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妖》 1. 楔子 东楚投降的那一日,正值冬至。 天阴沉沉的,将雪未雪,厚重的彤云压在江边的连营之上,像张着巨口的兽。 兽口之下的营帐中,传来一阵阵粗犷嘹亮的歌声。玄衣铁甲的士兵中有几个在扯着脖子唱歌,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偏他们唱的很是投入,涨红着脸,显得无比喜悦。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不少已经忍不住,用手里的剑柄打起了节拍,节拍敲落在地上,激起了尘气无数。 归德军中多中原汉子,慷慨豪迈,不拘小节。随军的伙夫张叟早已习惯,看着这些年轻鲜活的后生不免露出艳羡的笑容,随手在灶里又添了一把柴火。火烧得越旺了,锅子中热气沸腾,不一会儿羊肉的香气就弥漫在空气中,足以对抗这东楚刺骨的阴风。 有人嗅到了香气,凑到张叟身边:“张伯,一会儿可得给我多留块肉,我都要馋死了。” 张叟拍了拍那人的后脑勺,笑道:“就你小子嘴馋,跟着节帅,什么时候缺过吃食。放心吧,刚才营膳使过来说了一嘴,说上头的意思,今日羊肉管够。” “这么好,难道是官家赐下的?”小牙兵入伍不久,第一次跟着大军南征,哪里清楚朝中的弯弯绕绕,下意识便以为恩从上出,好的东西都是赏赐得来。 张叟撇了撇嘴,他虽然只是个伙夫,但军中待久了,多少听到一些说法。当今官家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事事都听太后的。听说太后的娘家是泥瓦匠出身,先帝做节度时只是个不起眼的侍妾,母凭子贵才有了如今的权势。虽说出身不能代表什么,但自她垂帘,任人唯亲,偏信宦官,朝内也是乌烟瘴气一片。 “官家哪会管你这些,你能有这些福分都是得咱们节帅所赐,”张叟指了指远处的城池,“看到了吗?那里给的!” 小兵张了张嘴,恍然大悟:“这么说……” “拿下江陵,指日可待,何必等那孟氏亲自请降!”帅帐中,步军指挥使刘骥直嚷嚷,“咱们围了三个月,城内早就山穷水尽了,那孟氏拿肥羊来犒军,不过是拖延之计,说不定还有其他鬼心思呢。” 刘骥是直脾气,他说出的也是大家的心声。到底怨不得他生气,孟氏态度暧昧,降了又叛,叛了又降,一直在和他们打机锋,若非如此,此次征讨哪里能拖延这么久。 刘骥说完,立刻有人附和:“节帅,咱们一鼓作气攻下此城,别和孟氏废话。这样的小人,留着也是祸害。” “东楚人都是软骨头,你看这一日多少封降书送到帅帐,说不定这江陵城不用怎么打就破了。” 坐在上首的人,始终一言不发,面色沉静如水,眼睛落在案前铺开的帛书上。 无数降书里,夹杂着一张檄文。 “……起于微末,丧家之犬,本无世家之仪,素无诗书之训。寄身闾巷,趋利苟活;一朝窃柄,凶性毕露。嗜杀为常,视人命如草芥;苛虐成性,待僚属若犬羊……” 文采一般,脾气却不小,一言一语只往痛处戳。 李玄稷莞尔,伸手将檄文扔到了节度府判官周如玉的怀里:“看看,也不全是软骨头,这不还有傲骨铮铮的么。” 周如玉看了几眼,只是皱眉:“这篇檄文出自谁人之手,这胆子也太大了些。”眼看城破在即,还有这般不要命的,当真少见。 檄文传了一圈,有人已按耐不住,义愤填膺至极:“此人当碎尸万段!节帅,末将愿请命,将此人捉于帐下,任节帅处置。” 李玄稷脸上却没有半分气恼,摇了摇头,笑道:“不过一个刚及笄的小女子,诸位何必计较。” 檄文来得突兀,他特地着人去查,得来的消息是此文出自东楚侍中沈皋之女沈琰之手。那女子年方十六,是江陵城有名的才女。 才女……却也夸张了些,不过这份胆识倒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诸将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李玄稷却缓声道:“东楚百万之众,竟只出了这么一个有血性的,这样的国家有何可惧。攻城必有伤亡,何须如此周折……等着吧,不出十日,孟氏必降!” 周如玉窥着自家节度的脸色,听到必有伤亡几个字,才终于品出了他的意思,暗暗扯了扯还要争辩的刘骥,示意他不要再劝。 刘骥出了帐,还是不忿,对周如玉道:“你扯我做什么,这东楚眼看就不行了,非要等他们投降做什么。节帅这些年怎么越来越畏首畏尾了,真不像他。” 周如玉恨不得在他脑袋上敲个包出来,怒其不争地将他扯得离帅帐更远了些,才缓声道:“整日里就知道喊打喊杀的,你知不知道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不费一兵一卒等着孟氏投降不好么,非得打什么,咱归德军人多还是怎么的。” “这可是灭国之战,损失些人马有什么。”刘骥还是没反应过来。 周如玉睨着他,十分无奈:“你以为灭了东楚,朝廷就能将整个荆州给咱们?节帅何等英明,早就看透了,此番灭东楚就是有意在消耗咱们呢,东楚可不比其他小国,易守难攻,最难啃下,打下了也没有什么油水,国中钱粮早就被孟氏耗干了……” “这么说,朝廷是有意为之?”刘骥听完,眉毛都竖了起来,一张粗犷的脸上满是怒意。 “也不想想,如今天下谁最让天子忌惮?”周如玉掰着手指,“魏州的徐彦昭,河东的冯元德,兖州徐灏,再有就是……我们。” 刘骥翻了个白眼:“宫里那个妇人是脑子被驴踢了吗,那几个谁是善类,唯有咱们节帅忠心不二,她反而还把心思动在咱们归德军头上了。” 周如玉急忙捂住了他的嘴:“别乱说,若是给节帅添了麻烦,我饶不了你。” 刘骥在周如玉面前分外乖顺,瞪着圆眼睛半天,讷讷点了回头,才被对方放开。放开后,心里还是不忿,低声又嘀咕了几句,才回了自己的营帐。 帅帐中,众人散去,李玄稷又捡起了那张檄文。 字迹不似闺阁女子般娟秀,反而有些龙飞凤舞的跳脱,想来是个倔强又洒脱的女郎,下意识说了句:“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竟有这般胆量。”说完就将檄文扔在了一遍,着手去处理其他事务了。 他自是没料到,自己的一句无心之言,竟会完全改变了另一个人的命运,他更想不到,自己的人生也会因此 而变得面目全非,全然失控。 …… 不出李玄稷所料,冬月廿三日,孟氏上表,奉玉玺称臣,携一众文武出城投降。 归德军入城,安抚黎庶,秋毫无犯,军纪十分严明,一切善后之事原本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谁知变故却陡生,李玄稷在入宫见东楚皇帝孟旭的途中,忽遭刺客袭击,一箭贯穿胸口,当时就坠入马下,人事不知。 天子听闻此事,惊怒交加,忙命人将他接回洛城疗伤,派了名医无数,治了多日,才勉强保住了性命。 孟旭自知罪重,惶恐难安,连上三道请罪折子,差点就要上吊自缢了,朝廷的恩旨才下来了。以国舅王仁辅为荆州观察使,总理荆州政务,厚赏归德军上下,限期返回宋州驻地,而东楚帝孟旭则与他的所有宫眷,宗室,大臣一道被带回了洛城。起先还封了一个安顺侯,安置在京中,不久后便被遣去了苦寒的绥宁城,与他一起的还有几个耿耿忠心的旧臣。 侍中沈皋也在其中。 …… 寒梅开落,倏忽一冬。 李玄稷勉强恢复,已是乾宁二年的三月,入宫谢恩时,小皇帝一把就挽住了他的臂膀,仿佛寻常人家的叔侄一般。 “阿叔总算是恢复了,朕真是太高兴了。阿叔不知,当时你那样被送回来,朕都要吓死了。若是阿叔有什么闪失,朕真不知道该如何向先帝交代……”皇帝语调急切,一双明亮澄澈的眼睛望向李玄稷,其中满是欢喜。 李玄稷苍白的唇弯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语气里却满是谦恭:“劳官家担忧,是臣的不是。如今臣已见好,可为官家驱使,肝脑涂地。” 皇帝忙摆手:“说什么肝脑涂地,朕只想阿叔平平安安的,可不能再吓朕了。” 说罢,又神神秘秘地凑到了李玄稷的耳边,低语道:“知道阿叔不喜金银这些俗物,朕和太后商量过了,这次不仅要给阿叔加封枢密,还要送个特别的礼物。” 李玄稷满脸疑惑,见皇帝不说,只好先行礼道谢。 回到府中,他才明白这所谓的“礼物”是什么。 四个妙龄女子跟在宣旨的太监身后,娇着嗓子对他行礼,那宣旨太监脸上掬起谄媚的笑,一面将圣旨递到他手中,一面道:“太后和官家怜惜节帅孤苦,后宅无人,千挑万选了这四个美人为节帅洗浆执帚,开枝散叶。她们都是良家子,样貌才学都还不错,节帅若不弃便先收着,若是不喜欢只管打发了就是。” 李玄稷的眼睛从她们脸上扫过,面色如常,心里却冷笑。官家所赐,不收便是抗旨,说什么只管打发了…… 这想来是太后的主意,当真无聊至极! “多谢官家,多谢太后,臣惶恐,何敢受此大恩……”说着客套的话,人却已经被安排着带了下去。 太监见此,笑意更加分明,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太后说,这里面定有节帅喜欢的。节帅若是得了麟儿,可别忘了进宫谢恩呢。” 说罢,拿了赏赐,得意离开。 李玄稷整了整衣袂,像是要拂去什么脏东西一般,看着那太监离开的方向,眸色冷然如冰。 2. 一、仲春(一) 檐下的雨落得密,像扯断的珠子般,焦急地碎落在生了苔藓的青石地上。已过春分,雒城却还是没有热起来的意思,风一过,寸寸凉意袭人而来,空气里夹杂些泥土的味道,依稀有尚在江陵的错觉。 梦鱼披了件天水碧的连珠纹衫子,百无聊赖地坐在廊下听雨,手里的丝帕拧了又松,松了又拧,不一会儿就皱得不成样子。 不远处的芭蕉旁,几个婆子正躲了清闲,聚在一起聊天,眼神时不时往这边瞥一眼,唇角带着暧昧的笑。 她们自以为隐蔽,但其实一切都落在了梦鱼的眼里。 不用听都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梦鱼曼目一盼,用素手正了正发髻上的金簪,起身往屋内走去。小婢芄兰跟在她身后,满脸怒容:“娘子不必理会那些碎嘴,她们就是太闲了,也欺负您好性儿,改日给她们些颜色看看,她们就不敢造次了!” 梦鱼拿了块点心走到窗边,那些放肆的言语立时就顺着风,吹到了她的耳朵里。 “郎主无心于后宅,依我看,这几个跟以前那些一样,不用太多时候就该被遣走了。” “那也不一定,你们不知道,素秋院那位岑娘子生得和郑娘子很有些相像,说不定郎主会另眼相看呢。” “郑娘子又是谁?” “你来的晚,很多事儿都不知道。郎主过去在河东时,与一个姓郑的娘子订过亲。后来他去从了军,一去数年生死不明,那郑娘子便改嫁了别人。可这世上的事情啊,从来都阴差阳错,郎主不仅平安回来了,还立了大功封了官。” “那郎主就算不恨,也该有怨才是?” 老妇摇头,低低叹道:“郎主只说是自己对不住郑娘子,让她空耗了几年青春,为此特地让人送了一百两银子过去,补了个贺礼。” 她的话,惹得众人啧啧称奇,见大家都听得入迷,老妇便说得更绘声绘色了。 “说起来,郑娘子也是命薄,郎主回来没多久,她和丈夫就得了疫病没了,留下一个小郎君无依无靠,郎主便将他收养在膝下,视如己出。” “你说的是大郎君?”有人插话,声音高了几分,“早听说他是收养的,原来还有这个缘故。” “咱们府里的三个郎君可不都是收养的,另外两个听说也是孤儿。” “郎主怎么到处收养别人家的孩子,他年岁又合适,干嘛不自己生几个。” “自然是看不上后院这些女人呗。”一个仆妇笃定道。 “这还看不上,若说素秋院的那位样貌最多算清秀,咱们院的这个……啧啧,这脸蛋这身段当真没得挑!” “美有什么用,娇气成那个样子。说不定郎主喜欢高挑丰艳的,这般病西施模样,啧啧……” 梦鱼没有关窗,听着听着反而觉得有意思,忍不住莞尔,对茝兰努了努嘴,让她看芄兰那张被气红了的脸。 茝兰和芄兰都是留邸的旧人,与她处的时间不算长,却也生出了深情厚谊,时时想要护着她。 芄兰跺脚,不忿道:“她们那样说您,您也不生气。” 梦鱼故意对着外面咳了几声,做足了娇态,然后拈起手边的桃花酥,咬了一口。味道尚可,只是不够甜。 她递了一块给芄兰,哄道:“有什么可气的,气多了就不漂亮了。” 芄兰忙接过,看着眼前的盈盈笑脸,微怔了一下。清容如月,湛然冰玉,娘子之美在整个留邸都是一枝独秀的存在,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 “可是,郎主都有多少天没回府了……”芄兰嘀咕了这么一句,不安地看了眼梦鱼。 梦鱼听到这一句脸立时便垮了下来,显而易见的失落。她的情绪一向来得快去的也快,方才还在笑,这会儿又怏怏,手上的桃花酥都快要被她捏成渣了。 茝兰不免叹息,娘子的美貌或许都是用心眼换的,她从没见过有人能将喜怒这样轻易地在脸上,在这一人八百个心眼子的节度使留邸,单纯直率得让人不安。 心里不忍,上前安慰道:“娘子不必忧虑,来日方长,郎主总会看到你的好。” 梦鱼听完,撇了撇嘴,露出一个别扭的笑。 她自然知道自己好,但李玄稷这个人,哪哪都不错,就是不解风情了些,这样的木头,周旋起来费劲得很,与其等着他发现,还不如自己主动出击。 毕竟夜长梦多! …… 李玄稷从宫中回来时,雨已经停了。他一贯喜欢骑马,不爱坐轿,今日却发现失了算,街上污泥满地,回来时素白的袍角已经不成样子了。 仆从还未将追云牵走,已有人围了上来,将他堵在了府门口。 “正想拜访节帅,却不想如此凑巧。”度支使王邦和一脸谄媚的笑,对着他行礼不迭。 李玄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角,略犹疑道:“文允今日前来,可有要事?” 王邦和见对方没有延请他入府的意思,只能低声问道:“节帅恕罪,下臣此来只是想问问,此番征蜀钱粮一事,诸位相公们可有商议出个结果来?今年灾荒,哪里能筹措出那么多军粮!” 在人家府门前谈此等要事,原也失礼,但官家称病已多日不上朝,只肯见几个重臣,他也是没有办法。眼看着期限将近,筹措不出军粮贻误战机,此等大罪他哪里承受地起,想来想去,只能在这里堵人。 李玄稷脸上一派温和之色,被人骤然拦在家门口,仍无半分不耐。若不是知道他的过往和手腕,任谁都会将他错认为周致俊雅的世家公子。 他笑着拍了拍王邦和的肩膀,温声道:“文允,此事你该去找计相2,我不过是个打仗的粗人,哪里懂这些,况且我若是插手了,那不是越俎代庖了么,官家和太后该如何想。” 王邦和料到他会搪塞,早有话等着了:“此次伐蜀,用的可是节帅麾下的人马,若是供应不了粮草,枢密在前方也难免掣肘……” “哦?”李玄稷挑眉,“文允是何处听来的风声,说此次是我带兵?” “难道不是?”王邦和不信,如今朝中最能打 又最忠心不二的,除了眼前这位归德军节度使,还能有谁?伐蜀是大事,交给刚刚灭东楚有功的他,再合适不过了。 李玄稷笑时,轮廓利落的脸分外好看,给人春风拂面的感觉。他缓声道:“文允,此处并非聊要事之所。” 见王邦和脸上露出尴尬之意,他又低声道:“伐蜀乃是大事,官家未曾开口说过,我等臣下又如何能妄自揣测。况且,今日我入宫原是为了同官家告假,石梁一战我中了三箭,后又遭遇刺杀,差点丢了命。我倒是无所谓,为国效死有什么可说的,只是我家老夫人……我若是敢去,她非得哭死在却非殿上。” 言辞恳切,神色温和,王邦和被他堵住了所有话头,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况且,这话说得不算夸张,别人也罢,这节度留邸……的确是没什么人了。 王邦和叹了口气,拱了拱手,无奈告辞。 他岂不知李玄稷这是在韬光养晦。毕竟手握重兵,又有灭国之功,任谁都会忌惮万分。不然他此时应在宋州,而不是被召回来,随便被加封了一个枢密副使,闲养在京中,整日无所事事。 陛下继位不过两年,未及弱冠,竟是个谁都捉摸不透的脾气。王邦和一想到他对着李玄稷一口一个“阿叔”叫着,就觉得牙酸…… 可这也没办法,如今各处节度拥兵自重,目无天子的何止一两个,也就李玄稷算半个忠臣。 但只是半个罢了!此人城府太深,谁又能窥测到他究竟在想什么。 王邦和紧锁着眉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 李玄稷回府,沐浴更衣后便去了崔老夫人的九和院。刚进院子,就听到崔氏朗朗的笑声传来。 侍婢汀兰看到了他,忙迎了上来,行礼问安。 “谁在里面?”李玄稷侧首问道。 “是楚娘子,来了好一会儿了,正在陪着老夫人说话。”汀兰如实回答。 汀兰性子温和,又一惯喜欢楚姬,说起她时满是笑意。但鹊兰就不同了,李玄稷好容易回一趟后宅,难得的机会,必须要将这个妖妖乔乔的娘子告一状。 她见汀兰这般说,忙趋了几步上前,补了一句:“楚娘子天天来,搅得老夫人都没法休息,还得陪着她说笑。” 李玄稷听闻此言,脚步微顿,回头扫了鹊兰一眼,没有说一个字,只沉默地向着屋中走去。 鹊兰却怔在原地,忽然觉得腿肚子有些打颤。方才的一眼算不上凌厉,但无端让人觉得胆寒。郎主常年在外,留邸的人对他的性情都不熟悉,只从外表感觉是个温和的,谁曾想…… 汀兰扯了扯鹊兰的衣袖,示意她先避一避。 她在府中时间还算长,大约清楚些郎主的脾气,他是个寡言的人,心情好了或许还会多说几句,可若是心情不好,就会冷着脸,一言不发。 此时,他应当……不大高兴。 1.郎主:家奴或仆人称呼家主为“郎主”,表示尊敬。 2.主管财政事务的官职称谓,即三司使。 3. 二、仲春(二) 李玄稷进屋,一眼就看到了崔夫人身边那个窈窕的身影。 听到声音,她起身地飞快,几步便到了跟前,娇着嗓子行礼,脸上带着盈盈的笑。 她今日穿得很素,一件玉色的抹胸,下面系着一条没有纹饰的秋香色裙子,外面罩着一件差不多颜色的外衫。 这样的装扮,和那张分外明丽的脸,毫不相称。 李玄稷皱眉,下意识道:“怎么打扮得这样素?” 她似乎有些尴尬,打量了一番自己,又摸了摸光秃秃的脖颈,那里连条项饰都没有,整个脑袋上也只有一支玉簪。 原以为她会装模作样地说些什么节俭之类的话,谁知她却直言道:“钱都寄去家中了,没有钱置办衣裳首饰……” 她的坦率让李玄稷有些始料未及,不过想来也是,以她自己的描述,那个家若没有钱财接济,只怕过不了什么好日子。 心里是这般想,嘴上却不能这样说,于是淡淡道:“官家前些日子赐了锦彩五十段,你拿去一半制新衣吧。” 这样的出手,未免太大方了些,梦鱼的惊喜遮都遮不住,一面道一面柔媚的笑,讨好意味十足。 李玄稷面色微冷,不再看她,只同崔夫人说话。 “姨母若是觉得疲乏,就不要让她们来打扰,只管好好休息便是。”这一句话意有所指,他瞥了一眼那女子。 偏她听不出来似的,只沉浸在得了衣料的喜悦中,完全没有听他们说话的意思。 “长日漫漫,也是无聊,梦鱼活泼,来我这里说说笑笑的,也能让我觉得日子过得快些。”崔夫人显然很喜欢梦鱼,看着她笑道。 梦鱼这一句却听了个分明,立刻回了个甜甜的笑,旋即得意地看向李玄稷,很有邀功的意味。 李玄稷有些无奈,示意她可以告退了,然而她却像是没有看懂,像个好看的家具一般,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姨母近日身体可安康,洛城有倒春寒,也不知你的腿受不受得住。”李玄稷坐在崔氏身边,言语恭敬又温和。 崔氏慈爱地看着他,看着看着就伤感起来:“我这都是托了你阿娘的福,才能得到这般尊养,不然如今还在许州受苦呢,哪里能有今日……说起来,这些都该是她要享受的……” 崔氏说着说着就哽咽住了,一个劲儿地拿帕子擦着眼泪,那个“漂亮家具”见此,也不发呆了,几步上来,动作利索地替崔氏擦起泪来,然后就是一叠声地安慰。 “夫人莫要哭了,你这样哭,我都要难受死了。” 哄孩子的招数,偏姨母就吃这一套,李玄稷十分无奈,他没有安慰人的本事,也做不来她这般做作的模样,只能嗡着声道:“姨母别这么说,我家四十几口人都没了,身边只有姨母一个亲人,我不孝敬你还能孝敬谁呢?” 谁 知他这一句出来,崔夫人哭得更狠了,一面咒骂那逆王无道,害了他家那么多口人,一面又心疼李玄稷孤苦伶仃,哭着哭着,竟一发不可收拾,连带着李玄稷的鼻子都跟着发酸,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 一只素手递来了一方罗帕,罗帕上有浅浅的香气,说不上是什么味道,但怪好闻的。 “郎君……”她难得不再多话,陪着落了几滴泪,一只手试探似的去牵他的衣袖。李玄稷不动声色地躲了一下,眉头轻轻皱起。 “你当务之急,是赶紧生了孩子,不然我死了都没法儿去见你的阿爹阿娘。”崔氏仍用这句话做了结尾,李玄稷听得耳朵疼,但不好违拗长辈的一番苦心,只能含糊着打着哈哈,推说自己最近太忙,过些时日再说。 但崔氏今日却分外执着:“你总说忙,再忙难道不休息了?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难道生个孩子比打仗还难?” 她起身,走到梦鱼身边,轻轻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得与李玄稷更近了些:“这么好的娘子,谁不喜欢,偏你不珍惜。” 李玄稷瞥了一眼身边的女子,觉得头疼,意思意思地攥住了她的手,扯着她一起逃离了崔氏的唠叨。 出了门去,身边的女子却先抽出了手,无比自觉地对他道:“今日该我睡外间了,郎君不要为难。”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脸上带着诚挚的笑,说完后眨着眼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的一句夸奖。 李玄稷有些怔住了,摸了摸下巴,有些尴尬:“没什么为难的……” “什么?”她没听清,微微向前凑了凑。 她生得冶艳,眉梢眼角都是惑人的颜色,李玄稷猝不及防地触到了她漂亮的眼眸,不禁向后退了几步,瞅了瞅离他们尚有些距离的仆婢,讷讷道:“还是我住外面吧,你好好休息。” 他是个冷情冷性的人,梦鱼知道,过于炙热的情感只会让他有被灼烧的恐惧,将他推得更远。 她不着急,慢慢烧着就好。 “郎君放心,我不会让夫人知道的。”她摆出了一副全力配合的姿态,只是言语太过坦率,反而让人不知如何回答。见他不应,又补了一句:“郎君若是觉得过意不去,赏我些钱帛就好,我家阿弟在准备省试,须得给他请些好师傅呢。” “考得是哪一科?” “进士科。” “你家阿弟多大了?” “十四。” “才十四……看来是个很有天分的孩子,是得好好培养,若是你有需要,我也可以帮忙。这些年战乱不休,这恩科已经多年没有开了,此次但愿他能抓住机会才好。” 他本是个寡言的人,今日却不知不觉说了许多,身边之人有些沉默,他忍不住侧首,却见稀薄的日光下,她不知何时已落在了他身后许多步,单薄的身躯看着有些伶仃的况味。 李玄稷叹了口气,忍不住放慢脚步,等她跟上。 “终于放晴了。”她顾左右而言他,方才的愁绪消散的太快,几乎让他以为那只是个错觉。 “是啊,天气不错。”他附和了一句,再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沉默。 身后的人却没等他,雀跃着往自己的住处走去,背影一扭一扭的,完全没有半点娴雅端庄。 这样一个人,当真会写出那样风骨俏立的檄文,难道是他的消息有误? 也罢,无论如何,这些女子他都不会留在府 中的,早晚她们都要被送出去。 入夜后,李玄稷与往常一样,出现在了梦鱼的栖霞阁。 虽说秋毫无犯,但他在时,梦鱼多少还是有些局促。他被侍婢服侍着更衣,她也只是远远看着,没有半点想要过来帮忙的意思。 李玄稷看了梦鱼几眼,并未表示什么,但却已被她察觉。脚步有些迟滞,她终究还是鼓足勇气走了过去,将侍婢换了下来。 她的手有些笨拙,躞蹀带解了半天也没有解下来,懊恼着使了些力道,就听到头上方传来闷闷的呼吸声。 一只有些粗糙的大手挪了过来,拂开了她的手指:“我自己来吧。” 梦鱼不是个容易放弃的性子,好胜心迅速战胜了恐惧,带了些负气的意思:“我可以,郎君不用亲自来。” “哦?”李玄稷蓦得有些失笑,不大明白她纠结这个做什么,“你以前从未服侍过人么?” 梦鱼将他的质问理解成对她家世的轻蔑。也许在他们这些人眼里,她这样出身的女子,天生就该是为奴为婢的。 她的脸瞬间涨红,抬头看了看这个羞辱她的男子,勉力压抑的怒火就算没有烧在眼底,到底也落在了眉梢。 “郎君说笑了,我们穷人家穿不起这样华贵复杂的衣物,没见过自然就不会了。” “穷人家?”她装得还挺像,脾气也不小,李玄稷暗忖,然后眼睁睁看着她东扯西扯,勉强将衣带解了下来,紧绷的唇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我没有那个意思,”他解释了一句,“不过是同你玩笑。”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本不是个爱戏谑的性子,为人处世也谨慎持重,这样解释……显得很多余,也很牵强。 对方却没有给他回应。 低头一看,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中衣半解的胸口处,那里有两道疤,蜈蚣一般地爬在他还算白皙的肌肤上。 “这是……”她伸手想要触碰,但在意识到什么后,仓皇地后退了几步,脸色绯红一片。 原是明媚的脸此刻看去,愈发鲜活。 李玄稷愣了愣,然后鬼使神差地顺着这个伤疤的话题,与她说了下去:“这是当初给先帝做都虞侯时,平叛落下的。” 他又指了指另一道:“这一道更早些,那时还只是个马兵都头,给节帅挡了一刀留下的。” 他的经历,梦鱼或多或少清楚,此时却听得极认真,眼里满是好奇:“郎君还做过都头?” “那已经算混出了些名头了,我最早不过是个牙兵罢了。”李玄稷说着,将外袍扔下,准备去沐浴。 梦鱼追了几步:“可夫人说,郎君出身名门,阿爹是做过刺史的。” 李玄稷回身,见她满脸都是好奇,忍不住指了指浴室:“你是要跟过来替我沐浴么?” 梦鱼愣了一下,脸又红成一片,慌急地摆手,恨不得赶紧从他眼前消失一般:“不……不用,郎君自便,我去准备……准备些点心。” 还未等回应,她已逃开,脚步凌乱又慌急。 李玄稷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4. 三、仲春(三) 碧纱橱外置着一张榻,就在窗边,原本是她白日休息的地方,从李玄稷频频造访后,便被他顺道占了去,成了他的休息之所。 薄纱透过些光线,梦鱼能窥到那边朦胧的人影,他喜欢看书,睡前总是要看上一会儿。此时,他正倚在引枕上,手握书卷,姿态颇为闲适。 说来奇怪,分明是行伍出身,偏是个儒生做派,模样……也有些过于清隽了…… “郎君……”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闻声,缓缓从书卷上抬头,算作回应。 “我知道郎君不喜欢我,”她想了想,还是开了口。说这句时,她的声音里有柔弱的颤音,“但是,郎君可不可以不要赶我走……” 李玄稷默了一下,他不知道该给什么样的回答。 于是听她继续道:“我能看出来,郎君不想要我们在身边,不管是我,还是其他人,都不想要。但是她们回去也还有条活路,可我若是回去了……我就活不了了。” 这话有些危言耸听,李玄稷放下书,神色微肃。 “你家既然能供得起一个读书人,想来不算贫寒,怎么就活不了。” 这句说完,半天却没听到对方回应,李玄稷往那边望了一眼,却见她低垂着头,肩膀轻轻耸动着,一抽一抽,看着十分可怜。 “哭什么,好好说话,有什么委屈就说出来。”李玄稷沉声道,语调却温柔。 她勉强挤了句话,声音却是抽抽噎噎地:“你不明白,这和贫不贫寒没关系,就算家里有一吊钱那也是阿弟的,与我有什么关系,他能读书,我却不一定能吃饱饭。” 说完这句,继续将脑袋埋在被子里大放悲声。 若不是对她的背景了如指掌,李玄稷差点就信了她的信口雌黄。怎么有人这样会撒谎,真情实感地连她自己怕都信了吧。 李玄稷叹了口气,绕过碧纱橱,走到她身边坐下。 她穿着细绫的寝衣,身姿纤细如蒲柳,此时脊背一耸一耸的,伶仃又可怜。 他的手忍不住落在了她的肩上,徐徐犹疑地拍了一下,将计就计:“哭什么,没说要赶你走。” 正在颤抖的肩猛然顿住,她抬起头,一双湿漉漉地大眼睛眨了眨,带着些不可置信。 “郎君说得可当真?”她的情绪变化地太快,方才还大雨倾盆,转瞬就云销雨霁,泪珠还在脸上挂着,笑靥已浮了出来,娇得像是雨后的一株菡萏。 李玄稷怔了一瞬,不自然地别过脸,轻轻咳了一下。 “郎君是君子,自然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她自顾自地沉浸在喜悦中,低着头碎碎地念叨,就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惊喜,值得她扶额相庆。 这样纯粹的欢喜,他多久没有过了。 李玄稷沉默地看着眼前又哭又笑的女子,思绪不受控,胡乱地飘,终究还是飘回了潞州那个苦寒的冬夜。 那时他的阿姊将家中仅剩的半块窝头给了自己,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泪光闪烁。 “阿弟,你要照顾好家里,要听阿母的话,不要随便发脾气,更不要和人打架……”十一岁的孩子,说着说着就哽咽的说不下去了。 一个颧骨高耸的瘦高女人扯了扯阿姊,语气不耐:“哭哭啼啼做什么,去了王家害怕没有饭吃,你要是懂事些,说不定啊你阿弟都跟着你享福呢。” 那时还小,听不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只能从阿姊的眼里读出一种生离死别地悲伤。他哭着抱住阿姊,不让她走,但年少瘦弱,被人一把推倒,眼睁睁看着阿姊在那个瘦女人的拉扯下离开了瓮牖绳枢的家。 那时他无力护佑阿姊,如今给眼前这个人一点庇护,总会心安些吧。 他点了点头,允诺她:“你可以留下来,不过……” 她忽然搂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宽阔的胸膛中,信誓旦旦地保证:“郎君放心,我绝对不给你添任何麻烦。” 李玄稷被她这个突兀又大胆地举动惊住了,愣了许久才仓皇地将她推开,然而她的馨香却始终缭绕在呼吸之间,引得他心跳如战鼓,半天也无法平静。 …… 李玄稷睡醒时,天还未亮,几丛树影斑驳地落在窗棂上,伴着月影一起徘徊。他听到碧纱橱那边的床帐中传来匀停的呼吸声,时不时还伴着几声呓语,想来那人睡得极沉,就连他洗沐更衣都未能将她吵醒。 真是个没心没肺地姑娘,昨夜又哭又笑,竟丝毫都没有影响到她的睡眠。 李玄稷揉了揉发胀的额头,走了出去。侍从云承早就侍立在外,一身玄色衣衫,瘦削的脸上半点表情也没有,只递上剑,对李玄稷道:“节帅,昨夜张奉年留宿宫中,官家与他彻夜长谈。” 李玄稷脚步一顿,侧了侧脸,笑道:“看来官家已有了心仪的人选了。” 云承谨慎,不肯多言,只问道:“今日依旧罢朝,节帅还要去宫中吗?” 李玄稷摇头:“既然在府中养伤,那也该有个养伤的样子,总往宫中跑做什么。” 说罢,他踱步到了后园中,练了一会儿剑,出了些薄汗后,才将剑扔给了云承,对他道:“派个心腹人回一趟宋州,递封信给周判1,切忌落入外人之手。” “既然如此,属下还是亲自去一趟,别人属下不放心。”云承跟在李玄稷身后来了书房,接过信后,审慎道。 云承跟在李玄稷身边多年,一贯谨慎,要事交给他从无出过差池。 李玄稷却摇头:“你整日跟在我身边,忽然不见了,让人怎么想,打草惊蛇就没意思了。” 云承想了想:“属下明白了,一定不会出任何纰漏,节帅放心。只是咱们就这么一直待在洛城么……” 李玄稷悬着腕子,在纸上落了几个字,沉吟片刻才说道:“养伤么,慢慢养着就是。等张奉年去了蜀地再说。” 张奉年能不能赢他不知道,但官家想让他赢的心,比谁都迫切。官家和太后太沉不住气,一上台就想着将他们这些节度全都一锅端了,这怎么行。他阿爹在时还有些面子功夫,称兄道弟,虚与委蛇。他连位置都没坐稳,唯一拿得出手的功绩,就是自己替他灭了东楚,和这些人斗法,未免过于草率。 不过李玄稷半点也不急,这最先被开刀的,怎么也不会是自己。他只需好好养伤,总有人坐不住,全看官家怎么应付了。 灭蜀……靠着张奉年手里的那些禁军怎够, 少不得调些周边节度做招讨,陪着一道进兵,可惜这一遭他归德军却是不奉陪了。 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云承,你确定她就是当初写檄文的沈氏女?” 云承说千真万确:“他的阿父沈皋如今就在绥宁城,人人都知。” “既然如此,她给自己编个贫家女的身份做什么?”既然身份昭彰,何必多此一举,难道她会以为自己查不出来? “的确奇怪,当初节帅有心寻她,许多人都知道。她既然被人有意送来,直接摆明身份不是更方便些……莫不是因为害怕?” 李玄稷想了想,完全理不出来头绪,这个女子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件有章法,他若是把心思用在她身上,那才是疯了。 “不用理会,料来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来,你且去办你的事吧。” 云承领命而去,身形很快消失在晨曦的薄雾中。 笔走龙蛇,但落下的字却越看越不中意,李玄稷皱眉,将其揉成了团扔了出去,冲着外面道:“云翳!” 云翳比云承胖一些,生着一对招风耳,听力极佳,闻声急忙跑进来,等候李玄稷的吩咐。却听得他道:“先前给大郎请的那个师傅叫什么来着,就是胡子全白,屡试不第的那个。” 云翳想了想,回道:“叫董成素,人就住在怀仁坊。” “把他给我叫来。”李玄稷话一出口,觉得不大礼貌,旋即改了口,“好好将人请来,就说我有些学问要请教先生。” 云翳应是,转身离开时,见李玄稷懊恼的摇了摇头。 久在行伍,到底还是染了些不好的习气,尤其是这说话,学问也撂下了,若是阿爹还在,不一定要怎么训诫他呢。李家说到底也是诗礼之家,祖辈也是做大官的,就算家道中落,也不该忘了祖宗的教诲。 如今赋闲,正好有机会积淀积淀。 董成素一把年纪,刚一起身就被带来了节府留邸,一路走一路不住地打哈欠,一进府门却碰上了李家大郎李庭芝,半个哈欠憋了回去,憋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弟子面前,总要有些为人师表的尊严,他负手立着,瞪着对方先过来了打招呼。 李庭芝果然疾步过来,对着他拱手行礼,口中称师父,又问道:“师父进府,可有要事?” 楚楚谡谡的儿郎,生得十二分清秀,如今不过十一岁,却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了。董成素忙道是节帅请他前来,又问:“节帅没有给大郎在军中安排个职位,怎么还在京中?” 李庭芝摇头:“阿爹让我走科考呢,他说我的性子不适合做武将。” 如今的世道,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连皇帝家都是打出来的江山,却不知为何李玄稷一个堂堂节度,放着自己的义子不重用,非要让他做个百无一用的文士。 或许只是因为义子的缘故,到底隔着血脉,总不会推心置腹地相待。 李庭芝倒是没什么芥蒂,笑道:“我还要去后宅看望祖母呢,先生,我这边告退了。”说罢又拱了拱手,礼节周到,形容端雅,的确芝兰玉树一般,假以时日为官做宰也未可知。 董成素满意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这才跟着侍从往李玄稷的东篱阁而去。 5. 四、仲春(四) 李庭芝对内院不熟,尤其是在官家给阿爹赐下几个侍妾后,他来得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刚绕过一处扶疏的花木,就看到一个穿着碧色衣衫的女子从曲径那处走过,隔着这么远也能看清她明丽逼人的容貌。 怎么会有人生得那么好看,诗词都写不出的明秀婉嫕,仕女图都绘不出的绰约多姿。 李庭芝不欲生事,向后退了退,没有和她打照面,但对于来人却还是有些好奇,不由问带路的侍女:“这是何人?” 侍女自然也看到了,楚姬美名谁人不知,于是回道:“这位是楚娘子,官家赐下的美人。” 李庭芝看着那女子窈窕远去的背影,不禁皱眉,这等美色,若是沉溺岂还了得,怪不得阿爹不怎么回家呢。 他年岁不大,想法却老成,圣人教诲“贤贤易色”,想来这好看的女子便是祸水一般,这样的绝色那就更是汪洋大海,遇上了哪里还有活路。 他不禁和阿爹幕僚一样,内心腹诽起官家的别有用心了。 京中的这座宅邸,原是前朝的侍中所住,那人是个雅致人,虽然本事不大,诗却写得极好,审美更是出众。别看这宅子不大,但三步一景,五步一观,当真很适合居住。李庭芝绕过了假山池塘,赏了赏珍草奇花,一路来到了崔夫人住处。 走到院外时,突然看到了几个形容陌生的侍女,上前一问才知道,姑母从潞州省亲归宁,今日早晨刚到。 姑母上次归宁已是三年前,李庭芝小时在她身边长大,自然和她最是亲厚,忙疾走几步进到屋中。 屋里,一个身穿丁香色大袖袍,束着高髻的女子,正笑吟吟地朝他望来。 “姑母来前怎么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李庭芝喜形于色,一面行礼一面道。 李春禾起身,一把握住了侄儿的手,上下打量一番,不禁红了眼眶:“许久不见,竟然长这么高了……都长成大人模样了……” 庭芝生母早丧,自幼是李春禾抚养长大的,与她的孩儿别无二致。先前李玄稷要将他接到宋州,她起先也是不肯的,但想到孩子的前途,还是将他送了过去。 她那个弟弟她清楚,是个细心的人,但再细心,后宅连个女人都没有,如何照料的了这种半大的孩子。今日见了,养得倒还不错…… 正欲寒暄,身后却传来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妾见过阿姊。” 庭芝回头,见是那个楚娘子,忍不住怔了怔,神色有些腼腆,却还是对着她行了礼。 “这是元佑新纳的楚娘子,是个进退得宜的好孩子。”崔夫人笑着给春禾介绍,为避免梦鱼尴尬,又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让她坐。 李春禾是个爽直的性子,将人相看了一番后,弯着唇角道:“到底是官家赐下的娘子,果然极美,却不知籍贯何处,家里的父兄是做什么的?” 梦鱼如实回答:“谢阿姊夸奖,我原是魏州人,父亲是个落第秀才,以教书为业,没有兄长,只有个幼弟。” “也是个苦出身,她阿爹阿娘身体不大好,阿弟又马上要科考了,可怜她整日记挂。”崔夫人补了几句。 说起这个,李春禾心有戚戚,长姊不易,穷人家的长姊就更可怜了。她不免又多看了几眼梦鱼,见她虽然容貌娇艳,但一举一动还算内敛矜持,不由对她更和气了几分。 “元佑性子冷,自从家中遭逢大变后他就更是寡言,你多体贴他些,多和他说说话,也帮他排解排解。” 李春禾说完,从高髻上琳琅的首饰间拔下一支金簪,交到梦鱼手中:“初次见面,也没给你准备东西,这支还是当初元佑升任节度时送的,今日就当借花献佛了。” 梦鱼大方接过,不住道谢,却不往头上簪。 “怎么,款式不喜欢?”李春禾问。 梦鱼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发髻:“阿姊厚爱,原不该推辞,但今日的发髻梳的有些低,簪不上去,改日换个发型再用。” 李春禾这才注意到,她今日只松松挽了个矮髻,上面插了一支碧玉簪子,旁边缀了几多珍珠花,看着清雅,却实在有些寒酸。 “都说元佑节俭,怎么还克扣到了后宅头上了。”李春禾皱眉,笑道。 崔氏见此,忙接过了话:“这就是这孩子的懂事之处,满心想的都是元佑,把他的话句句都记着。元佑虽不喜奢靡,但你看我这个老婆子都不这么简素,该打扮还是要好好打扮呢,没得浪费了这般花容月貌。” 梦鱼含羞,应了个是,手不自然地抚上了空荡荡的发髻,笑得含蓄而腼腆。 几人正说得开心,忽听奴婢禀报,说是郎主来了。 话音未落,李玄稷已进了屋。他一眼就看到了楚氏,或许话题正在她这里,她笑得羞赧,一张脸带着芙蓉初绽的颜色,娇美异常。 “节帅好忙啊,姊姊来了这么久了,终于看到你人了!”李春禾起身,对着李玄稷揶揄道。 他这才收回目光,笑着朝阿姊走去。 李玄稷一贯严肃,见了阿姊才终于有了笑模样,寒暄间还说了几句逗趣的话,这让梦鱼有些好奇,忍不住盯着他多看了几眼。 李玄稷察觉到了这个目光,斜睨了一眼,带着警告的意味。 他是个冷模样,莫说一般女子,便是军中宿将被这样看都会觉得畏惧,偏她是个胆子大的,懵懵懂懂地接了他的眼神,然后又露出一个做作的笑。 这一幕落在了庭芝眼中,少年还不会掩藏情绪,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 李玄稷原本没注意他,此时见他坐着,有些不大高兴,淡淡地看了一眼,道:“今日你姑母来,便留下来用饭吧。只是大试在即,还是该勤勉些,少来后院找祖母。” 庭芝一向怕他,听完讷讷答了,然后缩在一角不敢再多言。 “说起科考,你家阿弟不是也要参加么,干脆让他来府上住,也方便些。”崔夫人对梦鱼说道。 梦鱼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了李玄稷,他手中持着茶盏,面色无波,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 梦鱼只好尴尬地推辞:“阿弟没见过什么世面,到了这里反而拘着,就让他在外面,他也自在,也不叨扰到您。” “这说得是什么话,堂堂节度使留邸,多少人都养得,还养不了一个半大小子。”李春禾豪爽,看不得她们这般斟酌着说话的模样,自己就替李玄稷拍了板,“就让住着吧,随着大郎一道读书,说不定啊还能互相督促着呢。” 李玄稷听阿姊这样说,方放下茶盏,缓声道:“把人接来吧,也不算什么大事。” 梦鱼硬着头皮道了谢,在一众人温和的言语里,默默攥住了衣袖的一角,一直将它攥得皱得不成样子。 有节府做后盾,自然事半功倍,可阿弟尚小,也不知道能不能应对得宜。不过目的达到就对了,瞻前顾后可不是她的性格。 李春禾是听了阿弟受伤的消息,才匆匆自潞州而来,路途遥远,来一次不易,想必还会住一段日子。 他们要聊些家事,这不是梦鱼该听的,于是用完膳后便自觉退了出来。 今日天气晴好,大片大片的云往天的另一边涌动翻滚,留给洛城上空几抹湛蓝的色彩。梦鱼没有回院子,得了允准,坐着马车出府,要去买些笔墨。 这些采买的事儿自有专人,可崔夫人有心让她放个风,便嘱咐了几个婆子贴身跟随,又让李玄稷派了几个侍卫护着。 她不大想回去,由着车马在街上逡巡,走了不少街巷,也见到了从前见不到的风物人情。 她对洛城不算熟悉,但也并非全然陌生。 那些年阿爹作为使臣,数次往来与东楚和大梁之间。他是个开明的人,总说女儿家也要多开拓视野,所以有一次便带了她。 可惜,也只有那一次。 记得那一年是梁帝的惠通三年,她与阿爹亲眼目睹了胡马南下,江山板荡,梁帝无力阻挡,只能眼看着国土沦丧,自己仓皇辞庙逃跑。 胡人在此好一番劫掠,将这里弄得和人间炼狱一般无二…… 后来,梦鱼再也没来过。大梁覆灭的不堪,随后建立的大郑也坚持了不到三年,再后来便是如今的大齐。 大齐皇帝有一统天下的雄心,首当其冲的便是东楚。双方绝了往来,各自备战,可惜东楚哪里是大齐的对手,国土一点点被蚕食,最后更是直接献上降表,俯首称臣了。 带兵灭东楚的人,便是李玄稷。梦鱼听过很多他的传说,那些瓦舍里的故事,将他说得如同天神一般。 梦鱼在三界关见过他一面,宝驹良马上的年轻将领雄躯阔背,风骨铮然,可不像是天上来得煞星。 只是这煞星却长着一张菩萨的面容。 惊鸿一面,夜梦多绕,如今离得近了反而会有恍惚之意…… 梦鱼勉强将自己从记忆中剥离出来,她听着外面的喧嚷,幽幽叹了口气。原来,几年休养生息,就能让一座城池繁华到陌生了。 听着叫卖声起此彼伏,梦鱼禁不住掀起帘子往外看,一匹骆驼恰好与他们的马车擦肩而过,驼身上散着浓郁的西域香料位,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掩了掩鼻子,再抬眼时,熟悉的招牌近在眼前。 “停下吧,”她吩咐道,“我想进去看看,你们不用跟着了。” 那是一间并不算起眼的店铺,卖的是茶叶。如今饮茶成风,不管是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都有品茶的爱好,茶叶铺子自然就开得到处都是。 店主见她虽幂离遮面,但举止一看就不凡,热情地邀请她上楼品茶。她让店家将婢女安顿在楼下,想独自上去。茝兰断不肯依,非要跟着,却被她以清净为由果断拒绝了。 6. 五、仲春(五) 楼上安静清雅,楼下车水马龙,雕花的窗棂仿佛将上下隔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偏这两个世界互不干扰,和谐无比。 一个瘦小的身影立在窗边,听到脚步,回头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娘子果然是守约的,没让某在此等候太久。” 若是他不出声,没有人能看出他的阉宦身份,只当是个容貌有些女气的寻常书生。可是他一开口,那股子阴寒的气便会随着他的呼吸,扑面而来。 他的皮肤那样苍白,笑得那样森然,活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梦鱼不想和这样的人多说什么,可是她没有办法,周言卿是那人的心腹,是她如今不敢得罪的存在。生在矮檐下,谁敢不低头。 “都知1邀我至此,究竟所为何事,不如直说吧,我出来一趟不容易。”梦鱼的神色有些轻慢,微微仰着脖颈,与她在府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周言卿又掬起一个笑,走到梦鱼身边,说道,“娘子聪慧,总能想到办法,不是么?此次某来,只是来告诉娘子一声,沈侍中夫妇都好着呢,太后看在娘子的面子上,一向对他们照拂有加。” 只是这样么?梦鱼一哂。的确很好,比起几杯毒酒赐死的其他东楚降臣来说,他们还暂时留着性命呢。 君主都已经成了亡国奴,勉强封了个安顺侯,就算活着,头上都始终悬着一柄利剑,永远担惊受怕,不知道那柄剑什么时候能落下。 何况区区一个侍中呢? 这就是那个人拿捏自己的把柄。 “有太后怜悯体恤,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烦请都知不要让我阿爹阿娘知晓。若他们知道我给一个武夫做了妾,说不定会打死我呢。”梦鱼心里有气,话说得也不算好听。她知道,无论自己是恭顺也好,傲慢也罢,都不重要,她的利用价值从不在为人处世的态度上,而在于她存在本身。 “李玄稷哪里是普通武夫,那可是威名赫赫的归德军节度使呢,说是呼风唤雨也不为过。现下除了魏州的徐彦昭,河东的冯元德,谁能与他抗衡。”周言卿哂笑她妇人之见,“无论是人才,能力,还是如今的地位,他哪里配不上你呢。” “再说了,若是娘子当初不写那个檄文惹他注意,太后哪里会有成人之美的想法。娘子可别怪错了人,是李玄稷逼太后将你交出来的。” 梦鱼皱眉,连坐都没有坐下,只倚在窗边,看着外面比肩继踵的人群。 “他连我是谁都不清楚,哪里来得逼迫。”梦鱼这样想,却没这样说,只是冷哼道:“想不到都知还有牵线保媒的喜好呢……” “娘子说笑了,原本你以沈氏女的身份直接到他身边,也算水到渠成。是你非要让太后为你换个身份,”周言卿皮笑肉不笑,“这样多此一举,某却是看不懂了。” 梦鱼不爱看他笑,觉得他一笑自己就浑身不舒服:“我自然有我的道理,太后都没说什么,都知却有意见了。我自然不会是你们压下的赌注,不过一个障眼法罢了,你们还是好好让岑娘子用些心思,看看李玄稷这个百炼钢,怎么化成绕指柔,由着你们摆弄。” “岑氏……娘子何以认定岑氏是我们下的赌注?”周言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啜了一口茶,靠坐在圈椅中,神色怡然。 梦鱼睨着他,冷笑:“容貌不显,才艺平平,就连性子都有些温吞无趣,这样的人若是没有什么独特之处,你们如何会送到李玄稷身边。” “娘子错了,岑氏不是我们的人,”周言卿的手指点了点身边的桌几,斟酌着说,“不过若她确实很有独特的地方,那或许是别人所派也说不好。娘子无需多虑,任谁能比得过你呢?太后和官家对你寄予厚望,娘子应该不会让他失望的,对吗?” 梦鱼想反驳,又听他道:“听说咱们这位不近女色的节帅,这些日子都是歇在你房中的,还得是娘子你呀……谁能拒绝的了此等花容月貌。” 他起身,凑到她身边,离得太近,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迦南气息,让梦鱼忍不住想要打喷嚏。 她蓦得想起李玄稷。他似乎不爱熏香,但衣衫总是干净整洁,整个人都是疏朗清爽的。 梦鱼躲了躲,并不打算说实话,只是淡淡道:“不过贪图新鲜罢了,我已经尽力了,可男女之事,哪里是尽力就能有结果的。这一点……”她恶意挑衅,存心让眼前这个不阴不阳的人动怒,“都知想来不明白的。” 周言卿窒了一下,却很快恢复了从容,他久在深宫,摸爬滚打多少年,怎么会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拿捏。娇养大的女子,就算再聪明再会矫饰,城府这一点都是不足的。她若是真懂事,便该知道,此时最好不要得罪他。 周言卿笑意从容,毫不介怀:“我自然不明白,娘子只要明白就行了。太后耐心不好,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施施然离开,留给梦鱼一个极洒脱的背影。 梦鱼气急,拿起桌上的杯盏就砸在了地上,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将多日的憋屈发泄出来。但这怎么够…… 眼泪不争气的落下,又被她强行擦掉。 她才不是让这些随意利用的物件呢,她会让这些人明白,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变换身份为的只是自己,毕竟李玄稷这样的人送到手里的如何会稀罕,她要让他一点点拨开迷雾,满足在他惊人的洞察力中,然后猝不及防的掉落陷阱。 阿娘曾说,她是个娇气的孩子,谁都没有她敏感小气。可是现在,就是她这个娇气的,要用一个根本不熟悉的身份,提心吊胆地待在一个杀伐果决的男子身边,装傻充愣地讨他喜欢…… 她不能踏错一步,不能说错一句话,因为任何一个不合常理的举动,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她怕死,更怕亲人罹祸,他们连国都没有了,不能再失去更多了。 梦鱼拿着帕子在脸上胡乱地擦了一通,忽然想起今日出门擦了胭脂,忙四处去找镜子。 镜中映出一张芙蓉濯露般的脸,还好,只是眼睛红肿了些,不仔细看也看不出的。她挤出一个古怪别扭的笑,转身下了楼。 …… 李玄稷鬼使神差地又走了到了栖霞阁。 春月寂寂,孤清地悬在梧桐树梢头,他望着匾额上的“桐荫委羽”四字,陷入了沉默。桐荫委羽,有凤来仪,这个名字取得太大,着实僭越,若被有心人发现,不一定会生出什么风波呢。 心里有了这般顾虑,人也就自然走了进去,总要亲口给她说,不然依她的性子,又该闹了。 “娘子在后院呢。”侍女这样说,“奴这就去叫她过来迎接郎主。” 李玄稷摆摆手,说不必麻烦,然后自己踱步去了后院。 花木葱茏的院中,一架秋千吱呀地响着,有人正坐在上面,闲闲地晃着,正仰头望向天边的月。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无意地低喃声传到李玄稷耳中,带着叹息般的尾音,尾音中有莫名的……寂寥。 他也好奇,她这般没心没肺的女郎 ,怎么也有了这样纤细的情思。 “这个季节,这两颗星怕是看不太清。”身后骤然响起的低沉声音,骤然将美人从渺远的思绪中拉回。 她扭头,一双眼睛雾蒙蒙的,一瞬不瞬地看向来人,似乎在思索他为何忽然来了这里。 李玄稷走近些,闻到了她身上浓浓的酒气,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一只酒壶,壶身倾斜,将掉不掉。 不由皱眉,夺了过来晃了晃,发现果然已经见了底。 见东西被夺,她不依,下意识要夺回,趔趄着靠近,东西没有回到手中,人却是落在了来人的怀里。 李玄稷本能地将她圈住,害怕她摔倒在地。她似乎不领情,仰着头嗔怨地看着他,一双红红的眼睛打量着自己,用了好半天才弄清楚他的身份。 “郎君……”她这样唤了一声,对着他扁了扁嘴,又一幅受了委屈的模样,“郎君又要骂我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骂你?”李玄稷看着她,垂下的眼眸里蕴起一抹无奈的笑。 她的手攀住了他的肩膀,阻止自己发软的身体往下掉,笑靥边满是桃花的色泽:“郎君凶得很,什么都要管,什么都不让人做。这个留邸死气沉沉的,都没有人笑,显得我一天傻乎乎的,没心没肺。” 她对自己的认知还算准确,可不就是没心没肺么?人人都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哪里还有人敢随意笑闹。只有她,仗着什么都不懂,随心所欲,无所顾忌。 可是他却没有觉得厌烦,反而有时也想看到这样的“不合时宜”。 “是你太任性。”李玄稷看着这个醉鬼在自己怀里扭来扭去,半天才挤出了这样一句话,然后伸手将她打横抱起,往屋中走去。 侍婢见此,很有眼色地收拾好了床榻,然后纷纷退下。 李玄稷将人缓缓放在了床上,替她脱了丝履,又将被衾盖到了她身上。她有些不舒服,晃了晃脑袋,一脚便将被子踢了老远。 他无奈,又盖了一次,这一次她没踢开,但又得寸进尺的抓住了他的手。 “郎君,”她神神秘秘地凑近,在他耳边低语,“郎君若是知道我曾经骂过你,一定会更生气,所以我多聪明啊,我不让你知道。” “哦?”李玄稷侧着头,明知故问。 也是个傻姑娘,藏着秘密还敢喝醉,喝醉了又什么都往出说,全然不计后果。 “郎君,头疼。”她如小猫一样呜咽了一声,却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只将脸颊蹭在了他的手背上。 李玄稷如受了炮烙般,将自己的手缩了回来,觉得那里火辣辣一片,一路烧到了心口处。 起身仓促,再也不看她一眼,自顾自地在榻上躺下,心却如擂鼓一般,辗转了大半夜都没有平复下来。 他有些无奈,又不是半大的小子,怎么还会有这样狼狈的时候。他自认已是心如死灰之人,活在世间如同活在火宅中,日夜被旧梦折磨,无法解脱。 他怎么可能当做无事发生呢? 那场灾祸中,他失去了除了阿姊以外的所有亲人,从此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纵使他带兵将逆王诛杀,为亲人报了仇,但那又能如何,心空了,没有什么可以填的回来。尸山血海不可以,富贵权势也不行,如花美眷……那只是误人误己罢了。 1.都知:官名,始见于唐代,宋代在殿前司武官体系及内侍省、入内内侍省等宦官机构中均有设置。周言卿的官职是内侍省左班副都知,所以梦鱼将他叫做都知。 7. 六、仲春(六) 李玄稷睡得不踏实,噩梦连连后,选择起身去了书房。 黎明之时风微冷,一颗启明星悬在天际,四处皆宁谧,只有几声早醒的鸟儿,吱吱喳喳地在枝头跳来跳去。 风中仍有寒意,李玄稷穿得单薄,摩挲了一下肩膀,正想着要不要回去取件衣裳,就见身后立着一个绰约的身影,手上捧着他的披风。 见被发现,她含羞地垂了头。 “郎君穿得单薄,我……我怕你冻着。”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完全是心事被戳穿的模样。 “吵醒你了,是我不对。”李玄稷言语温和,走到她面前时,见她穿得单薄,忍不住将披风反披在了她的身上。 晨露微凉,凝在她的眼角眉梢,芳草般堪怜。 石青色的披风裹在她身上分外宽大,她眨着那双桃花眼,潋滟地看着他,神色有些羞怯:“郎君莫要冻着,我这就回去了。” 李玄稷用手阻了阻,道:“既然睡不着,就陪我去书房,替我研磨吧。” 原以为她会雀跃,至少也会表现出几分欣喜,然而她却很犹豫,忖了忖后,摇头拒绝:“书房重地,我还是不去为好。” 李玄稷没想到她会给这样的回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丢了一句“随你”给她,然后扭头而去。 他不是一个强人所难的人,也没有劝说的耐心和口才,既然她不去,他也不好勉强。 谁知,身后却又响起了细细的脚步声,亦步亦趋,像是他的影子。 驻足回头,语气无奈:“不是说不去了么?” 她也停了脚步,不看他,只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看你生气了,”她嗫喏,“你不要生气,我听你的就是了。” 李玄稷被噎了一下,觉得搬起石头,最后砸自己的脚,只好点头,让她跟了过来。他的步子大,不一会儿便将她甩在了后面,当听到身后那气喘吁吁的声音,又忍不住刻意方面步调,故作无意地左看右看。 天边露出了一抹微蓝的色彩,仿佛浆洗退色的布,连带着星子都黯淡了几分。庭院中响起了洒扫的声音,早起的仆从见到他们,慌乱地行礼,又掩饰不住好奇,在楚氏的脸上逡巡起来。 她恨不得将头埋在衣裳里,仓皇间缩在了他的身后。他生得高大英挺,足以为她遮住一切不明所以的视线。 李玄稷看着她一副受惊模样,无声地笑了,侧首问她:“你躲什么?” 扯了扯他的衣袖,仿佛衣袖能藏人一般:“我没有梳妆,怪难看的,还是不要见人了。” “那不会,”李玄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几眼,几乎下意识地反驳,“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你就算不梳妆也是好看的。” “当真?”得了夸奖,她分外喜悦,得寸进尺地凑到他面前,“郎君当真喜欢?” 这……怎么就扯上喜不喜欢了?果然是个大胆的姑娘,这样赤裸裸地相问,让沙场上都未曾皱眉的李玄稷,一时乱了方寸,不知该怎么回答。 但她好像并不期待他的回答,摸了一下脸颊,懊恼地自言自语:“就算不梳妆,好歹也不能这样见人啊,这样的蠢事以后可不能做了。” 蠢事……李玄稷咂摸着这句话,心里暗笑,果然还是个小姑娘,在她心里这样的事都能让她懊恼半天。其实人生不如意的事情何其多,闲愁在心,未必不是一种幸运。 他回来的极少,所以京中的书房其实并没有什么重要的文书,桌上放着几张帖子,还是他近些天从各处讨来的。 她墨磨得并不好,手法生疏,粗心笨拙,但细细的腕子缓缓地打着圈时,看着还算娴静。李玄稷将就用了,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她扭着脖颈去看,这份好奇落在他眼里,便有些稚气好玩。干脆将纸向她推了推,问道:“你觉得我写得怎么样?” 他写得是飞白,说实话自己并不满意,端正有余,韵味却差了很远。 等了等,却只看到她皱眉。 “怎么,写的不好?”他又问了一句。 她茫然摇头,尴尬地笑:“我不懂,不过看着挺齐整,应该是很好的。”说罢,又怕马屁拍得不够好,补了一句:“郎君文武双全,当真让人佩服。” 李玄稷很是牙酸,深邃的眼眸落在她脸上,没说话,唇角却带着一丝浅笑。她一脸诚挚骗人的模样,当真孩子一般,骗得了她自己却骗不了别人。 “你可识字?”他忽然问。 梦鱼忙点头:“我阿爹教过的。就是……写的不好!” “写几个字看看?”李玄稷将笔递到了她手中,由不得梦鱼拒绝。 写就写吧,梦鱼心一横,在他的字下面,歪歪扭扭地补了一句:“愿逐月华流照君。”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她的字写得不好,歪七扭八的,但功底细看却很不错,明显是故意为之。李玄稷不拆穿,只是默默看着。 见他沉默,梦鱼赧然,咬着唇道:“我知道我写得不好,让郎君见笑了。” 话还没落,一直手臂就横了过来,虚虚将她圈在了怀中,然后在她仓皇地眼神里,轻轻握住了她的腕子。 “我教你写吧。”他的呼吸就缠绵地停在她的耳边,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梦鱼无措,由着他带着自己的腕子,在纸上游走,落成了一句“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他离得这样近,近到她可以听清他的叹息,听到他的忧愁。 她的手一抖,最后一笔晕成一片,于是这幅字就更难入眼了。 两人一同出现在崔夫人那里请安时,得到了李春禾一个调侃的眼神,还有崔夫人掩饰不住地笑容。梦鱼赧然,一张脸红得厉害,再看李玄稷,他却是从容,还好心地替她递了盘点心到手边。 可惜,早膳还没布好,不速之客就来了一堆。 不知哪里得来的风声,往日缩在后院的人,今日竟然不约而同来了崔夫人这里。 梦鱼打量一眼,见她们穿得都极尽简素,恨不得将钗环都摘了,裙子都换成素色的,很有些“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的意味。 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她们的心思,可惜……梦鱼偷偷窥着李玄稷的脸色,他是个喜怒都不大表现出来的人,但今日也肉眼可见地脸色发沉,显然很不高兴。 梦鱼有些幸灾乐祸,控制了又控制,最后勉强用袖子遮了脸,才没让忍俊不禁的表情落在别人的眼中。 争宠这件事啊……说无趣也无趣,说好玩也是真好玩。所谓攀比带来的喜悦,得到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看到不喜欢的人碰壁后的尴尬和失望,她们的失望有时对自己才更重要。 梦鱼很不喜欢这几个人,不喜欢的明明白白,毫不掩饰。 王氏矫情,江氏小气,岑氏……那更是阴恻恻的,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自然,她们也很厌恶自己,梦鱼不是不清楚,不过她半点也不在意。 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古人诚不欺也。 何必与他们多费唇舌,李玄稷的心思才是制胜的关键。 崔夫人没料到今日有这么多不速之客,一时尴尬,她是个善心人,赶人的话在嘴边滚了几遭 也终究没有说出口,只能干笑着,说道:“你们应该用过饭了吧,下次来请安,可以先让侍女来知会一声。” 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请安可以,留饭就不必了。 不过她显然没有预料到大家的决心和勇气。郎主好容易出现在后宅,就像肥羊出现在草地,不跳出来吃一口得多吃亏。 “妾来侍候您用饭,”江氏率先开口,细眉细眼里挤出一个谄笑,言语行动很是伶俐讨巧。 见崔氏没有拒绝,王氏也坐不住了,捏了捏帕子,娇娇柔柔地站了起来。柔荑递上茶盏,递到了李玄稷的眼前。可他没有接,仍是那副不苟言笑地模样,一张俊脸就那么冷着,仿佛能拒人于千里之外。 一个久在高位,木身石心的男人。 这是梦鱼对他的评价,这样的尴尬她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唯一的不同是她更厚颜,不会因为这种尴尬羞得满面通红,无所适从。 还是李春禾先心软了,替弟弟接过了茶盏,对王氏道:“你们先回去吧,有什么需要的,让人来说一声就好。你家郎主事忙,别让他为后宅之事分心。” 王氏没忍住,眼圈红成一片,匆匆行了个礼就告退了。江氏见自己也是略显多余,不好多留,跟着王氏的后脚就走。 唯有岑氏,到了这一步才起身开口:“今日贸然叨扰,是妾的不是,原是想同楚妹妹一道在老夫人面前尽孝,可惜这几天咳疾又犯了……” 她捂了捂胸口,神态里满是歉疚。说罢,从侍女的手上接过一个东西,柔声道:“天气慢慢热了,我替老夫人做了几双单鞋,手艺不好,老夫人莫要见笑,还请看在我一片孝心的份儿上,收下吧。” 她的眼神殷殷切切,神态一片诚恳,任谁都不好拒绝。 崔夫人忙让人接了,还准备客套几句,岑氏已起身,带着侍女行礼告退。自始至终,她的眼神都没落到李玄稷身上半分,好像她今日前来的目的与大家都不相同。 说到以退为进,她是行家里手,梦鱼自忖不如,好奇地打量着众人的态度。这一打量,就立刻有了收获。 崔夫人眼里的疼惜遮都遮不住,而李春禾更是一错不错地看着她的背影,满脸震惊。 “像……当真像极了!”她脱口而出,转身去看面色无波的李玄稷,“你不觉得么?” 李玄稷点了点头,大概是顾忌着梦鱼在场,话说得隐晦:“是很像,但不是。” 李春禾摇头:“若是相貌,倒也没什么,可这份心性气度,真就活脱脱容娘在世般。” 说罢,似乎想起了什么,长长地叹了口气。 梦鱼垂着头,耳朵在听,眼睛却不动了。容娘……当是一个和李玄稷有很多牵扯的故人吧。 先前的猜测,在此刻得到了验证,这些人中,真正的棋子必是岑霜。她虽然看着不起眼,但凭着这一点,就足够扎根在这留邸的后宅之中。 在这方寸的天地里,争取个什么无上荣宠,本就虚无。她被逼着沦落到了这一步,已经丢脸至极,和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人争宠,不过是再多丢一次脸罢了。 她被娇纵坏了,曾以为只要自己想要的,不管喜不喜欢,都唾手可得。可惜洛城不是江陵,阶下囚的日子着实不好过。 面前的青梅毕罗不知不觉被她吃掉一大半,她仍未察觉,还准备继续,这时一双银箸却横在了面前。 “吃这么多酸的,胃能受得了?”李玄稷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只因为低沉,才会有温和的错觉。 梦鱼想要给他一个笑脸,但挤不出来,只垂着头停了手中的筷子。 8. 七、仲春(七) 李玄稷用过早膳,接到了让他入宫的敕命。 他换了衣裳,带着云承和云翳入了宫。 洛城宫是前朝旧宫,规模虽大,但到处都透着破败。先帝节俭,不愿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就一直保留着原貌,将就住着。 到了清思殿前,李玄稷解下佩剑准备交给内侍,左班副都知周言卿亲自来迎,态度恭谨:“官家特许节帅剑履上殿,节帅不必将佩剑交给他们。” 李玄稷一贯内敛审慎,脸上没有半分骄矜之色,对周言卿道:“官家抬爱,受之有愧,何况这是内宫,持剑入殿算怎么回事。” 周言卿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丝客套的笑容,说了句是,比了比手延请人入殿。 李玄稷随口问道:“官家这几日身体如何,风寒可好些了?” 周言卿说好多了,又反问他:“节帅伤势如何,若是有需要,不如让御医去看看,也好让官家安心啊。” 李玄稷摆了摆手:“草芥之躯,哪里敢劳动御医前往,都知言重了。” 周言卿笑了笑,抖了抖手上的廛尾,不再多言,只依照圣意,将人带去了内室之中。 李玄稷下意识看了周遭几眼,见往来侍奉的多为宦官,且都面生得紧,不由暗自忖了一番。 都说官家重新内侍,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刚才在殿外就发现了,执戟守卫的人中,一大半也都换成了宦官,这……很不寻常。 进到内室,李玄稷俯身便要拜,却被一双手牢牢托住了双臂。还未加冠的年轻天子,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眸澄澈,皮肤白皙,如玉人一般剔透俊美。 “阿叔何须多礼,这里又没有外人。”少年的声音清朗,一字一句很是铿锵,看来风寒的确已经好了。 李玄稷忙说不敢,敛着双目,依旧是沉静持重的模样。 “见陛下大好,臣也就放心了。”他轻声说,声音很温柔。 皇帝徐彦贞给他赐了座,自己却未坐下,而是动了动胳膊,又踢了踢腿,朗声大笑:“阿叔放心,朕彻底好了,只是这些时日躺得都要发霉了,还想着什么时候能随着阿叔去打猎呢。” 也许是刚才的动作牵动了伤口,李玄稷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禁不住捂唇咳了几声,一面道歉一面道:“臣也想陪着陛下去狩猎呢,不过如今是春日,让幼兽再长些时日吧。” “阿叔这是怎么了?”即使他不提一个字,徐彦贞也能看出他的身体不豫,关切着上前扶了扶,眼里满是担忧。 “伤好得慢些了,无妨的。”李玄稷摆了摆手,起身,谢过皇帝的关心,又道,“也是臣不中用,不过是寻常箭伤,竟拖了这么久没好,实在辜负了陛下的厚爱。” “阿叔说什么呢,先帝在时就说过,你为了天下南征北战,九死一生,让朕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你。此番你南征,又带了一身伤病回来,朕心里很难受,只盼着你能好好修养,早日恢复呢。”说罢,急急吩咐身边人,“快去将那支老山参取来,还有几日前有人进献给太后的灵芝,都取来,朕要将它们都给阿叔。” 李玄稷推辞不受,皇帝却犯了倔劲:“阿叔受苦,朕恨不能以身相替,区区一些药算什么,朕只盼着阿叔能早点好,继续沙场扬威呢。” 到底年轻心浮,不过几句话便将内心所想暴露无遗。 李玄稷故作疑惑,拧着眉道:“如今中原还算太平,平了东楚后,江淮粮仓也足够支应,短时间内应该无仗可打了,陛下是真正的太平天子呢。” 徐彦贞摇头,说不然:“阿叔如何认为这天下就是太平了,且不说北有契胡,西有百狄,单南边就有四个乱臣,迟迟不肯归附。” 他说得四个乱臣,分别是西蜀、闵国、南越和吴国,这些地方在中原大乱时割据,自立为国君,并未将大齐放在眼中。 李玄稷听完皇帝所言,却也只是沉默,直到皇帝的目光殷殷落在他脸上,等待他时,才缓声道:“陛下想要南征?不知想要先征哪国,用哪支人马?” 他欲征蜀一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徐彦贞不信李玄稷不知道。先帝留下的这些老臣中,独李玄稷最有城府,不管是外出征战还是朝中为官,他都讲一个持重静默,不关己事不开口,哪怕话递到面前,他也能忍一忍,不失言半句。 正是如此,才值得忌惮呢。 徐彦贞自小长于深宫,看得便是勾心斗角的谋算,他才不信这个世上真有仁善退让,毫无私心之人,尤其是在经历了那么多磋磨后,那更无可能了。 先帝曾说过许多李玄稷的事,说他家祖上是前朝重臣,簪缨世家,后来家道中落,一步步从牙兵做起。先帝还说,他最穷困潦倒时,未婚妻都改嫁了旁人,后来他以军功立身后,竟然毫无芥蒂,在未婚妻夫妇病亡后,将他们的儿子认为义子,一直养在身边…… 先帝说了那么多,无非是想告诉自己,李玄稷是个有情有义的忠臣,让他依仗为股肱之臣。可是先帝再睿智,也会有看走眼的时候,自己眼中的李玄稷却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做那些骗骗世人也罢了,哪里能蒙骗得了自己。 恰如此刻,他装作伤病缠身,不过就是不想揽下征蜀的大任罢了。 哪怕心中早有人选,他也不想轻易放过这个老狐狸。 于是开口,带着试探和犹疑:“朕想要先征吴地,不知阿叔以为如何?” 吴地? 李玄稷看着皇帝,这张脸和先帝有几分相似,只是深宫养出的皮肉更加白皙精致,骨骼更加纤细脆弱。半大的孩子,说得是一件事,想得却是另一件,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子早就暴露无疑,只他自己没看到罢了。 李玄稷摩挲着衣袖上的花纹,微笑沉吟。 他今日没有穿朝服,一身石青连珠纹的襕袍,衬得他五官俊雅深邃,看着也只比皇帝略长几岁罢了。 徐彦贞见他不说话,心里发虚,匆忙又追了一句:“阿叔觉得征吴地不妥么?” 李玄稷瞬了瞬眼眸,顺着他的话回答:“陛下有雄心,臣下又怎么会有异议,只是 这征吴地,陛下打算用哪些人马?” “自然是阿叔的归德军了,”徐彦贞脱口而出,一派意气风发的模样,“阿叔刚刚平了东楚,正是军心最盛之时,自当百战百胜。朕想好了,若是此番阿叔得胜,朕一定封你为楚王,将当年春秋时的楚国旧地都封给你,如何?” 楚王……李玄稷心里暗笑,若真去征吴,败了便有性命之危,胜了也难逃功高震主之嫌,到时候能得个“楚王”的追封,都是皇帝有情有义了。 李玄稷捂着胸口,咳得喘不过气,神色恹恹道:“陛下何必戏弄臣下,平东楚时,归德军死伤惨重,如何担得起如此重任。只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君臣二人才能听到:“臣不怕死,为陛下战死沙场又有何妨,可若归德军南下,京中安危谁来保障?强敌恐怕不在天边,而在眼前啊。” 他说得恳切,引得小皇帝也有些动容。 肘腋之扰哪里能及心腹之患,这个道理他都明白,只是面子上下不去罢了。他冲龄即位,大权旁落,莫说周遭那几个节度虎视眈眈,就连朝中他也是处处掣肘。一个皇帝,做什么都要看人眼色,未免太过憋屈了。 徐彦贞没说话,脸色有些阴沉,半晌才允了李玄稷告退。 回去时,李玄稷弃马乘车。 马车辚辚,踏过街巷,穿过了一个又一个坊市,缓缓停在了一个不起眼地宅邸前。 “节帅,到了。”云翳叩了叩车壁,恭候在旁。 李玄稷揉了揉发酸的额心,徐徐睁开双目,下车前忽然对云翳道:“府里那四个,再盯紧些。” 云翳领命:“节帅放心,属下省得。” 虽说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李玄稷对几个弱女子如此忌惮,但只要是节帅的命令,他没有不从的。 云承阿兄固然机敏,但若论忠心,他才是第一。 李玄稷理了理外袍,独自叩门而入,影壁处生着一树海棠,花还没开,只有零星蓓蕾点缀在上面,伴着风一起摇曳。 一个束着丫髻的女子,喊了一声“郎君”,从海棠树边探头来看他。 李玄稷莫名有些愣神。 官家的试探仍在耳边回荡,他摇了摇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四个女子,一个都不能留了! “元佑!”一个矮胖的身影迎出了影壁,一把就握住了李玄稷的手,“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仲安,我一回京就该来拜访了,只是受了些伤,好些时日都下不了榻。”李玄稷解释,揽住了对方的肩膀,笑着回答。 “既然受了伤,就好好养着,难道我会因为这个生气?”对方嗔道。 “你是不会生气,你只会装作和我不熟。” “你我当然不熟,”那人朗笑,“你堂堂节帅和我一个小小的台谏官能有什么交情……” “你啊……铁齿铜牙的,我是说不过你。” 二人相携着向堂屋走去,一路笑声朗朗,仍是与当年在河东时一样亲密。 9. 八、仲春(八) 梦鱼回屋时,听侍婢说李玄稷在,不由顿住了脚步。 依他的性子,不该这样频繁地出现在内宅中,更不可能这样无端地亲近于她。她自矜于容貌,但偏偏对方是个并不贪恋美色的男子,这一点她心知肚明。 心里如此想,笑容却已经浮在了脸上,妍媚的,雀跃的,恰到好处的惊喜。 “郎君,我今日做了粟米糕,你要不要吃?”她蹦蹦跳跳地来到李玄稷面前,拿下了他手上的书卷,笑吟吟地看着他。 李玄稷饮了酒,觉得浑身不舒服,干脆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由着披散下来的发被她握住,一点一点束回了头顶。 “头发都干了呀!”她坐在他身边,乖得像个兔子,“是等了很久吗?” 李玄稷摇头,不动声色地向内挪了挪,手却将书卷又拿了回去。 “是什么好书,郎君宁可看它也不看我。”她拈着书页的一角,凑过头去看,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天下不平,庶国不宁,明王之忧也。”1 不动声色地挪开目光,手放在唇上打了个哈欠,她显然对这些治国之策毫无兴趣。 “你先去睡吧。”李玄稷又将书翻了一页,眼皮都没抬一下。 “郎君今日似乎很高兴。”她替他打理着外袍,嗅了嗅上面的味道,又嫌恶地丢给了侍女,吩咐道,“拿去洗熨干净,熏白檀香。” 李玄稷抬了抬眼,她的小表情就全落在了他的眼中。她不是个高明的骗子,浑身都是破绽,哪个穷苦人家的姑娘娇气地连半点异味都受不了。 他不戳穿,只是莞尔。 “陛下允我休息一段时间,不用带兵出征,不值得高兴吗?”李玄稷手中的书又翻了一页,那些原本枯燥的文字,今日看来却觉得十分生动有趣,怨不得周如玉他们都劝自己多读书呢。 她凑近,一阵甜香袭扰,也挡住了大半的光。 “郎君不爱打仗么。”她问,像是意识到自己挡光了,又急忙侧了侧身子,坐在床榻的一角,与他闲聊。 李玄稷干脆放下书,一双清秀漂亮的眼眸落在她白皙如玉的脸上,可惜从她的脸上只能看到不谙世事的单纯。 “没有人喜欢打仗,只是不得不战。”他无奈道。 以为她会说什么建功立业的荒唐话,却看到她眼里慢慢蕴起了几分哀愁之色,她垂着头,吸了一下鼻子,嗡着声音道:“我也讨厌打仗,要死那么多人,田地家园也都毁了。” “郎君打了那么多胜仗,可是……”她勾着自己的手指,不安地摩挲,“可是死在郎君手下的人也不少吧。” “是不少。”他也垂下了眼眸,瞳仁黑得如深井,看不到里面究竟掩藏着什么。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这样打来打去,死得都是百姓家的儿郎,他们多可怜。”她说道这里,几滴泪落下,落在了她纤细的手指上,又滑进了白绫寝衣的纹理之中。 “这个世道本就是你死我活,我若是运气不好,当年也早就死在河东了。”李玄稷拉过她的手,拭干了上面的残泪,“没有办法的事情。” “有办法的呀,”她抬起泪意朦胧的双眼,看向他的目光里荡漾着水波,但那里面却又像藏着一束火苗,灼然闪动,水火交融间,潋滟着动人的华彩,“郎君百战百胜,早日结束这乱世,到时候海清河晏,就再无流离之人了。” “结束这乱世的,怎会是我……”李玄稷笑,揉了揉她的脑袋。 她抓住了他的手,语气笃定:“郎君是大英雄,一定是郎君。” 大英雄……被你骂了祖宗好几代的英雄么? 李玄稷眯了眯眼眸,却没有抽出自己的手,只任她握着。 “我对郎君有信心的,”她一根一根的摩挲过他粗粝的手指,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除了你,不会有别人了。” 李玄稷不置可否,又一次捧起了书卷:“你去休息吧,我再看一会儿。” 身边许久未见回应,他终于抬起头。屏风里,床榻上的锦帐已经放下,她自顾自地休息了,连招呼也没有同自己打一声。 李玄稷无奈地笑,伸手拨了拨面前那盏跃动难安的灯烛。 灯花跳了一下,他的影子落在窗外,有形单影只的寂寥。 第二日,他又来了,仍捧着那卷书,好像能从里面咂摸出什么趣味一般。便是再迟钝,梦鱼也该明白他的意思了。 敢情他这是拿她当活靶子呢! 怨不得今天晨起,去给老夫人请安时,迎面遇到了王氏,她那表情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说起话来也阴阳怪气:“妹妹不在郎主身边侍候着,怎么有空过来给老夫人请安。” 这句话当真奇怪,梦鱼懒得和她周旋,懒洋洋地说道:“侍奉郎主和给老夫人请安,这并不冲突啊。我先过去,郎主一会儿就到了。” 王氏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她也不明白,这么一个徒有其表的笨女人,怎么就入了郎主的眼。论起出身,她阿爹只是个穷措大,正经功名都没有,论起头脑,她那张扬莽撞的样子,后宅里谁能看的过眼…… 也就皮囊能看罢了! 银牙暗咬,偏脸上还不能表现得太分明:“妹妹辛劳,该去求老夫人,让她免了你的晨昏定省才是,毕竟侍奉好郎主才是最重要的。” 这是拿她当傻鸟呢,梦鱼掖了掖帕子,露出一个爽朗的笑:“不辛劳的,姊姊侍候一次郎主便知道了,他年岁不小了,睡得特别早呢。” 这句说完,身后的女使都含了羞,捂着唇笑了起来。 王氏暗骂一句轻浮,脸上有遮不住的鄙夷,哪个好人家的女儿将床笫之事这样公然说出来,简直厚颜! 她扭身快走了几步,显然并不打算与梦鱼同路。梦鱼落了清净,赏了会儿花,才款款向着知闲院走去。 茝兰扯她的衣袖,嗫喏着规劝:“娘子可不能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些话了,若是被郎主知道 了,会生气的。” “她会把这些说给郎君听吗?”梦鱼反问。 茝兰想了想,摇头:“王娘子不会这么莽撞,这样的闲话说多了,郎主也会厌恶她的,她应当不会说。可是这后宅,闲言碎语传起来特别快,迟早都会传到郎主耳朵里的。” “不用传,我自己说给他听。” 是夜,梦鱼凑到李玄稷身边,将白日发生的事情一字一句地说了一遍,连那句“郎主年岁不小”都没有遮掩,如实汇报。 李玄稷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精彩的厉害。 不过他到底是个有城府的人,也没有表现地太激动,只是淡声反驳:“我今年二十八,的确略长你几岁,不过也算不上年岁不小吧。” 梦鱼极认真的掰着手指头,给他算:“我今年才十六,你长我十二岁,若是按照本朝早婚的习俗,你生个我出来都绰绰有余呢。” 李玄稷难得被人噎得无话可说,拿眼横了一下这个胡说八道的姑娘,闷闷回了句:“那你十六岁才嫁人,也太迟了些,换做别的姑娘,过几年都要当祖母了。” 梦鱼不想他竟这样斤斤计较,不依不挠地比了比自己的个头:“十六也不大呀,你看,我还在长个子呢,这几天又长了不少。” 话音未落,一个没站稳,又仓皇地跌倒了李玄稷的怀中。 李玄稷伸手就将她抱了个满怀,怀中的身体柔若无骨,散着幽幽的甜香。所谓温香软玉,不过如此吧…… 火灼般的感觉散在了李玄稷的周身,胸口缭乱的心跳也让他不安。若非知道她心性单纯,做事莽撞,李玄稷几乎要认为她是故意为之了! 他想要推开,她却得寸进尺,伸手圈住了他的腰。 “郎君,我的脚好像扭了!” 李玄稷长着一双很好看的眸子,深邃明亮,里面仿佛蕴着整片星海。梦鱼怔怔地看着,只觉那片海水快要将自己淹没,让她连呼吸都不再顺畅。她无声的沉溺,忘记了要挣扎。可当她窥到静海中暗暗涌起波涛,澎湃着将要掀起巨浪时,她才觉得自己这次演过了。 仓皇着伸手推开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她低下了头时,觉得脸烧红的厉害,好像发了一场高热,只好匆匆忙忙说了一句:“郎君看书吧,我先睡了。” 几乎是逃也似的钻回了床榻,脚上的疼痛让她一瘸一拐的,不用看也能知道,自己有多狼狈。 她大概是疯了……演傻子竟然成了真傻子。 她明白他的筹谋,无非是立个靶子,让她们自己去斗,待到最后鱼死网破,一股脑儿全扔出留邸,一了百了。 也是有趣,拿治军的办法去治内宅,用对付敌人的办法去对付几个弱女子……既然他有心如此,自己也只好将计就计,冲锋陷阵的将士都有封赏,但愿他能记住自己的功劳。 能被利用,也说明有利用的价值啊!她还要让他明白,自己的价值远远不止这些。 1.出自桓宽的《盐铁论》 10. 九、寒食(一) 李玄稷来得频繁,起初的不习惯也慢慢变成了一种习惯。难得他寡言,来了也只是坐着喝喝茶,读读书,有时默默地看梦鱼绣花,习字,打双陆……日子倒也过得快,转眼就到了寒食。 梦鱼吃不了冷食,干脆就不吃,一早上蔫蔫地坐在窗边发呆。 杨花满城,随风飘零,天色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要下雨的样子。梦鱼不喜欢这种潮湿粘腻的感觉,只觉得胸口发闷,怏怏不乐。 整个留邸都在为明日的清明做准备。李门在逆王时几乎被屠戮殆尽,一家几十口,明日都要一一祭奠。哪怕李玄稷常年住在宋州,每年这个时候都要专门赶回,更何况今年他恰好留在洛城。 死后的哀荣再盛,到底也不能弥补半分失去的痛苦。李玄稷从三日前就不怎么说话,原本就冷的一张脸,愈发阴沉悲愁,整夜辗转不能成眠,她夜半醒来时,还听到过他悠长无奈的叹息,那叹息久久徘徊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无限伤痛和苦悲。听得梦鱼都软了心肠,想要起身去安慰他。 可是她不能,交浅言深是大忌,她自问他们的情谊还到不了窥视彼此伤口的地步。 “那不是郎主么,怎么一个人站在那里?”芄兰抱着几只丁香进了屋,对梦鱼指了指不远处。 一身素衣的李玄稷站在檐下,负手望着远处,那里有几团阴云,正快速地翻转移动,好像一只挣脱束缚的巨兽。 他何时来的,梦鱼并不知道,只觉得那个背影如此高大挺拔,却如此孤清无依。 没来由的,心揪痛了一下。 梦鱼起身,向外走了几步,想了想又顿住了脚,从芄兰手里接过一支丁香。 李玄稷嗅到了一股花香,低头,一抹淡紫落满眼帘。一个声音带着笑,对他道:“郎君闻闻,香不香?” 李玄稷侧过头,一眼看到了那张盈盈笑脸。 这般幼稚,像个孩童一般。 李玄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转回头,继续看天。 “唉,要不是快落雨了,真想出去走走。”身旁的人一面叹气,一面故作无意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不理,她又扯了几下。 “今日寒食,跑出去做什么。”李玄稷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她得寸进尺地攀住了他的衣袖,曼着声道:“正因为是寒食才要出去,府里的冷粥喝了胃疼,听说杨楼出了一种果子,放凉了最好吃,我们去尝尝吧。” 想说她贪吃,话到嘴边却生生咽了回去。走一走也好,省得闷在家里胡思乱想,难以排遣。 “杨楼的芙蓉酥最好吃,蜜糖果子也不错,其实甜梨熟水也好喝,可惜今天喝不到。”她坐在马车上一路念叨,像只叽叽喳喳的蜜蜂。 李玄稷倒没觉得吵,只是觉得她孩子心性。 “怎么都是甜的?”他问。 “因为杨楼就是甜食铺子啊,郎君竟然不知?”她眨着眼凑近,“郎君回了洛城这么久,竟然没到过杨楼?” 她的好奇,有些小题大做。 “的确没来过,我一贯不喜甜食。”李玄稷抚了抚被她揉皱的衣袂。 “郎君平日应酬多在临漳楼么?听说那里的酒菜不错,不过甜食却很一般。”她将脑袋靠在车壁上,一面思忖一面说。 官员宴饮多在临漳楼,不过他去的不多,偶尔去也只是觥筹敷衍,所以酒菜好不好他实在没有留心过。 但她既然好奇…… “改日带你来尝尝。”他随口允诺。 “当真?”她眼中的光一刹那被点亮,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一副馋虫模样,“胭脂鹅脯,羊头签,花炊鹌子,菊花兔丝……” “都是肉食?”李玄稷忍俊不禁。 她一向胃口不错,犹爱荤食,他自是知道的,但没想到会爱到这个程度。 她歪着头,笑的坦然:“我也没说不喜欢素食呀,我都喜欢。吃东西会让人很快乐,小时候我一旦不开心了,阿爹就会买些好吃的,只要一看到它们,再多烦恼也就烟消云散了。” “郎君也试试。” 李玄稷原本以为她只是说说,但见她从杨楼大包小包的裹了一堆回来,自己不吃,却一样一样的迫他尝,才隐约明白她今日的意图。 或许她是看出了自己心绪不佳,特地来帮他排遣忧愁的。 “郎君尝尝这个。”又一个被喂到了嘴边,李玄稷看着她,不忍心拒绝,乖乖张开了嘴。一股甜得发腻的感觉充斥在喉舌之间,他勉强咽下,却在她期待的目光里,别扭地说一句好。 她笑得牙不见眼:“我就说吧,杨楼的甜食最好吃了,尤其是这个芙蓉酥。” 李玄稷怕她又要喂自己,刚想伸出手去推拒,就看到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不远处。车上跳下一个人,穿着石青色的襕袍,一看到他便掬起了满脸的笑容,几步来到他身边,拱手行礼。 “小臣梅引序见过节帅。”他一面说,一面用眼窥着李玄稷和他身边捧着果子吃的梦鱼。 梦鱼略尴尬,拭了拭唇角的碎屑,再看李玄稷,他却依旧寻常模样,举止从容,面色疏淡。 “继成何往?”李玄稷虚扶了他一把,唤他的字,语调温和。 梦鱼见他们熟稔,不想打扰他们交谈,更不想被人窥视揣测,行了礼,想要先回马车中。 “你先回去,不要等我,”李玄稷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对梦鱼道,“快下雨了,别淋着,那些果子自己吃,不够了改日再买些就是了。” 梦鱼愣了一下,只应了一句好,再无多言。 天沉得厉害,想来是要下雨了。她原想等一等,但知道他的顾虑和忌讳,也不想给自己惹什么麻烦,便吩咐芄兰关了车门,吩咐车夫打马回府。 马车的鸣珂声响在路上,方才还息壤喧闹的街市不知何时已变得安静,车窗被疾风吹开,她看到了狂风中匆忙赶路回家的人,扶老携幼,夫妻相伴,狼狈却温暖。 那种温暖,离她很近,却又好像很远……她有多久没回去看阿爹阿娘了,也不知道他们此时正在做什么?她就那么被带到了洛城,他们一定急疯了吧。 梦鱼眯着双眼,不经意向外望去,仅仅只是一眼,她整个人忽然呆住了。 狂风扬起的沙尘中,一个年轻的男子从车旁走过,他身穿月白素纱衣,衣上绣着浅浅的银色忍冬纹,身姿修长,皎洁如天上的月。 在梦鱼一错不错的目 光中,他勉力用衣袖遮挡着扑面而来的风沙,遮蔽着身旁那个身量娇小的女子,那样的殷勤备至。 是错觉吧,怎么会…… 可不管是不是错觉,她都做不到视而不见。 梦鱼像是疯了一样,一下子甩开芄兰的手,不管不顾地跳下车,向着那两人追去。 明明就在咫尺,但为何怎么都追不上呢? 风渐歇,雨却落了下来。他撑起了青色的油伞,伞默默偏向了女子,任自己半身都暴露在雨丝之中。那女子意识到了什么,却没有客气,只是挽了他的臂膀,扬起脸对着他甜蜜地笑。 天造地设的相配。 梦鱼的脚下踉跄了一下,忽然就摔倒在了街上,伞被匆忙避雨的人踩过,断了竹柄,残破地不能再用了。 想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在自己这样狼狈的情况下。 不远处的两个人听到动静,一齐侧首来看。 他仍如当年,一双眼眸清亮无比,隔着雨雾中看去,愈发明净深澈。他的五官那样俊秀,眉眼那样周致,仿佛山间的晨雾,草地上的露珠,曾经怎么看都让人欢喜,可如今却只剩下惘然。 这与她已经没有关系了。 赵容纾,真的是他呀!他此时不该是在绥远城吗?为什么出现在了这里,身边还跟着永嘉公主孟令姜。 或许是因为脸上的胭脂被雨水冲刷殆尽,梦鱼此刻看上去苍白如鬼,在他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控制不住地颤抖,她就那样躲避着他和孟令姜,恨不得雨再大些,能将她完全遮蔽。 天上又响了一记闷雷,雨滴便更大了,砸在湿滑的路面上,溅起无数脏污的泥点。周遭的一切都在模糊,房屋依稀的轮廓,淹没在满街的绿柳青槐后,深深浅浅。 梦鱼就那样怔愣着,忘了起身,忘了避雨,甚至忘了呼吸。 “阿琰?”赵容纾忽然开口,几步走到了她身边,将伞留给了另一个愣在原地的女子手上。 雨水顺着他的湿法蜿蜒而下,顺着他白皙修长的脖颈,一路没入衣领中。可他没有分毫狼狈,只一双水洗过的眼眸,黑白分明。 “阿琰,真的是你……”他伸出手,要拉她起身,指尖颤抖的厉害。 如在梦中,恍如隔世! 梦鱼想要伸手,却听到一句带着疑惑的声音,自赵容纾身后传来:“果然是你,阿琰,不是都说你已经死了吗?” 孟令姜伸着伞,遮在赵容纾头上,脸上有迷惘,迷惘后是怅然。隔着这么近,梦鱼能看到她发僵的肌肉,还有藏在眼睛深处的敌意。 她一向不喜欢自己,这么久了,依然如故。 梦鱼看到两人的亲密,心脏处蔓延的疼痛如撕裂一般,几乎要将她劈成两半。 正在此时,一只大手停在她眼前,粗粝却厚重,给了她支撑自己的力量。她愣了愣神,犹豫着伸手,轻轻握住,那力量便顺着掌纹,一点点传遍了全身,一直传到她的心中。 她终于得以呼吸。 “摔倒了,可要紧?跟着你的侍婢是怎么做事的,这么大的雨,竟然让你一个人待在这儿。”手的主人开了口,语气带了些温柔的埋怨。 11. 十、寒食(二) 赵容纾抬头,凝视着来人。 这人身姿高大挺拔,脸却秀逸清致,轮廓利落,似乎是文官,却又有些武将的气质。虽然穿得很简单,但周身的沉淀的气韵,竟让人不由心生畏惧,不敢轻慢。 灭了东楚的归德军节度使李玄稷,他怎会不认识,化成灰都认识的。 “见过节帅。”赵容纾与他见了一个礼,客气又疏离。 但李玄稷却只是淡淡睨了一眼,敷衍着回礼,并无多言。 梦鱼此时方如梦初醒,勉强咬紧牙关,艰难挤出了一句话:“今日多谢郎君出手,冒昧问询郎君身份,改日我家郎主必备薄礼相谢。” 赵容纾没说话,只隔着雨帘,定定看着梦鱼。 我家郎主……可不是么,堂堂归德军节度使,果然是位高权重,雄镇一方的存在,怪不得她有意回避自己的身份,装作不认识他们这些故人。 他们的关系一看就非比寻常…… 赵容纾陡然想起近来京中的一个传言。传言中归德军节帅李玄稷有妾容色绝代,颇受宠爱。 一颗心一点一点下坠,仿佛坠到了深渊,又落到冰湖之中。 “阿琰……”他试图唤醒她的过往,扯掉她的伪装。 可是她的脸上却只有陌生又敷衍的笑容。 李玄稷状若无意地挡在她身前,隔开了他迫人的注视,用从容和缓的声音说道:“梦鱼,我们走。” 她也顺理成章地接受着他的庇护,将手放在了那个人的手中,转身离开。 赵容纾听到他们的对话,伴着雨声徐徐传来,那样亲昵。 “伤着了?”李玄稷问,下意识地将伞倾向了她,自己半个身子都被浸湿了。 她点头,撒着娇:“脚扭了,好疼,你抱我过去吧。” “这是在街上,大庭广众,成何体统。”虽是嗔怪,但语气却温柔的近乎宠溺,“马车就在那里,走几步就到了,回去后再让伤医看看。” 赵容纾的脸寸寸灰败,那双澄澈的眼里,蕴起了无限的伤感和苦痛。 “或许真得认错人了,阿琰好歹是闺秀,怎么回去给人做妾。”孟令姜劝慰道,伸手摇了摇赵容纾的衣袖,“我看着啊,只有几分相像,今天视线不清,看错也是正常的。” 认错人了么?怎么可能。认错谁都有可能,只有她绝不会。 “她是在怪我,怪我丢下了她,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去了绥宁城。”赵容纾叹气,眼睛红成一片,“绥宁城苦寒,她一定受了许多委屈。” “她如何能怪得了你,与你有婚约的人是我,不是她。”孟令姜银牙暗咬,心里恨意弥漫,“你若是带她离开绥宁城,又准备将我放在何地?你莫不是忘了,当初是她自己不要你的。” 是啊,当初是她不要他了…… 赵容纾站在大雨中,觉得心里空荡荡的,那里也在落雨,而且更见潮湿和狼狈。 …… 梦鱼来到车前,见芄兰已经快要哭出来的,忙扶着她的手钻进了车厢。 芄兰凄惶地抱怨:“娘子,你是要吓死奴婢么?刚才你就那么跳下车,我追都追不上,还好没出什么事,不然郎主非将我活活打死。” 李玄稷生气,梦鱼能看出来,但说起打死奴婢,那却是不太可能。他一贯是个爱吓唬人的,其实心底比谁都柔软,尤其不会为难女人和下属。 她只是不明白,李玄稷怎么就忽然出现了,他不是在与人说话么?方才的情况究竟落在他眼中多少? 说不心虚是假的,她遇到那个人,总是会失些理智,她也没有办法。 “娘子认识刚才哪两个人么?”芄兰好奇,她刚才窥到娘子那样失态,那是她从未有过的情绪。 梦鱼没有说话,只一味神伤。 车门忽然被打开,李玄稷眼睛一横,示意芄兰下去,然后自己坐在了梦鱼身边。 他的声音有些冷:“何故失态至此,难道是旧相识?” 梦鱼还沉浸在自己的哀伤中,听着他的声音都觉得忽远忽近。她的身子一直发僵,直到感觉到他的靠近。 他俯着身,彼此呼吸可闻。 “他们叫你阿琰,”他低声道,“你以前是叫这个名字吗?” 差一点就点了头,所幸,理智还没有抽离太远。 “他们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他们。”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捏住衣角的手都泛了白。 李玄稷快要被她的此地无银气笑了,若真是不认识,怎会到现在都恍恍惚惚。想来不仅是认识,而且牵扯很深呢…… 他伸手,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梦鱼,骗别人可以,别把自己都骗了。”他感受到了手心的冰凉和僵硬,心里有说不出的别扭。 那个男子他很陌生,女子却是识得的。东楚王孟旭归降时,他见过那女子一面,孟旭的独女,跪在她的一众兄长之后,像只骄傲的孔雀。 事情越来越有趣了,毕竟总有人连慌都撒不完整。 “郎君,”她忽然开了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玄稷一低头,就能看到她又浓又密的眼睫,那里此刻湿漉漉的,正在剧烈颤抖,蝴蝶振翅一般。 反守为攻,她很有几分聪明。 既然不想追究,干脆给她一个台阶。于是他缓声道:“原也没几句话要说,追了几步,就看到咱家的马车停在路边。” “那郎君岂不是淋了雨?”她抬眼,眼里红了一片,“我该在原地等你一会儿的。” 若是原地等他,哪有机会目睹方才一切。见惯了她笑,妍媚的,单纯的,张扬的…却从未见过她那般伤心失态的模样。哪怕是现在,她故作关切,也不过是一种欲盖弥彰的掩饰。 眼泪是真的,笑却是假的。 “郎君,手疼。”她伸出柔荑递到他面前,让他看上面擦出的伤口。泪痕仍在,只不过又变成了以往娇滴滴的模样。 李玄稷想要视而不见,但她却得寸进尺,不依不饶。 无奈叹气,拿出帕子拭了拭她的手,动作轻柔细致,又取过一个芙蓉酥,放到了她手上:“不是馋了么,怎么刚才一口都没吃。” 芙蓉酥 入口,分明是甜的,却怎么吃都泛着苦涩。大颗大颗的泪珠砸下,梦鱼忽然觉得自己很幼稚,她怎么会认为人在悲伤的时候,只要吃一点甜的,就会没有那么难受。 李玄稷没有哄她,只是轻轻阖上了双目,做养神状。 这就是他不想再说下去了,梦鱼熟知他的习惯,也没有再多言。 但他却默默将她的手攥在了手里,温暖的感觉一点点传来,不绝如缕,她一动都没有动,任凭他抓着。 他身上有浅浅的白檀香气,混在大雨带来的青草和泥土味道中,无端让人安心舒服。 梦鱼没有提,他也没有问,一路沉默着回到了府中,在二门外分道扬镳。李玄稷独自去了书房,而梦鱼自己回了栖霞阁。 那一晚李玄稷迟迟未来,梦鱼以为他歇在了外院,忍不住松了口气,吩咐茝兰取来了纸笔。 写来写去反反复复都是那几句,写到手酸了,干脆扔了笔,埋头在掌中,默默饮泣。 “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身后有人捡起地上的字,缓缓读道。 梦鱼没有回头,悄悄揉了揉眼睛,掩藏起满脸的哀伤。 “郎君今日怎么过来了。”她的目光仍落在那张纸上,这几个字……想了想,索性一把揉了。 “字写得不错,怎么就揉了?”李玄稷皱眉,将她揉皱的字捡起,慢慢抚平。 何止是不错,简直写得太好了,和她之前不成章法的字比起来,进步简直神速。情绪好藏,这练得入了骨的字,如何藏得住。 李玄稷深深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窥到几分破绽。然而她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仰头看他:“我以为不好看呢,若是郎君觉得好,那不如我再写一副,你挂在书房?” 若不是哭肿的眼睛暴露了她的真实情愫,连他都以为,今日街头那一出不过是一个错认,一场误会。 可惜,并不是。 李玄稷陪着她演,语气像个夫子:“想挂在我的书房,写成这样可不行,还得好好练。” 说罢,不由又想起了她方才写得那两句,于是道:“喜欢李义山的诗?我那里正好有几本,你若无聊,取来读就是了。” 梦鱼不置可否,离了书案,去给他准备寝衣,再不提这些。 “你阿弟入府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云承是个妥帖的,一切交给他办。若是缺了什么,或者有不周到的,只管来同我说。” 李玄稷拿过笔,自己写了几个,也觉得不满意,干脆学她一样,揉皱了扔在一边。 梦鱼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来,闷闷得:“郎君事忙,怎敢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来叨扰。琮哥儿若来,只管让他住在外面就好。若是被人知道了他的身份,恐又给郎君添了麻烦。” 李玄稷皱眉:“已经定了,你不用推辞。科考是大事,让人知道他背后是我也好,总不敢轻慢了去。” 他似乎打定了主意,并不是与她商量,仅仅只是知会一声罢了。 梦鱼无奈,只好道谢,做出欣喜模样。 12. 十一、寒食(三) 夜里,两人依旧分榻。 在凄蒙的月色中,梦鱼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中的江陵城烟水茫茫,宫阙楼台都在浓雾之中,若隐若现。她茫然四顾,到处寻找阿娘,衣袖却被人扯住了。 傅母1的笑容慈爱温暖:“姑娘何往,快随奴回去,好生打扮打扮。” “为何要打扮?”她好奇地问。 傅母佯装嗔怒,无奈地提醒她:“今次恩科,有不少才俊及第,今日都来府中拜谒侍中呢。侍中请他们暂时待在春明阁里,姑娘快随老奴回去,你自己相看相看,若有中意的便只管给侍中说,他定为你做主。” “我才不要去呢,若是被阿爹知道了,又该骂我不懂礼数了。”梦鱼头摇的像个拨浪鼓。 “这要不是侍中的意思,老奴哪里敢擅专。姑娘不小了,也该成亲了,若是有了心仪的便早点下手,可别便宜了江陵城的其他贵女。”傅母说话时眉飞色舞的,很像个合格的媒婆。 梦鱼听罢,更加不愿意去了:“我不去,怪丢人的。” “这时候还害羞什么,你若是不愿意,仔细侍中给你随便找个丘八,让你跟着到边境吃苦去。”傅母故意沉着脸威胁。 梦鱼知道,这并不是在吓她。如今武人当道,兵强马壮的将领叫板国君的又不是没有。东楚国弱,少不了要靠那些武人御边,才能不被北边的大齐吞了。 当初永安公主便是下嫁给了威虎都指挥使刘标,才稳了军心,保了北境安稳。她见过那些人,凶神恶煞的,可怕得很。这辈子哪怕是嫁了田舍夫,也断不能嫁给这些杀戮成性的武人。 于是不情不愿地被扯到了春明阁。 春明阁就建在湖边,层峦的假山与葱郁的花木围着,极是精美雅致。除了正门,阁子的另一侧还留了一道侧门,侧门与阁中隔着几道围屏,上面错落着山水鸟兽,隔开了众人的视线。 傅母将她拉在一边,瞧了几眼,低低道:“坐在左侧最前边的,是赵中书家的长子,名叫赵容纾,听说才华很是出众,国主有心点选他为状元呢。” 听到这个,梦鱼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多半是阿爹和阿娘的主意,傅母也不过是奉命罢了。 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连人都没看清,就否定道:“不过是他阿爹位高权重,受了荫蔽罢了,我就不信他能有多出众的才华,论起诗词造诣,别说和阿爹比,就算是和琮哥儿比,恐怕都差一大截呢。” 傅母见她敷衍,非逼着她看:“姑娘倒是看看啊,人才当真出众得紧。” 梦鱼被她迫着,只能敷衍着向她所指的地方望去。 豆绿襕袍的少年坐在一个白瓷花觚旁,横斜的桃花枝影遮住了他半边脸,但仅凭露出的那半张,也能看出那该是怎样的俊美无俦。 满座之人,独他如松如柏,脊背挺得很直,话也很少。 仿佛是察觉到了有人注视,他侧了侧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那样落了过来。梦鱼一时惊慌,羞赧的低下了头,只觉得心跳得飞快。 “如何?”回去的路上,傅母问她。 她难得没有不耐烦:“且再看看……” 这便是有戏了,傅母十分愉悦,到了晚上便将话递到了张夫人的耳中。 张氏是沈皋的正妻,被封为三品孺人,沈皋不纳妾,膝下只得了阿琰和琮哥儿两个孩子,夫妇俩自然爱如珍宝,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东西放在他们面前,让他们精心挑选。 选夫婿自然慎之又慎,选了又选。 “样貌才华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心性人品。阿琰被我惯坏了,半点委屈也受不得,她的郎子一定要事事以她为先,纵着她,宠着她,不让她受委屈才好。” “有阿娘给我撑腰,谁敢欺负我。”梦鱼虽说已到了及笄之年,心性却还是孩子一般,单纯的厉害。 “阿娘总不能护着你一辈子,这选郎子就是第二次投胎,选不好就会遭大罪呢。” “既然嫁人这么可怕,那我就不嫁了,让阿爹送我去道观,我就像前朝那些贵女一样,一辈子逍遥自在,不好么?”梦鱼腻在张夫人身边,在她的怀里蹭啊蹭。 张夫人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点着她的鼻子笑:“那不行,阿娘还等你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呢。将来你若是生了孩子,只管送回来,阿娘亲手替你带,生几个就带几个。” 傅母跟着凑热闹:“奴也这么说呢,趁着自己还不是老骨头,再帮女郎将孩子带大。” 怎么就扯这么远了,那人……不过才见了一面,哪里就能想得那么长远。 可有些事,却容不得她不想。 第二次见赵容纾,是阿爹私自做主,替她将人约到了锦衣池边。 池水汤汤,烟波浩渺,是春日极好的踏青之处。 关于这个池,原本有个很悲伤的传说。传说前朝有个书生去长安赶考,路过此地时邂逅了一个美丽的少女,二人一见钟情,抛下世俗之礼,私下结了夫妻。书生对女子许诺,说金榜题名后必回来迎娶,可惜他性情耿直,得罪了主考官,一连数年不能得中。后来,原来的主考被贬官,这个位置换了人,他才终于雁塔留名,衣锦还乡。只可惜,造化弄人,待他回来时,那女子早就另嫁了他人。书生悲痛,将身上的锦衣扔进了湖中,以示决裂。但那女子亦刚烈,二话不说就投了湖,书生惊悔交加,悲痛万分,只觉人生已无意义,也就跟着殉了情。 “那女子真傻,又不是她负心在先,等一个人等了那么久,谁知道是生是死,总不能替他守一辈子呀!”梦鱼踢着脚下的石子,望着眼前浩渺的烟波,百无聊赖道。 身边的男子侧目,笑着看她。他生得好看,五官仿佛画出来的一般,一动一静皆有韵致:“姑娘说得是,是那书生太过偏狭,尾生之约自然当守,但自己守着就好,没必要苛责他人。” “尾生之约……” 梦鱼笑,“世上真有那样迂腐的男子么?” “那不是迂腐,那是……执着,人总是会在有些事上分外执着,有人为名,有人为利,有人却是为情。” 梦鱼摇头,说不好:“对什么都不能执着,执着久了便会成心魔,伤人伤己。” “姑娘通透,我记住了。”他笑着将剥好的枇杷递给了梦鱼,一双眼睛笑吟吟地,脸颊上还带着一抹不自然的红晕。 梦鱼亦羞赧,却还是接了。 粘腻的汁水流在手指上,连带着他指尖的香气一起,久久缠绵,挥散不去…… 梦鱼惊醒时,仍是夜半,几声虫叫透过了新换上的碧色罗纱,传入了耳中。她忽然觉得怅然,再次躺下时,辗转再难成眠。 赵容纾啊…… 她默念了一声他的名字,觉得心口涩涩地疼。 她们的婚事还没开始,就随着另一个人的介入而被迫搁置,那个人便是孟令姜。梦鱼与当时还是永嘉公主的孟令姜一道长大,从小就不对付,有什么都会争得头破血流,何况这次是个霁月清风般的郎君。 她有过夫唱妇随的美好愿望,有过与那人赌书泼茶、相伴一生的想法。但是命运却与她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订婚前三日,孟令姜将赵容纾带到御前,亲口求国主为他们赐婚。国主起先还顾忌着脸面,没有一口应允下来,但央不下女儿苦苦哀求,最后将难题抛给了当事人。 赵容纾的选择,梦鱼刻骨铭心,他就用自己那双水波盈盈地眼睛,那样深情缱绻地看着自己,对她说:“君命难违,阿琰,我的心里只有你,但我不能不顾家族荣辱,一意孤行。你当明白的,我此生此世都只会爱你一人,绝不变心。” 变心……不就是一颗心么,哪里有什么值钱的,更何况还是一颗趋炎附势的心,就更是一文不值。 她仰着脸,不让自己的脆弱暴露出来,只云淡风轻的笑:“我都明白,你好好当你的驸马,不要再说什么喜欢我的蠢话了,我听着怪别扭的。” 说罢,当着他的面,将定情的折扇撕了个粉碎,任凭那些缱绻着情思的字,散入北风下,落入江水中。 说不难过是假的,第一次对人动情,便是这样潦草可笑的结局。尤其还输给了孟令姜,这让梦鱼耿耿于怀。 不过,胜败都是空话,她还没有寻到如意郎君,大齐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儿女情长皆是空,远不如一顿热饭,一件大氅,还有……不被人欺凌的能力。 绥宁城那么冷,她在挨冻受饿,他们却在洛城成双成对,真是讽刺至极。 还好他不是尾生,时移世易,沧海桑田,苦苦执着是个很傻的事情,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他选择了孟令姜,便是放弃了她,将她扔在泥淖中。 期待太高,缘分太浅。 她可以不恨,但利用他们,也不是不可以。至少李玄稷的心疼比一切虚妄的诺言都可靠,都现实。 13. 十二、寒食(四) 更漏已断,月色更冷,梦鱼辗转难眠,刚翻了个身勉强自己闭上眼睛,却倏然听到屏风那边发出一阵古怪的动静。 暗夜里,男人的声音嘶哑断续,像是溺水的人发出的绝望求救:“别……别动他们……放开他们……” 他发了噩梦! 梦鱼想也没想,立刻披衣而起,绕过屏风到了他身边。 李玄稷沉梦未醒,此时正紧攥着双拳,浑身剧烈的颤抖着。他的喉间溢出细碎模糊的梦呓,破碎又仓皇。 “放开……不要……不要杀他们!” 他越来越激动,像是撞见可怖光景,呼吸骤然急促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杀了我吧!” 无意识地胡乱挥动手臂,他似要推开梦里扑来的虚影,哪怕牙关紧咬,零碎的言语还是不断从唇边漏出,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郎君!”梦鱼捉住他的手,轻声地唤。 握在手心的温度那样冰凉,手心里全是冷汗。 “郎君,醒醒!”梦鱼见他没有反应,又喊了一声,手也情不自禁地落在他的肩膀上,一下下的晃,“郎君!” 半晌,李玄稷终于不再颤抖,徐徐睁开了眼睛。 月色中,一双黑亮的眼眸正焦急忧心地望着他,他木然看了半晌,恍惚忘了身在何处,直到一个轻柔悦耳的声音落入耳中:“郎君醒醒,你可是做噩梦了?” 原来,是一场梦…… 李玄稷感觉到浑身被冷汗浸透,胸口闷的厉害,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和绝望充斥在呼吸中,让他仍微微发抖。 她转身要离开,却被他一把攥住,扯了回来:“不要走!” 这一声嘶哑难听,却的的确确是出自于他的喉口。 黑暗中,她的身影朦朦胧胧的,只那双眼眸漂亮的像天边的星子,吸引着他的所有意识,于是他将她攥的更紧,生怕她离开半步。 “我不走,我只是想把灯烛点亮。”对方柔声安慰,一双柔荑在他的手中微微挣扎了一下。 李玄稷仍没有松开,得寸进尺地将梦鱼一把扯过,牢牢地抱在了怀里。她的香气,她的体温,她的柔软……一切都在唤醒他的神智,让他知道自己不在地狱,而在人间。 梦鱼轻轻挣扎着,带着别扭:“郎君放手。” 李玄稷没放,埋首在她的肩头,滚烫的呼吸中带了前所未有的脆弱:“让我靠一靠,就一会儿。” “梦鱼,听话。”他的声音徘徊在夜色里,无比寂寥。 只用这一句,她便放松了身体,无奈对他妥协。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月色漫过了窗棂,又落到了另一处凄清的地板上。 “都过去了,”梦鱼猜到了李玄稷的梦境,尽可能地柔声安慰,“郎君心里难受我都明白,可那些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么?”李玄稷的声音里带着幽微的叹息,“那么多条性命,说没就没了,如何能过得去……” 梦鱼感觉到肩头一片潮湿,那是他的眼泪。 梦鱼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她会从这个男人的眼中看到泪水。这样沉静详审,风骨坚毅的人,他竟然会哭…… 她怔在原地,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绞痛起来。 “死亡也许是一种往生,他们只是去了其他地方,也许那个地方会是另一处桃源,没有疾病,没有灾祸,没有流离……他们一定不想让你伤心的,因为你若太过伤心了,他们也会放心不下。”梦鱼尝试着用阿娘给她说过的话来哄李玄稷,虽然觉得此时的言语苍白又荒诞,但什么都不说,她于心不忍。 “是往生么?”半晌后,他缓缓问道。 “是啊,佛经不是说了么,世间如火宅,或许我们才是受苦的那一部分,”她低声道,“郎君征战沙场,不该看不穿生死的。” 他没有说话,不知是在思考她的言语,还是压根就没听她哄孩子般的说辞。梦鱼见时机成熟,轻轻推开了他,和他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李玄稷抬起眸,借着月色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像是要窥破她的一切。 半晌,干裂地嘴唇终于又说了一句话,这一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梦鱼,明日祭礼你随我同去吧。” 同去……梦鱼没想到他会这样提。依旧俗妾侍不能出现在那样的场合中,而她也从未想过要出现在那样的场合中。 要以什么样尴尬的身份呢? 可他显然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伸出手抚了抚她裸露的肩头,那里的衣衫因为紧张,掉落了大半。 “快去休息,别冻着了。”他弯了弯唇角,语调温和,“明日还有许多事,需早起。不过你也别怕,凡事有我。” …… 梦鱼出现在祭礼上,李春禾都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当她触到了阿弟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时,又觉得一切合情合理。 这家伙是个闷葫芦,心里藏着什么嘴上都不说,那些斑驳的过往更让他难以敞开心扉,习惯将自己封闭起来,独自承受一切。 还好,现在终于有个人,能在他自己构建起的铜墙铁壁里撬开一个缝隙了。有了缝隙,阳光会透进,阴霾会驱散,一切都会好起来。 “你不用紧张,仪式不复杂,跟着就好。”李春禾对梦鱼低声道,趁机又将目光停在她脸上,多看了几眼。 当真是个美人胚子,哪怕是穿着麻衣素服,依旧明媚的胜过春光。 李家祖茔依山傍水,围有石墙,中立石坊、享堂,分列数代先祖碑冢。车马抵达时,早已有守墓家丁清扫好了享堂、铺下了青毡,将香案、铜爵、烛台以及诸多礼器陈设完毕。 李玄稷从马上下来,就一言不发,整个上午他都在一丝不苟地完成所有的流程,但那务必空洞的眼神,让他看着像是被抽干了魂灵木偶。梦鱼隔着袅袅烟气望向他,只觉得那些青烟扭曲出的空间里,他比纸扎的人偶都要苍白麻木。 分明拥有一切,却又好像一无所有。 或许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李玄稷微微偏头,宁静地回望。 梦鱼怔然,旋即仓促地转开眼眸,抬袖遮掩起微微发僵的脸颊,掩饰着莫名其妙的心悸。心口颤抖,忽冷忽热,梦鱼觉得自己好像生了一场大病,魂灵自有自己的主张,在狂风中胡乱地徘徊。 仪式不长,却也冗杂。梦鱼虽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合,但她却勉力让自己应对 得宜,举止从容,毕竟李玄稷带她来,她总不能好伤了他的颜面。 她的表现,赢得了李氏族人的肯定,连一贯严肃的族长都夸赞不已。 “可惜只是个妾侍,”一个胡子花白的瘦削男人却突兀说道,“元佑,你还是要早些娶个夫人,这样的场合让一个妾出面,实在不妥。” “虽说只是妾侍,举止却也端庄,礼仪也周到。”另一个皮肤蜡黄的中年男子替梦鱼说了句话。 “即便如此,妻妾之分也如天渊,没听过谁家敢以妾为妻的。”又有人附和起方才说话的老头,“三叔公说得有理,元佑如今的地位,便是娶个公主也使得。” “元佑忙碌,如今他父母皆不在了,还是得由我们这些长辈做主,早日迎一个贵女进门才好。”三叔公又道,看向李玄稷的眼神里充满慈爱。 风声将这些话,一点一点传到并肩而立的梦鱼和李玄稷的耳中。李玄稷脸色微僵,目光轻轻瞥向梦鱼。 她神色如常,依旧那副不谙世事的纯净模样。风将头发吹得微乱,一缕发从额边垂落,调皮地沾到她唇上,她的唇色微微发白。 李玄稷伸手,将她叫到身边,顺手递了块点心到她手上。 “多谢郎君。”她笑,似乎完全没将那些话入耳的模样,顺手接过了李玄稷递来地点心,“我还真的有些饿了,一饿就发晕,真没办法。” 李玄稷伸手,想要帮她理一理乱发,她却本能躲开,只道:“点心凉了,真不好吃。” 李玄稷眸色微黯,缓缓摇头,叹道:“吃慢些,怎么像个孩子。” 梦鱼听到他的话,偏了偏脑袋,对着他笑得无邪,笑得毫无芥蒂。 李玄稷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忖了忖,走到那些人身边,声音不高不低,不徐不疾,仍旧是惯常的语调:“玄稷事忙,一些事情让诸位长辈费心了。只是如今天子刚刚践祚,天下尚未安定,玄稷一介武夫,无力也无福去想太多。” 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瞥向梦鱼:“玄稷经历坎坷,早就是半死之人,从没生过什么尚公主娶贵女的念头,何苦误人误己。” “你年岁不小了,总得要想法子留个后,才能对得起你阿爹阿娘的在天之灵啊。”有人劝道。 “子女自有缘法,婚姻亦是,何必强求。诸位长辈,我心意已决,不用再劝。” 这话说得直白分明,堵住了那些人的嘴,也被梦鱼分毫不差的收入了耳中。 他想断的是所有的绮情,她不会自作聪明地以为自己是那个例外。别说她没有什么念头,便是有,也该在这一瞬清醒过来。他迟早会赶她离开,哪怕她已经用尽浑身解数,他是个心肠冷硬的郎君,从不浪费时间给不重要的人,不重要的事。 可是他却不知道,她也是这样无情的人,也与他一般只会在意自己愿意在意的人和事,用凉薄的姿态来面对这个反复无常的的世界。 这一点上,他们狭路相逢。 梦鱼别过脸,迎着骤然狂乱的风,微微眯起了眼眸。远处,已有黑云沉沉而来,压过山顶,漫过旷野,烟气都发着闷,黏黏腻腻的,她摩挲着身上的麻衣,觉得心底一片苍凉荒芜。 14. 十三、寒食(五) 梦鱼回到府中时,在妆盒下面发现了一张纸,展开后,忍不住皱眉。 偶遇赵容纾一事,原本始料未及,但她自有应对之策,因此只字未对周言卿提及。不过她不提,不代表周言卿会被一直蒙在鼓里。 梦鱼有时觉得,那人很像一只蛇虺毒虫之类的东西,躲在最阴暗的地方窥伺着别人的生活,平日里卑微又不起眼,但趁人不备便会扑上来咬破人的喉咙。 饶是李玄稷英雄了得,也定然也不会猜到,自己会被这样的小人纠缠,无孔不入地侵扰着他的生活,窥探着他的一举一动。 而自己被迫着要成为帮凶。 暖风微醺的楼宇上,周言卿依旧笑得和煦,只是配着那张苍白的脸,怎么看怎么令人毛骨悚然。 “娘子最近没有什么要同某说得么?”他轻摇折扇,缓缓开口。 哪怕从头到脚都在效仿雅士名流,一开口那个尖细的嗓音,还是听着不大舒服。 梦鱼忍了忍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笑意清浅,语调柔和:“府里随扈众多,出来不难,但见都知一面却实在不易。都知也知道,我如今是众矢之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得紧,着实没办法。” 她并未虚言,只是夸张了一些。 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自觉,先得有用,才能被留在棋盘上。留在棋盘上,才能有可能掌握全局,让执子的人反受其累。 周言卿的眼睛逡巡在她的脸上,带着阴恻恻的笑意:“娘子好本事。” 梦鱼说没有,又见他手上的扇子碍眼,直接抢了过来,道:“又不是很热,都知总打着扇子做什么。” 周言卿被她大胆而突兀的举动弄得怔了一下,旋即发出一声朗笑:“小臣果然没有看错人。娘子当真……”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但梦鱼却猜得到他想说什么。 微微一哂,柳眉轻扬:“都知今日是来问罪的吧,有话直说吧,我受制于你,自然知无不言,不敢违逆。” 周言卿看到她打开自己的扇子,嗅了嗅上面的味道,微微皱眉。那个模样骄矜至极,又美艳灼人,怨不得李玄稷也能为她所惑。 他未拿回,只是呷了口手边的茶,眯着眼睛看她。 梦鱼将扇子放下,那上面的香气熏得她头疼,她还是习惯李玄稷身上那股淡淡的,泛着草木清气的味道。 “娘子放心,我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只是听说你最近遇到一些麻烦,想问问你是不是需要我来出手解决。”周言卿起身,踱步到了梦鱼身边,伸手将她额上的碎发轻轻理了理。 梦鱼如受了炮烙,倏然缩了一下,退到了几步开外。 周言卿并不介怀,指尖滑腻的触感还未消散,他摩挲了几下,将手放在了鼻尖,幽幽的笑。 “若都知说得是永嘉公主……哦,对,如今该叫她孟氏,”梦鱼看着周言卿,觉得嗓子都有些起腻,耐着性子道,“那日偶然遇到,一时被她认出,的确让李玄稷起了些疑心,不过都被我敷衍过去了。他贵人事忙,不会在这些小事上多费心思。” “哦?可是我却听说,他已经派人去魏州接你幼弟了。” “那是本我央求他的呀,”梦鱼眼波流转,颇为得意,“反正我阿弟本就被你们安排在了魏州,一切都是真的,他便是查也查不出什么。” 周言卿深深看着她,轻哼了一声:“娘子还是不要自作主张,李玄稷心思细腻,若是被他察觉出什么,恐怕我们都会吃不了兜着走。” 吃不了兜着走的,只能是你们啊……梦鱼心里腹诽,他就算知道了,最多就是将我赶出府去,至于怎么对付你们,那就不是我要操心的事情了。 比起李玄稷,还是这些人更讨厌些。 梦鱼脸上仍保持着笑容,一双大眼睛澄澈明亮,说不出的娇憨。周言卿滞了一下,抬手拿起扇子,说了句好自为之便起身离开。 事到如今,他也不能说什么,只能盼着这个女子乖顺些,不要失控,否则他在太后面前实在不好交代。 …… 春日深浓,杨花飞雪。 阿琮来邺城的那一日,李玄稷让庭芝亲自去接。 府门外,少年清逸秀致,仿佛一只风信初绽的兰花。庭芝原本自诩人才不俗,但站在他面前亦有自惭形秽之感。哪怕他锦衣华服,对方的青衣已经浆洗的泛了白,脸上还有昼夜赶路落下的尘霜之色。 “楚琮见过大郎君。”他拱手行礼,神态从容,敛下的眉目完全看不出他此时的心绪。 庭芝回礼,眼中满是欣赏与好奇,比了个请,笑道:“既然你我都还没有表字,干脆今后就称呼彼此的小名吧。我听我阿爹说你在家里叫‘阿琮’,那我也这样叫你,你呢,叫我‘庭芝’就好。” 阿琮浅浅弯了弯唇角,随着他一道进了府中。 节度留邸比想象中还要大些,穿过几处回廊,走过无数假山,又绕过一处池塘,他们才来到一处叫做“南山堂”的地方。 这处应该是会客之地,一个身穿石青色襕袍的高大男子,背着他们玉立在一幅画前,微微仰着头,像是在欣赏那副佳作。 阿琮见过许多名家之作,却叫不出这一幅的名字。 没等他行礼,男子已转过身,望向他的眼神还算和煦,但阿琮仍能读出里面的探寻与审视。 这份上位者的习惯,便如猛兽捕猎,即便安静至极,也不过是等着猎物自己先露出破绽罢了。 “晚生楚琮,见过节帅。”阿琮行动沉着,言语恭敬,没有半点新入节府的局促。 李玄稷仔细将他打量了几遍,轻易就从他的眉眼间窥出了几分熟悉的影子,可是除了样貌的相似,他们的性格却有着天渊之别。一个热烈如火,一个澄净如水,一个恨不得将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另一个则能够将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 当真有趣。 “梦鱼说你很有些读书的天分,此番入京科考,不知有几成把握?”李玄稷示意他坐下,温言与他交谈。 阿琮顿了一下,抬手从仆婢那里接过茶盏,客气的道了谢。 他没有动,先恭谨回话:“晚生天资愚钝,读 书全靠笨功夫。不过家中贫寒,对我寄予厚望,我自当勉力而为,不管结果如何,总不想让他们太失望。” 这样的年纪,到很有些不卑不亢的气度。 李玄稷示意他喝茶,自己也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今日泡的是小龙团,此茶汤色鲜亮,清香扑鼻,如今在市面上价比黄金,且极难买到,便是李玄稷这里也没有多少。 见对方喝完面色如常,李玄稷有意问道:“不知这茶还可入口?” 阿琮答得从容:“晚生不懂茶,不敢妄加评价,只是此茶与平日所喝全然不同,想来必是珍品。” 李玄稷点头;“我亦不懂,不过官家所赐,想来不差。” 阿琮忙言惶恐,脸上不觉露出一丝赧然,“不敢蒙受节帅如此厚待,晚生惭愧。” 李玄稷的手轻轻点了点胎薄如纸的茶盏,脸上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何须如此多礼,你阿姊是我的身边人,若论起来,你也该叫我一声‘姊夫’。只是她到底是个婢妾,也不宜如此……” 他将婢妾二字咬得略重些,果然从哪个少年毫无破绽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明显裂缝。 他不戳破,只是继续道:“既然入了节府,我自然会庇佑你,照拂你,你安心读书,好好准备明年的春闱便是。” 阿琮认认真真道了谢,手不经意地攥住了自己的袍角,忍了片刻才缓声问道:“不知晚生何时能与阿姊一见?” 说这句话时,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试探又犹疑,好像生怕他会说出什么拒绝的言语。 李玄稷却没回答,只是饮着茶。堂中一时极静,连仆婢都敛着眉目,无一人抬眼。 阿琮也不知道自己这句话究竟触到了这座节度留邸的哪个禁忌,一时也有些忐忑,微微抿着下唇,不安地看了一眼上首的李玄稷。 所谓积威甚重,不过如此,无需疾言厉色,自然能让人诚惶诚恐。 见李玄稷久久不给回应,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庭芝有些不忍,忍不住插言道:“阿琮许久未见楚娘子,想必极想念,阿爹就让他们见一面吧。” 他的声音低低的,说着说着,连自己都有些发虚。 李玄稷的目光淡淡落下,唇角紧绷。他虽没有出言责怪,但李庭芝却是一惊,再也不敢多言半个字。 阿琮有些心酸,敛下的眉目里难得露出一丝怅然。 “既然不方便,”他斟酌着用词,声音微微颤抖,好像在勉力平复着心绪,“晚生……” 李玄稷却打断了他的话,语调依然如故:“今日本是要带她过来的,但外院毕竟不方便。你先去住处安顿一下,我让她稍晚些过来看你。” 阿琮又道了一次谢,转头看着一脸歉疚的李庭芝,轻轻牵了一下唇角。 “我为你寻了几个大儒,过些时日带你去拜访,来了京城,只管用心读书,”李玄稷已经起了身,走到青琮身边停了停,嘱咐道,“若有什么只管去找云承,不要让你阿姊操心这些。” 阿琮应诺,起身行礼,目送他款步离开。 15. 十四、寒食(六) 梦鱼早就知道阿琮已入府的消息,她已许久未见阿弟,自是想念无比。于是早早梳妆好,站在门外等候,却迟迟等不来前院的半点消息。 茝兰劝她先回去歇着:“想必郎主有许多话要同小郎君说呢,娘子不要着急,先用些饭吧。” 梦鱼抬头,见已日过中天,心里更觉焦急。 “我吃不下……”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琮哥儿吃过没有。” “郎主疼爱娘子,自然爱屋及乌,难道还会吝惜一顿饭?”芄兰笑着拿过一个食盒,打开对梦鱼道,“娘子看看,准备这些点心可好?” 梦鱼细细看过,却摇头:“琮哥儿自小不爱吃甜食,这几样去掉,换成咸口的吧。” 正说着,外面走来一个侍从,传话道:“郎主说,让楚娘子拾掇拾掇,未时过隐菊斋去见楚家小郎君。” 梦鱼见来人是云承手下的思安,这也是李玄稷身边用惯了的的仆从,于是取了些银钱,命芄兰硬塞到了他手上,客气道:“家弟自乡野长大,今日骤然进入节府,不知可有什么失礼之处,可有惹郎主不快?” 这便是变着法儿地打问前院的事儿了,思安一贯机警,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碍于手中的银钱,只好敷衍道:“小郎君年少却知礼,郎主十分喜欢,已经安排他住在大郎君旁边的隐菊斋了,那里一应都备足了,还拨了两个小厮过去侍候,娘子尽管放心。” 如此……梦鱼笑着道谢,心略定了定。 李玄稷特地命人将阿琮从魏州接来,想做什么,不言而喻。梦鱼心下一哂,拈了一朵新开的芍药,斜斜的簪在了发髻上。 …… “你去魏州,可有什么发现?”李玄稷阖上了手中的密奏,问身边的云承道。 云承如实回禀:“属下得了节帅之命,昼夜不歇赶往魏州。楚家却如传言,门户凋敝,家境贫寒。楚娘子的阿爹听了我的来意,不疑有它,直接让我带小郎君入京。临走时还反复叮嘱小郎君要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回来。” 李玄稷皱眉,将密奏扔在了一边,问了一句:“没有一字提及楚娘子么?” 云承想了想,摇头:“想来如大多门户一样,不甚在意女儿吧。” 不甚在意……那她如何写得那笔好字,读了那么多诗书?这些人也是敷衍,做戏都做不了全套,只是不清楚这个弟弟究竟是真还是假了。 “节帅是怀疑,派楚娘子来得人是成德军?”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不然他们编个什么身份不好,非说是魏州人,而且还在魏州处心积虑地布置了那么一大堆。”李玄稷的指敲着几案,疏朗清俊的脸上带着几分轻蔑。 “节帅为何从一开始就怀疑楚娘子的身份,其他人的却不细查。”云承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说完又觉得多嘴,也不期待李玄稷会回答。 其他人么,迟早是要赶走的,至于她……李玄稷忍不住弯了弯唇:“这些人里就属她笨,破绽百出的,不查都有些对不起她露的那些马脚。” 话是如此,但这语气…… 云承窥到了一丝不寻常,也不敢点破,只能站在那里等着其他吩咐。 李玄稷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在这些事上,于是简单说道:“派人继续盯着,楚娘子若是出门,务必跟紧些。” 云承应了,刚想退出,便听他又道:“陛下有心征蜀,河东,河北那边或有异动,府中之事毕竟是小事,你让云翳盯着就好。多派人时时留意河东军和成德军,以防有变。” “属下明白。”云承垂首应诺。 外面忽然想起了叩门声。 “郎君,妾有事相求。”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调子。 李玄稷看了眼云承,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房门打开,她先探了个脑袋进来,脸上带了羞涩的怯意:“妾没有打扰到郎君吧?” 李玄稷没有应声,只是垂着眼,继续看着手里的密奏。见他不应,梦鱼提着食盒,向内挪了几步,一面窥着他的脸色。 “郎君饿了吧,我做了些点心,郎君尝尝。”说完,她又往前走了走。 他的书房一向不喜人靠近,梦鱼也是第一次来,四下打量一番,只觉得虽不华丽却着实开朗疏阔,很是大气。 放下食盒,她一样样取出点心,迟疑着看向他。 李玄稷终于抬眼,话说得还算温和,语气却极淡:“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书房毕竟是前院,若是没什么大事,让侍婢来传话就好,没必要亲自来一趟。” 她咬了咬下唇,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听说我家阿弟已经到了?” 李玄稷嗯了一声,原本也没瞒她。 “郎君陪我一起去见他吧!”她终于开口,带着一点干涩的笑。 李玄稷挑了挑眉,目光中闪过一丝好奇。 “郎君说好了要与我撑腰的,”她鼓足勇气,凑近了些,“阿弟出来乍到,寄人篱下,若只是我去看他,别人难免轻慢。可若是郎君亲自过问他的饮食起居,那效果便大不一样了。” 她眨着眼,直白坦率的可爱。 “只是如此?”李玄稷的眼中带了丝无奈的笑意,垂眸看着她,没有立刻拒绝。 梦鱼点头,看着他的眼睛,不安地等着他的答复:“郎君若是为难,那就算了。” “正好无事,一起去吧。”李玄稷也没想到自己会答应的这么快,看着她这般模样,怎么也硬不下心肠,“我刚用过点心,你将这些带去给你阿弟。你去看他,哪有空着手的道理。” 这副模样,当真老夫子一般。 梦鱼心里暗忖,脸上却笑意如春风般。她不过找个托词罢了,难道要告诉他,狐假虎威这一套,她比谁都会玩?何况他心生怀疑,与其遮掩,倒不如将她和青琮的姐弟情深摆在面上让他好好看。 楚琮那双在看到阿姊后陡然亮起的双眼,在触到李玄稷后又快去敛下,只露出一贯的内敛与谨慎。不过那片刻的惊喜还是落在了李玄稷眼中,提醒他打听到的消息皆属实,他们姐弟的感情很好。 “琮哥儿,姊姊好想你。”梦鱼一贯不会遮掩情感,拉住弟弟,一个劲儿地打量,“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读书太辛苦了。” 梦鱼想挤出一个笑,但一撇嘴,却陡然落了泪。她有些慌乱,似乎怕这样会让李玄稷不高兴,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引袖胡乱地擦。 这番情状落在阿琮眼里,让他很 不是滋味:“我一切都好,阿姊放心。只是我们都在担心你,你一向不会照顾自己,脾气又着急,在这里是不是受了委屈?” 这句话说罢,他的目光淡淡地看向了李玄稷,显然这不是什么无心之言,而是意有所指。 一开始还敛尽锋芒的少年,遇到自家阿姊,便露出了一身的尖刺。 李玄稷坐在一边,安静地注视着姐弟二人,不怒不喜,只有端稳持重。 说起来也有趣,他们这般情状,倒让他想起了自己与阿姊的相处,这样的情真意切,根本无法作伪。 他们年岁本就差距不大,梦鱼又一贯幼稚任性,此番看着,反而有些像兄妹了。 梦鱼拉着阿琮坐到一遍,扯着他的衣袖,又要哭,却听到那边李玄稷的声音徐徐而来:“见到琮哥儿是高兴的事,怎么还哭起来了。你一哭,他定会认为你受了委屈,怎会放心读书。” 阿琮的学业是梦鱼的软肋,她一听,果然止住了眼泪,但眼圈还是红。 “阿姊放心,我一定用功,争取考个功名回来。”阿琮安慰着,起身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一个小荷包,犹豫了一下递给了她,“阿娘到宝宁寺给你求的,说是可保平安。” 荷包里藏着一个黄色的纸符,她就要拿出,却被阿琮制止:“回去再看吧。”少年脸上带了些羞涩,取过来将荷包封好口,才重又给她塞了回去。 不过是一些琐碎的事情,絮絮叨叨的,还好讲得不算太久。梦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怏怏地站起,眼里满是依依不舍。 李玄稷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温声安慰:“琮哥儿就在这里住着,一应事物云承都打点妥当了,没什么不放心的。若是想他了,只要同管家知会一声,随时能来。” 梦鱼点头,任他牵着,眼睛又红了。 阿琮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沉默着俯身行礼,道:“阿姊只用照顾好自己,不用操心我。” 梦鱼点头,被李玄稷带着依依离开。 回廊处,她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看着越发纤弱伶仃。阿琮眼睛酸了酸,旋即掩袖遮去情绪,缓步进了屋。 她送来的食盒静静放在几案上,里面的点心已经都凉透了,可青琮依然拿起一块放到了嘴里。甜而不腻的味道,依稀让他想起了江陵城的日日夜夜。阿姊很少下厨,厨艺更是可怕,整个家中也只有他肯捧场。那时她总打趣,这么难吃的点心也只有他欣赏的来,她不得好好投桃报李,多做些给他尝尝。 她那样被娇宠着长大的姑娘,如今却要在这个人心莫测的深宅中讨生活,一定会觉得很难受吧。 阿琮心里泛酸,又拈起一块,目光却捕捉到食盒底部一个小小的纸条。 “留邸复杂,绝不可轻信于人,时时留心,处处留意,切记万事有我。” 他揉着额,很是无奈。这样的纸条,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放在食盒底,还是当着李玄稷的面交到他手中。他实在不知道他这个阿姊是聪明大胆,还是鲁莽冲动。 不过看到方才情状,她在这里也没有受太多委屈,李玄稷对她很好,比她自己想象的或许还要好。 可惜,只是个姬妾,依照阿姊的性子,她不会甘心。 16. 十五、寒食(七) 回去的路上,梦鱼举着荷包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将里面的符纸拿了出来。 “这上面写了什么,郎君能看懂么?”她凑到李玄稷身边,非要让他一起看。 侍从婢女往来穿梭,她显然并无避忌的想法,好奇心分外旺盛。 李玄稷无奈,摁住了她的手,取过符纸塞回了荷包:“你阿弟不是说了么,回去再看。” 梦鱼摆了摆手,没明白他的暗示:“琮哥儿自小心眼多,干什么都小心翼翼的,不就是个平安符么。” 宝宁寺的符纸…… 李玄稷侧首,见她满脸都是懵懂。斜斜的日光如同一层薄纱,轻轻覆在她半边脸上,连下颌、鼻翼边细软的绒毛都清晰显露,清透的肌肤底下漫开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春日里沾了朝阳的桃花,嫩软又朦胧。 无奈地提醒她:“魏州宝宁寺的观音娘娘最是怜悯苍生,在那里求子最是灵验不过。” 求子……粉色的脸颊一刹那转为通红,梦鱼下意识捂住了脸,羞得不敢看人。她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符纸,干脆塞给了李玄稷:“郎君自去求个多子多福吧。” 说罢跺了跺脚,再不理他,自顾自地往回走。李玄稷没跟上,看了看手中的荷包,唇角轻轻扬起。 “拿去交还给她,自己母亲的一片心意,怎么能轻易辜负。”李玄稷吩咐侍从,抬步向着另一条路而去。 是不是宝宁寺求得不好说,但这暗示却怎么听怎么明显。她背后的人未免太过着急了…… 今年仲春十分多雨,李玄稷旧伤复发,痛痒难耐,干脆向官家告了假,连朝也不去上了。 官家不免懊恼,原本有意逼他征蜀,谁知他这病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这箭在弦上之时复发。不过他也不能发作,毕竟这伤是攻东楚所受,若是露出一丝不满,都会让朝臣寒心,说他苛待功臣。 流水一般的补品被送到留邸,圣恩浩荡之下,李玄稷却平淡至极,整日里读书,下棋,俨然将自己当成了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 “郎君伤口又疼了吗?”梦鱼正在磨磨,见李玄稷蹙眉,不禁开口,关切道。 他的旧伤复发并非托词,梦鱼每次给他换药时,都不敢看他胸口。那里新伤旧疤纵横交错,每一道都在万分凶险的位置,或许只要偏离一寸,他都会丧命。可这些伤疤里,尤以三处新伤最为凌厉血腥。她不敢想,当初他承受过怎样的凶险和疼痛,又走过了多少九死一生。 李玄稷摇头,只道:“无妨,只是用了药,有些麻痒。” 见她关切不似作伪,李玄稷忍不住伸手,触了触她落在鬓边的散发:“磨个墨,怎么就累成这样,满头都是汗。” 梦鱼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又觉不妥,于是勉强出一丝笑:“天气又闷又热的,实在不舒服。” 李玄稷的手在空中滞了一刹,缩回时带了些涩意。 “对啊,又闷又热,雨也下个没完没了。” “你的家乡也会如此多雨么?”李玄稷负手,立在窗边,望着外面潺潺春雨,轻声问道。 梦鱼答得很快,语调里落了些叹息:“南地总是多雨,也属寻常,尤其这个时节,一下便是一个月,家里的墙壁都会发霉呢。” “南地?”李玄稷陡然转身,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探寻。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变了脸色,再不与他继续这个话题。 南地……她真不是个高明的说谎者,在自己这里倒罢了,若是落在别人手里,她不知道要遭受多少折磨。 他不追究,不代表别人会轻轻放过。 “郎主,官家已经下旨,命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张奉年为征南元帅,带三万兵马南下征蜀。”云承神色慌张,陡然入内,对李玄稷奏报。 说罢,他才注意到梦鱼也在,神色便有些尴尬。 李玄稷仍是不动声色地沉着模样,脸上看不出半点惊讶,好像对一切早已知晓。但梦鱼注意到,他此时送入口的茶水,早就是放凉了的,但他却浑然不觉。 若在往常,她一定会很识时务地告退离开,但今日她却很有兴趣看看,面对此等大事,这个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张奉年频繁蒙官家私下召见,早就不是什么秘密,此人也算沙场悍将,早年在凉州也很有些战功,以他为帅,却也正常。李玄稷惊讶的,是他带去的三万兵马。若是前些年还好说,但这些年连年征伐,禁军三万便是全部的精锐。 全部精锐去攻蜀,完全是一场豪赌,赢了也罢,若是输了,或被有心人趁势而入,那便是动摇社稷之祸。 官家年轻,也太沉不住气了。 他瞥了一眼梦鱼,她托着腮,笑眯眯地望着窗外,好像没有在听他们说什么。 “今日怎么没去看琮哥儿?”他有了赶客之意。 但显然,那客人却没有半分自觉,和他装糊涂:“他要专心读书,我去了难免打扰。不如陪着郎君读书,郎君可是有要事,不方便我听?” 她叹了口气,好像受了委屈一般:“那午膳我就不等你了,你自己用吧。” 说罢,怏怏离开,临走还嗔了他一眼,带了些负气的意思。李玄稷张了张口,想叫住她,却在看到云承忍俊不禁的表情后,无奈地揉了揉额心。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则不逊,远则怨。圣人说得的确有些道理,她倒打一耙的本事炉火纯青,不知从何时起,竟然娇蛮成这样…… 梦鱼从李玄稷的书房出来,不让人跟,独自撑着伞,走过寄心园,在那里略停了片刻。 满园新绿中,百花沉寂,独芍药占尽春光。层层叠叠的花株开的拥挤,粉的如霞,白的若雪,红的似火。微雨洗过花瓣,那些颜色便显得越发浓丽,凝在枝头,柔婉沉静地美丽着。 她久久凝望,心事难明,茝兰等人只有远远守着,陪着她一起听雨赏花。 梦鱼只是想到了一些旧事,可是旧事就是旧事,没必要多加怀想。她的人生,每一天都是新的,哪怕无依无靠,举步维艰,都不妨碍它穿云破月的光明。 梦鱼弯下腰,拈起一朵粉白的花苞,想要折下来,但那花枝受了潮,怎么也折不下来。 茝兰见此,急忙上前,拿出帕子替她擦着发上和脸 上的雨水,劝道:“娘子仔细伤了手,您要哪一枝,奴替你折。” 梦鱼却摇了摇头:“就让它待在枝头吧,那里才是它的家,折下来多可怜。” 茝兰替她撑着伞,没有多言,沉默着跟她回了栖霞阁。 梦鱼不是自怜自伤的性格,今日却实在古怪,整个院中的人都看出来了她的反常。一张张纸从书案上雪花般飞落,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旧词。 李玄稷走进屋中,一脚就踩到了地上凌乱的纸张,随便捡起一张,目光扫过上面的字: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字迹越来越缭乱,有透骨的伤心。 他捡了几张,也都是类似的句子,索性扔掉,一步步绕过低垂的帘幕,向着内室而去。 内室中,他一眼就看到乱七八糟地裹着被子,躺的毫无形象的人。雪作肌肤的美人埋首在被褥中,睡得很沉很沉。 李玄稷想转身离开,无意中却触到了她眼角蜿蜒而出的泪,那行泪缓缓滑过她晕红的脸颊,慢慢渗入她身下的锦被之中。 他靠近,忍不住想要伸手帮她擦去,但她却像是醒了,迷迷瞪瞪地看了他一眼,继而越来越多的泪落下,如大雨般滂沱。 “这是怎么了?”李玄稷将她拽了起来,皱眉问道。 “你可算是来了,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过得有多不好……”她呜咽着悲音,伸手攥住了他的袍角,向他挪动着。 李玄稷垂目,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脸,没忍心推开。 于是她便得寸进尺,又攥住了他的手,扯着他坐在身旁,将脸埋进了他的胸膛之中。她的泪仓促地落在他的衣襟处,晕出一团又一团的痕迹,像是盛开的花朵一般。 “郎君对我好些吧,”梦鱼的手攥住了他的,晃了晃,可怜兮兮的,又充斥着说不出的依赖,“只要好一点点就行。” 哪有人要恩宠要的这么直白,这般做派,怎么看怎么像个孩子。 李玄稷却觉得胸口闷闷的,有些潮湿。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低哑,掩饰不住的落寞,“我待你很不好?” 这句话问出来,自己都有些后悔,本来就是陌路人罢了,能有什么好与不好,总不能将朝夕相处的假意,错误当成了日夜陪伴的真情。她单纯,却不笨,不会察觉不出来,那么这样的问题,当真是有些多此一举了。 没期望她能回答,但她却答得很快:“是,一点都不好,你拿我当傻子,明明很想赶我走,偏要装作对我青眼有加的样子,骗我给他当箭靶子,由着别人欺负我,中伤我……” 她的呜咽声更大:“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若不是被逼迫,怎么会到这里。位高权重又如何,难道就因为你位高权重,我就该被践踏自尊,百般折辱么……” 她原来什么都清楚啊,自己的确在利用她,可是百般折辱又该从何说起,他不记得自己对她有什么不尊重的。或者说,在她心里,那些撒娇卖乖就是一种迫不得已…… 不知为什么,心口有些酸涩。恰如此时窗外的落雨,黏黏缠缠的,很不舒服。 17. 十六、寒食(八) “我有件事一直想告诉你,可是我不能说,你要是知道了,就不是将我赶走那么简单了。”她打了个哭嗝,眼圈更红了。 李玄稷无奈苦笑,拿出帕子替她擦干眼泪,抚了抚被她揉皱的衣襟,“你不说,我又怎么给你保证我不会怪罪,总要让我知道你闯的祸是大是小吧。” 他面色依旧和缓,心里却觉得别扭,毕竟军中那些威逼利诱的法子,他可从没想过要用在这个弱女子身上。看现在,他却在套这个傻姑娘的话,也不知她到底能不能听出来。 她摇头,死活不肯说了,还直往他怀里拱:“不敢,他们会杀了我的,我不说……” “哦,这么严重?”李玄稷摩挲着她的脑袋,手指在上面缠绵停留,“我还不知道谁能有那么大胆子,敢动我的人。” “郎君当真会保护我?”她抬眼,睫毛轻颤,像只可怜兮兮的狸奴。 李玄稷揉了揉眉心,点了点头。 怀里的脑袋晃了晃,人又顺着他的胸口往上爬,神秘兮兮地对他耳语:“告诉你个秘密。你可不许说出去……我今日看到王娘子出府,一时好奇跟了去,却……见到了她与宫中内宦私下会面。” 李玄稷挑眉,等着她继续。 梦鱼咬着下唇,满脸忐忑:“郎君,我会不会惹祸了,你不知道那些女人看我的眼神有多可怕。” “你怕她们?” 梦鱼狠狠地点了一回头:“若是没有郎君护着,她们会一口一口把我吃掉的。” 话说的夸张,但道理却也不差,毕竟她这种张扬骄矜的性格,早就将府中上下得罪了遍,除了那几个傻丫头,没人愿意与她为善。 李玄稷敲了敲她的额头,声音难得温和:“我护着你呢,你不用担心。” “可是……”她仍不心安,“能不能先不要动她,我怕……得罪了人会被报复,我无依无靠的,小命脆弱的很。” “这般惜命,还敢把这些都告诉我?”李玄稷不知该说她什么,由着他攥住自己的衣袖,不住地晃。 她抬起头,大眼睛干净澄澈,星河般璀璨。 “我信任郎君!”她认真道。 怕他不信,又重复了一遍:“我信郎君。” 李玄稷过往听过很多类似这样的话,可是人心如泥沙,千淘万漉才会有那么一星半点的黄金,他从不轻信。但此时此刻,他却动摇了,他也想知道荆棘密布的前路中,是否能有人可以携手同行。 哪怕只是一段也好。 “好,”李玄稷的手触了触她依偎过来的肩膀,声音沉沉,“我们不主动出击,只需将计就计就好。” …… 屋外,疏雨落在梧桐上,清浅的沙沙声,绵密又寥落。李玄稷负手立在廊下,想起那句“梧桐树,三更雨”,仿佛那些雨漏了一些在心上,丝丝凉意,寸寸潮湿。 或许是事务繁忙,李玄稷多日未踏入后宅一步,连崔夫人都忍不住想从梦鱼这里打听起来:“你家郎主最近在做什么,怎么好些日子都没见到他人了?” 梦鱼猜测这是他所谓的“将计就计”,于是含糊地回答:“想来是事务繁忙吧。” “事务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啊,也不知道他的伤恢复的怎么样了,”崔夫人关切道,“梦鱼,你替我去送碗鸡汤过去,千万嘱咐他要注意休息,好好将养身子。” 梦鱼露出一丝迟疑,嗫喏道:“妾昨日扭伤了脚,怕是不方便过去。” 话音未落,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已经打断了她:“楚妹妹既然不方便,不如妾去送吧。夫人只管放心,妾一定会将您的叮嘱都送到。” 崔夫人看了眼梦鱼,又看了眼跃跃欲试的王氏,无奈地笑:“那便劳烦王娘子去一趟了。” 王知颜接过食盒,洋洋得意地瞥了眼梦鱼,扭着身子离开。都说花无百日红,楚氏眼看已经失宠,此时机会难得,谁抓住就是谁的,她可没有谦让的道理。 李玄稷见了几个同僚,送客出门后,遥遥看到游廊那边走过来一抹银红色的倩影。梦鱼一贯穿得清雅素净,但其实这样的颜色才更衬她一些。 李玄稷的眼中流露出一抹温存的笑意,刚想开口吩咐云承将人带到东厢,忽然就想起了那一晚的事儿,故作沉了脸,大步走回了书房中。 另一个侍从云横领人到了屋外,对内通传了一声,就听到郎主沉如水的声音传来:“进来吧。” 云横讶然,以往郎主从不让后宅女子踏入书房,只有那个楚娘子是个例外,但这些天连楚娘子都没见来过。今日,当真奇怪…… 香风拂动,银红色的纱衣绕过屏风,步履很是娇柔。 “好好的姑娘,整日里无所事事,真是不知体统。”书案前的男子头都不抬,言语里带着薄怒,“今日来若是赔罪,大可不必,你胆子一贯很大,我还能奈何得了你。” 他的脸色有些阴沉,满脸冷意,让人不敢逼视。 王知颜一惊,声音都有些发抖:“妾……妾是奉老夫人之名,来为郎主送鸡汤的。” 听到这一声,案前的人猛然抬起头,触到一张陌生的脸后,他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继而变得更冷了些。 “放下吧。”他淡声道,重新坐回圈椅,手里的书重又被拿起,一副不打算继续理会来人的模样。 知颜有些羞赧,从食盒中取出鸡汤放下后,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过了片刻,书后之人抬眼,瞥着她,语气不大耐烦:“回去告诉老夫人,多谢她的关爱,我一有空就会去问安。” 见那女子木木的,只是羞红着脸,想说什么却半天不说,他干脆掷了书,对侍立再一旁的云承道:“书房重地,今后若是没有我的允许,后宅之人一律不许踏足。” 便是再笨,也明白了他的意思。知颜一时羞愤,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忍了忍才没有让它当着李玄稷的面落下。但是回去的路上,终究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今日才知道,什么是自取其辱,那个狐媚子有什么好,偏能得郎主青眼。”她仔细一想就能明白,一开始李玄稷那句话是说给谁听得。他将自己错认成了楚氏,才会允许她直接进了书房,才会说那样的话。 那些话听上去是指责,但里面的宠溺和亲密谁听不出来。 知颜将手中的帕子绞得都变了形,满脸写着不甘和愤恨,嘴里嘟囔着一些忿忿的话语,一路往自己的夏槐院走去。 “姐姐留步,”一个轻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知颜回头,一身简素的岑氏自身后而 来,脸上带着恬淡的笑。 说起来,她们四个中,以楚氏样貌最为出挑,性子也最骄矜跋扈。而这个岑氏却是最不起眼的,她的样貌勉强算得上清秀,但性格却最温柔和顺,与谁都能相处得宜。知颜起初看不上她,但相处久了却很喜欢她,两个人近来越发亲厚,真如姐妹一般。 今日受了委屈,忍不住向她抱怨一番,说到李玄稷的态度,忍不住又落了泪。 岑玉照替她擦着眼泪,语调轻柔:“郎主许是事务繁忙,脾气急了些。今日也是不巧,就算是楚妹妹过去,也是一样的。” “才不是,”知颜咬着牙,泪落得更凶了,“你是没听到他给楚梦鱼说得那些话,什么你胆子大,我奈何不了你……听得人牙酸。” “楚妹妹样貌美,性子也招惹喜欢,郎主疼她也是正常的。”她笑道,却见知颜满脸不屑,不由叹了口气,低声哄劝,“你呀,别总和她闹别扭,你该学学怀贞妹妹,时不时去栖霞阁坐坐,郎主迟早能看到你的好。” 知颜一听,越发柳眉倒竖,气得直摇扇子:“我还得巴结她才有恩宠?姊姊拿我当什么人了,我便是死了也不受这个闲气。她是什么东西,一个穷酸书生的女儿,也配让我对她低声下气。” 玉照摇头:“人在矮檐下,如何不低头。咱们在这后宅里过着一眼能看到头的日子,若是不争一下,将来又该怎么办。” 知颜垂了头,心里也涌出彻骨的悲凉。若是嫁了平头百姓,恩恩爱爱一辈子也好,偏进了这深宅大院。她也劝过自己,何必要与那楚梦鱼争锋相对,但没办法啊,郎君就一个,若是不争,只会在这里孤寂着老死,一辈子都看不到希望。 “姊姊为何不争?”知颜看着玉照那恬静的容颜,忍不住好奇。在这深井一般的宅院里,她像一株遗世独立的花,总是安静沉婉,总是与世无争。 玉照脸上露出寂寥的笑,拨了拨发上的簪子,柔声道:“以色侍人,能好几时。若他不是个肤浅的郎君,总会看到我的好。” “说不定他就是个重色的郎君呢,不然怎么会被楚氏迷得七荤八素的。姊姊也是个痴人,这样等,要等到何时啊!” “等多久也无妨,我与你们不一样,我家里姊妹多,原本就不受重视,这些年都习惯了。”她淡然的笑,“好歹有你们作伴,说说笑笑的也热闹。” 知颜握住玉照的手,声音里带着自怜自伤的况味:“姊姊放心,我们总在一处的,将来我若得了宠,必不忘姊姊。” 玉照回握她的手,眼神瞥到不远处一个四面张望的丫头,不禁好奇:“这不是楚妹妹房里的桂兰么?她在做什么?” 知颜也看到了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见她站在一棵绿柳边,手上拿着一个包裹,像是在等什么人。她想将人喊过来问清楚,却被玉照捂住了唇。 “且等等,看她到底在弄什么鬼?”玉照将知颜拉过来,与侍女们一起藏身在假山之后。 片刻后,一个身形瘦小的小厮匆匆赶来,与桂兰低声说了几句话后,将包裹接过,转身离去。 “去,将两人都拿住,我倒要看看那个贱人到底要做什么。”知颜挥了挥手,让自己身边的人去行动。玉照想要劝阻都来不及,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18. 十七、炎夏(一) 梦鱼午睡起来,眼皮一直在跳,恹恹地喊了几声,却没有听见有人应答。她有些疑惑,伋了鞋往外走,迎面差点撞上惊慌失措的茝兰。 “娘子,崔夫人让你去一趟九和院。”茝兰脸色很不好看,扶了扶梦鱼的手臂,低声道,“方才有人将芄兰他们都带走了,看样子是出了什么事。” 能不经过她将人直接带走,一定不是好事。 “娘子,怎么办?”茝兰觑着梦鱼的脸色,心中很是不安。刚才的动静闹得很大,若不是她竭力抗争,恐怕此刻她也被带走了,连个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有。 梦鱼却半点惊慌都没有,大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从容。 “先去看看,只要不是杀人放火的大事,总能解决。”说罢,她又无奈地笑了笑,“整日被人当做眼中钉,肉中刺,抓不住什么把柄都不正常。她们出手了也好,省得我提心吊胆的。” 茝兰着实佩服她的心态,但不敢陪着她冒险。深宅女人出手的狠辣,梦鱼或许不知道,她却清清楚楚。 “娘子,不如奴去找郎主,他定会给你主持公道。”茝兰提议。 梦鱼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然后慢悠悠地换了件衣衫,又挽了个简单的发髻,这才移步去了九和院。 九和院十分热闹,比平日晨昏定省时还要热闹。 梦鱼姗姗来迟,一副大梦方醒的困倦表情,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的脸。她窥到了幸灾乐祸,窥到了故作担忧,也窥到了冷眼旁观,独独在崔夫人脸上看到了几分疑惑和失望。 “楚娘子好本事,拿府里的人都当聋子瞎子呢。”王知颜冷笑着开口,声音分外尖利。身边的岑玉照扯了扯她的衣袖,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将事情弄得太难看。 梦鱼静立原地,眉眼中仍带着平日里那个骄矜的笑容:“王姊姊说得,我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不如说给我听听。” 王知颜最厌恶她这个恃宠而骄,目中无人的模样,伸手拍了拍,几个人便被带到了众人面前。 其中一个发髻凌乱,哭得眼睛红肿的女子,梦鱼的确认识,正是负责打理她衣裳首饰的桂兰。 “桂兰……”梦鱼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果然见她抬起头,满脸惊慌无措。 “楚娘子可认清楚了,的确是你身边的侍婢么?”岑玉照缓缓开口,语调温柔。 “不是她身边侍候的,难道还是咱们身边的,岑姊姊,到了这时候了,你还要替她说话吗?”王知颜不耐,吩咐人将东西一股脑儿扔在了地上。 发钗,玉佩,手帕,还有一张素笺…… 梦鱼瞥了一眼,拿起素笺去看,见是几行酸溜溜的情话,不免莞尔:“呀,我竟然不知桂兰你有如此文采,这几句话当真情真意切。” 桂兰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头发散乱,连连磕头。 楚梦鱼如此态度,瞬间惹怒了王知颜,她的嗓音尖利地有些诡异:“事到如今你还装什么糊涂?桂兰是你的贴身侍婢,她私会男子,递信传物,难不成你半点不知情?莫不是你暗地里授意,借她与人私相往来吧!” “看桂兰这样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妹妹怎么毫无察觉呢?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只是默许纵容,顶多算脸面不好看,可若有人借此生事……那就不是发卖一个侍婢能了结的。”看了半天热闹的江怀贞终于开口,她性子一贯古怪,和谁都不算亲厚,偶尔去梦鱼处坐坐,也只是聊聊字画。 但此时的刻意提醒,梦鱼听得出来。有人早布好了局,张开大网等着她呢。 周遭下人开始窃窃私语,细碎的议论声钻进耳朵,句句都是揣测与非议,似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过来。桂兰见众人矛头都对准楚娘子,啜泣着开了口:“娘子,奴婢知道错了,你救救奴婢吧。” 梦鱼眉头一蹙,语含无奈:“救你,你做下错事,我如何能救你?” 她理了理衣袖,疲惫的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好像在经历巨大的挣扎和斗争。 “桂兰,你与外人私相授受,证据确凿……我护不了你。” 听她如此说,桂兰的哭声便更大了:“娘子如何能见死不救,奴与云止有私,娘子一直都是知道的呀。是你说,让我讨了他的信任,郎主的一举一动你便能知晓清楚,是你让我接近他的呀。” 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崔夫人终于开了口,语气不似平日那般慈爱,看着梦鱼的眼神有些冷:“她说得可是真的?” “我说呢,楚娘子最得郎主欢心,原来是在郎主身边人那里下了好大的功夫。”王知颜叹息着说,“我们都是些蠢笨的,比不得楚娘子有心计。” 梦鱼却不急着辩解,只侧身看向瘫在地上的桂兰,语气平稳,不带半分怒火:“我待你素来宽厚,不曾苛待分毫,你私下与人往来,怕受责罚,便想攀扯主子脱罪,心思实在不堪。可空口白牙,无半分实证,你又岂能污我清白?” “奴有证据,”桂兰瑟瑟,从袖中掏出一包东西,“昨日娘子给了我这包东西,让我将它交给云止。” “这是什么?”崔夫人命人取过,拿在手中,轻轻嗅了嗅。一阵浓香袭过,她忍不住要打喷嚏。 “这是合欢香,是……是娘子惯常给郎主用的东西。” 桂兰说罢,众人皆猜出那是做什么的,纷纷红了脸。 “楚妹妹是闺阁之秀,怎会用这样的东西害郎主,桂兰,你若是胡说,别说楚妹妹,便是我也不会饶了你。”岑玉照轻咳了几声,忍不住出声叱责。 “楚氏,你当真龌龊至极,郎主伤重,你怎能如此对他。”知颜涨红着脸起身,指着梦鱼的鼻子,愤然道。 崔夫人的脸色愈发阴沉,看向梦鱼的眼睛里满是失望。 面对如此指责,梦鱼再无方才的平静和缓,一刹那,眼中满是凄然:“诸位只凭一个侍婢的一面之词,便先定我的罪,不听辩解,未免太过偏颇。流言只是旁人揣测,证据 唯有她手上的东西,但凡讲规矩,便该先查她与云止的往来信件、查证她私下去外院的踪迹,而非一味逼我认罪。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任凭核查,只是莫要仅凭臆测,污了我的名节。” 说罢,她对身边的茝兰道:“去将云止带来,我也想认认,这又是哪一位?说实话,郎主身边的人,我到现在都认不全呢……” “哦,对了,这个香也查查看,里面什么配方,我何时何地得来的,哪位府医给开的,还有……”她又敲了敲脑袋,妍媚的眼睛里露出万分委屈之态,“本不想惊扰郎君,事已至此,也让大夫给他看看,看他今日身体是否有恙,有的话那我罪过可就大了。” “桂兰,你可想好了,私相授受最多是被打三十板子,我若是不答应,也没人敢将你撵出府去。可若是攀咬主子,那罪过可不小,你是知道的,我一贯不受委屈的。”梦鱼低头,对桂兰缓声道。 “楚妹妹别这样逼迫一个奴婢,不然大家真以为你做了什么。”岑玉照慢悠悠地劝,眼神已递到了崔夫人那里。 哪怕崔夫人端稳持重,此时也有些乱了章法。 王知颜趁机道:“当着老夫人的面都敢威胁侍婢,楚娘子这般跋扈,是欺负老夫人心善么?” 梦鱼垂了眸,不再多言,崔氏看到她的眼中大颗大颗的泪珠落下,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般。 她心里不落忍,免不了温声安抚:“哭什么,有什么说出来便是,若当真不是你做的,谁还能攀诬你不成?” 梦鱼的双肩剧烈的颤抖,半晌才抬起了眼眸,梨花带雨一般,楚楚可怜:“我绝不敢欺瞒老夫人,此事我一无所知。老夫人想想,郎主待我恩厚,我哪里需要用那些龌龊手段来邀宠,何况香有来处一查便知……” 屋外有脚步声轻响。 梦鱼的声音有些沙哑,语调里衔着无限幽怨,她捡起地上的玉佩,命茝兰呈给了崔夫人:“夫人可认得此物?” 崔氏接过,细细端详:“这像是元佑的东西。” 梦鱼说正是:“这是郎主的贴身之物,他赠予我时,特命我珍之重之。我怎会将他的东西交给侍婢,又让她转赠情郎。” 不等别人插话,她又对茝兰道:“茝兰,有些话我说不出口,便由你来说吧。” 茝兰明白她的意思,接过话道:“郎主曾说,娘子去书房无需通报,随时可去。又对云承将军说过,娘子问起什么,不要欺瞒,如实相告。既然如此,娘子何必要去结交郎主身边的人,还用这样的手段。谁人不知,郎主治下甚严,他身边的人又怎么敢受些恩惠,便将他的事情轻易外传。” 梦鱼呜呜咽咽地只是哭,很快便哭湿了整条巾帕:“夫人,我受些误会不算什么,只是此事关系到郎主……我便是拼却一条性命,也绝不认下这些罪责。” 说罢,她猛然起身,就要往柱子上撞去。 变故太快,已经有人忍不住尖叫,崔夫人的脸色一白,仓皇地喊人去拦…… 19. 十八、炎夏(二) 风声擦过耳畔,就在梦鱼的额头即将撞上柱子的刹那,一道黑影疾风般冲进来,长臂一伸,死死箍住她纤细的腰肢,猛地将人往后一带。 巨大的冲力让他们一同踉跄后退数步,那人温热的胸膛牢牢贴住梦鱼的后背,双臂如同铁锁般紧紧圈住她,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熟悉的白檀香侵入梦鱼的呼吸中,梦鱼抬头,凄然望着紧紧将她抱在怀里的人。 李玄稷的下颌就抵在她发顶,胸膛剧烈起伏,压抑的恐慌混着后怕让他不肯将人松开分毫,低沉沙哑的声音里带着颤抖:“谁准你寻死觅活的!” “我……”梦鱼挣扎着扭动身躯,泪水汹涌而出,每一滴都落在他的胸口,“你怎么才来呀!” 这一声委屈至极,听得李玄稷心口微微泛着涩意。 “我来迟了,让你受委屈了。”他叹气,将怀中人抱得愈发紧,隔绝了她与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郎主!”知颜想开口说什么,又被身边的玉照扯住了袖子,她轻轻摇头,示意知颜此刻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 能做什么呢?不过是寻死觅活的把戏,就能让这个男人心疼地无以复加,一双眼眸阴沉沉的,恨不得将他们这些人都撕碎。 原来偏心是可以偏到这种地步的。 玉照只觉得一颗心一点点往下坠,坠入寒潭深渊,直坠到无间地狱里。 “元佑,你看……”崔夫人见闹成这样,神色难免尴尬。李玄稷将后宅交给她这个姨母来打理,她却将这里弄得乌烟瘴气,不得不麻烦他插手后宅事。 李玄稷将梦鱼扶起,拭了拭她脸上的泪,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来人,将这个攀咬主子的刁奴拖下去,先打二十军棍,什么时候肯说实话了什么时候停。”李玄稷冷声道,旋即便跑进几个侍从,不待那桂兰哭喊,已将人捂着嘴拖了出去。 “郎主……”知颜不忿,还想说什么,却触到李玄稷那双冷肃的眼眸。她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再不敢说一个字。 他一贯温和又寡言,几乎让人忘了他是个杀伐决断的宿将,是威震一方的节度。 “把云止也带过来,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有欺瞒的胆子。” 说完这些,他便带着梦鱼坐了下来,拿过侍婢递上来的茶,徐徐地饮着,吝惜着不肯多说一个字。 梦鱼平复着方才的情绪,暗暗窥着李玄稷的脸色,心里想要不要再添一把火,却见他的眸光已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刁奴污主,你处置便是,哪里需要自证。”他递了一块帕子到梦鱼手上,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还把自己气成这样,不值得。” “我自己受些委屈倒也无妨,可涉及到郎君,我心里实在难过。”梦鱼说着,眼眶又红了,一颗泪猝不及防的落下,结结实实地滴在李玄稷的手背上。滚烫的触感,他忍不住垂眸,看向那一点晶莹,蓦得心里涩意弥漫。 “我信你,”他的声音低沉徐缓,说罢又看着梦鱼的眼睛重复了一遍,“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信你。” 梦鱼愣住了。 分明是做戏,但他怎么比自己做得还逼真。 似被他眼眸中的温度灼伤,一时愣在那里,只觉得心跳动地飞快,横冲直撞的,几乎下一瞬就要破壁而出。 她勉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说服自己,眼前的人比自己还善伪饰,虚假的情话说得这般逼真,不仅骗了所有人,还差点骗了她。若不是知道他的意图,自己几乎要当真了。 梦鱼扔掉乱七八糟的情绪,努力配合着他一起演下去,于是再抬眼时就多了几分娇蛮:“郎君你一定要替我做主。” 她生着一双杏仁般的眼,秋水横波时,兼具柔媚与清纯,像一只多情的狸奴。每当她别有心思时,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李玄稷心知肚明。 说不上缘由,只是刹那有些失落,但还是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真相查起来并不难,后宅女子哪里见过军中的手段,军棍打下去不过三下,桂兰就已经皮开肉绽,再不敢欺瞒半句。云止那边更是如此,他跟随李玄稷身边多年,节帅什么性格手段他一清二楚,还未等大刑加身,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个清楚。 李玄稷看着供词直蹙眉,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冷彻入骨的句子:“这么说二人私情为真,对楚娘子的指控却都是受王娘子指使?” 话音半落时,他的眼风已经射向了满脸苍白的王知颜那里。 眼看抓到了把柄,能将贱人置于死地,却没想到李玄稷会亲自出手。王知颜感觉整个身体都被置于火焰之上,灼烧地她坐立难安。她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布料黏在肌肤上,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恐慌的钝痛,寸寸疼痛,凌迟一般。 方才巧舌如簧的底气荡然无存,她想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惶恐死死攫住她,让她浑身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还有什么可说的,楚氏之罪板上钉钉,他都能睁着眼睛颠倒黑白,还能抓着她的一点小疏漏,将她的罪立时敲定。 是她不够周密,没能将人一击毙命。 正在这时,身边一只柔荑软软地抓住了她,知颜惶然抬眸,看到了玉照那张温柔沉静的脸。 “知颜,快求情啊!”她的眼神那样诚挚,充满关切。 见王知颜面色惨白,摇摇欲坠,她先一步上前替她跪倒在地,声音哀楚,泪落如雨:“郎主开恩,知颜只是一时糊涂,念在没有铸成大错,求您从轻发落吧。” 见李玄稷不理,又转到梦鱼这里,扯了扯她的裙角:“楚妹妹,知颜没有别的心思,只是见你受宠心里生了怨怼,才做下这样的错事。我们同为女子,总该体谅一二的,对不对?求你大发慈悲,不要伤她性命,有什么责罚我替她承担,好不好?” 梦鱼 暗暗冷笑,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自己的裙角。 这才是高手,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锋利的言语。她看似句句都在替王氏开脱,可字字句句,都不动声色把罪责钉死在那人身上。为了恩宠满心嫉妒,为了争宠害人清誉……这下王氏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了。最后那句又给了自己留个残忍狠辣的形象,坐实了她不肯容人的名声。 好深的心机,梦鱼甚至想到,一切会不会都是这个人一手策划的。 她瞬了瞬眼眸,露出比岑氏还要无措可怜的模样,躲避着她的纠缠。 “姊姊快不要这么说,”梦鱼也流了泪,“我知道自己出身卑下,容貌粗陋,从不敢与你们相争的。便是郎君怜惜,我也总是觉得不配,时时如坐针毡。姐姐们若是对我心有怨怼,只管说出来就好,我保证以后再不亲近郎君一步。” 她缩了缩身子,楚楚看向李玄稷,似是幽怨,似是哀伤。 玉照被她这些话噎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再看李玄稷时却只触到了一丝不耐与厌烦,一颗心沉了沉,脸色有些发白:“妹妹说得是哪里的话,姊姊怎敢有怨怼,只是不想后宅争斗太过难看,让郎主为难罢了。” “是我在争么?姊姊何必中伤,”梦鱼有些不依不饶,“我哪有胆子与人相争,我知道自己为人蠢笨,一贯安分守己,如今能有得不过郎君的一点点怜惜,就这也能招惹口舌祸事,既然如此,我今后闭门不出,也省得哪一日被人害死都还蒙在鼓里。” 岑氏还想说什么,却听到李玄稷对梦鱼不耐道:“又在胡说,有我在,谁敢动你。”他的手落在她的肩上,一副护佑到底的姿态。 “郎君,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将我赶走吧,这样也就没有这些是非了。”梦鱼扑到李玄稷的怀里,攥着他的衣襟大放悲声。 可惜哭了半天,半点眼泪都没有,只是声音呜呜咽咽的,听着可怜。 李玄稷无奈,眼神依旧冷淡,但语调却异常温柔:“我又不是那不分是非之人,好端端的赶你做什么。” 她抬头,扁着嘴,露出委屈巴巴的模样。 李玄稷心头微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动,结着细细密密,黏黏腻腻的网。他偏过头,不再看她,只对着跪在地上的王氏摆了摆手,冷漠地说:“带出去送回本家吧,我节府容不下这样心思歹毒的人。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今后再有谁生事,我可没有这般耐心了。” 王知颜瘫软在地,被侍卫架着带了出去,她想哭想要求情,可她在众人的脸上只觑到了轻蔑、鄙夷、幸灾乐祸……仿佛掉入无尽深渊,心一点点沉,躯体也在慢慢的坠…… 她最终没有开口,木偶一般地看着那个狐媚的女人,看着她故作的惊慌和无措,假惺惺的惋惜和不忍……那些微妙的情绪一点点刺到她的眼中,更将她伤得体无完肤,无处遁形。 好恨啊!明明该被赶走的人是她呀! 20. 十九、炎夏(三) 梦鱼看着王知颜最后留下的眼神,心里很不舒服。她尝试着自己与她换了个位,却发现这样的假设本就毫无意义。 若有一天被赶出去的人是她,她可能不会求饶,也不会怨恨。 成王败寇罢了。 一场闹剧就这般匆忙结束,众人散去,她却还在发呆。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一向灵动的眼睛此时带着灰败,木然地眨了眨,一颗泪仓促地掉落。 还未拿起帕子,已经有人将自己的递到了她眼前。 淡淡的味道,有些清苦。 “不哭了,姨母也要休息,走吧。”李玄稷不动声色地拉住了她的手,带着她离开。他的掌心燥热粗糙,梦鱼觉得不舒服,却没有抽离。 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一路走到凝翠阁,梦鱼才踟蹰着开口:“我能不能先去城外的宅邸住一段时间,我……心里害怕,也不想看到她们……” 李玄稷也是第一次见识到了后宅的手段,哪怕故意引蛇出洞,心里仍觉得这样的暗箭伤人比战场的刀光剑影还要可怕。他心里漫过几分愧疚,毕竟若不是他有意为之,梦鱼也不会站在这样的风口浪尖。 “郎君,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落过雨的芳草沾湿了她的绣鞋,她看着上面的污痕,声音又低了几分。 李玄稷走过去,负手在她面前,耐心等她将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他本是个清冷严肃的样貌,不笑时轮廓有些冷硬,但是温柔地注视一个人时,却总会让人有被重视,甚至是被珍视的错觉。 梦鱼只好垂下头,躲开他的眼睛。 “虽然她罪有应得,但到底是被我引入彀中,我……”说不下去,只有一声叹息。 脸上依旧没有回过颜色,眼眶里的泪晃了又晃,好像犯错了的人是她一般。 李玄稷俯下身子,帮她把额前凌乱的发理了理,温声道:“你也说了,她罪有应得。若是她没有害你的心思,便是你设计出再多的破绽,她也不会上钩。” “可……若她真是宫中所派,会不会打草惊蛇,惹了太后与官家不高兴呀。”梦鱼的顾虑颇多,原本娇俏可人的脸皱成一团。 “你在担心我?”李玄稷顿了顿,笑着问道。 梦鱼咬着唇,有些羞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这般小儿女情态…… 李玄稷望着远处湛蓝的苍穹,目色渺远又空旷,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她是因为嫉妒而被赶出了府,无论是谁,有何道理置喙。何况,蜀中战局未定,宫里不敢将心思放到我这里。” 他说得是不敢……也是,河东与魏州向来桀骜,只有归德还算忠心。朝廷一面提防,更多的却是拉拢。 “将她赶出去,才是给了她一条活路,若等她真的犯下大错,那才是神仙难救。” 梦鱼知道他说得大错是什么,此刻提醒,倒有些敲山震虎的意味。她安静了许久,低着头若有所思,平日里笑意动人的脸上,露出一丝怅惘,一丝恍惚。 李玄稷伸手牵过了她,安抚地在上面摩挲了一下,低声道:“不想在府中待,那就去木樨园,那里虽然不大,却还算清净。只是离开前给姨母打个招呼,免得她担心你。” “我晓得。”梦鱼牵出一个笑,但那抹笑印在此刻苍白僵硬的脸上,看着并不算愉悦。 梦鱼整理衣物时,打开了藏在暗处的箱子,轻轻掀开覆在上面的素色布帛。金饰炫目,珍珠莹润,翡翠灵透……还有些成色上好的银锭零零散散混在其中。 李玄稷真是个大方的人,不知不觉,让她攒了这么多。钱真是好东西,以前没觉得,现在便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仿佛里面藏着她全部的生机。不过有银钱还不够,爹娘的安危系于自己一身,还有阿琮,她必须要让他平安无虞。 梦鱼摘了头上的金簪,顺手扔了进去,指尖一寸寸抚过这些冰凉温润的珍宝,心底翻涌着莫名的伤感。或许有了时机,她就能摆脱一切桎梏,不用在别人的喜恶中小心谨慎,也不用在别人的算计中举步维艰。 她轻轻将箱笼阖上,将它放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 “你们先收拾着,我要去琅嬛阁挑几本书。”梦鱼出门前,随口对芄兰道,“你看好院子,不要乱跑,窗边那几盆花有些蔫了,记得浇水。” 芄兰扁了扁嘴,一副委屈模样:“娘子为何只带茝兰姊姊,我也能照顾好你的呀。” 梦鱼点了点她肉嘟嘟的鼻子,笑着揶揄:“你就是想玩了,还说什么照顾我。”说罢,又见她可怜兮兮的,便补了句:“回来给你带玉梨糖,可好?” 说起吃,芄兰就不委屈了,兴冲冲地应道:“娘子放心,我不仅能把花浇了,还能把你昨日要得帕子绣好呢。” 梦鱼满意地夸了一句,带着茝兰一道出了府。 茝兰沉静,一路无言,只是快到时才笑着说:“最近府中多事,娘子也许久没出来了,今日可得好好逛逛。” 梦鱼露出被拆穿的尴尬,摸了摸鼻子,道:“我就是来买书的,见到郎君只能这么说。” 茝兰道了一句了然,先跳下车,然后伸手去扶梦鱼。 那只手迟迟没有落下,茝兰抬头,见梦鱼痴愣在原地,目光一错不错地看向不远处并肩从琅嬛阁走出来的两个人。 那是一双颇为好看的璧人。男子如绿柳,女子如春花,相伴便是一整个明媚春日。 梦鱼就那样怔怔然看着他们,许久许久,直到眼中蕴起了无限哀伤之色,让她整个人看上去都有悲伤入骨的意味。 “娘子!”茝兰的提醒,惊醒了梦鱼,也引起了那两个人的注意。 梦鱼收敛起方才的失态,扶着茝兰的手,就要往里走。却听到身后男子声音,金玉相撞的清朗:“阿琰!” 梦鱼的脚步滞了一下,却也只是一下,再没有任何停留。 孟令姜却直接追了上来,甩开茝兰,扯住了梦鱼的衣袖:“阿琰,你当真不认识我们了?” 梦鱼吸了口气,回头只带了温柔却疏离的笑:“我的确不认识你们。” 她整了整衣袖,有些不耐。 孟令姜却不 依不挠:“你何必骗人,如今邺城有不少东楚故人,让他们看看不久知道了。你又能瞒得过谁!” 梦鱼皱眉,声音微冷:“女郎这般无礼,就不怕你家郎君责怪……” 亡国这场变故,显然没有在永嘉公主心上留下多少伤痕,她虽然失了公主身份,却还如从前一般跋扈任性,目中无人。 所幸,赵容纾仍是她的软肋。 听梦鱼如此说,她立刻缩回了手,用那双漂亮的眼睛,对着梦鱼怒目而视;“阿琰,你当真出息了,瞒着我们去给人做妾。你阿爹好歹是名士,你怎么如此不顾他的脸面。” 饶是早有准备,仍被她的话伤了个体无完肤。她们太熟悉,都知道对方的软肋,梦鱼可以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唯独受不了旧人的哪怕一点点的轻视。 脸面…… 梦鱼心酸的想,从她踏入节度留邸的那一天开始,清白和脸面就已经不存在了,她不敢奢望其他,只求一个活路,全家的活路。 梦鱼没有看赵容纾一眼,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写满漠然,低低道了一句“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然后踉踉跄跄地走了进去。 不要看他,梦鱼说服自己…… 梦鱼没想到赵容纾会丢下孟令姜追了上来。 阳光漏过琅嬛阁层层书架,泛着昏黄,他的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有些斑驳的落在梦鱼眼前的书架上。梦鱼强忍着泪,不肯抬头,想要让他自己知难而退。 可他却不走,仍和过去一般执拗。 楼上清净,原本就是店主留给她的空间,此时便能听到沉沉的呼吸声,一起一伏,交错无章。 到底还是梦鱼输了,她扔开了随手翻阅的那本连名字都没看清楚的书,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阿琰,”他的声音匆匆追来,带着急切,“阿琰,我不知道你为何不理我,若是我做错了,你可以直说。” 他仍和过去一样,脾气好的无可指摘。 说什么呢?来来回回不过是些无趣的话,不管是什么原因,走到这一步都是无解。 “赵郎君,你我过去就算不上熟稔,如今就更谈不上。听说你与孟氏已经定亲了,是我礼仪疏忽,还没来得及亲口道贺,不过人生本就多歧路,分道而行也是常态,没必要总念着过去。”梦鱼淡淡说道。 她总算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却用只言片语将他推到更远处。 赵容纾清隽的脸上露出一丝痛楚之色,原本澄澈如水的双眸里,盛着碎裂的日光,带了几分凄然。 “阿琰,我可以解释。” 他走近,仍与过去一样,细致的,温柔的,像是一阵清风,轻易就能吹皱一池春水。 梦鱼轻轻吸了吸鼻子,将不争气的眼泪逼了回去,倔强地仰起头,与他对望。她承认,无论过去多久,只要一触到他的眼眸,好不容易砌好的心墙就会瞬间崩塌,把自己伤得体无完肤。 他总有本事,明明有错在先,还能让你反思自己是不是也有问题。 可这一次,梦鱼想要一个了结。 21. 二十、炎夏(四) “赵郎君要解释什么?解释你虽然与我相熟,但与孟氏也关系匪浅,还是要解释,你与她定亲实属无奈,心里对我还是爱慕难舍……赵郎君,既然已经做好了选择,就不要再左右摇摆,我不是货物,容不得你挑挑拣拣。” 她的话说得很难听,脸上的疏冷漠然也让赵容纾觉得无比陌生。 “阿琰,我并未负心,只是……我若不与令姜定亲,她就会有性命之忧。” 她会有性命之忧,难道自己就会安然无恙。国已亡,不过都是蝼蚁,谁又比谁高贵? “对啊,既然你有许多道理,又何必守着过去,不肯走出来呢?她如今已不再是公主,跌落枝头本就可怜,何况还对你痴心一片。赵郎君是良善人,自是比谁都心软,知道怜取眼前人的道理,没必要辜负芳心。” 梦鱼不知道她的泪何时落下的,黏黏腻腻的滑过脸颊,一片冰凉。 “便当我死了吧,”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往者不谏,来者可追,赵郎君是通透的人,自然明白万事无可强求的道理。” 说完这句,她蓦得想起当初那句“尾生之约”,心底里一片灰寂。一语成谶,可惜,那个做了尾生的人,却是自己。 “阿琰,是我对不住你。”轻叹声徘徊在微尘中,透过那些纸张,泛出干燥沉郁的味道。 这一句,还不如不说,不说前还有些割舍不掉的妄念,说了就只剩下一厢情愿的无奈。她宁愿他恨自己,厌恶自己,也不愿他说“对不起”她。 爱恨消散,只有愧疚……何必愧疚! 不知觉,一截指甲已经被她掐断在手心,在那里落了一道深深的伤痕,看着涌出的鲜血,梦鱼有些麻木,只苍白着一张脸,淡漠的笑。 “赵郎君言重了,是我嫁了人,背约在先,我对不住你才是。”她的笑带着傲气和决绝,“原本就是家中长辈会错了意,以为你我接触过几次,彼此会有些情意。不过误会一场,幸好没有酿成大错,不然一辈子和不爱的人纠缠在一起,也只是折磨。” 梦鱼缓缓地说,一字一句钝刀子一般,伤不伤的到别人不清楚,一番话说下来,只觉得自己的心里血淋淋的,疼得她无法呼吸。 她踉跄了一下,勉强扶住了书架。 “娘子小心!”茝兰的手恰到时机地扶在了她的手臂上,“咱们出来时间有些久,该回去了。” 梦鱼红着眼睛,看了茝兰一眼,忍不住将她握紧。 “烦劳郎君替我给孟氏带句话,”她不再多看一眼,“她过好她自己的日子就行,我与她井水不犯河水,莫要再扰我,否则我对她不客气。” 说毕,她扶着茝兰的手,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让她呼吸不畅的地方。 楼下店主拼劲全力阻拦着永嘉,不让她上去,一见到梦鱼出现,解脱一般地松了口气,上前苦着脸道:“这位娘子好生泼辣,小的差点没拦住。还好没有扫了楚娘子的雅兴。” 梦鱼是这里常客,也曾随着李玄稷一起来过,店主忌惮她的身份,每次都会给她行个方便,将楼上留给她一人。 他有意卖个好,梦鱼自然不能无动于衷。于是道了谢,又拿过方才看了许久的字画:“帮我包起来,送去木樨园。” “娘子好眼光,此画乃名家手笔,轻易不卖的。” “那究竟是卖还是不卖?”她不耐烦,皱眉睨了一眼店主。这种眼神,还是和李玄稷学得,有恰到好处的威慑。 “怎敢违逆娘子,只是这价钱……” “你记到节度账上,难道他会赖你的银子。”梦鱼抬脚便走,一副恃宠而骄的任性。店主是伶俐人,看得出她的受宠程度,也不再多言,躬身送她离开。 “茝兰,你都看到了。”回去的马车摇摇晃晃,连带着梦鱼的声音都跟着摇曳,忽大忽小。 茝兰点头,并没有回避:“都是娘子私事,与我们这些奴婢何干,奴不会乱说。” “哦?”梦鱼疑惑,眸子轻轻一睇,带了些疑惑。 茝兰神色平静,依旧是沉稳有度的模样:“谁都有过往,这并不稀奇,娘子不愿告诉郎主,不过是不想徒增烦恼。奴是娘子的人,娘子过得好,奴的日子才会平顺,所以娘子尽可放心,奴知道自己该忠于谁,替谁说话。” 是个冰雪聪明的丫头,梦鱼暗忖。 她是个果断的人,知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于是选择交付信任:“茝兰,说出来也没什么,不过我还是相信你会守口如瓶。” 她摸了摸发髻,从上面取了一支珠钗,塞到茝兰手中:“拿着吧,不是值钱的东西,我知道你跟了我不是贪图富贵,只是从今日起,我便拿你当自家姊妹,这是姊姊给妹妹的,不许拒绝。” 茝兰拒绝不过,只好接过,攥在了手中。 许久,茝兰听到她幽幽说道:“茝兰,我无依无靠,只有你肯帮我……” 有郎主在身边,如何能算无依无靠……茝兰不明白,就连他们这些下人都能看明白郎主的心意,为何娘子却视而不见。但她终归只是个仆婢,有些话当事人不说,她也只能故作不知。 木樨园虽一直留有仆婢,但到底久未住人,收拾起来还是颇费功夫。梦鱼整理了一会儿书,目光落在昨日带回的画作上。 一只白鹭敛尽羽翼,静立在浅滩乱石之上。四下空茫,芦风萧瑟,万物皆寂,唯有它孤身临水,藏着无边孤寂。 当时年幼,用笔虽算不上细腻,神韵也称不上好,可如今再看,却觉得画中情境无比贴合此时心境。 她忍不住,拿起案上的笔,在上面落了几行字:“寒芦围野水,白鹭自伶仃。满目烟波阔,孤身对晚汀。” 写罢,又端详了一阵子,正要放下笔,却听到外面有人通传道:“郎主来了。” 那个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喜悦,不仅是她,整个木樨园的人都霎时笼在了愉快的气氛里,仿 佛受了某种恩赐一般。 这个节骨眼,他能来,本身就是一种再鲜明不过的态度。 梦鱼看着自己脂粉未施,衣着简素的模样,微微叹了口气。见他打帘进来,搁下笔福了福,脸上并无多少欢喜之意。 李玄稷摆手,示意侍婢们退下。走过来,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像是哭过,眼睛微肿,泪痕未消。 “还在委屈么?”他的手轻轻落在她的肩上,微微低着头,一副温柔和煦的模样。明明清楚她不是为那日的事情耿耿于怀,但还是不想拆穿。 梦鱼撇了撇嘴,半真半假地生气:“是啊,就是委屈呢,郎君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这些女子都是官家所赐,你一个都不想要,看着这些人,眼烦心也烦。” 李玄稷知道她一贯伶牙俐齿,只是没想到今日这番话如此直白犀利,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只能无奈摇头:“我何曾这般想。” 梦鱼眼波一转,推了推他:“郎君何必委屈自己,不喜欢就不要看,我也是其中之一,改日寻个理由打发了我吧,我绝不说半个不字。” 李玄稷被她逗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发,哄孩子一般的语气:“我当真把你纵坏了,整日发脾气。好了,我给你赔个不是,今后不会有这样的事,你只管放心,便是你想走,我也要将你困在身边的。” 说话间,他的眼睛从墙上掠过,看到了那幅画。不由愣住,看了又看,最后视线听在墨痕未干的小诗上。 “从哪里得的?”他问。 梦鱼不知他为何要问起这个,以为他只是好奇自己的行踪,便如实回答:“今日了一趟琅嬛阁,见此画颇有意趣,便带了回来。” 李玄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问:“你喜欢这幅画?” 梦鱼点头,见他蹙眉沉思,不由反问:“郎君见过这幅画?或者识得这作画之人?” 他的目光仍落在画上,听了她的问题,也只是敷衍:“不认识,只是觉得画的不错。” 说完,也没有再多言语。 梦鱼觉得无趣,揉了揉眼睛,自去沐浴。 出来时见他仍对着那幅画发呆,听到她脚步声时,才缓缓移开了目光。 她坐在了他身边,伴着他一起沉默。 她身上的甜香裹着水汽,侵袭而来,李玄稷侧目,不期然触到她莹润如玉的脸。这张脸在没有珠翠华饰相衬时,干净地仿佛一枝初生的菡萏,那般清艳,那般纯洁。 一时顿住,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许多。 梦鱼未觉,抬手轻拢湿发,用巾帕缓缓擦拭着。满头乌发湿淋淋地垂落,有几缕调皮地贴在她光洁颈侧,上坠的细碎水珠,在他的注视下顺着白皙的肌肤缓缓滑落。 原本从容沉静的眉眼一时失了往日分寸,李玄稷的喉结不受控地轻轻滚动两下。指尖僵在身侧,忘了抬,也忘了移开视线,整个人怔在氤氲水汽里,满心满眼只剩她。 22. 二十一、炎夏(五) 梦鱼见他半日不动,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衣角。 李玄稷匆忙回神,耳朵有些红,轻咳一声道:“我来帮你擦吧。”说罢,也不待梦鱼拒绝,已然伸手接过了巾帕。 宽大手掌轻轻穿过发间,一点点按压吸去发丝间水汽,生怕扯疼她,他的动作放得很缓很轻,极有耐心。 梦鱼的心没来由的微颤,她忍不住缩了缩,想要拿回帕子自己来。却被他一把摁住了肩膀:“别动,湿发久了仔细头疼。” 梦鱼咬着唇,任他动作,眼眸却微微抬起,悄悄打量起他。鼻似峻峰,鬓如刀裁,一双眼眸沉静如幽潭,仿佛能承得下整片星河。 他挑眉,似有疑问,梦鱼却赧然,轻轻垂下了眼眸。 半晌后,他将巾帕递过,语调柔和:“你再擦一会儿,等干了再休息。”说罢就要起身,衣袖却被攥住。 “这件穿了很久么,怎么破损成这样?”梦鱼指了指他的袖口。 李玄稷抬手去看,见那片蓝色已经褪得发了白,洞口处卷曲粗糙,横着几根破碎的经纬。 “穿习惯了,也没注意。”李玄稷抚了抚,不以为意,见梦鱼盯着,又笑道,“我脱下来,你帮我补补吧。” 他这个人对别人一贯大方,对自己却很是吝啬,衣食用度皆节俭,很多旧物都用了又用,坏了也不肯扔。 梦鱼说自己不会:“我怕补坏了衣服,郎君心疼。” 李玄稷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梦鱼被他这样看着,难免羞赧,想着自己是不是拒绝的过于干脆,惹他不悦,于是别别扭扭地补了一句:“你换一件吧,我想办法给你补好就是了。” 反正是不是自己动手,总不好让他觉得不尽心。 “如此,劳烦你了。” 李玄稷绕去了内室,不一会儿便换上了细绫寝衣,将换下的这件递给了梦鱼。 “这件衣衫是先帝所赐,”李玄稷坐在一边的圈椅上,看着梦鱼叠衣,开口道,“当初先帝还在陇右做节度,我随着他平羌乱时,为护着他被敌将刺破了衣袍,受了些轻伤。先帝陪我处理伤口时,亲手脱下了他的衣袍披在了我身上。他对我说:‘元佑,自此之后,你我有衣同穿,有饭同食,此生我都不会辜负你。’” 说着这些旧事时,他的声音沉沉的,烛火映在他的眸心,跃动着灼灼的光。 “先帝对郎君赤诚,所以郎君也对先帝有情有义。”梦鱼听得认真,手里的动作缓了许多。 “你觉得我是个重情义的人么?”李玄稷用手拨了拨灯花,敛起眉目中幽微的情绪。 梦鱼点头:“旧衣都舍不得弃,何况旧日情义。郎君如今为官家东征西战,守疆卫土,是在践诺,也是在回报旧情。” 李玄稷抬眼,凝眸看着梦鱼,忽然对她伸了伸手。 梦鱼愣了一下,将手递到他的手中,由他带着坐在了身边。灯烛中,他俊逸的眉眼越发深邃,身上散着清冷微苦的草木香,显得整个人内敛持重,忧思满怀。 “可是此次征蜀,我却没去……”他叹道,唇角带着一丝苦笑。 原来他还在为此事纠结。 梦鱼想不明白,在这样吃人的世道里,他这样厮杀出来的一方节度,怎么也该是心狠手辣的,至少不会这般心慈手软。明知征蜀一事恐有大患,天子却要一意孤行,他该劝诫的已经劝诫,又选择托病推辞,便不该多有纠结。 可是这样的他,却让她少了几分畏惧,多了几分心疼。 她暗笑自己自不量力,一个困于牢笼的女人偏要去心疼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于是叹了口气,温声说:“郎君不是受伤了么?伤重如何带兵。况且郎君若是去征蜀,北地若生了变,谁能抵挡?” 灯烛炸开,瞬间光芒炫目,照的整间屋子如同白昼,可也只是刹那,那光疏忽沉寂,屋子变得比之前似乎更暗了。 李玄稷陡然攥住梦鱼的手,将她扯到了自己身前。梦鱼抬头,触到了他压下的乌眸,那样黑亮的眼眸,好像什么心事被他一望,就无处遁形,无法遮掩。 “郎君,疼……”梦鱼的心慌了一下,想要用示弱来摆脱此时的禁锢与压迫。 可是他却没有放手,他的声音仿佛凝结的冰凌,一句一句地割在她的肌肤上:“梦鱼,你到底是谁?” 那样突兀地出现在自己身边,用娇憨张扬的姿态,一点点让他放下心防,然后又让他悲哀的发觉,原来她也并不是自己期待的例外。 “我就是我啊,还能是谁。郎君今日又没有饮酒,怎么问这样的话。”她的脸上没有仓皇,没有恐惧,只有淡淡的无辜。 “魏州人士,教书先生的女儿?”他用指触了触她莲颚般的下巴,小心翼翼地,深邃黑亮的眼眸仿佛能直直看到人内心最深处。 “我是什么身份郎君不是查过吗?”梦鱼撇过脸,无奈地将自己被捏红的腕子扯出,抱怨般地揉了揉,“若是觉得查得不够仔细,再去细查便是,何必这样问我……” “或者,郎君觉得我该是什么身份。”她反问,带着惯常的调皮模样。 “我想听你说,你亲口告诉我。”李玄稷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这很不像他,诡异地心软,莫名其妙的充满期待,“只要你说,不管什么,我都既往不咎。” 梦鱼在这双灿如星辰的眼里,看到了让她始料未及的温情与坦诚,她没来由的心慌……但她没有被这样的反常蛊惑,也不想堵住退路,让自己被动。 “郎君不该听我说什么,而要看我做了什么。”她低头,依旧娇柔地像风中海棠,月下清荷,“郎君想要我做什么,我不是一直都在配合吗?待到时机成熟,郎君自然会有一个安静的后宅,而我是谁又有什么重要的。” 她说得不错,自己何尝不是在利用她,所谓的偏宠维护,不过是借着她的手打扫后宅罢了。可为什么听到她说这些话,心里却漫过几分清晰的疼痛。 不过是为色所 迷,觉得那样的娇憨明媚让人受用罢了,他只是个俗人,俗不可耐的俗人! 李玄稷猛然起身,向着外面寂静深浓的夜色而去,背影仓皇而孤寂,像是一次逃离一般。梦鱼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无奈地笑。 若不生疑便不是他了,如他这般战场厮杀出来的人,没有七窍玲珑的心肠,活不到现在。她要的就是让他生疑,若非如此,今日那趟琅嬛阁便是白去了。 李玄稷一连数日不来,梦鱼没有等到他,却等来了另一个不速之客。 梦鱼拈着针,在衣袖上打着补子,她手巧,忍冬纹样落在上面,浑然与原袍纹样混在一起,看不出分毫。 “义父想说什么?”梦鱼漫不经心地看了眼来人,依旧飞针走线,神色平静。 她早该想到,那人派来监视和控制她的人,绝不会是什么陌生之辈。只是她没料到,会是阿琮身边的书童思安。 一个恍惚,针尖刺破手指,一滴血溢出,差点要落到衣袍上。梦鱼急忙放下衣袍,将指放在口中,吮了几下。 血的味道,腥而甜。 思安长着一张团团的脸,年岁不大,看着满是稚气。谁能想到,便是这个人,手中拿捏着她与阿琮的生死。 “主人问你,为何迟迟没有半点消息,你可还记得自己答应过什么?”思安说话时,表情成熟而麻木,不似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急了?不应该啊,他藏的那么深,本该是冷眼旁观,得渔翁之利的人。 “宫中派来的人过早露了马脚,已经被赶出了府,若不是我自救,义父的这步棋早就成了废棋。”梦鱼莞尔,看着思安的眼神却冷得厉害,“帮我回禀义父,李玄稷身受重伤,无力带兵,对他暂时没有什么威胁。我全家都在他手上,自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疏忽。” 自曝其短,才可谋长。这是阿爹教给她的道理,她根本没有本事和那个人硬碰硬,所以她必须要虚与委蛇,要委曲求全。 “主人说,让你远着些东楚那些人,若是再露破绽,他可救不了你。”说罢,他利落告退。 芄兰回屋时,手里端着点心,疑惑地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咦,怎么走了,我才刚做好了点心,他不带些回去给小郎君么?” 梦鱼的手抚过衣袍的另一处破洞,拿了一块颜色相近的在上面比了比,摇头道:“阿琮不爱吃甜食,下次不用给他带这些。他如今学业繁忙,能遣人来问候我,已经是很有心了,我不给他添乱就好。” 芄兰看着她手中的活计,又试探道:“那把这些给郎主送去?” “他哪里会稀罕这个,”梦鱼断然拒绝,“我知道你想什么,他既然不理我,那我也不要理他了。” 芄兰觉得楚姬有些孩子气,不禁劝道:“娘子怎么还和郎主置上气了,其实郎主也不一定真恼了娘子,只要娘子愿意哄一哄,他指定就心疼了。” 梦鱼却没接话,红着眼圈继续穿针走线,好像受了很大委屈一般。 23. 二十二、炎夏(六) 暮色垂檐,临河的酒肆华灯初上,隐隐有乐声拂过河面,透水而来。临漳楼上,帘幕轻垂,沉香袅袅漫过几案,沾落在斜倚栏杆之人的靛蓝袍服之上。 有人执着青瓷盏,凑上来敬酒:“听说节帅在留邸养伤,一直想要前去探望,可却被门房拦了下来,未曾得见节帅之面。今日有幸同饮,节帅可否赏个面子。” 李玄稷神色温和,接过了酒盏,却只浅浅抿了一口,笑道:“计相何必这般客气,你我乃旧识,我难道还会拂了你的面子?只是我伤口未愈,今日算硬被伯安拽到这里来的,不敢扰了你们的雅兴,你们喝,我听曲。” 敬酒的人正是三司使赵凌云,三司统管盐铁、度支,户部,虽无宰相之名,却与宰相鼎足,所以时人皆尊为“计相”。赵凌云面善而心黑,一贯不受李玄稷的待见,所幸二人一内一外,很少见面,也算相安无事。 李玄稷是个沉稳的性子,面上是从不得罪人的,哪怕此时心境烦乱,说得话也客气有加。 赵凌云听罢,讪讪地饮了手中的酒,口中却道:“咱们难得见节帅一面,却不想今日无法与节帅喝个尽心,着实可惜。” 旁边的兵部尚书桓逸端起了自己的酒盏,笑着挡在李玄稷面前:“不是还有我么,我来陪计相喝个痛快。今日是我非要将元佑生拉硬拽过来的,他这伤要是有什么大碍,那我可没法交代了。” 说罢,他仰头,盏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十分潇洒。 赵凌云得了面子,哈哈大笑,又陪了一盏:“还是伯安面子大,今日请来节帅,咱们这场酒宴可是非比寻常了。” 说罢,又对身边的酒博士道:“节帅乃是儒将,不仅武艺过人,文采也十分出众,今日可得叫你们这里的行首娘子1,捡最时兴的曲子唱来,让我们节帅来品鉴品鉴。” 酒博士窥了一眼帘后,见那里坐着一个轮廓挺拔秀逸的男子,便知这就是他们口中所说的归德军节度使李玄稷了。忙应了下来,一面吩咐人侍候殷勤,一面去叫近来名扬洛城的苏行首苏落月。 片刻后,二八佳人抱着琵琶款步而来,敛衽行礼后,她安坐于庭中,素手轻拢弦柱,转轴拨弦,泠泠乐声便如珠玉,敲在人的心上。 初时音声清浅,微风拂面,继而琴音渐展,婉转抑扬,待到启唇时,座中诸人的杯盏都已停下,直等着她的声音出现。 “梦醒妆残画屏幽,酒销人散锁重楼。孤帆遥去暮江流。别后孤台难听雨,残烛摇曳懒梳头,花笺无泪尽春愁。” 一字一句,婉转多情,是从未曾听过的一阕词。遣词含蓄柔婉,情意细密,听着很是新鲜。 桓逸用手打着节拍,微微眯着眼眸,听完一曲,不禁叫了声好,问道:“这词倒是新鲜,以前还从未听过,不知出自谁手?” 苏落月放下琵琶,曼声回答:“这阙词是江陵才女沈琰所做,我们坊中姐妹都很喜欢,争相谱曲传唱。” 沈琰这个名字,桓逸还真听过。听说这个东楚女子,六岁通《论语》,八岁已善属文,诗词书法画画无一不精,是个极聪明有才情的。可惜,东楚灭亡后,人就消失不见,难觅踪迹了。 桓逸心觉惋惜,刚想让那行首再唱一曲,谁知却听到身旁的李玄稷说:“你说这是沈琰的词?” 他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一双深邃的眼睛落在苏落月的脸上,带着几分迫人的味道。 苏落月不敢与他调笑,只道:“却是沈琰的词。” “何时所做?” “听说是东楚亡国后所做……” 一时满场噤声,诡异地安静。大家都猜,这句话会不会犯了李玄稷的忌讳,毕竟东楚是他带兵所灭,而方才那首词中却满怀愁绪,似有不甘。 然而片刻后,他却弯了弯唇角,道了句:“词很好,唱的也好,当赏。”苏落月听罢,松了口气,接了赏赐后,欢欢喜喜地抱着琵琶又唱了几首。 乐声与觥筹交错,李玄稷手里拈着杯盏,望向楼下潺潺东去的河水,神色中带了几分寂寥。 “……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乐声仍在继续,混着胡笳声,听着有些苍凉。有人用著打着节拍,酒洒落在地衣上,不算好闻。 李玄稷豁然站起:“伤口实在疼痛难忍,需先走一步,今夜账都记在我名下,诸位只管尽兴。” 说罢,拍了拍桓逸的肩膀,不让他送,独自离开了。 “节帅似有心事?”赵凌云熏熏然地看着李玄稷的背影,对桓逸笑言。 桓逸眯着眼眸,捏了捏旁边舞姬的下巴,将酒盏送到她的口边,懒洋洋地说道:“他呀,佳人相待,心猿意马罢了。” “哦?”赵凌云竖起耳朵,对这个话题表现出很大的感兴趣。李玄稷是个冷性子,出了名的不近女色,过得像个苦行僧,他也好奇,什么样的女人能将他迷得神魂颠倒。 桓逸却不多言,只是囫囵道:“想来是绝色,我也未曾见过。” …… 梦鱼沐浴罢,随意挽着头发,坐在窗边作画。她师承江陵名士宋修远,一笔山水画的极有韵味,时人多有赞赏。不过师父却说,她的画有技而无道,工甚巧却少气,她问师父,什么是道,什么是气,他却不言,只说年少不谙世事,不会明白。 画了几笔,心气更浮,干脆将笔搁置下来,对着残墨发了会儿呆。 “怎么不画了?”身后有淡淡酒气袭来,随着脚步声靠近,那个气息更加清晰分明。 梦鱼回头时,脸上带了明媚的笑,眼睛亮晶晶的,毫无芥蒂的模样:“郎君怎么来了?” 那日的争执好像只在他的心里落了阴霾,而她像是浑然没有在意过,还如平常。 李玄稷顿了顿,伸手将她揽过,圈在了怀中。 “你的词填的很好,画也作的好,那笔字也没有几个人能赶得上,”他叹着,一字一句落在梦鱼耳边,“我的楚娘子这么有才华,为什么总要遮遮掩掩的……你在怕什么?” 梦鱼怔了一下,抬眼去看李玄稷,他的眼睛红红的,上面有雾气纵横弥漫,看不清楚里面掩藏的情绪。 相顾不言,彼 此都想从对方眼里读出退缩和让步,可是他们都不是怯懦的人,也都倔强执拗。 梦鱼先垂了眸,低头却笑了起来:“我不仅有才华,还会骂人,只是骂了不该骂的人,给自己惹了麻烦。” 李玄稷的手落在她的下颌上,轻轻抬起,与她对望。 见过负隅顽抗,抵死不认的,却没有见过招供招得这般快的。她不仅单纯,还没有什么骨气。 “我不是故意要撒谎的,只是怕你找我麻烦罢了。”梦鱼嗡着声音,想了想,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李玄稷无奈,梦鱼看着像是个聪慧灵秀的姑娘,偏心思单纯的像一张白纸,每一笔都清楚分明。 “只要我想知道,没有什么是查不出来的。”李玄稷捏了捏她颊边的肉,威胁地将她揽得更紧些。 “那你查出了什么?” “想听?”李玄稷挑眉,眼里藏着笑。 梦鱼乖乖点头。 “你的阿父是东楚侍中沈皋,你是家中长女,还有一个幼弟,正是我接到京中的沈琮。你不叫楚梦鱼,真实名字是沈琰,是名满江陵的才女。” “还有呢?”梦鱼追问。 李玄稷很有耐心:“你受太后所迫,到我身边,王氏亦是太后所派,至于岑氏,她是河东冯元德的人,江氏虽身份不明,想来也不简单。她们皆有动作,只有你,在我面前装傻充愣,撒娇卖痴。” 梦鱼没有否认,接过他的话道:“所以你才故作偏宠我,以我为饵,让她们露出马脚。” 李玄稷顿了顿,摇头:“不是故作……” “什么?”梦鱼没有听清,满脸疑问。 “你为什么没有动作?”不答反问,李玄稷敛了眉目,看着迟疑。 梦鱼的笑慢慢沉下,哪怕牵扯唇角也不过惘然,她本不是能藏住心事的,此时的迟疑和挣扎,皆被李玄稷收入眼底。 “你如实说。”他沉着声,一字一句如磐石般,让人无端安定。 梦鱼是个谨慎的赌徒,孤注一掷觉悟胜算,步步试探才有生机。如果说这本就是一盘棋,她是众人眼中的棋子,那不如反过来,让她自己来执棋,看看有没有绝处逢生的希望。 她攥着李玄稷的衣襟,声音发着颤:“我胆子小,我知道若是被你发现了,我会有性命之忧,可若是什么都不做,我阿爹阿娘他们也会危险。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我不糊涂,比起那些人,郎君更值得信任和托付……” 她的胆怯比所有伪饰的言语更让人信服,李玄稷无端心疼她,何况她的笨拙要比有些人的自作聪明更加明智。 “梦鱼,”他仍叫着惯常的称呼,“你不用怕,你信我,由我在保你无虞。” “当真?” “自然,有我做依靠,比那些人更安全。梦鱼,你信我。”李玄稷看着梦鱼的眼睛,轻声道。 眉有剑气,目似明星,这样英俊无俦的男子。梦鱼在心里叹息,然后踮起脚,猝不及防地吻上了他的唇。 “郎君,你可要说到做到啊!” 24. 二十三、炎夏(七) “你可知你在做什么?”李玄稷滞了一下,松开梦鱼,微微向后退了几步。烛火笼出的一片光晕里,他的脸微微有些泛红,本就清晰利落的轮廓因为紧绷,显出了几分凌厉。 梦鱼追近,盈盈秋水落在他翕动的唇上,带着几分蛊惑。 “我自然知道,”她又一次触到了他的唇,缠绵地停留在那片温软上,声音低低地,“是你让我不要害怕的。” 一片暖香旖旎,她像个缠住了人的妖物。 李玄稷定定地盯着梦鱼,眸色深暗,几乎要将她的魂魄都吸进去一般。呼吸已然乱了方寸,变得又急又热,失控般的缠绕在彼此的颊边耳畔。 他一贯克己守礼,可是这一瞬,理智就像是被困久了的兽,嘶吼着将要破开牢笼,将眼前的一切吞噬干净。 伸手箍住了梦鱼的腰,李玄稷将她抵在了梳妆台上,狠狠地吻了下来。 那一瞬,连梦鱼都晃了神,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仿佛是从高处被抛下,没有力气,没有反应。 他起初也只在唇上辗转流连,动作看着粗暴,实则温柔入骨。可就是这样的动作,已经让梦鱼无法呼吸,她低低地喘,手无意识地抵在他胸口,想要将他推开。 这般拒绝的姿态,竟彻底激出了他的狂乱,很快他就无师自通地找到了更让他掌控全局的方式。当他的舌抵开了梦鱼紧咬的贝齿时,梦鱼只觉半边身子都麻了,近乎晕眩地向后倒去,却被他按住了后脑勺,用一种诡异扭曲的姿势,配合着他的攻伐。 身体灼热,呼吸凌乱,深思恍惚。 梦鱼呜咽着与身上这个铜墙铁壁般的男人纠缠在一起,发现自己连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凭自己沉沦,在他散出的清苦气息中软的好像被抽了骨头的鱼。 忽然,她的脖颈处传来一阵酥麻,不知何时他的吻已经落到了那里,在那里煽风点火,徘徊反复。 身体陡然僵硬,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紧绷地随时要断裂一般。 “梦鱼,可以吗?”她听到他问,这个声音明明就在耳边,却好像远在天边,听不真切。 可以吗?这是他抛给自己的问题。 分明是自己主动引诱,为何临到跟前却起了挣扎和犹疑。 她是闺阁女,阿爹虽不怎么约束,但到底也循着礼教长大,这样的亲密……该三媒六聘,十里红妆,该父母之命,告知宗庙…… 可是,没有退路啊,忸怩作态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大的孤立无援中,她目前唯一能依仗的,只有眼前这个男人的一点点怜惜。 壮士尚且能断腕求生,她如何丢不掉那些虚无的东西。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梦鱼的心彷徨出一阵扭曲的悸动,说不上是害羞,还是窘迫,一双明秀的眼睛里潋滟出雾蒙蒙的水汽,让她看着更加楚楚惑人。 “还望郎君怜惜……” 也许是饮酒的缘故,李玄稷觉得额头胀痛的厉害。汹涌的情潮如巨浪澎湃,一阵阵地卷动着乱石,毫无章法的拍打,退却,又用更可怕的气势再次席卷而来。 怀里的人低低哼叫着什么,他根本听不到,只能凭借着本能将她拥得紧一些,再紧一些…… 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如坠云端,如梦似幻。 直到一滴冰凉的泪落在他的脖颈处,他才瞬间清醒过来。 热血骤冷,理智回笼,他清晰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和恐惧。原来她这般……不情愿啊!说不上是失望,亦或是沮丧,只觉得心口那处像是吞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坠着疼。他想要问她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不情愿却还要伪装爱他的模样,既然伪装为什么不干脆伪装得更彻底一些…… 可他问不出口。 隐忍着所有的情绪,李玄稷翻身而下,望着帐顶幽幽叹了口气。 “郎君……”身边人仍在轻轻颤抖着,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昏沉沉的光里,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好像上好的宝石一般,闪烁着惑人的光彩。 即使这个时候,她仍不肯清晰的说出拒绝的话,只让人自己猜,偏李玄稷能够窥到她敏感的心事,无法若无其事,顺水推舟地将她彻底占有。 他不是那样的人,强人所难他从不屑于去做。 “你深陷于此,不过是为人所迫,我不会怪你。你能对我坦言,我其实很欣慰,”半晌,李玄稷终于平复了一些,大掌落在梦鱼的颊边,轻轻摩挲了几下,“不过……你不需要这样委屈自己,这也不是我想要的。” “我……”梦鱼张了张口,却半晌都没说出一个字。身旁的男人有一颗温柔细腻的心,相处日久,梦鱼清楚他的心性和品德,只是此情此景之下他仍能体察她的感受,照顾她的情绪,这让她始料未及。 惊慌平定后,心里满是感动,还有一点暗晦的愧疚。 她的心事又一次被窥到,李玄稷拍了拍她的肩膀,算作安抚:“你不用多想,我会待你如初。不过事已至此,你我必须要将这出戏演下去,梦鱼,你没有选择,我也没有,你我之间一损俱损,必须慎之又慎。” 这个道理他不说她都明白,梦鱼主动暴露自己,正是为了这一步。从这一步开始,攻守易势,她不会再那样被动,谁都能对她颐指气使,指手画脚。 “我都听你的,”梦鱼敛着眼眸,像个听话的下属,“我与节帅一条心,今后绝不给他们任何消息。” 李玄稷被她这声“节帅”逗笑,看她一脸诚挚模样,笑着摇了摇头:“你阿爹阿娘还在他们手里呢,况且琮哥儿还要科考。你若是突然抽身,又要将他们置于何地。” “那怎么办?” “总有办法的,你该信我!”李玄稷说罢,没在多解释,转身去了浴房。 水声响了许久,久到梦鱼将他的话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她不会听错,他的话里分明满是信任之意,回护之情,可是他这样一个杀伐决断,心思缜密的人,为何偏偏这样轻易相信自己……梦鱼想不明白,辗转了半天越想越奇怪,后来竟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感觉到额上拂过一丝潮湿柔软的触感,不过一刹,旋即消失。 …… 自那日后,他们的关系非但没有陷入僵局,反而多了几分自然的亲密。这样的转变,连梦鱼自己都说不好是什么缘故。 王氏被赶出府的事, 本该引来太后震怒,但朝廷还有其他棘手的事,很快自顾不暇,无人再理会这个插曲了。 伐蜀的禁军刚入潼关,便有疫病横行于军中,得病的人越来越多,不得不停下来先修整。 张奉年没有带兵征战的经验,只意味苛待士兵,催促行军,很快就引来军中哗变,一队人马判出,向着河东而去。 河东冯元德一贯拥兵自重,不仅没有扣下来人,还将举事头目封了将军,将这支人马编入了自己麾下。 此举无异于公然谋反,但大兵在外,京中无人可用,总不能拿征蜀的兵去和冯元德硬碰硬。于是朝廷只能忍下这口气,轻飘飘写了封诏令,言语斥责了几句。 “今日伤口更难受了,梦鱼,你去把府医请过来。”李玄稷午后过来,躺在后院的葡萄架下,不住抱怨。 梦鱼有些好笑,这人分明体魄健壮,还非要装作柔弱不支,也不知宫里的人会不会信。 府医很快赶来,换了回药,又开了方子,对着梦鱼嘱咐:“郎主的伤莫要见水,每隔两日换一次伤药,这些时日不能让他擅动,卧床休息最好。” 梦鱼一一记住,却又好奇:“郎君今日还打算住在木樨园?” 李玄稷脸上盖了本书,正是他最近在读的《盐铁论》,声音从书下传来,带着一丝散漫:“嗯,你也说了,这里清净。” 梦鱼为他打着扇子,打着打着就变成了给自己打了,一面晃动扇骨,一面低声腹诽:“那可不一定,郎君到哪里,哪里就不会清净。” 李玄稷扯了扯嘴角,刚把书从脸上取下,想要说什么,就听到仆婢传话:“郎主,岑娘子从府中来,说是奉了老夫人之命来看您。” 梦鱼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一副“你看我说得准不准”的样子。 李玄稷笑着叹气,从她手里夺了扇子,扇了几下,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依旧装作假寐模样。 “郎君不换身衣裳?”梦鱼提醒,毕竟他此时穿着一件家居的青色袍服,躺的久了,上面皱巴巴的。 李玄稷说不,“换什么,又不是见客。” “的确不是见客,是见自家人呢,”梦鱼故意拉长调子,说道,想了想又上前,替李玄稷把领口扯的更散了一些。 “这又是干嘛?”李玄稷护着衣领,手按在了梦鱼的腕上,“光天化日的……” 她比之前还娇蛮一些,若说之前还有些做作,如今便是活泼本性的暴露无遗。 “伤口露出来才更像呀,不然你让她如何向宫里交代。”梦鱼倒大方,“难道你以为她来做什么,前线刚有动静,就这么迫不及待了。” “你今早不是把消息递出去了么?怎么,太后不信?”李玄稷看着梦鱼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 梦鱼扶他坐起,由着他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一人所说怎可为真,自然还需要多人确认啊。”她身形纤细,这般被他靠着,人都在打着趔趄。 李玄稷环过她的腰,将她固定在自己身边,心安理得的接受她的照拂。 阳光落在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透骨而出,是让人沉迷的味道。 25. 二十四、炎夏(八) 岑玉照到了后院,一眼就看到了一片绿荫里姿态亲密的两个人,微微怔愣了一瞬,还是硬着头皮上前。 “嘘!”梦鱼阻了阻,示意她噤声,“郎主在休息。” 肩上的人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真睡着了。梦鱼借此,刚想把他放倒,谁知他却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你怎么来了?”李玄稷的声音疏离又客气。 岑氏急忙行礼,口中道:“府中听说郎主伤口又裂开了,还叫了府医,老夫人心里着急,特命我过来看看。” 李玄稷捂着胸口,摆手说无妨:“让老夫人担心了,原本也没什么要紧的,昨夜……”他顿了顿,目光暧昧地在梦鱼脸上停了一下。 梦鱼懂了他的意思,脸瞬间红透,嗔怪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旧伤罢了,让老夫人不用紧张,我得空了就回去看她。” 岑玉照的目光在二人面上逡巡了一下,依旧是温柔平静的模样:“听说当时伤在要害,郎主还是要多加保养,顾惜身体。” 这般做派,俨然有种主母风范。 梦鱼一哂,起身道:“我去端药,姊姊和郎主说话吧。” 谁知刚走了一步,就被李玄稷扯住了胳膊,他的指在她的腕上虚虚点了几下,缓声道:“昨日说好要给我做樱桃煎,正好厨下刚得了些新鲜的樱桃,可不许食言。” 梦鱼无奈,只好应了,从他手中抢回自己的扇子,一边摇着一边往外走去。 身后似乎有个目光在追着她,她回身去看,触到了岑玉照似怨似妒的眼神,不过一刹那,她又恢复了以往的恬淡温和,好像刚才那一眼不过是梦鱼的错觉。 或许真的是错觉,为了个男人,实在没必要。 还未走出月洞门,身后便追来一个声音:“妹妹稍待。” 梦鱼笑着转身,半点也不意外:“姊姊不陪郎主说话,过来做什么?” 岑玉照是个极有涵养的人,听到此言,也只是羞赧一笑,解释道:“郎主说他累了,想要休息一下,我想着妹妹辛苦,过来打个下手也好。” 见梦鱼只笑不言,有些讪讪,又道:“别院也有庖厨,怎么妹妹还要事必躬亲?” 梦鱼理了理鬓发,一脸坦诚:“郎主挑剔的很,厨下做的他不吃,我也没办法。不过今日若是阿姊亲手做,郎主想来会更喜欢。” 玉照没有拒绝,一派贤淑温厚的模样。 梦鱼哪里会做什么樱桃煎,不过是敷衍李玄稷罢了,见此更乐得做个甩手掌柜,只看着岑玉照忙前忙后,自己则让人搬了把椅子坐在槐树下纳凉,有一搭没一搭地与管灶厨的宋嫂聊天:“阿嫂,我这几天胃口不太好,想吃些酸的。” “那今晚给娘子做些青梅果子可好?”宋嫂最喜欢梦鱼,别家娘子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等闲不理她们这些下人的,楚娘子却实在和煦亲切,说起话来笑眯眯的,半点也不端架子。 梦鱼说好,又道:“再买些河鲜,郎主喜欢吃这个。” 宋嫂应了,命小丫头送洗干净的樱桃进去,自己开始列晚膳的单子。一面列一面问梦鱼:“娘子可知今日宴请的都是什么人?厨下准备时需要注意什么?” 梦鱼的眼风扫过岑玉照的脸,她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只埋首认真做着自己手里的活,细致又温婉。 这份心性城府,梦鱼自愧不如。 梦鱼撇过头,对宋嫂道:“都是京中的同僚,这些人什么好的没见过,咱们小院宴客又不是正式宴席,只管弄些精致可口的家常菜就好。” 宋嫂想了想,同意梦鱼的说法:“咱们小院大菜拿不出手,不过这家常菜确实做得不错,娘子放心,绝不给郎主丢脸。” 梦鱼夸了几句,对岑氏笑:“今夜郎主邀几个同僚共饮,姊姊要不心疼心疼我,留下侍宴,让我躲个懒吧。” 玉照头都没抬,仿佛手底的东西是天下独一份的工艺品,半点马虎不得:“妹妹说笑了,既然是家宴,又能累到什么程度。我这边还得回去给老夫人回话呢,若是迟了,老夫人该怪我了。” 梦鱼撅了噘嘴,十分无奈:“最烦这些人了,三天两头来叨扰。郎君有伤,得好好休息呢。” “这话也就你敢说,”玉照笑嗔,“换成别人,心里这样想,都不敢这样得罪人。” 梦鱼离得近些,低声说:“我说得也是实话啊,尤其是翰林院那些人,又爱附庸风雅,酒品又差,也不知郎主怎么就和他们走得近。” 玉照在自己的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妹妹慎言,郎主交什么朋友,不该我们置喙。” 梦鱼悻悻点了回头,也觉得自己失言,尴尬道:“姐姐说得对,我记下了。” 她生着一张讨人喜欢的脸,笑起来十分娇艳,此时凑近,对着岑玉照小声撒娇:“原先是我误会姊姊了,姊姊人最好,怪不得大家都喜欢你。” 玉照捏了捏梦鱼的脸:“你才是讨人喜欢的,我都舍不得,何况郎主呢。” 说罢,将做好的樱桃煎细细摆了盘,递到了梦鱼手里,努了努嘴:“快送过去吧,郎主等久了。” 梦鱼退了几步,手摆的飞快:“你自己做得自己送,我没这个手艺,也被白费了你的心意。” 说罢,摇着扇子已经跑远了。 …… 梦鱼午后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后昏沉沉的,喊了几声“芄兰”,却迟迟无人应。她索性赖在床上滚来滚去,觉得浑身骨头都舒服了许多。 忽然听到一声男子的轻笑隔着帘子传来,她一个激灵,立时就坐起,打帘一看,李玄稷此时正捧着一盏茶似笑非笑的看着这边。 “当真是个懒猫,一觉能睡两个时辰。”他慢悠悠地饮了口茶,调侃道,眼睛又落回手中的书卷上,神色自在闲适。 说起来,他此时襕袍玉带的模样,还真不像个武夫。 梦鱼打了个哈欠,整个人头重脚轻,深思倦怠,实在打不起精神来应付,只好懒懒问道:“郎君怎么来了 ?” 李玄稷忍俊不禁:“木樨园就这么大,我不在这里,又该在何处?” 说罢,见她还是那副半梦半醒的呆模样,忍不住倒了一盏茶,递到了她面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午后的阳光,梦鱼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本能向后缩了缩。 “傻看我做什么,嗓子都哑了,喝口水润一润。”他的声音沉沉的,听着温厚。 梦鱼接过,一饮而尽。 “也不知道试试水温,烫着怎么办。”李玄稷揉了揉她的脑袋,有些无奈,“让你去做樱桃煎,结果你倒是会偷懒,全都交给了别人。” “郎君有心引人入彀,我怎好不成全。”梦鱼喝了茶,头脑已经清醒了大半。整了整衣裳,起身时狭促的笑,“对了,方才郎君可有露出伤口给岑娘子看?” 李玄稷被她调笑,一时尴尬,脸红了一大片:“又胡说什么,光天化日的,伤口怎能随便示人,不成体统。” 梦鱼想说,你当时不也在我面前脱衣解带,伤口明晃晃露出来,生怕我看不到。那时怎么就成体统了。 不过李玄稷虽一把年纪,成日里端着一副君子仪容,却实在是个脸皮薄的。哪怕偶尔故作孟浪,也自有一番矜持古板,当真有趣的紧。 梦鱼走到妆台边拿起梳子,随意梳了几下发,又补了点口脂,从镜中看到李玄稷在看她,扭过头嫣然一笑:“我可是说了,你与翰林院那些人整日在一处写诗作画的。” 李玄稷似被她的笑容所惑,怔怔然看着她,半晌才别扭地转过脸去,应了一个“嗯”字。 “郎君别怪我自作主张才好。” 李玄稷说不会:“附庸风雅,也不是太糟糕的名声。” “沉迷女色又附庸风雅,这个名声可不算好。”梦鱼笑着接了一句,顺势要去更衣。 手却被李玄稷牵住了,他的声音落在她的发顶,酥酥麻麻的:“这都是你惹的祸,你说吧,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疑问还是感慨,梦鱼分不清楚,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她猛然生出了一种恍惚。或许演的久了,两人都分不清楚真心和假意,这可真不是什么好事。 梦鱼怔了一瞬,湿漉漉的大眼睛落在李玄稷的脸上:“我哪里知道,郎君说什么我便做什么,我都听你的呀!” 她的尾音软软的,像是一片轻羽,不紧不慢地拂过人的心上,几分纯挚,几分娇憨。 李玄稷猛地松开了手,眸光恍惚了刹那,勉强转过头去清了清喉咙,含糊了一句:“你哪会这么听话……” 见梦鱼看他,又落下一句奇奇怪怪的嘱咐:“不用怎么费心打扮,今日来得都是旧友,你莫要拘束。” 梦鱼嗯了一声,还想说什么,却见李玄稷已经提步离开了。门扉轻阖,送来一阵槐香,独属于初夏的燥热味道。 “哎呀,我又没说要去……”她低低嗫喏了一声,看着那个穿过花影,匆匆逃离一般的背影,一抹笑意徘徊在眼底唇边,久久未消散。 26. 二十五、炎夏(九) 木樨园不大,自然也没有那么多规矩,当华灯映满整片湖面时,洞箫声也随之而起,袅袅荡过粼粼灯火,缓缓落在湖面初绽的菡萏之上,惊醒了叶底的游鱼。 逐月亭里,宾客觥筹交错的影子浮在水面上,随着烟波轻笼的微澜,一层一层的晕开。 梦鱼第一次听李玄稷吹洞箫,他似乎起了酒意,脸上分明带着笑,但眼眸却一片萧瑟。江陵人的酒宴上多用琴筝琵琶助兴,很少见一群男人吹洞箫,打羯鼓,还有人以筚篥相和。 李玄稷一曲吹罢,将盏中的酒一饮而尽,座中一个矮胖的男子立时击节叫好,笑道:“元佑多才,这洞箫吹得,让我又想起河东的日子了。” 有人附和:“还记得么?那一年咱们乌岭一战,击败了突厥铁骑,士气大振。一群人在营帐外吃着肉,喝着酒,仲安吃醉了非要和元佑打赌,看他们谁能先生出儿子,你们还记得元佑怎么说得么?” “我记得,元佑说‘子嗣乃天意,这有什么好比的,咱们该比看谁先打过大漠,生擒了突厥可汗。’”那个矮胖男子立刻接回话,“我曹修谁都不服,就服元佑,虽说他没有生擒突厥可汗,但到底让突厥人闻风丧胆。可惜啊……” 一句可惜,让席中沉默了半晌。 梦鱼为李玄稷添酒,注意到他浮光掠影般的神伤与失落。素手端起酒樽,轻轻递到他面前,声音柔旖:“第一次听这些,郎君如此英雄,我当敬你。” 李玄稷回过神,脸色恢复了素日的温和平静,接了梦鱼的酒,很给面子的一饮而尽:“过往的事情,何必重提。” 这句话像是对他自己说得。 梦鱼却不同意,笑意浅浅荡在酒杯中:“只要是想做的事,总不会迟,郎君不该用一句过往就将未来一切可能都敷衍过去。” 未来如何,李玄稷确实没有想过,好像所有对生活的愿景都随着几年前的惨剧一起手起刀落。 那时意气风发,如今苟延残喘。 “咱们总提旧事做什么,没得冷落了新朋友,今天我可是带了几个青年才俊,也给你这个堂堂节帅认识认识。”兵部尚书桓逸一贯好人缘,结交甚广,知道此次不过寻常相聚,自然乐于在这种场合给大家结些善缘。 他话音未落,那几个人便主动起来敬酒。 “小臣郑砚,如今任少府少监。” “小臣张安国,前几日刚升了吏部郎中。” …… 能被桓逸邀请而来,总不是泛泛之辈,只是年纪轻轻便升迁顺畅,难免各个脸上都有些骄矜之色。 这时座位最末的一个清瘦的绿衣男子缓缓站起,声音十分悦耳:“小臣晏衡,如今不过……度支使巡官。” 话说得含蓄,态度却不卑不亢。 梦鱼饮酒的手顿了顿,下意识看了过去。年轻俊朗的一张脸,眉心有颗胭脂痣,衬得整张脸都生动无比。 “幼安过于谦虚了,”桓逸一心替他长脸,笑着对李玄稷解释,“幼安可是少年英才,虽说如今官职不高,但他有些本领却是独一份,先前不过去了一趟魏州,查了一次税账,竟然将徐彦昭有几处私宅,几处庄子,甚至几处钱庄都了然于心。若不是徐彦昭生了招揽之意,差点就引来杀身之祸了。” “徐彦昭节度一方,名下私宅无数,这也能查出来?况且,查那些做什么?”曹修不信。 “谁让他要效仿魏武重修什么铜雀台呢,听说那修得都不能用奢靡来形容了,简直是金玉为柱,玉石为栏。自开始修就迁走了不少民户,朝廷赋税受紧,硬着头皮也得去查不是?”桓逸用手叩了叩桌案,神色颇不屑。 梦鱼饮酒的手滞了滞,眼波所投之处,正是那个面色羞赧,连道自己鲁莽的年轻官员。 …… 月影穿过花枝,落在残灯微晃的廊下,走廊尽处袅袅立着一个清瘦的身影,一搦纤腰落在菡萏香风处,娇怯怯的,好像话本里跑出的花妖狐媚。 晏衡忽然不敢往前走了,怕一时酒意迷蒙误入藕花深处,被夺了魂魄。 女子却在此时转过脸来,风灯昏黄的光线里,她的脸上残泪点点,手上的绢帕因为被来人惊扰,不自觉地捂在了唇上。 晏衡痴痴地站了一会儿,不安地向后看了看,引他行路的侍女不知了踪影,身后只有竹影随风婆娑,在粉墙上落了些不安地影子。 “唐突了,我只是迷了路……”晏衡地言语因为发现了眼前女子的身份而愈发错乱,却在触到她泛红的双眸后,生出了几分迷惘。她分明深得宠爱,又怎么会在这个寂寥的角落里,黯然神伤呢? 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脑子里莫名奇妙出现了这样一句,没来由的怜惜,没来由的想要多管闲事。 “娘子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说完又觉得很不妥当,她是李节帅的内眷,若真有事,堂堂归德军节度使都解决不了,他何德何能,敢如此自不量力。 可是她却给了回应,凝愁微蹙,秋水微澜,声音如他所想,柔和如眼前的半池烟水。 “的确遇到一些难解之事,一时心绪缭乱,让晏郎君见笑了。”梦鱼拭了拭眼泪,缓声道。明明是要浮起一抹笑,但是笑意到了唇边却更显凄惶。 “是何事?”晏衡觉得自己声音有些浮,飘在此间寂静的空气中,伴着蛙鸣,很有些滑稽。 她似乎有些犹豫:“说给郎君听,的确唐突了,可是……好像也没什么人可说。” 这句话当真寂寥,晏衡不觉心有戚戚,不是没有朋友,只是有些话面对朋友说不出口,面对一个陌生人有时却会有倾诉的欲望。 他很幸运,成为了这个陌生人。 晏衡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认真倾听的表情,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 “这个时节,洛城已经有了暑气,可是听说绥宁城却还是很冷。我阿爹阿 娘在那里,一定受了很多苦。”她走近了些,风灯的影子好像也跟着她徘徊了一刹,勾出一种缥缈的美。 原来是想家了,只是……绥宁城是流放之地,她的双亲为何会在那里? “我想写信问,却怕郎主生气,毕竟……”她的话没说完,带了些保留,可是晏衡却觉得自己能听懂她的弦外之音。 人人都传李玄稷多宠这个女子,可如果真的珍重对待,怎么可能体会不到她的情绪。她不过是想念双亲,哪怕双亲是罪人,那对她来说也是重要的依靠。 节帅不该这样不近人情的。 “刚巧,官家派我去辽州查税,若娘子信任我,我可以帮你传书给令尊。只是不知令尊名讳,现居于绥宁城何处?”晏衡说这些话时,觉得胸口激荡着无数豪侠之气,尽管他的语调仍旧是舒缓的,客气的。 盈盈双眸如杏花含露,朝着他凝了片刻,忽然敛下,躲避一般,带出十二分的矜持。 “晏郎君仁善,我不知该如何报答。”梦鱼的声音已不如方才清透,带着些闷闷的鼻音。 “他毕竟戴罪之身,传书可能会给郎君惹来麻烦,”她从腰间扯下一枚玉佩,递到了晏衡的手中,“这是我贴身的东西,劳烦郎君到绥宁城花枝巷沈宅替我带句话就好。” “就说……我一切都好,过些时日就会与他们团圆。”说这句时,一行清泪落下,她没有擦,因为很快有更多的落下,断线珠子一般。 晏衡心口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阻隔住了呼吸,溺水般的难受。 接过玉佩,触手温润,幽香缕缕,晏衡觉得自己这一刻像是拿过鱼肠的专诸,很有些慷慨的豪气。 “娘子放心,我定然将话一字不差的带到。” 得了这样的允诺,她终于不再哭泣,眨着一双红红的眼睛,一个谢字含含糊糊地滚在嘴边,最后换成一个羞涩的笑。 竹外风动,月影徘徊,有人语细细而来。晏衡愣了一下,刚要起身告辞,却见梦鱼已经扭身消失在了廊庑尽头。 月色凄蒙,她来去匆匆,像是一场古怪离奇的梦。 晏衡愣在原地,燥热的风里有酒气熏然,让人沉醉,几乎不知今夕何夕。 …… 梦鱼没有再回宴席,早早睡下。半梦半醒时,听到门响,帘幕被风吹得缭乱,送来一阵清甜的香气。 是她的牡丹被风吹落了吗?那可是她养了许久的。 梦鱼爬起,走到窗前,刚要阖上窗户,忽然一阵酒气自身后袭来,裹挟着潮湿的风,瞬间将她带到一个温热的怀里。 她本睡得迷迷糊糊,这一下却将她彻底惊醒。 腰被紧紧的箍住,她无法挣脱,刚要回身去看,李玄稷已将头放在她的肩膀上,潮湿的酒气随着他的呼吸,一点点濡湿着她的耳垂。梦鱼瑟缩了一下,觉得心口有些激狂的跃动,连带着半边身子都酥酥麻麻的,她只好捏住罗裙,勉力呼吸着。 27. 二十六、冷月(二) “郎君……”好半晌他都没有放手的意思,梦鱼试探着挪了挪酸疼的肩膀,侧了侧脸去看他。 他合着眼眸,像是酒意太深沉,已经涣散了意识。 “郎君,先去洗漱。”梦鱼知道他爱洁,提醒了一句。 这一句终于让他睁开了眼睛,他懒懒地落下眼眸,目光停在了梦鱼的脸上。就那么看了半晌,忽然幽幽叹了口气。 酒气蒙蒙地浮在他的眼眸中,晨风过处,大雾横江,她便是落入江心的一艘渔船,漂泊无依,被他裹挟着,任意西东。 这样引人深陷的一双眼睛,生在一张清致到毫无破绽的一张脸上,若他没有那样杀神一般的名声,该是多少人家挤破头都想招揽的女婿人选吧。 梦鱼被他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好像踩到了清明雨后的泥土上,深一脚,浅一脚,起起伏伏,战战兢兢。 “郎君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她半天才知道别过头去,好像只有这样,才不至于丢盔弃甲。 “梦鱼,以后有什么都说给我听。”没头没脑地一句话,但无端让人心跳一滞。 梦鱼没有给他回应,只是看着他,尴尬的笑了笑。 “喝多了,有些头疼。”他并没有继续刚才的话,抱怨着,揉了揉太阳穴,却仍没有放开梦鱼,反而倾了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一只手揽过她另一个肩膀,语调软绵绵的,很不像他,“你服侍我去沐浴吧。” 本是寻常的一句话,梦鱼却蓦得红了脸,羞赧地嗫喏了半天,咬了咬唇,一把将他推开:“我去喊芄兰她们来。” 说罢,慌慌张张地跑开,脚步都带了些踉跄,好像面对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所幸,他没有勉强,再转头时,人已经自己走去了浴房。断断续续的水声传来,徜徉的心口,一点点地荡出涟漪,无措的厉害。 梦鱼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以前应付的那么好,最近却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窗外的月华落在树影上,像是被利器切割,落到窗纱上成了两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梦鱼怔怔地望着窗上婆娑的树影,丝毫没有察觉到那处的水声已经停了许久。 一盏残灯随着脚步自身后出现,落在她身后不远处,然后停了下来。灯烛地微光轻轻落在那双俊秀的眉宇间,半明半昧,思绪轻沉。 梦鱼却浑然不觉,她托腮望着月光,好像骤然被惊醒地好梦是随着这抹月光飘到了远处,让她捉不到,所以才落了满眼的懊悔与失落。 李玄稷就那样站了很久,酒气熏过的三分醉意早就消散,清醒后反而患得患失,畏首畏尾。 他们就那样各怀心事的僵持着,像一场拉锯周折的比赛,非要有个胜负才好。 也不知过去多久,反而是梦鱼先回过了神,她转头,倏然触到那盏幽微火光后的眉眼,惊了一跳,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但也只是一步,她很快又浮出了往日的笑容,神色娇憨,似喜还嗔:“吓死我了,郎君怎么不言不语地站在人身后呀!” 李玄稷瑟瑟地笑了一下,指了指床榻:“是我不好,将你吵醒了,你继续睡吧。” “我……”梦鱼点头,听话地走向床榻,又忍不住顿了顿,问道,“郎君今夜还住嘉木院?” 那日被她拒绝后,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常规的模样,他歇在嘉木院,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地距离,没有让她为难半分。 她以为今日也会如此。 然而还没躺下,他已走过来,揽住梦鱼的腰,在她的惊呼声中与她一起倒在了床榻之上。梦鱼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揽得更紧,整个身子被裹在他潮湿温暖的身体中。 清苦的气息又一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凌厉,不容抗拒,缭乱地缠绕在她所有的呼吸之中。 “睡吧,你再乱动,我可不保证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孟浪的事情。”头顶上的声音喑哑低沉,落在发上,引得身体酥麻不已,战栗难言。 别扭的姿势,糟糕的心跳声。 “梦鱼,你可以尝试信任我。”他这样含糊地一句话落下,回荡在暗夜稀薄的空气里,与他身上的气息一样,搅扰着梦鱼敏感纤细的神经,让她辗转了许久许久。 信任……有时候比爱一个人更难啊! 李玄稷平躺在榻上,帐幔的缝隙透了一丝月光,柔旖地落在身边人安静地睡颜上。她似被惊扰,不耐地皱了皱眉,翻身侧了过来,本能地抱住了他的手臂。 馨香的气息,柔软地触感,还有她无意识发出的呢喃……每一个都在逼迫着李玄稷的防线。他的喉口滚了滚,深深呼吸了几下,强迫放出自己引以为傲的理智。 所谓作茧自缚,不过如此。 她定会妖术,不然怎会惑他至此。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是干涸的河床,上面只有砂石和瓦砾,可是她骤然出现,如同奔涌而来的水,一点点将河道填满,还澎湃起翻天的巨浪。 暗夜里,李玄稷长长叹息,无奈转身,和她梦鱼拉开些距离。所幸,梦鱼睡得安静,再也没有撩拨他脆弱的情思。 她到底在想什么,还藏了多少秘密? 李玄稷阖上眼眸,看似有情实则无情,她真是个古怪的女子,着实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 第二日,岑玉照又来了,带了些丝线,说要和梦鱼一起绣帕子。 天气逐渐炎热,屋中已不好待了,廊下尚有风过,稍有清凉之感,梦鱼便和岑玉照一起坐在廊下。 天上流霭浮动,东西聚散,梦鱼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玉照说话,偶尔应答几句。 “崔夫人都夸你的女红好,说是郎主的衣物和香囊都不肯假手他人,只要你亲手做。”玉照笑着恭维。 梦鱼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手里的针线却半天没有动静。 “妹妹有心事?”玉照侧了侧头,好奇地问。 梦鱼了愣了愣神,旋即轻轻摇头,半晌才叹了口气。 “妹妹有什么,尽可同我说, 我虽然笨嘴拙舌的,到底也能帮你排遣几句。”说这些话时,玉照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她今日挽着一个圆髻,上面只零星簪着几个珍珠花饰,十分样貌只得四分,却有着八分柔婉和气。 梦鱼想了想,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姊姊也知道,我家就在两州交界处,若是真打起来可如何是好。” 玉照的眼神在梦鱼脸上逡巡了片刻,见她满脸忧色,神思不安,忙柔声安慰道:“妹妹多虑了,怎么会说打起来就打起来呢,不过席间醉话,你也能信。” “哪里是席间醉话,”梦鱼摇头,四面看了一圈,声音压得极低,“那人是宫中的,怎会胡说。” 说完又怯怯补了句:“郎主警告过我,席间之语决不能外传,我也是没办法。姊姊,你可千万别传出去,若是河东的人知道,那可就惹了大祸了。” 玉照说了一声晓得:“能有什么大事,魏州与河东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妹妹多虑了。想来不过是玩笑话,你莫要放在心上。” “哪里是玩笑话,说的神神秘秘地,若不是我特地留心,只怕也听不到呢。”梦鱼低叹,“而且你知道么,郎主当时的脸色特别难看,连说了几句慎言,想来是真的……” “姊姊,你说朝廷到底存了什么主意呀?”梦鱼一脸懵懂,扯了扯玉照的衣袖,问道。 存了什么心思?自然是坐山观虎斗的心思。河东和魏州兵多将广,雄踞一方,此番河东有意挑衅,小皇帝显然是沉不住气,不想忍了。 玉照没有给梦鱼解惑的心思,用帕子遮了遮唇,低语道:“这些事原不该我们关心的,你若真的忧心,不妨去找郎主问问,听他怎么说。但依我看,此事最好你知我知,可不能再说给别人了。” 梦鱼点头,手里终于动了一针:“我哪敢说,这种事情,传出去就惹了大麻烦,郎主必定会大发雷霆。我只告诉了你一个,姊姊可千万别让人知道啊。” 说起李玄稷,她虽然口中在抱怨,但是那种满心的依赖遮都遮不住。 “郎主宠你,你无论做什么他都不会责备你。”玉照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凑过来看她手里的活计,揶揄道:“这是绣给郎主的荷包?” 梦鱼羞赧,点了点头,眉目里的情意掩都掩不住。 “他平时总喜欢穿暗色的衣服,这个松花色配着正好。”梦鱼的手摩挲在针线纵横的花纹上,声音娇柔,“他虽然也不挑,但是我还是想自己做,我不想看他戴别人做的东西。” “你也不怕累着。”玉照弯了弯唇角,看着她隔空勾了几笔,也不知道究竟想做什么花样。 “真是不知道绣什么好。”梦鱼撅了噘唇,叹息一声。 说罢也不等人回应,只自顾自地抱怨:“我费了这么多心思,等绣好了,他若不随身带着,我可不依。” 她一脸骄矜模样,眼里却盛满了甜蜜和欢喜。 岑玉照看着她,目光里柔和的光慢慢凝起,变得冰凉一片。 28. 二十七、冷月(三) “信截下了,在府中一个叫做石贵的花匠手中。” 云承将东西递到了李玄稷手里时,李玄稷在练字,这么些时日下来,他的字越发骨俊神秀,很有些大家风范。 他没抬眼,接过信后扫了几眼,扔在了一遍。与他想的一般无二,那日做要紧的的几句话,都在上面。 李玄稷脸色不大好看,一笔偏折,整张字都毁了。他团了纸,远远扔了出去。 以为她能沉住气,想不到也只沉了不到一日。 “信要送到哪里?”他的声音很淡漠,听不出太多悲喜。 云承跟随李玄稷日久,最是熟稔他的脾气,他此刻这样面色无波,神态无恙才是最可怕的。 云承大致能猜出他动怒的原因,却不敢多嘴,只解释道:“石贵还没受刑就全都招了,说是信会交给一个河东的商人,由他带走。” “河东?”李玄稷挑眉,竟然和猜想的有些出入。 云承点头:“的确是河东,那石贵说和他接头的人也是河东口音,闲聊时说他的东家是贩茶叶的,买卖做的不小。” 李玄稷的手不轻不重地叩着几案,思忖着云承带回的消息,半晌后,皱眉吩咐说:“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妨添把火,也让人家知道千辛万苦得到的情报有多重要。” “节帅的意思是……”云承轻轻抬头,一张清秀的脸上已经写了答案,但他素来持重,还是等着李玄稷亲口吩咐。 “就说我丢了件顶重要的东西,”李玄稷的手触在袖口的忍冬花上,缓声说道,“大张旗鼓地找,闹得大一些。” “河东那边有行动,魏州也未必坐得住……” 云承抬眼,窥了窥李玄稷的神色,迟疑道:“节帅此举,不单是引岑氏背后的人上钩,也是在试探楚娘子?” 李玄稷没有否认,手指在案上一下又一下的叩着,敲出了让人不安地节奏。本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停了,李玄稷的声音低沉沉地,带着些疲倦:“她可不算无辜。” “我有意让她与我一起引蛇出洞,她若心里有鬼,定会趁此机会浑水摸鱼。将岑氏推出来当障眼法,吸引我的注意,她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也许楚娘子只是单纯想帮节帅……”云承轻叹。 节帅的心思当真莫测,先前对楚氏分明纵容得紧,现下又故意挖坑让她跳。可怜那楚氏,一眼就是个没心机的,哪里能窥透这些弯弯绕绕。 李玄稷的手从宣纸上滑过,声音又低又沉:“云承,你今日话太多了。” 说完,自己却先叹了口气,又追补了一句:“但愿是我想多了。” …… 洛阳尹王德义一清早就被人从清梦中惊醒,说是归德军节度使留邸丢了件十分重要的东西。他惊了一跳,差点将缠上来的小妾掀翻,匆匆穿了官服,亲自骑马往留邸赶去。 李玄稷此时正坐在院中亲自审问。院里躺了一排仆婢,军中惯用的棍子粗有数寸,一下下去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还不招么?”李玄稷接过侍从递来的茶,眉心微蹙,一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摆了摆手,声音平静里带了些透骨的寒凉,“看来是我近来太温和,让你们把我当菩萨了。归德军虽算不上纪律严苛,但惩治人的办法也不是没有。” 王德义正了正官帽,站在侧首大气都不敢出。如今武人当道,那些治军的手段他没见过却也听过,李玄稷行伍出身,虽没有暴戾恣睢的名声,想来也不是他一介文人能招惹得起的。 李玄稷注意到了他,拱了拱手与他见礼:“劳府尹亲自跑一趟,府上出了些家丑,让你见笑了。” 王德义忙还礼,直说不敢。 “既然如此,我也不在这天子脚下喊打喊杀了,便都交给府尹处理了。” 王德义方才跑得太急,还有些微喘,他拭了拭额上的汗,接过了这个烫手山芋,令手下的衙役赶紧将人带走去审问。 不出半日便有了结果,王德义忙去留邸汇报,却被告知节帅人在木樨园。他叹了口气,又翻身上马,往木樨园而去。 一路上心里腹诽,一个妾侍派人偷节帅的私印做什么,那不成打算造反?这个想法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但查出的就是这个结果,总不能自己添油加醋,妄加揣测。 他后宅妻妾成群,整日里鸡飞狗跳,让他头痛不已,但好歹只是妇人吃醋,还没人敢掀起这般波澜。暗自庆幸的同时,也不免慨叹一番,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堂堂归德军节度使也不能幸免啊。 殊不知踏入木樨园,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南山堂中,李玄稷歪在一把椅子上,正闭目养神,一个绝色丽人正坐在他旁边不住地摇扇子,湿热的空气里混着沉水香气,闻着有些昏昏。 李玄稷接过供词扫了一眼,并未说什么,只请王德义先坐,让仆从奉茶。 “这样的事,哪里需要郎君亲自审问。”那女子秀美微蹙,懒洋洋道,完全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李玄稷轻笑,递给了供词给她:“看看,和你有关。” 王德义听到这句话,窥着二人神色,不由心里一紧,暗暗替这美人捏了把汗。 美人看了几眼,愣了愣神,声音带了些无奈:“我不过是攀诬我的话,我早就料到了。” “攀诬?”李玄稷挑眉,睨了她一眼,从她脸上没有看到慌乱,只看到了几分不耐。 一双漂亮的眼睛漫不经心地垂着,绣帕掩着鼻子,微微撅着的嘴像是熟透的樱桃。她实在美丽,也实在骄矜。 “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要你的私印做什么,难不成拿来逗狸奴?”她全然没有危机降临的觉悟。 “拿着性命攀诬,那很不容易。”李玄稷的声音又低又沉,手轻轻摩挲在她的下巴上,微微用力,就迫得她不得不仰头,直视他的眼睛。 他很少动怒,但纵横沙场多年积淀的杀气,总会在不言不语中让人忌惮和恐惧。 偏这个小女子不为所动。 她的表情有些柔弱的 无辜,不过那柔弱地一瞥里又带着几分挑衅:“我没有做过,郎君不信,我又能如何辩解。” “不为自己,那是为……别人吧。”李玄稷一字一句,压的很沉,清隽地眼眸里,一双瞳仁在此时的阳光下,泛出浅浅的棕色,看不出他的情绪。 梦鱼的眼睫如蝴蝶的翅膀,不安地煽动了一下。 也就那么一下,她又恢复了清纯无辜的模样:“郎君忘了,我的一举一动可都在你眼皮子底下的。” 分明大祸临头,她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任何多余的弧度,好像只是一场与自己完全无关的闹剧,而她则是一个看得无聊乏味的观众。 李玄稷看着梦鱼百无聊赖地模样,不知为何怒意横生,一贯沉稳儒雅的他,将手边的杯盏一扫而下,碎裂声里,他的星眸一片暗沉。 “你的胆子一向不小,就算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你也照样有办法,不是么?梦鱼,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清楚楚。” 此言一出,空气的冷凝了几分,王德义窥见美人脸上的笑容仿佛是遭遇了数九寒天,倏然凝在了脸上。她望着对方迫人的眼神,脸上的所有悠闲,从容,骄矜慢慢散尽,最后只落了一丝迷惘在脸上。 “节帅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她开口时,声音微颤。 李玄稷显然没有解释的耐心,微哼一声,将脸转到了别处,虽着侍从淡声吩咐:“楚氏犯下大错,仍不思悔改,从现在起幽禁木叶阁中,等候处置。” 只是幽禁……王德义快速抬眼窥了一下李玄稷,此时那张冷肃的脸自己都怕,于是匆匆又低下头去,仔细咂摸着这个处罚。 听上去也不是很严重,像是网开一面了,但谁知道呢,后宅总有些不容窥视的阴私,说不定是打算无声无息了结这个美人的命吧。 不过,这实在不是他该关心的事。王德义见此,匆忙起身,想要告辞。抬眼时,忍不住又去看那个生死未知的美人。 她就那样僵直地站着,没有跪地求饶,也没有哭叫着喊冤。只是她的脸夸张地惨白,整个人都像抽干了灵魂一般,直直地看着下令的男子,眼眸一瞬不瞬。 “原来这出戏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呀,节帅早点说啊。”她的声音里带了些颤抖,听着有些孤清可怜。 李玄稷没有说话,一张脸阴沉地仿佛能滴下水。 “我明白了。”丢下这么一句话,女子转身,头也不回,脚步却有几分踉跄。 李玄稷看着人被带走,转头时又恢复了温和儒雅的模样:“如此家丑,让府尹见笑了。” 微微侧首,身边的人立即将数锭银子奉到了王德义面前。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了让人无法拒绝的威仪:“府尹莫要推辞,你们为我的事费心一场,这些银子就当请府衙诸位喝茶了。” 王德义迟疑着接了,心里还有些不大好意思,毕竟此案算不上棘手,不过是审了几个仆从就水落石出了。难得这位节帅大方,没有迁怒,也没有威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