍了拍她的手臂,“金花?你怎么了?” 江心回过神,侧头附到袁婶子耳边,眸光却仍看向街道上的某处,“让年叔从后门悄悄出去,立刻去报官,就说有人无端生事砸铺子!” 孙婶子满脸疑问,脚下却没有丝毫迟疑,待交代完自己当家的之后,她又折身回到廊下。 “金花,到底怎么回事…” 袁婶子一句话还未问完,就见一身着破衣烂衫的丑陋男人快步来到廊下,并一脚踢翻了江心的沙锅… 江心眼疾手快,拽着袁婶子后退两步,才没被滚烫的铁锅伤到。 “哪来的叫花子!来我这撒野!”惊魂甫定的袁婶子双眸一瞪,高声呵斥! 刚到店门前的顾客见状也都停住了脚步。 “嘿嘿,”刘癞子狡黠一笑,指了指江心,“这是我婆娘,在村里找野男人,又不经我允许跑镇子上来瞎折腾,我这来把她带回去!” “放你娘的屁,金花早就和离了,没有男人!”袁婶子虽中气十足,但到底还是有些心虚,目光下意识地瞥向江心,她知道江心是和离之身,但村里的女人,和离不离村,是没办法和前夫断干净的。 “我呸!”江心忍着恶心上前一步,“此人是村里有名的泼皮无赖,我同他没有半点关系,他既不是我的男人,也不是我的前夫,他啊,是个贼!他昨日欲去我家偷窃,被我这狗子咬了一口,今日来报复我呢!江心指了指站在自己身侧的黑叔。 袁婶子一听这话,心里有了底,“原是这么个烂糟货,现在就滚,否则我立马去报官!” 刘癞子闻言,反而大踏步地走进了店里,他把江心的糖葫芦一把掀翻在地,又随手拿起店里的糕点塞进自己的那张臭嘴之中。 他嚼着糕点,呜呜囔囔说着,“老妇,你若是不多管闲事,我把这贱人带走就成,你若是继续多管闲事,我便日日来此,我啥也不干,就往你这店门口一坐,我看谁敢进来!” 江心急火直攻脑门,她知道这无赖一定会报复,但没想到他会找来这里,若是真给聚顺斋带来麻烦,她罪过就大了。 此时,年叔刚好带着官兵走了进来。 “谁在闹事?”两个官兵上前,沉声质问。 “他!他来到我店里就开始打砸,还扔了我的糖葫芦,吃了我的糕点!”袁婶子赶忙上前诉冤。 年叔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听从媳妇的安排去报官,眼下看店里被弄得乱七八糟,不禁怒火中烧,他抬手指着刘癞子刚欲责骂,便被两名官兵按下了手腕。 官兵向前一步,看向刘癞子,“为何来此生事?” 刘癞子立马收起恶毒的嘴脸,低头哈腰起来,“官爷,这女子昨日纵狗伤我,我今日来寻她说理来着。”他的手指指向江心。 官兵看了看刘癞子,又打量一番江心,后指了指二人,“你们俩,都跟我回衙门!” 袁婶子大惊失色,赶忙上前阻拦,“官爷,您将这生事的泼皮抓走就成,让她一个弱女子去衙门做甚?” 官兵声音冰冷,“让开!此事牵扯这二人,这二人自然都要到衙门说清楚才行!” 江心握住了袁婶子的手臂,示意她不用担心,而后跟着官兵出了门朝衙门而去。 这一去,直到午后,江心才满脸心思的回来。 去的路上,她幻想过很多场景,甚至想到了影视剧中的升堂断案。 她在心中罗列了刘癞子的许多罪状,条条中肯,她想这次或许能把刘癞子送进去再关上几天,哪怕就几天的空隙,她也好平安回村找里正主持公道。 但想象中的场景一个都没见到,罗列的罪状也一条都未说出口。 官兵只是将她和刘癞子带到了衙门前的一排暗房里,说是将二人分开关押,但她在幽暗阴冷的房间内,明明听到了刘癞子和那两个官兵在外有说有笑的声音。 自己被关了大半日才得以见到日光,两个官兵当着自己的面装模作样地训斥了刘癞子几句,又警告自己一番。 她现在还记得那句刺耳的话,“妇道人家,就好好待在村里种地,莫要再跑来镇上无事生非,若再有下次,我二人就不再保你了,就将你送去县太爷面前挨板子去!” 袁婶子见江心失魂落魄地进了门,忙迎上去,她拉着江心上下打量,“你这是怎么了?没事吧?没伤着你吧?” 江心摇了摇头,失焦的双眸忽然一亮,她心中突然有个猜测,她忙拉着袁婶子坐下,急切地问道,“袁婶子,几个月前,镇子上有个富家公子被白云村的一个泼皮偷了五十两银子,后来,这个富家公子将偷盗者抓来折磨了一番,并扔进了大牢里,这件事你可曾听说过?可又知道这富家公子姓甚名谁?” 袁婶子闻言双眸一转,“听说过!清安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富家公子生事本也不是大事,原是不可能传遍镇子的,可巧了,这人我们颇熟!所以就知道了一二。” “是谁?”江心忍不住催问。 “秦七!秦五的幼弟!秦五发达后,此人一贯行事嚣张!” “呵呵…好啊好…”江心忽然冷笑。 刘癞子不过是个无权无势也无钱的泼皮、一个别人能随意将他丢进大牢里遭罪的农户,官兵凭什么护着他? 江心在回来的路上,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进门后, 她忽然又想到了,刘癞子先是负伤也要半路拦住自己,后又追到了铺子里,踢翻了自己的铁锅、摔烂了自己的糖葫芦… 再往深处想,他昨日才刚出大牢,是如何知道自己在镇上做生意的?又是如何知道自己的生意在聚顺斋的? 再结合方才那两个官兵让自己在家好好种地的警告,江心的思路一下子就通了:刘癞子怕是受人指使,这一切都是有人布局的,都是冲着自己的生意来的! 而想做这些的人,只有一个,秦五。 刘癞子是被一个富家公子丢进大狱的,秦五能找到他,把他弄出来,并指使他做这些,说明他同这富家公子关系匪浅。 因此,便有了江心刚刚向袁婶子的询问,她在证实自己的猜想。 “金花?你怎么想起问这个?这件事同今日之事有联系?”袁婶子见江心一直冷笑,开口问道。 江心喝了杯水,将事情原委向袁婶子全盘托出。 此刻,她的心情也平复了许多,知道了事情是怎么回事,就不愁应对之策。 二人坐在桌前聊着,年叔给江心买来了热包子。 江心吃完包子,便起身准备回村,索性今日的生意是做不成了,不如早点回去想办法。 袁婶子不放心,硬是让年叔亲自赶着马车将江心送回村,江心知道推脱不掉,且她也害怕刘癞子仍在半路等着自己,于是恭敬不如从命。 年叔一直将江心送到了家门口,江心无以为报,忙从院子里拿出自己种的各种果瓜蔬菜给年叔带了回去。 待年叔离开后,她脚不停歇地带着黑叔往里正家而去,里正处事还算公允,若是他能出面管住刘癞子,自己便省得绞尽脑汁了。 她本想叫上孙婶子一起,有她帮自己说上两句话更为保险,但路过孙婶子家时,却见她大门紧锁。 事不宜迟,刘癞子就像一颗埋在自己脚边的地雷,随时都可能爆炸,让自己粉身碎骨,于是江心决定独自去找里正。 她到了里正家后,里正媳妇说里正不在家,他和乡里耆老们正在祠堂议事,于是江心又往祠堂赶去。 祠堂高大厚重的楠木大门此时正开着,里正坐在上首,左右两边分散坐着几位耆老。 江心刚到门口,祠堂内的声音戛然而止,众人的目光落到了江心身上,这竟令她忽然有些紧张。 “你来这做甚?”里正开了口,听不出任何情绪。 “里正叔,我是有事找您商量,你们先议事,待你们忙完再叫我进来就行。”江心说着话,往后退了两步。 “进来吧,这里都是长辈,你有事便说。”里正叫回了江心。 江心犹豫的脚步,再次向前迈去,她上次进祠堂,是土匪来了那日,当时情况紧急,只顾着救命要紧,并未仔细观察这里。 今日进来,心境却大不相同,总觉得这祠堂庄重中带着几分威压。 江心进来后,站在厅堂正中间,她深呼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且清晰、让自己的叙述简洁且有条理。 待她将所有事情都说明白后,祠堂陷入一片寂静,众人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似乎变得有些耐人寻味了。 41. 主动出击 片刻的寂静之后,里正先开了口,嗓音低沉、不容反驳,“刘癞子我自会处罚,至于你,也尽量少往镇子上去,你在村里安生待着,村里自会护你周全。” 江心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里正叔,您是不是没听清楚,我需得每日去镇上卖吃食讨生活。” “听清楚了,你住的那宅子院后有一片荒地,村里暂时用不到,你把它开荒种地,怎么也能拾掇出一两亩田地来,就算是村里对你的帮扶救济了,往后莫要去镇子上讨生活了。” 江心的脸色瞬间变了,里正的这个提议她接受不了。 一来,那是山地,是村里最贫瘠难种的土地,况且自己之于种地属实不拿手。 二来,自己的生意初见繁荣,自己不能就此停手,要知道,种地最多管好温饱,但她卖吃食挣得银子那可是实打实的,她还要赚钱置地,再盖上三间青砖大瓦房呢! “里正叔,我一个女人家,实在种不了太多地,这生意我得继续做。”江心抬头看向里正,语气不卑不亢。 厅堂里坐着的几位耆老,闻言都瞪大了眼睛。 “妇道人家,还是个和离的独身女人,整日间去镇上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士农工商,商户自古以来都是最低贱的,好好的农户非得去做什么劳什子生意?这就是自甘下贱!” “按理说,既已经和本村人和离,就不再是本村的人了,但里正心软、村里人仁义,给你留了个容身之所,还要拨地救济你,你要知道感恩、知道安分守己,莫要出门胡闹!” …… 一句接着一句的难听话从这群老家伙的口中吐出,江心只觉得浑身冰凉,她将最后的希冀落在了里正身上。 里正仿佛也知道江心在等自己一个定论,他再次开口,语气冰冷了几分,“长辈们说得都有道理,你若是安安分分待在村里、好生种地、踏实生活,我保你平安无事!可你若一意孤行,一旦出了村子,刘癞子在外面再对你如何,我就管不着了。” 里正这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江心此刻觉得这祠堂里冰冷刺骨。 她突然意识到,里正也好、耆老们也罢,他们的公允是建立在自己的价值观标准之上的,一个独身的女人抛头露面去镇子上做生意,在他们的认知体系中,是不成体统的,是完全错误的!所以此刻自己再如何争取都是无济于事… 江心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祠堂。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后,在大槐树下呆坐了许久,甚至都没发现墙头之外有一道目光也落在了她身上许久。 天色开始擦黑,江心才回过神来,她起身向门外走去,在山坡上转悠了半天,找了两根比自己床头那根更趁手更粗壮木棍子回来。 黑叔隐约有些不安,他围着江心来回踱步,“金花,你想要做什么?” 江心关上大门,带着黑叔进了屋里才开始说着自己的计划。 她不能再被动防守了,她要主动进攻,再被动下去,自己就会被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她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掉两个人,一个刘癞子、一个秦五。 首先是刘癞子,这个麻烦不解决,他还会挡住自己去镇子上的路,连镇子上都去不了,如何解决秦五? 所以要解决秦五,必须先解决刘癞子。 “行,那我们夜里去咬断他的喉咙!”黑叔突然阴恻恻道,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江心连连摆手,继续说着自己的计划。 刘癞子和他的瞎老娘住在村子最西头的破旧院子里,据自己了解,那院子也是个偏僻的角落,周围没什么邻居。 刘癞子今日一定会回来,这条走狗还得继续完成他主人给他下达的任务:明天继续给自己搅局,让自己到不了镇上。 所以江心打算半夜行动,届时,她连同七条狗,先推开刘癞子家那破破烂烂的摆设大门,藏匿到他的院子中。 然后自己再制造点动静,将刘癞子吸引出来,深更半夜的,想来这人再混蛋,也不会让他的瞎老娘出来,当然她出来也无用,她的眼睛几乎是看不到的。 只要刘癞子打开房门一露头,七条狗便会一拥而上,死死地将他拖拽倒地。 刘癞子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自己竟敢独自打上他家门,毫无防备的他一定能被狗子们一举拿下。 说到此处,江心举了举自己手里捡回的两条木棍,“到时候,你们注意点,把他的膝盖露出来,我就用这木棍打断他的腿!” 黑叔郑重地点了点头,“打断他的狗腿!是两条都打断吗?” “此次行动讲究快准狠,打完就得赶紧跑,免得他的叫声引来人发现了我们,一旦有了证人,我们就无从抵赖了。如此,怕是只能打断他一条腿,不过一条也就够了,我还从来没见过谁能单腿跳着四处作乱的。” “哦?”黑叔若有所思,“那你拿两条棍子做甚?” “我怕一条不够用,万一棍子断了,他腿还没断呢?” 黑叔点了点头,向江心投去赞许的目光,“金花,你真有勇,但其实你可以用铁棍的…” “额…”江心语塞,“咱们不是没有吗…” “前面沈铮的院子里就有,他最近都没在家,我们可以借用。” “不借!”江心突然厉声道,转而又压低嗓子,“嘿嘿,咱们出发前去偷,用完再放回去,神不知鬼不觉的,也不欠人情。” 月亮高升时,其它六条狗也都已到位,在黑叔跟它们再三强调每一步的计划之后,一人七狗浩浩荡荡地出门而去。 走到门前,江心和黑叔脚步一转,直奔前院沈铮家而去。 其它狗子诧异道,“也要打断沈铮的腿吗?” 阿黄闻言瞬间发出尖锐的爆鸣声,“不要啊!他一定会很痛的!” 黑叔一张嘴,猛地咬住了阿黄的狗嘴,制止住了她的尖叫。 待阿黄平复后,黑叔怒道,“我再强调一遍,不要出声、不要弄出动静,此次是秘密行动!” 江心压着忍不住 上扬的的嘴角,“嘿嘿,我只是先去他家院子里拿个铁棍一用。” 一人七狗推开那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栅栏门,轻而易举地进了院子,只是他们寻遍了院子的每个角落,都未曾见到黑叔嘴里说的那根铁棍。 遍寻无果,江心当机立断,赶紧回家拿木棍! 带上木棍后的一人七狗,特意避开村里人家,顺着河沿边鬼鬼祟祟地朝着村西头而去。 期间,阿黄还为江心献上一计,“金花,你不如也四脚着地爬着走,这样就算被人看到,也只以为是八条狗夜里跑着玩呢。” 江心一本正经,“谢谢你阿黄,只可惜我没戴手套。”,说罢继续猫着腰往前走。 白云村沿着奎河东西分布,村子细长庞大,江心他们从村东头赶到村西头费了好一会儿功夫。 此刻,看着近在眼前的刘癞子家,江心又交代一句,“都记住了,打断他的腿后,立刻撤退,为了避免目标太大,咱们分头行动,家里汇合。” 七条狗都头如捣蒜,江心才带领他们迈步向前。 一人七狗蹑手蹑脚地来到刘癞子大门前,江心刚欲伸手推开那摇摇欲坠的栅栏门时,却从屋里忽然传出几声惨叫,声音凄厉刺耳,吓得江心和狗子们皆是一激灵。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江心一时不知自己的行动该怎么办了,但本能驱使她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听里面那动静,怕是有大事发生! 她低头给狗子们使了个眼色,刚欲转身离开,就见从院子里跑出一道高大的身影,这身影速度极快、步子又大,三两步间已经到了江心身后,她完全没有逃跑的机会。 “好汉饶命…”江心一句告饶的保命话刚出口,就听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快走!” 是沈铮… 他不等江心有任何反应,拉着她的胳膊直奔河沿边跑去,江心逃跑之余还不忘扭头跟狗子们示意,“分头行动!家里汇合!” 待二人跑到家门口时,七条狗子已经到达,江心甩开沈铮的手,赶忙打开门锁招呼狗子们进院子,等队伍最后的阿黄甩着尾巴进来时,沈铮竟十分自觉地也排着队进来了。 江心刚要关门,就被他一把抵住了木板门,“借我休息会儿。” 江心抬起下巴示意前院,她不知道沈铮在刘癞子家做了什么,但却知道一定没什么好事,现在想到刘癞子刚刚凄惨的叫声,她仍觉得头皮发麻。 既然不是好事,那自己还是不要牵扯进去为好,要想和一件坏事彻底撇开关系,首先,你得拒绝知道这件事。 “不能让旁人知道我今日回来过。”沈铮给出了自己为何不能回自己家的原因。 见江心用力推着木板门的手纹丝不动,他又补充一句,“你忘了我从前救过你吗?你就不能报报恩?”,他企图唤醒江心的良知。 此话一出,江心果然松动了,她头皮一硬、心一横,收回了死推着大门的手,“我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没听到,你也什么都别说,休息一会儿赶紧离开。” 42. 替你出气 沈铮跟着江心进屋后,江心递了一个板凳给他。 他接过板凳四处看了看,一时竟找不到下脚的地… 这满屋的狗子啊… 江心指了指阿黄身边的一点空隙,“你坐那里吧。” 阿黄激动的一双狗眼亮晶晶的。 沈铮从善如流,将板凳放到阿黄身边坐了下去,阿黄也跟着趴在了沈铮脚边,它的尾巴疯狂摇摆,如同扫把一样,将这泥土地面上的浮土噗噗扬起,不一会儿,沈铮就受不了了,他被呛得不行。 江心见状也觉得似乎有些不妥,本想给阿黄发个福利,但这狗太没出息了,这没出息的样子,再给沈铮呛咳嗽了,被人发现了自己房中有男人可就不好了。 于是,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卧房,“要不你进去坐坐?” 沈铮蹭地站起身,毫不犹豫地钻进了卧房。 江心跟在他身后,还不忘给他搬上那个小板凳,可当她也进来时,沈铮已经坐在了床沿边。 “起来!”江心下意识的低吼一嗓子,“啧啧,外衣不能上床。” 沈铮被她吓得一激灵,赶忙起身接过板凳坐在了床前,待坐定后,他将一直握在手中的铁棍顺手扔在了脚边。 紧随江心身后进来的黑叔,狗眼一亮,“我就说吧!沈铮他有铁棍!”,他急于为自己正名。 黑叔身后又探出阿黄的脑袋,它叽里咕噜念叨着,“金花,让他抱抱我吧…” 沈铮面对着两条狗叫不止的家伙,只觉得头都大了,“它们也得进来吗?” 江心点了点头,“就它俩,其余的留在外面。” 沈铮闻言一乐,“你何时养了这么多狗?这么说,刘癞子被群狗围攻,并非诬赖你?” 江心知道自己和这么多狗相伴是瞒不过他的,方才在刘癞子门口既已被他撞见,也就没有特意隐瞒的必要了,所以她还是让狗子们都回来了。 “你别提我这些狗的事儿,我也不提你夜袭刘癞子的事儿。”江心直白道。 “哦?你是如何断定我是去袭击他的?”沈铮饶有兴致地看向江心。 “你带着铁棍深夜上门,刘癞子又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不是袭击?难道是上门送温暖去了?” 江心痛快话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方才说好的“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没听到。”,怎么转瞬就嘴巴快过脑子了呢,她懊恼地轻叹一口气。 这细微的表情被沈铮捕捉到了,他突然起了逗她一番的心思,于是伸手捡起自己的铁棍,放在手中扬了扬,“我是去袭击他的,就用这根铁棍,打断了他的腿。” 说着,他又指了指自己的黑色衣衫和腰间别着的一块黑布,“想必你也看得出来,我做了伪装,他不知道是我,所以就算他有所怀疑,也没有证据。” 江心瞪着眼睛听完这一切,痛心疾首道,“你为何要告诉我!进门前不就告诉你了吗,不许说!” “我当然得告诉你,我是替你出气去的,打断他的腿,免得他再不安分找你的茬。”旁人都是做好事不留名,可这施恩之事却从沈铮口中丝滑而出,如同在说,我今日的晚饭吃的是青菜牛肉面。 江心才得以休息的双眸再次上岗,瞬间瞪大,“这…,真的啊?你不是不在村里吗,如何知道他找我茬的事的?” “我不在村里,但我在镇里啊,镇里发生的事,我自然知道,至于村里的事,稍打听一二便能得知。”沈铮翘起了二郎腿,颇有几分邀功之态,但由于板凳矮小,这个二郎腿完成的稍显吃力。 见江心半天不吱声,似乎陷入了窘境,沈铮双眸一转,转换了话题,“你呢,你半夜干嘛去了?” 回过神的江心干笑两声,“我散步去了,晚上吃多了,消消食。” “哦,”沈铮挑了挑眉头,“带着两根木棍、七条狗,去刘癞子家散步?” “嘿!你这人…”江心无从狡辩,嘿嘿一笑,化被动为主动,“那啥,你把他两条腿都打断了?” “打断了一条,两条来不及,这家伙嗓门太大了,他老娘被惊醒了。” “哦,那可惜了,还能单腿跳。” “那倒不会,留下的是他那条本就有些跛脚的腿,这条腿怕是很难单独行动。” 江心闻言噗嗤笑了,随后长舒一口气,心中的两块石头放下了一块,顿时觉得无比轻松,心情大好。 只是如此,又欠下沈铮一个恩情,不过没事,自己会想办法还的,还恩总比有生命危险强,她现在就能先还一点,“这也是个体力活,你饿了吗?要不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你现在烧火做饭?刘癞子一定会惊动村里人,你是嫌村里人找不到你这吗?” 江心赶忙道,“那还是算了,赶明我去镇上请你下馆子吧。” “倒也不用,我得空时去聚顺斋吃你点糖葫芦和糖炒栗子就成。” 他竟然也知道自己的生意,不知为何,江心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不觉得一个妇道人家跑去镇子上抛头露面做生意,不成体统吗?” 沈铮一愣,面露不解,“勤快聪明、自食其力,还有比这更成体统的吗?” 江心闻言心底一热,忽然感觉十分内疚,自己当初不该说那种狠话把他赶走的,自己真是穿越到了古代,连脑袋都僵化了! 他只是来蹭饭罢了,他最多有些小心思,却没有坏心思,他于自己有大恩,自己管他吃饭算什么,何故非得认死理,出口伤人… 她刚要出口说些热乎话,沈铮却拎着铁棍起了身,“我得走了。” “你去哪?”江心也瞬间站了起来。 “连夜去镇上,若是等到天亮,就会被村里人发现我回来了。” 江心知道此事事关重大,若是沈铮被怀疑上,刘癞子自然无法复仇,但里正为了自己的威信和公正,断然不会轻饶沈铮。 “刘癞子想必已经求救,里正会派人追你吗?若是此时出去会不会刚好遇到?” “应该不会,他们大概会先在村里排查,尤其是你,” 沈铮深深地看了江心一眼,“若是找到你这,你便将此事往镇子上引,就说许是刘癞子在镇上得罪了什么人。” 沈铮话音刚落,江心一把将他推了出去,“快走吧你!” 他既然想到了自己首先被怀疑,竟然还敢在这坐这许久,江心想想都觉得后怕。 沈铮走后,江心为了保险起见,让狗子们都各自回家,安排好这些后,她洗漱一番上床睡觉,只是她刚合眼,外面就传来了敲门声,得,今晚是没法睡了。 来人是里正的小儿子,江心打开大门,故作惊讶道,“这么晚了有何事?” 对方说明了来意,里正让江心现在就去祠堂一趟? 江心未做任何推拒,锁上大门,戴上黑叔,跟着对方朝祠堂而去。 祠堂门半掩着,只里正一人坐在里面,江心推门而入时,他正闭目养神。 “刘癞子的腿今夜被人打断了,算是个废人了,”似是知道江心到了,里正缓缓开了口,待这句话说完,他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看向江心,似乎要从江心的脸上看出一些什么,“是你做的吗?” “什么?什么是我做的?”江心尽量做出一头雾水的模样。 里正双眸之中尽是冷漠,“你今个儿白天来告状,我没应允你什么,你是带着情绪走的,到了晚间,刘癞子的腿就被人打断了,你在用自己的方式自保,是吗?” 江心闻言心里一惊,不愧是里正啊! “他的腿被人打断了?”江心又摆出一脸惊讶的模样,“不是我,我一个女人家,如何能打得过他?” “你是打不过,所以你请了帮手,是个男人。”里正的目光仍然钉在江心的身上,似乎要把她看透。 “我没有,这么短的时间我去哪请帮手?我无权无势,谁又肯帮我做这种事情?”江心脸上的惊讶,换成了着急,她着急为自己辩解。 “如果是你的弟弟呢?” 里正此话一说,江心差点笑了,真会瞎猜! “他不可能帮我,您大可去上云村打听,我和离后从未回去过,况且我们的关系并不好,他也快要成亲了,不会为我冒险。” “我自会去查明,今夜让你来,是给你一个坦白的机会,也给白云村一个继续收留你的理由。” 江心听明白了,里正想要自己坦白从宽,若自己不配合,他便去调查,一旦他查出此事真的同自己有关,白云村便容不下自己了。 她点了点头,“真不是我做的,请里正叔明查,还我一个清白。” “好,你先回去吧。”里正的神色中带着几分意味不明。 江心闻言转身离开,只是她刚走到门前,里正的声音再次传来。 “白云村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身为里正,便是要守护好这个村子的安宁,若今日有人蓄意重伤他人,没个说法便不了了之,那明日便有人敢动刀子取人性命,如此下去,我白云村便成土匪窝了,我这个里正也该以死谢罪了。” 他的声音里染上了几分疲惫。 43. 找他老母 次日一早,江心照常去了镇上,牛车上的大娘婶子们都在讨论刘癞子被人打断腿的事情。 有人说他活该,有人说他可怜。 但无论做出怎样的评价,这些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瞥向江心。 江心抱着黑叔目光直视前方,对耳边之言置若罔闻。 到了聚顺斋后,她照常架锅干活,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今日的生意并没有因为昨日之事受到太大的影响,只是偶有顾客眸光中带着打量。 对此,江心也视若无睹。 这些人昨日才看了一出热闹,还没搞清楚事情缘由,自然好奇的很,但只要自己一切如常,过不了多久,大家就会淡忘那场热闹。 临近中午,几乎没了客人,江心上午的忙碌也告一段落。 她本欲出门买饭,但年叔已经先一步买了三份面回来。 三人落座吃饭,袁婶子看着江心眼下的乌青,还是没忍住询问了情况。 江心并没有说刘癞子的事情,只是转而问道,秦五此人有没有什么短处。 她也毫不遮掩地表明,秦五的事情若是不解决,自己和聚顺斋都会活不下去。 袁婶子点头称是,随后看向自己当家的,“你说呢?他曾经跟你学过活,你该是更了解他的。” “此人惯会装模作样,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对于能利用到的人毕恭毕敬,对于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不屑一顾…” 袁婶子连忙摆手打断年叔的话,“说点有用的,金花要的是能扳倒他的缺点。” “我知道,你容我想想嘛,我若是知道如何扳倒他,还能容他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嘛…”年叔打趣道。 “或者,您跟我讲讲他家里的情况?” “嘿,这个我还真的很清楚。”年叔开始讲述。 秦五,家中七个兄弟,他排行老五,父亲早亡,七兄弟皆由他的寡母一手抚养长大,因此七兄弟皆对母亲尤为孝敬。 这七兄弟中,老大忠厚本分,是个庄稼汉;老六老七由于幼时家中就发达了,母亲和兄长又多加溺爱,都是不成器的公子哥。 另外四兄弟都很争气,他们在不同的地方经营着各自的生意,至于秦五,此人心气高且有几分傲骨,他不愿接受三个哥哥的帮助和三个嫂子的白眼,孤身带着寡母和幼弟来到了清安镇,从糕点铺的学徒开始,做成了如今这番事业。 他的成功,虽然充满了算计和缺德,但终究是取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成了清安镇有名的富户。 江心听的很认真,“就是说他们的母亲如今是跟着秦五生活?” “是的,”年叔点了点头,“秦老大是个庄稼汉,不能给母亲富足的生活;另外三人虽有钱,但多少都有些依靠岳家,因此都怕媳妇,秦五不一样,他是靠自己白手起家,他的妻子温良恭顺的很,因此他的母亲和尚未成婚的七弟如今都同他一起生活。” “年叔,您了解他的母亲吗?她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可有什么喜好?” “老太太深居简出,唯独喜欢两件事,烧香拜佛和收养流浪的猫猫狗狗。” “她儿子经常干缺德事,老太太这是忙着给子孙积德呢!”袁婶子插嘴道。 江心点了点头,符合刻板印象,里有钱人家的老太太都干这事儿。 “吆,我可是来迟了?还有糖炒栗子卖吗?”一道爽朗的男声打门外传来,打断了几人的谈话。 江心抬头看去,只见沈铮迈着阔步走了进来,她忙起身,下意识道,“你怎么来了?” “啧啧,真绝情,昨晚才说过的话,今日便不认了?”沈铮眼睛微微眯起,语气带着几分逗弄。 江心刚要为自己辩白,就见袁婶子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哪来的登徒子!跑我这不正经来了?” 她眼见着这个高大英俊的小伙子走了进来,没成想这一开口轻浮的很,她瞬间想到了刘癞子,金花生的漂亮,想必这人模人样的登徒子也是她们村子里觊觎她的人! 迅速做出判断后,她决定这次一定要保护好金花! 沈铮闻言一愣,而后勾唇轻笑,竟俯身给袁婶子拘了一礼,“您教训的是,是晚辈无礼了,只是我同金花是…嗯,很好的邻居。” 袁婶子面露狐疑,看向江心,江心头如捣蒜,“他是我邻居,帮了我不少忙,我昨晚应下了今日请他下馆子。” 意识到自己判断失误,袁婶子干笑两声,“原是好人,要不我做几个菜,你在这吃吧?” 沈铮摇了摇头,“不必麻烦了,金花带我下馆子就成。”他说着顺手拿起一串糖葫芦,咬下一颗,“走吧?” 江心冲袁婶子投去抱歉的微笑,而后带着沈铮出了门。 “我对这里的饭馆不熟悉,你说吧,去哪家?”出门后,江心向沈铮征求意见。 沈铮示意让她跟自己走,带着她往东街而去,行至一个名叫“醉仙楼”的馆子门前,沈铮停住了脚步,“就这家吧,好吃又实惠。” 二人进店上了二楼一个雅间,沈铮看着菜单,“要不咱们开开荤?” 江心咽了咽口水,她确实许久没见过肉长啥样了… 虽然生意挣下了一些钱,但她舍不得花,想到此处,她忽然又想到了家中的七条狗,自己至今还没买大骨头给他们熬汤解馋呢!今天说什么都得安排上,沈铮和狗都得开荤! 再说沈铮,他半天未听到江心的回话,不禁抬起头来看向江心,“怎么?舍不得了?” 江心的思绪被拉回,“怎么会呢!你尽管点!” “小二,”沈铮笑着,“点菜,清蒸活水鱼、砂锅排骨、黄瓜拌金虾、再来个辣豆腐羹,对了,还要两碗臊子面。” “好嘞客官,您稍等!” 随着小二下楼,江心倒吸一口凉气,沈铮这家伙还真是不客气呢! 咋的?日子不过啦?这么胡吃海喝? 倒不是自己请不起,只是这银子都是自己的血汗钱,花着心疼啊! 她暗自盘算着这一顿得多少钱,但却盘算不清楚,因为她自从来到这里,压根没见过肉!更别提下馆子吃这么好的东西了! 江心内心翻江倒海,面上却故作镇定,想着自己待会儿一定得多吃几口,现在就是后悔刚刚为何吃了那碗面,太占肚子了。 饭菜上桌,沈铮拿起筷子,也示意江心不用客气,笑话,她客气啥?是她出钱… 随着菜肴入腹,江心的双眸都亮了,她暗道:真好吃啊!还是肉好吃!今天一定要记得买骨头回去! 江心的变化被沈铮尽收眼底,他嘴角忍不住上扬,只能找些话题来转移注意力,“那啥,你的糖葫芦和糖炒栗子做的真不错,这新鲜玩意儿,你是打哪学来的?” 江心咽下口中的排骨,“我自己瞎琢磨的。” “哦?那你倒是悟性极高。”沈铮显然不相信江心的话,“说到悟性,你好像确实有些不同,你好像跟狗特别合得来,你…”< /p>沈铮突如其来的分析,让江心的心脏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我什么?” 她怕沈铮知道自己的秘密,这种事情自然是瞒得越结实越好。 “你不会是狗精吧!”沈铮脱口而出。 江心刚喝下一口水来掩饰自己的心虚,沈铮的下一句话就让她呛出了眼泪,她边咳嗽边断断续续道,“你!才是!狗精…” 沈铮哈哈大笑,“好了,不逗你了,只是你确实跟狗似乎很要好,家中还弄了一群狗,那些狗好像还很听你的话?” “我只是喜欢狗罢了,”江心已经止住了咳嗽,“狗比人简单,也比人有情有义,你对它好,它便一心护着你。” “这倒也是。”沈铮不置可否。 江心不想再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转而向沈铮打听道,“曾被刘癞子偷了五十两银子的那个公子哥,你可熟悉?当时还是你向他告发了刘癞子的,还记得吗?” “嗯,记得,怎么了?”沈铮低头吃了一口面,又抬头看向江心。 “那公子哥人称秦七?” 沈铮点了点头,示意江心继续说。 “听说他老娘喜欢烧香拜佛,你能否帮我打听到他老娘何时出门烧香,又是去哪家寺庙?” 沈铮若有所思,“这清安镇只有清安山上一个寺庙,名叫清安寺,她若是想烧香必得去那,至于何时去,这须得打听一番。” 江心闻言忙夹起一块排骨放进沈铮的碗里,“那便辛苦你了,多吃点,瞧你都瘦了!” 瞧这殷勤献的,不过沈铮很受用。 他故作姿态,“你得告诉我你为何找他老娘,我才能去帮你打听。” 江心开始犹豫,她不想如实告知,实乃此事会得罪人,沈铮对自己有恩,自己不想把他牵扯进来,他还是不知道为好。 可眼下瞧他这模样,似乎不问清楚不罢休,转念一想,这事也算不得什么秘密,沈铮是聪明人,也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中。 于是江心心一横,将秦五做的事情一一道来。 沈铮听罢,面色微沉。“这兄弟俩最是孝顺,你从他们老娘下手,怕是只会激怒他们。” “不会的,我又不是去绑架,也不是去刺杀,我自会想好妥帖的办法。”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开口。”沈铮叮嘱着。 “不用不用,”江心摆了摆手,“让你打听这些也不是易事,已经是很麻烦你了。” 沈铮点了点头,没再接话,二人又开始埋头吃饭。 待碗光盘净,二人才带着浑圆的肚子下楼,江心率先去柜台结账。 “拢共一百二十文。”账房利落地拨弄着算盘。 江心只觉得胃是舒坦了,肉开始疼了,这都够自己买匹布料了… 她伸手打袖筒里掏出荷包,只是她这荷包还未打开,沈铮已经将钱递给了账房。 江心大惊,连忙阻止,“不成!这怎么能行…” 她话未说完,便被沈铮扯着衣袖拉了出去,“快走吧,再喊叫两声该让人笑话了。” 江心闻言闭上了嘴,但手却没停,她将手伸进荷包中摸索着,待远离饭馆后,一把将钱塞给沈铮,“你拿着!说好的我请客!” 沈铮的身子瞬间撤开,躲过了江心伸过来的手,“我本就想带你尝尝这家菜品的,好啦,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自己回去吧。” 言罢,沈铮挥了挥手,不给江心再塞钱的机会,便转身离开了。 44. 另有企图 江心从镇子上回到家,太阳已经躲到了山后,只探着半个脑袋。 一人一狗下了牛车,远远地就看到了大门口坐着一个人,江心眯起眼睛刚打算仔细瞧清楚,就听黑叔道,“金花,你娘来了。” 江心暗道,钛合金狗眼,到底好用,嘴上却说,“谢谢你黑叔,你的狗眼真厉害。” 对方似乎也看到了江心,忙站起身来,向江心微笑招手。 不知她现在过来做什么,但江心却知道指定没好事。 “金花,你可算回来了,娘在这等一天了。”金花娘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热络地拉住了江心的手。 “您怎么来了?”江心硬扯出一个不自然的笑。 “胡话!”金花娘徉怒道,“我闺女和离了,当娘的还不得来看看自己闺女过得怎么样吗?” ??? 江心脸上飘过一群问号,自己都和离许久了,这日子都从盛夏过到入秋了,这当娘的才想起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金花娘家住在边疆呢,她还是步行过来的。 “还不快开门?让娘进去看看。”金花娘说着俯身提起地上的一个口袋,“娘给你带了好吃的,走,咱们进屋说。” 江心不情不愿地开了门,将金花娘引进堂屋。 之所以还愿意维持表面关系,实在是因为自己最近事情太多了,各种糟心事需要解决,此时若再和金花娘家撕破脸,便又多一件破事缠身,需要耗费精力去解决。 金花娘进门后,将院子和屋里都看了一遍,她边坐到江心给她的小板凳上,边道,“还不错,这院子不小,拾掇的也干净利落,你住着也不错。” 江心闻言忽然起了试探金花娘的心思,于是她叹了口气,“院子是大,但我一个女人家住着着实害怕,一到晚上,总能听到这山上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就说前些日子闹土匪,我也就是运气好躲过了。” 金花娘眼珠子一转,“傻丫头,鬼神之说不可信,白云村是块山清水秀的吉祥地,哪来的鬼哭狼嚎?你那是自己吓自己!” “可那土匪可是实打实的,都骑着大马扛着刀呢!我那日若是真被抓了去,也就没活路了。” “闺女,别瞎想!”金花娘说着“宽心话”,“那土匪都被你们村生擒了,白云村这一下出了名了,以后不会再有土匪敢往这来了。” 啧啧… 瞧瞧这张巧嘴,绕弯子有一套。 江心索性将话说的更直白,“娘,我自己住这怕是不安全,我想回家,成吗?” 金花娘一愣,但转瞬又想到了新的说辞,“傻孩子!这院子是他们孙家该你的,这是他们该付出的代价,你回去就便宜他们了!你若是想爹娘了,得空就回家看看。但这院子你得守住啊!” 说罢,她赶忙提起自己带来的口袋,放到桌上打开袋口,话头顺势一转,“闺女,来看看,娘给你带来了青菜和冬瓜,你一会儿做了咱娘俩一块吃顿饭。” 江心笑不达眼底,“娘,我累了一天了,晚上不想做饭了。” 金花娘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就恢复了笑脸,“累了就歇歇,娘给你做饭。”说罢不待江心回应,她就拎着东西去了灶台。 金花娘干活麻利,不一会儿就将晚饭摆上了桌子,此刻,太阳已经下山。 二人坐在桌前,江心饿极了,她只顾闷头吃饭,完全没有再和金花娘交流的欲望。 “闺女啊,听说你最近在镇上开了个铺子卖吃食?生意很不错吧?” “那不是我的铺子,我只是借用。”江心头也没抬,原来是在这等着呢,打秋风来了。 “借用也不错,我听说顾客都是冲着你的吃食去的,钱赚到手就成。” 江心一言不发,继续吃饭。 金花娘是个聪明人,她早就察觉到了自己闺女并不想跟自己搭话,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闺女,你弟弟要成婚了,定在这个月初八,你是长姐,得去帮着忙落几日。” 江心抬起头,“我没空,生意实在走不开,他成婚当日我再过去。” 金花娘呆愣住了,这个一向对娘家言听计从的闺女,她变了… “忙点好,忙点好,”她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娘这把老骨头还能扛,你既然走不开,就成婚当日再来吧。” 江心点了点头,同时放下了饭碗,她吃饱了,“您快点吃饭吧,吃完趁着天还没黑透赶紧回家,不然爹该担心了。” 金花娘见江心已经开始下逐客令了,只得硬着头皮再次开口,“闺女,娘有个事要同你商量商量。” 江心挑了挑眉头,示意她继续说,这云里雾里、环环紧扣的,自己倒要看看她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你弟弟成婚时,你同银花能不能多随一些礼钱,再给你弟媳妇做两身新衣。” 江心虽未说话,但双眸之中已经写满了不可思议。 金花娘赶忙解释,“你别误会,这做姐姐的礼钱厚重些,一是为了你爹和你弟弟的面子,村里人都看着呢,你们做得好,大家都看在眼里了。这二来,也是为了让你弟媳妇对你们有个好印象,你们对她越好,她自然越孝顺我们,这样你们也安心了,让你们再做两身新衣,也是这个思量。” “当然,你放心,你爹说了,你们多出的钱,待喜事过后,我们再退给你们,只是走个过场,周全彼此的面子罢了。” 江心实在忍不住了,她忽地冷笑一声,“银花同意了?” “她还不知道,我没同她说,这丫头成婚后,越发的不体谅父母了,我正想着,你得空时多劝劝她。” “成。”江心点了点头。 金花娘刚面露喜色,就听江心继续道,“既然这礼钱只是走个过场,那你们想让我们多出多少,直接把银子先私下给我们就成,到时我们直接拿去随礼,你们也省的再退了,退来退去的还容易被人发现,更没面子了。” “你…”金花娘脸都绿了,声音都有些发颤,“你怎么也成了这样?丝毫不体谅父母的苦心!” “那你们可曾体谅过你们闺女?” 江心忽然想撕碎这层遮羞布,她目光直直看向金花娘,此刻她只想为金花讨个公道,“你们可曾想过她为何和离?可曾想过她和离后吃什么喝什么?可曾想过她身无分文如何生活?又可曾想过她一个人住在村外是否有危险?” 金花娘被问的面色煞白,她心中是理亏的,但仍强撑着试图狡辩,“我们让银花送粮食来了啊!” 嘿,还敢提那粮食,那不知是银花费了多大劲儿要来的呢。 江心忽然感觉很无力,她 不耐地摆了摆手,“不说了,您回去吧!” 金花娘两行眼泪夺目而出,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待她走后,江心仿佛卸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板凳上缓了许久,待情绪平复,她起身掏出自己藏在篮子中的骨头,去灶台准备炖汤。 浓香的骨头汤在锅里咕噜翻滚,江心忽然庆幸自己住这块清净地,根本没有邻居,完全不用担心别人会发现自己炖骨头汤给狗喝。 说曹操曹操到,六条狗闻着味、排着队就进来了。 “金花,这是什么味道这么香?”阿黄流着哈喇子道。 “站远点,收收你的口水!”黑叔嫌弃地看着阿黄,可他一张嘴说话,自己的哈喇子也顺着嘴角滴了下来。 “那你呢黑叔,你的口水咋办,要收收吗?” “还有我的,我也有口水!” “大家都有的。” “那我们都要收收吗?” 其余五条狗子叽叽喳喳个不停,宛若一群二傻子。 黑叔吸溜一下口水,再次开了口,“金花,我早就和你说过吧,并不是所有狗都像我这般聪明的。” 说罢又转头看向其它狗子,“这是骨头汤,金花特意给我们炖的,看你们这个样子,恐怕也只是听说过,根本没喝过!你们主人舍得给你喝吗?” “骨头汤!骨头汤!” “舍不得!舍不得!” “金花真好,金花是好人!” 狗子们沸腾了,上下跳跃,兴奋不已。 江心闻言嘿嘿一乐,虽然都是狗子,但狗与狗是不同的,大多数狗子都如其它五条那般,有脑子但不多,有点像人类的二傻子,可也不影响它们生活与交流,无伤大雅,反正身边有的是同频的狗子。 还有一部分是阿黄这样的,可以正常交流,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就好像人类中,智商正常稍低,但情商极低的人,这种人你能跟他交流,但其实又不太愿意和他交流。 至于黑叔这样的,倒不是黑叔自夸,它确实是狗中极品,智商情商双在线,甚至比一些人类还聪明。 “马上出锅,大家准备好饭碗!”随着江心把锅盖揭开,肉香扑鼻而来,狗子们如同脱了僵的野马迅速冲了出去,不一会儿又各自叼着自己的狗盆冲了回来。 他们自觉地排好队,叼着自己饭盆,挨个等着江心拿过去盛骨头汤。 江心接过它们饭盆,挨个盛好,又挨个帮他们端到堂屋的地上,最后,又将剩下的一碗盛给了自己,也算是不偏不倚。 一人七狗各自看着骨头汤坐定后,江心不断叮嘱,“先别喝,太烫了,再稍等会儿。” “不烫的,金花,它只是冒热气而已。” “我不怕烫,我一点都不怕。” “先放在嘴里,等凉了再咽下去就好了。” …… 狗子们尾巴摇的飞起,嘴上也停不下来,它们找尽理由想要立刻喝汤。 直到江心试过温度,觉得差不多了,她一声令下,屋里顿时鸦雀无声,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吸溜声。 待它们喝完,江心又把骨头捞出来,挨个发它们一狗一块。 狗子们兴奋不已,叼着骨头去了各自睡觉的地方,今夜,这个院子里,每条狗都会有个美梦。 45. 巧化危机 次日,江心的生意做到半晌午就来了麻烦。 有个男人搀扶着一个嗷嗷直叫的妇人上了门,男人口口声声称,自己媳妇早上在这买了糖葫芦和糖炒栗子,回家吃完便上吐下泻、腹痛不已。 他咬定聚顺斋的糖葫芦和糖炒栗子有毒,叫嚣着让江心赔钱看病。 妇人的哀嚎声和男人的争吵声,很快引来了许多人围观,这二人来讨公道,却并不进门,只站在门口的大街上吆喝,似乎想把更多人引来。 江心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双臂环抱于胸前,冷声反问,“我好好的生意,为何要朝自己的东西里下毒?自断财路?” 男人眼珠子一转,转而道,“那就是食材不新鲜!你为了节省成本,用的都是储存时间很久的便宜货!这才让我媳妇吃了上吐下泻!” “巧了,我家住山脚下,这山楂和栗子都是现采的,当然,我也买了一部分,是在南街吴掌柜那里,要不咱们去他那求证一二,问他是不是卖了不干净的旧货给我?”江心似笑非笑地看向台阶下表演的二人。 “你莫要攀咬旁人,”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连摆手,“反正我媳妇就是吃了你卖的东西才上吐下泻的,你就是得负责任!” 说罢,他又看向围观的人群,意图煽动群众的情绪,“街坊邻居们!咱们要团结起来,抵制这种奸商!她赚咱们的钱,还把咱们当傻子!” “成,我也懒得往南街跑,”江心随手拿起自己的糖炒栗子和糖葫芦,“我今个儿就自己当着大家伙的面吃下去,大家也看仔细了,我是否会上吐下泻,若是我吃完无事,那就是这东西想来坏我生意!” “这吃完肯定不会立刻不舒服的,我媳妇也是过了一会儿才难受的,大家没空陪你在这表演!”男人再次开口,不给江心自证的机会。 “哦,发作慢许是她吃得少,我多吃些,一直吃,发作便快了,也不耽搁大家时间。”江心说着便将东西往嘴里放。 袁婶子见状也拿起东西开始吃,“我也吃,免得这坏人生意的杂碎又说是你身体好,扛毒!” 江心边吃边笑,她被袁婶子逗乐了。 人群里开始有人议论,有人说自己经常买给孩子吃,从未出现过这个问题,自己也吃过,新鲜的很。 也有人说,防人之心不可无,现在的商户眼里只有钱,缺德的很,为了节省成本啥事都做得出,老板自己敢吃不代表没问题,也许她硬撑着呢。 还有人说,不要急着下定论,这不正吃着呢吗,且等着看,稍后自有分晓,肚子疼能硬撑,下吐下泻可不好撑。 众人的议论未停,江心和袁婶子的嘴巴也没歇着,二人一口气吃了许多,觉得这午饭都省了。 大家见这二人吃了这许多都没事,态度开始偏向聚顺斋,甚至有人开始打抱不平。 “人家做生意也不容易,你们这是来讹诈的吧!” “讹诈就私下要钱走人了,他们这是要毁人生意!丧尽天良啊!” 当然,也还有小部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再等等看嘛,说不定聚顺斋这两人身体都好呢!” 江心见大多数人的态度都有所转变,忽然大手一挥,“我们娘俩着实是吃饱了,也吃不下了,大家既然想再等等看,那我也不让你们干等着,今日我们聚顺斋请客,大家边吃边等,吃完若是没事,也算是帮我做个公证了!感谢大家了!” 说罢,她同袁婶子将今日做的所有糖葫芦和糖炒栗子都端了出来,在人群中开始发了起来,二人边发边说着,“您要是信得过我们,就尝尝,若是还有所顾虑,也可以理解,您就不接这东西,在一旁看旁人吃就成。” 大多数人都伸手接过,当然也有小部分人犹豫再三,却不敢吃。 江心的坦荡和真诚,很快就让她得到了回报,吃了东西的人,纷纷表示东西好吃又新鲜,根本没有问题! 面对着众人的倒戈和指责,那男人和妇人开始害怕,二人眼珠子滴溜转,大脑飞速运转。 “我媳妇许是吃了旁的东西吃坏了肚子,是我着急了,闹了这误会,我这就带她去医馆。”男人边说边搀扶着仍在装病的妇人往人群外走。 就在此时,空中忽然飞来一物,直直挂在了妇人的脖子上,与此同时,人群中传来一声大喊,“蛇!” 那前一刻还脚步虚浮的妇人只觉得脖颈一凉,尖叫一声后,开始上蹿下跳、手舞足蹈地扯着脖子上的东西,众人见她这一蹦八丈高的模样,都明白过来了,这妇人原是装的! 那这就不是讹诈,而是有意使坏毁人生意的,论起毁生意,那便只有同行,大家的目光开始有意无意地瞥向聚顺斋两边的恒兴坊。 待那疯狂跳跃的妇人终于把脖子上的东西甩在了地上,众人这一看,原是一根青豆角。 人群中瞬间爆发此起彼伏的大笑声,男人和妇人脸色通红,灰溜溜地跑了。 待笑声渐渐平息,江心笑意盈盈地对着众人道,“多谢各位,我就不多废话了,只说一句,咱们聚顺斋的东西,大家尽管放心吃!不过今日糖葫芦是没了,糖炒栗子我再接着炒,大家先四处逛逛,若是想吃,等会儿再来买!” 众人纷纷点头称赞,聚顺斋这事儿做的坦荡敞亮,以后若是买糕点甜食来聚顺斋就对了。 待人群渐渐散去后,江心看到了沈铮,也不知他何时来的,人太多,自己竟没有发现。 “你何时来的?”江心上前打着招呼。 “也就刚到。”沈铮嘴角上扬,微微一笑。 “刚刚那根豆角是你扔的吧?那声“蛇”也是你叫的吧?”江心也笑了,怪不得刚刚那声“蛇”自己听着有些熟悉。 沈铮轻挑眉头,“怎么,还要请我下馆子?” 额… 江心干笑两声,“你不觉得馆子里的菜都太油腻了吗?这东西吃多了对身体不好,而且我觉得回报须得讲究诚意,论起诚意,还是得亲自做。” 沈铮哈哈笑出了声,他何尝不知道江心的心思,这女子是心疼荷包呢,不过说到她自己做,那他是很愿意的。 “好了,说正事,我打听到了。”沈铮收起了笑声。< /p>江心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音,“走,进去说。” 二人转身一抬头,刚好对上了袁婶子的目光,她此刻正斜倚在门框上看着江心和沈铮二人,笑容里竟然满是幸福和慈祥,嗯,宛若姨母。 江心被她灼热的目光烧的脸都红了,沈铮脸皮厚,倒是镇定自若,嘴角挂笑。 不过江心深知正事要紧,很快就恢复了淡定,将沈铮领进去开始问正事。 “他老娘原是每逢初一、十五上山烧香拜佛,但巧了,她收留的那些流浪狗,前几日接连死了三条,老太太坐不住了,打算后日就上山,给死去的狗超渡,顺便找住持占卜吉凶。”坐下后的沈铮,喝了一口袁婶子端来的茶水,缓缓将消息道来。 “狗,为什么会死?”沈铮话毕,江心眉头紧皱。 沈铮和袁婶子闻言都是一愣,他们似乎没想到江心的重点会放在三条狗命上。 江心并非圣母,她从前在自己的世界时,虽然由于自己一没钱二没时间,并没有养狗,但其实自己是挺喜欢狗的。 来到这个世界后,机缘巧合下,自己竟然能听懂狗语了,尤其又有黑叔和其它六小只对自己的陪伴和保护。 因而,不知何时,在自己心里狗不再单单是自己那个世界的宠物、这个世界的看门家畜。 它们在自己心里,和人有平等的地位,甚至比人更亲密,它们是有情有义的鲜活生命。 回过神的沈铮如实回答,“这我就不知道了,这也无从打听,老太太自己也找不出原因,她觉得是不好的兆头,因此才着急去清安寺占卜吉凶。” 江心点了点头,“好,那我后日便去看看这位老夫人。” 袁婶子不放心道,“她儿子孝顺,她出门时身边随从不少,你一个人去能行吗。” 沈铮补充道,“老太太出门随从是不少,但她认为烧香拜佛讲究心诚,颇为忌讳兴师动众,因此这些随从每次只能在山脚下等待,只有一个老仆和一个丫头跟着老太太上去。” “啧啧,”江心忍不住感叹。“老太太体力真好。” “整日间山珍海味、养尊处优,那身子骨指定硬朗。“袁婶子打趣道,她说罢又转向沈铮,“我说小伙子…” 沈铮笑着道,“袁婶子,您唤我名字就成,沈铮。” “哦哦,我说沈铮,”袁婶子点了点头,“后日你若无事,不如陪金花走一趟,倒不用你做什么,也不会把你牵扯进去,只是她若是遇到危险啥的,你能及时发现去寺中求助就成,寺里都是修行之人,讲究慈悲为怀,一定会帮忙的。” 沈铮头如捣蒜,“我自是愿意的。”他的眸光有意无意地瞥向江心,似乎在示意袁婶子,不愿意的另有其人。 “金花也愿意!”袁婶子大手一挥,“她若是不愿意,那我就亲自陪她去,那我这生意就得关门一天,她不忍心的!”袁婶子的目光也有意无意地瞥向江心。 江心被这一唱一和的二人弄的毫无办法,只得点头答应,但她有个条件,沈铮只能远远地看着,没有紧急情况不准插手。 46. 命带勾绞 两日后,清安山。 秦家老夫人从轿辇上下来,一个婆子、一个丫鬟扶着她朝山上清安寺的方向走去,并吩咐其他随从在山脚下等待。 熟悉的路径,虽是山路,走起来却并不费劲,秦家老夫人爬山之余,还能匀出气力同身边的婆子丫鬟闲谈一二。 三人行至半山腰,来到一处凉亭前,按照惯例,秦家老夫人会在这儿稍作休息,三人心照不宣,脚步很自然地朝路边凉亭里转去。 就在这时,打旁边的树林中突然窜出一条黄狗,黄狗呲着牙炸着毛,眼里闪着绿光,一副凶神恶煞之态,直冲三人扑咬而去! 三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面色惨白、手脚僵硬,明知危险来临,却动弹不得半分。 眼见着黄狗已然扑到眼前,并一口咬住了秦家老夫人的衣袖,老夫人发出一声惊呼。 “疯狗!住口!”丛林深处忽然传出一声清脆响亮的女子声音。 下一刻,一个容貌俊美的村妇和一条威风凛凛的大黑狗出现在三人的视野中。 黑狗身形矫捷、迅猛而出,将伤人的黄狗赶走,并朝着丛林深处追去。 村妇脚步飞快,一把搀扶住跌倒在地的秦家老夫人,并把她扶到石凳上坐下。 秦家老夫人大口喘着粗气,显然被吓得不轻,待终于缓过神来,才想起向身前的村妇道谢。 “娘子,多谢您出手相助,我们老夫人才没有伤到。”仔细检查老夫人确实未受伤后,婆子连忙道谢。 “不用客气,刚好看到,怎能不救。” “不知娘子家住哪里?如何称呼?”秦家老夫人感激不已。 村妇笑了笑,也俯身坐下,“我姓江,名金花,家住白云村,平时在镇上做点小生意,听闻这清安寺灵验无比,今日忙里偷闲,来烧个香。” 秦家老夫人笑盈盈道,“江娘子为人良善,佛祖都看在眼里呢,也定会保佑你心愿得偿的。” “唉,”秦家老夫人话毕,江心反而叹了一口气,“我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可不知怎地,这命数实在不好,好好的夫家,也没了…” 说到此处,江心忙捂住嘴,做出一副话说多了又后知后觉的模样。 “我得去找我的狗了,方才那黄狗似乎是疯狗,你们还是快走吧,免得它再回来。”江心起身匆忙告辞,说罢便朝着两条狗消失的方向而去。 丛林深处,一人两狗已经在等着自己了。 沈铮斜坐在一块石头上,两条狗趴在他的脚边。 “好样的,阿黄!”江心上前揉了揉阿黄的脑袋,“你方才那疯相装的特别好,力度也把握的刚刚好。” 阿黄疯狂摇着尾巴,“金花!金花!可以让沈铮抱我了吗?” 江心手上的动作一顿,这是自己答应阿黄的,它跟着自己来装疯狗吓人,自己奖励它沈铮的抱抱。 这答应轻巧,做起来却不太简单,该找什么理由呢?江心双眸微垂,眼珠子滴溜转,片刻后,计上心头,她抬头看向沈铮,“你帮我把阿黄抱起来一下,它方才跑的急,似乎滑了一下,我看看他的狗爪子有没有伤到。” 沈铮看了看不算干净的黄狗,不解道,“你让它躺下不就行了?” “不行!”江心继续给出理由,“抱起来方便些。” 沈铮虽不解,但只能不情不愿地照做,他将阿黄抱起,江心假模假样地开始挨个爪子地检查着,她不慌不忙、慢慢悠悠,直到阿黄的狗尾巴将沈铮的侧脸抽的刺挠的不行,沈铮才开口催促,“好了没?” 江心努力憋笑,瞧阿黄这没出息的样子,自己实在是尽力了。 “好了好了。”江心奉上笑脸。 “这条狗呢?”沈铮放下阿黄,指了指黑叔。 黑叔吓得连退两步,“我不要他抱。” 江心表情谄媚,“你人真好,但它不用,它跑的稳。” 沈铮点了点头,言归正传,“都还顺利吧?吴婆子也安排好了?” “顺利,吴婆子为人精明,想必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清安寺门前,眼珠子灰白、宛若一只老猫的吴婆子拦住了秦家老夫人一行三人的去路。 “老夫人请留步,老婆子多嘴一句,您这是在哪沾染了祸事?” 秦家老夫人身边的婆子冷脸呵斥道,“哪来的疯婆子,在这胡说八道!” 吴婆子扬起下巴,不卑不亢,“老婆子我姓吴,乡邻抬爱,皆称我一声吴半仙。” 秦家老夫人闻言,这才将目光放到吴婆子身上,她向来信奉鬼神之说,自然听说过吴半仙,这人几个月前,因化解白云村百狗索命的奇事,名声大噪。 只是自己向来奉承着只烧香拜佛、行善积德,不主动沾染鬼神之事,且自己家日子过得顺遂富贵,所以自己并没有同吴半仙打过交道。 但面对这种人,秦家老夫人知道,怠慢不得、无礼不得。 于是她示意身边的婆子不用赶人,脸上挂起友善的笑,“不知吴半仙有何指教?” “老夫人客气,只是你们迎面而来时,我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惊惧之气和晦气,这是霉运的味道。” “嘿,你这婆子!怎么骂人呢?”秦家老夫人身旁的婆子没忍住,再次开口责备。 再看秦家老夫人,虽脸色也有些难看,却并未发作。 “三位打山下而来时,可曾遇到什么事,遇到什么人?” “哦?吴半仙您不妨说说看?”秦家老夫人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她倒要看看这吴半仙到底有几分能耐。 吴婆子手中的拐杖轻轻点地,“老婆子我是个庸才,还得劳烦你们带我去你们遇到事情的地方,我才能看出一二。” 秦家老夫人爽快答应,三人带着吴婆子又返回山腰处的凉亭。 她今日来此烧香是其一,主要还是想让寺中主持帮忙看看家中的狗接连出事,可是什么不好的征兆,但这住持总爱云里雾里的绕弯子,若是这吴半仙真的有些能耐,趁机让她看看也不是不行。 吴婆子坐在凉亭中的石凳上,右手指尖飞快掐着诀,鼻子还不停地嗅着,随着她那灰白的眸子不停地上翻,她的口中也絮絮叨叨起来,“狗,是黄色的疯狗,它扑咬了你!又有人救了你!是个女人,但我却看不清楚她,等下,我再仔细看看。” 吴婆子此话一出,其他三人皆面露惊讶,这吴半仙不简单啊! 秦家老夫人眼中的审视也渐渐消失。 “金花?是她!”吴婆子突然放下掐诀的手,灰白的眸子看向秦家老夫人,“你为何招惹她?” 秦家老夫人一头雾水,“招惹?是有一个女人救了我,说她是白云村的,姓江名金花,救 助之恩我是还没来得及感谢,她就匆匆告辞了,但何来招惹之说。” “不对不对!”吴婆子连连摇头,“你或者说你们家一定有人招惹她了!” 秦家老夫人眼中尽是迷惑,“不曾招惹啊,我从前甚至都没见过她,也没听说过此人,她是有什么来路吗?” “来路倒是没有,只是她命格比较特殊。”吴婆子语气严肃,“老夫人是本镇人吗?那可曾听说过白云村的百狗索命之事?” 秦家老夫人点了点头,“听说过。” “她便是那家儿媳妇。” “听说事情化解后,她被休弃了?婆家说她克夫?”秦家老夫人眉头紧蹙,怪不得刚刚那位叫金花的女子说自己好好的夫家也没了,她自己一人拉扯一群孩子长大,自是知道女子的艰难。 “事情是这样,可这其中还有些隐情。” 吴婆子卖了个关子,直到秦家老夫人多次追问,她才徐徐道来,“此事本不该张扬,但老夫人似乎深陷其中,老婆子我就多嘴几句,金花和离,其实是她的命格太特殊,她婆家承受不住。” “什么命格?”这下,连秦家老夫人身边的丫鬟都忍不住开始追问。 “她命带勾绞,此命格主纠缠与报复。简单来说,就是得罪她的人,一定会受到加倍的反噬,甚至是丢掉小命。” 三人闻言皆倒吸一口凉气,就听吴婆子继续说,“她婆家就是待她不好,她丈夫差点丢了小命,侥幸捡回小命后却不知悔改,才有了后来的百狗索命之事。” “可她明明心地善良……”秦家老夫人似是在自言自语。 “她当然善良,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命格,那些人遭到报应也不是她所为,就是因为她太善良了,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这才要帮她惩罚坏人,给了她一个这样的命格。”吴婆子补充道。 秦家老夫人如梦初醒,她一把抓住吴婆子的衣袖,“这么说,她救了我,我欠下了恩情未报,也会遭到报应?” “这倒不会,”吴婆子灰白的眸子一转,“只是依卦象来看,你们家确实是有对不住她的地方,这才是致命的,你们家对她本就有亏欠,她今日又机缘巧合下施恩于你,那你们欠下的债就更多了…” 吴婆子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看着秦家老夫人,“想必老夫人能明白我的意思。” 见秦家老夫人低着头若有所思,吴婆子继续道,“您若是不相信,大可想想,家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或是花草枯萎,或是家禽丧命,总之,都是些凋零衰败之事。” 秦家老夫人闻言,猛地抬起头,她想到了自己死掉的狗,“确有此事,求您指条明路,能否看出症结在哪?” “老婆子我能力有限,看不出这些,还得您自己回去查明,只一点,此事要尽快化解,莫要出了人命再追悔莫及。” 秦家老夫人有些着急,“查出症结之后,又该如何化解?” 吴婆子轻笑一声,“自然是欠什么便加倍偿还什么,尽力弥补,莫要等老天爷来收。” 说罢,她伸出干瘦的手,“老夫人还需给些卦金,多少都成,随心即可,老婆子并非讹诈,只是这卦不空出、命不白算,收了卦金,对你我都好。” 秦家老夫人赶忙让身边的婆子递出银子,吴婆子接过银子不再停留,拄着拐杖探路,慢悠悠地朝山下而去。 47. 金宝成婚 金宝成婚这日,江心早早地来到了上云村,却并未着急去家中,而是去了银花家,银花婆家就在上云村。 她带着在聚顺斋买的糕点和自己做的糖葫芦,敲响了银花家大门。 开门的是张德生,他看到江心时先是一愣,似是没想到她会来,然后赶忙边把江心带进堂屋,边冲里间喊着,“银花,姐来了。” 银花抱着刚起床的大壮从卧房走出,语气中也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江心边将手中的糖葫芦递给大壮,边道,“你这许久没去看我,还不许我过来?我来看看大壮。” 大壮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抓起一块糕点,开心地咯咯直笑。 “来就来,买这些作甚。”银花招呼江心坐下,“我知道你去镇上做生意了,过得还不错,你一切都好,平日里又忙,我就没去。” “你没来,有人倒是来了。”江心话里有话。 银花把大壮放到地上,小家伙快两岁了,如今已经能满地跑了,从他娘怀中解放出来,欢脱地很。 “娘?还是金宝?找你说钱的事?”银花已有猜测。 江心点了点头,而后把那日之事娓娓道来。 银花听罢,一拍桌子,“面子是自己挣来的,不是伸手向闺女要来的,姐,我不管你如何,反正我是多一文都没有,我只正常随礼。” 江心点了点头,“我也是。” 银花闻言,面露惊讶,她没想到自己这个窝囊废姐姐竟然开窍了。 江心也看出了银花的心思,她苦笑一声,“经过和离这事,我也算是看明白了,爹娘并不疼爱我,他们对我不闻不问不关心,也生怕我回娘家拖累他们,这会儿需要出钱时又想到了我,世上没这个道理。” 银花拍了拍江心的手臂,“你能想明白就好,多为自己打算。” “对了,铜花最近怎么样?爹娘等到她的聘礼给金宝成婚了?”江心忽然想到了铜花,那个神经兮兮的姑娘,好久没听到她的消息了。 “等她聘礼?那金宝就不用成婚了。” 银花叹了口气,“这丫头不知咋想的,媒人给介绍的她都不同意,一心想要找个读书人,就盼着未来做个官太太呢!但读书人也不是傻子,找她作甚?” “然后呢?现在如何了?” 银花又叹了一口气,“跑了,最近天天不着家,说是自己出门寻夫家去了…” “爹娘也不管?”江心惊大了眼睛,这小姑娘倒是特立独行,不像这个时代的人,倒像是穿过来了,改天自己有机会得试探她一二。 “他们若是管得了,铜花早就出嫁了,不过他们眼下要忙着金宝的事,也无暇去管,等金宝的事忙完再说吧。” 银花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江心一眼,“鬼怕恶人,咱这爹娘,四个孩子,说到底,也就只能管得了你。” 说罢,她又嘿嘿一笑,“不过我看往后也不一定了,老两口得哭了。” 江心轻叹一口气,没再说话。 等银花给大壮喂完饭,姐妹俩带着大壮和张德生往江家而去。 江家院子里披红挂绿,窗户和墙上贴满了大红囍字,院中叔叔婶子忙里忙外,金花爹娘嘴角上扬,满脸的喜气洋洋。 这还是房子盖好后,江心第一次过来。 她跟金花爹娘打了个招呼,二老面色有些不自然,但到底是大喜的日子,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也没多说什么。 银花拉着她的手,进正房参观。 正房共三大间,中间是待客的堂屋,东西两间是卧房。 姐妹俩在屋里逛了一圈,江心有些奇怪,“东次间为上,通常不都是长辈住的吗,爹又是个老古板,这东次间怎么成了新房?” 银花嘿嘿一笑,“这说明小翠是个厉害的,不过这确实是爹娘自愿的,小翠家同张里正沾亲带故,爹娘上赶着巴结呢,新房如此安排,既巴结了张里正,又讨好了小翠,还在乡邻面前做了个好公婆,一箭三雕。” 江心不禁咋舌,论高明,还得是金花爹娘。 新媳妇还未进门,他们已经是好公婆了,已经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了,往后儿媳妇稍有做的不好的地方,旁人都会觉得是儿媳妇不知感恩、不知满足;他们老两口,也可以腰板挺直地说自己问心无愧了。 当然,这也许是自己恶意揣测,也许他们对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是真心疼爱。 二人没有偷闲多久,院子里的婶子们开始招呼姐妹俩去帮忙,对于这事,江心和银花都没有二话,麻利地跟着大家忙前忙后。 吉时一到,锣鼓声响、鞭炮齐鸣,新娘子进门了! 此刻,无论是在忙什么的人,都放下了手头的活计,跑来沾沾喜气、凑凑热闹。 村里不比城里,农户也不比达官显贵,村里的婚礼没有繁琐的流程和刻板的规矩,虽简单却也热闹。 一套流程很快走完,新娘子在大伙的簇拥下进了新房,大家开始起哄让金宝揭盖头,让大家看看新娘子。 金宝哈哈一笑,打着马虎眼,扯着大家出去喝酒去了。 人群又哄闹着往院中而去,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新娘子、江心和银花。 姐妹俩互相看了看,刚准备也出去吃饭,忽见新娘子似乎有些坐立不安。 江心本不想多管闲事,可犹豫再三,还是心软了,“小翠,你可有什么需要?现在屋里没旁人了。” “我饿了。”盖头下的小翠回答的斩钉截铁。 江心一愣,倒是银花先反应过来,这成婚当日,新娘子都是起个大早梳洗打扮,为了防止中途上茅房不方便,这早饭通常也只是简单吃两口,水也不敢多喝,到了中午,都会饿的前胸贴后背。 这滋味银花知道,江心却不知道,她从未成过亲。 等江心反应过来,银花已经拿着吃的进来了。 “小翠,饭来了,门我关上了,你把那盖头…” 银花话未说完,小翠已经麻利地扯下了头顶的盖头,她伸手接过银花手中的吃食,二话没说,只埋头苦吃… 江心是第一次见到小翠,她不禁多打量几眼,眼前这姑娘中等身量,身子遮在宽大的喜袍之下,倒是看不出胖瘦,脸蛋小巧却圆乎乎的,两只眼睛也圆圆的,是有福气的长相。 小翠狼吞虎咽,不一会儿便把东西吃完了,她打了个嗝,说了句不带任何情绪的谢谢,又将盖头盖了回去。 银花给江心使了个眼色,二人退出了房间。 银花带着江心去了最外面的一桌,张德生带着大壮正坐在那里吃饭。 姐妹俩挨着大壮坐下后,银花嘟囔一句,“铜花这丫头也真是的,今个儿竟也不回来。” “她去哪了?爹娘有通知她吗?”江心给大壮夹了一块肉,漫不经心地问道。 “听说去了县城,爹娘托人通知她了。” 银花话音刚落,忽然“嘿呦”一声,江心抬起头来,顺着银花的目光望去,只见打远处来了一辆马车,车上探头探脑朝外看的不是铜花还能是谁? 马车很快吸引了大家的目光,村里人出门至多用牛车,马车并不常见。 马车行至大门前,随着车帘掀开,穿红戴绿的铜花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下了车。 “这又要出什么幺蛾子…”银花嘟囔一句,迅速起身朝铜花而去。 江心见状也赶忙把大壮塞到张德生怀中,追随银花的脚步而去。 银花将刚下车的铜花拉扯到避开众人视线的角落里,咬着后槽牙道,“你这些日子死哪去了?还知道回来?” 铜花不以为意,“我也没耽搁什么事,是金宝成婚,又不是我,我在不在的重要吗?再说,我这回来还给他和他媳妇带了礼物呢。” 银花冷哼一声,“没想到啊江铜花,你这出门几日倒是出息了,今日穿的花枝招展的不说,还坐着马车回来,说!是不是出去偷钱去了!” 铜花逐渐不耐烦,她甩开银花的手,“我没有!我今日回来是来送礼的,不是来挨骂的!” 银花被铜花气的张口结舌,她指了指铜花,又看了看江心… 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江心,忙拍了拍银花的后背给她顺气,“好了,都不要急头白脸的,有话好好说。” 说罢,她又看向铜花,“你这些日子去哪了?哪来的钱,又是买礼物,又是身穿锦缎坐马车的?” 铜花白了江心一眼,依旧没有好语气,“我自有我的办法,刚好,我今天回来就是同爹娘说这个事的,你们若是想知道,就一起进去听听吧。” 说罢,她便迈腿要朝大门走去,可刚走出一步,就被银花又薅了回来。 银花咬牙切齿,“你这钱来的肯定不是正道!你要说的事也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今个儿是金宝的大喜日子,甭管你什么事,都要等客人们都走了再说!少在人前给我丢人现眼!” 铜花不把大姐当回事,却有些怵她这二姐,左右她也不着急,于是懒洋洋道,“好,那就晚点说,我饿了,我要去吃饭了。” 说完,她不待两个姐姐有任何反应,自顾自地进了家门。 48. 鸡飞狗跳 “我给自己找好了夫家。” 铜花此话一出,送完宾客后,屁股刚碰到板凳的江家几人,又蹭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金花爹瞪着眼珠子问道。 铜花摆弄着指甲,又重复一遍,“我说,我已经找到夫家了!” 回过神的金花娘,扯了扯金花爹的衣袖示意他坐下,然后向铜花问道,“哪个村的?姓甚名谁?是个读书人?” “县城的,也可以说是读书人吧。”铜花突然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向众人,而后阴恻恻一笑,“嘿嘿,这人就是咱们的县太爷!” “你说什么?”刚点上烟斗的金花爹,又蹭地站了起来,他满脸震惊地看向铜花。 “哈哈哈哈,” 铜花还未说话,旁边传来了金宝的笑声,“爹,瞧你吓得,你听她胡扯,那县太爷我听说过,如今都年近五旬了,可以做她爹了,而且人家也有老婆孩子。” 金宝说罢又看向铜花,“你说的不会是县太爷的儿子吧?” 说完他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也不对,县太爷的儿子凭什么看上你?” 最后,金宝得出结论:铜花疯了,想当官太太想疯了,如今已然是个痴儿了。 铜花倒是淡定得很,把自己带回来的礼物往桌子上一堆,又指了指自己满身的锦缎,“我疯了?那这些东西哪来的?谁给的钱?” 金宝撇了撇嘴,面露不屑,上前一步把他爹又按回板凳上,最后指着金花道,“你没疯,你说的都对,那县太爷何时上门迎娶你?咱们给你风光大办!” 金花娘闻言向儿子投去赞许的目光,附和道,“我不管你找的是农户还是县太爷,他总得来家中下聘迎娶吧?你说吧,何时来?我们等着。” “哈哈哈哈…”铜花忽然发出一阵讥笑,“下聘迎娶?谁家纳个妾还整这出?” “你说什么?” 铜花一石激起千层浪,金花爹娘、金宝和银花同时站起,异口同声道… 唯有江心还稳稳地坐在板凳上,饶是如此,她也目瞪口呆了… 县太爷… 她听说过… 在聚顺斋和袁婶子闲聊时听她提起过,说是这位县太爷由于能力不足、又贪酒好色,如今年近五十,已无升迁的可能。 不过这位倒是个安于现状、知足常乐的主儿,他不愁不燥,反而安心地在这块土地上当起了“土皇帝”。 住大宅子,喝美酒;锦衣玉食,纳小妾。 最先反应过来的江心,扯了扯铜花的衣袖,实在没忍住问了一句,“那个,你是老几啊?” 铜花白了她一眼,伸手比了个六… “造孽啊!造孽啊!生了这么个败坏门风、不知廉耻的东西!我还不如死了算了!”金花娘看着铜花那个比六的手势,彻底破防了,她身子一软坐回板凳上就开始嚎啕大哭! “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女!”金花爹扬起烟斗就往铜花身上招呼。 银花赶忙上前,一边拦住金花爹,一边向铜花质问道,“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你心里有气也不能如此扯谎!你给我说实话!这到底是真是假?” 铜花嘴角扬起冷笑,点了点头,“我只是来通知你们的,十日前,我已经从角门进了县太爷府上。” “啊啊啊!” 铜花话音刚落,忽然从新房中传出一阵尖叫声,下一刻,房门“砰”地打开,新娘子小翠从新房中冲了出来,并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甩了金宝一个大.逼|兜… 空气瞬间凝固,江家刹那间陷入了一片寂静… 众人的情绪都被目瞪口呆所取代,众人的目光也都被拉到了这位新娘子的身上。 最先打破僵局的,是受害者金宝,他摸着自己的腮帮子,一头的雾水和满脸的震惊,事情过于突然和离谱,他甚至忘记了该生气,语气中竟带着几分真诚请教的意味,“你打我做什么?” 其他人闻言,虽未开口,可看向小翠的眼神中也都抛出了同样的疑问。 “啊啊啊!是谁要破坏我的大喜日子!”小翠发出尖锐爆鸣,“刚成亲,就遇到这样丢脸的事!你们这么及时地把我娶过来,是为了方便多一个人分担这件丢脸事吗!” 金花爹娘愣了,二人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 银花愣了,她挠了挠头,看向江心。 江心咽了咽口水,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大场面和这些妙人,看来,江家今日是娶回了他们的主人… 金宝也愣了,他憋了半天,干巴巴地来了一句,“对不起。” 再看始作俑者—江铜花,此人竟干笑两声,拘谨地抠了抠手心,“很丢脸吗?” “不丢脸吗!”小翠忽然把矛头指向铜花,因愤怒而喷出的口水溅了铜花一脸。 铜花抹了把脸,也来了脾气,厉声道,“不丢脸!我要是觉得丢脸为什么还这样做!你们的脸皮都不值这桌子礼物!本来就没有的东西有什么可丢的!揣好你们的脸皮种地去吧!” 铜花在自己的逻辑中达到了自洽… 小翠闻言尖叫一声,就向铜花扑去,这是要动手… 银花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小翠,扯着嗓子道,“金宝!你是瞎了还是聋了!快过来给你媳妇跪下认错!” 仍处在震惊中的金宝,罕见地露出了手足无措的模样,他左右为难间看向了自己的爹娘,欲哭无泪道,“我错了?” 金花爹娘此时虽气红了脸,但已经从震惊中抽离,年纪大到底不一样,风浪见得多了心态自然就稳了。 只见老两口当机立断,一个将铜花推搡出门,一个将铜花带回的东西尽数丢了出去。 “滚!丢人现眼的东西!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们的闺女!我们也再没你这个女儿!你在外是生是死,都不准再回来!” 老两口放出了狠话,也算是表明了立场,这是要和铜花断绝关系。 铜花闻言,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只留下一句,“有你们求我的时候!” 铜花一走,江家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这次,是小翠率先打破了僵局,她像是被气的背过气了,大口喘了几口粗气后,才缓过来。 缓过来的第一时间,她一把推开仍将自己抱在怀里的银花,恶狠狠地说道,“你!是不是也觉得不丢脸!” “不是不是。”银花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慌乱,“铜花她错的一干二净。” 说罢,她眼睛四处看了下,给江心使了个眼色,二人 为了让自己忙碌起来,一把扯住金花爹娘的胳膊,边说着宽慰话,边将二人扶进了屋里。 被留在原地的金宝,壮了壮胆子,扯了扯小翠的衣袖,“小翠,这次是我们家对不住你,不过我们已经把铜花赶走了,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情了。” 见小翠一声不吭,他又可怜巴巴道,“算我求你了,咱们刚成婚,你可不能走啊!” 小翠秀眉一蹙,“我走?我凭什么走!做错事的人才该走!以后谁敢无事生非,谁就从这个家滚出去!” 说罢,她大踏步地进了屋,再次被留在原地的金宝,脸上尽是无助和茫然… 江心回到白云村时,太阳已经落山。 今天总体来说,过得还算不错,因为半路杀出的铜花,金花爹娘分不出半点心思和精力来计较自己和银花随礼多少的事情了。 虽然江家乱成了一锅粥,但也算是乱中有序,每件事都在极限操作中得到了莫名其妙的妥善解决。 令家中蒙羞的铜花,被断绝关系赶出了家门。 新婚当日就遇糟心事的小翠,自己坚决不离开。 极爱脸面的金花爹娘,被彻底撕碎了总是让他们自寻烦恼的脸面。 平日里嚣张跋扈的金宝,被小翠狠狠地摩擦了一番… 江心不禁感叹,挺好,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主人… “金花。” 江心刚打开大门,还未踏进院子,就听到身后传来孙婶子的叫声。 她忙回头,见孙婶子正挎着竹篮子往这走,“婶子。” “回来了啊,听说你娘家弟弟今日成亲,怎么样?新媳妇漂亮不?”说话间,孙婶子已走到身前。 江心一个没忍住,噗嗤笑了。 “怎么了这是?当大姑姐了,把你美成这样?”孙婶子打趣道。 “嘿嘿,没怎么,很好,弟妹挺好的。”江心随口一说,转而问道,“婶子你最近在忙啥呢?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 “别提了,你杨叔他病了,我这些时间净去照顾他了!”孙婶子边说边往屋里走,“天气快转凉了,你这衣服我给做好了,快来试试可合身。” 车厘子红加上梅花暗纹的布料,在孙婶子手中变成了漂亮的衣服。 随着孙婶子将衣服抖开,江心的双眸都亮了。 “这件是长裙,现在就能穿,你身量纤细,布料有富余,我又给你做了件袄子,留冬日里穿。” 孙婶子边说,边将一件件衣服抖落着打开,“我家刚好还有一块黑色的布料,我就又给你做了件半身裙,留你冬日里搭配这红色袄子穿,肯定好看。” 江心笑着笑着,忽然鼻子有些发酸,孙婶子对自己总是这般掏心掏肺,不仅这黑布,做袄子还得用棉花,这也是孙婶子自己的棉花… 孙婶子见江心半晌没说话,抬头一看,却见对方眼里氲着水汽,“哎吆!这是怎么了!好了好了,不过是做件衣服罢了。” 她边说着,边拿起衣服递给江心,“快试试吧,婶子对你好,可是有私心的,我啊,这辈子是无儿无女的命,等婶子以后老了,你得抽空多去陪婶子说说话才成!” “一定,我就是您闺女。” 江心笑了,孙婶子也笑了。 49. 接受和谈 次日,江心照常到镇上,她刚走到西街,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这人她认识,是秦五身边的小厮,上次也是他将自己带去见秦五的。 “何事?”江心开口问道,语气冷淡疏离。 “我家老爷有请,请娘子到府上一坐,还望娘子赏脸。”小厮毕恭毕敬。 看来是办法有用了,江心心里微动却面不改色,“我还要做开门生意呢。” “娘子,我家老爷说了,娘子今日的损失,他会尽数给补上,老爷还说了,若是不把娘子带回去,我也不用回了,还望娘子体恤,跟小的走一趟。”小厮上前一步,进一步拦住了江心刚欲迈出的步子。 “怎么?秦五爷这是要威逼利诱?”江心声音中染上了怒意。 “娘子误会了…” 小厮急于解释,却被江心打断了话头,“好了,这样吧,待我下午收摊后就跟你去。” 小厮闻言还欲继续劝说,就听江心又道,“再强迫于我,我就不去了。”。 于是他只能作罢,给江心让路。 天气越来越冷,江心的生意也越来越好,一个上午竟没闲下一会儿,直到晌午,她才得以喘口气坐下吃饭。 趁着吃饭的空隙,江心把秦五又派人找自己的事情如实告知了袁婶子。 她知道秦五此番找自己大概率是和谈,既然是和谈,双方便都会有妥协和让步,二人能谈的事情也只有自己这生意。 所以此事说到底也事关袁婶子的利益,若是不提前交底,怕是会产生误会嫌疑,江心不愿意这样。 袁婶子闻言,沉吟片刻,面露苦笑,“金花,不是婶子小心眼,只是,你若是给秦五供货,我们聚顺斋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看来她还是误会了,江心赶忙解释,“袁婶子,你误会了,我怎么会这样做呢,您放心,无论怎样,我会先保住咱们聚顺斋的生意不受影响。” “好,有你这句话,婶子就放心了。”袁婶子鼻子一酸,眼睛竟有些湿润。 下午,江心特意早收摊一会儿,并在自己的竹篮里带了一些糖炒栗子和糖葫芦。 她带着黑叔,跟着小厮到达秦五住宅时,体会到了什么是羡慕嫉妒恨! 高门大院、雕梁画栋、假山流觞、连廊亭宇… 古香古色的气派宅邸,和自己的茅草房仿佛不在同一个世界… 江心羡慕啊,羡慕人家怎么可以住这么好的宅子。 江心嫉妒啊,嫉妒秦五这种货色,竟也配住这种宅子? 同时,她也恨,恨老天不公,让自己穿越了还得吃糠咽菜过苦日子,让秦五这种德不配位之人,享尽荣华。 江心跟着小厮在偌大的宅院中七拐八绕走了许久,来到一处最幽静的院落前,小厮终于停住了脚步,叩响了大门。 大门应声而开,开门者正是那天在清安山上跟在秦家老夫人身边的丫鬟。 “是你?你怎么在这?”江心故作惊讶,为显真实,她甚至有些夸张。 丫鬟笑了笑,“我本来就在这呀,娘子,快跟我进去吧,老夫人一直在等您呢。” 丫鬟继续领路,小厮守在门前。 江心又转身给小厮交代了一句,“我这黑狗颇通人性,不会惹麻烦的,且让他在外面放放风吧。” 交代完这些,她才跟着丫鬟一路来到正厅,秦家老夫人已经端坐在上首,她身侧坐着的正是秦五。 “娘子,快来。”看到江心,秦家老夫人伸出手,在秦五的搀扶下站起了身子。 待江心走到面前,她瞥了自己儿子一眼,“还不快给恩人道谢?” 秦五面露难色,但还是照做,他上前一步给江心行礼作揖,“听家母说,是娘子在清安山上出手搭救,秦某在此给娘子道谢;先前多有误会,给娘子带来了困扰,秦某再赔个不是。” 江心点了点头,心安理得地受下了这一礼,而后才看向秦家老夫人,“老夫人,我和秦五爷早就认识,也确实存在一些不愉快,但清安山上的事情,纯属巧合,在到这之前,我并不知道您是秦五爷的母亲。” “当然,巧合让咱们相遇,这就是咱们的缘分。”秦家老夫人说着握住了江心的双手,牵着她坐到了自己身侧,“我今日找你来,是为两件事,一是感谢你出手搭救;二是解开你同犬子的误会。” 江心点了点头,冤家宜解不宜结,算是给彼此一个机会。 “我听说了你的生意,娘子是个聪明善良的人,我自己的儿子我了解,他也聪明,却没那么善良。” 秦家老夫人的话,让江心一愣,这么直白的吗?? 江心的反应却让秦家老夫人发出了爽朗的笑声,“老婆子我被这几个儿子惯坏了,说话直接,娘子莫介怀。” “怎么会呢,老夫人是性情中人,只有豁达之人才会直言直语。” 江心顺势奉承一二,而后打自己的竹篮子里掏出了糖葫芦和糖炒栗子,双手递给了秦家老夫人。 “我本是一介村妇,还是被夫家休弃之人,从夫家离开时,我只有两百文铜钱和一亩荒地,我本来是活不下去的,老天爷怜悯,让我灵光闪现,做出了这两种小吃。” 说到此处,江心指了指秦家老夫人已经接过去的糖葫芦和糖炒栗子,“老夫人若是不嫌弃,可以尝一尝。” 秦家老夫人二话没说,直接吃了起来,一番品尝之后,她连连称好。 “娘子和离后,一没有回娘家,二没有再嫁,而是靠自己的手艺吃饭,这是给天下的女子都争了口气,老婆子我佩服你。” 江心闻言苦笑一声,“这也是我和秦五爷之间产生嫌隙的原因,这手艺我不能交出去,对秦五爷的恒兴坊而言,我这雕虫小技不过是锦上添花;可对我而言,这是我活下去的指望。” 秦家老夫人闻言白了秦五一眼,秦五虽根本不能共情江心,但却害怕惹恼了自己老娘,于是只能点头称是。 秦家老夫人的言语中也染上了几分伤感,“我夫君走得早,我自己拉扯大一群孩子,自然是能理解你的艰辛的。” 说罢,她话锋一转,语气冷冽,颇有几分威压,“只要我还活着一天,谁都别想觊觎你的东西、断了你的活路!” 这话是说给秦五听的。 秦五干笑了两声,“母亲说的是,饭菜也差不多了,江娘子也该饿了,要不咱们边吃边聊?” “哎吆!菜好了就快上啊!饿了客人半天了,真是太失礼了!” 冰冷和威压瞬间荡然无存,秦家老夫人丝滑地切换到了老顽童模式,变脸之快,连素爱装模作样的江心都俯首称臣。 下人们得到指示,很快就把饭菜摆满了桌子,秦家老夫人热络地牵着江心的手坐到了桌子前,秦五紧随其后也落了座。 这一桌子山珍海味,是江心在自己的那个世界 都没吃过的程度,江心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防止自己待会一张嘴说话,哈喇子顺着嘴角流下来… 她要保持着甲方的体面… “快吃吧,莫要客气。”秦家老夫人示意丫鬟帮江心拿起筷子。 江心也不扭捏,接过筷子后,先就近帮老夫人夹了一块肉,客套道,“您是长辈,您先请。” 秦家老夫人又是爽朗一笑,她不再推辞,率先动了筷子。她动了筷子后,江心和秦五也挥动了手中的筷子。 男人之间谈事情,通常在酒桌上完成,男人的酒桌就好比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 他们能从天亮喝到天黑,若是谈得愉快了,还可以再从天黑喝到天亮,因此,他们有大把的时间在东侃一句、西唠一句中把事情谈妥。 但女人不同,尤其是秦五眼前这两位,她们不喝酒,且吃饭快… 自己母亲是年纪大了,吃的本就不多,至于这位江娘子,且看她筷子舞动的速度,就知道饶是她饭量再大,一会儿也就该吃饱了… 如此一来,留给自己的时间就不多了,自己也就无法婉转迂回了… 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单刀直入,“江娘子你看,我们可有机会合作一番?秦某保证给你最大的利益。” “闭嘴!”他话音刚落,秦家老夫人就放下了筷子。 “母亲…”秦五老脸一红,像个急于为自己辩白的犯错孩子。 “老夫人,不妨听听秦五爷的想法,我刚好也想看看彼此有没有合作的机会。”江心开口,算是为秦五解了围。 在秦五再欲开口前,江心先摆明了态度,“聚顺斋是我的恩人,天大的利益,也不能打破我和聚顺斋之间的合作。” 秦五一愣,低头沉吟片刻,给出了自己的第二套方案,“我们恒兴坊,前些日子在隔壁遂安镇开了分店,聚顺斋只在本镇有铺子,遂安镇的生意影响不到他们,江娘子你看,可否给我们遂安镇的铺子供货?” “成!”江心回答的干脆利落,令秦五和秦家老夫人都愣了一下。 回过神的秦家老夫人重新拿起筷子,乐呵呵道,“只要娘子愿意,这倒是美事一桩,我这儿子虽不善良,但他孝顺,有我在,他不敢坑你。” 江心轻笑一声,随后收起笑容,一脸认真,“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秦五表示愿闻其详。 “恒兴坊在本镇的铺子需要换个地方,换到哪里我管不着,但至少不能像现在这样,把聚顺斋夹在中间挤兑。”江心说的直白,甚至没有留一点情面。 秦家老夫人年纪虽大,心却如明镜,秦五还在沉默时,她先开了口,“早该换地方了,给别人留活路,也是给自己留活路。” 秦五沉思片刻,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的母亲,“好,等我选好新铺子,咱们就搬。” 江心也愣了,她也没想到秦五能这么轻易地答应这个条件,她甚至做好了谈崩的打算。 当然,秦五也并非良心发现,他只是在审时夺度。 有了江心的加入,聚顺斋便不会被挤垮了,那自己的两间铺子如此开着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聚顺斋的生意起死回生,自己这两间铺子的位置就显得尴尬了,甚至可能会坏了自己的名声、影响自己的生意,因为明眼人都能看出恒兴坊如此布局的意图。 通盘考虑之下,搬走,对恒兴坊来说也许是好事。 50. 大功告成 江心从秦家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不过倒也无妨,因为秦五安排了马车送她回村。 本着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原则,她本不想坐秦五的马车回去的,但转念一想,他这种人,若想知道自己的住处,查起来简直是轻而易举,于是她又改变了自己原则,换成了:不坐白不做。 马车从秦家后门驶出,刚走出没几步,金花就听到外面有人唤自己的名字,她撩开窗户上的帘子,看到了站在路边的沈铮。 沈铮打阴影里走出,来到车前,“带我一程吧。” 江心点了点头,和车夫说了一声,让沈铮上了车。 刚弯腰钻进马车里的沈铮,一个抬眸间,看到了趴坐在江心身侧的黑叔,他微微一愣,“它也坐车?” 江心认真地点了点头,“它也得回家啊。” 沈铮闻言又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狗也得回家,他的意思是,狗一般不都是跟着车子跑吗? 他心中如此想,却没有问出来,江心把狗当家人,狗坐车似乎也能说得通。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江心抛出了疑问。 “我去了聚顺斋,袁婶子说你来了这里。” “哦哦。”江心一脸了然。 沈铮似乎看出了江心的心思,“我不是专程来蹭车回家的,我是专程来等你的,怕你天黑自己回去不安全,巧了,你刚好坐车出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痛心疾首的意味。 “啊,哈哈哈…”江心干笑几声掩饰尴尬,“你吃晚饭了吗?” 沈铮点了点头,“你们谈了什么?秦家就没给你点谢礼什么的?” 江心也不避讳外面的车夫,她将和秦五达成的口头约定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铮。 至于谢礼,秦家老夫人当然是备下了,一包银子和堆成小山一样的礼盒。 但江心一样都没要,因为她对秦家老夫人不存在任何恩惠,甚至是设计利用了老人家,所以这东西她拿的心亏;再者说,秦五的东西也不是那么好拿的,她才不要占他明面上的便宜,免得日后吃暗亏。 沈铮听罢点了点头,“如此倒是个双赢的局面,只是从白云村到遂安镇可比到咱们清安镇还要远,且你只有一个人,如何分身?” “说到这,我正好问问你,”江心直了直腰板,“我那糖炒栗子你也吃过,你说有没有什么适合储存运送的罐子之类的。” “你是想在家做好,找人运送去遂安镇?” 见江心点了点头,沈铮沉思片刻,“厚陶瓮就可以,只是无论多好的陶瓮,时间一久,都不能保证口感如初了。” 江心笑了笑,“我再想想,总会有办法的。” 说这话时,其实她心中早有打算,糖葫芦倒是无所谓,直接做好运送就成。但糖炒栗子为了保证刚出锅时的口感,她打算做成半成品,待运送到商铺后,再进锅翻炒一下即可。 但至于这应该做成几分熟?如何才能不被人发现其中的门道,她还得回去自己琢磨研究一下,所以这不一定能成功的计划,她暂时不想告诉沈铮。 “我见你每日都在镇子上,你在这做什么呢?”江心换了个话题。 沈铮嘴角微扬,打趣道,“做什么?做游手好闲的混不吝呗!” 江心闻言忍不住咋舌,这人竟对自己的社会评价有如此清醒的认识… 沈铮这话,放在从前,确实是大实话,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怎么都能混口饭吃了。 可现在,却是玩笑话,他现在有了自己的打算,便开始正儿八经的找些事情做了。 见江心马上就要认同自己方才的话了,他收起了嬉皮笑脸,“我在镇上做活呢,跟着别人倒买倒卖一些货物。” 江心点了点头,却没有继续追问,这是人家的隐私,人家想说的话自然会说,没说的话就不必追问。 在二人的闲谈中,马车来到了白云村,二人下车后各自回了家。 江心将门都关结实后,赶忙拉着黑叔询问秦家的情况。 自己在同秦家母子交谈时,黑叔也有自己的任务,它负责去摸清楚秦家连丧三条狗命的原因。 自己离开秦家时才和黑叔会头,可马车刚走出秦家,又杀出一个沈铮,所以她憋到现在才得以询问情况。 黑叔的眼睛里闪烁着嫉恶如仇的光芒,“都是秦家那个混蛋小儿子秦七干的!” 江心面露疑问,示意黑叔继续说。 “秦家老夫人经常收留一些流浪的猫狗回家,这些猫狗大多是有伤有病的,秦七为了讨他母亲欢心,私下学习给猫狗治病。 但他并没有找专门的师父学习,而是自己在家瞎捣鼓,每每调配出一种新药,他就直接拿家中的猫狗去试药效! 死了一条狗后,他并无半分怜悯和内疚,依然继续,那三条狗都是这样死在了他的手里。 他是偷偷做这些事的,只有他的随从知道,他又不准随从往外说,所以秦家老夫人并不知情,只以为那些狗都是无故死亡,是什么不好的兆头。” 江心听罢也十分愤怒,本以为秦五已经够差劲了,没想到秦七更加败类。 “这些事情都是那些狗子们告诉你的?” 黑叔点了点头,“他们都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枉死鬼,我告诉他们我有办法帮助他们,他们就什么都说了。” 江心陷入了沉思,帮是必须得帮,但却不是帮他们走出秦家,而是帮他们阻止秦七再胡作非为。 秦家生活富足,秦家老夫人一心行善积德、善待生灵,秦家是一个好的归宿,唯一不好的地方便是秦七这个坏种。 江心把自己的想法如实告诉黑叔,黑叔点了点狗头,满脸的艳羡,“你说的对!你是没看到他们那伙食,啧啧,肉汤管饱。” 说罢,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张狗脸立刻切换了索然无味的表情,“当然,我是不喜欢吃那些,太油腻了,对身体不好,瞧他们一个个胖的,膀大腰圆的,着实不好看。” 江心噗嗤笑了,“好啦,先睡觉吧,明天我找沈铮商量一下,他应该能帮上忙。” 次日清晨,江心和沈铮一同出门去镇上,二人来到村口等牛车时,遇到了里正。 里正看了二人一眼,“你们这是要一起去哪?” “里正叔,我们不是一起去哪, 而是刚巧都去镇上,又刚巧都在这等牛车罢了。”沈铮语气油滑,又恢复了他那混不吝的模样。 里正本来古板严肃的脸色,竟缓和了几分,他抬手指了指沈铮,“你小子,天天不着村、不种地,去镇子上再不干正事的话,冬日里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沈铮爽朗一笑,算是回应。 里正刚要转身离开,江心忽然开了口,“里正叔,刘癞子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您不给个准话,我这心里整天七上八下的不安稳。” 刘癞子的事情不可能轻易揭过,里正一定会查,无论能不能查出结果,这个“查”的行为是一定要有的,江心作为最大的嫌疑人,她刚好想问下进度。 “嗯,查过了,不关你弟弟的事。”里正瓮声瓮气来了一句,语气中听不出半点情绪,说罢转身就走。 今日似乎是天意,牛车来时,车上空无一人,只有沈铮、江心和黑叔三位客人,因此,他们也有了商量关于阻止秦七虐狗的事情的机会。 听罢江心的讲述,沈铮当场拍板,“这事就交给我了,只是,你那一群狗得借我一用,它们听你的,你跟它们提前说好,跟我去镇上得听我指挥。” 这容易,江心指了指黑叔,“当然可以,你有何吩咐都告诉黑叔,黑叔颇通人性,他自会帮你管好另外六位。” 说完,她又补充一句,“当然,无论你做什么,都得保证我这七条狗的安全,不能拿他们的狗命犯险。” 沈铮头如捣蒜,这些狗江心看的比眼珠子都重要,他哪敢拿它们犯险啊… 事是早上商量的、狗是下午借的、忙是晚上帮的。 当沈铮带着七条狗回到江心院子时,已是后半夜。 他们回来时,江心也没有睡,一来她担心他们,睡也睡不着;二来,她也要尝试如何把糖炒栗子做成最方便的半成品。 一人七狗踏进院子时,江心的试验刚好大功告成。 她多次尝试后,选出了最佳方案。 将栗子、糖稀、沙子一同炒到八分熟,此时香气已入味,但栗子壳还未开裂。 此时,将栗子和沙子一同装进陶罐,送到商铺后,只需要支锅开火,将栗子和沙子一同倒进热锅里再翻炒十来下,栗子壳就会瞬间爆开、焦糖的香气会再次扑鼻而来。 她思来想去,决定把栗子再次进锅后,翻炒的次数定为“十三铲子”,多一铲子不行,少一铲子也不可。 当然,这其实并没有实际意义,十二铲子和十四铲子都没有任何影响,江心之所以要定下这个铁规矩,只是为了故弄玄虚,让人觉得高深莫测、摸不清套路。 重要的事情得到解决后,江心心情大好,赶忙上前迎接这仿佛打了胜仗归来的一人七狗。 “怎么样?”她望向沈铮,一双眸子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沈铮微微愣神,回过神后,压着嗓子道,“要不咱们进去说?我刚好也渴了。” 江心连连点头,毕恭毕敬地将一人七狗请进堂屋,并给沈铮和七条狗挨个倒上水。 “快喝吧!” 她坐在一人七狗面前,单手支起下巴,笑容里满是慈爱… 51. 喜事成双 沈铮喝足了水,才放下茶碗,将事情经过告诉江心。 江心听罢咯咯直笑,连连称善。 不愧是沈铮,他原来是受到了江心于清安山一事上的启发,带着七条狗去秦七面前装神弄鬼去了。 据说当时已近午夜,七条狗将才喝完花酒的秦七堵在了无人的暗巷… 沈铮躲在墙头上,捏着嗓子说着提前设计好的台词,黑叔带着狗子队冲着秦七凶神恶煞、连唬带骗,秦七当场就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他当真以为自己遇到狗仙了,这群狗既知道自己做的隐秘坏事,又会言人语,不是狗仙还能是什么? “秦七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他被他的几个哥哥保护的太好了,表面耀武扬威,骨子里却胆小怕死的很,经过这件事儿,想必他再也不敢去祸害那群狗了。”沈铮眉头轻扬,满是得意。 “啧啧,您真是聪明勇敢有力量,来,再喝杯水吧。”江心拍着马屁,又给沈铮倒上一碗茶水。 沈铮接过却并没有喝,而是指了指外面江心折腾的一堆栗子,“研究明白了?” 见江心点头,他又继续问,“准备找谁送货?” “我自己先去两次,没什么问题的话,往后便让每日固定去遂安镇的牛车带去,我付车夫银钱。” 沈铮不禁多看了江心两眼,从前只知道她生的漂亮,没成想还这样聪明,“那得找个信得过的车夫。” “放心吧,去清安镇的牛车大爷我很熟,我每日都坐他的车,也知道他的为人,我找他帮我介绍靠谱的车夫,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话题结束,房间内陷入了一片寂静,江心沉吟片刻,刚想说:天色不早了,你回去睡觉吧。 就见沈铮忽然凑近自己几分,并刻意压低了嗓音,他本就磁性满满的嗓音经过这么刻意一压,仿佛一只猫爪子挠在了江心的心窝处,酥酥麻麻的。 “你跟我说句实话,到底你是狗妖?还是这几条狗是狗仙?为何他们如此听话?” 此话一出,江心心窝处的酥麻感荡然无存,换成了头皮发麻… 本能的反应让她身体忍不住后撤几分,同时伸出手指揉了揉鼻梁,“那啥,你是不是从来没养过狗?那你肯定不知道,其实啊,这个狗啊,它们很聪明的,和主人相处久了,主人一个眼神它们就能明白意图,更别提听主人话这等小事了!” “哦?是这样啊…”沈铮又将身子探近几分,嘴角浮现一抹坏笑。 “这等小事自然不值一提,但你这几条狗,尤其这两条,”沈铮伸手指了指黑叔和阿黄,“它们简直没个狗样了,不仅能听懂人话,还会配合演戏,跟人没什么分别…” 至于沈铮说的这点,其实聪明的狗子都可以做到,它们之所以不做,乃是因为它们不想。 其实这事换个视角便会豁然开朗… 你是一个人,且你有自己的主人,你不会说主人的语言,且你的主人也并不知道你虽不能说但却能听懂他说话… 这种情况下,你会愿意表现出能听懂能交流的模样吗?那以后你的苦日子就来咯! 这种情况下,只要脑子没病,想必都会选择装傻充愣做傻狗,最多偶尔抖个机灵,主人还会十分自豪自己的狗子不一般。 这个事情沈铮不知,但江心却一清二楚,但她没办法跟他剖开了解释,因为一旦解释,就会牵连出另一个问题: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总不能直接交底:我能听懂狗话… 这件事情她暂时没打算告诉任何人。 于是她也只能继续装傻充愣做傻狗,“是吗?你这么一说,是有点哈,这两条狗确实比寻常狗子聪明很多…” 沈铮意味深长的眼神盯的江心如坐针毡,她转而哈哈大笑两声,“哈哈哈,如此说来,我真幸运,遇到这群聪明勇敢有力量的好狗!” 等等… 这话,沈铮听着怎么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 江心却没再给他多想的机会,她蹭地站起,一把将沈铮拉着胳膊扯了起来,“快回家睡觉去吧,再不睡天就该亮了!” 她边说边将沈铮往外推搡着,待终于将人打发走了,她忙关上大门,长舒了一口气。 “金花,沈铮他太聪明了,他好像快要猜到你的秘密了,要不要我去他家锅里拉泡屎,让他觉得自己的猜测是错的,其实我们也只是一条傻狗罢了…” “别!”江心忙打断黑叔的邪恶想法,扶额苦笑,“他虽聪明却不是坏人,猜到了也没事,且猜毕竟是猜,我不承认他也只能是胡乱猜猜罢了。” 恒兴坊搬走这日,袁婶子和年叔做了一桌子好菜,对江心表示感谢。 对江心而言,他们是自己的恩人;但对他们而言,江心又何尝不是他们的恩人。 饭桌上,江心把自己新的想法也告诉了袁婶子夫妻,往后她只供货,至于售卖她不再参与,也就是说聚顺斋不再只是借地给江心用,而是和江心开始实打实地合作。 江心之所以如此打算,原因有二。 第一,如果一边给恒兴坊供货,一边还要来聚顺斋做生意,那她将会很累,再往后,冬日来了,每日早出晚归往镇子上赶,也会十分遭罪,她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 况且换成这种合作模式,自己照样赚钱,只是可能供货价比自己直接售卖时要定的低一些,但少赚一些钱却换来更多的自由和清闲时光,她是十分乐意的。 第二,她需要腾出时间再琢磨别的生财之道,糖葫芦和糖炒栗子的做法并不难,内行人早晚会琢磨出这其中的门道来,一旦她不再是独一份,这财路基本也就断了。 再者说,这东西只有秋冬好卖,她总得想想别的出路。 对于江心的提议,袁婶子夫妇只有一个顾虑,“这半成品送来再回锅的话,能保证新鲜和口感吗?” 江心拍着胸脯打包票,这都是自己反复试验过的。 从镇上回村后,江心又收到一个好消息,孙婶子和杨郎中打算成婚了! 江心听到这个消息时,拉着孙婶子的双手眉飞色舞地给她规划着婚礼布置,她将自己在现代世界见到的婚礼元素与金宝的婚礼元素相融合,想给孙婶子一个最美最难忘的婚礼。 孙婶子被江心的各种天马行空逗得咯咯直笑,她摆手打断江心的各种畅想,只道寡妇和鳏夫结合,一切从简,他们年纪大了也受不得累了,越简单越好。 江心沉思片刻 ,又转而支持孙婶子的想法。 孙婶子说的不无道理,她和杨郎中是多年的情义了,他们更看重的是踏踏实实的生活,而非折腾人的繁琐礼仪。 孙婶子和杨郎中这二位,你说他们麻利吧,明明郎有情妾有意,但这场婚事足足拖了一二十年。 你说他们拖拉吧,二人打定主意后不过六日就在里正的主持下成婚了。 仪式简单,只摆了两桌酒,请了一些近亲,江心当然也被邀请了。 虽一切从简,但简单也有简单的布置法。 新房在杨郎中院中,新房的一切装点都是江心亲力亲为,另外她还特意给孙婶子送了两匹棉布和一床新被子。 至此,白云村人才意识到,这个天天往镇子上跑的女子是真的挣到钱了。 里正虽不赞成江心抛头露面做生意,且因刘癞子的事情对她心存有疑,但眼见着她为自己妹子的事情忙前忙后、掏心掏肺,对她的印象也大为改观,当即决定对她做生意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且把她院子后面的两亩荒山地许给她打理自用。 江心得知这个消息时,一时哭笑不得。 笑的是,谁白得了东西能压住嘴角呢? 哭的是,一来,自己确实不会种地,自己原有的那一亩田地已经种的乱七八糟了;这二来,自己对孙婶子好,实乃为了报答孙婶子的恩情,里正这荒地一出手,又扯平了,自己相当于没报恩。 对此,孙婶子只是笑道,“且安心收下吧,你想报恩,以后有的是机会孝敬我!” 自从江心只供货,不再亲自去镇上后,孙婶子便经常过来串门帮忙。 成婚后,她搬到了杨郎中家中,杨郎中的院子位于白云村最西边,而江心的院子位于白云村最东头,两家隔着整个白云村,但孙婶子只要闲着就会过来转转,乐此不疲。 有了孙婶子的陪伴,这日子轻松愉快许多。 冬日到来时,在孙婶子的帮助下,江心也算是屯满了地窖,这个冬日吃喝不愁了。 白云村迎来今冬第一场雪时,沈铮从镇上回来了。 彼时,雪花簌簌飘落,江心抱着一把从山腰处折回的梅花,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在山间的茫茫雪地上,她身穿红袄黑裙,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根素银簪子,这根簪子还是从前沈铮送的,自己失信于他后却并没有归还。 回到家中的沈铮,本打算去后院找江心蹭口热乎饭,谁知他刚出门便看到了这副情景。 他有片刻的失神,他私想着,传说中的仙女也大抵如此吧。 “金花。”他开口呼唤。 江心闻声抬头,看到是沈铮后,她加快了下山的步伐,待走到沈铮面前时,她未曾开口先展颜露笑。 乌发轻挽、眉眼如画,再搭配怀中的一簇梅花,沈铮感觉自己忽然有些心跳加速,她怎么越来越美了? “你何时回来的?”江心开了口,声音中竟有种少女特有的天真纯净。 “刚回来。”沈铮扬唇浅笑。 这一刻,江心也有些恍神。 鹅毛大雪落在沈铮的肩头,竟比不上他这一笑纯净耀眼。 他怎么越来越帅了?江心暗自咋舌。 52. 大雪暖锅 沈铮跟着江心来到后院,院子里已经被皑皑白雪覆盖,只中间清理出一条小路。 “积雪怎么都没清理出去?需要我帮忙吗?这雪不知何时会停,越积越深就不好清理了。”沈铮向四处张望。 “不用,”江心摆了摆手,反正冬日雪天也没什么需要使用院子的地方,“我喜欢看这大雪覆盖的景色。” “只可惜这院子都是泥土地,化雪时就不太美妙了,等我有了自己的宅子,就把院子都铺上青石板。” 江心边嘟囔着,边推开了堂屋的门。 外面冰天雪地,江心的屋里却暖融融的,沈铮刚进屋里就被暖意包裹,他觉得莫名地舒坦和安心。 “你这屋里倒是暖和。”沈铮找了个板凳坐了下来。 江心边抖落身上的雪花边指着墙角道,“我怕冷,特意弄了两个火盆,这里放了一个,卧房里还有一个。” 沈铮闻言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他来江心这过也不错,但也只是想想,他没敢开口,若是又惹恼了她,自己怕是又会痛失蹭饭的机会。 他四处看了看,许久没来,这里变化不小,新添置了不少东西。 比如眼前这个吃饭的桌子,从前是用石头垫着一块木板勉强算个桌子,现在已然换成了规规矩矩的八仙桌,靠近门前还放了张醉翁椅,上面铺着暖融融的毯子。 除此之外,江心还是没忘记她的狗子们,因为沈铮还看到了墙角摞起来的一堆藤条编织的狗窝,每个狗窝里还贴心地铺上了干草和麻布。 沈铮观察房间的功夫,江心已经找来一个浅色的瓦罐,并把红梅插进去摆到了桌子上。 “若是有个白瓷瓶就更好看了,可惜那东西太贵了,我没舍得买。”江心的语气中似乎有些惋惜。 “你倒是懂得诗情画意,我瞧你这房间里也添置了不少东西。” 江心闻言忽然双眸亮晶晶的,像个急于显摆的孩子,“我自从不去镇上了,闲工夫就多了些,天天在家待着,便想住的舒坦些,我还布置了别的,我带你看看?” 沈铮点了点头,迅速起身,然后迈着悠闲的步子跟在江心身后。 江心先是带他来到东次间,这是江心的卧房。 床铺倒是没变,依然铺在最里面,三面靠墙。 只是床铺对面的窗户下多了一个罗汉榻,三面有护栏,中间还有个小桌,两边刚好可以坐人喝茶聊天,或是看景。 “那梅花我本想放这的,先拿出去给你观赏一会儿吧。”江心得意道。 “这罗汉榻不便宜吧,你在哪买的?” 江心笑了笑,“在镇上,倒也不贵,这是二手的,且用的是廉价木料。” 贵的她才舍不得买呢,她的银子还有更大的用途。 “挺好,你喜欢就行。” 江心又带着沈铮走出东次间,朝着西次间而去。 沈铮一进去,不由地震惊了一下,这房间竟被她布置的有模有样。 西次间本是从南到北的大通间,但现在却被江心用木板从中间隔成了两间。 且木板最上方还做了一些镂空的造型,既能保证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又能保证里面的通风和采光。 这被隔出来的外间,窗户显然被扩大了许多了,窗下放着一个地炉,地炉旁边是一个大水缸,水缸再往里,靠近西墙边,用木板搭了一个狭长的台面,上面放着做饭的一干用具。 “天冷了,外面的茅草棚太冷了,我不想出去做饭了,就在这里面也弄了个地炉。”江心解释道。 沈铮点头称赞,跟着江心的脚步又朝被隔出来的里间而去,这一看,他再次震惊。 里间留的空间比外间小很多,但竟然铺上了青石板,显然被用来当做浴房了。 里面放了一个大澡盆和一个架子,架子上是几个小盆和一些洗漱用品。 靠近西墙的墙角还被掏了一个小洞,显然是漏水用的。 沈铮忍不住鼓掌称赞,“布置的真不错,只是这些东西你是怎么弄得?” 盆盆罐罐且不提,就这大木板隔墙和青石板铺地,就不是江心一个女人家能独自完成的。 江心嘿嘿一笑,“自然是孙婶子和杨叔来帮忙的。” 沈铮也笑了,孙婶子对江心好,他是知道的。 江心爱干净整洁,这房子经过她这么一收拾,利落又温馨。 二人又回到堂屋,沈铮四处看了看,“你的黑狗呢?” 另外六条狗不是江心的,它们只是晚上来睡觉,这个沈铮是知道的。 “出去玩雪了,”江心说完又给出一个建议,“你可以唤它黑叔。” “黑叔…”沈铮轻声重复一遍,却觉得无比烫嘴,他堂堂七尺男儿唤一条狗叔叔? “你为何给它取名黑叔?”他发出了长久以来的疑问。 “它是黑色的,公狗,且在狗的年龄里来看是叔叔辈。”江心言简意赅。 “好吧。”沈铮失笑。 片刻的寂静后,沈铮厚着脸皮继续开口,“你晚上打算吃什么?” “你想在这吃饭?”江心也不绕弯子。 沈铮哈哈一笑,而后自觉地从袖口中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子上,“可以吗?” 江心亦哈哈一笑,“吃饭可以,钱就不用了,我从前是穷疯了。” 这不是戏谑之言,而是大实话,那时的她可是经不起天天管别人吃饭的,但现在不同了,她还算有些闲钱,再加上沈铮多次对她伸以援手,让她如何再好意思收钱。 江心略微思索,突然有了好主意,“暖锅,吃吗?”,这个世界的暖锅类似于火锅。 “冰天雪地配暖锅,正合适。” 二人一拍即合,随后开始行动。 江心让沈铮和自己一起下地窖,从里面搬出红泥小火炉和配套的小锅,又拿出各式蔬菜。 二人将泥炉放到堂屋合适的位置,既不会吹到风又可以赏到雪,然后就开始各种准备工作。 江心手脚麻利,沈铮也是个有眼力见的,二人很快就把一切备好,开始围炉而坐。 这是一场全素宴,除了仅有的一块猪肉,江心切了肉片,再也看不到半点荤腥,饶是如此,江心也很满足,普通农户,就是这一顿全素宴,也未必舍得放开了吃。 沈铮就更不用提了,只要能和江心面对面坐着吃饭,他就开心,不拘吃什么。 “你这个冬日不出去了?” 二人边等着锅里的菜熟,边闲聊着。 “不出去了,”沈铮看了看窗外,“冰天雪地的,没法出门买货 了。” 见江心点头,沈铮又继续道,“等开春后,我要出趟远门。” “嗯?多远?”江心的目光始终落在锅里,有些心不在焉。 “来回怎么也要三四个月吧。” “啊?这么远?听说外面兵荒马乱的,能行吗?”江心猛地抬头,对上了沈铮的目光。 “行不行总要试试,这一趟很重要。”沈铮的目光异常坚定。 江心还想追问,又觉得沈铮既然不明说,肯定是不想说,于是婉转道,“平安最重要。” 沈铮闻言,心里暖暖的,嘴角扬起了笑容,他伸出筷子捞出一块肉放到了江心碗里,“熟了,吃吧。” “你也吃。”江心也回之以笑。 窗外的雪还在漫天飞舞,屋里再经过暖锅的烘烤更加暖融融的。 沈铮忽然想到江心带自己进门时似乎说了一句“等她有了自己的宅子,就把院子都铺上青石板。” 江心的生意不错,但从她家中的添置和吃喝来看,她并没有大手大脚,难道她在攒钱?为了宅子? 心中好奇,他便问了出来,“你想攒钱买地,自己盖房子?” 江心一愣,似乎没想到沈铮会突然问这个,但这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她点了点头,“是的,这个宅子终究不是我的,且我也不愿和孙家有任何瓜葛,如今住在这里不过是因为实在没办法。” 沈铮点头,继续问,“想要什么样的房子?” “当然是青砖大瓦房!屋里铺上青砖,院子里还要铺上青石板!”江心说出了自己的畅想,然后作出请教的姿态,“这些大概需要多少银子?” “大一点的,位置好一点的宅基,怎么也得五两银子往上,不会你可以买这边山脚下的,偏僻且出了村子,应该会便宜些。” 江心示意沈铮继续说。 “三间青砖瓦房加上院子,且屋里铺青砖、院子里铺青石板,再加上人工费,就算你用次等的材料,也得准备五六十两。” 江心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自己如今不过攒了不足二十两银子,且还得留出应急的银钱,革命的道路还有很长啊… 二人就这样聊着天、吃着饭,不知不觉间,饭吃完了,天色也黑了。 外面的雪渐渐停了,沈铮知道该告辞了,却怎么也舍不得离开这里。 “你这真暖和,不像我家,冰窖一般,如今又下了大雪,半夜都有可能把我冻死。”沈铮单手支起下巴,开始说些不正经的。 江心双眸一转,便知道他的意图,于是故意一脸认真,“冷就多盖几床被子,不过这大雪天冻死也不怕,尸体不会臭。” 沈铮面露幽怨,起身不情不愿地走了。 人下场、狗登场… 沈铮走后没多久,狗子们就陆续来了,它们如今也喜欢来江心这儿,江心这有温暖的炭盆和狗窝,它们在自家时,却只能在院子里的某个角落瑟瑟发抖度过。 今日有些反常,往常都第一个到的阿黄,今日却迟迟没来。 本以为它或许是有事耽搁了一会儿,可江心和黑叔一直等到深夜,都没有见到阿黄的影子,他们隐隐有些不安… 黑叔决定不再等,他叫醒其他五条狗,一同出了门。 它们要去阿黄家看看情况。 53. 解救阿黄 黑叔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时,江心正坐在门前向外张望。 看到黑叔焦急的模样,江心知道一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黑叔由于着急跑的太快,到了门前没刹住脚,向前滑了一下摔在了地上,他随即爬起,奔向江心,“金花,阿黄被打了,快去救救它!” 江心忙站起身,俯身掸了掸黑叔身上的雪花,“谁打的?它现在如何了?” “它主人打的,它现在正躺在他家院子的雪地里,我从门缝叫了半天,它似乎都没力气回我的话了。” 既是没力气回话,想必黑叔也不知阿黄为何挨打了,江心直起腰在屋里来回踱步… 没力气回话了… 那必是伤的很重。 它现在还躺在雪地里,再冻上这么一夜,有可能小命都保不住了。 不能再耽搁了,今晚一定得把它救出来。 阿黄的主人是村里的刘旺,算起来,这个刘旺和刘癞子还沾亲带故,此人精明刁滑,他的老婆也泼辣不好惹,二人还有两个儿子,也算是半大小子了。 江心一个人上门,带不出阿黄不说,怕是也讨不到半分便宜。 可现在时间紧迫,她也来不及想计策了,于是她硬着头皮去了前院,敲响了沈铮的房门。 沈铮睡眼惺忪地打开房门时,看到面前的江心,瞬间醒了一半,“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他边询问边让江心进屋。 江心摇了摇头,她没有时间进屋细说,只道阿黄被刘旺打伤了,伤的很重,必须立刻救出来,不然就没命了。 沈铮闻言点了点头,他折身回房穿上外衣复又走了出来,路过门前时对江心说了句,“我去刘旺家看看,你先回家等着,我这屋里冷。” 说罢,他迈着阔步就往外走。 江心赶忙跟上,“你打算怎么救出它?翻墙进去?也不知刘旺家人都睡熟了吗,我去给你望风吧。” 沈铮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江心焦急的脸蛋,他微微笑了笑,“我直接把它彻底救出来。” 江心一时没弄明白沈铮的意思,可不知怎地,看着沈铮从容的表情、冷静的言语,她忽然觉得莫名的安心。 饶是如此,她还是不放心沈铮自己去,于是迈着小碎步紧跟着沈铮。 沈铮也明白江心的心思,他不再阻拦,只叮嘱道,“这黑天半夜的,你跟我一起去不合适,到了那里,你就在院外找个地方躲起来,等着我带阿黄出来就行。” 江心头如捣蒜,她也知道她此时和沈铮一同出现在刘旺家,一旦被发现,二人就再也解释不清楚了,她虽不在乎名声,但名声若是扫地,以她如今在白云村的尴尬身份,白云村未必容得下她。 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刘旺家门前时,江心顺着门缝往里一看,果然看到了阿黄直挺挺地躺在院子中的雪地里,没人管它死活,屋里已经熄灯一片黑暗。 “躲起来去。” 沈铮拍了拍江心的肩头,把她扒拉开,而后竟直接哐哐敲门。 江心吓了一跳,他不是要翻墙进去偷偷把阿黄背出来? 但她来不及多想,屋里已经有了回应,她赶紧躲到了一旁的草垛后面。 “谁啊?大半夜的敲什么敲!”是刘旺不耐烦的声音。 沈铮也不应话,反而敲得更起劲了。 “别敲了别敲了!大门若是敲坏了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刘旺披着外衣趿拉着鞋,怒气冲冲地开了门,“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犊子,大半夜的…” 他一句话没骂完,就看到立在面前的沈铮,顿时闭上了嘴。 沈铮高大的身影推开刘旺,径直往院子里走。 刘旺一时摸不清沈铮想干嘛,他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最近的生活,没找到一丝得罪过这个混不吝的地方。 于是,又有了几分底气,上前梗着脖子道,“我说沈铮兄弟,你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又是砸门,又是推我,进了院子就像搜查犯人一般,这是做什么呢!” 沈铮在院子里转悠了一圈,又转悠回刘旺面前,微微低头,一双眸子死死地盯着刘旺,冷声道,“说!你是不是杀人了!” “啊?你说什么呢?我杀人?我杀什么人啊我…”刘旺神色中惊恐又慌乱。 沈铮冷笑一声,而后打怀中掏出一壶酒,喝了一口又塞回怀中,继续道,“你一定是杀了嫂子,你俩经常争吵打架村里谁人不知?我刚路过闻到你这院子里有血腥味,说!你是不是杀了你媳妇?” “哎吆兄弟!你是喝多了!我怎么能杀你嫂子呢!”刘旺急于辩白,都忘了生气。 沈铮又掏出酒壶喝了一口,眼睛斜睨着刘旺,“我能喝多?你这院子里分明有血腥味,你说没杀就没杀?” 他说完四处寻了寻,竟从墙角拎出一根木棍来,随后一步步逼近刘旺,“我现在就把你敲死,然后也说我没杀,成吗?” 刘旺后退了两步,沈铮是什么人?是个混货! 是个上无父母、下无妻儿、无牵无挂的混货! 是个敢打的他亲叔求饶、打跛刘癞子的腿、杀了土匪直接埋山上的狠货。 他身量高大、力气惊人、打架时下手又黑又狠在这十里八村都是出了名的,现在又喝了酒,刘旺不敢惹怒他。 沈铮又上前两步,刘旺又后退两步… 两人在院中的动静已经吵醒了刘旺的两个儿子,两个半大小子从东厢房开门出来,就见沈铮提着木棍正朝自己父亲一步步逼近。 “爹!” “沈铮你做什么!” 二人一同开了口。 沈铮闻言将棍子一扬,低声呵斥一声,“站那儿别动!” 二人被沈铮的一嗓子吓得都立在了原地。 刘旺咽了口口水,语气中带着商量的意味,“沈铮兄弟,你嫂子我真没杀,她就在屋里睡觉呢,我这叫她出来给你看看。” “孩他娘!孩他娘!别睡了!快出来!”刘旺扯开了嗓子向屋里喊道。 随着房门吱呀打开,刘旺媳妇揉着眼睛走了出来,当看到站在门前颇为紧张的两个儿子,和瑟瑟缩缩在墙边的丈夫,以及提着木棍眼神冰冷的沈铮,她顿时困意全无。 “这是怎么了?”她跑到刘旺身边,看向沈铮,又掐了刘旺一把,“你惹他做甚!” “我没有啊…”刘旺欲哭无泪… “哈哈哈,原来是误会,嫂子还活着呢!”沈铮突然大笑两声,将手中的木棍扔回了墙角。 木棍撞到墙上,又滚落在地,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 刘旺又是一哆嗦。 刘旺媳妇一头雾水,“这是怎么回事?” “嫂子,是个误会,我刚路过你家门口,闻到这院子里有血腥味,我寻思是我刘旺哥把你杀了呢,这可是人命的大 事,我能饶得了他吗?我得把他敲死伸张正义。” 刘旺媳妇越听眉头皱的越深,刘旺附在她耳边嘀咕一句,“他喝多了。” 刘旺媳妇反应过来了,这是来发酒疯呢! 她虽泼辣,但也不想和沈铮多纠缠,自己丈夫身单力薄,自己儿子都还没长大,若真和沈铮撕巴起来,他们占不到便宜。 沈铮这混蛋,他亲叔叔曾经一家子齐上阵,也没在他手上占到便宜,他亲叔家也有俩儿子。 且他现在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伸张正义,担心自己被杀了,自己一时竟也想不到撒泼骂人的理由。 “既然误会解开了,你就回去睡觉吧,我们也该睡了。”刘旺媳妇选择了好声好气。 “好,好。”沈铮转身朝大门走去,可刚走两步,他又突然折回,“不对!蒙我呢你们!既然嫂子还活着,那你们到底杀了谁!不然这哪来的血腥味!” 刘旺被他吼的一激灵,刘旺媳妇赶忙指了指雪地里的阿黄,“狗!是狗!” 刘旺回过神来,也忙道,“对,是狗!这死狗不听话,我打了一顿,打出血了!” 沈铮面露不善,走到阿黄面前蹲了下来,他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脖颈,嘟囔了一句,“死了啊…” “死了就死了,一条狗罢了,兄弟你快回吧。”刘旺连哄带催。 谁知沈铮站起身后,又从怀中掏出酒壶,忽然笑了,他上前两步搂住了刘旺的肩膀,“哥哥!咱们有口福咯!既然这狗死了,赶紧让嫂子剥皮做肉,你我兄弟俩今晚好好喝一杯!” 这话一出,就连躲在草垛后面的江心都吓得一哆嗦… 她知道阿黄没死,沈铮蹲下身子后,向门外使了个眼色,江心看出那个眼神的意思了,沈铮是让她安心。 但沈铮现在要剥皮吃肉,江心有些看不懂了… “使不得!我哪敢啊!”刘旺媳妇头皮发麻,几乎尖叫出声。 “嘘!小点声!若让旁人听到,你还得多做两个菜!”沈铮佯装责备,后又摆出笑脸,“嫂子你别谦虚,你平时那个泼辣劲,都能把刘旺活剥了,别提一条死狗了!” 刘旺媳妇气的直瞪眼,“你们爱咋咋地!反正我不剥!”,说罢,她气鼓鼓地回了屋子。 沈铮转而看向刘旺,刘旺忙道,“兄弟,我也不敢啊!” “那我来。”沈铮又把酒壶揣回怀里,开始撸胳膊卷袖子。 “别啊!这大半夜的,血赤呼啦的!”刘旺忙上前阻止,他此刻只想让沈铮赶紧离开,他多待一会儿还不知要出什么事呢!更别提留下喝酒了! 沈铮面露为难,“那这狗肉?” 刘旺忙将阿黄一把抱起塞到了沈铮怀里,“你带回去吃吧,就当哥哥给你添个荤腥!” 沈铮嘿嘿一笑,“那两个侄子跟我走吧,他们正长身体呢,跟我回去吃点肉。” “使不得使不得!他俩最烦吃肉!”刘旺张开双臂,母鸡一般将两个儿子护在身后。 “行,那我也不白拿这狗肉。”沈铮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串铜钱扔给了刘旺,留下一句,“两清了。”,就抱着阿黄出了门。 沈铮走后,刘癞子终于松了一口气,哪里还记得那黄狗是不是死透了。 何况沈铮这混蛋许是喝晕了头,给的铜钱还真不少,自己一点都不亏,一条狗罢了,死在院子里也就白死了,他想吃狗肉也给了钱,自己就赚了。 54. 阿黄得救 沈铮和江心并没有直接带阿黄回家,而是带它直奔杨郎中家而去。 阿黄伤的太重了,已然气息奄奄了。 已经睡下的杨郎中被敲门声叫醒,他以为是村里谁得了急症,当看到沈铮怀里的黄狗时,他愣住了。 江心言简意赅,说明了原委和来意后,杨郎中将他们请进了门。 “后腿断了一条,身上还有不少皮外伤,”杨郎中边用布巾擦拭阿黄身上的雪水,边检查它的情况,“也亏得天冷,血流的没那快,否则失血过多就救不回来了。” 说罢,他又忙找来陶罐装上温水,避开阿黄的伤口放在他的四肢腋下和腹部,“得先给它回温,它身上伤口太多了,不能在温水里泡浴,只能这样慢慢来了。” 江心看着浑身伤痕的阿黄,鼻子酸酸的,正在这时,孙婶子也从卧房出来了,她先是看到了江心和沈铮,惊讶道,“怎么是你们?” 又看到被杨郎中放在榻上的黄狗,眉头蹙起,“这黄狗好像是刘旺家的吧?怎么伤成这样?你们把它弄来的?” 江心点了点头,拉着孙婶子坐了下来,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但故意隐瞒了自己能听懂狗话这件事,其他几条狗她也未提及。 “当真是条好狗,这刘旺心真狠,竟给打成这样。”孙婶子听罢又起身看了看阿黄,对杨郎中道,“把它救活。” 杨郎中忙拱手拘礼,“遵命!” 江心被二人的模样逗笑了,杨郎中趁机宽慰,“救得活,不用担心,难的是后面的照顾,腿断了需要静卧,但再懂事的好狗,它也听不懂人话,不会配合休养,如此一来,就很难恢复了。” 江心连连点头,“救得活就成,后面我来照顾,我日夜守着它,不难的。” 孙婶子欣慰道,“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所以连这黄狗都护着你,你同这狗有缘,往后便好生养着吧。” 几人说话间,阿黄忽然哼唧几声睁开了眼。 江心瞬间紧张起来。 “无妨,这是回温了,命保住了。”杨郎中说话间,也给阿黄的皮外伤止了血、断腿也包扎固定好了。 “阿黄,你怎么样?”江心实在没忍住,在其他三人惊讶的目光中,冷不丁地凑到阿黄的狗头前问了一句。 “瞧瞧,这孩子多重情义!都担心糊涂了,开始跟狗说话了…”孙婶子看向江心的目光中带着五分赞许和五分心疼。 杨郎中点头附和自己媳妇,唯有沈铮,他看着江心,若有所思。 “金花…”阿黄又哼唧了一声,声音却细若蚊蝇,“我好疼,能让沈铮抱抱我吗?” …… 真没出息!江心噗嗤笑了。 这一笑,把另外三人弄的又是一愣,江心知道自己的行为过于迷惑了,于是赶忙打哈哈道,“终于救活了,我实在太高兴了。” 杨郎中点了点头,“可以带回去了,明日你婶子再给你送些药去,用药能好的快些。” 江心不顾孙婶子的阻拦,硬是给杨郎中塞了诊金,而后向沈铮求助道,“你力气大,帮我把它抱回家吧?” 沈铮点头照做,江心跟在他身后,两人一狗一起出了门。 杨郎中看向二人的背影,不禁歪头沉思,“沈铮他是不是喜欢金花啊?” “木头,才看出来?”孙婶子揶揄了一句。 “二人看起来倒是挺般配。” 孙婶子连连摆手,“般配什么?沈铮他除了皮囊还有什么?金花好看又善良,沈铮他配得上?” “夫人,话可不能这么说,”杨郎中不认同孙婶子的观点,“你想要他有什么?只要他有担当能对金花好,这就够了。” “你说的是没错,只是沈铮这孩子犯起混来简直没个人样…” “好啦夫人,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打算,咱们就别操心了,赶紧去睡觉吧!”杨郎中说罢搂着孙婶子进了卧房。 江心跟着沈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路上,现在是半夜,又加上大雪,路上空无一人。 江心看着沈铮的背影,想着方才解救阿黄时的场景,她忽然明白了为何大家都说沈铮是个混不吝。 原来他犯起混来,真的让人招架不住。 不过他也并非有勇无谋之辈,他看似是在刘旺家犯混,但这混犯的颇有章法,江心甚至怀疑他偷偷学过“拆屋效应”。 你直接说这屋子太暗,想给它开一个天窗采光,大家是不会允许的。但如果你直接主张拆掉屋顶,大家就会跑来调和,不如开个天窗吧? 先把事情做极端,别人就会调和出一个中间方案来。 沈铮直接上门要狗的话,哪怕给钱也会受到阻力,于是他直接一通乱拳,把刘旺家打的胆战心惊,这时,给钱带走他们一条半死不活的狗,刘旺家就不会当回事了,甚至可能会庆幸终于把沈铮打发走了。 “阿黄伤好了总得出门,若是让刘旺家发现阿黄还活着,而且在我家,那该怎么办?他们会将阿黄再要回去吗?”江心走到沈铮身侧,轻声问道。 “我不是给他们钱了吗,收了钱阿黄就是我的了,我是吃了还是救活养着了,关他何事?我的狗去谁家吃饭去谁家玩,又关他何事?”沈铮对江心的顾虑满不在意。 “他明面上是不敢如何,但他若是私底下对阿黄下手怎么办?”江心还是有些担心,她刚刚经历失而复得,实在太害怕阿黄再出意外。 “他也不敢。” 沈铮声音平静,却像给江心吃了一颗定心丸。 次日,江心清早在村口等来牛车,把货分别送上去清安镇和遂安镇的牛车。 目送着牛车走远后,她带着黑叔折身回家,远远地便看到有人在自家门口鬼鬼祟祟的向院中张望。 黑叔眼神比江心好,“金花,望宗娘来了。” 江心心里一咯噔,这老婆子过来准没好事,按理说他们该对自己避之不及才对啊! “黑叔,吓唬吓唬她去?” 江心话一出,黑叔迅猛而出,狂吠着朝望宗娘江氏奔了过去! 江氏吓得一激灵,想逃跑但已经来不及,雪地路滑,她转身之际还摔了一跤… 黑叔趁机扑到她的身上,露出自己的 獠牙,面目狰狞地撕扯着她的衣服。 “你这畜生!快起来!吃里扒外的东西!前脚出了我的门,后脚就翻脸不认主人了!” 江氏边推搡着黑叔,边大声责骂。 此时,江心也走到了她身前,“黑叔,起来,别累着。” 她出声制止,黑叔本就是做做样子吓唬吓唬江氏,并没有真的咬到她,这种吓唬人的招式不能时间太久,太久就露馅了。 黑叔很配合地退到一边,但仍然呲牙示威。 江心看都不看江氏一眼,开门就欲进家。 “你给我站住!”江氏打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雪花,“你是瞎了吗?没看到长辈来了吗?” 江心回过身,“瞎的人是你吧?大白天的也能走错家门。” “你!”江氏被噎了一下,抖着手指头指向江心,“你给我拿银子来!” 银子? 江心一愣,自己何时欠这老婆子银子了? 既是没欠,那就是讹诈… 江心不想接茬,倘若她此时顺着话头问出“什么银子?”,那江氏就要开始继续发挥了。 于是她转而伸出手,掌心朝上,“你给我银子,你擅闯民宅吓到我了,赔钱。” 江氏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这是她没见过的路数… 自从孙望宗和江心和离后,她都张罗着给孙望宗相看好几位媳妇了,但孙望宗的眼光极为挑剔,个个都不满意… 这不,前段时间,不知他是认命了,还是相中了,总之,他终于点头了。 这位被孙望宗点头的姑娘,长相虽没有江心这般出众,但也是有模有样,且人家还是个大姑娘。 唯有一点,姑娘家有两个弟弟,所以娘家彩礼要的极高,一张口就是二十两,正常聘金也不过五到十两,就算是村里的富户也至多再加小几两,从没有给这么多的。 女方家咬定了自己闺女是个黄花大姑娘,而孙望宗是个二手货,就是二十两,也是她们家吃亏了,江氏托媒人从中说和数次,好不容易才降到十八两。 可就是这十八两,孙家也拿不出啊… 但自己儿子好不容易点了头,这门亲事若是就此黄了,再想等到他下次点头可就难了。 于是,在孙望宗和孙老头在家挠头之际,江氏想到了自己这位前儿媳。 她想到了金花在镇上做生意,又想到了隔壁孙梅成婚时,金花花了不少钱,村里人都知道金花是挣到钱了。 当然,半仙吴婆子当初说的话她也没忘,但为了儿子她豁出去了,再者说,自己从前没少打骂金花,不也没遭什么反噬吗?况且如今不过是要点银子,也算不得是欺负她。 “那我就跟你说道说道,找你要的是什么钱。”江心不接茬,江氏就自己说。 “谁问你了?”江心白了江氏一眼,转身就进了门,她一句都不想听,也并不好奇。 但江氏并没有打算放过江心,她紧跟着江心身后就闯进了院子,嗓音高亢且刺耳,“没教养的东西!这就是你对待长辈的样子?你爹娘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货色!” 55. 智斗江氏 江心根本不理会身后的叫骂声,她淡定地走进里屋,拿起纸笔写下一行字,然后将纸折起来用油纸包裹好,塞到了黑叔的嘴里。 “待会儿我做什么你都不用管,直接去杨郎中家把这交给孙婶子。” 孙婶子不识字,但拿到纸条后一定会让杨郎中帮忙看的。 江心交代完,转身出了屋子,径直向江氏走去,然后在江氏错愕的眼神中,甩了她一个干脆利落的大|逼.斗… 江氏捂着腮帮子,半晌才缓过神来。 “你敢打我!你这没大没小的畜生!” 江氏咒骂着就朝江心扑了过来,江心后退两步,躲过江氏的撕扯,转而道,“你不是来要银子的吗?说说看吧,什么银子?” 江氏手上的动作瞬间停下,她眼珠子一转,在心里衡量着,若是能要来银子,这一巴掌自己就先忍下,以后再找机会收拾这畜生。 于是她转而坐到了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双手揣进袖筒,理直气壮道,“你住着我家房子,总得给租金吧?” “这是你儿子想和离时许下的,是你们亏欠我的,凭什么给租金?”江心双臂环抱于胸前,寸步不让。 “那你在我家白吃白住三年,得还这吃饭穿衣和住宿的钱!”江氏又给出新的理由。 “我还给你家当牛做马三年呢,地里家里哪样活我没干?你们该支付我工钱才对!” 江氏气的干瞪眼,她没想到对方的嘴皮子越发厉害了,于是有些恼羞成怒,恶狠狠道,“你这个不下蛋的母鸡,耽误我儿三年,没给我家生出一男半女,跟你和离又让我儿落下个二手货的名头,耽误他再娶!你得给我儿赔偿!” 江心毫不退让,“把孙望宗叫来,让他自己说说谁才是不下蛋的母鸡!他耽误我三年,给我扣了个克夫和不能生育的帽子,害得我再嫁都难,你们全家都该给我养老送终才对!” 江氏被江心气的发抖,她忍无可忍,突然暴起再次向江心扑来… 江心自知打不过她,也不愿白白挨打,只能围着院子跑,这一追一跑间,江心脚底一滑,摔在了雪地里,江氏趁机骑坐到江心身上,她一手抓住江心的头发,一手高高扬起,巴掌刚欲落下之时,江心脱口而出,“你想要多少银子!” 江氏的手顿在了半空中,江心缓和了语气,换上商量的口吻继续说:“放我起来,你想要多少说说看?” 江氏以为江心是害怕了,于是从她身上爬起,趾高气扬道,“二十两。” 江心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她胡乱拍了拍身上的雪花,“给不了,我自己都没有这么多银子。” 江氏面露狐疑,“你这蹄子蒙我是吧?光孙梅那个老不正经的成婚,听说你都花了不少,你能没有二十两?” 瞧瞧,说的是人话吗,恨不得把前儿媳上秤论斤卖了换钱。 江心压下怒火,继续假模假样,“你也说了,孙婶子成婚我花了不少,你再看看这院子这屋里,哪样不用重修或是添置?这都是要花钱的。” 江氏冷哼一声,四处打量了一下,江心搬过来之后,她这是第一次过来,这宅子从前什么样她一清二楚,现在确实被江心收拾的妥帖规整。 于是,她做出了让步,“十八两。” “也没有。” “十五两。” 江心摇了摇头。 江氏咬紧了后槽牙,“十两!” 江心笑了笑,江氏见状怒火中烧,指着江心就欲再次动手,“小贱人蒙我是吧!你怎么可能连十两都没有!” 江心急忙后退躲避,同时稳住江氏的情绪,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十两我有。” 江氏闻言果然收了手… 与此同时,江心的目光越过江氏的肩头和低矮的墙头,看到了里正和孙婶子一行人正朝这边走来。 于是她朝江氏微微一笑,“十两我有是有,但是嘛,我不给你!你多大的脸啊,老.逼|登!” 她说罢迈腿就朝大门口跑去,感觉自己被耍了,江氏彻底被激怒,她抬腿就向江心追去,并赶在大门前薅住了江心的头发,一把将她按在了雪地里拳脚相加。 前院的沈铮刚起床出屋,越过墙头便看到了这副场景。 他感觉心窝处一紧,翻过墙头就向江氏奔了过来! “干什么呢!给我住手!”里正高亢冰冷的呵斥声赶在了沈铮动手之前。 江氏被突如其来的呵斥声吓得一激灵,抬头看到来者是里正,她慌忙从江心身上爬起,站到了一边。 摆脱禁锢得以抬头的江心,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沈铮,他眉头紧锁,眉间嘴角带着心疼和愤怒。 江心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退一边去,沈铮强压着情绪,不情不愿地站到了一边。 孙婶子一路小跑过来,把江心打雪窝里扶起,一边给她拍打掉身上的雪花和泥水,一边心疼道,“什么仇什么怨?把孩子打成这样?为老不尊的东西!” “诶?他婶子,你怎么说话呢!”江氏听到自己被骂,梗着脖子问道。 “别管她怎么说话,你先说说你是怎么回事!”里正上前一步,表情冷漠,语气冰冷。 此时,孙望宗也从里正身后走了出来,他走到江氏面前,低声道,“娘,你来这做甚?” 江氏看了看自己儿子,又看了看里正,忽然有些心虚,她捏了捏衣角,“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刚巧路过这,金花她放狗咬我,我同她理论她还骂我,于是…于是…” 江氏这慌撒的,脸也红心也跳… 因为这已经超越了夸大其词的范畴,属于无中生有、倒打一耙了。 连孙望宗自己都不信他娘的话,更别提里正了。 孙婶子冷哼一声,“金花这条黑狗一直在我家,就刚和我一同过来,它如何咬你的!再者说,这冰天雪地的,你要去哪里能路过金花这院子?你难不成要上山做妖怪啊!” 江氏被孙婶子怼的哑口无言,里正趁机呵斥道,“你自己如实说来!” 江氏结结巴巴半天,顾左右而言他,愣是不肯说。 “好,你不说便让金花说,是你不说的,那她说的我就都当做实情!” “我说我说!”江氏开始慌了,在她眼中金花狡猾极了,她若是说,肯定会添油加醋,那还不如自己说。 孙望宗闻言也帮腔道,“里正叔,我娘她年纪大了,刚刚是一时犯糊涂了,您再给她个机会说明缘由吧。” “不必了,既然年纪大了爱犯糊涂,想来也说不清楚个原委,就让金花说吧,若是有说的不对的地方, 她再反驳就是。” 里正冷哼一声,双手背在身后,率先穿过院子走进了堂屋,没办法,外面实在太冷了。 他进了堂屋四处看了看,这里确实被江心拾掇的不错,于是他坐在了靠近火盆旁边的凳子上,示意紧随其后进来的江心说话。 江心话未出口先红了眼,“里正叔,你要为我做主啊…” “先说事。”里正最不爱面对女人的眼泪。 “好。”江心点了点头。 “江氏一大早便过来朝我要银子,还给我罗列了三条款项。第一,我住这宅子的租金;第二,我嫁进他们家三年的吃饭穿衣和住宿的钱;第三,我未给他家生儿育女,耽误她儿子三年,让他儿子变成了二手货的赔偿。 三条加起来,她跟我要二十两。这二十两在我看来就是讹诈,我拿不出也不愿意给,她便恼羞成怒破口大骂,骂完还不解气又开始动手打我。” 江心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把江氏的目的做了个总结,把自己的言行一笔带过。 “她说的不对!”江心话音刚落,江氏就跳了脚。 “哪一句不对?那一条不对?”江心忽然看向江氏,目光沉静却死死盯着她。 江氏被这么一问,愣住了片刻… 哪一句不对?似乎没有。 哪一条不对?似乎也没有。 但整件事被她叙述的就是不大对,于是她情急之下大喊,“就是不对!是你在耍我!” “不愿给钱就是耍你?”江心继续追问。 江氏突然意识到,论吵架争论,她是说不过江心的,于是她转而看向里正,“她答应给了,然后又变卦!这不是耍我吗?” 里正又看向江心,江心继续道,“她薅住了我的头发,我被迫答应的,但当她说出二十两时,我实在拿不出,这就是她口中的变卦。” “你胡说!我开始是说二十两,你说没有后我让步了,我只要十两!” “无理取闹!”里正一拍桌子,他知道跟江氏这人是说不清楚的,于是看向孙望宗,“听清楚了吗,你娘确实是来要钱的,至于她说的这三个款项,全都是无理取闹!你们和离时都是签字画押找我做了公证的,如今却出尔反尔来要钱?” 孙望宗忙拱手赔不是,“我娘来要钱是不对的,她是老糊涂了,里正叔您消消气,至于她打人,想必还有内情,我娘她笨嘴拙舌的说不清楚,但她若非真的被惹恼了,不会动手打人的。” 江氏闻言,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她感激地看了儿子一眼,对里正喊冤道,“对!对!我一进门金花就打了我一巴掌,我没同她计较,她后面又骂我,我被气急了才动手的!” 孙梅实在听不下去了,冷笑一声,揶揄道,“就你刚刚那个架势那个身手,金花能打的过你?她是有多想不开能先给你一巴掌再骂你?她若是有这个能耐,就不会在你们家任劳任怨、挨打受骂苦熬三年了!” 里正看了自己妹妹一眼,示意她不要插嘴,但他同时对自己妹妹的话也表示认同,金花在孙家时,经常被公婆磋磨,这是村里人都知道的事情。 但不知从何时起,一向老实木讷的金花好像突然变了,变得口舌伶俐、聪明大胆起来,所以,对于江氏说的话是否全是假话,里正也得掂量一二。 56. 烧水洗澡 “我作证,金花说的属实,望宗娘要钱不成反打人,金花除了为自己分辩几句,对她没有任何不敬。”一直站在人后默不作声的沈铮突然站了出来。 “关你何事?去去,一边待着去!”江氏看着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混球,不耐烦地摆着手。 沈铮看向里正,“里正叔,这断案不就讲个人证物证吗?” 里正还没开腔,江氏立马吹胡子瞪眼,“你算个啥人证物证?你又没在旁边?你是打哪冒出来的?” “我在前院墙头边一直看好戏呢,直到你开始打人,我才冒出来,本想阻拦你的暴行,里正叔刚好来了,于是,冒出来的我又缩回去了,现在眼见着你瞎话不断,我不得已啊,还得冒出来。” 沈铮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冷笑,双眸中尽是冰冷之色,嘴里却油腔滑调。 江氏被他气的不轻,看向自己儿子求助。 孙望宗上前一步,“这话也不是沈铮兄弟说什么样便是什么样的,所谓人证物证,都要讲究个公正无私心,沈铮兄弟是否有私心怕是只有你自己知道。” 说罢,他皮笑肉不笑地又赘了一句,“还要奉劝你一句,寡妇的墙头要少趴,弃妇也一样。” 沈铮眼底的冷意更深了,弃妇? 他卷了卷袖子,刚想给这孙子好好上一课,江心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了他的面前。 江心看向孙望宗,冷冷道,“你娘来到这就骂我,口口声声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孙望宗,关于下不下蛋这件事,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孙望宗的脸瞬间通红,他不甘心地瞪了江心一眼,而后转身看向里正,“里正叔,这事说到底是我娘不对,她不该上门要钱,可事已至此,也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替她赔个不是,这就把她带回家。” 今日这事说到底也算是家务事,金花虽已和离,但事情终究还属于家务事的范畴,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里正也深谙这个道理,遇到这种事,只要双方能谈和,他自是不会抓着不放。 于是他点了点头,“金花,望宗这就把他娘带走,我也让他们保证往后不准再上门要钱,你看成吗?” 江心抬眸,不卑不亢,“里正叔,她打了我,医药费我就不要了,但她得给我道歉。另外,必须她亲口保证往后不再上门寻事,不仅仅是要钱,是不准再来找我任何麻烦,否则,您必须对无端生事的人做出惩罚。” 其实,医药费她也想要,她抬了抬自己的手,上面确实有擦伤,但没办法啊,这个时代这个村子,喜欢圣母,她必须闪耀着圣母的光辉,才能在里正那里赢得一丝好感,得一句明事理的评价,对于这个评价,自己虽嗤之以鼻,但却对自己在白云村生活下去至关重要。 “我凭什么道歉!她也打了我!她也得给我道歉!” 里正还未开口,江氏已经再次跳脚。 “好了好了,你闭嘴!”里正被叫的头疼,江氏打了金花是大家都看到了的,可金花到底打没打江氏,这是笔糊涂账,弄不清楚的。 至于沈铮所谓的证词,里正岂会不知他的心思,土匪来袭那日,这小子看到金花时的样子他看的一清二楚,那股子上赶子的劲头是根本藏不住的。 “你先保证以后不再来金花这儿无事生非!至于道歉,你打人是大家都看到了的,金花有没有打人谁也不知道,我念你是金花的长辈,这个道歉由我做主让你儿望宗代你!”里正指着江氏说完,又看向江心,“金花,能给我这个情面吗?” 江心连忙点头借坡下驴,让自己的圣母光辉再次闪耀起来,“里正叔言重了,我的本意不是让您为难,我都成。” 江心都如此“通情达理“了,孙望宗自然没法再说什么,他何尝看不透对方的虚伪和狡诈,但这个局就目前来看,是没法破的。 于是,他只能先让自己亲娘做出保证,再代亲娘给江心道歉。 事情到此算是妥善解决了,里正站起身子冷哼一声,“保证既然做了就得遵守,若是再有下次,就不必在这里站着说话了,直接去祠堂!” 江氏闻言打了个冷颤,去祠堂那可是要动族法挨板子的… 又想到自己此番来要钱,是瞒着自己儿子的,现在害他丢了面子,待会儿回到家,自己这儿子指不定还得如何发疯呢,于是她又是一个冷颤… 人群散去,屋里只剩下孙婶子和沈铮二人。 孙婶子心疼地拉着江心又上下检查了一遍,两个手腕上有擦伤,下巴和脖子上还有一道血痕,想必是江氏挠的。 “也多亏冬日穿的厚,不然还不知要伤成什么样子呢?” 孙婶子鼻子一酸,她是打心眼子把江心当做自己的闺女,不知怎地,这一刻,她突然想让江心嫁给沈铮了,方才沈铮从墙头上跳下的样子她看到了,他是真的心疼她的,嫁给他,起码他能光明正大地护着她。 “和离了还得受这贼婆子的欺负,真是让人憋屈,瞧这被挠的,这么好看的脸蛋,若是留了疤该怎么办?”孙婶子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江心反过来安慰孙婶子,“没事的婶子,皮囊罢了,留疤也不打紧,还要多谢你,又帮了我一回。” 江心虽嘴上如此说,但心里却在咆哮骂娘,江氏这老.逼.登真狠,自己已经尽力护着脸了,还是被她挠到了一把,自己这盛世美颜哦!若是留了疤多可惜啊! 呜呜呜呜… 江心心疼自己的同时,暗下决心,一定不能放过孙家! 孙婶子抹了把眼泪,看了看沈铮,“你帮婶子先照顾她一会儿,我回家去取药,我一定不能让她留疤。” 说罢,她急匆匆地出了门,江心忙追出去,喊了好几遍,“路滑你慢点,又不是什么大伤!” 孙婶子只是摆了摆手,头也没回。 待孙婶子走远后,江心才转身回了屋,她刚进屋,就见沈铮眸色不明地看着自己,于是冲他笑了笑,客套一句,“也谢谢你,帮我作证。” 沈铮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被抓的乱糟糟、脸 上脖子上挂着伤、衣服上带着泥水的江心,心里酸酸的,他突然有些懊恼,恼自己从前只顾玩乐,现在都没有资格给自己喜欢的人一个光明正大的保护。 “烧点热水洗洗吧。”他走到江心面前,抬手理了理她杂乱的头发。 江心微怔,随后红了脸,“那啥,我去烧水…” 她手足无措,想要逃离,却被沈铮一把拉住按到了板凳上,“你手腕伤了,坐着歇会儿,我去烧水。” 江心觉得脸红心跳,不知所措间只能点头。 “金花,阿黄醒了。” 江心刚坐下,黑叔从卧房走出。 江心又蹭地站起,昨晚将阿黄抱到家后,它已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此后便一直未醒,想来是方才的动静惊醒了它。 江心走进卧房,就见阿黄躺在窝里,眼睛却睁的老大。 “阿黄,可不能乱动哦,你这后腿断了,必须静养。”江心蹲下身子摸了摸阿黄的狗头。 阿黄开了口,声音依旧虚弱,“金花,谢谢你,我听黑叔说我以后就是你的狗了,不用回刘旺家了?” 江心点头笑了笑,“还是你最喜欢的沈铮把你救出来的。” 阿黄的一双狗眼瞬间亮晶晶的,“等我好了,再抱抱他。” “对了,刘旺到底为何要打你?”江心想到了正事,虽然在这村里,狗子就是家畜,被主人打骂都是常事,但如此下死手总是有原因的。 “他说我不着家不管事,白养我了。”回想到自己被打的场景,阿黄冷不丁的一哆嗦。 “他发现你夜夜来我这了?” “应该没有,只是他养的鸡前天夜里被黄鼠狼吃掉了一只,他听到动静起来,想找我去咬黄鼠狼才发现我不在,昨天晚上我刚要出门又被他发现了,他就要打死我。” 江心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终究还是因为自己,害得阿黄差点被打死,它之所以夜夜出门,乃是因为要来陪自己。 “阿黄,你现在身子还虚,只能先吃些清淡的,待你再恢复一些,我再给你熬骨头汤。”江心倍感内疚,只能想办法尽力弥补阿黄。 阿黄闻言头如捣蒜,“金花,我后腿的骨头断了,骨头断了是要喝骨头汤的。” 江心笑了。 “金花,水好了。”沈铮的声音从西次间传来。 江心拍了拍阿黄的脑袋,嘱咐它好好休息后,闻声而去。 “兑好了,你试试水温。”沈铮站在西次间门前,示意江心进去。 这氛围让江心觉得有些暧昧,但自己尴尬之余又似乎还有些享受… 她扭扭捏捏地走进浴房,浴桶中正冒着热气,胡乱试了两把后,她赶忙和沈铮说,“正合适!我要关门洗澡了!” 沈铮的目光始终落在江心身上,看着她这罕见的局促模样,他嘴角轻扬,故意将江心上下打量一番,直到她脸色通红,他才转身出门。 “你洗吧,我去地窖看看有什么吃的,给你做午饭。” 57. 流言四起 此后的日子里,沈铮几乎日日赖在江心家中,美名其曰:照顾她。 但江心手腕上那点擦伤本就没什么大碍,也不影响做饭干活,下巴和脖子上的抓痕,用完孙婶子送来的药膏,也日渐变淡。 沈铮的时间也很固定,每日清晨准时到岗,帮助江心做糖葫芦和糖炒栗子,一开始江心还有些顾忌,怕这人偷师,几天过后,她意识到是自己小人之心了,后面便卸下了所有防备。 每日晚上,吃饱喝足后,他再准时回家。 如此日复一日,江心倒是习惯了。 孙婶子白日里也经常过来,她仿佛也习惯了沈铮的存在。 与此同时,一则流言也在村里悄悄传开。 说是混不吝沈铮和弃妇金花已然厮混到一起了,二人在孙家老宅过起了小日子。 更有甚者,说是沈铮和金花,早在金花和离前就暗通款曲,那孙望宗不堪受辱,却仍保留了彼此的体面,选择了和离。 流言传到江心的小院时,她正和沈铮围坐在屋里的火盆前烤地瓜… 听着黑叔义愤填膺地絮絮叨叨,江心嘟囔了一句,“怪不得孙婶子这几天过来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铮闻言抬头看向江心,“你说什么?孙婶子怎么了?” “哦,没什么,我说这烤地瓜这么香,下次也烤给孙婶子吃。” 黑叔汪汪两声,“傻大个,金花是跟我说话呢。” “他又在狗叫什么?”沈铮指了指黑叔。 “可能是也想吃吧?我也不知道,我又听不懂狗话。”江心嘿嘿一笑。 沈铮不再追究,拿起烤好的地瓜放在一旁凉一会儿。 江心偷偷打量了沈铮一番,心里开始复盘这则流言。 她和沈铮厮混到一起了:如今看来,好像是真的… 二人在孙家老宅过起了小日子:呃,好像确实有这个趋势… 她在和孙望宗和离前就和沈铮暗通款曲:嗯,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孙望宗不堪受辱,却保留了彼此的体面,选择了和离:这不对!这大大的不对!这简直是颠倒黑白!孙望宗恨不得把自己置于死地!是自己有勇有谋逼的他不得不和离罢了! 这他娘的是谁传的谣言! 江心越想越气,这则流言,若是没有最后这么一句话,那就是事实了,那自己就只有心虚的份儿了;可有了这最后一句,别管三七二十一,就直接给它打上流言的标签,江心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生气了… 旁的不用看,只看最后这一句,就知道这谣言定是江氏传播的。 这老东西真是贼心不死,定是在这要钱不成还吃了瘪,回家想出这坏点子来报复自己呢! 不过也算她有几分能耐,造谣竟造的大差不差……除了最后一句。 江氏此人,说好听点是百折不挠;说难听点就是不长记性。 看来吴婆子的警告她全都忘了,那自己也是时候给她个提醒了,顺便再帮吴婆子提升下“知名度”。 次日一早,江心坐牛车去了镇上,许久没来聚顺斋了,她特意给袁婶子带了冬瓜和南瓜,这都是她自己种的。 袁婶子见到江心很是热情,许久未见,她也想江心了。 她拉着江心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满脸欣慰,“胖了些,也更白了,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一番寒暄之后,江心询问店里的生意情况,袁婶子满脸堆笑,自从恒兴坊搬走,又加上糖葫芦和糖炒栗子吸引客人,她店里的生意愈发兴隆。 “一直不见你来镇上,我本想着得空去白云村看你,顺便跟你说说,这供货须得加量了。”袁婶子乐的合不拢嘴,“天天猫在村里做什么呢?这卖货不需要你亲自来了,原料采购啥的还是需要的吧,你怎么也不来?” “原料我从前都去固定的铺子,价格也都是固定的,和掌柜子也都是老熟人了,所以这原料我也都是让牛车大爷带回去,我另付他跑腿费。” “你呀,”袁婶子轻点江心的额头,“倒是个会享福的,不过如今冰天雪地的,你不出门也好。” 二人交谈之间,打门外又进来一群客人,见年叔和袁婶子又开始忙起来了,江心便起身告辞。 走出聚顺斋后,她先是去肉铺买了两块猪肉和一些大骨头,然后直奔药铺而去,这才是她今日来镇上的主要目的。 买完自己需要的东西,江心不再耽搁,坐牛车又回了白云村,沈铮还等着猪肉包饺子呢! 回到家中后,她把猪肉和大骨头扔给了沈铮,“猪肉是咱们吃的,大骨头是熬汤给狗子喝的。” 沈铮连连咋舌,这女人对狗子真是舍得,这年月竟给狗子喝骨头汤… 江心看出了沈铮的心思,又补充一句,“骨头汤多煮两碗,咱俩也喝。” 说完她拎着另一块猪肉又出了门,“我给孙婶子送一块去。” 本想直接送去杨郎中家,可路过孙婶子门前时,却见大门正开着。 于是江心走了进去,“婶子?” 孙婶子闻声从堂屋探出个脑袋,一见是江心,她连忙招手,“金花,快进来。” 江心忙小跑进屋,如今已是寒冬腊月,外面是真的冷。 “婶子,你在这做甚?”江心进屋后,将猪肉放在桌子上,搓了搓自己的双手,孙婶子这屋子许久没人住了,也冷的狠。 “我回来打扫打扫,你瞧瞧,到处都落灰了。”孙婶子说完,指了指桌子上的那块猪肉,又向江心问道,“你拎着块猪肉这是要去哪?” 江心嘿嘿一笑,“找你啊,我清早起来去了镇上一趟,看这猪肉不错,就给你也买了一块。” “这可不行,你一个姑娘家,挣钱本就不容易,你拿回去自己吃,我和你杨叔不缺吃的!” “婶子,瞧你,一块猪肉都不愿收下,还口口声声说拿我当闺女!”江心满脸委屈,“本是找你有事相求,你如此见外,那我走了!” 孙婶子忙拦住作势要走的江心,“好了好了,我吃,猪肉留下,有事你说!” 江心又是嘿嘿一笑,寻了个板凳坐了下来,“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扬了扬下巴示意隔壁院子,“孙家三口子最近几天大概会生病,他们若是去找杨叔,能否让杨叔帮忙…” “治死他们?”江心话未说完,孙婶子突然做出心领神会的模样。 江心连连摆手,“那倒不是,杨叔身为医者有自己的底线,咱们不能为难他,只是说,能不能让他给下药轻一些,让他们好的慢一些。” 这 也是江心为何去镇上买药而没直接去杨郎中那寻药的原因,她不想让杨郎中牵扯进去,也不想他为难。 “嗐!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当然可以。”孙婶子满口答应,后又满脸疑惑,“只是,你怎么知道他们这几天要生病?” 江心从怀中掏出一包药,凑近孙婶子神秘道,“这药名叫黄升丹,若是不小心吃下去,轻者嘴巴起泡,喉咙灼痛;重者嘴巴喉咙都会溃烂,溃烂之后就是水米难进,然后慢慢死掉。” 孙婶子越听眸子瞪得越大,最后,竟打了个寒颤,“你想毒死他们?” “那倒不会,”江心又把药包塞回怀里,“我会把握好剂量,只是给他们一点教训,想必婶子也听说了村里的流言,那定是江氏造的谣。” 孙婶子点了点头,“你都知道了?江氏确实该受点教训了,你放心去做,你杨叔那我会交代好,让他管好嘴,管好手。” “只是,你如今如何能到她家中下药?”孙婶子又有了新的顾虑。 “她家墙角有个狗洞,我夜里钻进去将药粉涂在他家锅里,江氏早上做饭没有再刷锅的习惯。”江心说出了自己的计划,这事本就没什么好隐瞒的,既然需要孙婶子帮忙,就得如实告知。 “不成,太危险了,你一个姑娘家,若是被发现了怎么办?”孙婶子立马反对,思索片刻后,给出了自己的方案,“我让你杨叔去!” “你让杨叔一个郎中去给人下毒?还是钻狗洞去?”江心面露惊讶,不知孙婶子如何想出的这种主意… 孙婶子干笑两声,“是有些不妥哦,那要不,让沈铮去?” 江心赶忙摇头,“他不行,那狗洞小,他进不去。” “他可以翻墙啊!” “婶子,我不想麻烦他,他已经帮我够多了,再多我就还不清了。”江心只能如实说出自己的考量。 孙婶子继续低头沉思,片刻后,她再次抬起头,“这样,你哪天夜里动手,我哪天夜里就在这院子里给你望风,若是他们有人从屋里出来,我就想办法拖住他们,不让他们去灶房。” 江心想了想,也只能如此了,这事必须自己亲自干,因为黑叔的狗爪子没法打开锅盖并把药粉均匀涂在锅里… 自己亲自动手的话,有孙婶子望风,安全系数会飙升。她本不想把杨郎中和孙婶子牵扯进去,可眼下看来,是没法彻底撇清了… “好,我今夜子时就行动。”江心郑重道。 “好,我今夜过来。”孙婶子也一脸认真。 说完,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道,“金花,你知道江氏为何突然找你要钱吗?” 江心摇了摇头,贪得无厌的人还需要理由吗?所以她未曾去深想江氏此举是否有什么原因。 “孙望宗相中一姑娘,姑娘家聘金张口就要十八两,他们家这些年给孙望宗读书花了不少,哪里掏的出这么多钱,估计就是为了聘金,江氏把主意又打到了你的头上。”孙婶子压低嗓音凑近江心嘀咕道。 江心忽地笑了,“让前妻出钱给他娶新媳妇?果然不是一般人…” 孙婶子也笑了,“孙老头和江氏如今正到处借钱呢,这新媳妇若是真进了门,日子怕是也不好过。” “各人自有各人福。”江心轻叹一口气。 58. 神通广大 当天夜里,江心顺利地从孙家墙角的狗洞钻了进去,并将药粉涂抹在孙家那张黑不溜秋的铁锅里。 孙婶子趴在墙头望风,直到江心做完一切,又顺利从狗洞爬出,她才松了一口气。 次日,孙家三口开始嘴角长泡;第三日,他们开始喉咙肿痛,声音嘶哑。 他们找到了杨郎中,几服药下肚,没见任何好转。 江氏扯着沙哑的嗓子又找到杨郎中讨要说法,为何收了银子却看不好病? 杨郎中当场动了气,几句话把江氏打发走了,“你们这是怪病,来的蹊跷,只能用药性温和的方子慢慢调理,若不是我这方子,你们早就嘴巴喉咙一起溃烂发臭了,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叫嚣?” 江氏灰头土脸地回了家,刚到家门口,忽然觉得有东西落到了自己的头上,她伸手一摸,竟是一泡鸟.屎… 江氏抬头望向树上,几只灰麻雀正在枝头跳跃,她忍着喉咙的疼痛,边抬头骂鸟,边继续往前走,谁知她又突然脚底一滑,扑腾摔倒在地… 她哎吆一声后,爬了起来,再向脚底看去,原是踩到了一泡狗.屎… “谁家狗!丧尽天良!跑别人家门口拉|屎!”江氏不顾喉咙的疼痛和心里的恶心,再次破口大骂! 听到动静的孙望宗从堂屋出来,见自己亲娘正在门口骂街,他上前低声呵斥阻止。 江氏听到儿子的声音,一回头,却见儿子的两个腮帮子已经高高肿起… 她此时也顾不得叫骂了,忙上前拉住儿子的胳膊,焦急道,“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孙望宗把江氏扯进屋里后,才呜呜喔喔说出原委。 早上,天还蒙蒙亮,他听到墙头外似乎有人在喊自己,他起身打开大门,谁知脑袋刚探出去,就被人从后脖颈给了一下,然后他就昏倒了,后面的事情他就都不记得了,再次醒来,是在刘癞子家门前,且自己的脸已经被打肿了… “哪里还有受伤吗?”江氏担心不已。 孙望宗摇了摇头,“没有,只扇了脸。” “这是哪个挨千刀的干的!”江氏怒不可遏,“儿子,你说你是在刘癞子家门前醒来的?难道是刘癞子干的?这王八蛋早就觊觎金花了,这是报复我们未把金花嫁给他呢!” 孙望宗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他有些懒得和自己娘浪费口舌。 一直没吭声的孙老头不耐烦道,“那刘癞子都是个废人了,出门都得坐素舆,他如何能跳起来打望宗的后脖颈,再把晕倒的望宗扛走?” “那……” 江氏还想分辨,孙老头已然猜出了她的心思,“你难道还想说刘癞子的瞎老娘?半瞎的老婆子打了你儿子?” 江氏嗫嗫喏喏不敢再说话,孙老头转而看向自己儿子,试探道,“会不会是金花?你娘前段时间去找她麻烦,她打你泄愤呢!” 孙望宗摇了摇头,“她没这个力气。” 江氏不知在想什么,脸色忽然变得十分难看,“儿子,你说天没亮墙头外就有人叫你?你听出声音没?会不会不是人啊…” “胡扯什么呢!”孙老头一声呵斥打断了江氏的话头,但他自己也是一哆嗦。 自己不是没见过怪事,从前的百狗索命就是实打实的怪事,所以对于鬼神之说,他是有几分信的。 孙望宗又闭上了眼,他的腮帮子和嘴巴喉咙都十分疼,他不想同自己娘多费口舌。 其实,经过从前差点丧命的事,他对鬼神之说的态度也有所动摇,但这次挨打的事,他却十分确定,是人干的,那个手刀是有温度的… 至于声音,他确实没分辨出,首先,他本就睡得迷迷糊糊;其次,那道声音似乎有意压着嗓子,像男又像女,甚至有几分鬼气森森的感觉… 江氏见自己儿子没有反驳,又继续道,“杨郎中都说了,咱们这是怪病,来的蹊跷,我方才回来时,先是被鸟.屎.浇头,又是踩到狗.屎.摔倒,再加上你又被打成这样…娘觉得,咱们这怕是撞了邪祟了!得找吴婆子给瞧瞧!” 孙望宗的眼睛虽闭上了,脑子却没闲着,他脑中忽然冒出一个人来:沈铮。 这东西对金花很上心,为了金花来报复自己也不是没可能,只是,他为何拖到现在才动手? 难道报的不是自己娘打了金花的仇?而是自己娘散播流言的仇? “儿子,你说成吗?”江氏的声音再次在孙望宗耳边响起。 孙望宗脑子乱的很,摆了摆手,不耐烦道,“随你!” 他能解释得了自己为什么挨打,却解释不了一家三口同时得怪病,也解释不了自己娘方才的倒霉相。 吴婆子确实有点东西,让她瞧瞧也无妨,左右没什么坏处就是。 再说江氏,她得到自己儿子的首肯,慌里慌张地就出了门,太邪性了,她一刻都不敢耽搁直奔吴婆子家而去。 可当她火急火燎地赶到吴婆子面前时,还未开口,便被兜头一顿臭骂… “我从前说的话,你们都不记得了?你们既然不信我,何故又来找我!这就是你们的报应,这才刚开始,你们且受着吧!”吴婆子的冷言冷语,如同冰刀子一般刺向江氏。 江氏欲哭无泪,赶忙放低姿态,求吴婆子指条明路。 “上门欺辱讹诈金花可是你干的?在村里散播流言毁金花名声可又是你干的?你搬弄口舌,老天爷便毁你们的口舌!你殴打别人,老天爷便让你们摔倒受伤!这都是报应!” 江氏大惊,上门打金花和散播流言,吴婆子若是有心打听,也能得知是她干的。 可自己一家三口得怪病,自己怕人笑话,可是谁都没说,只有杨郎中一人知晓,且杨郎中的性子大家都清楚,他是绝不会拿旁人的病情嚼舌根的。 这吴婆子却知道的一清二楚,怪不得大家如今都称呼她半仙呢… 心服口服的江氏,频频点头,眼泪也顺着眼角掉了下来,“吴半仙,你得帮帮我们啊!是我做错了,但和我老头儿子无关,要报应就报应我一个人吧,放过我老头和儿子吧!” 此刻的江氏,实打实地悔不当初了,但并非良心发现,而是对于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懊恼。 “你的报应当然会最重,他们俩是帮凶,也免不了责任,所以也得跟着你一起受牵连!” 吴婆子冷哼一声。 江氏一听,一把抱住吴婆子的大腿,“哇”的一声就开始嚎啕大哭… 直到她哭的有些力 竭,哭的吴婆子脑袋嗡嗡的,吴婆子才勉为其难地答应帮帮她。 入夜,吴婆子来到孙家,先是一顿“施法”,后交代孙家一家三口必须在门前跪上三夜赎罪,这事才能算完。 江氏和孙老头满口答应,唯有孙望宗下巴微扬,态度傲慢。 吴婆子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六包东西,塞给了江氏,“这是辟邪的符灰,你们兑水分三次喝下去,喝完怪病也就好了。” 江氏赶忙接过,拿到手里数了数,又小心问道,“吴半仙,这不对啊,我们三个人,这只有六包,还差一个人的。” 吴婆子一双灰白的眸子看向孙望宗,“这小子不信我,他便不喝,等你们好了,让他自己来跟我求符水!”,说罢,她要了卦金,拄着拐棍离开了孙家。 她回到自己家时,江心已经坐在堂屋等着她了。 “您回来了。”江心双手奉上银子。 吴婆子坐到板凳上,掏出自己袖筒里的银子,在江心面前晃了晃,“我没白干活,你的银子我不要。” “您手中的是您的酬劳,我手中的是给您的感谢,连同上次您在清安寺帮我的大忙。”江心笑着将银子再次递了过去。 吴婆子不再推拒,笑眯眯地接过银子,她愿意同金花打交道,因为她心里清楚的很,其实金花大可拿她装神弄鬼的秘密威胁她帮忙,她为了生存下去也不得不帮。 但金花没有,她每次都恭恭敬敬的,这次还主动送上感谢费。 “你这孩子,聪明纯良,我愿意帮你,往后有事需要帮忙,随时都来找我,只要我老婆子能帮上的,绝不推辞。”吴婆子脸上露出罕见的和善慈祥。 “只是,你一个弱女子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设下这些连环计的?尤其是孙望宗,都被打成猪头了,竟也不知是谁干的…”吴婆子忽然对江心很好奇,忍不住问出心里的疑问。 啊?孙望宗被打成猪头了? 江心神色一怔,这确实不是自己干的… 自己只是下了药,又弄了点鸟.屎和狗.屎捉弄江氏一番… 她确实没对孙望宗下手,孙望宗聪明,体力也远超自己,从他身上下手太多的话,容易露馅。 大脑飞速运转后,她脑中冒出一道高大的身影,沈铮… 定是他了… 他也许是也听到了流言,也许是帮自己出江氏上门打自己的那口恶气,总之,只有他会做这些,只是刚巧了,把自己的连环计补充的更完善了。 见江心半天不说话,吴婆子喊了一声,“金花?” 江心回过神,笑了笑,神秘道,“不可说!” 吴婆子闻言一愣,而后开怀大笑,“是咯,干咱们这行的,遇到追问就得说:不可说。” 二人笑罢,吴婆子犹豫片刻,还是没忍住,“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那符灰里你加了什么?不会喝出什么问题吧?” “嘿嘿,瞧您吓得,且放心,我没想毒死他们!那符灰里只是加了给他们治病的药。” 说到此处,江心忍不住咋舌,“为了体现您的神通广大,我买的都是最好的药,到现在都还在心疼我那白花花的银子呢!” 江心的俏皮话一出,二人皆笑了。 59. 金宝上门 三日后,喉咙已经痛到说不出话的孙望宗,在他娘的带领下,果然去吴婆子家求了药。 念在他本就说话困难,吴婆子也没多做为难,只让他低头认了个错,就把“符灰”给了他。 经此一事,吴婆子的半仙名号更加响亮了,当然,江心命带勾绞的名头也让白云村人更加深信不疑。 对此,江心很是欣慰,如此一来,谁再想找自己的麻烦时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命够不够硬了。 临近年关,沈铮早早地就把鞭炮、肉菜等年货从镇上买回来了。 他拉着年货压根没进自己院子,直奔江心家,美名其曰:“你一个人过节冷冷清清的,我最见不得女人孤单,我陪你过。” 对此,江心没有反驳,只是撇了撇嘴,又看了看自己的两条狗,孤单的怕是另有其人吧? 这日,江心正带着黑叔和阿黄坐在堂屋门前晒太阳,不速之客上了门。 是金宝。 金宝是带着脾气来的,一进门就甩起了脸子,“你倒是过得自在。” 江心淡定地坐在自己的醉翁椅上,“我不自在的日子,你们都避而远之,当然看不到。” 金宝冷哼一声,迈着阔步闯进屋里,四处逛了一遍,“布置的倒不错,金花,你只顾着自己享受,忘了你也是爹生娘养的?” 江心瞥了他一眼,“我记得好像是娘生爹养的。” “好了!你别跟我耍嘴皮子!”金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眼瞅着要过年了,你凭什么不回家送节礼?” “我凭什么去?”江心垂下眸子,轻轻摇晃了一下醉翁椅。 “凭什么?你忘了自己有爹有娘了?”金宝瞬间拔高嗓音,怒斥一声。 江心抬起眸子,也不起身,只是定定地看向金宝,语气淡漠,“我被孙家扫地出门时,爹娘可还记得她们还有我这么个闺女?你呢?可还记得还有我这个姐姐?” 金宝无可辩驳,但他今天不是来讲理的,他今天定是要拿走些东西的,恼羞成怒的他抬起脚就欲往江心的身上招呼,“不孝女!我今天就替爹娘…” 他高高抬起的脚还未落下,忽然被人从背后给了一脚,踉跄着两步摔倒在江心堂屋的地面上… “谁他娘的踹我!”金宝迅速爬起,刚转过身,就看到了沈铮阴沉着一张脸站在门前… 沈铮方才一直在江心院中的地窖里收拾年货,听到上头的动静后,他从地窖上来便看到了金宝张狂的模样,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给了金宝一脚。 “沈铮哥…哥…你怎么在这?”金宝声音有些结巴,脸上硬挤出一丝尴尬的笑。 沈铮是这十里八村出了名的混蛋狠人,金宝这种最擅长窝里横的东西,一直以来,对沈铮都是既仰慕又畏惧。 “你来干什么?”沈铮沉声问道。 “我…”金宝局促地搓了搓手,眼珠子滴溜转,沈铮出现在这里,还护着金花,这里面指定有事,于是他赔上笑脸,“这不快过年了吗?我来看看我大姐。” 其实二人在上面的对话,沈铮在地窖里也听了个七七八八,他走进堂屋坐到了板凳上,冷声道,“你也知道快过年了?既然来看你姐,空着两个爪子就来了?” 金宝一愣,这…… 难道要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不,我爹娘想我大姐了,让我来接她回家吃个饭,嘿嘿,家里啥都有。” “她不回去。”沈铮声音平静。 “啊?”金宝又愣了,沈铮在这里能当家?那他和金花到底是啥关系?难道那些流言是真的? 于是他脑子一抽,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姐夫?” “嗯。”沈铮面色如常,但实际已经用尽了力气压住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这次换江心一愣了,嗯? 沈铮忙给向自己投来质问眼神的江心递了个笑脸。 金宝见沈铮笑了,也放松了下来,他哈哈一声,“嗐!你们怎么不早说啊!啥时候的事啊?也不跟家里说一声,若是早知道,我怎么也得让娘给你们准备两床新棉被啊!” “不晚,”沈铮似笑非笑地看向金宝,“先不准声张,等我通知再送新棉被来。” 金宝又怔住了,这家伙听不懂客套话吗… 这下完了,真要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没什么事了吧?回家去吧。”沈铮又开了口。 “别啊,”金宝欲哭无泪,“姐夫,我饿了。” 沈铮看了看金宝,又看了看江心,商量道,“不然让他吃两口再走?” 江心没反驳,也没点头,只道,“想吃自己做。” 沈铮闻言向金宝使了个眼色,“听到没!还不快去!三人的午饭由你来做!” 金宝笑了,笑的很命苦的样子,“可是,可是我不会做饭啊。” “姐夫…”他又唤一声,试图唤起沈铮心底的柔软。 “行了行了,我指点你,快走吧!”沈铮站起身子,带着金宝朝西次间而去。 江心闭上了眼,继续轻摇自己的醉翁椅。 对于金花娘家,她同他们既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也没有什么情义。 自己之所以介怀他们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对自己不闻不问,是站在金花的角度来思考这个事情的。 若是完全站在自己的角度,他们之于自己就是陌生人,对于陌生人,只要他们不伤害自己就行,不需要对他们有任何额外的要求。 可偏偏自己这身体是金花的,灵魂是自己的,因此,自己对金花娘家的感情是复杂且别扭的。 但本着只要双方没有深仇大恨,做事要留有余地的原则,她没有拒绝金宝在这吃饭。 至于沈铮,他并不知道江心的秘密,在他眼中,江心就是金花,金宝就是金花的亲弟弟。 所谓骨肉至亲,就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关系,于是他便从中递个台阶,只要金宝不是真的混蛋到底了,姐弟俩也不至于弄成冤家对头。 沈铮和金宝二人把饭菜端上桌时,江心也在院子里的灶台上给黑叔和阿黄做好了饭。 三人围坐在桌前,金宝嬉皮笑脸道,“大姐,拿酒来,我陪姐夫喝两杯。” 江心漫不经心道,“他还不是你姐夫,我这也没有酒。” 金宝又将目光 投到沈铮身上,沈铮耸了耸肩,“听你姐的。” 桌子上摆了四道菜,沈铮又端出几个热乎的粗面馒头,“趁热吃吧,以后有你喝酒的时候。” 金宝点头称是,拿起馒头开始大口吃菜。 “你二姐最近怎么样?”江心边吃边问道,自从金宝成婚后,她就再也没去过上云村,自然也没有再见到银花,自己日子好起来后,银花反而不来白云村了。 “她好的很,张德生把她当姑奶奶供着,”金宝两腮撑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着话,“她如今又有了。” “有什么?”江心喝了口米汤,不甚在意地接着话茬。 “有了孩子啊!”金宝嘿嘿一乐,“瞧你蠢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连这都不知道!” 江心白了他一眼,“你若是吃饱了就把筷子放下。” 金宝转而看向沈铮,“姐夫,你瞧瞧我姐这样儿,她从前不是这样的,现在变得越发小心眼了,咋还越老越倒退了。” 沈铮刚想笑,对上江心的目光,又闭上了嘴。 “铜花呢?最近可有她的消息?”江心继续问道,对于银花,她是关心,知道她又有了孩子也替她高兴,对于铜花嘛,她是纯属好奇。 “不知道,”金宝摇了摇头,“现在家里都不准提到她的名字,更别说去打探她的情况了。” 既然说到了家里,江心便又问道,“家里揭不开锅了?” 金宝寒冬腊月的往这跑,直接摊牌要节礼,想必是家里有困难了,他才跑这讹人来了。 “唉,”金宝还未言语先叹气,“盖房子、娶媳妇,不仅把家底掏空了,还欠了一些债!” 说到此处,他突然咬牙切齿地咒骂了一句,“都怪铜花那死丫头!她若是老老实实出嫁,那聘礼往回一拿,家里就不会出去借钱了!” “你们不喝我们三人的血,就活不下去吗?”江心说话毫不留情。 金宝眉头皱起,“你会不会说话?” “咳咳…” 金宝话音未落,耳边就响起了沈铮的咳嗽声,他再次意识到,如今不能再惹金花了,于是又缓和了面色继续说:“快过年了,人家自然会上门要钱,咱们本就过得紧巴巴的,再去还债,哪里还有钱买年货过年?” 江心微不可察地轻叹口气,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也老大不小了,往后只要踏实肯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江心话说完,金宝又叹了一口气,把手中的馒头一把塞进嘴里,然后伸出手,“还有吗?再给我一个。” 沈铮闻言起身,朝西次间灶房而去。 只是他刚迈出两步,大门忽然被哐当一声推开,一位身穿花袄子的姑娘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江金宝!你死哪去了!遇事只会躲的废物东西!给我滚出来!” 屋里的金宝大惊失色,起身就欲找地方躲藏,却被沈铮一把拉住,“躲什么躲?谁啊这是?” 金宝欲哭无泪,“我媳妇儿…” 沈铮豁然开朗,下一刻,脸上浮起对金宝的同情。 江心抿了抿嘴,忽然有些紧张,瞧,江家的主人来了… 60. 小翠发威 小翠瞅到了屋里的金宝,只见她脚步飞快地闯进堂屋,撞开了站在金宝身前的沈铮,一把薅住了金宝的耳朵,“天打雷劈的东西,以为躲这来我就找不着你了是吗?” 被撞到一旁的沈铮看着面前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江心此刻也已经从板凳上挪开屁股轻轻站起,尽量不让自己弄出动静。 金宝捂着被薅住的耳朵,哀嚎一声,“疼!疼疼疼疼!” “你不是说去镇上买布料了吗?嗯?我的布料呢?我告诉你江金宝!我必须穿新衣过新年!” 江心听明白了,原来是小翠要新衣,想必金宝来自己这也是想弄点银子走解决这件事的。 新娘子进门头一年过新年,要身新衣服本是无可厚非,可偏偏江家现在买年货的钱都发愁,更别说买新衣了。 “你不是有新衣吗!咱们成婚时给你买了啊,这还没过多久啊,我看那些衣服新的很。”金宝苦着脸,像是在狡辩,又像是在求饶。 只是他这话一出,小翠的火气更大了,“那是我该得的!这新年的新衣也是我该得的!难道就因为成婚的日子和新年靠的近,你们家就要装傻充赖? 那早饭和午饭的时间也挺近,午饭和晚饭的时间也不远,你们家以后一天只准吃一顿饭!” 江心不禁瞪大了眼睛,啧啧,真是个妙人啊,暴躁但逻辑清晰。 随着小翠手上的力道加重,金宝又发出一声哀嚎,他突然求救似的看向江心,“我姐!我姐说了她给你买新衣!” 江心的眼睛瞪的更大了,她什么时候说这话了? 只听小翠冷哼一声,也看向江心,“她又不欠我的!我才不低头求人。” 江心一听这话,恨不得原地给小翠鞠上一躬,瞧瞧,多好的一个暴脾气,多明事理的一个暴脾气! “不用你低头,姑奶奶啊,我姐是自愿的。”金宝继续向江心求救。 “那啥,小翠,你先冷静下。”江心试图缓和下这剑拔弩张的氛围。 谁知小翠一瞪眼,“你愿意买?也好,不过你可记住了,你买是你的事,我不会记情,我不欠你的!” “小姑娘,你怎么说话呢?”一直在一旁默不吭声的沈铮忽然开了腔。 小翠这才把目光投向沈铮,“吆,没注意,这还有一个人呢?” 她忽然双眸一眯,“你是谁?” “姐夫!这是姐夫!”金宝忍着疼赶忙介绍道。 小翠闻言一笑,松开了金宝的耳朵,“原是传言中的那个勾搭有夫之妇的野男人啊!” 金宝浑身一抖,伸手便欲捂住小翠的嘴巴,却被小翠一把推开,“干嘛?实话还不让人说?不想让人说就别干这丢人现眼的事啊!” “害的娘家都跟着没脸,”她忽然又将目光转向江心,“你是不欠我的,但你欠你爹娘的,赶紧抽个时间送节礼去!” 江心还没有任何反应,沈铮先气笑了,但对方毕竟是个女子,他又不能将她如何,于是他只能将威胁的眼神投向金宝。 金宝打了个冷颤,伸手拽了拽小翠的衣袖,“咱们回家吧?” 小翠甩开金宝的手,继续输出,“新衣服呢?不是说给我买新衣的吗?” 江心笑了笑,面色平静,“我没打算买。” “嗯,可以。”小翠点了点头,转而看向金宝,忽然抬起手就招呼了过去,“你又撒谎!我让你撒谎!” 金宝哀嚎着往门外跑,小翠随即追了出去,跑到大门前时,她还不忘回头恶狠狠地交代一句,“别忘了送节礼!” 二人走后,沈铮长舒了一口气,面带歉意地看向江心,“对不起,我不该留他吃饭的,我不知你娘家…” “不知我娘家竟有这么多好戏是吧?”江心插嘴道,见沈铮面色微愣,她又爽朗一笑,“无妨,该来的总会来,留他吃饭,我也没拒绝,这事不怪你。” 沈铮点了点头,“我去收拾桌子吧。” 江心也不拒绝,她洗了洗手,抱起自己的毯子,又躺在了醉翁椅上。日光打门外涌进,洒落在她的身上,她感觉到暖融融的无比舒坦。 大年三十前一天,江心还是去上云村送了节礼,但也只是略备薄礼,算是替金花还她爹娘的生养之恩。 面对金花爹的黑脸和他在桌腿上敲的砰砰响的烟锅,江心视若不见; 面对金花娘的哭哭啼啼、假情假意,江心只道,“开春就让金宝出去找着活干吧,只要踏实肯干,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面对江心的装傻充愣,金花爹终是没忍住,他发出一声冷喝,“不孝的东西,听说你卖吃食挣了不少钱,你就不能帮我们渡过难关吗?算我借你的!” 江心抠了抠指甲,后抬起头,目光直视金花爹,“我最难的时候,你们哪个想过帮我渡过难关?且不说送口吃的,哪怕过去看一眼说几句体己话,我也会感恩戴德。” 金花爹浑浊的眸子瞪得老大,“我们不是让银花给你送去了一袋子高粱吗!我那高粱难不成是喂了狗了?” 江心也不恼,只觉得心窝子冰冰凉凉的,因此她的话也没了温度,“那袋高粱,银花是如何费劲跟你们要去的,你们该比我清楚吧?” 金花爹刚要再次发火,就见江心抬手打断,随后从袖筒里掏出三百文放在了桌子上,“那一小袋高粱,市场价大概一百文,我现在三倍归还。” “你有钱了不起?不孝顺的东西!拿钱羞辱自己爹娘!” 金花爹一抬手,将铜板洒落满地。 金花娘见状赶紧从中调和,“她爹,你莫生气,你误会闺女了,她是心疼我们才给的这钱!只是孩子心里委屈,说话难免不中听些!” 说罢,她又转身看向江心,“好闺女,跟你爹赔个不是,你爹他是刀子嘴豆腐心,这几个孩子里,他最疼的其实就是你,你毕竟是爹娘的第一个孩子,这第一个…” 江心觉得一阵心烦,她半句都不想再听下去了,于是迅速起身夺门而出,只留下一句,“我回去了。” 三百文对自己来说算不得什么,对此时的江家来说,起码能给小翠扯匹新布平 息怒火,额外再买些菜过年。 自己并非圣母,之所以给这三百文,是出于两个考虑。 第一,彻底堵住江家人的嘴,让他们往后没脸再提那一小袋高粱。 第二,自己占用了金花的身体,且据自己所知,金花又是个十分孝顺的,自己总要为金花做点什么,于是,在保护好自己不被吸血的前提下,就有了送节礼和这三百文的事情。 江心来到这个陌生世界的第一个春节,是和沈铮一起过的。 孙婶子本打算把江心叫过去的,无奈里正让她按照往年惯例,回里正家过年,只是今年再带上杨郎中。 如此一来,再邀请江心过去就不方便了。 两个人的春节倒也轻省,不必做太多菜式,只做些平日里舍不得吃的好东西便罢。 至于黑叔和阿黄,自然也喝到了骨头汤,啃到了大骨头。 两人和两狗都很满足。 江心忽然意识到,为何自己那个世界,越来越没有年味了,无论再隆重的节日,似乎都变得有些寡淡无趣了。 那是因为生活的太好了,平日里什么都能吃到,什么都能享受到,身体和心理在日常已经得到满足,所以节日不能再带来期待和愉悦。 而在这个物质匮乏的世界,就指望着逢年过节吃肉喝酒穿新衣呢,期待感拉满,愉悦感自然就来了。 大年夜,堂屋的房门紧闭,屋里放了两个火盆,烤的暖融融的。 黑叔和阿黄趴在门后,怀里抱着大骨头,乐呵呵的。 江心和沈铮坐在八仙桌前,江心擀皮,沈铮包饺子。 江心没想到的是,沈铮一个大男人,包出的饺子却玲珑精致的很。 沈铮看出了江心的惊讶,“我十岁那年,父亲意外身亡,而后没多久,母亲也跟着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私奔了,二叔二婶霸占了我父亲的田产,却对我不闻不问,也就是从那时起,我便一个人过年了,平常的日子得过且过,但新年我却想过的有滋有味一些,所以做饭也好,包饺子也好,我都会一些。” 沈铮的故事,江心曾经听说过,但这还是第一次从沈铮口中听到,沈铮面色如常,平静的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越是如此,越是让人心疼。 江心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沈铮,沈铮却抬眸看了看江心,满不在意道,“你这饺子皮擀的也不错。” 唉,那还不是因为自己也是个小苦瓜? 爹不疼娘不爱,自己早早就学会做饭了… 但这事儿她没法说,只能敷衍道,“这东西,女子皆会。” 是啊,这个世界的女子都会做饭的。 她们的一生都在围着孩子丈夫和锅台转。 江心认为,若自己是个小苦瓜,那这个世界的女子个个都是苦瓜,世间万物又都是女子孕育出来的,但苦瓜只能结苦瓜,所以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苦瓜菜园子… 正当江心沉浸在自己不着边际的畅想中时,外面忽然传来了敲门声,起初缓和轻微,慢慢变得急切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