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成双》 1. 01 石榴石-Garnet(1) 石榴石一向被视作忠诚、爱情永恒的象征,是常见的情感信物和幸运石。 蒋南双虽然从不觉得她的婚姻会有永恒的爱情,但也无法容忍它失去忠诚。 蒋南双最讨厌的就是下雨天,在这样的天气里,感官很容易因潮湿而变得失灵。 平州市不靠海,但与几个沿海城市挨着,每年夏秋打台风的时候也常常受到波及。新闻里来回滚动预警今年第十号台风正在逼近,风雨已有狂暴之势。 又一阵雨线袭来,同事管元洲将撑着的伞更向她倾斜过来,她也下意识靠过去。 这种鬼天气,她就不该用纸箱装样品出门的。 短短几秒的下车时间,怀里的箱子就被淋湿软塌了,她又往同事管元洲那边侧了侧,也顾不上男女之别,只努力将东西护在两人之间。 水汽搞得人面上难受,后背也湿了大片,坏天气让蒋南双身体心理都很不舒服。 疾步跑进申易,来接应的人还没下来。门禁紧闭着,两人只能在玻璃檐下等待。 这天是周末,两人临时接到通知,得知客户计划有变,下周紧急要去推广最新研发的样机,因此不得不将产品验收时间提前。 蒋南双和管元洲所在的百胜是一家开发各类电源的台资企业,服务理念一向客户为上,因此就算台风即将登陆,他们也得第一时间把东西送到客户手上。 “你也擦擦吧,眼镜都糊了。”蒋南双看着快速搓着头发的管元洲,示意他在客户的人来之前先把镜片上的水雾擦了。 管元洲点头照做,再戴上眼镜的时候,忽然盯着马路对面的医院门口看得认真。 “那好像是宋总。” 台风雨时大时小,正赶上雨停的瞬间,蒋南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管元洲口中说的宋总,黑色衬衫加西裤,风雨中也能看出挺拔清隽。他身边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穿一身修身白裙。两人一黑一白,像杂志里般配的明星CP,好看得不真实。 见她没接话,管元洲以为她忘了,又提醒说:“就是之前我们去驻厂设计的‘朝益’的小宋总,最后我们一起吃了庆功宴。这几年他家的车销量很不错,听晓华姐说明年年初还有几个量产单子要启动。” 蒋南双面色如常,只是不经意地又看了一眼,正看到穿了长裙的女人将头靠在那位小宋总肩上,小宋总则自然地给予回应,体贴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阵狂风过来,蒋南双下意识偏头,勉强躲过被强风吹面的窒息感。 “那位不知道是女朋友还是他太太,两人看起来似乎很般配……” 没等他八卦完,蒋南双就打断了他:“申易的人来了。” 管元洲这才收了声,将伞放进门口的伞架上,弯腰要去拿地上的纸箱,只是蒋南双快他一步,已经抱起样机走上前去,让他扑了个空。 调试验证的过程很顺利,不出半小时所有流程都已经跑了个遍。蒋南双的手机响了几下,看了眼来电人,她将最后一点交接的事情交给管元洲,和申易的工程师打了招呼,走出实验室去接乔靖荷的电话。 小乔是她高中就玩在一块的铁闺蜜,两人臭味相投,谁也离不开谁。 乔靖荷这通电话过来,也是来确认她有没有备好抗台物资。得知这种天她还在加班出外勤,随即就在电话那头将她的几个领导问候了个遍。 走廊的窗户缝被吹得发出嘶嘶的呼啸声,隔着模糊的玻璃,她看向对面医院的门口,眼下自然是没有人了。 电话那头乔靖荷撕开一袋零食,咯吱咯吱地吃起来,不一会儿神秘兮兮地说:“你猜我刚刚刷短视频刷到谁了,简直不可思议。” 蒋南双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交流方式,乔靖荷也知道她一向不玩你猜猜的游戏,直接揭晓答案:“还记得梁以桢吧,咱们那高中同学,你老公那个绯闻对象,我才知道她成了大博主。这么多年没见,她怎么越来越好看了。我看了她账号一下午,视频质量高,粉丝粘性大,应该有团队运营吧。” 乔靖荷喋喋不休,“不带货也不接广子,家里条件好就是有底气,和高中那时候没差别。这叫什么来着,喔!格调,高中那会儿一模一样。” 乔靖荷说了半天,忽然止住,等了会见蒋南双没搭腔,才将话题拉回前头,咂摸出味儿来了问:“你早知道了?” “之前刷到过。” “那你不告诉我。”乔靖荷当即兴师问罪起来,即使没有什么立场,也习惯先胡搅蛮缠一番,“你不爱我了,这种大事也不说,还是你又和我离心了,有事儿都自己藏着……” 蒋南双听得头痛,见她又要翻旧账,及时堵住她的话:“刚刚我才看见她。” “这么巧?在哪?” “医院门口,状态看起来不算好。” “她的vlog都一个月没更了,看她之前的回复说的就是要处理点私事,估计就是你看到的这事儿吧。” 蒋南双‘嗯’了一声,在医院能有什么事情,无非是自己或者是至亲生病,无论哪种都不是什么好事。 蒋南双张了张口,想再说点什么,话在嘴里转了转,最终还是把看见宋凛的话咽回肚子里,到底是没说。 管元洲推门出来,见蒋南双刚收了线,便叫她去确认最终调试结果。 等事情全部弄完出来,天都已经擦黑。空气里潮湿感更重,蒋南双感觉自己被湿气影响得头脑昏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管元洲正在问她家地址在哪儿,他待会可以开车送她回去。 “现在超市里估计还能买到东西,要么我们先去一起买点,然后再送你到家。” 蒋南双一直没把管元洲的心思放在眼里,只当他瞎胡闹。只是今天心里格外烦躁,径自拿出手机用软件叫车。 管元洲瞥见屏幕,面上有些尴尬,“双双姐,这个天不好打车的,还是我送你吧。” 蒋南双低头又点了追加服务,才锁了屏看他。 管元洲看着她的脸色,心里有些发怵。 “送你到家我才放心。” 见他还是坚持,蒋南双也恶劣起来。真正了解她的人才清楚,她根本不是同事眼里的好脾气,作坏起来也很极端。 看着很好相处,性格大方直爽,可一旦惹她不快,她就会变得十分薄情。 她决意今天要将管元洲的心思掐灭了,“我没有一点搞婚外情的想法。” “啊?”管元洲听完愣了下,脸瞬间腾红。 “大概是我藏得太好才让你有了错觉,一直没有说,我其实已经结婚好几年。” 管元洲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恰好蒋南双那头加价打到的车已经跳着双闪过来,她再不看他错愕的脸,冒雨上了车,绝尘而去。 车子晃悠悠开到江南壹号,蒋南双这才意识到自己 定错了地址。只是天色已黑,窗外风大雨大,方才司机还说接完她这单,就马上要往家里赶。 想了想也懒得折腾了。 她用女主人身份打电话给门厅的安保,报了房号让他给外来车抬杆。 “1601,业主姓宋,对,我姓蒋。” 蒋南双不喜欢这套名义上的‘婚房’,又大又冷清清的。装修再好再贵,住着也不合心意。 她在这儿东西不多,但也够基础住宿。刚进门就接到周若楠的电话。先是和乔靖荷一样说了会恶劣天气的事儿,随即话锋一转,问她:“阿凛出差回来没有?你说我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哎,不过谁家丈母娘老给女婿打电话的,接起来都不知道说什么。算了,他那冷壶嘴儿,说不热的。” 蒋南双开着免提,仰面躺在宽大的沙发上,闭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对于周若楠一两周一次的母女温情电话,没多少附和的心思。 以前她们母女俩有说不完的话,不像现在这样,总感觉亲情隔了层纱,看得见摸得着,却悟不透。 大学时候家里那场风波之后,原本融洽的家庭氛围也变得十分紧绷。 周若楠那样的女强人,以前从不示弱的性格,也变得敏感忧伤,女儿儿子丈夫一句话没对味,情绪就别扭难搞起来。 也就是她结婚之后,家里分崩的日子渐渐回到正轨上,周若楠才又找回点原来的心气,但再怎么样,都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蒋南双想到那些喉咙掺沙子的日子,不由叹了口气。 “先前发过消息,他这周末事情很多,估计台风过了才回来吧。” “事情当然嘛多的,那么大的生意,一点不好做的。他这几年在溪南工厂一直忙得脚不沾地,周末还要来回赶趟兼顾小家这头儿。也不知道你们这周末夫妻的日子什么时候到头,两三年了,趁年轻也该抓紧要孩子。你哥家的两个小毛头都已经能跑能跳,然然早上还在问姑姑什么时候生弟弟妹妹和他们玩儿……” 蒋南双想起梁以桢靠在宋凛怀里的场景,觉得她妈这话十分讽刺。 不过是因为各取所需而促成的婚姻,又怎么会闹出孩子来给这本就不牢靠的婚姻横生枝节呢。 乔靖荷曾评价她现在和高中时候的乐天派性格完全不同,简直变得和宋凛一模一样。 哪一样? “极端的理智。”乔靖荷说。 蒋南双闻言沉默了片刻,认同了她的总结。 理智是优点,也是缺点。 因为清醒独立,她在这段婚姻里,从一开始就目标明确,绝不额外索取什么。 只是今天她有些动摇,她发现自己并不是完全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计较的。 周若楠的电话在然然的呼唤里匆匆挂断,蒋南双听着东边阳台上的玻璃被暴雨拍打的声音,与室内的安静形成强烈反差,一股子邪气窜头,当即拿出手机拨了号码出去。 手机自带的经典铃声乍然钻进耳朵,蒋南双不由汗毛竖起,随即听见电子锁开启的声音。 她只开了玄关的顶灯,沙发这边是幽暗一片。随着房门被推开,一梯一户的门厅灯光照进来,挺拔瘦削的轮廓映入眼帘。 熟悉的扔钥匙声打破僵局,蒋南双这才确认了——那个原本说去外地出差的丈夫提前回来了。 只是作为妻子,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2. 02 石榴石-Garnet(2) 蒋南双看到了宋凛,但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 她按下了通话键,刺耳的手机铃声随即消失,周遭又安静下来。紧接着门被合上,外面的灯光被彻底阻隔。 她没有立马出声,其实是怕突然吓到来人。她摸到沙发角落里独特造型的金属落地灯的遥控,摸黑胡乱按了下,亮起的恰好是三种色温里她最喜欢的昏黄色。 这盏灯是宋凛当年花了大价钱从英国运回来的,售价和运费合起来能买一辆代步车还有余。那时候蒋南双对宋凛这种奢侈行径还没免疫,只觉为这么一盏装饰灯费那么大的财力和精力,实在有些不值当。 后来见多了他做事不计代价只要能合心意的桩桩件件后,她竟也已经习惯了很多。 还记得领完结婚证那天,在宋凛专注开车的间隙里,蒋南双悄悄翻开那本酒红色的结婚证。那张照片是临时拍的,但效果格外好。 这也证明只要男帅女美,就算两个人脸上都没有笑容,也会看起来很登对。 从照片往下看,就能看到宋凛的生日。 蒋南双当时在心里嘁了一声,作为十一月的天蝎座,其典型表征就是冷酷难搞又极端,简直太符合宋凛这人的调性。 但蒋南双又不得不佩服他的品味,如今那盏灯在某社交平台的装修版块里大放异彩,拥趸者无数。唯一有区别的就是那些都是祖国版,而宋凛家这个是不折不扣的原装英国版。 在他挑剔的审美影响下,她现在也能做到一眼看出很多奢侈品正版与盗版的差别。毕竟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假货就算模仿得再好,总还是少了一点正宫的气质。 有一次她在一个身价过亿的头部网红的居家vlog里也看见这盏灯的身影。她仔细将视频进度条来回拉了好几次,才终于失望地确认,就算是有钱人也是有区别的,有的绝对热衷于正版,有的也会追求性价比。 大网红也会买假货,甚至不舍得买顶级高仿。 简直太不入流了。 但很快蒋南双又在心里替那位大网红开脱,真的假的又如何,能亮的都是好灯不是吗? 入不入流,只有灯主人说了算。 “咳。”蒋南双适应了下灯光,让喉咙发出了一些响动,委婉提醒进来的人,沙发上还有人坐着。 “坐着怎么也不开灯。” 宋凛按下墙上的开关,灯带亮起,让一切无所遁形。 蒋南双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那人已经走到自己身前不远处,轻轻抬手,就将手里的薄西装外套随意扔在了同样价值不菲的单人沙发椅背上。 他身上扑了水汽,用的男士香水已经淡到几不可闻,但仍有一缕幽幽地飘进她的鼻腔,预示着那香气的主人已经进入她心理安全距离的范围之内。 蒋南双顺着那件以‘反叛的优雅’为品牌定位的黑色衬衫往上看,就看见一张神色倦怠,冷情萧索的脸,无疑是顶级的一张皮囊。 “刚回来的时候天还有点光,躺了会就不想动了。反正是坐着发呆,黑着也无所谓。” “想什么了。”宋凛看起来不经意的一问,却恰巧戳中了蒋南双的心思。 她刚刚想了很多呢,但她不会一一告诉他,“懂不懂什么叫发呆,发呆就是什么都不想。也对,你贵人事忙,自然不懂我们这种无所事事,没什么事情需要多想的状态。” 蒋南双这话夹枪带棒的,连她自己也听出了不少火-药味,又怕再说下去毛冲冲地提起没必要的麻烦,于是抓起手机胡乱翻了翻,再不去看他。 宋凛松了领带,看她一眼,随性地解了袖扣扔在边几上。 那是对圣玛利亚色的海蓝宝袖扣,颜色浓郁纯净,虽然在宋凛的私藏中价位压根排不进前五十,但蒋南双发现他佩戴这一副的频率并不算低。 蒋南双也很喜欢这对袖扣,她总觉得这种空灵又有些冷郁的天空蓝色,很配他。 她天生喜欢这些亮晶晶的宝石,很巧的是海蓝宝还是她的生辰石。见他如此随意地对待那对袖扣,心里不由又毛躁起来,不满地说:“不要乱扔东西好吧,回头丢了我还得帮你一起找。” 宋凛淡淡瞥了眼茶几,身形没动。 婚后不久他就发现自己这位妻子有这么个优点,自己的那点东西,不管值钱的还是不值钱的,都收纳整理得很好。她仿佛很热衷于沉浸在将东西归位的这种琐碎小事中,他第一次去她那间不足三十平的单人出租屋,意外于东西之多的同时,也对它的整洁程度刮目相看。 在结婚以前,他一直以为她是毛毛躁躁的,却没想到是粗中有细,刚中带柔的。 因为这个认知,他一进门就意识到她的反常,蒋南双此时还穿着那件藏青色翻领POLO衫样式的工作短袖,头发半干未干还有些乱糟糟随意扎着,和平时她一回到家就要第一时间洗漱换衣服的行为相悖。 宋凛又看了眼她。 蒋南双惯不爱化妆,仗着骨相好,皮肤细腻白皙,光素颜就姣姣的先天优势,出门顶多也是一层气垫打底。再没什么章法地画两下眉毛,搽一点显气色的口红就算是全妆了。 这会儿她脸上的淡妆在一场乱雨的冲刷下,早看不出什么痕迹,是素面朝天的一张脸。 宋凛偏头多看了一眼,随后看向她身后已经沁了雨水的沙发皮面,眉毛微动,“去换套衣服,别湿着糟蹋沙发。” 蒋南双愣了下,不由光火。心想资本家真是越有钱越锱铢必较,就算是自己湿了的衣服后背靠在他心爱的沙发上,倒也不用拿出这副讨人厌的口吻命令她,真是好可恶。 只是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但身体还是诚实地站了起来,毕竟真糟蹋了好东西她也会十分心痛。 以宋凛的性格,就是再喜欢的东西,一旦破了相失去了完整无缺的美感,那等待它的结局必然只有被丢弃。 几十万的沙发,蒋南双还是不忍在垃圾场看到它的。 “这么心疼,倒不如拿蕾丝花边的纱布头盖起来。我奶奶就爱这样,洗沙发巾可比换沙发容易多了。” 蒋南双知道宋凛绝不会同意她在沙发上铺一层致命审美的毯子或纱巾,他会无情地鄙视她这种行为。毕竟他这个人连手机都不套壳的,仿佛原始的触感和本真才最符合他的心意。 她这么说纯粹就想逞点口舌之快,而且先前没察觉冷,现在还真有些头昏脑涨的,说完就起身要去洗漱。 经过玄关的时候又发现他把长柄伞带了进来,随手挂在门把上,这一会儿地上已经淅淅沥沥淌了大片水痕。 她忍不住控诉:“把伞带进来干嘛,就这么急着进来?门口不是有雨伞架吗?” 宋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冷不丁问:“你的伞呢?” “我的……”蒋南双被问得莫名其妙,不过经他一问才想起自己的伞被管元洲拿走了。 下午上网约车太急,都忘了她和管元洲两人撑的其实是她的伞,她没开口要回来。 蒋南双懒得和宋凛掰扯,以为他是在顾左右而言他、想逃避家务,便看了他一眼说:“反正我没有像你这样没公德心,你弄湿的地面待会你自己擦,我可不会帮你。”说完就转身回房间拿换洗衣服。 这套房里两处盥洗室,主卧带了独卫,外面还有一个客卫。蒋南双除了必要的时候在主卧过夜,平时她都睡在另一边的客房。这样的模式下,主卧独卫所属权自然划给了宋凛,她则独占了外面的公卫。 她也不担心会有客人要用她的,因为宋凛这人朋友不多,说来说去也就她知道的那几个。 天蝎座的人注重隐私,就算是好友,那几个朋友登门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因此这么大的一套房,几乎完全是他们俩的私人空间。 只是蒋南双至今都没有几分真正的主人翁意识,这里属于她的东西并不多,毕竟住进来的时候就只带了一个行李箱。 因此就算客卧有一整面墙的柜子,而她用到的也仅仅只有其中的一扇外加两个抽屉而已。 蒋南双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宋凛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听到响动回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身上的家居服上一扫,很快又收了回去。 宋凛穿衣多半只买固定的那几个贵不死人的牌子,睡衣也都追求极端舒适和高档。他前段时间看上的那套睡衣是某高奢品牌的概念限定,只做男女款搭配出售,也就是所谓情侣款。 蒋南双没想 到宋凛这个精明的商人还能掉进消费主义的陷阱,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其中一个,也心甘情愿为多余的那个买单。 她就这样沾了捆绑销售的光,得到价值五位数的‘多余’的睡衣一套。 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两声,蒋南双饿极,走向厨房去开冰箱。按照惯例,今天本来是两人固定去大型商超采购的日子。那个商超由国外引入,不同于那种量大管饱的家庭经营路线,它主打一个只赚超有钱人的钱。 那里的东西贵得离谱,即使每回有所准备,但蒋南双还是会在结账的时候,被天价的账单金额惊到。 好在结婚初始宋凛就说一不二地提出他会承担所有的家庭开销,否则以蒋南双的收入水平是绝对负担不起的。 两人每月采购一次食材日用品,除了绿叶菜蒋南双会在当个周末下单新鲜的以外,其余牛肉海鲜等基本都是刚好可供一个月消耗的存量。 这周因为他提前告知要出差不回来的消息,蒋南双本没打算过来这里住,因此冰箱基本处于空置状态。 蒋南双翻了翻抽屉,只找到一块牛肉,煎起来大概也只够一个人吃。 可这屋里有两个人。 估计是感应到冰箱边飘来的视线,宋凛看着她问:“我做意面,你要吃吗?” 蒋南双自然如释重负,所谓‘君子远庖厨’,她虽不是君子是女子,但也很少进厨房。她妈周若楠没有做饭的天赋,结婚三十几年都是由丈夫蒋卫东伺候吃食。蒋南双没遗传到蒋卫东的好手艺,但误打误撞和周若楠一样好命,都有个擅做饭的便宜老公。 一开始蒋南双没想到宋凛的手艺会这么好,几次吃下来后她暗自总结,嗯,还是挑剔的毛病逼出来的结果。 像宋凛这么刁的嘴,除了自己产粮,估计很难吃到让他满意的饭。 宋凛将手机放进裤袋后走过来,从她手里自然地抽走牛肉,另一只手勾着她的睡衣后领往后轻轻一带,从冰箱侧边抽出一瓶黑胡椒。 后背和侧脸都能清晰感觉到传来的微热体温,蒋南双面上有点儿不自在。 宋凛关上冰箱门,无情提醒她:“不要浪费国家电力。” 蒋南双没吱声,又默默给天蝎座的典型特征加上一条——记仇。 这一定是对她不帮他处理雨伞水渍的报复,毕竟宋凛这样的有钱人,才不会知道什么叫做‘浪费’。 那头宋凛已经将冷冻牛肉扔进微波炉解冻,气氛静静的有点异样。 过了会,蒋南双没好气地说:“我不要吃黑胡椒味的,大晚上吃了烧心。” 宋凛转过头看她,问:“那你要吃什么。” 蒋南双想了想,故意颐指气使地,“奶油的吧,加六个虾仁,最好用芝士焗一下,然后用那个带一圈绿色描边的深盘装,面上还要撒欧芹碎。” 这要求谁听了都觉得龟毛,但蒋南双就是想让宋凛麻烦些,气急败坏最好。 丢下用餐需求后她就去做甩手掌柜,躺到那张大到可以躺下两个人的沙发上继续刷新台风消息。 小程序显示12级风圈已经逼近平州市,界面上的台风眼清晰又圆整。窗外风雨越来越大,屋内油烟机嗡嗡低鸣着。 蒋南双时不时望向厨房,原本对极端天气的担忧,一个人住这大房子的不适感,在隔着玻璃看见灶台前宋凛的身影后,不知不觉打消了。 就算不愿意,但还是要承认,她是高兴他回来的。 至于下午那个场景,她虽然在情感上无法完全不在意,但在理智上她确信宋凛不会做越界的事情。 这种没品的行为,只会拉低他长久维持的格调。 就算他和梁以桢要做点什么,也只会在和她彻底解除法律关系之后。 蒋南双心中一时默然,直到宋凛叫她,“蒋南双,过来。” 她才拖着身体慢悠悠晃过去,低头看见餐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两套餐具。 属于她的位置上,放着一个带一圈绿色描边的深盘,盘子里装着淡黄色的奶油意面。不多不少正好缀着六个虾仁,干碎的欧芹在上面星星点点。 芝士咸香的味道钻进鼻腔,蒋南双撇撇嘴,肚子很没骨气地咕噜了一声。 3. 03 石榴石-Garnet(3) 蒋南双专心吃她的奶油虾仁意面,宋凛也很快将盘子里的黑胡椒牛肉意面消灭干净。 席上两人都没搭腔,仿佛这里不是他们的餐厅,而是饭点时的罗森。素不相识的两个人拼了张桌,吃完就分道扬镳。 “吃完了我就洗碗了。”蒋南双起身收了碗,当然,碗自然也不是她洗,洗碗机是这个家里最可靠的仆人。 往洗碗机里扔好洗涤块,她告诉宋凛,今天还有工作要做到很晚,她会睡客卧。 言外之意就是今天她要一个人睡。 宋凛微皱了眉头看她。 蒋南双避开他的视线,说:“睡觉前你再检查下门窗吧,不知道落地窗扛不扛得住。” 回到房间,蒋南双在书桌前坐下。 EDA工程师常常被戏称为拉线工,只要按照客户需求,遵循着设计规则去做,那也就是一份看着复杂实际做起来并不难的工作。 蒋南双刚入行的时候也是这么想,但在这个行业深耕了几年后她发现,世界上哪有简单的工作,再简单的事情,要想做得好做得精都是要付出很大的精力和时间的。 笔电亮着幽幽的光,她继续画了会儿项目,屏幕上红红绿绿的线交错在一起,缠得她头疼。 家里不像公司,一个牛马配一台笔电外还额外附加一个超大显示屏,以满足工程师的多线程工作。 离了扩展屏,这台笔电的屏幕简直小得可怜,严重影响设计师的视力。 蒋南双经常把工作带回家做,也无数次吐槽过小屏幕的不适感,但几年下来,她并没有产生过要在这间房子里,为自己的视力去购置一个新显示屏的想法。 毕竟显示器已经大到大件物品的范畴,买了就不方便以后搬来搬去了。 她手头的项目其实并没有那么紧迫,刚交付完申易的那个项目,她可以稍稍放松一段时间,用几个客供设计的小项目调节下这几个月来的紧张节奏。 心不在焉地检查了下设计图,又泡在电子论坛里刷了会帖子,没发现什么值得接的私单后,她就关了电脑上床躺下了。 起初她还百无聊赖地数着窗外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敲打窗框的声音,一下,两下……数到三十下的时候,她就睡着了。 她是被突然热醒的,原本做着梦,梦里自己开着车去四下无人的野外露营,突然发现一只小狐狸钻进自己的帐篷。 狐狸在她冰冰凉的脸上没章法地拱来拱去,她伸手去赶,那狐狸却像认准她似的,甚至不讲道德地往她颈窝里钻。 她有些生气了,忍不住要去打它的屁股。 手腕上的触感真实,蒋南双半梦半醒,意识到有人真的扣住了自己。 掌心还有些痒,湿湿的,她瑟缩了下,将手抽回来。 翻了个身,语气不快:“累死了,别动我。” 在床上,“别动”这两个字就没对宋凛生效过。 这时候他很会贯彻那句“女孩子不要就是要”的名言圣经,等同来说,蒋南双的‘别动’就是麻烦你‘动快点’或者‘快点动’。 她被毫无征兆地打横抱起,短暂的失重让她有点眩晕,她下意识揽住他,反应过来后不满地踢脚,“我不去你那。” 不容她反抗,蒋南双被抱得更紧。 她从小身体素质好于同龄人,力气和忍耐力都是女生中出色的。跑八百米、蛙跳、游泳的成绩都稳居女生组第一,发挥不错的时候,还能超越班上部分男生。 因此小打小闹的时候,蒋南双也会生出自己和宋凛的体力可以稍微抗衡一下的错觉,但动起真格来,她才发现男女力气压根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那就是这里也可以了。” 蒋南双一时失言,发现自己又被他抓住漏洞,当即打补丁:“我说哪都不行!今天我没心情,不想……” 话没说完嘴就被封住,书桌上台灯亮着幽幽的光,她被迫看着这张靠得极近的脸。他冷郁的脸上,有一双压抑着情-欲的双眼。 蒋南双太熟悉这个眼神,床上床下的宋凛有两幅面孔,冷与热他都可以随性自如地切换。 习惯了他正经的模样,再听他说那些隐蔽挑逗的话,这种反差感让蒋南双脸红之余,又生出一种卸下社会面具后显现的原始的本能。 两人静静看了彼此几秒,都像有话要说,但仿佛又都努力压制着情绪。 蒋南双咬了下嘴唇,“你……” 他低下头打断了她,再次和她接吻。 如果刚刚那次是蜻蜓点水,那这次则是深入的,索取的,想要更多的。 最终还是被掳到了主卧,他抱起她简直轻而易举。 在意识偶尔回归的一瞬间,她闷哼着控诉他:“你真是小狗!” 宋凛微微挑眉,“到底谁才是小狗,嗯?牙齿这么利,那伤口不是你的杰作?” “你……你无耻!不准说,明明你才是,只有小狗才会有极强的领地意识,撒泡尿都要回自己家!” 宋凛笑了一声,只低低地告诫她:“待会你别撒就好了。” 蒋南双脸一红,对他的流氓话没来得及骂人,就被他堵住了嘴。 她又想起下午那一幕,一时觉得有点割裂,于是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一股气腾上来,忍不住咬了下他下唇,宋凛吃痛,又惩罚似的去亲她的侧脸,耳后。 蒋南双偏过头,躲开了他的吻。 到底是有点心不在焉,宋凛自然也看出她的敷衍,一时也有些索然。 不一会儿,房间里只剩下低低的气息声,慢慢趋于平静。 蒋南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声音从背后传来,幽幽的,“刚刚想和我说什么。” “不知道,我忘了。”蒋南双闭上眼,声音倦怠。 “小狗之前,那个‘你’字之后,你本来要和我说什么?” 蒋南双缄默,突然又不想刨根问底了。她不想成为婚姻中万事都要问个究竟的怨妇,有时候稀里糊涂的,比清醒冷静的心态,在促进夫妻关系稳定中更加有益。 “你什 么你,你很烦。”过了会儿,她闷声说,“下次提前回来记得给我发个消息,这下好了,你家里什么都没有,明天万一外面淹水出不去,你和我就要饿死了。” 身后的人没立刻搭腔,气氛冷了一瞬,蒋南双莫名感到一阵低气压。 “柜子里你不是藏了好几包方便面,真淹水了,也饿不死你。”床垫下沉后弹起,宋凛下了床,捡起从床头柜滑落的湖蓝色睡衣,然后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蒋南双慌了一下,拽过空调被盖在身上。又突然想起现在的窗外狼藉一片,大雨没停歇过地拍在窗户上,内外都看不清什么。 又懒懒松开手,“你又不吃那些垃圾食品,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你们这种一年交普通小区好几倍物业费的尊贵业主,就是饿死别人也饿不死你们,物业那个经理小郑淌着水也会把物资送到你家门口。” “只是临时改了行程需要提前回来,算是意外,但这种情况不会太多。”宋凛淡淡解释。 当然,你的例外只针对个别人——蒋南双在心里不无平衡地想。 这解释过于不痛不痒,她侧身盯着墙上的装饰画,想接着追问,又觉得很没意思。 一阵狂风呼啸而过,紧接着远处传来爆裂声,想来是大树被吹倒或者是小区中央凉亭上的琉璃瓦被尽数掀起落下。 思绪被打断,错过了开口的时机,再问话就要变味了,蒋南双索性闭眼装死了。 又是一阵沉默过去,安静到有些诡异的气氛被一声消息提示音打破。蒋南双侧目过去,看见床头柜上宋凛的手机正亮着光。 那是一个姣好背影对着欧式尖顶教堂展臂比耶的头像,蒋南双匆匆一瞥,但也仿佛能闻到那缕被风吹起的发丝传来的高级香水味道。 她闭了闭眼,想起医院门口那道纤瘦的身形,随后坐起身去捞滑溜溜的睡衣。 扣纽扣的时候她忍不住抱怨,“什么品牌限定做的情侣套装是蓝色和绿色啊?难看死了。你下次还是找人单买吧,捆绑售卖的都没好货。” 其实那种绿是五月西湖垂柳倒映在水面上的颜色,浅浅的却很有生机。蒋南双第一眼就觉得独特,但这会儿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扣了半天没扣上最后一颗,蒋南双索性不管了,她不想再在这待下去,哪怕一秒。 “我要回去了。”她没回头地说。 “你电脑都关了。” 蒋南双不高兴道:“偷看别人东西是不礼貌的行为。” “撒谎又有多少礼貌。”这是说她先前申明的要工作到很晚的回旋镖。 蒋南双面上没有被戳穿的羞赧,只有不忿,“间歇性摆烂是打工人隐秘的反抗,宋总你当然不会懂这种快乐。” 她跳下床,第一百零一遍地烦死他这过高的床。 然后在出门前不忘提醒他,“哦,有人给你一连发好几条消息,想必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你还是赶紧看看吧,别又是出了什么意外。” 长长一句话,唯独最后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4. 04 石榴石-Garnet(4) 蒋南双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再看手机小程序,发现台风已经在后半夜登陆。 第一时间去看窗外,目光所到之处一片狼藉,好在没有淹水的迹象。保险起见,路政和抗台相关部门都还是发文建议民众不要立刻出门。 打开买菜app,她发现线上业务也已经重新恢复正常。 这种湿哒哒的天气,吃点滋补的食物也是不错的选择。洞庭湖老鸭炖虫草花还是姜母鸭好? 蒋南双犹豫不决,打算去问问宋凛的意见,也不知道这几个菜式宋凛会不会做。 出到客厅,气氛静得诡异。心一沉,就看见主卧房门洞开,床铺空空的,显然是没人。 心里对一起吃点美食的期待瞬间冷却,蒋南双觉得自己是自作多情。 往常这时候,宋凛基本已经运动完回来,洗完澡后就会饶有兴致地做早餐。蒋南双周末一般都睡到自然醒,等睁眼就能尝到宋凛做的媲美米其林的早点。 要是碰到两人都挺空闲的日子,他们还会一起在影音室看场刚下院线的热门电影。若兴致来了,还会就地做一场。 再之后就是等宋凛做午餐,蒋南双洗漱完后会穿着那套青绿色睡衣晃到厨房来打下手。剥葱剥蒜,掐芹菜叶这种小事,倒也做得得心应手。 等周日那天吃完午饭,就到了他们这对周末夫妻分离的时候。两人一个回溪南继续坐镇自家产业,一个则继续待在平州,做她任劳任怨的社畜牛马。 损友乔靖荷曾经这样总结,他们两人的生活节奏和高中时并无差别,工作日都忙着上进,只有周末才能出监狱短暂放风。 对这种说法,蒋南双心想也不是没有区别,高中时候返校,她能在家赖到最后一刻才出发,哀怨的情绪会一直延续到夜自习结束。 但他们两人却从不为分离感到伤感,至少她从没有从宋凛的脸上看到过‘不舍’这种情绪。也正因为他从不拖泥带水,她自然也不甘人后地收起自己那一点点留恋。 学着合格妻子的样子,贴心地叮嘱他回去的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就连乔靖荷都不知道,其实她是那种典型的回避型人格,如果在得不到对方回应的情况下,那她绝对是把自己藏得最深的那类人。 眼下房子冷冷清清的,半点人气也没有。洗脸刷牙的时候,蒋南双又走神了。她猜了猜,还是觉得宋凛这么急着出门,多半和昨天那通消息脱不了干系。 转念又想会不会是溪南的业务出了问题,让他不得不冒着未知的风险也要回去? 想来想去没有答案,她将牙刷扎进牙杯,胡乱抹了把脸就结束洗漱。 走到客厅却发现那对圣玛利亚海蓝宝袖扣还在茶几躺着,当即有些窝火。拍了照片就给宋凛发过去,兴师问罪的口吻——“怎么还没收起来,摊着乱死了。” 等了会没人回复,她甩了手机在沙发上。盯着那对袖扣看了好会儿,最后还是起身将它们捻起,一路送到主卧里的衣帽间去。 在没和宋凛结婚前,蒋南双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爱买衣服的男人。那么大的衣帽间,满满当当都是各式奢牌男装。领带手表也不例外,整齐地放了好几层收纳格。 但凡懂行点的看到宋凛的手表柜,都会被里面的限量款惊到。随便一只都是一辆车一套房的价格。宋凛会赚钱,也会花钱,蒋南双很多时候都觉得这样的人生应该没什么烦恼和意外。 唯一有些脱离他人生规划的事,估计就是和门不当户不对的她结了婚。 把袖扣放进玻璃柜,蒋南双忽然想起前段时间看的社会新闻,一位住家保姆在几年时间里,用假货偷换了雇主的全部高奢包包,然后用极低的价格贱卖给了二奢。 雇主出于信任,在发现自己的爱马仕变爱牛仕后,她都没有怀疑过这位朝夕相处的保姆。 蒋南双不禁设想,宋凛对她的信任又有多少呢? 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眼前这些名表都变成了假货,她蒋南双会是唯一的嫌疑人。 因为宋凛这个挑剔的人,从不让保洁进房间,而她是唯一自由出入这里的人。 想到这,她在心里轻嗤,她才不做偷鸡摸狗的事呢。 宋凛还是没有回她的消息,蒋南双仰面躺在沙发上,脑袋空空,肚子也空空。 她这才幽幽闻到一丝米香,突然福至心灵,快速起身走到厨房。打开电炖锅,发现里面是一锅白花花,煮的恰到好处的清粥。 “这么多是要喂猪吗?”她忍不住吐槽,身体却很诚实地去拿碗筷。盛了一大碗后,又去冰箱翻蒋卫东做的咸菜油焖笋罐头和放了生姜腌得正好的蟹糊。 蒋卫东知道宝贝女儿爱吃这些,隔段时间就会做了送来。蒋南双心安理得地吃独食,只因宋凛压根不吃有腥味的东西,蟹糊自不必说。而咸菜这种容易产生亚硝酸盐的上不了台面的菜品,更入不了他的眼。 舒坦地吃了早饭,蒋南双想宋凛既然在这个‘婚房’里这么待不住,那她也不待了。收拾了东西后,就去乔靖荷那蹭午饭吃。 乔靖荷这个爱凑热闹的人,一定囤了很多压根吃不完的物资。 临走之前,避免双手空空地去做客,她还从酒柜里随手顺了一瓶红酒做上门礼。 大学毕业后,乔父乔母就给乔靖荷全款购置了市中心的大平层,美其名曰日后的嫁妆,随赠的还有一辆40万的嫁妆车。 如今那辆嫁妆车都被她开得快要报废,她都还没把自己嫁出去。乔家是做生意的,经济条件自不必说,乔靖荷更是长得极为出挑,而年近三十还没解决人生大事的原因无他,唯颜狗尔。 作为重度颜控,乔靖荷挑男人只看脸,而能让她心动的男人,至今都没几个,宋凛就是其中之一。 高中那会儿,乔靖荷一眼被宋凛惊艳,果断告白后当场就被他十分无情地拒绝了。就因这事儿,她在同桌蒋南双面前连着骂了他整整两个月。 所以一开始得知蒋南双的结婚对象是宋凛时,震惊之余,她立刻对天发誓表忠心——这么多年过去,自己如今对闺蜜的这位准老公已全然没有任何想法。 乔靖荷开了门,显然是刚睡醒。打着哈欠让人进了门,又扑倒在沙发上昏睡。才回过神瞟了眼蒋南双带来的酒,随口说了她一句,这么客气干嘛,拿这么贵的酒,也不怕宋凛报警。 蒋南双这才知道自己随手挑到的是一支非常珍贵的限量古董酒,价值不菲。 乔靖荷坐起身,让她把酒收回袋子里去,免得毛手毛脚磕碰了,影响品相和市价。 “这叫夫妻共同财产,坏了就坏了。”蒋南双嘴上辩驳着,心里却虚得很。结婚前她主动让宋凛签了婚前协议,因此那些他结婚前就拥有的东西,连张餐巾纸都分不到她一半。 “那就别收回去了,正好让我尝尝什么味儿,反正宋凛就算气死了,找的人也不会是我。”乔靖荷把话当了真,跃跃欲试。 蒋南双当即把袋口合上,乔靖荷见状斜她一眼,打击她道:“瞧你这点出息。” 注意到那个酒袋子边上的保温桶,她以为是蒋爸爸做的什么珍馐美味,兴冲冲打开一看,竟是满满一桶大米粥,当即垮了脸吐槽道:“来就来了,带一锅粥几个意思,把我这当赈灾点呢?” 蒋南双‘砰’地盖上盖子,多护食似的,“不吃拉倒。” 如她所料,乔靖荷果然囤了许多物资,塞了一整个冰箱。两人一拍即合,决定就吃火锅。 蒋南双熟练地翻出牛油锅底料,乔靖荷一摞摞地往水槽搬食材。忙活半会儿,赶在十二点前吃上了热腾腾的辣火锅。 两人 不顾形象地埋头大吃,乔靖荷嫌不够辣不够香,又去拿了糊辣椒粉做干碟。吃得正起劲的时候,随口问了句:“宋凛他喜欢吃什么口味啊。” 蒋南双夹牛肉的手一顿,一时答不上来。 对面的人同样一愣,“你别告诉我,你俩在家从没一起吃过火锅。” 蒋南双若无其事地将牛肉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咽下后才面不改色地猜了一个答案:“宋凛家的地板都是Foglied'Oro的,意大利进口,往上溅一个油点子就是损耗几千块。所以我们一般都去外面吃,他喜欢吃番茄的。” 乔靖荷嘁了一声,点评说:“小孩口味。” 猛虎进食了一会儿后,她又补充说:“赚钱能力倒是厉害,上个季度他家销量又增加了好几个点吧。”她吐了虾壳,接着说:“不过最高兴的还是你那公公,有这么能干的儿子在,他躺着睡觉都赚钱。” 这话一点不假,蒋南双有时候会在科技版块看到宋凛家的新闻,新闻上写他们家旗下的新能源车销量常年稳居前三,发展形势大好。 文章里又盛赞朝益的董事宋朝义商海几十载,战略眼光超前,十几年前就布局新能源电池领域。从汽车零件、橡胶制品发家,如今全供应链完整,名头也从轮胎大王变成车界老顽童。 蒋南双心想,他哪儿老,从外表看一点也看不出已经有七十,骂起人来中气十足呢。 那文章还用了一句被网红们热衷引用的话做结尾——永远年轻,永远热爱。 别人不知道很正常,但蒋南双清楚,宋家最热爱造车事业的,其实只有宋凛一个。 最初宋老爷子是极力反对做新能源汽车的。 乔靖荷通过父母的闲聊以及蒋南双的一手消息,对那对父子的龃龉也略有耳闻。这会儿又愤愤道:“累死累活的不是宋凛吗?怎么风光都让老爹摆了,就没见过这么好大喜功的爹。别的企一代都恨不得把继承人别在裤腰带上显摆戴高帽,就你公公他不一样,一接受采访就要打压自己儿子两句,什么火候欠奉,还要多多磨练……他倒是架火烤烤宋凛啊,怎么就差点火候了?” 蒋南双和宋凛在家并不多聊工作上的事,一是严格来说两人公司的立场属于甲方乙方,私下交谈业务是职场大忌。其二就是她并不认为宋凛会对她年薪仅有他日薪甚至时薪的工作感兴趣,有时候碰到职场上的困扰,蒋南双几次想找宋凛请教,最后都迫于可能被拒绝的念头,不了了之了。 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下,她打开来看,是宋凛回她早上的消息。 他先是告诉她他现在在医院抽不开身,于是理所当然地让她帮忙收一下袖扣到柜子里。 蒋南双什么也没回,继续和煮老了的牛肚较劲。 手机嗡嗡响起来,蒋南双没想到他又会打电话过来,当着乔靖荷的面不好挂断,于是‘被迫’接了起来。 “没看到消息?” “看到了。” “看到了不回?” “……”蒋南双翻了个白眼,夹了块贡菜到嘴里,咯吱咯吱的。 宋凛顿了会问:“你在哪。” 蒋南双神情不悦,她都没查岗呢,他还查起她来了。 见她不说话,宋凛又说:“去找乔靖荷的话少吃辣,她妈江西的有吃辣的基因,你别跟着瞎逞能。” 蒋南双顿时汗毛竖起,下意识就要去看乔靖荷家是不是在哪里被他装了监控。 反应过来他是猜的之后,又不满地说:“你才会逞能,不要随便妄断我。” 电话里宋凛轻笑了一声,“还能吵嘴,看来没被辣到多少。” 蒋南双心情不佳,正要回怼,就听见那头忽然传来一道女声。独特的,熟悉的,属于梁以桢的声音。 她呆滞了一秒,然后立刻挂断了电话。 5. 05 石榴石-Garnet(5) 乔靖荷闻到一丝八卦的味道,像鬣狗一样就凑了上去。“脸色这么差,你俩吵架了?” “没有。” “没有你挂他电话干嘛?跟被踩了尾巴一样。”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红油翻滚着,把浮在上面的花椒和干辣椒都顶到锅沿上。 乔靖荷夹了一筷子鸭血吹了吹,送进嘴里,眼睛却一直黏在蒋南双脸上。 牛肚怎么嚼也嚼不烂,牛皮筋似的,蒋南双不舍得浪费,只能囫囵咽下去。她把碗推开,从乔靖荷手边捞了杯酸梅汤,一口气灌了半杯下去。然后说:“他和梁以桢在一块。” 乔靖荷被这话惊到,筷子上的虾滑又掉回油锅里,随后‘砰’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奸夫淫妇!”察觉这话有点粗俗,又说:“他俩在一块干嘛?” “我不知道,也不想猜。反正他说在医院,至于为了什么,为了谁,我没问。” “你没问?”乔靖荷声音拔高了半度,“蒋南双你是不是有病?那是你老公,他跟前任在一起……” “不是前任,”蒋南双打断她,一脸正经地纠正:“没有证据证明高中那会儿他俩有在一起过,况且大家都说是他单恋。” 乔靖荷张了张嘴,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她,“爱而不得比谈过更可怕好吧!你是他老婆,你问他的行踪是天经地义的,你现在演什么大度。” “我没演。” “你没演你挂电话?”乔靖荷翻了个白眼,懒得和她打嘴仗。 电视上的宫斗剧正好演到皇后哭诉,蒋南双偏头看过去。主角跪在冰冷的大殿上,眼泪流了满脸,皇上坐得高高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看,”蒋南双指了指屏幕,“他要是不在乎她,她说得再多也只会让他觉得聒噪,多没意思。” “电视是假的,你俩是真夫妻。” “不好意思,并没有什么区别。” 乔靖荷张了张嘴,发现她还真不好反驳。虽然不清楚当初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就突然结婚了,但两人婚后的相处状态她还是多少了解一点的。 客客气气地睡一张床,周末见了面像搭伙过日子的室友,平时连消息都发不了几条。要说区别,大概就是皇帝的后宫女人们好歹还有个争宠的名头,蒋南双连争都不争。 “活得真累你。” 蒋南双擦了擦嘴,没接话。手机里的工作群弹了几条消息,她点进去看了眼,见没她什么事,于是又退了出来。宋凛的消息还停留在她没回复那条,蒋南双往上翻了翻,两人的聊天记录干干净净——“周末回来吗?”“回”“我下高速了”“嗯”。 最短的时候,一周的对话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字。 蒋南双放下手机,盯着乔靖荷头顶上那盏造型夸张的水晶灯。乔靖荷家的装修是她妈一手操办的,风格华丽得像酒店的宴会厅,但胜在有种蒸蒸向上的热闹感。 而她和宋凛那个名义上的家,却截然不同,冷冷的没什么人气儿。房里的每一件家具都价值不菲,往那儿一摆,就有种“请勿触碰”的高贵。 乔靖荷心里郁闷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低头继续风卷残云,等锅里见了底,才意味深长地说:“要是以前我也不用替你担心,毕竟他们都说梁以桢在国外读完书没多久,就和一个芬兰人结了婚,然后定居在国外。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根据我这几天的视奸以及黑粉们搜刮的各种小道消息,我猜梁以桢大概率已经离婚了。他们如今孤男寡女的,保不齐擦出点什么意外的火花。” 蒋南双斜看她,“你不当编剧可惜了。” 乔靖荷一副你别不信的表情,“短剧里都这么演好吧。” 蒋南双感觉胃里撑得难受,起来走了两步又赖倒在沙发上,漫无目的地刷着朋友圈。一刷新,就刷到她爸蒋卫东更新了状态。 蒋卫东很少发状态,蒋南双觉得有些稀奇,认真扫了两眼内容。那是一则讣告,蒋卫东转发后配文——沉痛缅怀现代著名教育家,作家关风老师。 蒋南双不认识这位,打开浏览器输入名字进行搜索。结果刚一跳出来,手机就被乔靖荷抽走。 “你还有心思关心什么关不关的,不如想想你自己吧。” 蒋南双没吭声,只是将手机抽回来。电视里的宫斗剧声音太凄厉,蒋南双听着心躁,拿起遥控换了台,正放着老港片喜剧。 “你吃好了我去收桌子了。”蒋南双说。 乔靖荷大字型往沙发上一躺,刷着手机指挥道:“厨房纸在架子上,吸了油再倒锅底,要是堵了我妈又得赶过来骂死我。” 蒋南双收了台面,整把锅碗瓢盆往洗碗机里放,就听见乔靖荷忽然高喊了她一声,“南双。” “嗯?” “你快看热搜!” “什么?”蒋南双愣了下。 “热搜上挂着你爸爸转发的那个讣告,你知道关联词是什么吗?是‘百万博主梁以桢’。” 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两人的脸色都变了。 电视上周星驰正对着镜头挤眉弄眼,配着夸张的笑声。 蒋南双脸色沉了下,打开热搜,确认了——关月,著名教育家,本名梁家华,正是知名博主梁以桢的父亲。 “你现在的表情难看死了。”乔靖荷看着她,声音软了点,“难受就说出来,我又不会笑话你。” “我没什么难受的。”蒋南双合上手机,打开洗碗机的开关,“人家爸爸没了,我在那儿计较什么,搞得我多不近人情似的。” “你就是嘴硬,说得比谁都大方。” “我本来就很——” “大方个屁,”乔靖荷截住她的话,“你要真大方就不会挂他电话了,这个天你非要跑我这蹭饭,是躲什么呢? 人家打一个挂一个,这叫什么?这叫用力过猛,你越不在意,越显得你在意。” 蒋南双被她这番话戳得心烦了一瞬,拿纸巾擦了手上的水渍,走过去把嘻嘻哈哈的电影换了台。 知道原来梁家出了那样的大事,蒋南双的神经松了一些,但松下来之后并没有让她舒服多少。 她说不清自己是在意的哪一种——如果宋凛跟梁以桢有点旧情,她心里堵。如果没有旧情,但宋凛去送梁以桢爸爸最后一程,她心里也堵。 堵的点不一样,但堵本身没变。 医院门口,那两个人一白一黑般配站在一起的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她忽然觉得自己才是多余的那个人。 乔靖荷看她那副样子,又问“你想什么呢?” “想宋凛今天是以什么身份去的。” “成天想来想去,你倒是去问他。平时麻利爽快的,怎么对着宋凛就变哑巴了呢。” 两人各占沙发一头闷了会儿,乔靖荷受不了蒋南双的缄口不言,又起身去翻冰箱。回来的时候拎了一碟切好的西瓜,往茶几上一搁。随口问蒋南双:“你爸又做回老本行了?” “嗯。”蒋南双拿了一块西瓜,“他本来就不是做生意的料,心软的人当不了资本家。” “挺好的。”乔靖荷点点头,没再多问。她拿着手机又刷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今天我妈跟我提了一嘴。朝益要在平州扩研发部,选址是我舅那边的公司经手的。溪南那边整个核心团队都要搬过来。” 蒋南双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是吗?我不知道。” “……行吧。”乔靖荷识趣地没往下接。 蒋南双把西瓜皮搁进碟子里,没再接话。宋凛从没跟她聊过工作上的变动,她也不会问。两人在这件事上达成了某种默契——公事不带到床上,商业信息不互通,她连宋凛每年赚多少都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资产、房产、股份分配,一概不知。 之前乔靖 荷就点评过,“你们这日子过的,像室友,床友,就是不像夫妻。” 蒋南双当时回她一句:“能过就行。” “‘能过就行’,这标准也太低了吧?” “不低,”蒋南双当时正蹲在乔靖荷家门口换鞋,抬起头来,“多少夫妻连‘能过’都做不到呢。” 乔靖荷说不过她,但其实也认同她这话,又把她妈的至理名言传授给她——“要在心里把男人当傻子,在面上把男人当老板。” 蒋南双乍听这话觉得有点意思,随手抄在了一张便签纸上折起来夹进工具书里当书签。不是真信,就是觉得好玩。 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蒋南双拿出来看,是宋凛发的:我过来接你。 蒋南双打了一行字发回去:不用,自己回。 那头隔了一会儿,又进来消息:已经在路上了,五分钟。 蒋南双盯着这行字看了会儿,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我要走了,宋凛过来了。” “他今天是不是一直在第一医院?”乔靖荷问。 “嗯。” “那他不回江南壹号休息,绕半个城来接你?” “顺路吧。”蒋南双说。 “我家跟那儿反方向,顺的哪门子路?” 蒋南双没回答,去洗手间洗脸。镜子里的自己唇色被辣得发红,头发乱七八糟地扎在脑后,碎发贴着额角。她对着镜子把碎发别了两次都别不住,索性不管了。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门铃响了响,宋凛已经站在门外。剪裁得体的黑色衬衫,袖口换了一对暗蓝色的新扣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下是通宵了的那种青灰色。 整个人看着比昨天刚回来的时候更倦了几分,但掩饰不了他的俊朗,更添几分落拓。 蒋南双靠在门框上没让开,“我说了不用来。” 宋凛没接她的话,目光越过她看了眼客厅。“东西收了?” “嗯。” “那走吧。” 蒋南双站着没动,想了下还是问出口:“梁以桢她爸的事,你昨天为什么不跟我说?” 宋凛看了她一眼,似在思考这个问题有没有回答的必要,“她爸是我小学语文老师,凌晨病危,我今天去医院帮忙。我说了你又要问什么?” 蒋南双被他这句堵了一下。 她确实会问,问完之后还有下一句,下一句问完还有再下一句,不刨根问底到把自己埋进去她不罢休。 屋里乔靖荷的咳嗽声飘过来,又响又刻意。 宋凛侧了下头,朝她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低头看蒋南双,声调不高。“东西我帮你去拿?” “不用——” 她转身进客厅,弯腰从沙发边拎起她的帆布袋,袋子里装着那支被她随手顺出来的红酒。宋凛看了眼袋口的酒瓶轮廓,当下什么也没说,伸手接过她的袋子。 转身先去按电梯,然后看着眼前穿着白色修身短T的人,低着脑袋慢吞吞地套鞋,柔顺的马尾垂在脸侧。 见她踉跄了下,又伸手稳稳扶了她一把。 “谢谢。”蒋南双抽回手,扶着冰凉的瓷砖墙面,不动声色地将另一只鞋子攀上,然后问他讨要袋子,“我自己背。” 宋凛听不出什么语气,只一贯淡淡的,说:“以后拿酒送人先问问我。” 蒋南双一时撇嘴,“……小气。” “那瓶罗曼尼是慎东的,除了这瓶,其他的随你处置。” 蒋南双顿时就哑了气。 宋凛拎着帆布袋走进电梯,蒋南双回头朝乔靖荷比了个“走了”的手势,乔靖荷冲她无声地竖了竖拇指,口型夸张地做了句“好,好,说”。 电梯门关上,两人并排站着。 密闭空间里,传来宋凛身上很淡的消毒水味。蒋南双吸了吸鼻子,最终闭上嘴,什么也没说。 6. 06 磷灰石-Apatite(1) 人无完人,宝石也是同样。上帝赋予磷灰石美貌惊艳的颜色,同时给予了它不堪一击的缺点。作为“帕拉伊巴碧玺”的终极平替,磷灰石象征着沟通表达、积极与乐观。蒋南双喜欢它的颜色,却不喜欢它的另一个寓意,因为希腊语的“apate”,意为欺骗。 她讨厌欺骗,自己却成了自欺欺人的那个。 蒋南双坐进车里才发现还有东西落在乔靖荷家,纠结了几秒决定回头去拿。 “等我一会吧,我得上去一趟。”她推门下车,回过身看驾驶座上的人,像是怕他踩油门就要走似的,说:“我很快就下来。” 宋凛自然是没走,等人小碎步跑回电梯上了楼,他低头看到被蒋南双放在副驾驶座位下面的白色帆布包。伸手拣起来,拍了拍袋子底下的灰尘。包上挂着的西高地小狗随之一抖一抖的,瞪着一双蠢眼睛看着他。 他伸手拨了拨,然后回身将包放到了后座上。 几分钟后,蒋南双抱着保温桶下来,鼻尖冒出一层薄汗,一钻进车里,就朝他脸上扑来一阵带着淡香的热气。她单手抱着保温桶,一只手去拉安全带。 “拿好了,走吧。” “做客还连吃带拿的,别人会以为我平时虐待你。” 蒋南双和安全带斗争了会儿,等扣上了才看他一眼:“我是那么馋的人吗?还不是你粥煮的太多,我晚上本来没打算在你家住,不带走的话等下周过去都要发花了。”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打开盖子给宋凛看,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意思。 宋凛脸上的表情冷了一瞬,蒋南双没注意到,自顾自地说:“你接我打算回你那?你今天不是回溪南吗?” “嗯,有点事情要处理。”宋凛没解释是什么事。 蒋南双想起梁以桢那头以及乔靖荷说的朝益要搬研发中心的事,低着头将盖子重新旋紧,接着说:“早知道就不打包出来了,你又没提前说不回溪南。” “觉得麻烦就扔了吧。”宋凛发动汽车朝外面驶去,语气淡淡。 “扔它干嘛,好好的。”蒋南双发现自己的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宋凛放到后座上去了,心里想他是多怕包里那瓶红酒破相,地上都不让放。 把保温桶放在刚才放包的地方,她开口说:“虽然很谢谢你给我煮了粥,但是麻烦你下次少煮一点好不好呀,我一个人实在吃不完的。” 这话儿不自觉带点儿娇俏,蒋南双反应过来后,下意识看了宋凛一眼。他开着车,目视前方,好像没认真听她说话。 下一秒就听见他说:“下次别买那么便宜的米。扔了浪费,煮了吃又为难自己,煮粥倒能勉强下嘴。” 这袋米是蒋南双在一个助农直播间抢的,主播介绍这米是某个偏远山村农民辛苦种的,一年到头就指望这点经济来源。蒋南双心软,当即下单了好几单。一袋10kg,物流送到那天,相熟的快递小哥还问她,怎么家里闹饥荒了,囤这么多米。 “这米也不便宜呢,三块五一斤,老人家自己种的,可能是品种没选对吧。”蒋南双解释着,最后又来了句,“买都买了,都是米,吃着也还好吧。而且大直播间也不至于骗人。” 宋凛冷笑了下:“不过脑子就为编出来的‘苦难’情绪买单。你难道尝不出来,那米是陈米?什么农民自己种植的产量,能撑得住那么大的销售额?电商精准定位,骗的就是你这种天真的人。” 蒋南双瞬间脸红:“你不吃就算了,别把人想得那么奸诈。”她不高兴的时候就不说话了,扭过头看玻璃窗外一盏盏倒退的路灯。 然后又听见宋凛说:“这种必要的消耗品不是只有你一人吃,给你的那张卡就是用来支付家庭开支的,非家庭开支也尽管用,没人会管你。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那大可不必。而且我家不是免费仓库,不收你用自己那点钱买的便宜货。” 蒋南双一股气上来,什么“我家”,什么“便宜货”。她忽然不想回江南壹号了,在下一个红灯的时候开口让他送她去金宸园,她娘家。 前天蒋卫东还打电话过来,说同事送了一筐早蟹让他尝鲜,知道她爱吃,一早就联系她让她和宋凛赶在台风登陆前一起过去拿,顺便吃个便饭再走。又说他最近又琢磨了个新菜式,请他们品鉴一下。这个“他们”里,蒋卫东更看重宋凛的评价。对蒋卫东做的饭,蒋南双从来都只会说好吃,只有宋凛的肯定才有价值。因为宋凛之前说要出差,蒋南双一个人懒懒的不想动,于是就没去,现在也不知道那筐蟹有没有吃完。 宋凛转道去了丈母娘家,小区的地下车库是登记了他的车牌号的,往常都是直接开进去。蒋南双却让他靠边停。 “什么意思。”宋凛问。 “我妈最忌讳‘死’字,你刚送了人走,按习俗要关一个月禁闭,这一个月里你不能去别人家上门做客,就先回去吧。” 宋凛祖籍就是平州,自然也知道这个陋习,只是他向来不信这些。蒋南双也清楚他从不受这些繁文缛节的约束。 “我知道你不信这些,但年纪大的人信,你就当做好事吧,保佑霉运远离我家。” 宋凛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不说话的时候比蒋南双可怕多了,眉头微拧,神色不悦。他看了她好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蒋南双,你什么时候也开始信这些了。” 蒋南双被问得一愣。 “你从来都不信。”宋凛的目光没有移开,“现在跟我谈习俗?” 蒋南双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话接。她确实不信,刚才那套说辞就是临时找的借口。无非是心里乱,想把他打发了,自己去娘家冷静冷静,谁知被他一眼看穿了。 她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 气氛冷了一瞬,宋凛略带质问与不满的语气:“蒋南双,你到底有几个家?” 这话来得突然,蒋南双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火气也上来了。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她有几个家?她和他结婚,难道连回自己爸妈那儿都不行了? “你少给我扣帽子,你可别忘了,我们一开始就说清楚的,我想什么时候回自己家就什么时候回。我是和你结婚,但不是卖到你江南壹号了。” “你的猪脑整天在想什么,我和你说的是一回事吗?” 宋凛五官俊朗,严肃起来的时候整张脸就变得锐利起来,给人很强的压迫感。蒋南双不喜欢这种感觉,她侧过脸,转身去拿后面的包。迫于臂长和空间限制,她尽管努力探出身子去够,一时半会还是没拿到,反而显得自己十分狼狈。 她才想起可以下车拿,推开车门走到后面,拉了下,发现车子上着锁。愤愤地又拉了下,才听见“咔哒”一声。 她拿了自己的包,把那瓶红酒抽出来放回原地,关上门之前说:“是,我是猪脑。全天下就你宋凛最聪明。你问我有几个家,那我还想问问你,你到底想有几个家呢?还有你想做谁的女婿,恐怕不止我爸一个吧!” 说完甩门而去。 周若楠得知蒋南双把到了家门口的宋凛赶回去了,不死心地趴在窗口看了又看,确认人真走了后,瞪了她一眼:“这是别人家吗?死丫头,我看你也是没良心的主。什么习俗不习俗的,那还不是说给外人听的。” 蒋南双正回忆着自己帆布包上的西高地小狗挂件去哪了,明明在乔靖荷家的时候还在。正思索着,思路就被周若楠打断,她顿时对她的双标表示理解无能:“娘家怎么不是别人家。” 周若楠闻言,气得去点她的额头:“少在这装客人,不管你嫁没嫁人,在这我就没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说。谁敢背后嚼舌根,我骂死他的呀。” 蒋南双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着蒋卫东忙前忙后地给她准备晚饭,又是杀螃蟹又是去缸里夹汗菜,准备来个经典的蒸双臭。 “你是因为这房子是宋凛买的,才张不开嘴赶人吧。”蒋南双拿过遥控换着台,无情地戳破了周若楠藏着没说的那点心思。 周若楠沉默了一下:“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过了会儿又开口:“当然也不能因为他当年给我们家解决了燃眉之急,你就觉得低人 一等。我养你这么大,现在年薪好歹也比普通人强上很多,努努力也不是重新买不起自己的房子。” 蒋南双后悔自己口不择言瞎说这个话头,又惹得大家都伤心,于是澄清事实地纠正她:“宋凛只是给了我首付的钱,这笔钱对我来说是借,不是白拿的。况且房子贷款也是我自己在还,你不要有什么自卑心理,觉得你是卖女儿换来的房。” “两夫妻哪有什么借不借的。”周若楠见蒋南双将钱和宋凛算得那么清楚,又不高兴了,“而且谁自卑了,小孩子家家的,瞎说话。” 嘴上是这么说,但知母莫若女。周若楠这几年心里一直戳着刺,打心眼里认为蒋南双和宋凛的这场婚姻,她女儿为他们是牺牲了很多的。当年小姑娘家家突然说要同别人结婚,那时候她连挂名女婿的面都还没见过。整个过程中周若楠和蒋卫东像被赶鸭子上架一般,一切快得像一阵风。她还没什么实感,精心养了二十几年的女儿就已经是别人家的了。 周若楠转过身去,表情动了动:“你小时候我就跟你爸说过,以后你出嫁,我得给你好好办。八抬大轿不敢说,但至少让你风风光光从家里出去,结果倒好……” 蒋南双叹口气,心里也不太舒服,但还是用俏皮话逗着她:“什么年代了还坐轿子,太土了吧。” “你就是不懂,现在就流行这个。”周女士坚持自己的传统审美。平州市民俗文化保留得很好,其中产业之一的旅游业中最出名的就是独特的“十里红妆”传统嫁娶习俗。 蒋南双看过相册里那张爸妈结婚时的老照片,周若楠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轿子里,蒋卫东骑着马在前面领路,场面锣鼓喧天,街坊邻里都探头出来看热闹。 “那时候多风光啊。”周若楠想起以前,脸色又哀戚起来,“后来咱们家败了,你结婚我连个像样的东西都没能给你。就那么匆匆忙忙地把你嫁出去了……” “都过去了,说这些干嘛。”蒋南双按着遥控器,声音也低低的。 周若楠早年分了家产里一个快黄了的家具店,她哥则拿了实打实的一大笔现钱。 她不服气,硬是咬着牙八面玲珑地把那家店盘活了,生意也越做越大。后来贪心扩版图去做高端家具,谁知被合伙人卷了现金逃去国外,又碰到自己看走眼,给人做担保又背上一大笔债。 半生拼搏一朝化为乌有,欠的窟窿卖了一套自住的、一套准备给蒋南双的嫁妆房子、外加两辆车,都不够填,最后连正谈婚论嫁的蒋光济都要把自己的婚房给卖了给他们抵债。 周若楠当时死也不同意,长子蒋光济骂她糊涂:“南双才多大,你舍得让她出去端盘子赚学费?房子都是身外之物,没了重新再攒钱买就行了。” 可哪有那么容易。 蒋南双那会儿刚大三,家里一夜之间换了天地。周若楠从说一不二的女强人变成整日发呆的债务人,蒋卫东也因为辞职帮她创业,失去稳定的工作又遭受破产打击,终日萎靡。 总之家不像家,所有人和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 结婚那天周若楠在酒店房间里帮她整理裙摆的时候哭了一场,化妆师补了三次妆才压住她眼下的肿。蒋南双当时心里又心酸又着急,怕误了时间,嘴上就催她快别哭了,眼睛哭得跟熊猫似的。 这桩婚事的来龙去脉,蒋南双从没跟任何人细说过。连乔靖荷也只知大概,知道宋凛出了钱,给她爸妈重新买了房子落脚,其余细节也都模棱两可。 但蒋南双心里清楚,她当初跟宋凛提条件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让他们家重新找到锚点。 那时候债主天天催债,刚租不久的房子又被泼了红漆。蒋卫东已经瘦得脱相,每天骑着电动车到处转,想尽量租到价格便宜、环境好点的落脚点。宋凛提结婚那天,她慌乱地不知如何处理,临时躲回了父母这儿。 一进门就看见她爸趴在餐桌上对着本子算账。算来算去都是一团乱账,最后把笔一搁,整个人埋进手臂里,半天没抬起头来。 那是蒋南双第一次看见蒋卫东哭。 7. 07 磷灰石-Apatite(2) 那天晚上她就做了决定,她找到宋凛,很直接地说了自己的条件:可以结婚,但要一套写她名字的房子,给她爸妈和哥嫂住。 嫂子钱云在他们家最困难的时候都没退缩离开,这些年陆续生下然然和琦琦,尽心尽力地操持着这个家,让哥哥没有后顾之忧地在外打拼。 眼看着孩子要大了读书,一家人却居无定所,她不得不为他们打算。 她其实可以把话说得更漂亮一些,可她故意选了最不体面的说法——像在谈一笔买卖,像一个把婚姻当筹码的人。她知道直白地向宋凛索要物质条件的行为很难看,可她宁愿他看轻她。 “就这个?”他问。 “对,就这个。”她说。 宋凛当时看了她一眼,不是惊讶,也不是反感。蒋南双抬着头看他,竟从他眼里看到一丝异样的情绪。 见面前那个晚上,蒋南双一晚没睡,头痛欲裂。后来回忆起来这天,她认定是自己看错了,宋凛又怎么会心疼她。 宋凛没问她要的那套房子具体在哪里、多大面积、多少钱。他找人去看了几个新楼盘,只找学区好的,周边配套好的,当天就付了定金。 他原本要全款,蒋南双只接受他付30%的首付,剩下的由她自己贷款。产证上只写了她一个人的名字,贷款每月从她工资卡里自动划扣,她再没要宋凛一分钱。 蒋卫东刚煮好了螃蟹就叫蒋南双过来吃,他一向奉行什么吃的都是趁热来得最好。 蒋南双把手里这只蟹腿吃完,又去捞下一只。那头周若楠已经缓过来,看着蒋卫东把那道她讨厌的蒸双臭端上桌,也不再吐槽父女俩‘臭味相投’了。 她隔着餐桌看蒋南双剥蟹的动作,认真说:“南双,你跟我说实话,你俩还好吧?” “好啊。”蒋南双蘸了姜醋,眼皮都没抬。 周若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显然不信。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了,越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口吻,越说明有事憋着。 “你心里头是不是在别扭别的?” 蒋南双又不说话了,低头啃蟹腿。她妈看她这反应,心里胡乱猜了些有的没的,然后叹了口气,“你从小主意比你哥哥都大,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你跟宋凛结婚这事儿,当时你就没跟我们商量,现在过日子你也从来不跟我们说你心里怎么想的。妈不是非要打听你们夫妻俩的事,但你是我生的,你开不开心我看得出来。” 蒋南双把蟹腿骨搁在碟子里,擦了擦手,没应声。 “你老实和妈妈讲,你跟宋凛结婚,是不是就是为了给我和你爸还债?”周若楠的声音低下来,旁观者清,这两三年观察下来,她总觉得两个孩子的感情没那么热络的样子。 “当然没有。”蒋南双说。 周若楠看着她,“你要真对他没感情,觉得日子过得没意思,现在离了也行,妈不拦你。你不能把自己当个'还债的'来过日子,我周若楠还没沦落到买卖儿女婚姻来让自己爽快的地步。你哥哥现在事业做的有点起色,我和你爸爸也重新攒了点钱,虽然一下还清那笔钱有点困难,但所有人都是指着未来过日子的。我们当年败得那么厉害,现在还不是重新缓过来了。只要希望还在,一切都好说。现在我再去开口借钱,说不定也能借到一些……” “妈你别说了,没有的事。”蒋南双被她这番话堵得心里发胀,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把自己当还债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确实在潜意识里把这桩婚姻当成了一笔交易——宋凛出钱,她出让自由。这几年,她一直用这个逻辑来说服自己,这样想最简单,最不容易受伤。 蒋南双沉默了会,说:“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他的,我喜欢的。” 周若楠愣了下,猜不透她这话是真是假,但她肯这么说,也已经让她安定了不少。“你爸从来没怨过我搞砸了这个家。”周若楠声音闷闷的,“他说日子总能过的,人还在就行。” 蒋南双没接话。 “你喜欢他最好,但也别想着把结婚当谈恋爱,婚姻是要经营的。”周若楠又说,“不管你们当初因为什么结的婚,我也不追问了,总之日子要奔着长久去。宋凛家条件那么好,说实话,当初就算咱家没败,妈妈其实也不希望你找这样人家的。要不是你坚持,我和你爸也不会松口。我私心是希望你找个像你爸那样的,踏实可靠的。日子过得去就好,不委屈你就行。” “你的‘过得去’可跟别人的‘过得去’不一样,不是什么普通人家都有帕拉梅拉的好吧。”见气氛有点严肃,蒋南双又说笑。 周若楠愣了下,笑着伸手拍她脑瓜:“没大没小,大人你也打趣。” 等周若楠的笑容收敛了,气氛一时又突然静下来。母女俩相对无言了片刻,还是蒋卫东端着一锅菌菇鸡汤出来,汤面浮着金黄色的油花,香气扑鼻。 他把汤搁在餐桌正中间,擦了擦手坐下,看着母女俩的脸色笑道:“怎么了这是?我做个汤的工夫,你俩又拌嘴了?” “没有。”蒋南双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妈在教我做人道理呢。” 蒋卫东看看她,又看看周若楠,只给两人各盛了一碗汤,嘱咐说:“多吃饭菜,少说话。” 蒋南双喝了两口汤,忽然开口:“妈,你当年做生意的时候,那个合伙人是怎样的人?“ “怎么突然问这个?“ “想听听。“蒋南双说,“你当年怎么就看走眼了?“ 周若楠把筷子放下,“那个人嘴甜会来事,第一次见面就能跟你称兄道弟,见面三分亲,什么都好商量。那时候我太信人了,觉得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和气生财,哪能想到他会卷款跑呢。” “你也给我记住了,越是嘴上什么都答应你的人,越靠不住,就像你前面那个……”周若楠顿了顿,观察了下女儿的脸色,见她没什么异常,仍是低头喝汤,又接着说:“真正可靠的人,不会把话讲得太满,也不会把姿态放得太低。宋凛虽然不见得有多热情,但事情却都是做到位的。” 蒋南双捏着汤勺,不说话。 周若楠看了她一眼,又提点她:“人这一辈子,遇到一个愿意在你最难的时候拉你一把的人不容易。但你要是把这份恩情算到感情里头去,那就是把两样东西都糟蹋了。” 蒋南双低头搅着碗里的汤,热气扑在脸上,感觉有些心烦。 饭后蒋南双帮着收桌子,蒋卫东拦着不让,推她去客厅坐着看电视。又过了会,哥嫂四口人外出回来,然然琦琦一进门就扑在他们的好姑姑身上,亲了又亲。 嫂子钱云把手里的梅干菜饼递给她,笑着说:“你哥记着你爱吃这家的,回来前我们又拐了弯去买,也不知道你还吃不吃得下。” “当然可以。”蒋南双接过饼,咬了一口,还是童年记忆里的味道。两个小馋猫见姑姑吃得这么香,又是抱着她的腿,又是圈着她脖子的。 没一会儿就一起把两个饼瓜分干净了。 “去去去,别把油揩你姑姑衣服上。”周若楠见俩个娃挂件一样赖着女儿,忙过来拎人。 蒋南双摇摇头拦住她,“衣服脏了洗就好了,没事儿。” 周若楠这才作罢,任由姑侄三人闹腾。 天色不早,外面又淅淅沥沥下起雨。钱云又拖又拽,好不容易才把两个娃捉去洗澡,蒋南双终于得以脱身。 周若楠洗漱完出来,见她一个人躺在沙发上发呆,走过去问:“想什么呢?” “想工作。” 周若楠哼了一声,显然不信,嘴上开始赶人,“赶紧挪挪屁股起来,你老公待会就到了。” 蒋南双一听,顿时坐起身来,“谁让你叫他来的,我今天要睡这的。” 周若楠说:“少放屁,快起来。哪有丈夫一个人在家,你自己跑娘家睡的道理。” “你前面还说不兴泼出去的水那套,你就自相矛盾吧。” 周若楠这会儿才不和她扯这些口头官司,拣起她的包,“我让他上来他都不肯,说是既然是习俗,就有存在的道理,哎!你看你干的好事。” 将人推着撵着送出门,等电梯的间隙,周若楠拨了拨蒋南双耳边的碎发,想了想还是说起正经事:“你天生有孩子缘,然然琦琦也最爱粘你。如果你打定主意要和他长久下去,早点要个孩子也不是坏事。” 周若楠以前其实最讨厌这些没完没了的说教,尤其不喜欢把生育和婚姻感情绑在一块。但在经历那么多风风雨雨后,性格到底不像以前爽利,竟也变得婆婆妈妈起来。 动荡大半生,好的坏的都见识过了,到现在只觉得平平淡淡才是真。她自然希望儿女的婚姻能够固若金汤,大儿子家她已不用操心,对于这个小女儿,她期望和担忧一样多。</p >“别嫌你妈啰嗦,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反正你主意最大,要真不想要,那就做好措施好吧,别到时候颠三颠四地做发昏折寿的事。” 蒋南双脸烧了下,一回家她总觉得自己还是小孩子,哪里和她妈谈过这些成人话题。 于是电梯门一开就往里钻,逃也似的走了:“你快进去吧!”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下去。 她虽然觉得然然琦琦可爱,但也从没有要和宋凛孕育生命的这种想法。 毕竟孩子不是衣服,想要就买,不想要就扔。一旦生出来,背负的责任和情感就重了。 况且宋凛也不像是热衷于延续下一代的性格,因此在双方意见没有达成一致之前,避免任何意外,是对两个人的人生最大的负责。 走到下面,蒋南双才想起自己没有从家里拿把伞。呆呆地在门口站了会,就看见熟悉的黑色轿车开到眼前。 宋凛停好了车,撑着长柄伞下来。他个头高,穿着衬衫西裤很显瘦长,精气神儿很好,永远都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傲劲儿。蒋南双踢着脚,心想,无论是硬件还是软件,眼前这个男人都已经是顶配中的顶配。 能结到这样的婚,她还有什么可挑的。 结婚不是谈恋爱,多想有的没的,倒不如实实在在过好眼前。没有双向的爱又有什么关系,就像乔靖荷妈妈说的,“要在心里把男人当傻子,在面上把男人当老板。”这日子就能顺顺利利过下去。 从小到大的考试她最会套公式,照着公式解答案,只要专注认真点,基本都不会出错的。 宋凛大步流星走过来,撑着伞的手上戴着一块深蓝色腕表,是介于少年与成熟之间的颜色。他额前的发丝沾了水汽,冷峻的脸庞也因此少了点距离感。 蒋南双想起刚入高中的时候,已经开学两周,她终于第一次见到这位冠以中考状元名头的学霸。 她正和乔靖荷说着明星八卦,身子靠在空了的那张桌子边,一抬头就看见高高的人影朝她们走来。 因为打篮球,宋凛的右手臂粉碎性骨折,但就算打着滑稽的石膏,也难掩他的出众。与耀眼的成绩相比,这张脸更让人心头忽颤。 他表情阴郁地在空位上坐下,冷冷扫了她一眼。蒋南双尴尬地直起身,说了句不好意思。 后面乔靖荷再说些什么,她都没听进去。 宋凛已经走到她身前,低着头,看她有些出神的脸庞。 “傻傻想什么呢。” 蒋南双回过神,对他哼了一声,“想你……” 一辆大卡车按着喇叭轰鸣而过,蒋南双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抬头就看见宋凛眼底藏着笑,才发现刚刚被打断的话很有歧义,忙补充说:“想你怎么开这么慢,风吹得我头痛死了。” 宋凛将伞往她那儿斜了斜,挡住一阵穿堂风。“那就快点上车。” 蒋南双走进他的伞,说:“我妈叫你来你就来啊?来来回回瞎折腾个什么劲,我在这里也可以睡的。” “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蒋南双心想真是巧了,一晚上听见这话两次,倒显得她真占了什么了不得的便宜。 “谁……”蒋南双正要反驳,说话声就被催促的喇叭声打断。 地下车库正有车出来,宋凛的车虽没挡住出入口,但碰上开车的新手,也无形中给人造成压力。 车喇叭滴了滴,驾驶座上的年轻女孩表情紧张,示意他们挪一下车。 “先走吧……有人催了。”蒋南双从小到大最遵守公序良俗,生怕被冠以没素质的帽子。见宋凛不动,她有些急了,伸手去拉他手臂,又摇了摇。 宋凛见她和自己隔着一拳距离,雨丝飘在她的肩头,氲湿了一片。她甚少露出这种示弱的神色,不设防的,真切可爱的。嘴巴和眼睛一样湿润润,见他不动几乎要急得跺脚。 他心一动,忽地伸手揽住她,紧紧地靠向自己,一声轻笑,“抓紧了。” 随后冲进风雨里。 蒋南双猝不及防地被他拥紧在怀中,听见他咚咚的心跳声,因着他的脚步也快跑起来,身形有些踉跄,下意识紧抱住他的腰。 头顶是他涌过来的热烘烘的呼吸,她听见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谁说瞎折腾的?家里闹了米灾,米虫女王不在家,当然要来捉回去。” 8. 08 磷灰石-Apatite(3) 蒋南双偏头看着车窗外往后倒退的街景,心跳得很快。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拐上主路,车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的风声和雨水冲打车身的噼啪声。蒋南双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他的脸上一段一段地掠过,明明灭灭的,把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衬得晦暗又神秘。 他偶尔会这样出其不意地来这么一下,让蒋南双有上演偶像剧的错觉,但偏偏他又会像没事人一样。搞得那颗怦怦跳的心,很快又冷却下来。 过了一个路口之后,宋凛忽然开口:“你之前说的那句,是什么意思?” 蒋南双放空的脑子愣了一下。“哪句?” “‘你想做谁的女婿,恐怕不止我爸一个’。你哪来的结论?” 蒋南双眨了眨眼,回忆了一下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哦,她好像确实说了这么一句。当时她站在车外面,风大雨大的,脑子有点乱,顺嘴就溜出来了。 “那是气话。” “气话也得有出处。” 蒋南双知道,他多少能分辨出一些细微的差别。她要是真的不在意,连问都不会问。 蒋南双叹口气,把脸转回来,搪塞他:“你还真不知道你在外面多受欢迎是吧?” 宋凛没接话,示意她继续说。 “我哥在小区打篮球都有人问他,说‘你妹夫做什么的,家里还有没有兄弟’。”蒋南双掰着手指数,“我妈那边几个阿姨,每次聚餐都要问——南双你老公最近忙不忙啊,家里亲戚有没有合适的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子介绍介绍。就连小乔她妈上次吃饭都跟我说——” “说什么?” “说我眼光真好,下手真快。” 宋凛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所以呢。” 蒋南双靠在座椅上,歪着头看他,“所以你这条件,谁见了不想当你老丈人?今天我爸明天张叔后天李伯,你认都认不过来。” 路灯的光滑过他的脸,蒋南双看见他嘴角弯了弯。 “那不是便宜你了?” “嘁。”蒋南双换了个坐姿,“谁便宜谁还不知道呢,我不说我已经结婚了,别人都以为我刚毕业好不好。” 前方红灯,宋凛停下车来,侧目看她。 蒋南双被他突如其来的打量又盯得有点不好意思,说:“我脸上有东西吗?” 宋凛轻笑一声,听不出是褒是贬,“确实,你这张脸专吸引纯情小男生。” “什么啊。”蒋南双对他的污蔑表示抗议,又想起管元洲那一part,突然串上了一些碎片。 心里有点不确定,但又隐隐感觉到一点什么。她想问他那天他是不是看见自己和管元洲同撑一把伞了?但如果问出口,势必又要提起那个拥抱…… 很快她发现自己露了一个很大的马脚。在乔靖荷家见到宋凛时,是她主动提起梁以桢的事。宋凛对她没前没后的问话毫不意外——那只能说明,医院那天,他明明白白看到她了。 蒋南双思路乱成一团,纠结半天还是决定缄口不言。 车子开了十来分钟,蒋南双问:“那边事情都办好了吗?” 宋凛想了下,反应过来她是问梁家,“差不多了。” “以桢她还好吗?”作为曾经的同学,蒋南双觉得自己的关心十分合理。只是问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这语气平静得有些刻意。 “不太好。”宋凛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她爸妈早年离婚,她跟的梁老师,父女俩感情一直深厚。梁老师的突然离开,对她打击很大。” 蒋南双轻轻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转圈圈。“你说梁老师是你老师,之前都没听你说过。” 宋凛看了她一眼,“我在溪南读小学,梁老师教了我几年语文,我每年过年都会去看看他,你不知道而已。” 蒋南双“嗯”了一声。她不知道的事情的确很多。宋凛和梁以桢是同学,和梁以桢的爸爸又是师生,多么好的一段缘分,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心。 车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沙沙的,唱得有点慵懒。 空气湿湿的,蒋南双又感觉自己的头脑混沌了起来。发散的目光落在宋凛随意搭着方向盘的右手上,无名指上的素戒在光影下一闪一闪。 戒圈是铂金的材质,上面只有简单一圈斜细钻。 车子开进江南壹号,宋凛停好车,却没急着下去。 “你的戒指呢。” 蒋南双一愣,“在客卧床头柜里。” “把戒指戴上,有的没的事会少很多。” 蒋南双反应了一会儿,才想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突然计较这个,也许是因为在医院门口看见了她,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懒得猜,只是什么叫“有的没的”? “我上班要配合调试拿工具,戴戒指不方便。” 宋凛说:“又不是让你戴钻戒,你买的这对戒指那么素,能有什么不方便。” “嫌素你就别戴,省得掉你的身价。” 两人的对戒是蒋南双出钱买的。说起来其实也并不便宜,传统婚嫁珠宝品牌的经典款。只是如果和宋凛送她的那枚鸽子蛋来比,那确实很朴素了。 但就算是这样低调的款式,蒋南双也很少佩戴。她下意识就很抵触这种成双成对有特殊意义的东西,反倒是宋凛从结婚后就一直没摘过。 蒋南双对此表示十分理解。 当初两人结婚,主要原因大概就是宋凛厌倦了没完没了的相亲。那时正是他开拓事业版图最重要的时刻,他没那么多功夫浪费在相亲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更何况那时他又碰上他外公病重,成家这个责任像副卸不了的担子压在他身上,他亟需完成这个任务。 如她当初所想,宋凛在婚恋市场过于火热,选个合适的人当挡箭牌,确实能避免很多麻烦。 她就是那个相对合适的人。 蒋南双当然知道那对花了自己一个月工资的对戒其实压根儿配不上宋凛的身价,她也曾善解人意地对他说,那戒指就是用来过场的,他要是不喜欢,摘了扔一边都是可以的。 宋凛没有那么做,反而一直戴了下来。 出于补偿心理,后来蒋南双攒了一些积蓄,给他买过一个奢牌的单戒。宋凛原本还有点高兴,但得知她只买了一个后,就冷着脸让她去退了,表示他并不是很需要。 那牌子以高冷的调性著称,是无数家境优渥的备婚男女的首选。戒指多数成对出售,很少单卖。蒋南双只有买一只的钱,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柜台里那对样品几眼。 她其实不觉得那设计有多出彩,不过是人们总爱为虚无的品牌溢价买单。柜台销售告诉她可以刷信用卡分期,暗示经济窘迫也可以用未来的钱满足当下的冲动。蒋南双犹豫了下,还是只让她把男戒包了起来。 那枚戒指她最后也没退,把它和宋凛送她的那个鸽子蛋以及自己那枚素圈放在一块,锁在了抽屉的最深处。 自那以后她暗自决定,以后再也不会送他礼物。 两人偶尔会有这样打机锋的对话,由一方没头没脑地提起,然后又轻轻揭过。 不知道宋凛会不会有这样的心态,对于蒋南双而言,大吵大闹是没有必要的,那是真夫妻才会做的事。 严肃的吵闹只会影响两人作为盟友的稳固性,是很愚蠢的行为。 蒋南双自觉地闭紧嘴巴,不再将事态扩大。也希望宋凛不会因她刚才的嘴快而不高兴,她观察了下他的神色。 还好,他解开安全带下车了。 回到屋里已经快九点半。 蒋南双换了鞋,把帆布袋随手搁在玄关柜上,人还没走进客厅,手机就震了一下。工作群里有人@她,问一个老项目的参数确认。项目是去年做的,定稿版本压在她本地电脑里,一时半会儿翻不出来。 “我得开电脑查个东西,可能会忙到很晚。”她朝客厅里说了一句。宋凛也正好有电话进来,站在窗边简练地吩咐着什么。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蒋南双走进客卧打开笔电,翻找文件夹的间隙,想起自己刚刚那番话似曾相识,又对着门外说:“这次是真的,你先休息吧,我弄完就睡。” 宋凛那头电话已经挂了,端着水杯从客厅经过,路过客卧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她对着屏幕皱眉的侧脸,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卧室。 蒋南双听见门关上的声音,低头继续翻文件夹。资料存得乱,她对着屏幕看了快一个小时,眼睛酸得不行,眨一下眼皮都觉得干涩发紧。 她放下鼠标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然后起身去翻抽屉找眼药水。她蹲下来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格,眼药水压在几盒感冒药底下,抽出来的同时带出了一个深蓝色绒布的小盒子。 蒋南双手指顿了一下。 她拿着眼药水和那个小盒子回到座椅上,冰凉的液体让眼球立刻舒缓了很多。再睁开眼,蒋南双抽了张纸将多余的液体擦去,停了下,然后伸手打开了那个绒布盒子。一枚素圈戒指卡在凹槽里,铂金的材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拿起看了看,内圈刻着一行小字——“S&J0521”。宋凛那枚也一样,只是内圈的刻字顺序是“J&S”。 那是品牌推出的免费刻字福利,热情的销售姐姐极力推荐她也刻一个留作纪念。蒋南双拗不过,最终也像其他沉浸在幸福中的新婚夫妻一样,完成了关于这段婚姻的第一个有纪念意义的行为。 宋凛当时看了眼刻字,对她贪小便宜的举动并没有什么不满,平静地接受了, 看起来更像是毫不在意。 蒋南双把戒指举起来对着灯光,素圈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映出一道细细的光弧。她把戒指套进无名指,转了转,指圈大小仍然合适。铂金贴着皮肤有一点凉,几秒之后就变得温热起来。 她对着光看了几秒,然后没摘下来。 她把盒子盖好放回抽屉,将确认完毕的参数发给客户,接着起身去洗澡。 洗完澡吹头发的时候,蒋南双透过镜子看见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侧,嘴唇被热水汽蒸得泛了一点红。 她放下吹风机,头发只吹了个半干,站了一会儿,看见主卧门缝里的光暗了下去。 她自己客卧的门开着,电脑屏幕散着幽幽的光,冷清清的。 蒋南双看了看自己的房间,又偏头看了看主卧的门。按开吹风机,将头发完全吹干。 犹豫了几秒,然后朝主卧走了过去。 蒋南双推门进去,冷气先一步扑在脸上。宋凛很喜欢打超低温的空调,天生怕热似的,在夏天尤其偏爱冷的一切,喝可乐都要加十足的冰块。 蒋南双冻得瑟缩了一下,借着光,她看见宋凛背对着门口,侧卧的姿势,薄被轻轻搭在腰间。 她站在床边看了他两秒,然后掀开被子一角,轻手轻脚地钻了进去。她的动作很轻,床垫几乎没有晃动。 她躺下来,望着天花板发了两秒的呆,然后无声地叹了口气,翻了个身,从背后慢慢圈住了他的腰。 她的手臂收紧的时候额头抵在他的后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质睡衣布料,能感觉到他脊背的温度和骨骼的形状。 宋凛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拇指在她的无名指处停了一下。 蒋南双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的戒圈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带着她的手臂往怀里收了一下。蒋南双的侧脸于是紧贴着他的后背,呼吸热乎乎地扑在布料上,心几乎要跳出来。 过了几秒宋凛翻过身来,他侧躺着面对她,风雨停歇过后的月光清冷又明亮,光从他背后打过来。 他的眼睛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蒋南双抬手碰了碰他的眉骨,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滑,指腹在他嘴唇上停了一瞬。宋凛在那一瞬间含住了她的指尖,然后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亲吻从轻到重只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宋凛的嘴唇带着一点薄荷的凉意,蒋南双的则刚被热水汽蒸得温热。 两种温度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他的手从她的手腕滑到腰侧,掌心的温度隔着睡衣布料传过来,烫得她后背微微弯了一下。 蒋南双偏过头换了一口气,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宋凛没有追问,只是把她压进床垫里,手臂撑在她颈侧,低头看着她。 光线从他的肩背上方投下来,在他脸上落了大半片阴影,只有眼睛是亮的。 “来干什么?” 蒋南双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涨得快要满出来。 她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又被他轻轻拨回来,力道不大却有点强迫她一定要看着他的意思。 她嘴硬:“没什么,就是走错房间了。” “走错房间还往我被子里钻?”宋凛声音轻轻,带着隐秘的挑-逗,“是不想一个人睡?” 蒋南双被他说中,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宋凛看了她两秒,低头吻在她的耳垂上,很轻的一下,像是一个回应。他的嘴唇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滑,落在颈侧的时候蒋南双的呼吸乱了一拍。 下意识撑住他的胸口,微微往外推。戒指抵在他的锁骨下面,冰凉的金属触感格外清晰。 宋凛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单手把她戴着戒指的手按进枕头底下,十指交扣着压住了,戒圈在交缠的指缝间轻轻磕了一下。 他来的时候蒋南双闷哼了一声,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嘴唇抿得紧紧的。宋凛低头吻她发顶,手臂从她腰下穿过,把她整个人往上捞了一下,更深地靠进自己怀里。 她贴着他的胸口,心跳贴着心跳,分不清谁的节奏更快一些。 后来她的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喘着气。宋凛覆上来,手掌贴着她的手背,十指又扣到一起。他的拇指磨着她的戒圈,动作停了两拍。 蒋南双咬着枕头边缘,觉得自己的思路彻底断了线。 最后安静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外面的城市夜空泛着暗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蒋南双仰面躺着,累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脑子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念头——这个戒指,她大概不会再摘了 9. 09 磷灰石-Apatite(4) 周一早高峰路上大堵长龙,蒋南双一路龟速开到公司,下车时小腿发酸。 顶头上司也是设计部经理的蔡晓华在茶水间碰见她,打量了她两眼说:“脸色不错啊,周末休息得挺好。” “嗯……”蒋南双端着杯子接水,面不改色地说:“是吃了几顿好的。” 上午开了个短会,申易那边的项目验收过了,新的项目排期简单过了一遍。管元洲坐在她斜对面,全程没往她这边看。散会后他收拾东西走得飞快,蒋南双叫住他:“管元洲,伞。” 他脚步一僵,转过身来,表情有点不自然。“哦,我忘了。”回到工位上,他从书包里抽出那把折伞递过来,在看见她无名指上的戒指时,愣了一下。 蒋南双没心思照顾他的心情,接过去点了下头就转身走了。 蔡晓华端着咖啡过来,靠在蒋南双工位隔板上,下巴朝管元洲走远的方向扬了扬。“你把他怎么了?早上碰见就蔫了吧唧的。” “没什么,把该说的说了。” 蒋南双已婚的事情,是蔡晓华接通知收集员工信息的时候知道的。她这婚结的悄无声息,也从没向她透露过男方的任何信息,只说是老同学。 蔡晓华夫妻俩本也是同学变夫妻,对此这种搭配并不陌生,相处多年的同学远比盲目相亲或偶然认识再恋爱谈婚论嫁知根知底的多。 既然蒋南双不愿多说,那她不会多问。 作为职场老人,察言观色是基本功,办公室里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管元洲这个愣头青对蒋南双有什么心思,她一早就看出来了。 公司禁止办公室恋情,暧昧勾搭却常有之,男男女女一整天工作下一个空间里,看对眼了弄出点什么男盗女娼的事也屡见不鲜。 只不过蒋南双这人既漂亮聪慧,又十分正派,追她的人不少,但从不见她派好人卡。丁是丁,卯是卯的。平日里脾气挺好,但认真说起来,谁也不会同她乱开男女玩笑。 蒋南双不怕得罪人,就算是关系不错,若触及她的底线,她也是不留情面的。 “等你开完后面两个会,到305,有点事谈。”蔡晓华收起心思,说起正事。 蒋南双点点头,在会议结束后,飞书叮了蔡晓华一下,然后到会议室去等她。 不会儿蔡晓华推门进来,关上门,就开门见山地说:“季度考核表下来了,你看看吧。“ 成员绩效本属于密级资料,但这些年私交以及工作上的认可,蔡晓华几乎是不避讳给蒋南双看这些资讯的。 蒋南双接过表格扫了一眼,先看了自己,意料之中的绩优。 目光在排名后半段停住了。“小郁怎么垫底了?” 小郁是她亲自带的徒弟,当年校招进来的应届生。性格安静,做事踏实但不会表现。蒋南双带了她快两年,知道她干活很细,交上来的图纸从来没有返工过。 只不过因为接的都是些边角料的小项目,因此数据上并不出彩。 “她昨天还发消息问我季度考核的事。”蔡晓华说,“大概是听到风声了,又或者是自己心里有数。” 蒋南双皱了皱眉。“她怎么说的?” “她说‘晓华姐,我季度绩效是不是不太好啊,我想着今年年终可能要少很多,想提前问一下’。”蔡晓华喝了一口咖啡,“这孩子挺敏感的。” 蔡晓华靠在椅背上,表情很坦然。“考核是按项目权重和产出效率打分的,以她的手里的项目,年底考核分上不去正常。“ “那是分给她的项目不……”项目分配一向是蔡晓华一人说了算,蒋南双作为下属无法左右,也无权置喙。 蔡晓华最厌恶别人左右她的决定,但蒋南双还是想为小郁争取一次。 她把考核表放下,语气认真:“她刚来的时候我带她跑产线、跟客户,她学得很快。后来项目排期紧,大单子都给了老员工,她一直在做那些没人愿意接的售后修改和维护。这种活儿不显山不露水的,算不到绩效上面,如果没有她踏踏实实地做,其他成员不会那么省心。“ “道理是这个道理。”蔡晓华说,“但年底评优和年终奖挂钩,分就这么些,我往上拉一个就得往下拽一个。小郁那孩子资历浅,业绩不够突出,我给不了她高绩效。” 蔡晓华表情冷了一下,但也只有一秒,快到蒋南双也没注意到。 蒋南双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蔡晓华说的都是实情,部门内绩效名额是固定的,你一个人上去了,就有一个人要下来。 小郁在她眼里值得一个肯定,但那个“肯定”要从另一个人身上减出来。 ““下个季度我有个大项目,本来是排给我的,你让小郁来做。我带她跟,交给她牵头做。” 蔡晓华看着她,“你知道你这人的缺点是什么吗?” “什么?” “太会替别人着想,也太护短。” “我不是护短。”蒋南双面色冷静,“我是觉得她值这个机会,一个人做了一整年的基础工作都不吭声,不抱怨、不偷懒,也许你会觉得这种人在团队里不起眼,但实际上不可或缺也难能可贵。” 蔡晓华静默了几秒,终于松了口。“行,项目可以给她牵头,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她做得好,我按主项目的权重给分。做不好,该扣还是扣,我不会因为你我的私交就放宽标准。” “当然。” “还有,”蔡晓华看着她,语气平和但内含深意,“南双,你今年贡献率在部门排第一,如果大项目给了小郁,你的权重就下去了。你少拿的这笔钱,对你影响也不小。” “我知道。”蒋南双笑了笑,“晓华姐,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我觉得小郁值得这个激励。我少拿一点没关系,我还有别的路子。” 蔡晓华看着她的笑脸,没再说什么,拍了拍她的肩起身走了。 会议室只剩蒋南双一个人,她坐在椅子上转了两圈笔。她当然知道蔡晓华说的都是对的,部门绩效要平衡,年终奖直接关系到她自己还贷的压力。 她爸妈虽然缓过来了,但家里刚稳定没几年,每个月的房贷车贷、哥哥一个人在外面跑业务也不容易,她总要留一份力气帮衬着。 但小郁那张脸又浮上来——小姑娘有一次加班通宵,蒋南双来得早在茶水间遇见她,顶着一双熬红的眼睛笑着说“师傅我不累,东西我改完了,麻烦你有空看一下”。 蒋南双把笔往桌上一放,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路过小郁的工位,小姑娘正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听见脚步声抬头喊了一声“师傅”。 “嗯。蒋南双应了一声,“小郁。” “嗯?” “下季度那个远孚的项目,你来做。”蒋南双说。 小郁愣了一下,眼睛睁大了。“……我吗?” “对,主设计和客户对接你来,我带你。”蒋南双语气平静,“你有没有问题?” “没有没有!”小郁猛摇头,随即又露出一点不确定的神色,“但那个项目不是师傅你的吗……” “我手里还有别的排期做不过来。”蒋南双说,“你去年做了那么多基础工作,也该上一个正经项目了。好好做,别让我丢人。” 小郁用力点头,但就算再激动,声音都还是紧绷的,轻轻的:“谢谢师傅。” 蒋南双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走回自己的工位。 周四晚上蒋南双加班到八点多,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宋凛。 “明天晚上的飞机回平州。“宋凛在电话那头说,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工厂车间里,“陈叔家有点事不能过来,你有空的话,方不方便来机场一趟?” 蒋南双嗯了一声,问:“几点?” “八点四十落地。” “好,我会来接你。” 周五这天蒋南双一整个下午在赶工,临近下班又插进来一个急活,组员们都各自在忙无人替手。蒋南双心急火燎地赶,又拖了一个小时才出发去机场。 港通大道今天不怎么堵,她放松下来,开着车窗吹风,放着喜欢的歌,心情不错。 蒋南双的驾照是婚后考的,那时候宋凛出差的频率比现在高上一倍不止。去机场的那条路是新修的大道,路况极佳。蒋南双为此主动提出有空的时候可以接送他,正好磨练她的车技。宋凛虽然有用了多年的司机,但对蒋南双的提议并无反对。 蒋南双很喜欢路上两人独处的时间,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夕阳落下的时刻。 饱和度极高的夕阳懒懒嵌在高架上,将一切都照成暖橘色,温柔到令人挪不开眼。 一路上他们谈论的也许不多,但一起听着电台新的旧的各色歌曲,偶尔聊上两句,也成了这段仓促而就得婚姻里,难得的闲适时刻。 车子路过望江路交叉口的时候,蒋南双看见路边停着一辆打着双闪的黑色商务车,车盖掀着,有个人站在车前打着电话。 她本来没在意,但车滑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那个人的侧脸,她下意识踩了一下刹车。 因她这一动作,那人也看了过来,随即十分意外且欣喜地朝她招了招手。 蒋南双犹豫了两秒,车滑出去几米,最后叹了口气,打方向盘靠边停了下来。 她按下车窗,孟清辉已经走了过来。 “车坏了?”蒋南双问。 “南双?这么巧,你去哪儿……”孟清辉正焦头烂额,这会儿看见意想不到的人,心情难以言说。尤其是看见那张本就妍丽的脸,如今褪去稚嫩与青春,气质练达,却又在少女与都市丽人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一眼看去更甚两人初见时的惊艳与迷人。 “去机场接人。”蒋南双说,“路过看见你,怎么了?” “爆缸了。”孟清辉指了指前车盖,“拖车已经在来的路上,但我赶八点的飞机去北京,临时打不到车,时间已经有点晚了。” 蒋南双看了眼手表,又看了看他已经从后备箱取出的登机箱。 因为交通状况良好,她接人的时间够,从这里到机场走快速路最多二十来分钟。 她有点不自在,当初两人分手分得并不光彩,但当时的不忿如今也被时间抚平,只剩下成熟后的宽容。 < p>她开口让他上车,“上来吧,我带你到机场。” 孟清辉愣了愣,张了张嘴似乎想客套两句,但看了一眼时间,最后还是快速把箱子搬进了她的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 车内空间感觉一下子小了。孟清辉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香调,蒋南双已经很陌生了。 她重新汇入车流,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导航在提示前方路况。 “你车开得挺稳的。”孟清辉先开了口。 “已经考了两年多了。”蒋南双盯着前方,淡淡说。 “当年叫你去考你都不肯,你嫌太阳晒。” 蒋南双表情变了下,但也只是“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孟清辉几次提起一些话题,但都被蒋南双的沉默给掐灭了,气氛到底是有些尴尬,到后面孟清辉也不再说点什么来惹蒋南双的不快。 车子到机场出发层,蒋南双靠边停车,孟清辉下车把后备箱里的箱子拎下来。 “今天真的谢谢你,要不是碰见你我就误事了。” “顺路而已,但凡是个熟人都会帮带一下。”蒋南双看了眼手机,宋凛的航班还有四十分钟才落地,她对孟清辉说:“你赶时间的话先进去吧。” 孟清辉点了点头,拎着文件包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亲密地叫了她一声,和以前一样。 “双双。” 蒋南双脸色沉了下来,孟清辉自然是看见了的,但心里对重逢的喜悦让他忍不住接着说:“平州说不大不大,说小不小。距离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没想到已经好几年了。” 蒋南双已经在心里后悔自己善心作祟,偏要惹得节外生枝。 “你很清楚,我们并没什么见面的必要。” 孟清辉愣了下,点点头,“是我自作多情,我以为我们就算分手了,至少还能做朋友的。” 蒋南双的脸色又冷了几分,一点笑意都没有。孟清辉知道这是她忍耐到头的征兆,叹了口气,换了柔和的语调问她,“今天是来接靖荷吗?这么晚了,也就她能差得动你。” 蒋南双对他话里话外那种很了解她的语气十分不适,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说:“不,我接我老公。” 孟清辉的脸色难看了几分,这才注意到蒋南双无名指上的戒指,过了会儿,才恢复如常地说,“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已经结婚了,恭喜。相亲的?” “是老同学。” 蒋南双没兴趣将话题开展,随便敷衍了句,孟清辉愣了下点点头,“同学好,知根知底的。” 蒋南双冷着脸没接话,孟清辉也不自讨没趣,道了别转身往里走去了。 待人离开,蒋南双稍稍松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才发现掌心有一丝薄汗。 一个小时后宋凛推着行李箱从到达口出来,黑色衬衫,长身玉立,在一众旅客里很打眼。 蒋南双走上前,宋凛挑挑眉,自然地揽过她,握了握她的肩头。 “等很久了?” “还好。”蒋南双接了一句,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 “回去我来开。” 蒋南双点头,“好,你开。” 她上了车坐到副驾驶位,宋凛拎着箱子放到后备箱。 只是等了比想象中长的时间,宋凛都还没过来。蒋南双正打算下车看看,主驾驶车门正好被拉开,宋凛一身冷淡地坐了进来,和方才刚见面时的温和截然相反。 蒋南双不明所以,只当他旅途劳累,顺手把空调风量调高了一点。“要是累的话还是我开吧。” “不用。” 蒋南双僵了下,搞不清他这会儿情绪怎么变得这么快,猜想是不是刚刚收到什么消息,还是接到谁的电话了。 蒋南双心神难定,只找着话说:“那边事情解决了?” “嗯,客户调试了几轮,下个月试产。”宋凛看着前方道路,回了句。 “那你下个月是不是还得去?” “嗯。” 对话到这里断掉了,蒋南双看着窗外,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瞥向主驾驶。她总觉得宋凛突然低气压不是没有原因的,但又实在想不出前后不过几分钟,他的情绪起伏为什么会这么大。 想不出个结果,她只能安慰自己,大概是他飞机晚点了加上工作压力大,不想说话也可以理解。 电台里放着一首粤语老歌,蒋南双跟着哼了两句,想缓和一下气氛。“上周你说要吃的那家潮汕菜馆,要不今天去试试?” 宋凛却只说了两个字,“随便。” 随便这个字,通常就是“不”的意思。蒋南双咬了咬嘴唇,没再坚持,一路沉默回了江南壹号。 到家之后宋凛进了书房后就没再出来,蒋南双在客厅坐了会儿,刷了会儿手机,听见那边没什么动静,仰头倒在沙发上。 想给乔靖荷发消息,又觉得自己为这点小事计较来去,很不像她的作风。 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冷处理。 上班多年,作为高级社畜,她总结了一些宝贵的心得——当老板阴晴不定的时候,不招惹不逆反,敬而远之才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10. 10 磷灰石-Apatite(5) 蒋南双百无聊赖地泡在工程师论坛里翻帖子,本来只是随便看看,结果刷到一个新单子。 这个论坛看着不起眼,实则云集了无数设计大神,以技术交流以及发布设计私单为主。 家里出事那会儿,负担重,蒋南双偶然听学长说论坛里的私活来钱快,求他给了内部邀请码,才得以成为论坛的一员。一开始学长并不建议她去接单,一是技术能力不够,二是手速不够。 蒋南双从无从下手到逐渐适应用了三个月,凭着设计成品稳定很少出错的优点,渐渐在论坛里稳住了脚跟,靠着一笔笔酬劳撑过了最窘迫的那几年。这私活一接就是六七年,她也因此认识了不少志同道合又天涯海角的朋友。 眼下这个项目是做智能家居方案的,对方需要体积小、散热好、成本控制在合理范围内的设计。蒋南双扫了一眼就知道能做,当即用内部窗口私信联系了对方。聊了半个小时,把技术细节敲定得七七八八。 对方还算爽快,报的价格也比较合理,给了一口价五千六,工期七天。蒋南双算了算自己的空闲时间,回了一句“可以,下周四先给初版”。 她打开设计软件,梳理完资料包中的工作原理后,开始确认封装库中没有的器件。时间不知不觉就滑过了十二点,蒋南双揉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干他们这行的常年高强度用鼠标,腱鞘炎几乎是每个设计师的标配。她活动了两下手腕,找了个中草药的热敷贴贴上,决定再奋斗半小时。 结果这一画就到了一点半,她把资料保存好,合上电脑才关灯躺下来。眼皮刚合上,门外就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蒋南双还没来得及睁眼,桌上的台灯就被人按亮了。她拿手挡住眼睛,有些不耐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顶,闷声说:“宋凛你大半夜不睡觉啊?” 过了会儿,身后没有回应。 但她隔着被子感觉他没有走,也没有动。 “起来。” “不起。”蒋南双把被子裹得更紧,“两点了,天塌了我也不起。” “客厅那盏灯坏了,你帮我换灯泡。” 蒋南双冒出一点无名火,把被子掀开看他。宋凛穿着睡衣站在床边,表情平静,神志清醒。 “一定要现在?” “嗯。” “明天不行?” “我现在要看书。” 蒋南双盯着他看了三秒,觉得他一定是脑子被空调吹坏了。“你是说凌晨两点,你,要坐在客厅看书?”她真觉得宋凛有病,“你看书用手机看不行?现在电子版那么方便,你就非得看纸质的?” 宋凛没接话,就那么站着看她。他长得高,站着的时候挡住了台灯大半的光,影子罩下来,让蒋南双觉得他在施压。 她叹了口气,掀开被子坐起来,脚在地上摸索拖鞋。“你一个男的连那么麻烦的饭都肯做,怎么换个灯泡还要差遣别人?” “我小时候被电过,有阴影。” “那就断电操作啊。” “没人打手电。” “那你……”蒋南双被他噎住。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趿拉着拖鞋从床上下来。她走到客厅,试了下开关,确认那盏从英国高价运回来的正版货确实不亮了。又拔掉插头试了下,发现灯泡拧得很紧,纹丝不动。 “你把它拧那么紧干什么?”蒋南双抬头看他。 宋凛站在一米外,抱着手臂。“我没动过它。” 蒋南双不信,但她现在懒得追究这个。她让宋凛去储物间拿新灯泡,宋凛站着没动,说:“柜子左边第二格,你去拿。” “你——”蒋南双转过身,火气上来了,“宋凛你是不是故意的?大半夜把我叫起来,灯要我换,灯泡要我拿,你就在这儿站着?” “嗯,我手臂不舒服。”宋凛说得理所当然。 蒋南双看向他的右手臂,骨折的伤疤依旧清晰。每到湿度大的天气,这道旧伤就会隐隐发胀。她确实知道这一点,心里憋着火,也忍了不再和他发难。即使她清楚,他那条胳膊还没废到拧不动一个灯泡的地步。 她瞪了他一眼,自己去了。 在储物间翻出新灯泡回来,她先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竖在茶几上,光柱对准天花板。然后去断了总开关的电,回来借着反射下来的光开始拧。 宋凛的手不舒服,她的也好不到哪去。腱鞘炎发作的手腕酸胀感随着她用力的动作变得更加明显,她换了左手去拧,那只手力气不够,灯泡底座纹丝不动。 她咬了下牙,换回右手,狠狠一使劲。灯泡是拧下来了,手腕传来的那一下刺痛让她没忍住嘶了一声。 宋凛几步走过来,手机的光打在她手上,看到膏药贴后,眼神变了下。随即把她手里的旧灯泡拿走,又拿起茶几上的新灯泡,把打灯的手机递给她示意她举着。“你走远点。” “干什么?” “药膏味道太重。” 蒋南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腕上贴着的筋骨贴,有一丝薄荷味,其实并不算冲。但她还是往后退了两步,看着宋凛单手把新灯泡旋进去,动作干净利落,只用了十几秒。 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灯罩里溢出来,在墙壁上投下一层温柔的颜色。 宋凛直起身,把手里的旧灯泡装进盒子里扔进垃圾桶,转过身看她。他的目光在她右手腕的膏药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又在接私活?” 蒋南双一愣,说:“闲也是闲着,赚点外快不行吗?” “你敲键盘按鼠标的声音太大了,我在卧室都听得见。” “那你可以把房门关上。” 宋凛没接她的话,走回沙发边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语气像是随口一问:“赚的那点钱够你治腱鞘炎吗?” 蒋南双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那股火苗又从心底窜上来。她走过去站在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宋凛,你今天晚上到底怎么了?莫名其妙发什么火。” 宋凛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你从机场回来就低气压到现在。”蒋南双说,“要是有工作上的事烦心,你跟我说一声就行,我不会烦你。要是你自己的私事,那也麻烦不要把情绪转嫁到我身上。你大半夜把我薅起来换灯泡,就为了跟我说我敲键盘声音太大?我接私活又没赚你的钱,你至于——” “至于,”宋凛合上书,终于抬头看她。“我不反对你赚外快,只是觉得你没必要。” “没必要什么?” “没必要把自己搞得跟欠了别人多少债一样,活得这么用力,不累吗。” 蒋南双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你知道一个普通人一个月工资多少钱吗?你知道平州的房价多少吗?你从小没缺过钱,你当然觉得没必要。但我有房贷要还,我爸妈那边虽然缓过来了,但总得有点余钱备着。接一个私活五千多,够我——” “够你还半个月贷款。”宋凛打断她。 蒋南双被他说得噎住,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也不关你的事,虽然我赚得少,你也不要来干涉我的收入和支出。” 宋凛不屑地笑了下,“你的工资扣完五险一金和贷款还剩多少,你自己算过 吗?” 蒋南双沉默了几秒,她当然算过。她的工资其实并不算低,五年以上工作经验的硕士,年包也有三十万出头,但对她目前的情况来说,这点钱并不够,她还有别的打算。 “反正我没用你的钱。”蒋南双忽然觉得有点烦躁,与突然被人叫醒的烦躁不同,这会儿她是心里觉得闷。她不想和他吵架,在情绪脱缰之前,她克制地吐了口气,然后看了眼那盏灯说:“它的照度不够,不是专业护眼灯。你有干眼症,下次还是别用它看书了。”说完转身往客卧走去。 宋凛看了她一会儿,把书搁在沙发上。“我知道。” 蒋南双回过头,看着他,“你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要用它看?” 宋凛看着她的脸看了数秒,才说:“因为她好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蒋南双心里跳了一拍,下意识觉得他说的不是灯。但那个念头只闪了一瞬,来不及抓住,宋凛已经站起身走进主卧,然后门关上了。 蒋南双一个人在客厅站了会儿,低头看着那盏重新亮起来的灯,暖黄色的光照在她右手腕的膏药上,她忽然觉得那股酸胀感又回来了。 这盏灯照度不够,光色偏暖,长时间看书的话对眼睛不好。他一个买笔都挑剔到一定要进口、速干型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还是用它看书,用这盏除了好看之外一无是处的灯。坐在沙发上,看一本可能根本不需要在凌晨两点看的书。 蒋南双叹了口气,把客厅的灯关掉。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右手腕上的热敷贴已经凉了,她把它撕下来扔进垃圾桶。翻了个身,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第二天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的时候,宋凛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杯底压了张便签——“三明治在冰箱”。字迹潦草但不乏飘逸,一看就是出门前随手写的。 蒋南双虽然还有点没睡醒,但也还是记得凌晨两人那一通针尖对麦芒的吵嘴。她没想到就算是这样,宋凛还是起来做了早餐,连同她那份也没落下。 她就着咖啡吃了三明治,然后坐到桌前开电脑。刚登进工作群就看到蔡晓华圈了所有人,待会九点开个临时沟通会。开会的时候蒋南双走神了几次,线上会议室里蔡晓华叫了她两次,她才收回漫天的思绪,集中注意回答她的问话。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结束后蒋南双觉得脑子胀得要晕倒。闭着眼靠在椅上,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串她刻意忘了但根本忘不掉的数字。就算删了联系人,这串号码她当初记了四五年,以她的记忆力,想完全忘记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犹豫了两秒,没有接起。过了会,手机进来一条短信。 “双双,是我。有急事联络,接一下电话好吗?” 蒋南双眉头一皱,正打算删除短信,孟清辉的电话又进来了。铃声响了几秒,她面无表情地接起,没有先开口。 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孟清辉的声音传过来,叫了一声“双双”,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的、习惯性的亲近。 蒋南双没应这个称呼,只说了一个字:“说。” 他声音听起来有点着急,紧接着就直入主题,“我昨天走得急,可能把我参加展会的工作证落在你车上了。那个通行证是北京会场的入场凭证,遗失不补。” 蒋南双后知后觉,隐隐意识到宋凛的反常可能是为了什么。心思游走几秒,才回神接对方的话茬说:“我有空找找看吧。” 对方却说:“我明天就要用,你能不能现在就帮忙看一下?” 11. 11 磷灰石-Apatite(6) 蒋南双脸色沉沉,打断他,语气冷冰冰地说:“顺丰特快,明天上午就能到。但我不确定东西是不是在我车上,你先把地址用短信发我,找到了我会到付寄给你。”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好。谢谢。” 蒋南双挂断电话,下楼去车里找了一圈。副驾驶座椅底下她翻过了,后备箱也看了,没有。 她站在车旁边想了一会儿,不得不面对最坏的结果——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 她回到楼上,给宋凛发了条消息:“我车上有个通行证,你看见了吗?”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过了快二十分钟,宋凛才回了一条:“嗯。” 蒋南双看着这一个‘嗯’字,深吸一口气,“看到了怎么不和我说?” 宋凛回:“有什么值得说的?” 蒋南双忍着火气,打字:“那是别人的工作证,他急用,你能不能给我?” “别人,谁?” 蒋南双盯着屏幕犹豫了几秒,还是耐着性子解释:“孟清辉,他昨天车坏在路边,赶飞机打不到车,我顺路带了他一段到机场。” 这次宋凛回得快,只有冷冷两个字,“扔了。” 蒋南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直接打了电话过去。响了三声被接起来,她压着嗓子说:“宋凛你别闹了好吗,那是人家的东西,丢了补不出来,他现在人在北京,等着通行证进场……” “关我什么事?” “你到底在生什么气?”蒋南双忍了一早上的火终于压不住了,“我就是带了他一程,你至于吗?工作证你放哪儿了?给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宋凛说:“那你呢,为个前男友,这样对你的现任丈夫,你至于?” 蒋南双微怔,继而正色说:“不管是前男友还是朋友,如果是这种事,我都至于。” 宋凛听她说完,才笑一声,语气冷漠:“蒋南双,真有你的。东西在垃圾桶里,你去找给你前男友吧。”说完就断了线。 蒋南双有短暂的失神,站了会,她想起宋凛在书房待得最久,才去书房垃圾桶看了眼,果然看到了一个塑封过的大会通行证。 上面是孟清辉的名字和照片,底下印着某科技公司的logo和‘高级总监’的职衔。 她把工作证装进一个纸盒子,线上叫了顺丰,填了孟清辉发来的地址,到付形式把东西寄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沙发上出了会儿神。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孟清辉的消息:“看到物流推送了,多谢。” 蒋南双自然没回他,顺带将两人的短信删除了。 打开微信,想了想还是给宋凛发了条消息,“今天回不回来吃饭?冰箱空了,得去超市买点。” 五分钟过去,对方没有任何回复。蒋南双把看了好几遍的手机扔到一边,心里上上下下地烦。 又过了一会,消息提示音响起,她坐起来捞起手机一看。 宋凛只发了短短两个字,“没空。” 蒋南双盯着这个“没空”看了半天,觉得这男人真是有本事用最少的字把人气死。 在婚姻关系中,给台阶是一门很有讲究的学问。台阶要给的适时,也要给的自然。闹情绪的一方就着另一方给的台阶,放下姿态顺坡下驴,那么这场风波就算是揭过了。 最麻烦的就是眼下这一种,一方给了,一方不但不识相地不接,反而拿乔似的将这台阶撇了。 给台阶的那方自然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蒋南双自认已经做得很好,明明是宋凛小题大做,她只是顺路带了孟清辉而已,又没有什么。 以他们这种各取所需式的婚姻来说,他闹这通脾气才是真的没有必要。 她退出聊天框,没再看一眼。然后收拾了东西,直接回了自己那间出租屋。 百胜给工程师职级的员工提供了住房补贴福利,金额基本能负担蒋南双的租房支出。 她这间公寓不大,但五脏俱全,该有的都有。 她先开窗通风,然后简单收拾了下房间。弄好后就躺在床上等外卖来,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宋凛,也时隔很久才又想起这次争吵事件的那个始作俑者——她曾真心实意对待的人。 她和孟清辉是刚入大学没多久就在一起的。 那时候家里还没出事,她整个人是舒展的、明亮的、没什么心事的。而他是学生会主席,在没见到他之前,蒋南双就已经在新生群里听过他的名字。 孟清辉,明大如今的门面,名副其实的校草。 蒋南双没想到在上学的第一天就见到了他,他长着一张十分漂亮又有些似曾相识的脸。 她第一时间将这张脸与孟清辉三个字挂上了钩,如果他不是校草的话,应该没有别人是了。 她正站在马路牙子上,魂不守舍地想:爸妈和哥哥会不会因为找不到她而着急,在烈日下到处奔走、被晒得满头大汗? 孟清辉将自己的小风扇递到她脸前,叫了她两声,“喂,新生,你叫什么名字?需要帮忙吗?” 他在她最晕头转向的时候忽然出现,如神兵天降,耐心又体贴地领着她去广播站广播寻人。 办事靠谱,又幽默风趣是她对他的第一印象。一路上孟清辉自然地介绍着学校情况,又时不时地提醒她注意过往的通行车。 在横冲直撞的通行车差点撞到她的时候,自然地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内侧,然后对着开接送车的人训话,“不会开就交给老郑开,别丢咱学生会的脸。” 开车的小伙子嘻嘻哈哈地朝蒋南双道歉,又对着孟清辉挤眉弄眼,“哟,孟主席您亲自领人呢?真少见……” 后来蒋南双顺利地和周女士他们汇合,周若楠对着孟清辉一个劲道谢,小伙子谢谢你咧,我们双双东南西北搞不清楚的啦,多亏有你帮忙。南双,你快谢谢人家。 你叫南双?哪个南,哪个双? 蒋南双脸红红的,半天才报了自己的名字是哪几个字。 “倦客心驰归路绕,不及南飞双翼。”孟清辉随口说出这一句诗词,一旁的蒋卫东瞬间两眼发光,恨不得将其引为知己。 当年蒋南双出生的时候,蒋卫东正在外出差。本来离周若楠的预产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因为胎膜早破,孩子不得不提前了好几周出生。 得到消息的蒋卫东简直心急如焚,出差的地方交通不发达,来的时候就倒了几次火车,回去自然也是一样。 归乡的心焦躁急切,只恨归途如此漫长,要是长了双翼多好!因这份难忘的情绪,在见到那张粉嫩可爱的女娃脸后,蒋卫东当即想好了她的名字,‘倦客心驰归路绕,不及南飞双翼。’,蒋南双的名字由此而来。 “我叫清辉,孟清辉。” 他眼里含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将自己的名字说得很慢,好像生怕她记不住一样。 蒋南双心里想,不用强调了,她早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了呢。 两人就这样缘分注定似的相识,然后在不长不短的暧昧期后,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后来家里出事,蒋南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她忙着找兼职、安抚父母,申请延期交学费……以至于没有多余的精力和情绪分给恋爱。时间长了,两个人的节奏就不在一个频道上了。 蒋南双记得第一次分手那天,孟清辉说:“你现在变了。” 她当时刚熬夜做完兼职,脸色苍白地回他一句:“清辉,人都是会变的。我会,你也会的。” 回忆像雪花翻飞,蒋南双叹口气,明明才没几年的事情,却像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晚上她约了乔靖荷吃夜宵,两人在高中后门那条老街上的烧烤摊碰头,乔靖荷点了二十串羊肉、几串鸡翅、一盘烤茄子、一些蔬菜和两瓶啤酒。 蒋南双没什么胃口,挑了两串土豆吃,大部分时候都在嗑毛豆。 “你俩又怎么了?”乔靖荷咬了一口鸡翅,含含糊糊地问。 “什么怎么了?” “脸拉得比马还长,当我看不出来?” 蒋南双想了想,把通行证的事说了。乔靖荷听完,把鸡翅骨头往盘子里一扔,说:“宋老板这是吃醋了你看不出来啊。” 蒋南双皱了皱眉,“怎么可能,他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乔靖荷擦着手上的油,“你俩结婚几年了,你见过他跟哪个男的较过劲吗?你那些追求者,他都没正眼看过,那是因为没有危机感。这次反应这么大,说明他很在意啊。” “他在意什么?在意我顺路带了个前男友?我又没干什么,就只是带了他一下而已。” “而已?南双同学,请你搞搞清楚,任何一个男人在知道自己的另一半和前男友独处都会抓狂的好吗?更何况 你俩是夫妻,就算再没多少感情,那也事关男人的自尊心好吗?” 蒋南双被乔靖荷那句‘没多少感情’的话戳伤,语气不快,“……简直莫名其妙,这叫大男子主义好吧,和吃醋没半点关系。” “非也非也。”乔靖荷啃下一个鸡翅,签子朝着天空转了转,“要是大男子主义的话,他当场就发作了。宋凛这种天蝎座,就算是吃醋也压根不会表现出来的。他是那种明明心里在意得要死,也不会直接了当告诉你的人。当他找不到正当理由发难的时候,百分百就会变着法地折磨人。” 蒋南双没说话,低头剥毛豆,回想凌晨的换灯泡事件。 按乔靖荷这么说,那他确实在折磨她。 乔靖荷又吃了会,忽然想起好像好久没刷到宋凛的朋友圈,摘了手套去翻通讯录,一边翻一边说:“你说他不会也莫名其妙地删我吧,我得看看。” 她试着给他转一毛钱,随后弹出支付界面。 确认自己还是宋凛好友后,她又抓起烤香菇往嘴里塞,然后单手点进了他主页看了看。 看了会,随口问蒋南双:“他这签名到底什么意思啊,‘等三月’,三月怎么了?” 蒋南双心不在焉,随口说:“谁知道,这个签名好像从高中起就没换过吧。” “是吗?一直是这个?我都没注意。” “嗯。”蒋南双吃了口肉,回想了下,又心不在焉地说:“可能对他有什么特殊含义吧。” 乔靖荷嘁她,“你记忆力可真好,那么早之前的小事都记得。” “……” “他这头像是那部电影吧……《怦然心动》?”乔靖荷说着,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蒋南双看,“就是那部讲早恋的,一个男的搬到另一个女的家对面去了……” “那是两个小孩,两个小孩。”蒋南双纠正她。 “反正就是那部。”乔靖荷喝了口啤酒,“高中夜自修的时候,老班在操场上好像给我们放过吧。我感觉蛮无聊的,小屁孩的感情我不懂。反正好像是什么青梅竹马……” 乔靖荷自顾自地说着,蒋南双却想起了梁以桢。以前她不知道宋凛还是梁以桢爸爸的学生,如今知道了,再看宋凛这个头像,就觉得别有深意。 乔靖荷记不清高中时候看电影时的细节,蒋南双却还记得。 高一那年的初夏,在夕阳落山后的夜自修,老班郑青组织了一次露天电影放映,放的就是《怦然心动》。 天幕低垂,是浓墨一样的夜晚。 她坐在操场的塑料凳子上,身边是乔靖荷,再过去一个位置就是宋凛。还记得那天风很大,投影幕布被吹得鼓起来,画面里的人脸都变了形。 放到一半的时候,放映机不知道被谁绊了一下电源线,整个操场一下子全黑了。周围响起一阵混乱的喊叫声和凳子被踢倒的声音。蒋南双被身后的人推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到前面的人背上。 然后有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稳住了。 那只手很有力,握着她的时候没有马上松开,等了大概两秒,直到操场上重新亮起光。 蒋南双转过头去看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她四处看去,越过乔靖荷,然后逆着光看见宋凛坐在离她两个座位远的地方。表情淡淡的,看着幕布,还是那副什么都不关心的模样。 她当时以为是乔靖荷拽了她一把,转头去问,乔靖荷说她没动,自己差点也被推倒了。 这事儿就成了一个未解之谜,蒋南双至今都不知道扶她一把的那个人是谁。 “喂,你想什么呢?” 蒋南双回过神来,夹了一颗毛豆塞进嘴里。“没什么。” 乔靖荷人菜瘾大,喝了两杯酒就有点晕头转向。人一迷糊,平常顾忌着没说的话也冒头了,就着对宋凛签名档的疑惑,接着回忆往昔,“宋凛这人臭德行,当年因为我跟他表个白,就能两个月不和我说一句话,把他能的!” 又看着蒋南双说,“对我冷脸算是‘事出有因’,但你俩当年又没什么过节,之前怎么就能删你两次微信?也太过分了!他知不知道单方面删人很伤人的好吧……” 乔靖荷因为酒醉,脸红红的。神志却又清醒着,就着酒意,在早秋的晚风里,趁此机会也问出了她一直好奇的一个问题,“我说蒋南双——你和宋凛到底是怎么开始的?” 12. 12 葡萄石被认为是“幸运宝石”,是希望的象征,在人处于困境中的时候会给人指明方向,带来机遇和转变,也被称为希望之石。 那时候的蒋南双正处于人生变故的余震中,她迫切地希望好运快点降临。 在她许下愿望的不久之后,宋凛忽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蒋南双并不是一开始就进了百胜,硕士毕业后她先是校招进了一家行业内前三的民营公司。也就是在那里,她遇到了职场里的第一位领导蔡晓华。 这家公司成立时间悠久,原本以电源模块辅料制造业为主,在千禧年初始改变战略方向,乘着新时代的东风完成了转型,从低端的制造工厂转变为含金量更高的研发企业,每年为平州提供金额可观的税收。 在企业快速发展的同时,一些弊端也逐渐显现出来。作为本土产业,裙带关系以及臃肿的组织架构,使得企业发展变得缓慢。 蔡晓华率先从一场不大不小的职场斗争中脱身,转而跳槽到了另一家规模稍小,但福利待遇都更佳的台企中去,在那儿她成了设计部的部门经理。 大概半年之后,在蒋南双咬牙忍受职场中形式主义大于实用主义的折磨时,收到了蔡晓华的内推邀请。 蔡晓华在电话里告诉她:如果你想要做纯粹的技术,那就来跟我干吧。 百胜的人资在面试之后送她出会议室,边走边同她说:看简历你的工作年限并不长,说句交底的话,你实际上并不符合我们的社招要求。就算要招你,也只能以普通的助工的职级引入。但蔡经理极力推荐你,认为你已经达到工程师的水平。说你做事心细,研发基本功十分扎实。我原来不信,但今日一见,果然如她所言。 蒋南双并不多么谦虚,她知道她担得起这份赞美。 在毕业之前她已经做了多年项目,导师老板的,私下里接的,项目范围广且杂,她的起步与解决问题的能力远比那些纸上谈兵的学生们高了很多。无论是原理图还是线路设计,哪个岗位方向她都可以胜任。 百胜没有不招她的理由,初期便给足超出她工龄的待遇。她又凭着出色可靠的技术,在之后年年获得绩优,成为研发组里当仁不让的设计主力。 溪南工厂的那个外派任务本不是她去,在她进入百胜之前,百胜与朝益的合作已经持续很久。产品项目的迭代都有原先的老员工负责,但蔡晓华突然通知她用最快的速度整理下手头的工作,马上出发去溪南现场做技术支持。 见她还有些疑惑,蔡晓华便解释,最新迭代的那套产品样机在实验过程中出现了很大的干扰,派过去的工程师找了两天没有找到原因。 “南双你心细,现场处理的经验多,或许可以看到他们看不到的问题,我等你的好消息。” 蒋南双不敢耽误,带着机器就赶往了朝益。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一到工厂,她立刻就进入工作状态。 到了饭点,先行一步来的管元洲过来问她要不要先去吃饭,她头也没抬,说了句你先去。 等她再直起腰的时候,窗外天已经暗透了。 负责其余模块的管元洲给她带了份饭,放在身侧的桌子上。此刻米饭凉透了,塑料盒盖上结了一层水汽。 蒋南双饿过了头,也没什么胃口。正缓口气喝水的时候,项目经理周培源急匆匆地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 周培源说:“蒋工,小宋总那边问进度,让咱们过去汇报一下。” 蒋南双看了眼示波器上基本稳定的波形,心里有了点底。她把数据存好,找了个空会议室,快速理了一份PPT,把白天的排查过程和初步结论串了一遍。 管元洲站在边上,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最后小声说:“这个小宋总脾气阴晴不定,听说下午在产线那边又发了通火。” “正常。”蒋南双把U盘拔下来,“客户的量产计划没有任何更改的可能,对他们来说一分钟也耽误不起。” 她敲开会议室门的时候,怀里抱着电脑,手里还攥着笔电的转接线。侧身走进去的时候,熟练地礼貌地说了句“宋总好,我是百胜的蒋南双”,然后看向正前方。 坐在会议桌后面的那个人穿着灰蓝色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屏幕。 顶灯的光把他侧脸的棱角照得很清楚,他眉头微微皱着,大概在处理什么要紧事。 蒋南双的话卡了一瞬,这张脸和印象里没什么变化,只是轮廓比少年时候更利落成熟了些。 她稳了一下,把剩下的半句话补上:“是这次的现场技术支持。” 宋凛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好像没认出她,又好像认出了,但觉得没什么打招呼的必要。他把视线移回桌面上的文件,说了句:“开始吧。” 蒋南双把笔电连上投屏,就在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她放在桌角的手机响了。安静的环境里,铃声格外吵闹。 宋凛抬了下眼皮。 蒋南双飞快地瞥了一眼屏幕,是孟清辉打来的。她按了挂断,说了句‘抱歉’,把手机调成静音后放回桌上,重新看向屏幕。 “先说主要故障现象……” 说了没两秒,手机再次收到电话,嗡嗡嗡地在桌面上狂震。 宋凛的视线落在她扣在桌面上的手机上,语气冷冷的:“要么先处理完私事再进来。” 蒋南双脸忽地烧了下,感觉有些难堪。他这话听着公事公办,但语气里明显是反讽。蒋南双攥了一下手里的遥控笔,没接他的话茬,只是稳住心神说:“对不起宋总,我继续。”边说边将手机彻底按了关机。 才将故障问题总结了几句,主位上的人又打断了她,“百胜的人就这个汇报水平?这种已知的东西不要浪费时间了,直接讲重点。” “电磁干扰的问题,”宋凛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手里的笔在桌上敲了两下,“是你们百胜自己的问题,还是第三方方案的问题?说清楚再往下走,省得浪费时间。” 蒋南双调整了下呼吸,直接点开PPT的第三页,说:“干扰源头不在我们的模块内部,在整车控制器的供电回路。我做了替换验证,把模块单独接外接电源后波形是干净的。” 她讲得很快,不绕弯子,每一句都落在具体的数据和操作上。宋凛没有再打断她,靠在椅背上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冷淡变成了不作声。等她把验证过程和整改方案全部说完,他沉默了几秒。 “再做一天验证。”他说,“方案可行,你们留下收尾。不行,整个团队包括百胜,全部走人。” 坐在下手的项目经理周培源脸色变了变,宋凛这话不是开玩笑的,要是这次处理不好问题,百胜恐怕就要被朝益踢出资源池。 这个结果现场没一个人能担得起责任,他紧张地看向蒋南双,只见她沉稳地点了点头,应下:“好。” “散会。”宋凛站起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问:“现在项目负责人是你?” “是我。” “接下来的进度你单独向我汇报,来这么多人只会显得你们不专业。” 他走出会议室,门关上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压着嗓子说:“真够吓人的……” 蒋南双把笔电合上,没接话。 拎着电脑往外走的时候,脑子里翻过几个旧画面。高中那时候宋凛坐在她斜前方,成绩好,待人一贯冷淡。 高中毕业后,他毫无意外地去了首都最好的学校,她则发挥超常地去了上海的一所知名985。按理说两人从没有什么过节,但他却莫名其妙地删了她两次好友。 第一次是刚进大学后不久,蒋南双发现的时候,甚至有些意外和难过。后来因为同学聚会,两人偶然又重新加上联系方式,但不知多久之后,蒋南双再次发现自己被他单删后,自然出离了愤怒。 对此她试图理解,却发现怎么也理解不了。最终将宋凛这人盖棺定论,他就是无情的,特立独行又我行我素的。 以他自视甚高的性格,完全不需要考虑别人的心情和眼色,或许任何无用社交对他来说都无法容忍,删除是最好的动作。 但蒋南双有些意难平的是,她本以为他们算得上是朋友的,结果这只是她单方面的以为。 现在这个人成了她的甲方,坐在会议桌后面,用那种仿佛从来不认识她的语气对待她。 蒋南双的心态已经从无法理解转变为管他去死呢,神经病! 晚上十一点,生产线停了,走廊里亮着一半的灯。蒋南双把最后一组验证数据跑完,确认初步方向没问题,才从调试间出来。 管元洲已经走了,走之后给她发了条消息说,南双姐,别太拼了。 她没回,出了厂区门口,去一旁的便利店买泡面。 便利店很窄,两排货架,靠窗一张小桌子。蒋南双泡了面坐到窗边,等待面泡软的几分钟里,她累得趴在长桌上短憩了一会。 混沌中听见有人推门进来,自动门铃响了几声。蒋南双坐起身,用塑料叉子挑开盖子,热汽扑面。 她低头才吃了几口,重新开机不久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接起来没等开口说,对面孟清辉的声音先传过来:“你一天不回消息,电话挂了几通,后来直接关机。你在客户现场忙成这样?” “项目很急,一直在干活。”蒋 南双夹了一筷子面,声音有点哑。 “什么项目能让你连接电话的工夫都没有……你在吃饭?”孟清辉顿了一下,语气压着火,“忙到这个点才吃饭,身体不要了?双双,我跟你说的事你想过没有?来我家公司,不用这么累的。” 隔着电话想象蒋南双狼吞虎咽吃东西的样子,孟清辉接着说:“你那个行业都是男人的天下,你一女的去里面拼什么。我这里,一样的工资做轻松的事不好吗?” “什么轻松的事,”蒋南双把叉子搁在碗沿上,语气冷下来,“你的专属秘书,私人助理吗?” “不想做这个岗位还有别的岗位,以你的能力做什么都拿得出手。等你做出成绩,稳定了我们就结婚,你也不用像现在这样辛苦。你家里那头有你哥哥,你爸妈该他多担着,你一个女儿……“ “女儿怎么了。”蒋南双打断他。 “一定要我说得那么明白?社会观念不都这样?”孟清辉现实地说。 蒋南双安静了几秒,说:“我爸妈跟我哥在家里最难的时候砸锅卖铁地供我读完书,他们从没有因为我是女儿苛待过我一分。如果和你结婚的条件是让我跟他们划清界限的话,对不起,我做不到。” “我不是让你划清界限,”孟清辉的声音高了半度,“我是说你不用一个人扛那么多,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接济完家里又还剩多少?我们家不差你这点工资,你可以不这么累的。过来我身边,什么都不用你操心。” “你说的不操心,是在你家公司仰你父亲的鼻息过日子。”蒋南双闭了下眼睛,轻轻吐了口气,轻声说,“我做这份工是靠自己的本事,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 “双双,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敏感?” “清辉,”蒋南双的声音很平,“如果我们的将来是要我放弃自己的路,跟家里切割,然后每天在你和你父亲的审视底下过日子,那这个将来我没法跟你走。” 电话那边沉默了,过会孟清辉才出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地知道。” “好,既然你知道,那我们就不用多说了。”孟清辉的情绪也冷下来。 蒋南双想起当年两人第一次分手的场景,也是这样吵着吵着就选择断了。她不想再次因为眼下的情绪冲动走向最坏的结果,缓了几秒后,她放低了姿态说:“清辉,现在我们都不太冷静,等等好吗?等我回去再谈,可以吗?” 又是一段沉默。 便利店的门开了一下,有客人走了出去。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头发晃了晃。 那边停了一瞬,然后孟清辉“嗯”了一声,“早点休息吧。” “嗯。”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桌上,看着窗外发呆。 一个身影走向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蒋南双认不出那辆车,但认出了那个背影。 男人拉开车门上车,车窗半开着,他的脸半明半昧。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宋凛朝便利店的方向看过来。隔着一段距离和一层玻璃,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没躲也没动,就那么坐着。宋凛看了她几秒,脸上的表情隔着夜色看不分明。 远处红灯变绿,他收回视线,踩下油门飞驰而去,消失在路尽头。 蒋南双把纸碗扔进垃圾桶,走出便利店。溪南的月亮挂在夜空下,薄薄的一片,却格外明亮。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项目群里周培源在发送消息:会议纪要已发邮件。@百胜蒋工你加一下宋总微信,验证完直接跟他汇报进度就行,不用走我这里转了。 蒋南双点进群成员列表,宋凛的头像还是和几年前一样,个签也没变过,昵称单名一个“S”。 她看着那个头像,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然后按了添加。 回到酒店洗了澡,头发吹了半干,她坐到桌前把白天的数据重新理了一遍,随后把明天的验证步骤按思路列成清单。 隔壁房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吹得干燥的房间里有一点旧旧的,粉尘的味道。 弄完这些她关灯上床,闭上眼,脑子乱糟糟的。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消息显示:“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除此外多余话一个字也没有,没有问候,没有开场白,对方就只是通过了她。 蒋南双盯着那个空对话框看了两秒,退了出来又点进去。把手指按在输入框上,打了一行“宋总你好,我是百胜的蒋南双”,想了想,一会儿又删掉了。 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