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掏出来比我还大》 1. 第一章 “走水了,着火啦!” “快,快救火!” 熊熊烈火带着浓烈的热意,灼烧着略带麻木的身躯,木质房屋干燥易燃,火舌舔舐过的地方很快燃起新的火焰。 林镜躺在灼人的地板上,眼前尽是浓浓黑烟,视线被晕染,逐渐沉入黑暗。 意识沉沦之际,耳边终于安静下来,没有屋外下人惊恐的喊叫声,也再没有时不时泼进来就被烈火蒸干的水。 也不知道那几个怎么样了。 这场火是他亲手放的,目的就是和那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同归于尽。 如果没能烧死他们,自己却死了,实在太亏。 想到这里,林镜突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求生欲望,强撑着疲软的身体爬了起来。 心口里头像是有把火在烧,灼疼得厉害,惹得林镜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好不容易停止咳嗽,林镜正打算爬进内室,看看被他迷晕的几人死没死。 恍然间,却发现眼前的场景变了,变得陌生又熟悉。 侄子林松官至七品县令,常年居住在县令官舍,又因近年搜刮了不少民财用于装点屋舍,他所在的院子应当是十分富丽皇堂才是。 火光透过木质稀疏的房门缝隙照进来,眼前分明是一间简陋的民居,整间屋子除了挨着黄土墙放着一张床铺和一个破旧的柜子,什么也没有。 甚至因为土墙和屋室简陋,没什么可燃物,屋里除了滚滚浓烟,连火焰都被隔绝在外。 怪了。 林镜意识渐渐清明,他十分确定,自己本该在林松一家居住的正院屋内,怎么会突然跑到这么个地方来? 难道是临死前的幻觉? 可肺部因吸入太多浓烟而产生的灼痛是那样清晰,彰显着这不该是幻觉,也并非梦境。 不对劲。 他迅速环顾四周,尘封许久的记忆终于顺着眼前熟悉的景象渐渐回笼。 这里分明是位于数百里之外的山桃村老屋。 可这间老屋分明在多年前的一场大火过后推翻重建了,怎么还会出现在眼前。 脑子里很快浮现出不切实际的猜想。 难不成他竟是像戏文里的主人公一般,重生了!? 若是如此,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他竟从县令官舍的火场中,回到了当年那场改变他命运的大火里了! 想到这里,林镜呼吸急促,下意识撩起裤腿。 果然,左腿完好无损,那些狰狞可怖的疤痕丝毫不见踪影。 接着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略带颤抖地抚上那张除了洗漱时从不曾触碰的脸。 触感顺滑,轮廓分明,即便没有镜子,林镜也能确定,他的脸还没有被烧毁。 果然是重生了! “哈哈哈哈哈哈!” 滚滚浓烟之中,林镜甚至忘记先从火场之中逃出去,反而仰天大笑起来。 那张完好无损的脸上,倏地多出两道水痕。 多年来的心酸无奈,和与兄嫂一家同归于尽的决绝,还有重获新生的释然,都顺着这两行泪水涌出。 这几年林镜时不时就会想,如果重来一次,他还会不会奋不顾身冲进大火里,去救那几个畜生? 那时没有如果,林镜只能掐断这些时不时蹦出来的念头。 现在如果成真,几乎不需要思考,林镜就做出了决定。 他翻身下床,用衣袖捂住口鼻,冲到那个破旧的柜子前,凭记忆从里头翻出一个小小的布袋,临冲出门前,还不忘顺走几件换洗衣裳。 和前世一样,林镜轻易便逃出了房间。 林家老宅是昔年父母在世时修建的,当中三间正房,两侧各有一间拐角耳房,外加一边一个靠墙而建的草棚。 三间正房正中那间是堂屋,两边都是卧房,按理说该是林明林镜两兄弟一人一间。 可侄子林松长到三岁的时候,林镜就从正房搬到了靠近茅厕这边的耳房里,把原本属于他的卧房让给了林松。 也正是如此,他才能顺利从火场中逃出来。 今天是大年十五,厨房里点了迎灶神的油灯,火势就是从那里一路蔓延开来的。 首当其冲便是林明和邹氏居住的卧房,然后依次是堂屋,林松的卧房,最后才是他的房间。 林镜撇了一眼已经席卷到堂屋的大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大年十五,那两口子背着他喝了不少水酒,睡得正香,这会儿恐怕还没醒呢。 林镜冲进去后扑面而来便是满室的酒气,怎么也喊不醒那两人。 最后是用一桶凉水将他们泼醒的,当时邹氏刚醒过来不明所以,还对着他骂骂咧咧。 这次也不知道没有他这桶水,两口子何时才能醒过来。 最好是睡得再香些,直接烧死在里头。 林镜恶毒的想。 他不是什么善人,不兴以德报怨那一套,前世这一家子那般磋磨他,没有上去把门锁上,已经是看在这一世什么都还没发生的份上了。 想到这些,林镜气定神闲地蹲下身,随手整理起他从火场拿出来的衣裳和私房钱。 邹氏苛刻,可大哥林明一直装得很好,一副老好人的形象,还承诺会给他物色一门好亲事。 长兄如父,前世林镜一直没有多余的心思,因此赚到的钱大部分都会上交,只留少数在手里日常周转。 他打开束口小布袋,里头除了他的牙牌,就只有一角碎银,莫约有个二两多,还有三吊没拆开的铜钱,和十来个零钱。 全副身家也不到三两银子。 把小布袋重新束口,塞进衣兜里,林镜又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裳,用一件破旧的外衣充当包裹皮,把所有东西都包扎好。 做完这些,他抬眼看向房屋,此时火势已然蔓延至他的房间,门口的柴垛被引燃,土墙被熏得漆黑,连木质的小窗都不能幸免地燃烧起来。 眼见差不多了,林镜这才把包裹往屋外菜地里一扔,开始大声呼喊:“走水了!救火啊!” 然后装模作样地,从院里拎起半桶水,往堂屋大门一泼,接着拎着空桶往院外的水井跑去。 蜀地多雨水,一般人家都不会在院子里打井,再加上打井耗资不小,通常是几家人合伙在中间打一口井,然后挑水回家吃用。 挑回来的水自然储存在灶间的水缸里,灶间是起火点,林镜不可能冲进去取水,只能去远处的水井打水,合情合理。 山桃村坐落在一处山坳里,房屋依山而建,出门便是坡坎,水井看似不远,但等林镜顺着小路打了水回到老屋,已经将近一刻钟了。 此时院子里已经聚集了好几个人,附近的村民大约是听到了林镜的呼喊,也可能是自己发现了这边的大火,纷纷带着自家水桶过来帮忙灭火。 林明一家也总算清醒,挣扎着跑了出来。 院子里喧嚣不断,夹杂着一阵阵的哀嚎。 大嫂邹氏坐在地上,双腿叉开,一手抱着满脸黑灰的林松,一手拍打着地面,歇斯底里地哭嚎。 大哥林明双手捧着被烧得黢黑的小腿,一脸狰狞,嘴里还不断发出嚎叫声,看来是伤得不轻。 眼见三人都没死成,林镜暗暗啧了一声,有些遗憾。 但邻里们都在,林镜很快收起情绪,做出一副十分紧张的样子,拎着水桶冲过去。 实则桶里的水因为他的动作幅度过大,荡出来不少,等泼到火焰上时,仅仅扑灭了一朵小火苗。 欲盖弥彰地泼完水,林镜这才装模作样地转向不顾形象倒坐在地上的兄嫂一家,关切询问:“大哥大嫂,咋样,没事吧?” 邹氏眼泪鼻涕挂了一脸,见到林镜第一句话就是:“小私儿,你死哪去了?啊啊啊——” 说着还伸出手薅了林镜一把,嘴里继续用方言咒骂:“私娃子,你是不是故意的,等我们死了这屋头的田地都是你的了是不是?” 邹氏就是这样,明明从前林镜任劳任怨为这个家付出,她却视若无睹,总觉得他觊觎家里的财产。 每每起了口角,或是林镜不听她安排时,就会这么说。 前世林镜早已习惯,看在大哥和侄子的份上从不与他计较。 可如今的林镜已经不是那个任劳任怨的老黄牛了。 他脸一下子冷了下来,沉声道:“大嫂,你恁个说就没意思得了。” “那啥子有意思?你说啥子有意思?”邹氏不依不饶,搂紧了怀里被大火吓得直发抖的林松,恶狠狠地瞪着他。 “够了!闭嘴!” 一旁,林明龇牙咧嘴地怒喝一声,阻止了这场闹剧。 接着他用审视 的目光看向林镜,问:“二娃,你将才去哪了?” 林镜心里冷笑,面前却是一脸无辜,“我去打水救火了啊!” “救火?房子重要还是人重要,你不来救我们,嘶——”说话间,林明倒抽一口气,放开了捂着伤腿的手。 “你不来救我们,先救火?” “我喊你们了呀,听到你们说话我才去打水的啊!”林镜依旧一脸无辜。 一旁帮忙救火的邻里见状,忙跑过来打圆场,“好了好了,我住恁远都听到人家镜子的声音了,未必你们听不到啊?” “再说了,恁大的火,你让镜子咋个冲进来救你们嘛,人没事就行了。” “没事?”林明怒喝,露出自己血肉模糊的伤腿,“你看我像是没事的样子吗?” “切!灶门间起火,你住在这头都没发觉,人家镜子住在那头,你怪得到他不嘛?”说话的是住在林家坎下的张家嫂子。 两家房屋一上一下,出了林家院坝就是张家后仰沟。 林松小时候不懂事,老往人家后仰沟丢东西,邹氏又护短,两个妇人没少吵嘴,连带着林明一家三口和张家的关系都不怎么好。 张家能来帮忙是邻里大义,但不妨碍她呛林明几句。 “呸!关你求相干啊,屁话多!”邹氏见死对头说自家男人,不由出言维护。 邹氏骂得实在是脏,口水劈头盖脸冲张家嫂子喷去。 好心来帮忙,还要被骂,张家嫂子一下子来了火,叉腰斥骂:“是,不关老娘的事,老娘就该看着你烧死在屋头!” 说罢,不等邹氏回嘴,张家嫂子一手抄起自家男人的胳膊,一手拉住儿子的衣袖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场闹剧随着大火逐渐熄灭而落幕。 无论是林明还是邹氏都没了力气再吵闹,而是看着怎么也扑不灭的大火嚎啕大哭。 被邹氏搂在怀里的林松睁着眯缝眼,面色惊惶不安,还透着几分心虚。 林镜看着这一家子,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光洁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 他知道林松为何心虚。 今儿是大年十五,农家贫苦,也就年节上能沾点荤腥,白日里林明去镇上买了一斤厚厚的三线肉,混着干木耳炒了一大碗。 邹氏抠搜惯了,一碗肉分了半碗出来放在碗柜里,预备着明天再吃。 席上林镜才伸了一下筷子,邹氏就暗戳戳地瞪了他一眼,三下五除二把肉夹进了自家男人和儿子碗里。 半碗木耳炒肉,起码有三分之二进了林松的嘴,可他尤嫌不够,半夜偷摸跑去厨房偷吃剩下那半碗。 林松自五岁起就被送去村里老童生那儿开蒙读书,自诩清高,素日里不论在家还是出门都喜欢穿宽袍大袖的书生袍。 衣袖太大扫落了灶台上迎灶神的油灯,引燃了灶边的引火柴。 他是家里的掌中宝,十指不沾阳春水,自然也不知道,即使踩灭了明火,火星也会引起大火。 等他回房熟睡过去,火星渐渐起势,也才有了这场大火。 林松自始至终也没有当众承认过这场火是因他而起,旁人也只当是意外。 还是前世林镜无意间听到他跟邹氏坦白,才知道真相。 彼时他已经因为这场大火毁了容,瘸了腿。 自知娶亲无望的林镜仰仗着林松给他养老,自然不会因此而发作,而是默默接受了事实。 他对这一家子可以说是问心无愧,任劳任怨。 连林松考中举人,借口家里穷,请不起仆人,让他办成家丁随之上任都忍了下来。 素日里活他干得最多,饭他吃得最少,赚来的钱也基本全部上缴,可还是捂不热这家子畜生的心。 竟是悄悄把他的牙牌哄去落了奴籍,捏着他的身契,让他从此不得翻身。 想到这些,林镜就恨得牙痒痒,再次后悔刚刚喊人喊早了,竟让他们全都活着逃了出来。 说来也怪林镜自己想不通,他今年六月份才十九,林松只比他小六岁,怎么可能指望他给自己养老呢? 如今他想通了,哪怕这辈子依然成不了亲,没有孩子,他也不会再用自己的血肉供养这一家人了。 大不了像村头那个老鳏夫说的那般,沟死沟埋,路死路埋。 反倒活得潇洒自在。 2. 第二章 前世林镜为了救林明一家,被落下来的房梁砸倒在地,脸刚好落在一块烧红的木炭上,烫出个巴掌大的丑陋伤痕,左腿膝盖骨也被砸断。 好不容易从火场挣扎逃生,若是及时医治,他的腿本来不该瘸的。 可那时邹氏是怎么说的呢?具体内容林镜有些记不清了,但大概意思就是,家里没钱,治不起。 林镜知道邹氏的德行,原本是不信的,可连林明也这么说,他才不得不认命。 他被扔进临时搭建的窝棚里躺了整整一个月,期间除了一天一顿的麦麸糊糊和野菜汤,林家人没为他送过一碗药,也没照顾过他一天。 现在回想起来,林镜只觉得前世的自己蠢得可笑, 竟还傻乎乎的觉得兄嫂一家又要重建房屋,又要忙春耕,自己帮不上忙,满心歉疚。 拖着伤腿自力更生去寻来草药,勉强活了下来。 若非这家人狠心至此,就算是脸上落疤毁容,他也不至于瘸了腿,还落下了一变天就腿疼的毛病。 这一世林家人是怎么做的呢? 林明遭遇和他差不多,只是幸运的没有伤到脸,膝盖骨同样被砸断了。 林镜冷眼看着邹氏从镇上请来大夫,数出上千枚烧得黢黑的铜钱,交到大夫手里,嘴里还喋喋不休道:“大夫,您可一定要把我男人的腿治好啊,钱不是问题!” 钱不是问题,轮到他时,问题就是没钱。 林镜敢说,邹氏拿出来那些钱,至少有三分之二是自己交给林明的。 呵! 这一家子,还真是从来没令人失望过。 眼不见为净,林镜摸了摸胸口,确认他的牙牌和私房钱都还在,转身拎起柴刀走出院门。 老屋重建不是一时半刻的事,况且他也不想再和这一家子住在一起了,于是去屋旁已经被扯得差不多的菜地里,准备搭间窝棚临时居住。 实则林镜和附近几家人关系都还不错,事发突然,去邻居家借住几天也是可以的,但到底还是有些叨扰。 村里人苦日子过惯了,在哪里住都一样,搭窝棚省心省事。 屋后山上就有一大片竹子,砍下来削掉枝丫,裁成一人多高的竹节,很快一个三角窝棚就搭建好了。 虽说很不想再管那三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但这一世还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现在就和他们翻脸,村里人必然要传闲话,说林镜落井下石什么的。 想了想,他还是又搭建了两个窝棚,搭把手帮邹氏把林明抬进铺满干草的窝棚里。 林明和邹氏还好,虽说这两年日子过得不错,从前也是过过苦日子的,即便脸色有些不好,但还是认命钻进了只有半人高的窝棚里。 谁让邹氏嘴不饶人,和附近几家关系闹得都很僵,没人愿意收留他们呢? 倒是林松,从小娇生惯养,吃穿用度都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看着要弯腰才能钻进去,里头还只铺了一层干草的窝棚,眼里的嫌弃几成实质。 邹氏先把林明安置好,这才钻出来,好声好气安抚着自家金疙瘩,“乖啊,娘明天就上镇里,给你买新的棉被和褥子,今晚夕先将就一下哈!” 天亮时火才扑灭,又是请大夫看病,又是从房屋残骸里清点物品,如今已是傍晚。 一家子水米未进,还要面对这样和野人住所差不多的窝棚,林松一肚子牢骚,面对最疼爱自己的亲娘也没什么好脸色。 “吾辈读书人,怎能如山中野人一般,居于此等陋舍?要住你住,我不住!” 邹氏听不懂林松咬文嚼字,只觉得自家儿子不愧是读书人,说的话这般有文气,连他耍小性子也不恼。 想了想又道:“好好好,娘待会儿让二叔送你去你家公屋里,你去他那儿住几天,等新房子修好再回来。” 林松这才缓和脸色,假模假势地端着身子,点头道:“如此这般,尚可。” 林镜在不远处,看着林松这般模样,破烂布鞋里的脚趾都快把鞋底抠烂了,好悬没有笑出声。 以前怎么没觉得,这小东西这么装呢? 本以为没自己的事,却见邹氏提到自己,虽说不情愿,但林镜还是捏着鼻子把林松送去了邹氏娘家。 邹氏娘家就在山桃村和镇上之间的桥头村,来回不过一个半时辰的路途,但是送林松过去就花了整整一个时辰。 “怎么还没到啊,走不动了!”又矮又胖的小东西叉着腰,一双发面馒头似的手怼进肚皮上的肥肉里,被淹没了大半。 他喘着粗气,大喊前面头也不回的林镜,“二叔,等等我!” 林镜恍若未闻,只道:“再不走快点儿,天都要黑了。” “喊你等等我啊!”林松见林镜半点未停,忍不住恼了,大吼道:“你不等我,老子告你哈!” “咋,你是小孩儿吗?还要告状。”林镜如他所愿停下脚步,回头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后头跟个地滚滚一样的小胖子。 “不愧是读书人啊,出口就成脏。” “屁话多!”林松瞪他一眼,挥着短腿追上来。 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林镜是在讽刺他,一下子怒气更甚,一屁股坐在路边石墩上开始撒泼。 “我不管,你背我,不背我我就告你涛(骂)我!” “呵呵。”林镜冷笑,他走近林松,双手抱臂居高临下道:“你信不信,我还敢打你。”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这团转(附近)又没得人得,我打了你别个也不晓得。” “我要告你!” 林镜的脸色实在太冷,如同数九寒天河面上结出的冰霜,林松顿时有些怂,色厉内荏地威胁。 “随便你告,你看别个信你还是信我。”林镜抬起下巴,自信道。 毕竟谁都知道,林镜对这个侄子不比邹氏对他差,从来没舍得碰他一个手指头。 反倒是林松,仗着自己是读书人,还早早地考中了童生,在村里趾高气昂,谁都不看上眼,一脸欠揍。 说林镜打林松,外人只会说:“咋可能——?” 就算是有人信了,除了邹氏和林明,旁人也只会觉得是林松该打。 至于邹氏和林明,林镜已经打定主意要和他们分家了,信与不信的,不重要。 思绪回转,见林松还梗着脖子不肯走,林镜猛然抬手,吓得他下意识一缩。 原以为巴掌就要落下,谁知林镜嗤笑一声,抬起的手挠了挠头。 竟是个假动作! 被吓到的林松 自觉丢了面子,又怕他真的打自己,只得闷着头起身继续赶路。 接下来有了威慑,赶路顿时快了许多,总算赶在天黑之前把人送到桥头村他外祖家。 听说林家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邹家一家人神色各异。 两老的自然是担忧女儿的,拉着林镜连连询问情况。 在听说林明受伤,又见林镜完好无缺的站在这里,邹氏的母亲李氏顿时沉了脸。 大概是埋怨林镜救火不尽心,又不好直说,干脆一扭头拉着外孙进了屋,连招呼林镜喝口水的话都没有。 好在邹氏的父亲邹大柱没说什么,但也同样没叫林镜进屋坐。 倒是她大哥邹刚,让林镜稍待片刻,转头叫自己妻子陈氏去收拾些被褥和吃食,让林镜带给他妹妹。 陈氏一听这话,顿时撇了撇嘴,又不敢发作,摔盆拌碗的进了屋。 从头到尾,邹家没有一个人有要招待一下林镜的意思。 林镜也不稀罕,等了一会儿,他随手拎过陈氏收拾好的破烂包裹,搭在肩上往回走。 走出去没一会儿,便远远儿的听到邹家那边传来拌嘴的动静。 显然是陈氏不满自家男人接济外嫁的妹子,两口子吵起来了。 但这和林镜没关系,邹家如何,都是邹氏的娘家,他恨透了林明一家,自然不可能和邹家亲近。 走到半路时天色已然黢黑,林镜眼见四下无人,随手把那个旧得不成样的包裹扔进路边水沟里。 然后站在原地,待包裹彻底浸湿后才弯腰捡起,然后又狠狠在泥水里涮了几下,这才提起来,水流叮当地拎着往回走。 想也知道,邹家人不可能好心为他准备东西,这些都是给邹氏两口子的。 直接扔了到时候对不上口供,假借夜里看不清路,掉水里了,邹氏就算要怪,今晚也只能和他一样睡干草窝棚。 重活一世,林镜觉得自己越发地小心眼儿。 他望着天边被乌云遮住一半的圆月,忍不住自嘲一笑。 这辈子,他绝对不会再当冤大头,也不会再让林明一家占到自己半点便宜。 这时,半遮半掩的圆月终于掀开薄纱,露出真容。 莹润的月光洒落在地,也洒落在林镜光洁无暇的脸上。 没毁容的林镜,继承了母亲姣好的容颜,却半点不女气。 身高腿长,肤色均匀,高鼻梁大眼睛,五官立体有型,是村里数一数二的俊俏小伙。 哪怕是走在镇上,或是去到县里,也偶有情窦初开的少女为之频频侧目。 可这样的目光,林镜已经十多年没有感受过了。 有的只是厌恶、鄙夷,甚至是瞟一眼就匆匆挪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瞬晚上就要做噩梦一般。 后来的日子,林镜看腻了那些目光,干脆用布巾包住自己可怖的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看路。 天气凉爽时还好,一到酷暑,被包裹的地方就容易捂出痱子,再一抠挠,因烧伤变得脆弱无比的皮肤就容易破皮,看起来更加狰狞。 林镜停下脚步,闭上双眼。 耳边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初春的夜风拂过脸颊,带来丝丝凉意。 原来风吹到皮肤是这样的感觉,林镜久违地想。 3. 第三章 回到老屋旁,邹氏看着打湿的包裹,果然如林镜所料那般火冒三丈。 “你有啥子球用?拿点东西都拿不稳,咋没滚到水里头瓮(淹)死安?” 眼看邹氏越骂越脏,林镜掏掏耳朵,懒得搭理她,兀自钻进属于自己的窝棚。 邹氏见他竟敢不搭理自己,怒气更甚,骂声也越来越高昂。 林镜恍若未闻,轻手轻脚地翻开角落里的干草,检查埋在地下的东西。 还好,包裹还在。 他翻出一件夹棉外衣盖在身上,又把包裹放到窝棚深处充当枕头,眼睛一闭,迅速睡了过去。 外头邹氏的斥骂声像是催眠曲,半点影响不到窝棚里的人。 反倒是住在坎下的张家人忍无可忍,张家嫂子的男人张成山隔着土墙怒喝一声:“林家的,你不挺尸别个要睡哒!” 若是张家嫂子李氏吼这么一嗓子,邹氏或许要和她大吵一架。 可张成山是镇上码头干装卸的,手上一把子力气,生得膀大腰圆,她男人在对方面前跟个小鸡崽子似的,邹氏多少有点怵他,只得惺惺闭了嘴。 管它外头如何争吵,没了时不时作疼的旧伤困扰,又忙碌了一天一夜,林镜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 一直到第二日一早才被空荡荡的肚子给饿醒。 前天那场大火烧得实在是彻底,老屋里除了陶器铁具和瓦片,几乎什么都没剩下,包括粮食。 昨天忙着归置东西,没顾上吃饭就饿了一整天,今天怎么也得找点吃的吊命了。 昨天邹家给的包裹里应当是有吃的,哪怕沾了泥水也照样能将就着吃。 邹氏还憋着气,一大早就开始碎碎念,看起来中气十足,应当是背着他吃过了。 林镜有些懊恼,昨天半道上应该先吃点儿填填肚子的,现在落到人家手里,自然是不会给他了。 他也不指望两人能分自己一口吃的,将衣裳包裹重新塞回草堆,起身准备上山。 “去哪儿?”邹氏的眼睛就没从林镜身上挪开过,见他不打算过来帮自己收拾老屋,顿时开骂。 “这屋头乱翻翻的,也没说来帮忙把瓦捡了,屋基平一平,新房子就弄个就长出来了啊?” “一天到黑死懒不扭,只晓得到处去拱(四处乱窜),也不怕大虫把你叼起去了。” 林镜无视了她一连串的叱骂,只回了第一句:“去找吃。” 前世没和林松一起去任职地之前,林镜农闲时一直是靠打猎为生的,哪怕是瘸了腿之后也没断过。 可以说家里能出林松这个举人,全是林镜一只只野鸡野兔,一张张皮子供养出来的。 这一世同样如此,今年林松的束脩还是他上山猎了一头麂子和一只毛狗凑够的。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如今这世道,能读得起书的人少之又少,束脩也贵得离谱。 村里的老童生给人开蒙都得五两银子一年,再加上林松去年考中童生,要去镇里进学,束脩更是二十两之巨。 就这,邹氏还不满他三天两头往山上跑,嫌他一走,家里的活儿没人干,每次出门前后都是一顿牢骚。 也不想想,不上山哪来的猎物?没猎物哪来的银钱? 这一世,他可不会再给这家人一个铜子儿,也不知道没了他这个‘只晓得到处拱’的人供养,林松还能不能考上举人。 说话间,坎下小路上突然冒出一个脑袋,林镜余光瞥到,于是转过头去,正好和对方对上视线。 原来是下面张家嫂子的小叔子,张成江。 同样是叔嫂,同样是老哥少弟,人张家嫂子对张成江像自己儿子一样,十几二十岁的小伙,养得跟他哥张成山一样膀大腰圆,膘肥体壮。 两家离得近,林镜和张成江年纪又相仿,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没少一起干些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的勾当。 还因为用长木棍扫断了村里二表叔的麦穗一起挨过揍,比起林明,他们俩反倒更像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林镜依稀记得,张成江自十六岁起就和大哥一起去镇上码头干活了,因其年轻肯吃苦,力气也大,比他哥还受欢迎。 前阵子有个大活儿,张成山没掏上,让张成江选中了,这几天吃住都在镇上没回来。 应是昨日活干完了,半夜才到家,一听说林家出了事,天一亮就来找林镜了。 前世似乎也有过这么一遭,张成江一来,就看到窝在干草里的林镜,看着他浑身是伤倒在那儿没人管,人高马大的汉子差点没给气哭。 捶胸顿足地咒骂邹氏和林明不做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抄起柴刀给他搭窝棚。 那时候林镜还反过来劝他,哥嫂忙着重建房屋,一时疏忽也是能理解的云云。 如今想来,自己真是蠢得可以。 想到这些,林镜朝张成江露出一抹笑,朗声道:“江子,你咋来了。” 看见林镜,张成江先是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见人没什么事,这才露出笑,招呼了一声:“镜子,没事儿吧?” “没事儿,能有啥子事?”知道对方是关心自己,林镜刻意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全方位展示自己完好无损。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张成江拍拍胸脯,长吁一口气。 “昨晚夕我后半夜才拢屋,听大嫂说你们家起火了,吓得老子不得了!” 面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张成江说话很随意,不自觉便带上了口头禅。 说罢,他像是想起什么,悄悄瞥了一眼不远处仍在骂骂咧咧的邹氏,和靠在窝棚边上闭目养神的林明,朝林镜招了招手。 “镜子,你过来。” “咋子,我还要上山。”林镜嘴里不耐烦,脚步还是听话地往张成江那边走过去。 待走到坎边蹲下,张成江这才小声说:“你吃没有?没吃去我那儿,我给你留了麦粑。” 巧了不是,林镜上山本就是要去找吃的,如此一来倒是省了不少事。 他也没跟张成江客气,回头看了一眼林明,一个纵身灵巧地跳下足有张成江胸膛高的坎子,“走!” 两个小伙子很快消失在坎下,林镜小跑着跟上张成江的脚步,边跑便说:“你来得合适,正好饿得不行了。” “猜你这个样子也还没吃饭,先说好哈,我大嫂跟你大嫂的关系你也晓得,只有你的份。”张成江笑着提前打招呼。 他大嫂李氏和邹氏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两人跟死敌没什么区别,能待见林镜都是看在张成江和已故的林家父母面子上。 林镜去她家蹭饭倒是没什么,若说敢打包给邹氏吃,说不得会把俩小伙一块儿给扔出家门。 “我晓得,你放心。”林镜摆摆手,无所谓道。 < p>偏生是这样,张成江才不放心,“我还清不到你啊?自己不吃都要拿给他们吃的,放心个屁。” 听到这话,林镜笑了笑。 外人都知道,他对那一家子有多好,偏生他们自己看不到。 他拍拍张成江的肩膀,安抚道:“这回你真的可以放心了,以后我不得管他们了。” “是不是哦?”张成江将信将疑,忍不住回头用审视的目光看向林镜,“咋个一下子转性了安?” 林镜略微思索了一瞬,总不能说自己重活一世,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只能寻了个借口。 “你不晓得,那天我先把他们喊醒,又去打水救火,自己都差点遭烧了,结果转过来他们还怪我没冲进去救他们。” “这事儿你大嫂也晓得,实在是有点儿寒心。” 见他这么说,张成江才稍稍放心,“那一家人本来就没意思得,你能看清就好。” “嗯。” “那你以后打算咋个办喃?房子也烧完了,才开春,吃的也没得。”张成江不由为自己兄弟担忧起来。 想了想,他又道:“要么你先跟我去镇上干几天,整点伙食费。”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近张家院门,林镜视线落在院子里那几只窜来窜去的乌骨鸡身上,走神了一瞬,这才低声开口:“我想分家。” “分家?”张成江愣了一秒,很快咧嘴一笑,“分家好啊!” “问题是你大哥大嫂干不干哦,他们舍得放你这条老黄牛走啊?” 这话倒是稀奇,林镜忍不住笑了笑,看过去,“你们背后都是弄个说我的啊?老黄牛,冤大头。” “本来就是。”张成江小声嘀咕,说着话把人领进堂屋。 堂屋里没人,只听到旁边耳房里有东西敲得叮叮当当想,应是张家人在别的屋子做事。 “大嫂,镜子来了。”张成江头从堂屋门伸出去,吆喝了一声。 那边李氏习以为常,只回了一句:“麦粑在锅头,整点给镜子吃,折折(蒸屉)下面有稀饭。” 显然,张成江给林镜留饭,是和大嫂通过气的。 “要得!” 饭在灶间,两人便没在堂屋逗留,径直去了灶间,张成江从碗柜里取出两个大品碗,还没走到灶头边,林镜已经自来熟地打开锅盖,揪出一个褐黄的大麦粑开啃了。 饿了整整一天两夜,林镜顾不上烫,一边哈气一边猛嚼,三两下一个麦粑就下了肚。 该说不说,张家嫂子蒸麦粑的手艺是真不错,不知道怎么发的面,蒸出来十分松软好下口。 “好吃!” “嘿嘿!肯定的撒,你也不看是哪个弄的。”张成江得意的笑。 他嫂子进门早,对家里人又好,两叔嫂感情很亲近,夸他嫂子就跟夸他似的。 一边说话,张成江一边把蒸屉拿出来,用锅铲从底下铲了两勺熬得稠稠的豆浆稀饭,递给林镜。 “这稀饭也是大嫂煮的,晓得你没饭吃,专门喊我上来喊你的。” 林镜端起碗,一口稀饭就一口麦粑,热气顺着喉咙流到胃里,又往上直直窜到眼角,烫得眼眶酸酸的。 他说:“李大嫂真好。” 麦粑和稀饭也是真好吃,算起来,他好像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一顿正经餐食了。 张成江得意地扬起下巴,哼笑道:“那是!” 4. 第四章 在张家吃过饭,林镜自觉不好意思,想说给点伙食费又怕伤了张成江和张家嫂子的心,于是留下来帮忙干活。 时值雨水前后,山桃村的农人大多忙着育秧种菜,除了带着任务的张成江和在家忙活的李氏,张家其他人一早就上坡去了。 张家养了七八只乌骨鸡,十好几只鸭子,还有两头大肥猪,其中一头是养了好些年的老母猪,初几头刚下了崽,正是离不了人的时候。 哺乳期的老母猪吃得多,刚才林镜听到的动静就是李氏在宰猪草。 俩小伙去看了一眼,见李氏已经把猪喂完了,正在给鸡鸭和麦麸。 又见角落里堆着的猪草不多了,干脆一人背了个背篼上坡割猪草。 割猪草也是有学问的,要挑选无毒、叶片肥厚的草,这类猪草一般不会生长在林荫覆盖的深山老林里,只能在田边地头去寻。 两人顺着地边小路四处转悠,好半晌才一人装了半背篼。 路过张家地头时,张成江的娘林氏正好在那儿种芋头。 隔着老远,张成江就开喊:“娘,你在咋子?” 林镜:…… 林氏闻言抬头白了他一眼,扯着嗓子骂:“眼睛齁(瞎)的啊?” 张成江挨了训也不恼,朝自家老娘嘿嘿傻笑,快步走过去扔下背篼和镰刀道:“我来帮你。” “帮我,做出来你自己不窝秋利嘎?帮我!” “哎呀娘,就一个字儿,别计较这么多嘛?”张成江同个半大孩子一样,嬉皮笑脸地朝他娘撒娇。 林氏也不是真不高兴,只是习惯了说话冲,儿子能来帮忙干活她心里还是很受用的,当即便哑了火,转而招呼林镜。 “镜子,你家房子咋样了?”她年岁大了,地里又忙,那晚睡得沉没来帮忙救火,这两天也是一大早就出门,没去过后边。 林镜把手里刚割的猪草往背篼里一丢,笑着回应:“就那样撒,他们可能要重新修,三嬢,你吃饭没有。” “三嬢吃了,你吃没有,幺儿,你大嫂给你留了麦粑,你先回去吃点撒。” 林氏姓林,和林镜的父亲是堂兄妹,算是他的堂姑。 面对这个从小乖巧懂事的隔房侄儿,她难得和蔼。 “吃了的,我先去你家吃了才来的。”林镜冲林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张成江在一旁插话:“镜子吃了咱家的饭,不好意思得很,非要来帮我割猪草,拦都拦不住。” “嗨!吃顿饭有啥子稀奇的嘛,猪草二娃晓得割,你去忙你的,把屋头归置一哈。”林氏闻言,嫌林镜太客气,嗔怪道。 说罢,又补充道:“你各自去忙你的,饿了又来屋头吃饭,不缺你这一张嘴。” 话是这么说,如今这世道,家家户户都艰难,十几二十岁的小伙,一张嘴顶两张,也就张家三个汉子顶门户,林氏才敢这么说。 实则也是句客套话。 真要天天顿顿这么吃,即使是张成江和林氏不说什么,张家其他人也得有意见。 林镜也知道其中厉害,只笑着道谢,没真的应下来。 两半背篼猪草也够张家的猪吃上一天了,他索性也放下背篼,上地里和母子俩一同栽芋头。 林氏伸手扒拉林镜让他去忙自己的,可最终还是没拗过他,还被俩小伙赶到一旁歇气,只好乐呵呵地坐在地边看着他们忙活。 拢共就一小块地,俩人都是干活的好手,把芋头种完时还没到正午,于是又扛着锄头去把另一块地的土松了松,预备下午栽生姜用。 中午林镜还是在张家吃的饭,一家人盛情难却,拉着他的手不让走。 照这么下去,下午再帮忙干活,晚上还得被留饭,饭后林镜便干脆回去了。 这人一走便是一上午,回来时两手空空,邹氏一下子就不乐意了,抄起嗓子又开骂。 “不晓得的还以为你是他张家的人,跑去给人家干活路,屋头的事半天不沾,咋个嘛?要等我和你大哥来伺候你啊?” 那边林明靠在窝棚旁边没吭声,但眼神里同样带着责备。 林镜看着这两口子,心底一股说不上来的戾气只往上冲。 原本不想搭理他们,此刻也忍不住回了一嘴:“我不去帮人家干活路,哪来的饭吃安?” 邹氏本来只是习惯性的说嘴,见林镜竟敢顶嘴,顿时来了火,叉着腰碰上来,“说得好像我们好亏待你一样,你良心遭狗吃了啊?” “你没亏待我?”邹氏的话太过理直气壮,林镜沉下脸,他咄咄逼人地问:“昨天的包裹是我拿回来的,里面有啥子东西我不晓得吗?你们吃东西的时候,想过分我一口吗?” 说完邹氏,他又转向林明,“还有你,你凭啥子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又哪点亏待过你?” 林镜还想问问他,自从爹娘离世后,他做过什么?邹氏又做过什么? 这一家子大大小小,吃穿住行,哪样不是他赚来的钱买的? 就这,他们连一口吃的都吝啬给他。 只是林镜最终还是没把这些话说出口,毕竟要是让这两口子反应过来,真拖着他不肯分家就麻烦了。 如今他们大概还觉得,自己才是这家里吃白饭那个呢。 可惜林镜想得太简单了,这家人也不是全都蠢,至少林明是知道这些的。 见林镜动了气,林明顿时缓和了神色安抚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松哥儿他大舅是拿了点吃的,晌午我就说等你回来吃,结果你不是在底下吃过了吗?” 邹氏没理解自家男人的意思,还当他是真心要给林镜吃东西,顿时就不干了,“吃,凭啥子拿给他吃?那是我大哥给我的,你都是巴着我吃点,他活路不干,门儿都没得!” “呵呵。” 林镜懒得和这和疯妇啰嗦,冷笑一声,从邹氏收拾出来的杂物堆里找了把柴刀,头也不回地走了。 或许是前世沉郁太久,如今林镜对这家人提不起半点沟通的欲望。 刚刚那一席话已经耗费了所有力气,他现在只想走得远远儿的,眼不见为净。 可分家也不是说分就分的,这个节骨眼儿上,他要是提分家,知道的是明白他再也不想受这家人磋磨了,不知道的必然要说他见异思迁,狼心狗肺。 毕竟在大多数不明所以的人眼里,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他是这两口子带大的。 若是让人,尤其是村长和林家族老之流对他有了偏见,届时分家产必然会吃亏得多。 家里的房屋、田地全都是父母在世时置办的,按理说该有他一半才是。 房屋已经烧了,田地他怎么也不可能让。 思绪回转,没一会儿林镜便循着远久的记忆上了山。 这座山很大,其后是绵延不断的山脉,山连着山,树挨着树,除了外围靠近村子的地方是村里人的林地外,再往深处走皆是无主之地。 林镜自十二岁学会用弹弓,十五岁有了第一把弓箭之后,便一直在这片山林中捕猎。 翻过山头往下走一截,林间突兀地多出一间小巧的木屋。 那是林镜十六岁的时候在这里搭建的,木头做墙,茅草做顶,还废了好大的劲儿 ,在屋子外围建了一圈厚实的石块围墙。 山里多野物,时不时还有猛兽出没,木头根本抵挡不了猛兽袭击,这间屋子的防卫全靠外面的围墙以及更外面的陷阱。 从山上下来正对房屋背后,林镜观察了一下四周,分辨出只有人才能看懂的标记,绕过陷阱,走到正门前,推门进院,一气呵成。 年关家中事忙,林镜忘记这一年的自己多久没上山了,但从院里积攒的落叶来看,应当时间不短。 他不是多爱干净的人,但也不懒,院儿里有了落叶的话每日都会扫一扫,临离开时更是会把屋里屋外都清理一遍。 拉掉房门上的木质插销,推开门,引入眼帘的便是挂在墙上的弓箭和箭筒。 那弓和箭看起来都十分老旧了,但不论是弓身还是箭筒都被擦得油亮,即使落了一层薄灰也能彰显出它的主人对其十分爱护。 林镜走上去,十分熟稔地取下弓箭,又从角落的断腿桌子上抠起因失了水分干硬黏在木头上的布巾,揉搓软和之后才轻轻擦拭起弓箭上的灰尘。 “老伙计,又见面了啊。”他轻声呢喃,眼底情绪翻涌,最后化作一抹怀念。 这把弓是他爹送给林镜的十五岁生辰礼。 林镜从小就爱拿棍戳棒,偶尔随父母去镇上卖菜,碰见押镖路过的镖师时,还会厚脸皮地凑上去搭讪,企图求人家教他一招半式。 可拳脚功夫是人家镖师吃饭的手艺,没点儿好处根本不可能外传,哪怕小林镜生得乖巧可爱,那些人最多也只是教他扎扎马步,打个直拳逗弄一番。 林父疼爱儿子,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在他十来岁的时候咬牙送他去邻镇一个残疾老武师那里学武。 老武师从前也是走镖的,后来因遇上山匪,整个右手手掌被齐齐砍断,好不容易保住一条小命后便退了下来,偶尔收一两个徒弟教人拳脚功夫。 可惜老武师命短,林镜只在他那儿学了一年不到,便撒手人寰了。 他没有亲人儿女,还是林镜这个临时关门弟子给摔的盆,戴的孝。 再后来便是林松长大了要上学堂,邹氏又是个不肯相让的,家里唯一的余钱便都给林松教了束脩。 没了师傅,林镜只能闲暇时练练基本功,不说精进武艺,但和小伙伴们摔跤已是打遍全村无敌手。 再后来他开始玩儿弹弓,伙同张成江还有村里几个小子打鸟解馋,每次他都能打到最多。 连只有二指宽的麻雀都逃不出他弹弓射出的青冈米儿。 也是因此,林父才会在他十五岁时掏空私房钱买了这把弓。 那时林镜满心欢喜,想要当个猎户,打很多的猎物,让父母家人吃上很多的肉。 甚至还计划猎几只白兔,等冬日时给他娘做顶漂亮的兔皮帽子。 可人生就是这样,世事无常。 母亲没能等到那个冬天便生了一场重病,父亲为了凑医药费,跟人家去跑船,说是回来就给五两银子。 可跑船的钱哪是那么好挣的? 反正自父亲离家后,便再也没回来过,林明上镇上打听,才知道船主和其他船工都没回来。 连人带船都没了消息,不是翻了船,便是叫水匪给端了。 迟迟等不到父亲,母亲的病也急需用药,十五岁的林镜背着刚练了没多久的弓箭独自上了山。 可全无经验的少年,第一次进入到深山老林里,能勉强活下来就不错了,怎么可能那般顺利猎到猎物? 等他狼狈回到家时,屋前已然挂起白幡,母子俩竟是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5. 第五章 前尘往事皆是过往云烟,林镜只小小的哀伤了一会儿,便着手开始清理屋子。 久不住人,山里潮气又重,屋里哪哪儿都感觉湿漉漉的。 林镜打开靠在墙边的破柜子里,翻出里头折叠好的被褥,拿到院子里晾着。 因着林子里暗无天日,他每年开春都会把木屋周围那几棵大树的树冠剔一剔,方便晾晒东西。 经过一年的生长,屋旁的树木又长出不少枝丫,只剩当中一小圈天空还未被完全覆盖,初春浅金色的阳光被圈成一束,正正好好落在院子里,不大不小。 晾好被子,又担着水桶出门,径自去了木屋旁二十丈开外的地方,那里有条小水沟,平日里吃用都在那儿打水。 今年只初六那日淅淅沥沥下了场小雨,沟里水流不大,林镜抄着葫芦瓢瓜,好半晌才舀满两个桶。 回到木屋,他动作利索地掸灰扫地,擦桌抹柜,借着小小的窗户透进来的夕阳,总算赶在天黑尽之前给床铺上新的干草。 从床铺上取下来的旧草被堆到屋角娇小的灶头旁边,林镜掏出火石,连着擦了好几下,才把略带潮意的干草给引燃,丢进灶孔里。 久不住人的房屋就是这样,哪怕门窗封得再好,里头的东西都有点回潮。 只等灶里的火燃上几个时辰,才能把屋里烘得干干的。 灶头旁边的小背篼里还有几个发芽的芋头,林镜往锅里掺了瓢水,一边看着火,一边清洗芋头。 这芋头个头不小,每个都有小孩儿脑袋大小,是最容易麻手的人头芋。 林镜从小就碰不得这玩意儿,莫说是人头芋了,就是寻常大多数人碰了都不麻手的红嘴芋和棉花芋都碰不了。 可条件如此,容不得他挑嘴,只能用抹桌帕把手和芋头隔开,小心翼翼地用柴刀削皮儿。 削完皮儿,再把芋头剁成块,扔到水桶里,用锅铲草草搅动几下,便算是清洗干净了,捞起来扔到刚好烧开水的锅里。 煮芋头不能太早放盐,不然不容易炖软,他往灶孔里丢了块半大硬柴便不再管,拿起下午上山时随手撬的折耳根开始处理。 初春第一场雷雨前的折耳根是一年当中最好吃的时候,一点也不涩口,只放点盐和辣椒面,再淋点儿豆油拌一拌,好这口的人都能就着下两大碗饭。 只可惜山里既没有辣椒面,也没有豆油,连盐都是林镜去年在山里打猎时剩下的,拢共不过几钱,得省着点用。 想到自己怀里那不到三两银的全部家当,林镜从装盐的油纸包里捻了一小撮盐,丢进唯一的饭碗里,然后从锅中舀了一勺芋头汤兑开,分成两份,一份倒进折耳根装折耳根的品碗里,一份倒进锅里。 等吃食做好,他坐在灶孔前的小板凳上,就着灶膛里的火光吃起来。 一个芋头,一碗折耳根,就放了一丁点儿毛毛盐,不仔细品根本尝不到咸味。 没滋没味儿的,只能勉强混个肚饱。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至少比那两口子好些,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晚上不用再睡窝棚,担心要是下了雨会不会挨冻。 一夜好眠。 翌日天将微明,林镜便摸着黑起了床。 把昨晚剩的芋头汤热了热,草草吃过早饭,抄起弓箭和柴刀便出了门。 清晨的林子里十分寒凉,门一打开,一股冷风便袭面而来,林镜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把柴刀往腰带上一撇,他拢了拢衣襟,又把腰带紧了紧,防止冷风顺着松垮垮的衣领钻进去,这才跨步走出院子。 附近有好几处陷阱,不在山上的时候,林镜会把陷阱下面的尖刺给卸掉,免得有猎物掉进去扎死了没人收,活活浪费。 前世在这片山林足足待了十几年,便是后来几年搬去了别处,这里依旧是他最为熟悉的地方,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凭着记忆找到第一处陷阱,边上整齐摞着一二十根削尖的竹节。 他把竹节丢进陷阱坑里,人跳下去把竹节一一插好,这才爬上来寻了些枯枝落叶把陷阱上方遮挡起来,又往上头撒了几粒晒干的鸡肝碎。 这鸡肝是年前猎到的野鸡身上的,鸡肉进了几头白眼狼的肚,林镜只留了这些下水都没舍得吃,全部做成了诱饵。 这个陷阱弄好,他继续往下一处去,途中林镜脚步放得很轻,眼睛时不时四处看看,耳朵也竖得老高。 可惜今日运气似乎不是太好,连着在山里转了小半天,陷阱都做了三四个,连根野鸡毛都没捡到。 头顶树上倒是偶有一两只鸟雀被路过的人类惊飞,可都是些麻雀画眉之类的小雀儿。 再次眼睁睁看着一只绿毛画眉扑棱着翅膀飞走后,林镜低低地叹了口气。 可惜了,起火那天晚上忘记把弹弓拿出来了,否则今天怎么也能开开荤。 背上倒是背了弓箭,可用弓箭射小雀儿,跟杀鸡用牛刀一个道理,太浪费。 要是力道过大,箭矢卡在树上,还得费功夫爬上去摘,再把箭头摘掉了,买新的一个得好几文钱,不划算。 想到这些,林镜遗憾收回视线,继续往前面的山坳里走。 穿过山坳,对面山上的树木更加茂密,已然进入人迹罕至的深山区。 这里猎物比木屋所在的山上更多,也更加危险,林镜在山间水沟里洗了把脸醒神,又把腰间的柴刀取下来握在手上,这才继续往山上爬。 同样的陷阱,这边也有两三个,但挖的坑更大,竹刺也更多,专门用来捕猎大型野兽的。 前两年林镜便靠着其中一个陷阱,弄到一头将近两百斤重的野猪,小小的发了笔横财。 一路往上,林荫茂密的地方光线越发昏暗,踩在半腐烂的枯叶上,即便动作再小心,也难免发出一些细碎的声响。 “吱——” 一只躲在草丛里的山鼠被声响惊到,交猛地叫唤着窜出来,往远处跑去。 来不及多想,手已经下意识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矢,像射飞镖一样丢了出去。 眨眼间,被精心研磨得发亮的三角箭头便已经刺破了山鼠的皮肉,迸射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吱——吱吱——”山鼠叫声变得凄厉,巴掌大的身躯根本承载不了沉重的箭矢,逃脱不得,只能倒在地上扭曲挣扎。 眼见正中目标,林镜拍了拍手,低低地啧了一声。 手生了。 原本他瞄准的是山鼠的脖子,结果扎中了屁股。 要不是手上力道够大,怕是这耗子都挣脱箭矢跑了。 他快步走过去,捏着箭杆连鼠带箭提起来,山鼠没断气,挣扎得厉害。 见状,林镜干脆伸手利落地扭断山鼠的脖子,给了它个痛快。 晚饭有了着落,心情顿时好了些,林镜哼着无声的小曲儿,随手扯了根草藤把山鼠两条后腿绑上,拎在手里继续向前。 很快就到了这座山上的第一个陷阱处,正打算依法炮制把陷阱重新弄好,结果还没走到跟前儿, 就闻到一股腐臭味儿。 心下一紧,林镜顿时晓得遭了。 想是有野兽眼睛长在脑壳顶上,掉进了没遮掩的陷阱里生生给饿死了。 臭味儿这么浓烈,怕是都烂了。 他快步跑过去,往陷阱里一看。 果然,坑底躺着一头半大不小的麂子,周围一群黑色虫子飞来飞去,早不知死了多久了。 要不是现今天气还算冷,估计蛆都长满了。 可惜。 林镜啧了一声,侧头呼吸了口不算新鲜的空气,跳下坑去,想看看这麂子烂到什么程度了。 坑里那股恶臭的味道更是浓烈,算上前世已经几年没进过山的林镜一时间竟有些反胃,差点没把早上的芋头给吐出来。 饶是如此,他还是强忍着恶心,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巾,隔着手提起麂子尸体的后腿给它翻了个面。 一番检查过后,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也不算没收获,臭是臭了点,但这麂子是饿死的,尸体完整,还没开始腐烂。 吃是吃不成了,活了两辈子,林镜亲眼见过因为肉臭了舍不得扔,忍着恶心吃下去后直接拉稀拉到死的人,便是再馋,他也不会吃这个。 但这张皮子还是好的,剥得完整的话,少说也能卖个几两银子。 肉还能晒干做成新的诱饵,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再拿猎物下水做诱饵了。 臭味太浓,把尸体拿出坑底后,林镜三下五除二把这个陷阱制作好,连剩下的两个陷阱都没管,紧赶慢赶往回走。 跨过山间水沟时刚好遇到一只老黄了的大螃蟹从洞里爬出来觅食,被林镜眼疾手快地捏住背壳抓了起来。 足足碗口大的螃蟹,惊惶挥舞着的钳子都有拇指大小,虽说没什么肉,打个汤也够了。 林镜把那两个钳子给掰下来,甩了甩水,顺手塞进衣兜里,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到木屋。 在山里转了大半圈,回到木屋已是午后,早上那点子芋头早已消化完毕,腹中空荡荡的叫嚣。 往日里节俭惯了,除非是干了重活,否则林镜是很少吃午饭的,只吃早晚两顿饭。 省下来的吃食银钱最后都拿去供养那一家子白眼狼了,想想也是不值当。 他丢下臭得人眼晕的麂子尸体,径自往屋里去,打算先把那只山鼠给料理了。 巴掌大的山鼠去了皮和小得不好下锅的内脏,还有一堆细细的骨头,拢共也就二两肉。 但也足以哄一哄没什么油水的肚皮,总算没再饿得心慌了。 下午林镜没再转山,而是把那头麂子的皮给剥下来。 许久没干这活计,手上有些生疏,林镜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麂皮给完整的剥下。 剥下来的皮漂洗一遍晾在太阳底下,水珠顺着皮毛当中的缝隙流下,落在干燥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他特地凑过去闻了一下,还是有些臭,但没那么浓烈,晾干之后应当就能好些。 肉和骨头全部剁成小块,丢到锅里煮熟,然后才放到灶头边边角角的空位上烘着,比太阳晒干得快些。 待把煮肉水端出去倒掉,锅洗得干干净净,那股子弥漫整间屋子的臭味才总算淡了些许。 但还是臭烘烘的不得劲,他干脆把门窗大开,借着林间的山风好好散散味儿。 清冷的风拂过连暗疮都无一颗的面颊,柔软且舒适。 林镜忍不住又抬手摸了把脸,淡粉的薄唇轻轻扬起。 6. 第六章 林镜在山里待了三天,除了那天那头捡到的麂子尸体,就只弄到一些小型猎物。 山鼠和受伤的野鸡斑鸠通通进了肚子,只留下两只活捉的兔子被他关在院子里。 眼看角落里的芋头都被吃了个干净,盐也所剩无几。 林镜摸了一把晾在屋檐下的麂皮,确认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便去山沟里洗漱一番,换了身衣裳,打算出山去县里,把麂皮和两只兔子都折成现银。 屋里那个小背篼正好用来装兔子,上层插上几根硬篾条防止它们跳出来,麂皮则随手卷成一卷,用麻绳捆了搭在篾条上方绑好。 腰间再撇上柴刀,就这么轻装简行上路了。 去县里的路不用回村,直接翻过山顶,从山侧小路下山就能上官道。 山路难走,等林镜走到官道上时已是日头高挂,附近村子赶早进城的人早都已经到了,因此一路都没遇上什么人。 山桃村在戎州府临江县下面的月河镇上,离县城足有二十多里路,饶是林镜年轻力壮,光靠两条腿走也得两三个时辰。 还没走到县城外的金泥江边,官道上已然有了返程的车马,看这情形,县里的早场(早集)已然差不多结束了。 虽说收皮毛的铺子一般都得开到下午,可背篼里还有两只活兔,要是卖不掉,又得重新背回去。 未免跑二趟,林镜擦了擦额间的细汗,加快了步伐。 又是一刻钟左右,前方视线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江河自道边灌木后方显现出来。 总算是快到了! 林镜把背篼肩带往上拢了拢,朝江边渡口赶去。 一条大江横亘在此,县城却在对岸,这面的人想去县里,必须坐船渡河才行。 所幸临江县建城许久,渡口船只不少,这个点儿刚好赶上下集,许多摆渡船载人过来,都巴不得捡几个船客返程,江面上两三只摆渡船等在那里。 不等林镜走近,那边等人的船家便开始高声吆喝,“诶!走不?就差一个了。” “走,等哈!”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林镜连忙回应船家,小跑几步走上甲板。 摆渡船不大,拢共也只能坐下十来个船客,单面儿收两文钱一个人,人满即走。 林镜掏出两文钱递给船家,留着卡长(拇指食指张开,指尖到指尖的距离为一卡)山羊胡的船家收了钱,还伸长脖子去看他背上的背篼。 见背篼里就两只兔子一张皮毛,没什么重物,这才歇了多收一文货钱的心思,解了缆绳跳上船,划着船桨开走。 小船缓缓离岸,在江面上晃晃悠悠,林镜扶着船篷木柱,扫了一眼船内。 船上两边的长木凳已然坐满了人,见有新客上船,最边上一个干瘦的老汉自觉往里挤了挤,腾出一个小小的空位,客气地示意他坐。 林镜解下背篼,抓着背带提在手里,朝老汉点头致谢,这才走过去,放了半边屁股在木凳上。 小船渡河少说也得半刻钟时间,干坐着无聊,船上几个妇人开始闲聊起来,说些家长里短的事。 妇人就是这般,只要聚在一起,不论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有说不完的话。 小时候林镜随母亲一块儿渡河,她也是这般和人搭话,问问对方上县里干什么啦,今年年景不好田里的庄稼有些打蔫儿啦。 有时也会说起自家男人和孩子,说到孩子不听话时,还会顺手戳戳自家孩子的脑门儿。 他看着对面那个捂着脑门儿不高兴的小姑娘,忍不住低低的笑了一下,眼底也不自觉露出一丝怀念。 也不知怎的,重生后他总是会莫名的想起已故的父母,那是他前生此世都再也见不到的人。 想到这里,林镜盘算着待会儿卖了麂皮和兔子,得去纸火铺买点东西,去看看两老。 说不得自己能重活一世,便是他们在保佑呢? 今日风平浪静,船很快靠岸,一入码头,喧嚣声便纷涌入耳。 商贩的叫卖声,妇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时不时还有扛货的力工“嘿着嘿着”喊着号子。 林镜坐在船尾,等前面的人下完了才背上背篓跨上码头甲板,一头扎进人流之中。 进县城每个人需缴纳两文钱的入城费,若是带了货物进城售卖,还得按照货物的价值缴纳商税。 因此附近菜农便选择在码头上卖货,一个能放下两个罗兜的摊位才五文钱,便是东西卖价更低,也比挑进城售卖合算得多。 许多住在县城外围的居民也会图便宜出城来买菜,回去时再出示居住在城内的证明,便能免掉入城费,少数菜蔬也不会收取商税。 一来一去,不论是农人还是居民,都省下不少钱。 一进码头集市,林镜便把背篼上的篾条取掉,将里头两只鲜活的兔子展露出来,提着背带沿着两排摊位中间的窄路慢慢往前走。 像他这样舍不得出钱租摊位的小贩不少,只要一直走动着,不在某个地方停留,负责看管集市的小吏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也有不长眼的地痞流氓,平日里好酒好菜收买了小吏,会跑来挨个收取‘保护费’。 都知道这些人和小吏沆瀣一气,便是状告他们也无人管,每每这个时候,摊贩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老老实实交上几个十来个铜板将人打发走。 反正这些人也不总来,一个月就那么七八次,除非是天天都来集市买菜,否则碰到的时候不算多。 这么些年,林镜也就碰到过两回。 那时他老老实实交了摊位费在角落里摆摊,猎物没卖出去,反倒被收了两次钱。 第一次林镜不知道来龙去脉,只当摊位费是按时长收的,暗道倒霉。 后来邻近的摊主才告诉他,那就是些二流子,整日游手好闲,专干这些欺市霸民的勾当,官府收了他们好处,根本不会管。 “交了也好,有一点好处,如果是遇到不开钱的客人,可以找他们做主,比找官老爷有用。”那次,邻摊主指着不远处的茶棚对他说。 可林镜是谁?他这点钱来得甘贵,怎么可能凭白送给不相干的人? 彼时年轻气盛,第二次遇上收保护费说什么也不肯交,还和那些人当中的头头打了一架。 那一架两人都没讨到好,林镜回去之后手倒拐肿了整整半个月。 再后来上县里卖猎物,他便不再租摊位了,就这么走街串巷的售卖。 摊位费不用教,保护费更是别想。 那些二流子也知道他是个硬茬子,见他不摆摊,也没再凑上来自讨无趣。 思绪回到当前,林镜在码头上转了整整三圈,连个问价的人都没有,腹中已是饥肠辘辘,只得叹了口气,在一处摊位前买了两个褐黄的麦粑。 县里物价贵,镇上只卖两文钱一个的麦粑,这里要三文一个。 这个摊子除了卖麦粑和包子,还兼卖面条抄手,林镜掏出七个铜板,又找老板买了一大碗撒了毛毛盐的面汤,就着面汤把两个麦粑下了肚。 麦粑味道一般,吃着还有些刮嗓子,想是掺了磨细的麦麸。 真黑。林镜暗道。 镇上两文钱一个的麦粑都不掺麸壳。 摊主手艺一般,面发 得不够松软,要想个头显大,量就给得够,两个麦粑吃完肚子就有了几分饱足。 饮尽最后一口面汤,林镜背上背篓径直往城里走去。 交入城费时才晓得,竟是又涨价了,如今得三文钱一个人,加上他那两只兔子一张麂皮,最后整整收了一百多文钱。 世道艰难,若是这些货物今次没卖完,下次进城还得再交一次商税。 想到这些,原本因吃饱喝足而上扬的情绪又跌落了下去。 林镜微蹙着眉,一路往东市走去,那家熟悉的皮毛铺子就开在东市的棉毛巷里。 自十五岁开始学习打猎,林镜已经来过这里无数回了,铺子里的伙计也识得他。 月河镇来的猎户嘛,每次带来的货品质都还不错。 “咋的诶?这回这皮子没整好啊?闻起臭烘烘的诶?” 伙计莫约二十来岁,个头不高,身上没二两肉,还略微有些佝偻,皱着眉挑挑拣拣时给人一种刻薄的感觉。 麂子捡回来时本就臭了,皮子有点异味也是正常,林镜自知理亏,于是好声好气开口:“小哥,你看着给个价就行。” 听到这话,伙计顿时知道有压价的余地,于是满意地抬起头,扬了扬下巴道:“恁个,往回那些好皮子都是六两,这张味道太重了,估计做出来成色也不咋样,给你四两嘛。” “四两?”林镜蹙了蹙眉,有些为难,“少了点。” “差不多了,你自己也闻得到,好大的味道嘛!”伙计瞥他一眼,知道这小伙子是个不善言辞的,继续拿着皮子的味道说事。 事实上不论是香皮子还是臭皮子,收回去都是要统一重新鞣制处理的,堆在一块儿,不臭的也染臭了,做出来还不是干干净净。 但这些猎户只会打猎剥皮,根本不懂里头的弯弯绕绕,皮子有味儿自然也就成了他们最好压价的点。 虽说是不懂,但林镜也不是个傻的,他摸着手里的麂皮一角,咬了咬牙,坚持道:“再添点,四两太少了。” 上一次的麂皮和这张大小差不多,卖了整整六两,他心目中预计的价格也在五两上下,四两比预期的低太多。 一番讨价还价过后,见林镜咬死不松口,伙计作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给他添了一两,又把进城的一百文商税给报销了,但前提是两只活兔得作为添头。 林镜心中快速过了一遍,剥好的兔肉拿去西市卖的话莫约在三十文一斤左右,两只兔子剥出来顶天四五斤,也就是一百五十文。 兔皮价贱,一张完好无缺的白兔皮才一百五十文,他手里的是灰兔,只能卖一百文一张。 两只兔子总价不过三百五十文,送作添头的话能多得一千一百文,勉强合适。 “要得,你拿起去。”林镜干脆点头,将麂皮和兔子都递过去,接过银钱,转身出了铺子。 等他走出去老远,确定人不会返回之后,那佝偻着背的伙计这才笑嘻嘻地找来一个竹笼,把两只兔子塞进去。 嘴里还低低地自言自语:“嘿嘿嘿,今天安逸,又可以开荤了。” 把竹笼塞进角落,伙计又拿起那张麂皮,仔仔细细翻看一遍后入了库,最后在记录收购皮毛的册子上写写画画。 ‘正月十九收麂皮一张,五两一百文。’ 原来所谓的添头不过是诈那小伙子的,两只兔子最终还是进了伙计自己的腰包。 也就是今儿掌柜的不在,否则他还真不敢干这种事。 想到晚上回家能开开荤,过两日兔皮晾干了还能拿到铺子里再进一笔,伙计忍不住兴奋地哼起小曲儿。 7. 第七章 揣着刚到手的几两银子,林镜把背篼随手侧挂在肩上,打算离开东市,往西市而去。 东市多是像棉毛巷、酒香街之类的街巷,开在这里的铺子卖的也基本是他们这些小老百姓消费不起的贵价货。 既然打算买些香蜡纸钱祭典亡父亡母,只能去开在西市梨花巷的纸火铺。 走出棉毛巷,再穿过东市大街,就能抵达西市,可不知怎么的,来时还熙熙攘攘有些人流的东市大街突然就变得空荡荡的,一个行人也见不着了。 林镜心念一动,转身钻进了街边一条小巷子。 这样的情形在县城里时有发生,盖因东市大街上有家十分出名的酒楼,名曰珍馐阁。 这珍馐阁,据说是开遍周朝,随便走到哪里,只要是稍微繁华一些的城镇,都有它的身影。 而戎州府辖下一府城四县城,其中最为出名的便是临江县这一家。 据说这家珍馐阁的大厨祖上是从宫里出来的御厨,手艺非同一般,吸引了不少邻县乃至府城来的达官贵人。 每当这个时候,便会有衙役出来清场,不让行人从东市大街通过,免得这些所谓的‘贱民’惊扰了贵人。 林镜虽看不惯这些当官的做派,也不得不遵循规矩避让。 所幸也只是绕一绕路的事。 从东市大街左转再右转,穿过牙街就能抵达西市所在的梨花巷了,说起来也不算绕路。 牙街顾名思义,就是专门开设牙行的的地方。 在这里不论是买雇奴仆,还是房屋买卖,亦或是商铺租赁,都可以走进牙行寻牙人办到。 有些穷苦人家走投无路了,也会到这儿自卖自身,或者寻要雇人的主家。 走进巷子,沿街除了一家官牙和两三家私牙外,还有不少席地摆摊的牙人,卖的货物却不是房屋商铺,而是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奴隶。 林镜背着背篼,身着布衣,手倒拐处还打了个补丁,一看就不是有钱的主。 那些牙人一看便知道是绕路过来借道的行人,连吆喝都懒得吆喝,自顾自看管着手底下的奴隶。 倒是有些非自愿卖身的奴隶,总盼着有好心人能像戏文中那样从天而降,路见不平为其赎身。 他只虚虚瞟了一眼那些被捆绑着手脚的奴隶,便立即收回了视线。 只是一眼,林镜便想起前世的自己。 前世,他和这些人一样,也是个奴隶。 该死的林松,如今看起来只不过是有些读书人的假清高,谁能想到未来的他那般禽兽不如呢? 林明和邹氏再是心狠,也想不出来将血浓于水的亲人落入奴籍这种损招,一切都是林松的主意。 “救救我……” “我不是奴隶,我是被掳来的,求你救救我,我爹……” “闭嘴!” 耳边传来小声的求救,紧接着便是人牙子狠厉的怒喝。 这番动静,饶是努力目不斜视的林镜也忍不住侧目。 那是个十来岁的小少年,脸上横亘着一道猩红的鞭伤,因出声求救惹怒了人牙子,被一脚踹倒在地。 身体倒地时似是触碰到衣裳底下看不见的伤口,少年没忍住闷哼出声,脸上的伤痕也因皱眉看起来更添几分狰狞。 面对这样的情形,饶是心硬如铁的林镜也多了几分恻隐之心。 可有什么用呢?这种事情每天都会发生,被人牙子掳去的孩子数不胜数,非一人之力能救得过来。 今天救了这个少年,待会儿还会看到另一个小姑娘,以后也会有无数个苦命人。 凭他?凭什么? 既然不救,就不要掺和,这些奴隶于人牙子而言都是来钱的货物,便是打骂一番泄愤,终究也是舍不得把他们打死打残的。 反倒是如果出言训斥对方,自己要被骂多管闲事不说,那少年说不得还得挨更多的毒打。 想到这里,林镜咬了咬牙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下次,便是等东市大街清场结束,他也再不来这鬼地方了。 —— 一个时辰后。 林镜怀揣着空荡荡的钱袋走进梨花巷纸火铺,买了两捆福纸,两捆散纸钱,还有两对蜡并一小捆线香。 福纸和纸钱价钱相同,用料是最粗糙的黄色草纸,也要五文钱一小捆。 蜡是五文钱一对,线香不散卖,一小捆十文,林林总总加起来,刚好六十文钱。 走出纸火铺,林镜顺着这条街走了几步,转身拐进卖盐的铺子,称了半斤粗盐,又去杂货铺买了根做弹弓用的皮筋,这才往城外赶去。 城门边的城墙根儿处,一个十来岁的小少年靠坐在地上,细细的大腿上搁着一个头发蓬乱的脑袋。 少年脸上横亘着一道拇指粗的伤疤,面部稍有表情便会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无奈,少年只好板着个脸,尽量不做出任何表情,但伸长的脖子,和带着忐忑的眼神,无不彰显着他正在等人。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头枕着他大腿的人突然动了动,干裂的嘴唇轻轻开阖,似乎想要说话。 那人身上的衣裳比少年的更加破烂,只堪堪遮住了胸脯和大腿,露出白皙的臂节和长着稀疏汗毛的小腿,以及一双长得不像女子的光裸大脚。 少年感受到动静,顾不得继续翘首以盼,低下头略带担忧的开口:“阿荔姐,怎么了?” 被唤作阿荔的女子勉力睁开眼,透过散乱得几乎覆盖住面部的头发同少年对视了一眼,嘴唇再次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是哪里疼吗?还是饿了渴了?”少年语气关切,却猜不透对方的心思,只能焦急挠头。 突然,他眼睛一亮,手指向前方,兴奋大喊:“来了来了!恩公他来了!” “这儿!恩公我们在这儿!”说着,少年朝着远处越来越近的人影摆动手臂,努力让对方看到自己。 隔着老远,林镜便听到少年脆亮的呼喊,一时间有些后悔。 就不该多管闲事,这算是被赖上了吗? 一个多时辰前,林镜走出老远,听着那人牙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对少年拳打脚踢。 少年最开始时还忍着疼,只是闷哼两声,后头实在忍不住了,叫声,求饶声越来越大 。 像是知道他心有不忍似的,少年开始呼救,哭嚎着喊:“求求你了,救救我们吧!” 明明街上不止林镜一个路人,明明知道少年只是疼得不行随口喊的,脚下打了补丁的布鞋却像是灌了铅似的,怎么也走不动了。 最终,林镜还是把刚到手的几两银子给花了出去。 起先人牙子要价十两,林镜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转身欲走。 这可不是他不救,而是钱不够。 结果人牙子像是猜到他所思所想一般,他走一步,对方就让价一点,生生是把价让到了他买得起的范围内。 见他还在犹豫,还学人家买菜的商贩,给他送了个添头。 添头自然就是躺在地上那个女子了。 林镜依稀看着,那个名叫阿荔的女子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眼看就要不行了。 这样的添头不要也罢,要回去还得花大价钱医治。 便是医不好死了,安埋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可其他好手好脚的奴隶人牙子也不可能送人啊,只有这个,爱要不要。 左右也是一条命,林镜只好掏出七两银子,让少年背着那女子跟上自己的脚步,出了牙街。 他把两人放在城门口,身契也给了他们,这才折返去西市买东西。 谁曾想,回来这俩人还在。 少年一直在喊,已经引来不少人侧目,林镜想装作没看到的小心思作废,只能蹙着眉走过去。 “你们怎么还没走?” “我们等你啊,恩公。”面对林镜的质问,少年理所当然地答道。 林镜:…… 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视线落在躺倒的女子脸上,隔着糟乱的头发,和她对上视线,林镜叹了口气,认命将背篼取下,矮下身子将人扶了起来。 少年见状,很有眼力见儿的帮着林镜把人扶到他背上背着,自己捡起背篼一瘸一拐的跟上他的脚步。 出了城,渡河,来时只要两文钱,回去却要六文。 看着已然见底的钱袋,林镜又是一阵肉疼。 那个名叫阿荔的女子不知是病了还是看不见的地方有伤,此刻虚弱得很,坐也坐不稳,靠在林镜肩头还不住的往下滑。 没办法,林镜只好伸出一只手,虚虚搂着她的肩膀,勉强稳住她的身躯。 男女授受不亲,短短半刻钟时间,林镜手都要僵了,想说用力搂住对方吧,对方又是个女子,这般不太好。 想说不用力吧,这人又跟没骨头似的,直直往他怀里倒。 所幸旁边还有少年帮忙拉着阿荔的衣服,用力拽着,才没让人真倒进自己怀里。 下了船,林镜再次掏出所剩无几的银钱坐了个牛车。 天色已然不早,若是徒步把人背回去,怕是要走到半夜去,这点钱自然是省不了的。 县里没有直达山桃村的牛车,好在牛车是往月河镇去的,只需要在离山桃村最近的岔路口下车,背着人走一两里路便能回到村里。 带着两个伤患,林镜没直接去山里小屋,而是回了村,直奔村中赤脚大夫家里。 8. 第八章 山桃村唯一的赤脚大夫姓林,跟林镜是隔了几房的亲戚,见了面都得喊声大爷爷的关系。 林大夫年轻时曾去县里医馆当过几年学徒,后来家中遭遇变故,只得回乡当了个赤脚大夫。 治病的手艺说不上多好,但给人看个头疼脑热的不在话下。 也是手边实在没钱了,不然像阿荔病得这般重,怎么也该送去镇上找个正经大夫才好。 林镜背着阿荔,领着少年直奔他家,到地方时恰巧赶上林大夫一家正在吃夜饭,见他背着个人走进来,便知道是来瞧病的,一家人当即放下碗筷,帮着把人弄进屋。 将人放在只铺了一层旧褥子的简陋病床上,林大夫先是给阿荔把了脉,接着又隔着衣裳按压对方的身体。 在按到某处,床上软塌塌的人猛然抽气时,也便确定了病灶。 碍着对方是女子,林大夫只掀起她后背的衣角,露出里头透着暗红的纱布来。 阿荔只觉背后一凉,下意识动了动手,似是不想让人看到她的身体。 可人已经病得坐稳的力气都没了,又怎么可能有力气按住自己的衣服呢? 好是在场的男子都不是那等登徒子好色之流,纷纷背过身去,和林镜一同回来的少年更是抱着脑袋跑出了屋子。 移开视线前,林镜隐约扫到林大夫正解开已经干涸结痂的纱布,只见女子后腰上骨头的轮廓清晰可见,纱布底下的伤口刚一重见天日,便急不可耐地冒出一股股红白相间的液体来。 林大夫皱着眉啧了一声,沉声道:“镜子,这是哪家的姑娘哦?伤得凶得很啊。” 这意思,便是他也没把握治好。 知晓他治不了什么大的伤病,否则邹氏也不会去镇上请大夫来给林明治腿,来之前林镜便有几分心理准备。 于是便道:“大老爷,你先给她弄一下嘛,明天我再送她去镇上。” 见他这么说,林大夫只好点头,“要得,我给她刮一下伤口上的脓血,再整点药给她吊着。” 如此又是一通忙活,等把阿荔的伤口重新包好,林大夫还叫来自家老婆子,让她舀了碗稀饭给躺在床上的人灌下去。 “摸到脉弱得很,估计是饿了几天了,再不吃东西怕是等不到明天。”林大夫一边用干净的布巾擦去手上的血污,一边摇头道。 说完,他又看向林镜,“镜子,你老实给我说,这人你哪儿整来的?还有外头那个。” 两个都是生面孔,林大夫的担心不无道理,若是平头百姓,哪会弄成这个样子? 就怕是惹了什么麻烦,届时自家这个隔房后辈倒是好心相救,再受了牵连岂不是无妄之灾。 林镜也知道他是关心自己,于是朝林大夫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容,“县里牙街买来的。” 牙人买卖奴隶,从不会在当地出手,两人必然是从外地运过来的,便是从前在家里惹上什么麻烦,天高地远的,也波及不到这里来。 “诶!?” 本以为这么说,林大夫总该安心了,没想到他更加惊诧,连坐在床边给病人喂饭的老伴都张大嘴看过来。 “你说你,找球不到事干,去牙街买人做啥子?好发财的啊?”林大夫的老伴张氏皱着眉数落林镜。 说了两句后,张氏余光瞥到躺在床上的人,见她脏兮兮的脸上带着不安,顿时又住了嘴,手里动作不停。 知晓是在讨论自己,阿荔眼神在屋内几人之间游离,无力耷拉在床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将才为了方便喂饭,张氏把她糊了满脸的头发给撩到了两边,露出一张瘦得几乎脱相的脸。 饶是脸上半两肉都找不出来,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天光,也能看清这姑娘浓眉大眼,骨相极佳,是个美人胚子。 只可惜两边脸颊处都有一道已然结痂愈合的伤疤,像是刻意为之一般,一边划了两刀,交错成两个大大的叉。 竟是个毁容的姑娘。 同为女人,张氏即便是气林镜不知天高地厚从牙街把人买了来,也不免对眼前这个境况凄惨的姑娘生出几分怜惜。 “没事啊姑娘,既来之则安之,先吃饭。” 这边林镜和林大夫相对而立,顶着对方略带严肃的眼神,一时间有些心虚。 莫说是旁人了,便是他自己也知道此举不妥。 穷苦人家,养活自己都困难,竟然还花大价钱去牙街买人,还买个病秧子回来。 起初是同情心泛滥,鬼使神差的就掏了钱,现在冷静下来,心底只剩下后悔。 可人买都买回来了,放他们离开也不走,好歹是一条和他有了关联的性命,总不能放任不管。 想到这里,林镜掏出钱袋,问:“大老爷,好多钱啊?还有给她吃的稀饭。” 说归说,活已经干了,林大夫自然不可能不收钱,于是掐指算了算,报了个公道的数字,“稀饭就不说了,药钱和诊费一哈拿五十文就是。” “那就多谢了。”林镜也没同林大夫客气,都是亲戚,太过于客气显得刻意。 从钱袋里数出半吊钱递给林大夫,又借了他们家的炉子和煎药壶煎药。 走出门来正打算拐进厨房,就看到蹲在墙根儿处的少年,正捧着脸仰头望着他,那双因削瘦而显得特别大的眼睛里头泛着光,瞧着可怜兮兮的。 少年和侄子林松差不多年纪,可两人却天差地别,一个胖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一个眼皮儿都瘦得缩回去了。 看着他脸上那道已经干涸结痂的鞭伤,林镜叹了口气,只劝自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转身回屋又塞了一二十枚铜板给林大夫,让他给少年也看看伤。 等煎好药回来时,少年脸上已然糊了一层绿呼呼的药泥,靠在床脚的地上,捧着一个大海碗不住的呼噜。 张氏看这半大小子可怜,给他也舀了碗稀饭。 也不知饿了多久,少年顾不得烫,筷子也不要,一边哈气一边呼噜,没几口一碗稀饭就下了肚,最后还把碗底给舔了一圈儿。 吃完稀饭,少年咧嘴朝张氏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嘴甜地道谢,“大娘,你那个碗给我,我去洗碗!” “诶!不用不用,放在那儿,待会儿我洗。”张氏客气婉拒,可少年固执地拿过她手里的碗,转身就跑了出去。 张氏和林大夫齐齐叹了口气,看看床上吃了东西已经昏昏欲睡的姑娘,又看看林镜。 想了想,张氏道:“都是可怜人,买都买回来了,退也退不脱,反正你还没说媳妇,这姑娘弄来做媳妇算了。” “至于那个幺哥儿,看起来也是个勤快的,留在屋头还可以帮忙干哈活路,还不用交人头税。” “说得轻巧!”见张氏这么说, 林大夫皱眉插嘴,“你当人带回家去就上算啊?就算是不用交税,吃喝拉撒睡哪样不要钱不要东西?而且镜子他大……” 说到一半,想到话不该这么说,林大夫又猛地闭上嘴。 邹氏在村里名声再不好,也是他的侄孙媳妇,作为长辈,不该道小辈是非。 但在场的两人都知道他的意思。 家里骤然多两张嘴,还一个病秧子一个半大小子,活干不了多少,饭却不见得少吃,邹氏能依饶才怪。 林镜只沉吟一瞬,便开口:“没事,大嫂实在不同意,我也不拖累他们,分家就是。” 正愁没借口分家,若是邹氏因此事大闹,正好遂了他的心愿。 想到这里,林镜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一个办法。 不过他此刻并未声张,而是将药碗递过去,让张氏喂给阿荔。 等人被叫醒吃完药,林镜这才又背着阿荔,带着少年往老屋那边走。 先前说过,山桃村坐落在一处山坳中,林大夫的家在这面山腰处,林家老屋却在对面山腰处,中间隔着不小一段距离。 暮色渐沉,四野无人,林镜第一次开口询问了少年和阿荔的姓名。 从始至终,背上那个名为阿荔的女子便没开口说过话,少年回答道:“我叫陈青安,阿荔姐叫阮青荔。” 接着他又说起两人的经历,他和阮青荔并不是一开始就认识的,而是在被人牙子运送途中相遇,后面渐渐熟悉起来。 陈青安不是戎州府人,而是隔壁昭州的,家里经营着一间不大不小的铺子,生意还不错。 家中小有余资,陈青安又是幺儿,备受宠爱,自然不可能自卖自身,是被人牙子迷晕了掳来的。 至于阮青荔,陈青安说他从来没听到过她开口说话,两人互通姓名时也是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想来是个哑巴。 脸上偌大两道疤,还是个哑巴,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戏文里那些得罪了人或是遭人嫉妒陷害的桥段。 怕勾起对方的伤心事,陈青安和林镜都默契地不再提起这事,而是说起接下来的打算。 “恩公,我想回家去,我……我一定会报答你的!”少年忐忑地看着林镜。 “等我回到家,就让我大哥给你送钱来,绝不会一走了之的!”像是怕林镜不信,陈青安还举起手指,准备发誓。 林镜无所谓地摇摇头,白日在县城里他就给了陈青安离开的机会,但他却没走,此刻他也不怕对方一走了之。 他想得很开,钱已经花了,就当是倒霉走在路上弄丢了一样,拘着这么个人在身边也没什么意思。 他一个猎户,又不需要奴仆伺候。 “你想走便走,但昭州路远,凭你怕是走不回去。” 陈青安不说,林镜也明白,他没一开始就走除了有阿荔的缘故,还因为想向他求助,借些盘缠之类的。 不等他开口,林镜便继续道:“你也看到了,我身上拢共就那么些银钱,已经花完了,没钱借给你。”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陈青安自是不好再开口,于是道:“那我能先借住在你家吗?我会写字,我给我爹写信,让我哥来接我。” “我没有家。” 陈青安:??? 见对方面露怀疑,林镜也没解释,只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9. 第九章 陈青安跟在林镜身后,看着眼前的残垣断壁,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原来恩公说他没有家不是借口,是真的没有! 房子都烧成这样了,只旁边两三顶临时居住的窝棚,确实算不上家。 连房子都没了,身上仅有的银钱全被用来给他们赎身治伤,下一顿吃什么都不知道。 谁见了不得说一声惨? 陈青安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看向林镜的眼神满是歉疚。 “还晓得回来啊?我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 没来得及煽情片刻,一道煞风景的声音便传来。 从窝棚里钻出个莫约三四十岁的妇人,一脸刻薄地看向恩公。 陈青安登时就不干了,救命之恩当以肝脑涂地报之,谁骂他恩公就是在骂他! 他一个箭步冲到林镜前头,叉着腰梗着脖子瞪过去,“你谁啊?怎么骂人呢?” “我是哪个?我还没问你是哪个?小屁疙瘩装批日怪的。” 邹氏见林镜带着两个人回来,起先还当是村里哪家亲戚,待看清是生面孔之后,顿时不客气起来。 再加上村里人最看不惯城里人说官话,总觉得对方是在装清高,便对眼前的少年更加不喜。 “我?” 陈青安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林镜,想到刚刚在路上两人的谈话,于是昂起下巴,朗声道:“你听好了,我叫阮青安,这是我姐阮青荔,我是林镜的小舅子,我姐是林镜未来的妻子!” 这话是林镜在路上和两人商量好的,家里除了十来亩田地,唯一的收入来源便是他上山打猎得来的,若是他平白无故想分家,邹氏必然不肯。 这个节骨点上,若是强行要分,村里人必然会说他见林家落难想要单飞,得找个理由让邹氏主动提出分家。 先前他本来是打算故意冷落这两口子,再做出一副好吃懒做的样子逼他们受不了,如今有了现成的借口,当然得利用起来。 于是他和两人协商好,假装要娶阮青荔为妻,再让林明拿钱给她治伤,外加置办聘礼和成亲用的东西。 长兄为父,村里人也都知道林镜挣的钱是上交了的,于情于理林明也不敢说不出这笔钱,否则面子上过不去。 但吃进嘴里的钱要让他们吐出来,那不就跟要邹氏的命一样吗?届时她肯定不会同意。 真的闹将起来,分家也就顺理成章了。 怕火候不够,林镜还让陈青安假装是阿荔的弟弟,届时娶一送一,多两张吃饭的嘴,劳动力却不见涨,不怕邹氏不闹。 阿荔不会说话,听到他俩商议的结果,也没什么异议,趴在林镜背上轻轻点了点头,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起先还担心露馅儿,没想到陈青安像是那戏台子上的戏子一般,一下子就演起来了。 哪怕脸上还糊着药泥,叉起腰昂起下巴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真就一副跟着姐姐吃定婆家,拽得二万八五的小流氓样。 见他这副样子,邹氏顿时就不干了,尖细着嗓子大叫:“小舅子,哪个认你是小舅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样都没得,你就……” “好了!”不等邹氏继续大吵大闹,支着一条腿坐在窝棚旁的林明开口打断她,接着看向林镜。 “二娃,这两个人是哪里来的?” 林镜对上林明的视线,好整以暇地开口:“他不是说了吗?这是你未来弟媳妇,还有我小舅子。准备准备,先拿点钱给你弟媳妇看病,再置办点聘礼,改日我上山猎两只大雁,这事儿就算定了。” 说罢,他还拉长声线,戏谑地喊了声,“大——哥——” “定了?谁定的?” 见他这副模样,林明也动了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样都没得,人都没见到过,鬼戳戳的带个姑娘回来就要定亲,成啥……成何体统?” 林镜没搭理他,自顾自将背上的人放下,扶到自己那个窝棚里躺下,这才满不在乎的耸耸肩,“这不就见到了?” “不行,我不同意!”邹氏一跺脚,声音依旧尖细。 若是林镜带回来个好手好脚的姑娘,能给家里添口劳动力,说不得邹氏就捏着鼻子认了。 可从头至尾,那姑娘都被林镜背在背上,放下来也是浑身软塌塌的样子,一看就是有病。 还一身褴褛脏臭,跟镇上讨饭的叫花子一般,说不得得的就是什么脏病。 况且林镜也说了,让拿钱出来给她治病,这不是要了邹氏了命吗? 林镜也没惯着她,冷声道:“同不同意的,你说了不算。” “那我说了算不算?”林明死死盯着林镜,沉声问。 “大哥,我都十九岁了,你们也不给我说亲,我自己找了媳妇回来,你不同意,莫不是要让我当一辈子孤寡,给你们两口子当牛做马吧?” 事实便是如此,可若是拿到台面上来说,两口子顿时绷不住了,“我们啥时候恁个说了?你血口喷人!” “就是,二娃,你还小,再等两年……” “大哥!”林镜打断林明看似语重心长的话,“我十九岁了,你和大嫂几岁成的亲?你忘了?” 说罢,不等两人再说,林镜一锤定音,“事情就恁个定了,你们如果还是不同意,我只有去求村里老辈子些评理了。” 这话总算点在两口子的死穴上,平日里再是苛待小叔子,不愿出钱给他说媳妇,那也是私底下关起门来的做派。 在外头,面子上总要过得去,真要闹到村中族老们那儿去,说破天他们也不占理。 两口子顿时哑了火,也不说什么同不同意的了,但还是统一口径,就一句:“成亲可以,要钱没有!” “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又带个拖油瓶,还想要聘礼,给口饭吃就不错了。” “这也由不得你。”林镜继续硬刚,“这几年我赚的钱都是交给你们的,挨邻侧近都晓得,我一说用钱就没得,那大哥治腿咋就有安?我看你买这些东西也要不少钱吧?” 林镜指着老屋断墙旁堆着的新瓦,还有他们窝棚里全新的被褥和锅盆碗盏,显然他不在家这几天,两口子已经张罗着盖新房了,置办了不少东西。 “说起来,你们弟媳妇生着病,受不得凉,反正林松也不在家,先把给他买的铺盖拿来用哈再说。” 说着,不等两口子反应,林镜大步走到窝棚外,眼疾手快地薅走了两床折叠成块的崭新棉被。 “不得行!”眼见他要拿东西,邹氏立马冲上来抢,一手死拽着被褥,一手握成拳,‘嘭嘭嘭’就是几拳落在林镜背上。 嘴里还骂骂咧咧:“敢拿我幺儿的东西,老娘打死你,你要翻天啊?” 村里人常年劳作,手上力道不浅,饶是邹氏素日里好吃懒做,也锤得林镜龇牙咧嘴。 他也不反抗,顺势便倒在地上,学着村里绊架的大娘那般放声哀嚎:“哎哟~快来看呀,打人了打人了!” “我大嫂买铺盖只买她自己一家的,不给我买,借来用哈都不得行,都来看哈!” 傍晚时分,外出劳作的农人大多已经在家歇息,林镜嗓门扯得极大,很快吸引了附近几家人的视线。 坎上坎下,左邻右舍房屋院子里探出好几个看热闹的脑袋。 坎下张家嫂子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往上走了两步,嗤笑着嘲讽邹氏:“咋安,装都不装了啊?人家镜子天天任劳任怨,恁乖个娃儿,拿给你拳打脚踢,也不怕林大伯和大伯娘半夜来找你哦。” “就是啊,不做亏心事,不怕鬼 敲门,这镜子他娘老汉要是来敲门,他们连门都没得。”张成江今日也在家,抱着手臂倚在自家屋后土墙上,戏谑着附和嫂子的话。 周围看热闹的人不少,两叔嫂一唱一和,引得众人纷纷发笑,你一言我一语地对着邹氏和林明指指点点起来。 自觉丢人丢大发了,邹氏顾不上再和林镜争抢,爬起来对着坎下的李氏就是一顿输出:“关你几爷子求相干啊,滚滚滚!” 那边林明脸色也不太好看,低低地呵斥邹氏两句,便看向林镜,又露出那副老好人的模样:“二娃,好久说不拿给你盖了嘛?小松在他家公屋头借住,这铺盖本来就是给你买的,你拿去就是。” “给我买的?给我买的我摸一哈大嫂就拳打脚踢的安?”林镜早看清了他那副虚伪的嘴脸,压根不接他的话茬。 现在不把话说清楚,外人不明所以,还真当是他小题大做。 以往种种他可以不计较,但往后,他绝不会忍气吞声。 “你……”林明一时语塞,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嫂子打你是不该,问题是你也有不对的地方撒。” “就是,我又不是疯婆娘,你没做错事我打你做啥子安?”邹氏见自家男人这般说,顺势便把脏水往林镜身上泼。 林镜看向她,“那大嫂,你说来我听哈,我错在哪里?除了借你给小松买的铺盖来盖,我实在不晓得自己做错了啥子。” 邹氏眼珠一转,把矛头指向陈青安和阿荔,顿时找到理由:“错就错在你不该带两个来历不明的人回来,万一是歹人呢?” “呵呵。”林镜冷笑,环顾四周,和绷着身子,准备见势不对就冲上来帮忙的张成江对视一眼,这才朗声道:“今天挨邻侧近都在,我就把话说清楚。” “大哥大嫂,我今年十九岁了,也该说亲了,你们说得好听,要给我说门好亲事,媒婆的屋就在村头那点,我从来没见你去过一趟。” “媒婆都没见过,上哪里说亲?你们不管,我自己管自己,人家阿荔不嫌我穷,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得,也不嫌我身无分文,就要跟着我,结果你问都不问,张口就是不同意。” “那么你说,不让我成家,是想让我供你们一辈子吗?” “我……我啥时候说不同意了?”林镜咄咄逼人,一下子气势全开,竟把邹氏唬得退了一步,有些心虚的反驳。 “你说了!”这时,陈青安总算逮到出声的机会,顿时也学着林镜,扯着嗓子大声说,势必要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我姐和镜子哥情投意合,我说来看看他家里条件,刚到这你就开始骂人,还赶我走!有你这么对待娘家亲戚的吗?” “我没有!”邹氏抓狂,可陈青安商户出身,浑身上下最利索的便是嘴皮子,像是喉咙里装了弹珠似的,噼里啪啦一顿输出,堵得邹氏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林明一个头两个大,出声喝止几人。 “没说不同意,我们同意,二娃你不是要拿钱给弟媳妇看病吗?我们出!只是屋头又要给我看腿,又要修新房子,实在没得余钱,聘礼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那不行!”听到要出钱,邹氏当即就不干了,还要再闹,被林明一句“闭嘴”吓住,只得偃旗息鼓。 一台大戏结束,虽是林明只答应给出医药费,能从貔貅嘴里抠出两个子儿,林镜也勉强满意了。 兔子急了还咬人,不能逼得太急,今日就先作罢。 想到这里,他好声好气劝退看热闹的邻居,又和张家嫂子、张成江点头致意,这才抱着被子回到自己的窝棚旁边。 坎下,张成江一脸好奇,但碍于天色已晚,又有其他人在,生生按捺住上去问一问林镜的心思,被自家大嫂扯着袖子回了屋。 10. 第十章 翌日一早,林镜背着阿荔,带着陈青安,再次踏上出村的官道。 还没走出两步,便听到后头传来吱嘎吱嘎的板车活动声,回头一看,原来是张成山、张成江两兄弟赶着牛车也要上镇上去。 “诶!镜子,快上来!”不等林镜出声,张成江便热情邀他上车。 林镜也没跟这哥俩客气,等车停稳,便把还在昏睡的阿荔放到车上,顺手拢了拢裹在她身上的被子。 “张大哥。”林镜朝张成山打了个招呼,跳上板车,又把个儿矮腿短的陈青安给拉上来,自寻了位置坐下。 张成山年纪和林明相仿,比他和张成江都大十来岁,和这些小年轻没什么共同话题,本身也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便只“嗯”了一声,转过头继续赶车。 他也好奇林镜带回来这俩人,但不必自己问,自家弟弟就是个话多的,只需竖起耳朵听就成。 果不其然,几人刚刚坐定,便听张成江开口:“镜子,他们是谁啊?你不是上山去了吗?山上还能捡到姑娘?” “你去捡一个我看哈安?”林镜白他一眼,接着说了遇到两人的经过。 听到两人是林镜从县里牙街买来的,张成江的嘴张得比昨天林大夫的还大。 “你疯了啊?买人来做啥子!?” “唉——”这种事,不说也罢,林镜摆手叹气。 倒是陈青安,面对态度和善的张成江,瞬间打开了话匣子,“当然是恩公心善啊!他打那儿一过,我就知道这是个心软的人,然后向他求救,再然后,我俩就真被救了。” 陈青安省略了林镜最初根本没打算买他们,最后是看他挨揍可怜才折返回来的事,直夸他如何如何心善。 说话间,张成江从板车上的背篼里掏出一个布包,解开来里头竟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大麦粑。 蒸笼布一掀开,清甜的麦香四散开来,饶是陈青安小嘴儿再能吧啦,也忍不住停了话头,眼巴巴地看着张成江的手。 “嘿嘿,就晓得你大嫂不得拿饭给你们吃,饿了吧,我大嫂一早起来蒸的,还热乎。”张成江咧嘴一笑,把布包递给林镜。 林镜略有些感动,这几日以来,除了张成江,就从来没人关心过他饿不饿,吃了没有。 他接过布包,递了一个麦粑给陈青安,看看躺着的阿荔,见她还没醒,这才捏了一个吃起来,“确实,我都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昨天林大夫给阿荔和陈青安一人吃了碗稀饭,他自己好手好脚,却是不好意思蹭饭的,到傍晚就饿得心慌了。 半夜的时候阿荔还发起热,他和陈青安忙不迭的找水给人敷额头擦手脸,根本没顾上应付肚子。 过了一夜,早已饿麻了的肚子被冒着香气的麦粑一激,连着吞咽几口,还在咕咕作响。 待一整个麦粑下肚,吃第二个时林镜动作慢了许多,这才继续和张成江闲聊。 张成江凑到他耳边,用手虚掩着嘴,小小声声问道:“诶!昨晚夕你大哥不是说要出钱给兄弟媳妇看病啊,你大嫂拿钱没有?” “拿了。”林镜点头。 起先邹氏确实不肯给钱,早上赖在窝棚里假寐,怎么叫也不肯起,将装着钱袋的小包裹紧紧搂在怀里。 林镜一个大男人,也不可能钻进女人的窝棚去抢,于是故技重施,扯开嗓子刚嚎了两个字儿,邹氏便乖乖起身,没好气地丢给他一吊钱。 “大嫂,昨天我在大老爷那儿开药都用了一吊多钱,今天去镇上,一吊钱咋够?” 林镜算是找准对付这两口子的办法了,邹氏刚要开骂不肯多拿钱,他便扯开嗓子又要喊。 最后是林明拉不下脸皮再被人看一通热闹,忙不迭呵斥着邹氏又给了两吊钱。 再多要,连林明也不肯了,林镜见好就收,揣着新得的三吊钱和自己最后一角碎银出了门。 听到这些,张成江嘿嘿直笑,“你小子,开窍了啊?晓得拿捏你大哥大嫂了。” 林镜没接他的话茬,恰好此时被铺盖裹得严严实实的阿荔也醒了,睁开惺忪的睡眼直愣愣地看着他。 他把手里小半个麦粑塞进口中,又从布包里拿出一个新的,掰成小瓣喂给阿荔。 昨日林大夫给简单处理了下伤口,吃了药,又睡了这么久,虽是半夜发了热,此刻阿荔也比初见时精神好了些。 只是刚刚睡醒,厉卿沅脑子还有点发懵,呆愣愣的望着眼前把他从人牙子手中救出来的少年。 直至一小块食物被送到嘴边,嘴唇不听使唤的张开,牙齿自动开始咀嚼,清甜的口感刺激着味蕾,似乎也激活了忘记转动的大脑。 他第一反应是动了动手,摸到身上依旧破烂的衣裳,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无论是昨日的大夫,还是陈青安,亦或是眼前救了他的人,都是守规矩的好人,并没有趁他昏睡时掀开他的衣物。 那个秘密并未被发现。 厉卿沅咽下嘴里的食物,动了动嘴唇,无声地朝林镜说了句:“多谢。” 既谢他的救命之恩,也谢他喂自己食物。 面对面时,即使听不到声音,林镜也能靠对方的口型看出这姑娘是在道谢。 “没事,吃吧。”虽是懊恼自己花钱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但林镜也没有把怨气撒在对方身上的想法,语气算得上和善。 接下来一路,张成江在一旁和陈青安叽里呱啦地闲聊,张成山沉默着赶车,林镜则一小块一小块喂阿荔吃着麦粑。 路过村口时,张成山把牛车停下,捎带了几个同村的熟人,挨个收了一文钱,八九个人挤在小小的板车上,晃晃悠悠往镇上去。 同是一个村的,即便没挨着住,也多少沾点亲带点故,互相都是熟悉的。 见车上多了两个生面孔,其中一个躺在那里,看着虚弱得很,几人都忍不住打听一番。 林镜还是那套说辞,这是他给自己找的妻子,用村里话来说就是婆娘。 几个好事的妇人小小的惊呼了一下,又开始叽叽喳喳起来,还拉着看起来话就比较多的陈青安打听他们家的情况。 陈青安也是个自来熟的,当场就给阿荔编了个身世,说他们姐弟俩是昭州来的,家道中落来戎州寻亲,路遇劫匪落了难,被林镜救下,然后姐姐就要以身相许吧啦吧啦…… 小东西年纪不大,人还怪机灵的。 林镜和阿荔垂眼听着,俱都没有反驳陈青安,而是默默记下了他给阿荔准备的‘身世’。 这般也好,总比从牙街买了个姑娘做婆娘说起来好听,对外也有个说法。 况且知道两人真实来历的也只有张家两兄弟和林大夫两口子,这几人都是林镜不是那爱嚼舌根的人,也都知晓轻重,不会出去乱说。 很快,牛车便驶到了镇子外围。 张家两兄弟要去码头上工,和他们这些去镇上赶集的人不同路,几个妇人和 赶车的张成山打了招呼,便纷纷跳下车,一头扎入人潮奔涌的集市。 林镜和陈青安也总算得以解脱。 张成江略带担忧地问:“要不我送你们去医馆吧。” “不用。”林镜摇头,一把薅起瘦得跟骨头架子似的阿荔背在背上,“我背她过去就行,天色不早,你快去上工吧。” “你能行吗?我看这姑娘个子不小。”张成江狐疑地看他一眼。 阿荔人很瘦,但意外地生得特别高,比林镜还高出半个头。 哪怕手腕伸出来比陈青安的粗不了多少,但骨架摆在那里,看起来仍是人高马大的一大只,被林镜背在背后,两只脚尖都拖在地上。 “没事,轻得很。” “那好嘛。”张成江把林镜的背篼递给陈青安,将信将疑地开口:“那你整完了来码头找我,等我们下工再把你们带回去。” “好。”林镜点点头,没再和他继续寒暄,转身领着陈青安往医馆所在的方向走去。 月河镇上只有一家医馆,门面不大,开在主街旁的一条巷子里,里头只有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大夫坐诊,身边带着的药童既是徒弟,也是他的亲孙子。 林镜很少生病,便是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是生生硬挺过去,实在熬不住了,就去村里林大夫那儿买点药吃,很少来镇上看大夫。 上一次看到这位老大夫,还是邹氏来请他给林明治伤那次。 老大夫显然也认出他来,只当他是来给家里人取药的,等林镜把阿荔放下来,靠坐在铺子角落的躺椅上,才看清又来了新的病人。 厉卿沅近乎半躺地坐在躺椅上,没什么力气的手被林镜按在脉诊上,本想挣扎一下,可眼前人的手却像是个铁窟子似的,握着他动弹不得。 他呼吸一窒,小心翼翼地看着老大夫把手指搭在他脉上,闭目开始听脉。 听说医术高明的大夫,只靠摸脉就能知道病人是男是女,厉卿沅忍不住有些紧张。 若是…… 好在结果是他多虑了。 颠沛流离数月,厉卿沅再好的底子也生生嚯没了,脉搏比身体还虚,同女子无甚区别。 老大夫诊断了一番,不仅没诊出他的性别,还道:“这姑娘身体虚弱,需得好好调理,否则往后怕是难有子嗣啊。” 说着,他睁开眼看向林镜,“你是她的……” 林镜默了一瞬才开口,答道:“家人。” 听到这话,厉卿沅心念一动,忍不住看向挺直身板站在他身侧的少年,默念道:家人…… 他还有家人吗? “她身上有伤,劳慰您,再给她看看伤口。”林镜想到昨日不小心瞥见的,阿荔后腰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开口嘱托老大夫。 听说有伤,又当她是女子,老大夫把人引进内室,莫约十五六岁的小药童将帘子一拉,杵在门口把缝隙严严实实给挡住。 身为男子的林镜和陈青安只得在铺子里老实等待。 这一等,便是足足半个时辰。 等老大夫擦着手走出来,林镜进内室一看,阿荔衣裳齐整,只破烂的洞眼处露出些许洁白的纱布。 她趴在病床上,面色苍白,满头是汗。 汗水顺着脸颊流到下巴,将她脸上的污渍冲刷成一道一道的条条,看起来更脏了。 林镜:…… 昨晚给人敷额头的时候,明明顺手擦了一把,怎么还没擦干净? 11. 第十一章 老大夫是正经大夫,诊费也比村里的赤脚大夫贵,加上买药,七七八八算下来,又花去半两银子。 林镜默数着最后几吊钱,只觉心都在滴血,最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上集市把剩下的钱全花了出去。 阮青荔和陈青安都是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除了两张身契,孑然一身,连件正经的衣裳都没有。 初春乍暖还寒,陈青安还好,身上裹了件林镜的旧棉衣将就一下,阿荔身量太高,他的衣服对方穿在身上,大半截小臂都在外头,只能将一张薄毯裹在身上出门。 林镜给她买了两身女子的衣服,听说穿这衣服的姑娘比林镜还高半个头,布庄老板惊得嘴巴比鸡蛋还大。 最后只能选了两套款式简单的棉衣,临时加了一截布料卖给他。 因着用料不少,又多了一道加工的工序,两套薄薄的夹棉衣就花去一百五十文钱,加上给陈青安买的两套,拢共二百七十文。 所幸老板实在,悄摸塞了块染成浅青色的布料给林镜做添头。 林镜接过那片比寻常麻布都要雪白的布料,心说这么小一片布能做什么衣裳穿,结果仔细一看,这还是件成品。 裁剪得当的料子,上头缝了好几根布带,竟是件肚……肚兜! 前世今生,从来没触碰过女人的林镜,歘地一下红了脸,手里的布料突然变得烫手起来,差点没当街飞出去。 他手忙脚乱的把布料塞进捆好的夹棉衣中间,匆匆跑出布庄,像是后头有鬼在追一般。 买完衣裳,又去粮铺称了五斤白面,十斤豆子,并两斤糙米。 戎州府气候适宜,水稻和小麦都能种,但稻米价贵,便是没经过二次加工的糙米,也比白面贵上两文钱。 米粥养人,那两个在人牙子手里受了不少罪,身体过于虚弱,得吃点好的养一养。 两斤糙米便是四十文,五斤白面九十文,豆子最便宜,十斤才一百文。 买完这些,手上只剩下二十来个铜板,林镜走到一个卖包子馒头的摊位前,买了十个麦粑,这才背着沉甸甸的背篼往医馆走去。 医馆内。 等林镜回来的功夫,陈青安借医馆的炉子熬了药,吃了药又歇息了小半天,阿荔看起来比早上精神不少,已然能扶着墙壁下地走路了。 林镜一入门内,见到的便是大半个身躯倚靠在墙壁上歇气的阿荔。 本打算背着她去码头,阿荔却坚持要自己走,结果刚走出医馆大门便踢到门槛一个趔趄,好悬没摔个大马趴。 无奈,林镜和陈青安一人一边,搀着她的胳膊,放慢脚步缓缓朝码头走去。 码头就在镇子外围的月河边上,离医馆倒远不近的,若是正常人走只需一刻钟多一点。 搀扶着阿荔,三人硬生生把一刻钟的路程走出了大半个时辰。 到达码头的时候恰好是晌午,隔着老远林镜便一眼从人群中看到了人高马大的张成山和张成江。 兄弟俩正和工友们排着长队,端着个大海碗等着打饭。 在码头上做工,一个壮劳力每日能得三十来文工钱,外加晌午一顿清汤寡水的杂粮稀饭。 张家两兄弟也看到了林镜,张成江隔着老远朝他挥了挥手,接着便被排在后头的工友催着往前走。 林镜搀扶着阿荔走到码头边的大树下,寻到兄弟俩停在那儿的牛车,刚把人扶上去躺着,那边两兄弟就捧着碗过来了。 “镜子,吃了没?”张成江举了举手里的大海碗,“没吃一块儿对付两口。” “算了。”林镜看看他那碗汤多米少,捞不出几粒干货的杂粮粥,一边从背篼里掏出油纸包,一边说:“吃你那个,两泡尿就没得了。” 张成江憨笑:“嘿嘿,你还嫌东嫌西的,有得吃就不错了。” 林镜打开油纸包,把麦粑递过去,“吃这个。” “麦粑!”张成江眼睛一亮,伸手便薅了两个过来,分给自家大哥一个,问:“哪来的?” “偷的。”林镜白他一眼。 旁侧张成山也瞥了一眼自家傻弟弟,笑道:“未必走在路上还捡得到啊?肯定是买的撒。” “嘿嘿!我就随口问一句嘛。”张成江挠了挠后脑勺,被嘲笑了也不恼,依旧咧着嘴笑。 林镜扬了下唇,给阿荔和陈青安一人拿了一个,“快吃吧,我去得迟,都有点冷了。” 十个麦粑两碗稀粥,一人分了两个麦粑,又端着碗一人呼噜几口,就着吃得香甜。 林镜还好,陈青安一个商户出身的小少爷,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和别人共用一个碗,于是谢绝了张成江递过去的碗,捧着麦粑干吞。 “没事,我刚刚在医馆找老板讨了水喝的,现在还不渴,你们喝。” 见他这样,张成江也没坚持,转而把碗递给林镜,让他和阿荔分着喝,自己和大哥喝一碗。 林镜看了阿荔一眼,先把碗递给她,“你先喝吧,喝不下了我再喝。” 厉卿沅接过碗犹豫了一瞬,用口型对林镜道了谢,这才开始小口啄饮。 吃过饭,随手在河里洗干净碗,张家兄弟便继续去上工了。 林镜同张家大哥说了一声,借他的牛车先回了趟村里,把刚买的粮食搬到山里小屋放着,只留了两三斤豆子和糙米在背篼里,这才折返回镇上。 山路难走,一来一去费了不少功夫,回到码头上张家兄弟已经下工了,正和阿荔他们坐在树下歇息。 一行人赶着牛车回了村。 回到老屋旁,被烧了个精光的老房子屋基已然被清理干净,上头还多了一面泛着湿意的黄土墙,应当是邹氏请了人来建房。 林镜对他们的新房子不感兴趣,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新房子修得再好,也没有他的份。 前世便是如此,邹氏借口手里钱不够,只修了三间正屋,一间堂屋,两间卧房都是他们一家三口的,最后只在屋旁搭了个竹篱茅草棚给他住。 那时的林镜信以为真,只当家里真的没钱了,伤养好一点后便急吼吼地进了山,想弄点猎物补贴家用。 结果瘸着腿,还没上山便摔了一跤,又多躺了七八天。 这一世她又是给林明治腿,又是建新房,还能掏出三吊钱给阿荔治病。 如今想来,前世邹氏没有出钱给他治腿,手里的余钱应当不少才是。 越想越没意思,林镜忍不住暗自瞥了邹氏一眼,只见那两口子坐在一块石板搭起的简易桌子边,正在吃饭。 见林镜几人回来,邹氏飞快刨着手里的饭,像是怕他过去抢似的。 < p>本来不打算自讨没趣的林镜见状,突然坏心大起,径直走了过去。 “吃饭呢?碗在哪儿呢大嫂?我去拿。” 邹氏含着一大口饭,在嘴里搅弄了好几下才吞下去,凉凉地瞪了他一眼,开口便骂:“一天到黑死懒不动,还想窝秋利,没煮你的。” “行了。”或许是昨晚林镜闹那一通把林明给唬住了,担心他又要发作,叫人看笑话,林明不耐烦地低喝一声,接着不冷不热地对林镜道:“碗在那边。” “不晓得你们回不回来吃饭,没煮好多。” 岂止是没煮多少,林镜瞥了一眼旁边新搭起的简易锅灶,锅底只剩一层薄薄的稀饭锅巴,怕是全部铲下来,也装不满一碗。 林镜也只是逗逗这两口子,没真指望吃上现成的,抄起锅铲就把那点子锅巴铲起来,倒扣在林明碗里。 嘴里说着风凉话,“算咯,晓得都没我的份,大哥,你多吃点,吃一顿少一顿的。” 说罢,他又看向林明裹着纱布的腿,轻飘飘的‘啧啧’两声。 “说啥子呢!?二娃,有你恁个说的吗?”林明顿时来了气,皱着眉呵斥。 林镜哪有功夫搭理他?早就拎着水桶打水去了。 等把水打回来,林镜从背篼里拿出特意留的两斤豆子,混着糙米煮了锅稀豆饭,和阿荔陈青安一起,囫囵对付了一顿。 那边邹氏看着几人吃得香甜,忍不住摸了摸半饱的肚子,悄悄咽了口口水。 又过了一会儿,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干脆理直气壮地拿了碗,准备去锅里给自己也打一碗稀豆饭。 可打开锅盖一看,哪里还有什么稀豆饭?和先前一样,锅里只剩一层半黑的锅巴。 邹氏没好气地一摔锅铲,摔摔打打的走开了,嘴里还不忘继续念念叨叨的咒骂,但到底还是碍着自家男人的态度,没敢继续大声骂。 说来也是奇了,以往这小子一直是任劳任怨的,他大哥说东他绝不往西,哪怕自己嘴碎爱骂人,林镜也从来没回过半句嘴。 一切都是从那场火之后才开始变化的,这小子像是被火烧疯了一般,不听话,不干活,出门也不打声招呼,还动不动就大喊大叫的发疯。 莫不是撞鬼了吧? 想了想,青天白日的也不应当,那一定还有别的缘由。 视线落在林镜身边,那个捧着碗小口吃稀饭的丑鬼身上。 是了,定然是这小贱蹄子撺掇的,说不得这俩人早就搅合在一起了。 邹氏恶狠狠地瞪着阿荔,一口泛黄的牙齿磨得咯吱作响。 小贱人,竟敢挑拨离间,迟早老娘要撕烂你的嘴! 这边林镜压根儿不知道自己这通操作竟让邹氏恨上了阿荔,正捧着碗专心致志的吃饭。 因着着急吃饭,豆子没有拿去磨碎,囫囵混着糙米一起下锅,糙米已经煮得软烂了,豆子还是硬的,刨一口得嚼个二十来下才能下肚。 他侧头看了眼阿荔和陈青安,两人都吃着十分费劲,但仍旧努力的嚼嚼嚼。 阿荔吃得小口,陈青安碗里的饭都下去小半碗了,她那碗才刨了个边儿,看这架势,怕是要吃到明天早上去。 林镜悄悄叹了口气,心下暗道麻烦。 看来下回再煮豆饭,得把豆子磨成豆浆才行。 12. 第十二章 自从有了汤药加持,伤口又得以好好维护,一日三顿饭也准时准点,从没没缺了短了,阿荔的伤势好得很快,仅仅三日就能撑着身体自行活动了。 只是走动久了,难免还是有些虚弱,得站在原地歇上好一会儿才成。 林镜见状,在屋后竹林里砍了根罗汉竹,削得平平整整一点儿毛刺没有,给她当拐杖用。 有了拐杖,能做的事便多了些,林镜磨豆浆的时候,她便在一旁拿着木勺往磨孔里添豆子和水。 陈青安见这边没自己的事,便背着背篼,顺着林镜指的路去竹林里捡拾柴火。 初春正是竹笋萌发的时候,一个上午少年便能带回来满满一背篼笋壳叶和好几根嫩笋。 那边邹氏正热火朝天地张罗着建新房,她请了村里专门给人修房子的泥瓦队,对方出工出土料,主家只需要准备好房梁用的木头和屋顶瓦片就行。 除此之外,还得包来干活的人每日一顿晌午饭。 地里还有点去年没砍完的菜,林子里竹笋也不少,只是家里的粮食都被一把火烧干净了,得出门采买。 邹氏信不过林镜,怕他昧下自己的钱,每回都是亲自去的。 粮食买回来,却没人做饭。 林明还得养伤,便是没受伤的时候,也从来没进过灶屋。 做饭的事自然落到了邹氏头上,头一天才淘了个米便开始骂骂咧咧,指桑骂槐的说林镜好吃懒做,引得修房子的泥瓦匠频频侧目。 林镜冷眼看着,原本不打算插手,但碍着外人的目光,只得走过去装模作样的帮着烧火。 但没一会儿,邹氏又开始大声咒骂,原来是林镜的火烧得不是太大就是太小,生生把锅里的菜都给烧糊了。 连着这么几次,外人只当是林镜手笨,邹氏泼辣,一个老实肯干但对灶屋里的事不甚精通,一个自己偷懒骂起人来还不依不饶。 毕竟男人不会烧火做饭是常态,情有可原。 林镜倒并非真如那些人所想,十指不沾灶房水。 事实上以往只要自己在家,家里的饭大多数都是他做的,甚至他的厨艺比邹氏还要好些。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折腾这两口子,他们不好过,他便好过。 果然,没两日,邹氏就忍无可忍,闹将起来了,却不是针对他,而是对着阿荔。 这日林镜想着之前借了张家的牛车用,便上坡割了点牛草给人送去,回来便见到几个扭打在一起的身影。 “小娼妇,进了我家的门,就是我家的人,打你咋个了,没打死你都是好的!” 邹氏依旧操着一口难听的脏话,一只手死死拽着阿荔的头发,另一只手抓着她的后脖颈,生生抠出几道刺眼的血痕。 陈青安扒拉着邹氏的手,想把她拉开,奈何个子太小,一个不慎竟被一脚踹了个仰倒。 林镜从张家和林家之间的小路走上去,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只见阿荔瘦弱的身躯摇摇欲坠,压根儿没有还手的余地,只得死死杵着拐杖维持平衡。 人又不会说话,连叫都叫不出声,看起来可怜极了。 妇人之间掐架,又不是自家婆娘,干活的泥瓦匠们也不好出手,只得杵在一旁好声相劝,“林家大嫂,别打了,你看你弟媳妇恁瘦的,神不住(受不了)你打啊!” “不许打我姐,我姐夫马上回来了我告诉你!”陈青安被踹倒,一骨碌便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屁股又要冲上去。 “你咋子!”人未至,声先到,林镜怒喝一声,大步冲过去,握着邹氏的手生生把阿荔从她手里解救下来,这才冷眼瞪着她。 两厢对峙起来,邹氏仍在气头上,扑上来又要打,林镜一脚抬起,顿了顿,又把脚放下,改用手推搡了她一把。 就这么轻轻一推了一下,邹氏便倒退了好几步,她愣了好几息,这才眼珠一转,顺势跌坐在地上,开始哭嚎:“哎哟!没天理了!小叔子打嫂嫂了!” 林镜:…… “都来看啊!新媳妇还没进门就不敬大嫂,小叔子不分是非和她一起打我呀,啊……啊……” 邹氏一边哭天喊地,还一边捶胸顿足,好不委屈,看得林镜一愣一愣的。 跟她比起来,自己前几日做的那番戏,跟小娃娃闹着玩儿似的。 好在在场除了林明,大多都是明眼人,也看出邹氏刚才那一摔是自己故意的,但又碍着她才是出钱请人干活的东家,一时间也不好出言替林镜说话。 几个泥瓦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抓耳挠腮了半晌,最后不知是谁吆喝了一句:“几哈点干活路了。” 然后几人便纷纷抄起手边的工具,逃也似的跑到屋基上继续干活去了。 邹氏一台大戏演给瞎子看,顿时有点演不下去了,想再捶阿荔几拳,又晓得自己打不过林镜,只得转动手为动嘴。 可没等她继续开骂,这边阿荔便突然扶着脑袋,软软地倒了下去。 林镜下意识一捞,就把人捞进了怀里,靠在他肩头上。 动作一顿,林镜有些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的窘迫。 可怀里的姑娘软软地往下滑,不托住也不行,他只得把手虚虚搭在对方后背,腰和肩膀之间,将人扶住。 “没事吧?”林镜眼带关切,低头看着阿荔因认真清洗过后变得顺滑黑亮的发顶。 明明同样都是用的皂角洗头,眼前姑娘的头发就是带着一股子清香味,直冲鼻腔,弄得人连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 说来也怪,以往总听人说女子的身躯都香香软软,不堪一握,阿荔的身体却硬邦邦的,碰上去就跟在摸自己背上的腱子肉一般。 想来是这人太瘦,刚刚碰到的是她突起的骨架。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厉卿沅头靠在林镜肩膀上,眼神却直直地瞟向邹氏,眼底还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挑衅。 邹氏又气又怒,将才自己果然没看错,就是这小娼妇故意的。 说起事情的起因,陈青安小嘴叭叭的,不等邹氏开口,便把前因后果全都道了出来。 原来林镜出门去后,他便准备扶着阿荔回窝棚里休息。 那边邹氏正在准备午饭,见他们倒是清闲,顿时不干了,跑过来扯着阿荔的衣服让她过去干活。 陈青安本想和她理论几句,“我姐生着病呢,况且也还没嫁进你们家,凭什么给你干活?” 可邹氏哪管这些 ,她本就怀疑是阿荔挑拨离间,才让林镜转了性,张口便是小娼妇,贱蹄子,扯着阿荔的手也不肯松开。 “我姐没办法,只能杵着拐杖帮她干活,结果出力不讨好,不过是不小心打翻了一盆水,再去挑就是了,她却不依不饶的,还用锅铲打我姐!” “姐夫!” 陈青安跟个小戏子似的,含着泪,夹着嗓子扑到林镜身边,拉着他的衣袖,控诉道:“那可是铁锅铲!打在身上可是要出人命的,我姐就是挡了一下,她就非说我姐不敬长嫂,拽着她的头发就开打呀!呜呜呜……” “你放屁!”邹氏气极,指着陈青安的鼻子骂:“小私娃子(骂人的话,意为野种),你个烂屁儿的东西,分明就是她故意泼我一身水,我才假吧意思用锅铲吓她一下,结果她反倒把锅铲抢过去打我!” “打你!?”陈青安撸起袖子叉腰,“行,你说我姐打你,那你倒是说说,我姐打你哪儿了?伤口在哪儿?” “我……!”邹氏下意识抬了抬手,余光却瞟到旁侧好奇看过来的泥瓦匠们,终究还是握了握拳,咬着牙将手放了下去。 “反正她就是打我了!”邹氏咬牙切齿地瞪着对面那两姐弟,简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这小娼妇泼了她一身的水,被小私娃子说成是不小心打倒在她身上的,可那一锅铲却是小娼妇硬生生拽着她的手打回来的。 打的还是……还是不好在外人面前说的部位,真真是个心机深沉的小娼妇! 看着阿荔靠在林镜肩头一脸虚弱的样子,邹氏越想越气。 她是揪着她的头发捶了几拳,可这小娼妇手里的拐杖也没闲着,往她肚子上捅了好几下,现在还疼着呢! 也不知道是林二娃这小私娃子从哪个暗娼馆里搅回来的娼妇,说不得是为了抢客才练就了这身狐媚子本领,真真是不要脸!邹氏忿忿的想。 说来说去,邹氏始终是拿不出阿荔打她或是不敬重她的证据,反倒是她打人都被众人看在眼里。 甚至阿荔脸和后脖颈都被抓了好几条血痕,头发也乱糟糟的,还被拽断一缕掉在地上,孰是孰非,一眼分明。 林镜强忍着怒意,转而将视线落在跟死了一般的林明身上,沉声开口:“大哥,你说呢?” “我说?我说啥子嘛,本来就是你婆娘不……” “真的是她不对吗?”不等林明把话说完,林镜便厉声打断。 林明语噎,一调头干脆装聋作哑,不管了。 他知道,无论怎么辩解,今天这事儿也是自家婆娘不对,这脸算是丢大发了。 想必不出两日,村里人便会知道,他们欺负还过门的弟媳妇,逼着人家干活不说,还非打即骂,更是把人脸都抓花了。 “唉——”林明长叹一口气。 弟弟大了,还有了婆娘,终究是不如从前好拿捏。 此时此刻,一股念头自心底缓缓冒出来,林明看看林镜,又看看自家婆娘的背影。 想说干脆分家吧,这般家宅不宁的也不是个办法。 转念一想,若是分家,家里就少了个会赚钱的劳动力,依自家婆娘的脾性绝不会同意,于是又把嘴给闭上了。 13. 第十三章 闹剧结束,林镜搀扶着阿荔走到窝棚边,随手扯了把干草垫在地上,让她靠坐在上头,这才低声询问:“咋样?要不要去大夫那儿看看?” 阿荔一副虚弱的样子,骨节分明的修长指节抚着胸口摇头,接着又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朝林镜眨了眨眼。 林镜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方才阿荔竟然是装晕的。 这人! 因着阿荔不会说话,两人也不熟悉,这几日他和对方交流甚少,最多的便是诸如叫对方吃饭、吃药,亦或是询问身体是否舒适。 在他的印象里,这姑娘就是个因美貌遭难的苦命人,沉默无言,看着也挺老实的。 没想到竟还有些机敏调皮,靠着自身柔弱的属性,硬生生让邹氏吃了个哑巴亏。 果然不能以貌取人。 他低低的笑了一声,突然对眼前这个姑娘有了新的认知。 既然知道阿荔是装晕的,林镜也就放下心来,转而去做别的事。 闹了这么一通,眼见日头高挂,那边邹氏的晌午饭还没做出来。 自家人吵归吵闹归闹,总不该饿着来做工的人,他走到临时用几块石头搭建的灶头边,往灶孔里添了把火,抬头望向邹氏,示意她过来做饭。 邹氏起先不肯,但不远处林明也出声催促,只得不情不愿的走过来,但干活儿时一直是摔盆打碗的,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小声咒骂。 林镜瞥了她一眼,懒得再和她纠缠,往灶孔里又添了根干竹竿。 竹竿当柴火用时必须得提前砍破,不然里头的空气遇热膨胀,就会轰然爆炸,跟年节时用的爆竹一个原理。 “砰——” 一声巨响自灶孔内传出,锅灶都随之抖了两下,震落两颗碎石子。 邹氏正聚精会神地自言自语骂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吓得一个踉跄,一屁股往后跌坐下去。 她身后恰巧是一桶冒着热气的洗锅水。 林镜只听到“哐当”一声,就见邹氏已经坐进了桶里,滚烫的热水烫得她“嗷~”地一声叫出来。 “噗——”林镜没绷住,一下子笑出声来,赶紧伸手掩住半张脸,但肩膀还是控制不住的耸动。 “要死啊小私娃子!”好不容易从潲水桶里爬出来,邹氏龇牙咧嘴开口就骂。 林镜假模假势地站起身,走过去用两个指头捏着邹氏肩上的衣服,假意要拉她起来,“对不住,我没注意竹竿没砍破。” “说起来,大嫂你胆子也太小了嘛……”他憋着笑意,看着邹氏狼狈的爬起来,不顾形象地揉着臀部,连忙调过头去。 捻着邹氏衣角的手也随之放开,还在自己衣裳下摆上擦了擦。 那边林明听到动静,杵着根竹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见这情景,忍不住沉下脸怒喝:“在整些啥子,好端端的,煮个饭都能摔筋斗,你有啥子祥?(你有什么用)” “还不是怪他!”邹氏指着林镜,又是一阵骂骂咧咧。 她说话实在难听,林镜本来被她狼狈样逗笑的好心情都被一声声污言秽语给压下去了,顿时沉下脸。 “大嫂,我和大哥一个爹生,一个娘养的,你说我是私娃子(野种),他是啥子安?” 林明见两人拌嘴竟带上自己,顿时也不乐意了,瞪了邹氏一眼,“说些啥子鬼话,还不去换衣裳,穿成这样子准备要拿给哪个看?” 今日天气好,日头高挂,在灶上忙活有些热,邹氏便把夹棉外衣脱了放在一边,身上只穿了一套单衣,被水打湿后贴在身上,身体的弧度也随之显露出来。 三十来岁的妇人,还生过孩子,身材算不上好,腰间甚至还有两圈赘肉。 但世人对女子的眼光本就苛刻,此番模样在大多数男子眼里确实有碍观瞻。 但这也不是邹氏自愿的,说什么要给谁看的话,饶是林镜很讨厌她,也觉得林明这样说有些过分。 他打圆场道:“大哥,说些啥子呢?衣服换了就是,又没得其他人看到得。” 林明瞥他一眼,没搭腔,扭头又找了个地方兀自坐下了。 没想到邹氏压根儿不领情,没头没脑的啐他一脸:“关你求相干。” 林镜:…… 得,他嘴贱,他自作多情。 该死的鸭子脚朝天,他就该冷眼看着这疯婆子被自己男人轻贱。 鸡飞狗跳的晌午好不容易才过去。 吃过午饭,林镜带着阿荔去林大夫家换药,陈青安不想独自面对邹氏和林明,于是跟在两人身后。 林镜搀扶阿荔,他便帮着拎药。 药是镇上医馆拿的,大夫嘱咐每隔个三五日,视情况换一次,今天是第四天,时间上也差不多了。 阿荔伤在后腰处,自己换药不方便,他和陈青安又都是男子,指望邹氏也不现实,干脆还是去林大夫家。 一来医者面前不分男女,二来也可以请林大夫再帮她检查一下伤口,更妥帖些。 路上,林镜侧头看了一眼认真走路的阿荔,想了想开口问她是哪里人。 厉卿沅回看过去,张了张嘴复又闭上,伸出手示意林镜也摊开手掌,在他手心写字。 林镜摊开手,阿荔修长白皙的手指便伸了过来,略带冰凉的指尖贴着他的掌心写写画画,泛起丝丝痒意。 他突然有些心神摇曳,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捏住衣角,无措地捻了捻。 片刻后,林镜恍然回神,见阿荔一脸疑惑地看向他,有些窘迫的笑了一下,“能不能重新写,没看清。” 厉卿沅定定地看着林镜,见青年耳根泛红,心念一动,倏地收回手,转而拉起陈青安的手,在他手上写下两个字。 陈青安不明所以,认真看着阿荔的笔顺,给林镜翻译:“阿荔姐说她是常州人。” “常州?” “嗯,镜子哥你不知道常州吧?我听我爹说过,离咱们这儿远得很,在京城边上。” “哦。”林镜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下,愣愣的点头。 掌心属于另一个人的余温散去,他收回手,莫名的有些失落。 但他很快收敛起情绪,继续说:“现在村里人都知道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了,真是对不住。” 说罢,不等阿荔作出反应,他连忙补充:“你放心,等……等我分家后上山打猎,赚了钱便给你置办盘缠,再放你入良籍,届时你要回乡还是去别的地方安顿都是可以的,村里的流言蜚语,不会影响到你。” 本就是萍水相逢,虽说花了林镜不少钱,但那些都是他头脑一热自愿的,不该算在人家头上。 况且阿荔还假扮自己的未婚妻,帮自己应付邹氏。 女子的名声有多重要不必过多赘述,说来说去,还是他占了便宜,合该为人家安排好退路才是。 厉卿沅闻言,悄悄松了口气,他点点头,杵着拐杖继续往前走。 他没想到,自 己都把脸给划花了了,林镜还会对自己起那种心思。 这是把他从人牙子手里救出来的恩人,肝脑涂地,厉卿沅都不会有半句怨言。 可他实际是个办成女装的男子,实在是不能像戏文里那般以身相许。 因此在发觉对方面色不自然时,他及时收回手,免得让人产生半点误会。 所幸此人确实是个正人君子,察觉他的回避之后,立马便收起心思,没有半点逾矩不说,还承诺要放他入良籍,送他盘缠回乡。 回乡? 厉卿沅自嘲一笑。 此生此世,除非大周覆灭,江山易主,否则他还有回乡的机会吗? 他对陈青安和林镜说自己是常州人不算撒谎,可还隐了一段最重要的信息。 厉家确实祖籍常州没错,可自他的曾祖父入仕脱离寒门后,便举家迁至京都,家族绵延百年至今。 厉卿沅生在京都,长在京都,除了籍贯,是个地地道道的京都人。 但这些经历都不足为外人道也,即便林镜于他有救命之恩,终究还是缺了几分信任。 思绪万千,最后化作一口郁气,自唇间呼出。 若他此刻更加坦诚一些,或许就会从十几年后重生而来的林镜口中得知,大周覆灭江山易主什么的,亦是有可能的。 甚至如今的大周江山已然风雨飘摇,濒临破碎了。 如今是永昌幼帝登基的第五年,林镜依稀记得,前世大夏开国天子是在永昌八年入主京城,次年便是大夏建元元年。 说起那位建元皇帝,连林镜这个平头百姓都听说过他的事迹,是个十足十的大善人,上位之后颁布的不少政令都是有利于他们这些普通百姓的。 前世林镜跟随林松去任职地,当地还有百姓自发给这位陛下修建了生祠,日日参拜,香火绵延不断绝。 只可惜后来林松堕落,开始打着官府的名义搜刮民脂民膏,生生让县衙在百姓面前失了信誉,连带着陛下的生祠都变得门可罗雀起来。 不知怎么就想起这些,林镜望着前方隐没在田地间的阡陌小路,突然生出几分期待来。 还有三年。 只需再熬三年,便不用再缴每人三百文的人头税,也不用为了各种各样的苛捐杂税焦头烂额。 说起来,周围田地里劳作的人不少,农人们早早育起的秧苗已有两指深,过不了多久就是插秧的季节了。 可自那场火过后,林镜便没再上过地里,那两口子好吃懒做惯了,想必也没顾过田地。 也不知道这一世没有他任劳任怨干活打猎供养这一大家子,邹氏和林明还能不能供得起林松考举人当官。 当不上也好,免得等哪日东窗事发,被上头问罪时连累到他。 虽说未来的朝廷只要不涉及诸如谋反之类重大的罪名,不会再罪连亲族,可林镜还是觉得林松当不了官最好。 林松当不了官,嚯嚯的最多也就是他,如今林镜看破红尘,根本不惧。 可若是让他又当了官,遭殃的就是任职地万千百姓了。 前世林松可谓是把周朝官员巧立名目收税、栽赃陷害谋夺民财那些腌臜手段给学了个十成十。 有他这个当县太爷的儿子撑腰,邹氏和林明在外头也是耀武扬威,横行霸道。 思绪恍惚间,三人已经走到林大夫家门口。 林镜定了定神,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扶着阿荔走进院子。 14. 第十四章 村里的建房队都是由村人组建起来的,农闲时去给人修修房子,捡捡瓦,挣点辛苦钱。 村人大多不会选在农忙时修建房屋,像林家这样的,属于特殊情况。 大伙儿着急回家忙春耕,几乎是加工加点的把新房给建了起来。 短短十来日,一栋崭新的泥瓦房便在老屋基上拔地而起。 这期间邹氏和林镜、阿荔、陈青安三人之间纷争不断,三天打一架,两天一小吵,闹得鸡飞狗跳。 她像是笃定了林镜会突然生出反骨都是这两姐弟撺掇的,恨极了阿荔,心里一有不顺便要找她的麻烦。 厉卿沅扮作哑女,自然不可能和她吵架,但每次邹氏闹将起来,他总有法子让对方吃点儿哑巴亏,并且还让外人都道是她不对。 事实本来也是邹氏的问题,没有哪次是林镜和厉卿沅主动招惹她的。 吃的暗亏多了,邹氏也总算明白,这小娼妇身上有点子邪性,不好惹。 于是便不再同她动手,仗着阿荔不会说话还不了嘴,又毁了容,挑着这些事儿来来回回的戳对方心窝子。 殊不知厉卿沅根本不在意这些,不说话是怕开口暴露了男子嗓音,并非真哑,毁容更是他亲自动手划花了自己的脸。 他一个男子,容貌如何并不多重要。 只每次林镜和陈青安见她被骂,都会忿忿不平的同那疯妇理论。 陈青安嘴皮子利索,每每说得邹氏哑口无言,林镜态度冷硬,三言两语便能激得林明出言呵斥那疯妇。 厉卿沅冷眼看着,只觉好玩得紧,有时还会故意不动声色的挑衅那疯妇一番,看她撒泼又吃瘪的样子,权当是给自己找点儿乐子。 新房落地那天,这场持续近半月的大戏终于到了终章。 林镜双手抱臂,冷眼看着面前这三间敞亮的崭新泥瓦房,嗤笑一声:“呵。” “大哥,你这就有点不落轿(不懂事、不仗义)了撒。” 林明一见他开口便有点心虚,刚想开口辩驳一番,就听林镜话锋一转,道:“就算说小松再过几天要去镇上读书,不经常回来,你也不能连间歇屋都不给他修撒?” 这话便算是把林明两口子架在了高处,说两间卧房其中一间是给林镜准备的。 另外一间自然是他们两口子住,那还借住在外祖家里的林松便没了屋子。 可实际上两间卧房哪有林镜的份儿?邹氏正想开口,被林明抬手制止。 来盖瓦的泥瓦匠还没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这个做大哥的,实在说不出没给弟弟建房的话来,。 得干巴巴的说了句:“他又不经常在屋头,回来的时候挤一挤就是了。” “想得美!”其他事邹氏都可以听自己男人的,唯独事关她的宝贝疙瘩林松,她是半步也不肯退让。 “你球钱没出,还想住新房子啊?拿个茅厕偏偏(厕所棚)给你住都不错了!” “住嘴!”林明见她丝毫不给自己面子,登时不耐烦地低喝。 结果邹氏跟打了鸡血一般,撸起袖子六亲不认:“你才给老娘闭嘴!” “今天我就把话放这儿,这间是老娘的,那间是我幺儿的,你林二娃想住新房子啊?想都不要想!” 邹氏指着新房子,昂起下巴冷冷地道:“有本事你自己去修撒!” “我自己修?”林镜好整以暇地看过去,“大嫂,你说我没出钱,那小松每年交的束脩哪来的?今年去镇上读书,整整二十两,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啊?” 听到这话,一旁看戏的泥瓦匠们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安!?去镇上读书要二十两啊?” “好球贵!” “就是啊,徐先生那儿才五两一年。” “不止——除了束脩,逢时过节还要给先生送礼,你以为就恁个啊?” “说起来,这林二娃确实有本事,一年二十两啊,我两弟兄加起来都挣不到恁多。” “就是。” 旁人嘀嘀咕咕,话题说着说着便转向林明两口子拿了人家这么多钱,连间卧房都不给住,真真是狠心。 还有说话直的,更是小声骂了句白眼狼。 他自以为声音小,殊不知全被在场的人听了进去,邹氏登时气极,狠狠瞪了那人一眼,又转向林镜:“你放屁!你说你出了钱,哪个看到了?给小松交束脩的钱明明就是我去后家(娘家)借的。” 林镜交钱给邹氏确实没人看到,但这两口子素来好吃懒做,一家人日子却能过得比村里大部分人都要好,还能供得起孩子读书,明眼人都知道是林镜上山打猎的功劳。 他也不为自己辩驳,只冷笑一声道:“随便你咋个说,就算说破天,今天这房子也该有我一间。” “大嫂你要是有意见,我们可以去找村长和族老评理。” 两兄弟没分家,莫说林镜对这个家的付出众所周知,即便他就是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外人也不会帮邹氏说话。 毕竟人性如此,事情没落到自己头上不知道痛,看见别人家出现这种兄弟阋墙的事,外人也只会站在所谓大义的角度,指手画脚劝人该怎样怎样。 林镜想得明白,若是他先指责邹氏凶悍,兄嫂苛待自己,闹着要分家,外人就会劝他算了算了,和气生财,亲兄弟哪有隔夜仇。 可若像这般,角色调转,邹氏死活不肯给他地方住,别人也会劝林明要大度,要善待幼弟如此如此。 林镜就是要牢牢地站在道义的制高点,将邹氏和林明架起来,逼他们不得不把给林松准备的房间给自己住。 不愿意,可以啊,分家,分财产。 事情走到这一步,基本都在按照林镜想要的方向发展,他几乎已经预见到要不了多久,自己就可以彻底摆脱这一家子白眼狼,过他想要的生活。 果然,不论邹氏怎么闹,哪怕到后头又哭又叫,那边林明还是扛不住围观群众的窃窃私语,一锤定音,把右边那间小一些的卧房分给了林镜。 没能一举达成目的,林镜略有些失望,但还是高高兴兴将阿荔和陈青安领进了屋子。 邹氏去木匠那儿定做的家具还没送来,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几人把窝棚里的被褥和 衣物搬进屋子。 接着找来一根细麻绳,用木钉固定在两边墙上,把包裹皮,闲置衣裳一并搭在上头,充作帘子,把卧房一分为二。 然后转头对阿荔道:“你暂时住在里面,我和青安住外头,先将就一下。” 阿荔和陈青安都点点头,对此安排没什么意见。 倒是邹氏跟着进屋,靠在门框上一年怨愤,嘴里念叨:“刚刚修的新房子,就拿给你狗日的钉两个眼眼,不是你出钱修的不晓得心痛安。” 林镜回过头瞥她一眼,理直气壮道:“大嫂,这是我的房间,我应该有权利处理吧?” “还有,狗日的这种话,你敢不敢当着大哥和我爹娘的牌位说?” 邹氏说不过他,冷哼一声扭头走了,主打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她一走,林镜便和陈青安、阿荔对视一眼,俱都露出个胜利的笑容。 —— 新房落地,邹氏第一件事便是去把借住在外祖家的儿子给接回来。 她特地去村里养鸡大户那儿买了二十个鸡蛋,顺便给娘家人送去。 不知道是明白自己支使不动林镜了,还是担心他昧下那点子鸡蛋,邹氏提都没提让他去接林松的事,自己挎着篮子便出了门。 去时高高兴兴,回来却满脸怨气,摔盆打碗的,连鸡蛋都拎了回来。 猜到她是在娘家吃了瘪,林镜忙不迭地凑到门边看热闹。 只见邹氏领着胖得跟个球似的林松跨进门槛,嘴里不住的骂骂咧咧。 “老娼妇,拽啥子拽,等我儿考中状元,老娘的脚板心都不拿给你舔。” 邹氏嘴里的老娼妇,自然不可能是她亲娘,除此之外,便只能是林松大舅的婆娘,邹氏的大嫂了。 邹家姑嫂素来不和,饶是林镜这个少有与之来往的亲家小叔子也有所耳闻。 况且这两姑嫂也从未掩饰过对对方的厌烦,上次林镜送林松过去借住的时候,就见邹家大嫂脸色难看。 也不知是林松这半个月在邹家做了什么,还是邹氏去接人时说了什么,两人终于是撕破了脸皮。 借住在别人家,空着手去,吃住都要人家全包,林松在外祖家住了半个月,半点恩情未记住,此刻也同自家娘亲沆瀣一气。 “娘,你放心,儿定然好好读书,将来当了官,就做主让大舅休了那个烂货!” 小东西个子不高,志气却不矮,就是说出的话和他娘如出一辙的腌臜污秽。 烂货和娼妇差不多意思,都是对女子极尽侮辱的词汇,也不知是怎么从这么个读书人口中蹦出来的。 骂的对象还是他亲巴巴的舅母。 林镜听了一会儿,母子俩来来回回便是这些骂人的话,还有林松做了官之后要怎么在他舅母面前耀武扬威的畅想。 说来说去,也听不懂这母子俩究竟和后家人发生了什么龃龉,林镜也就懒得听了,把房门一关,往刚铺好的地铺上一趟,睡觉去了。 谁知这一觉也没睡成,林松回来一看,原本给他准备的卧房被林镜给霸占了,顿时闹将起来。 15. 第十五章 林松覆满肥肉的手握成拳,把新打的卧房门给敲得砰砰作响。 “出来,你出来,这是我的房间,凭啥子给你住!” “砰砰砰——” 林松竖着眉毛敲了十来下,房门巍然不动,里头的人半点没有出来的迹象,也没有出声搭理他。 小胖子只得把矛头对准做出这个决定的亲爹,“爹,凭啥子把我的房间给他嘛!我不管,你让他出来。” “我咋让他出来嘛!”林明一个头两个大,怒道:“你好手好脚的都敲不开门,我脚杆恁个吊吊起,未必还打得开啊?” “我不管,你想办法,必须让他出来,他一身滂臭,把我房间都熏臭了。” 林松不依不饶地大喊,见林明无动于衷,眼珠一转又道:“你要是不把他喊出来,就是不疼我,等我以后当了官,我也不管你!” 林松的嗓门扯得很大,林镜在里头听得一清二楚。 听到林松说他一身滂臭,林镜枕着手臂闭眼冷笑。 从前他只当林松年纪小不懂事,说话不过脑子,对他缺了些对长辈该有的敬重。 如今才知道,人家打心底就嫌弃他这个二叔。 林镜不说有多洁癖,但就是寒冬腊月也会隔三岔五烧水洗个澡,夏日更是每日都会打井水冲凉,根本不存在身上有异味的情况。 而今才刚入二月,更别说一身滂臭。 心里想着事,外头那父子俩说了什么倒是没注意听,等了一会儿,门又被用力敲响。 “林二娃,你再不开门我撞了哈!” 林松说着,竟真的开始撞门,敦实的身躯撞在门上,抖落不少木屑。 一下不成,紧接着便是第二下,结果门突然打开,来不及收劲儿,小胖子就这么直直冲了进去,重重撞到另一堵墙上才停下来,可见力气有多大。 林镜挑眉,幸灾乐祸的看他一眼,很快又皱起眉,佯怒道:“做啥子?林二娃也是你喊的啊?你要翻天?” “我……我好久喊林二娃了?”林松回头,瞥见林镜一脸冷意,自家爹脸色也不好,梗着脖子不敢承认:“我明明喊的二叔,你听错了。” “呵。”林镜双手抱臂,倚靠在门板上,无所谓道:“听没听错无所谓,我就问你,要咋子。” 林松也总算反应过来,回归主题,“这是我的房间,你出来,让我住。” “你的房间?”林镜侧头看向杵着竹竿的林明,“大哥,你倒是说说,这究竟是哪个的房间?” 林明:…… 一边是突然转了性越发叛逆的弟弟,一边是他寄予厚望,还威胁不给他养老的儿子,两个都不是让人省心的主。 林明哽了半晌,最后艰难开口:“就两个房间,你们挤一挤算了。” “挤不了。”两人想都没想,异口同声的拒绝。 林镜看了林松一眼,赶在他说话前道:“你弟媳妇也在这个房间,她一个姑娘家,咋个挤?” “弟媳妇?”听到这话,林松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个人。 在看清阿荔脸上那几道泛红的疤痕后,蹙着眉暗道一声丑鬼,又指着陈青安,不依不饶地大喊:“我住不得,那他安?” “我?”陈青安指指自己,没想到这里还有他的事,“我还是个孩子,和我姐住一块儿有什么不对吗?况且还隔着帘子呢。” “你还是孩子?你多大了?还是孩子?”林松听陈青安操着一口流利的官话,骤然想起自己还是个读书人,于是也改口用带着口音的官话问。 陈青安眼珠一转,回想起林镜曾给他介绍过家里的情况,知道林松今年十三岁,和他年纪相仿,于是便道:“我才十岁,怎么不是小孩儿了?” 听到这话,林松顿时狐疑起来,垫脚和陈青安比了比身高。 小胖子脚后跟全部离地,脚尖都快支撑不了圆滚滚的身体了,却还比陈青安低那么两指头,他狐疑道:“十岁?你和我差不多高,怎么可能才十岁?” 陈青安昂着下巴,坏心眼儿的也垫了垫脚,敛着眼皮俯视他,吊儿郎当的笑:“我天赋异禀,长得高点儿怎么啦?你以为都像你似的,跟个矮冬瓜一样,又圆又短。” “你!” “我,我怎么了?”陈青安挺起小胸脯,半点不惧面前又圆又短的矮冬瓜。 一旁邹氏见儿子吃瘪,就要凑上来扇陈青安,被林镜一个眼神吓了回去,“大嫂,娃儿些吵嘴,大人就不要插手了吧。” 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过,邹氏偃旗息鼓,怕儿子吃亏,只得拉他的袖子,哄到:“幺儿,你睡娘亲那屋,娘亲给你打张大床,再整个帘子好不好?” “不好!”林松不依不饶,“女大避父,儿大避母,我堂堂七尺男儿……” 话说到一半,陈青安突然上下打量他一眼,插话道:“七尺男儿,你有七尺吗?” “你!”林松气急,伸出粗短的手指指着陈青安。 “我!”陈青安手指细长,不甘示弱的指回去。 “无知小儿,我懒得跟你说,总之我就是不同意,这房间是我的,你们若是不还给我,等我做了官,把你们都拉去砍了!” “哎哟哟,我好怕怕哟,怎么办呀姐夫~”陈青安假模假势的拉着林镜的衣角,装出一副害怕的模样。 林镜抱着手臂没搭话,好整以暇的继续看戏。 这小家伙,真是林松的克星。 林松自觉把人唬住了,登时得意起来,两层下巴扬起拉成一条斜斜的直线,继续道:“怕了吧?怕了就乖乖……” “怕?怕个屁!等你当上官儿再说吧!”陈青安啐他一口,“就你这不尊长辈的样子,就是考上了也别想当官儿,我姐是你未来二婶,我是你姻叔,你还砍我呢,我倒要看看,官老爷是砍你还是砍我!” 陈青安仗着自己是林镜未来小舅子的假身份,小嘴叭叭一顿输出,说得林松一愣一愣的。 好半晌,似乎反应过来对面是个硬茬子,他骂不过,干脆转变策略,开始嚎啕大哭,撒泼打滚儿起来。 除了邹氏和林明,其他几人都冷眼看着,任凭他把还沾着黑灰和浮土的地面给滚得干干净净。 邹氏俯身想拉他起来,结果手上劲儿没他大,反倒硬生生被带得摔倒在地。 小胖子继续打滚,一不小心滚过了头,竟把杵着拐的林明一下子给撞翻了。 一阵鸡飞狗跳过后,林明冒着冷汗 ,抱着被摔疼的伤腿,忍无可忍地怒喝:“够了!” “分家!明天就分!” “分家?”听到这话,邹氏和林松俱是一惊,不嚎也不滚了,齐齐侧头看向林明。 林松当即拍手叫好,“分家好啊,爹,喊他们现在就滚出去,把房间给我誊出来!” “不行!”邹氏脑子还算清醒,知道分家了,以后就少了笔源源不断的收入来源,想都没想便脱口拒绝。 可情势如此,便是她劝得动自家男人,也劝不了目光短浅的林松。 见他娘不肯分家,林松又开始打滚,直闹到邹氏松口才停下。 目的终于达成,林镜却不想就这么顺这一家子的意。 他冷笑:“分家?可以啊,你们是大哥大嫂,我只分这一间屋就行,灶屋茅厕我在旁边另起。” “那不行!”林松闹着要分家的目的就是为了这间屋子,要是让林镜给分了去,那这家不是白分了吗?“这是我家,没你的份!” “有没有我的份,不是你说了算。”林镜瞥他一眼。 想了想,他决定再在林松脑袋上添把火,道:“就算要分家,也要等村长和林氏族老一同做决断,在这之前,这个房间还是我的。” “不行!”林松还要再闹,被邹氏拉着好声好气地哄了半晌,再三保证一定把房子保住,让林镜搬出去。 又承诺等林镜搬走就把房间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再给他置办一套全新的家具,林松这才勉为其难停下来。 事情就这么说定,林镜多看这几个人一眼都嫌眼睛疼,砰地一下关上门,这才得了个清净。 堂屋里,林明席地靠坐在空无一物的屋子墙根儿,一脸颓丧地叹了口气。 怎么就弄成这个样子了呢? 从前……家里起火之前,不是一切都好好的吗? 林明虽说好吃懒做了些,但心里跟明镜儿一样。 他知道,这些年朝廷的苛捐杂税越来越重,银钱粮食也越来越难攒,家里还能过上村中人人羡慕的日子,都是林镜的功劳。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他也觉得弟弟的付出是理所应当,甚至觉得林镜做得还不够好的呢? 是从邹氏总说林镜好吃懒做开始,还是从林松嫌他抠抠搜搜,一身市侩气息开始呢? 或许都有,也或许都不是。 总之不管怎么说,林镜也不再甘心为这个家付出了,半个月来,甚至连一分钱也没有上交过,还自作主张带了个毁容的姑娘和拖油瓶回来。 也看得出来,那两个都不是什么善茬,留她们在家里,他都能想见往后的日子有多‘热闹’。 有了婆娘,林镜也不可能把赚到的钱上交,事到如今,唯有分家一条路可走。 他现在最应该想的是,该怎么尽可能的保住家里的财产。 想到这里,林明挣扎着爬起来,杵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往灶屋走去。 邹氏正在灶屋给林松煮鸡蛋吃,林明走过去,一家三口小声商议起来。 说起家产的事,邹氏跟做贼似的,时不时便伸长脖子看看堂屋大门,防止林镜出门来偷听。 “我今晚就把家里的钱藏起来,他想分钱,一文都没有!” 16. 第十六章 二月二,龙抬头。 这日于林镜来说,算是个大喜的日子。 昨日便商定好要分家,林镜重活一回后还是第一次失了眠,前半夜翻来覆去全无睡意,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但未等天亮便又醒了。 实在睡不着,干脆翻身坐起,透过门帘望着窝棚外越来越亮的天光发呆。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连早饭都没张罗,林镜便急匆匆起身,草草洗漱一番后,去了对面坡上寻村长和林氏族老。 据传,山桃村原名林家村,后头因村中山上盛产毛桃和山杏,大周立朝重新登记户籍时才改成如今的名字。 因此村中半数以上的人家都姓林,只有少部分外姓人是后头陆续逃荒落脚此处的。 走在村子里,只要是遇见个姓林的,往上数三代,彼此间都沾着亲带着故。 而如今村里最德高望重的几个老人,除了村长林兴邦以外,剩下的都是忠字辈,林镜要叫祖祖。 几个忠字辈的老人年纪最轻的也有六十好几了,年纪最大的,更是年近耄耋,走路都得杵拐棍了。 林镜先去请了村长,村长听明来意,这才带着他和自家儿子林汉祖一同去请几位族老。 莫约巳时初,林镜和林汉祖总算搀扶着那位须发皆白的族老来到林明家。 “天明,咋样了嘛?脚杆好些没有。”见到林明,村长率先开口关心了两句。 虽是同族,但林兴邦和林明家早已出了五服,又差着辈分,平日里除了做生请客少有来往。 林家被烧,他也只是在路上碰见邹氏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进新房(乔迁)的日子,届时才会带着礼品过来吃席。 又见林松在,林兴邦不免对这个年纪轻轻就考中童生的族中子弟多了几分青睐,和蔼道:“方松啊,今天没去进学啊?” 林松虽说素日里眼高于顶,谁都瞧不上,但对面同他说话的人是一村之长,他虽是面有傲色,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二祖祖,我叫林松,不叫方松。” 听他这么说,林明连忙凑过来打圆场,“嗨,这娃儿懂不起,你二祖祖喊的是你的本名,按辈分,到你这儿就是方字辈,林方松,对头的撒。” “哦,难怪二祖祖喊你天明呢。”林松扯着嘴角笑了笑,眼底划过一丝不屑,却巧妙地没让任何人察觉。 “诶!对咯。”林兴邦呵呵笑道:“原本你老汉儿该叫林天明的,不晓得你老爷年轻时候咋想的,非要给你老汉儿和二叔不按字辈起名字,那会儿你祖祖还在,咋劝都劝不听。” “就是啊,这娃娃些本来就不大弄得懂这些字辈,再恁个整下去,二天看到人辈分都清不到咯。”一旁另一个族老也感慨道,显然对当初林父非要给孩子起这么个名字颇有微词。 这就要涉及到一桩往事了,那时林镜还没出生,起名的事还是他大一些之后父亲讲给他听的。 据说那几年年景不好,戎州府附近几州连年大旱。 受灾的农民等不到官府赈济,便四处游荡,最后成了流民。 他们这儿虽说靠着河流,庄稼没受太大影响,但出门到处都能看见流民。 那些流民游荡至此,先是啃草根树皮,后来连草根树皮也没得吃了,便开始易子而食。 有些舍不得自家孩子的,便开始打起当地百姓的主意。 能要就要,要不到就抢,抢不过就偷。 偷得到吃的就偷吃的,偷不到吃的就偷牲畜,乃至是田里未长成的庄稼。 最后更是开始拐带落单的孩童。 林明那时候都还小,有一日发了高热,连镇上医馆都治不好,林父林母只能带着他去县里看大夫。 结果刚渡过河下船,一眨眼功夫孩子就不见了。 林父当即便报了官,所幸当时的临江县县令是个负责任的好官,令衙役把差点被下锅的林明给救了回来。 林父自是对那位县太爷千恩万谢,梆梆梆就是三个响头。 抬头时,林父看见县衙正堂上方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他斗胆问了上头写的什么字,县太爷也很和蔼地告诉了他。 ‘明镜高悬’ 这便是林明和林镜名字的由来了。 若非林母后来身子每况愈下,再无子嗣,不然林镜该有两个叫林高和林悬的弟弟妹妹才是。 言归正传,众人很快略过了名字这个话题,转而问起分家的缘由。 屋里什么也没有,想说招待几位族老坐一坐都不成,林明自己也杵着拐站着,站得久了便活动一下不得劲的伤腿讪笑道:“这不是爹娘也过世许多年了嘛,二娃有了定亲的打算,也该分家了。” 他说得冠冕堂皇,林镜只冷眼瞧着,并未反驳,在村长和族老看过来时,认同地点点头。 “既然双方都商谈好了,那就来说说这个家该咋个分,今天我也把族谱和村里的田产册子都拿来了,商量好家产咋个分,就能登记入册。”林兴邦公事公办地从衣兜里掏出两本看起来十分古旧,但保存得很完整的线装册子。 说罢,他又抬头看向林明林镜两兄弟,问:“说哈嘛,你们两弟兄,是啥子想法。” 分家本是两兄弟的事,外人和小孩儿都该在外头回避,可碍着林松的童生身份,林兴邦并没有出言让他出去。 这小肥球是个没眼力见儿的,一听到这话便迫不及待地开口:“二祖祖,没啥好分的,这房子是我爹娘新起的,跟二叔半点关系都没得。” 林镜简直要被这蠢货气笑了,他冷嗤一声,朝村长摊手道:“二老爷,看嘛,分与不分,咋个分,我都没得话语权得。” 饶是村长再看中林松的天赋,此时也有些不满他胡搅蛮缠的插话,瞥了他一眼沉声道:“方松,这是大人的事,你在旁边听哈就可以了。” 林明也赶紧横了林松一眼,低喝:“大人说话,小娃儿别开腔。” “我不小了!”林松皱眉回嘴,跟个发面馒头似的脸转变成包子样,侧头看向他娘。 邹氏也不满林明训斥儿子,回瞪回去,“小松都十三了,不是小娃儿了,凭啥子不可以说话?” “你拉不下脸,我们来说。”她转头看向村长,“二老爷,这房子确确实实是我在后家借钱修的,况且拢共就那么两间卧房,实在分不了了。” 林镜本来也没打算沾惹他们的房屋,真要分了家还住在一个屋檐下,还不够自己生气的,于是也点头道:“二老爷,房子确实是大哥大嫂修的,我可以不分,但屋基总有我一份撒。” “这家里的屋基,田地都是爹娘在世时就有的,按理来说我们两弟兄该一人一半才是,另外不分房子,大哥大嫂总该给我分点安家费吧?” 一旁族老听到林镜这番有理有据的话,也纷纷点头认同,“是这个道理,老屋基被老大家用了,合该补老二一块地做屋基,修房子才是。” 村长垂耳听完族老说话,这才又看向林明,“我也是这个意思,主要还是看你们两弟兄咋个商量。” “不行!”不等林明说话,邹氏又一次强硬插嘴,“田地分一半,我们一家三口吃啥子?他林二娃就一个人,吃得到好多,又做得到好宽?” “还有银钱,修房子不用钱啊?你大哥伤成这个样子,治腿不要钱啊?屋里的银钱是一个子儿都没得了。” “大嫂这话就是在说笑了。”林镜抱臂冷笑,“这田地我一个人做得到好宽,我相信在座的老爷祖祖些都看得到。” 自从林父林母死后,家里的田地就是林镜一手在照料,实在是抢时节忙不过来的时候,林明两口子才会勉为其难的帮着做一些。 大家都是常年在地里劳作的农人,连几个七老八十的族老也会下地干些力所能及的活。 在地里碰上谁的次数最多,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再说我这马上就要成亲了,按人头分田地,我婆娘吃啥子?将来娃儿出生了又吃啥子安?” “至于银钱,钱在大嫂你手头掌管着的,我也看不到,你说咋个就是咋个,反正我也没钱起新房,那就不分钱也不分屋基,就把昨晚夕我住的房间分给我就行了。” “二老爷,各位祖祖,三间屋,我用屋基换一间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族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这个分法不过分。 只有村长暗自看了下一脸不满的林松,沉吟片刻后道:“既然分了家,住在一堆终究是不咋个方便。” “就是就是,二祖祖,那间房间本来就是我娘给我修的。”见村长也在向着自己说话,林松顿时喜笑颜开,附和道。 他就知道,自己这身功名还是有用的。 这不?连村长都得帮自己说话。 想到这些,林松得意地睇了一眼林镜,像是在说:看你拿什么和我争。 林镜压根连眼神也没赏他一个,说要分房子,不过是拐着弯儿逼邹氏松口,多分点别的罢了。 毕竟从村长一进屋就先和林明林松打招呼,刚刚还帮着他们说话来看,村长是更偏向于家里有个读书子弟的林明一家的。 这种情况下,他根本不占优势。 好在几个族老还算公允,有他们看着,村长也不好明着偏心。 尤其是在年纪最大的那位族老说了句:“镜子娃儿说得没错,钱也不分,房 也不分,总不可能睡露天坝头撒。”之后,村长只得清了清嗓子,为难地看向林明。 林明沉着脸,一边是不依不饶的妻儿,一边是占着理的二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二娃,屋头的情况你也看得到,确实是刚修了新房子,我这腿也还要用药,没得多余的钱。” “恁个,屋基你随便选,这面坡上的田地都归你,刚好一半,我再让你大嫂去后家借二两银子拿给你。” “如此,也还不错。”听到林明这话,几个族老和村长交头接耳,都觉得差不多了,虽是银钱给得少些,但林镜再找人凑一凑,先修个一两间草房也是够的。 草房就是泥土墙,茅草顶的房子,木料各家山上都有,原材料基本不花钱,光是开人工的话,二三两银子也将就够了。 “这面坡上的田地?”林镜冷笑,“大哥你也说得出口,这面坡上我们家有几块田地二老爷和祖祖些不晓得,你还不晓得吗?” 他定定地看向林明,眼神锐利,那视线如同一支利箭,像是要把对方射穿,牢牢钉在墙上一般。 见其他人不明所以,林镜扯了扯唇角,道:“我来给几位老辈子解释一下大哥的意思。” “我们家一共有水田、旱地各八亩,林地十二亩,但上好的水田和旱地都在对面坡上和底下湾湾头,这面坡上属于我们家的,就只有一亩水田,两亩旱地,还有十亩林地。” 站久了,他调整了个姿势继续质问:“先不说这些地加起来够不够一半哈,就说这一亩水田和两亩旱地,做出来的庄稼够不够吃?够几个人吃?” “你天天上山打猎,要恁多田地干啥子,林地年年都有产出,还要咋子嘛?”林明气急,抓着充当拐杖的竹竿猛猛捶地,敲得笃笃作响。 邹氏也赶忙帮腔,“就是,田地一家一面,分得清楚,互不干涉,你大哥也是为你好,免得二天两弟兄争田边地角闹得不愉快撒!” “以后不愉快,现在就愉快了吗?”林镜视线扫过去。 “唉,好了好了,不要吵,就算是分家了,也是亲巴巴两弟兄,和和气气的嘛。” 主持分家向来便是这样,你争我抢,互不相让,村长早就习惯了,于是出面当起和事佬。 “你两弟兄都喊我声二老爷,听二老爷说两句要不要得?” “要得,咋个要不得?二老爷你说嘛。”林明连连点头。 林镜知晓村长偏心那一家子,但官大一级压死人,对方又是长辈,也只得闭嘴,听对方怎么说。 “恁个起,天明家的说得也不是没道理,既然要分,就分清楚,田地一个一边,互不相干是最好的。” “老辈子些,你们说安?”说罢,村长又看向几个族老。 几位老辈子都是七老八十的人了,来林家做见证连个板凳都没有,站了这么一会儿功夫也是腰腿发软,都想快点敲定好各回各家,于是纷纷点头,“是这个道理。” “但算起来,一哈二十八亩地,就算是老二吃点亏,多分林地,这边也才十三亩,还差一亩哒。”总算有族老顶着村长的目光替林镜说了句公道话。 开口的是那位耄耋之年的老者,他都这个年岁了,黄土已然埋到眉梢,也不怕村长心里不舒服,说话便很直接。 “恁个,对二娃不大公平。” 林镜朝老者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左右看了看,想说找个东西给老辈子坐一坐,结果屋子里啥也没有,只得从檐下拿了个背篼,翻过来放到他身后。 “老祖祖,你坐。” “诶!要得。”老者也不嫌弃背篼底下凹凸不平,在林镜的搀扶下缓缓坐了上去。 都是地里刨食的农人,有谁没坐过背篼底,锄头柄的呢?不磕碜。 他也活得够久了,看事情比小辈们都更通透得多,一眼便能看出林家这两房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又看林镜顺眼,于是问村长:“兴邦,你说是不是?” “是,大伯爷。”村长比老者小一辈,年纪又差着一二十岁,对他还算恭敬,“那就让老大再补偿老二点如何。” “嗯……你们看着办,我一个老东西,说是来作见证,其实际就是来凑哈闹热。”老者垂着发皱的眼皮,缓缓说道。 村长回过头来,又看向林明,“天明,看你咋个说,是补老二一亩地,还是拿点钱。” 这是连选择的机会都给了林明,压根儿不给林镜开口的机会。 林明自然知道村长是偏向他的,连忙赶在林镜说话前道:“那我再去借二两银子,补给二娃嘛,一共四两。” “二两?那我去借二十两拿给你,你再分十亩地给我嘛?”林镜冷笑。 17. 第十七章 一番拉扯过后,这个家总算是分完了。 村长虽是偏心林明一家,但到底不好做得太过明显,又有老祖祖时不时插一句公道话,最后林镜算是基本上分到了自己应得的份额。 一亩最差的水田少说也得十两银子,本来林镜分得的耕地就少,他咬死不松口,要么给田地,要么就按水田的价格补差价。 林明拿不出钱来,最后只得又分了一块大田给林镜。 湾湾头那块大田不止一亩,差不多一亩半的样子,多余出来的部分,算作没有房屋和屋基,以及少分了田地的损失。 至于银钱,还是二两。 两厢说定,村长当即便重写族谱分页,又把两家的田地登记造册,事情这才总算是完结了。 送走村长和几位族老,林镜当日便带着阿荔和陈青安搬了出去。 林明说是让邹氏去娘家借银子,实则下午就把钱给了林镜。 林镜接过钱,冷笑一声,朝林明投去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傍晚张成江下工回来,听说林镜分了家,便把三人领到他家里暂住。 晚饭还是张家嫂子李氏张罗的,不仅蒸了一大锅麦粑,竟还杀了只鸡,和着芋头炖了一盆。 “诶!你再给嫂子说说,那姓邹的当时啥子脸色?”李氏一听林家这个分法,便知道邹氏心里肯定不好过,笑得合不拢嘴。 “那个夹虱子(吝啬鬼),一下子分恁多东西出来,怕是要气死,哈哈哈哈!” “她有啥子好气的。”李氏的婆婆林氏啃了口麦粑,道:“田地都在她手头捏起得,二娃分的尽是林地,她笑都笑不赢。” “唉……也是。”李氏叹了口气,又恨铁不成钢地看向林镜,“镜子娃儿诶,说你憨你还不承认,咋能全要林地嘛?就算是开荒出来做粮食,头两三年也没得好多收成得。” 说罢,她又看看坐在下首一言不发,小口吃东西的阿荔,“你这眼看就要成家了,还……三四亩田地,咋个够吃用哦。” 陈青安和阿荔的关系,她男人倒是给自己提过一嘴,什么小舅子拖油瓶的都是托词。 可眼前这姑娘,个子倒是高,但瘦不拉几的,瞧着也不是个身体康健的,肯定干不了多少活儿。 届时娶进门,地里基本就全靠林镜一个人忙活,说不得还得三不五时地补贴点儿药钱。 同为女人,李氏并非嫌弃阿荔不好,看到她脸上狰狞的伤疤和病弱的身体,难免还生出几分怜惜。 这姑娘,一看就是个苦命人。 只是终究还是心疼这个和小叔子差不多大的弟弟。 她嫁进张家也有十几年了,林镜和张成江从小便在一块儿玩耍,算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 见她面带忧虑,林镜笑着安抚道:“没事的,嫂子,田地做出来够吃就行了,我主要还是想在上山整点野物,林地分给我,还方便些。” 况且林地的税也比田地的低得多,每年少一大笔交税的开销,于林镜来说,也算不上吃亏。 “好了,不说这些了,快吃饭,你看那龟儿子只晓得吃,也没说给你大嫂妹妹还有幺儿留两筷子。”上首主位上,张家兄弟的老父亲,也是李氏的公公张德新瞪着埋头猛吃的张成江,胡子翘得老高。 “嘿嘿嘿!”张成江从碗里抬起头,朝自家老汉傻笑两声,心虚的伸筷子给李氏、妹妹张成芳和侄儿张光宗一人夹了筷鸡肉。 “芳芳,幺儿,快吃。” “哟!终于想起我们了啊?”张成芳笑纳了那块鸡肉,还不忘揶揄自家二哥一声。 说罢又转头对坐在自己手边的张光宗道:“幺儿,吃快点,你二叔跟个饿死鬼投胎一样,吃慢了就没得了。” “嗯嗯。”张光宗朝姑姑点点头,又对张成江道谢,“谢谢二叔。” 他今年才十岁,也在村中学堂读着书,因着是全家的掌心宝,大人很少让他干活,生得白白净净的,五官也秀气,小小年纪便有一股子书卷气在身上。 关键人小孩儿特别懂事,见此情形还不忘招待客人,给林镜三人也一人夹了块肉多的鸡腿。 “林二叔,二婶,姻叔,你们也吃,不要客气。” “要得要得,二叔在吃。”对这个比亲侄子乖巧了不止多少倍的远房表侄,林镜和他说话时总是忍不住夹着嗓子温声细语,眼含笑意。 陈青安碗里突然多了这么大一块鸡肉,平日里特别能叭叭的嘴瞬间也不利索了,腼腆地朝坐着直到自己肩膀高的张光宗道了声谢。 阿荔朝他点头致意,依旧低头默默吃东西。 一顿温馨的晚饭结束,李氏给几人安排了房间,林镜和陈青安自然是跟着张成江住一屋。 阿荔和林镜还没成婚,她本想让她和小姑子张成芳住一起,可阿荔抿着唇说什么也不肯。 众人只当她受了太多苦,怕生,只好又重新安排一番。 张成江去和他大哥一起睡,李氏和张成芳一起,三人还是在一屋。 不过阿荔睡床,林镜和陈青安打地铺,床和地铺中间临时用换洗的床单加了道帘子。 一夜好眠。 翌日一早,林镜便告别张家人,带着阿荔和陈青安上了山。 临出门前,他悄悄在阿荔睡的那张床枕头底下放了两吊铜钱,算是感谢张家招待他们。 这钱若是当面给,张家没一个人会收不说,说不准还要骂他一顿。 可若是不给,林镜心里也过意不去,这段时间他拖家带口在张家蹭了不少饭吃,昨日还吃了人家一只鸡。 如今什么都贵,一只鸡拿去镇上卖少说也得好几十上百文钱,说给他吃就吃了。 张家人爱惜他,他也不想辜负了人家。 走前张家嫂子还装了十几个麦粑给他,林镜没拒绝,认真朝她道了谢。 经过半个月的修养,阿荔后腰的伤早就愈合结痂了,陈青安脸上的鞭痕也褪了皮,长出粉嫩的新肉,只凑近了看才能看出肤色不太均匀。 虽是伤好了,但两人在人牙子手上也吃了许久的苦头,尤其是阿荔,伤了底子,养了半个月也没见长点肉,身体还是虚弱得很。 走起路来不说一步三喘,也得两人走 一段便停下来等等她。 厉卿沅见状有些不好意思,咬着牙坚持走到快至山顶时,才彻底支撑不住,停下来休息片刻。 三人随手在林子里找了几块石头当板凳,一屁股便坐了下去。 林镜擦了把额间细汗,给两人打气:“歇会再走,就快到了,翻过山头,下坡路就好走了。” “嗯。”陈青安喘着气,撩起衣摆给自己扇风。 这衣裳是林镜的,他穿着大了不少,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但好在能蔽体,早晚天冷时也能御寒。 “镜子哥,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厉卿沅听到陈青安这般问,也忍不住竖起耳朵倾听。 “你们也晓得,我是干猎户的,在山上有个小屋,我们去那儿先住着。” “啊?你不是说你没房子住吗?”分家的时候还跟林明两口子要补偿。 林镜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看他:“你见哪个好人家住在深山老林里面的嘛,那是打猎时候的临时住所,连房契都没得。” “哦……”陈青安点点头,复又来了兴趣,问:“住在山里好玩吗?打猎的话,是不是天天都有野味吃啊?” 不等林镜回话,阿荔便睇了他一眼,手里比比划划,大意是:‘你想得美,有这种好事,那不是所有人都去干猎户算了。’ 两人看不懂她比划的什么,但也能猜个大概意思,陈青安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就是随口一问嘛,我还没去过大山里呢,以往只看到过猎户进城卖野物,那家伙,一个个生得人高马大的。” 说着,他看向林镜,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又道:“像镜子哥这么瘦的猎户,我还是第一次见。” 林镜知道他是商户人家的小少爷,属于城巴佬,没见过这些也正常,但对于他说自己瘦,林镜还是有些不服。 “我哪儿瘦了?”他撩起衣袖,手握成拳用力,手臂上鼓起一小块结实的肌肉,“看到没有,这个叫精肉。” “哈哈哈哈!我们那儿,猪身上最好吃,卖得最贵的肉才叫精肉!哈哈哈哈哈……”陈青安笑得前俯后仰。 林镜:…… 厉卿沅看着林镜一脸吃瘪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下,无声地扬了扬唇角。 见阿荔也在笑,林镜哽了一下,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把衣袖放下来。 “懒得跟你两个说。” 这么笑闹了一会儿,三人也歇够了,便继续往山上走。 林镜在草丛里捡起一根枯枝,用柴刀剔掉细枝和凸起,递到她手里,让她充当拐杖,“这样走着没那么费力。” 厉卿沅接过树枝,朝林镜无声地说谢谢,只见林镜面色不太自然,匆匆转过身走到前面开路去了。 两人都没进过山,不太擅长走山路,林镜握着柴刀,遇草砍草,遇到石头就一脚踹开,勉强让路变得好走了些。 走到山顶的时候,遇见一片野生的竹林,三人又挖了十几根小腿粗的竹笋,剥了壳扔进背篼里。 林镜还挑了根老得发黄的楠竹,砍了一大截裁成两段扛在肩上,这才继续往下走。 18. 第十八章 厉卿沅和陈青安都不知道林镜费劲巴拉砍竹子带到小屋做什么。 直到走近林镜在山里的小屋时,两人才明白他的用意。 若说被烧毁重建的林明家是家徒四壁的话,林镜这间小木屋也不遑多让。 只比林明家的新房子多了一张床,一张瘸腿方桌,一个用木头木钉自己拼接起来的粗糙柜子。 柜子里仅有一套旧的发白的被褥和前不久买回来放着的一小袋粮食,桌子上一张用来擦桌、擦武器、擦一切东西的破布巾。 石头灶台上一口漏洞的锅,一个木盆,一个海碗,一个饭碗,边上两个水桶。 外加墙上的弓箭和一圈麻绳,林镜腰间的柴刀和新做的弹弓,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了。 临时多了两个人,连吃饭用的碗和筷子都得现做。 用什么做呢?自然就是林镜砍回来的竹子了。 太穷了!怕是耗子路过都得于心不忍,丢下两个炊饼。 看到这番境况,陈青安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他镜子哥这么穷,还舍得花大几两银子把他们从人牙子手里救出来,真真是个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大善人。 然后他突然就想到一个急需面对的问题。 “镜子哥,咱们晚上……睡哪儿?”屋里那张床很小,堪堪只能睡下一个人,被褥也像是为这张床量身定做的一般,铺平来才只有两尺多宽。 林镜:“阿荔睡床,咱俩打地铺啊。” “打地铺?用什么打?” “干草啊。”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林镜奇怪地看了陈青安一眼,“咱们在山下不也是这么睡的吗?” 陈青安回望过去,问:“你会用干草做铺盖吗?” 林镜:…… 床褥可以用干草代替,但铺盖不行,他怎么给忘了!?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林镜一拍脑袋,暗自懊恼,早知道分家的时候,把邹氏给林松置办的被褥给要过来的。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厉卿沅手指比比划划,指着铺盖,又指指两人,意思是铺盖给他俩用,自己拿床褥充当被子就行了。 可铺盖也只有不到三尺宽,两个人就是搂着对方睡,也盖不下呀! “算了。”林镜把被褥从柜子里拿出来,抱去屋外晾晒,边走边说:“一会儿我去找柴,晚上灶孔里多添点柴,将就睡,等打到野物进城卖的时候再买新的。” 条件如此,陈青安也没有挑的权利,跟着追出去,“只能这样了,镜子哥,我帮你捡柴。” “行。”林镜点头,没和他客气。 花了大价钱把人买回来,还承诺准备盘缠让两人回家,总不能当菩萨供在家里,干活时能给搭把手也是好的。 中午三人一人吃了两个李氏给的麦粑,下午带着阿荔和陈青安把木屋周围的陷阱都熟悉了一遍,便留他们在屋子附近捡拾柴火。 “千万别走远了,看到草丛就拿棍子先打几下再过去,免得有蛇,如果看到大点的野物就往家跑,把院门关好,一般的野物都进不去。”他一边把绳子和弓箭往背上挂,一边细细嘱咐两人。 厉卿沅和陈青安用力点头,认真记下他的话,这才让他忙自己的去。 林镜要忙的,自然是去巡视一遍山里他设置好的陷阱。 上次去县城卖麂皮,原本打算卖完就又回山里来的,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遇上阿荔和陈青安,他只好带着人回村。 第二日买了粮食送到山里的时候,林镜特地把离木屋不远的几个陷阱里的竹刺都收了,免得猎物掉进去后死掉腐烂。 把几个陷阱重新安置好,还得了一只饿得半死不活的野兔,眼看就要不成了,林镜随手结果了它的性命,又朝远的地方赶去。 远处的陷阱里还安有竹刺,他巡视了一番,最后在陷阱里捡到两只刚死不久的猎物,一头獐子,一头麂子。 除此之外,对面山上最远的陷阱里,还有一头已经腐烂长蛆的水鹿。 林镜满脸可惜地把陷阱清理了一番,随手刨了个坑,把黏糊糊的水鹿尸体给就地掩埋了。 看着上头不断蠕动的白蛆,混杂着空气中难闻的气味,腹中又是一阵翻腾,差点没把中午的麦粑给吐出来。 傍晚,林镜带着猎物满载而归,路上还用弹弓打了两只斑鸠,算得上收获颇丰。 见他带回这么多猎物,陈青安眼睛直冒精光,兴奋得在院子里跑了两圈。 厉卿沅看了被林镜扔在院内地上的猎物,没太大反应,只进屋打了半盆水出来,示意他洗手。 两人被留在木屋这边也一直没闲着,不仅捡了很多枯枝做柴火,还割了一大堆干草晾在院子角落里。 水桶里也满满当当装着两桶清水,一看就是去林镜经常去的水沟里一点一点舀起来的。 林镜就着水盆洗了个手,便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小小的短刀,开始给猎物剥皮。 陈青安见状凑过来,看着那头獐子皮毛被割开,露出里头鲜红的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问:“镜子哥,这个叫什么?” “獐子,”林镜头也不抬,回答道:“那个叫麂子,另外的野兔和斑鸠你总认识吧?” “野兔和斑鸠我知道,麂子我也知道,麂皮用来做靴子可好穿了,就是不知道獐子。” 一旁厉卿沅倒是知道獐子,可他现在是不会说话的人设,便没开口,指了指林镜手里獐子的下腹部。 林镜见状,不由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姑娘竟还懂这些,于是扬了扬唇道:“可惜了,这是个母的。” “啥意思?”陈青安不明所以,左右看看两人,问:“你俩打什么哑谜呢?” 林镜笑着解释:“公獐子肚皮上有个东西,割下来阴干可以卖钱,说是里头的东西能做成麝香,比皮子值钱多了。” “什么!?麝香!!!”陈青安大惊。 他一个地地道道的府城人,虽说没用过麝香,但也知道这东西是种名贵的香料,“麝香居然是从这东西身上来的?” “对啊。” 厉卿沅也跟着点点头。 “那要是多打点獐子,不是就发财了吗?”陈青安登时来了劲儿 ,看那样,像是要弃商从猎,从此跟着林镜当个猎户了。 林镜看他一眼,笑:“你以为那么好打啊?我在这山上跑了四年,拢共才遇到过三次獐子,两次都是母的。” “那总有一次是公的啊,说说,你那次卖了多少钱?” 面对陈青安的好奇,林镜突然沉默下来,闭上嘴埋头苦干,不搭理他了。 陈青安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只得侧头和阿荔对视了一眼。 厉卿沅看向林镜,大概也猜到是怎么回事。 眼前的青年还未满十九岁,才当了四年猎户,又没有师傅带。 第一次弄到那种名贵的东西,想必是什么都不知道,大概率要么是当没用的东西给扔了,要么是整个猎物一并卖掉了。 若是他说出口,林镜必然会说他猜得真准。 林镜猎到的第一头獐子便是公的,还是用弓箭射中的。 那会儿他才刚上山没几次,剥皮的手艺还没练出来,怕弄坏了皮子卖不上好价,便拿去县里集市上整个卖掉了。 一头公獐子,卖了十两白花花的现银,高兴得他两天没睡好觉。 直到后来又猎到了母獐子,去皮毛铺子卖獐子皮的时候,碰到了在铺子里选皮料的客人,随口说了句要是公獐子就好了。 彼时林镜还没经历过前世那些事,性子开朗活泛,心念一动,便朝那人打听。 才知道公獐子还有香囊这一说。 只可惜后来他再没猎到过獐子,想到这里,哪怕时隔多年,林镜都感觉心头在滴血。 那人可是说了,把香囊拿去药铺,少说也能卖个二十两! 难怪当时买獐子的人听说只要十两,连价都没砍呢! 他还只当是对方大气,没想到人家那叫捡了大便宜。 十两买来,香囊转手就是二十两,白得十两和一个囫囵獐子。 往事已矣,林镜很快收起惋惜,手里的獐子皮也完完整整地剥了下来。 他指着手边的獐子,抬头问陈青安和阿荔:“你们想吃什么肉?” “吃獐子肉的话我就砍一半下来,吃麂子的话要等我把皮剥完。” “啊?不拿去卖吗?”陈青安虽然馋肉得很,但他也知道,若是没有自己和阿荔姐,林镜应当是舍不得吃这些肉的,肯定得拿去卖钱。 厉卿沅也有些意外,一双狭长的眸子注视着林镜,手里比比划划,意思不言而喻。 林镜摇头,“卖什么卖,吃了再说。” 主要还是觉得这俩人太瘦了,一个个跟细竹竿儿似的,带出去还当他虐待人呢。 况且这么多猎物,吃又能吃多少,明天把剩下的拿去镇上,照样也有一笔进账。 “好……好吧。”陈青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最后转头问阿荔:“阿荔姐,你想吃哪个?” 厉卿沅看了看几只猎物,一眼便知道两头大的已经死了有段时间了,野兔和斑鸠更新鲜,耐放些。 于是想了想,把手指向更小一些的麂子。 獐子肉厚,想必更卖得上价些。 19. 第十九章 晚饭是厉卿沅自告奋勇做的,陈青安主动提出帮忙。 见两人干活热情高涨,林镜便放心地把半头麂子交给他们,自己待在院子里继续处理刚剥下来的皮子。 皮子上还残留着不少碎肉,得刮洗得干干净净的再晾干。 否则拿去皮毛铺子,又得被伙计挑三拣四的嫌弃,价钱压了又压。 三人一里一外各自忙活,很快天色就彻底暗沉下来。 借着窗户透出来的灶火光,将洗好的皮子晾在竹竿上,林镜这才擦干手走进屋。 屋内,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碗筷,是中午他用半截竹子做的简陋竹碗,和尽量削得光滑,但依旧略带毛刺的竹筷。 竹碗里满满当当盛了三碗稀豆饭。 山上没有石磨,豆子只能囫囵下锅,和糙米混在一起煮,是最简单不过的烹饪方式。 可林镜看着那几碗豆是豆,米是米的饭,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连忙朝灶头那边看去,只见阿荔正在给锅里的食物放盐。 盐装在油纸包里,只见阿荔从容不迫地打开油纸,伸出三根修长的手指,随手捏了一撮便往锅里撒。 担心一下子丢进去没搅匀,她还特地一点一点的撒,手沿着锅上方转了一圈,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林镜收回往前伸,想要阻止却太晚了的手,默默拎起已经见底的水桶,连夜出门打水。 待拎着两桶清水回来,芋头烧肉已经出锅了,某人还很节俭的用锅底粘着的油和酱汁打了个涮锅汤。 木屋里没有多余的器具,芋头烧肉占据了唯一的木盆,海碗装不了多少汤,涮锅汤只能装在临时用竹节做的高筒碗里。 林镜看着竹筒里飘着细碎锅巴的汤,问了句:“放盐了吗?” 厉卿沅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他又不傻,怎么会煮汤不放盐,担心水多了没滋味儿,还特地多放了一撮呢。 林镜没说什么,只道:“我烧点水晾着,渴了喝。” 陈青安见状嘀咕道:“有汤还喝什么水啊?肉汤多香?” 林镜没搭腔,只瞥了他一眼,心中暗想:青沟子娃娃还是太嫩,待会儿你就晓得了。 等把水烧开晾在锅里,几人上桌开始吃饭,陈青安也终于明白了林镜的用意。 虽说昨晚才吃了鸡,但谁能不馋肉呢?陈青安没先刨饭,第一筷子便夹了块没骨头的肉塞进嘴里。 然后他那白净的小脸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转青,和当中那道粉嫩疤痕混在一块儿,称得上是五颜六色。 咸,太咸了! 咸得发苦。 厉卿沅做饭的时候,他就守在边上烧火,可两人都是从来没做过饭的人,一个放盐,一个干看着,都没觉得哪里不对。 直至食物进口,才知道,盐这玩意儿,做菜的时候放一丢丢就可以了。 可惜为时已晚。 陈青安转头,见阿荔同样拧着眉,嘴里的食物吐也不是,咽也咽不下去,两条眉毛都纠结在一起。 他又看向林镜,想说在他吃第一口前出声阻止,挽救一下恩公的味蕾。 结果发现林镜压根儿就没动桌上的芋头烧肉,只端着竹碗,用筷子一颗一颗挑拣着里头的米粒儿吃。 见两人齐齐看过来,林镜憋了半天的笑意终于浮现在脸上,然后愈演愈烈,最后直接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现在还喝汤吗?” “……不喝了,我喝水!”陈青安忙不迭摇头,他可看见了,汤里的盐是肉里的两倍! 厉卿沅拧着眉嚼吧了几下,最终还是把嘴里咸得发苦的芋头给咽了下去。 他看向开怀大笑的林镜,一时间有些恍惚。 眼前的青年,自相遇至今,整整半个月,这人明明只比自己大一岁,未至不惑,却一直端着副老气横秋,苦大仇深的模样,要么面无表情,要么是面对兄嫂冷笑。 只有在自己和陈青安,以及张家人面前才会露出些许浅笑,但大多数时候笑意都未达眼底。 这还是第一次见他真心实意的开怀大笑。 不仅不怪他浪费盐做坏了食物,还特意忍到他们吃了第一口才笑出声。 像个憋着坏捉弄人的小孩儿。 此时此刻,厉卿沅才在他身上看见一丝年轻人的活气。 他突然扬起眉毛,眼底也多了一丝笑意。 陈青安见两人都在笑,也跟着嘻嘻哈哈笑起来。 山野林间,一束浅浅的火光自窗框透出,像是落在幽绿山野中的一点星光。 有阵阵欢笑声从顺着星光传出来,消散在黑沉沉的林荫里。 一只路过的松鼠停在树梢,好奇地朝声源处看了一眼,停顿片刻后又很快攀着细细的树枝溜走,被茂密的枝叶隐去身形。 屋内。 三人笑够了,才端着半生不熟的稀豆饭去回锅。 豆饭还好,掺点水再煮一遍就成,芋头烧肉却有点难办。 两个没做过饭的人都有些束手无策,最后还是林镜出手,重新削了个芋头,掺水在锅里煨软了再把盆里咸得发齁的芋头烧肉倒进锅里搅拌均匀,中和了一下咸味。 至于那筒涮锅汤,林镜想了想,喝也喝不下,倒了又可惜,干脆留着放到角落里,等下次做诱饵时煮下水用。 野兽也是需要盐份的,加了盐煮的诱饵有股淡淡的咸香味儿,效果翻倍。 三人直至半夜,才正经吃上饭。 中和过后的菜还是有点咸,但至少能入口,就着没放盐的稀豆饭,几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的,倒也吃得香甜。 期间阿荔一边吃饭,一边时不时挠一下手,显然是削芋头时不小心沾手了。 林镜看在眼里,等吃过饭便端来热水,让她把手放进去泡,“用热水烫一下,解痒的。” 厉卿沅将信将疑,没听说热水还能解痒,但手背实在痒得厉害,只得死马当成活马医,把手放进去泡了一会儿。 没想到泡完手果真舒服了些,那股钻心的痒意被灼热感驱散,他顿时眼前一亮,看林镜的眼神也多了一丝赞叹。 这眼神落在林镜眼里,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崇拜,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捻了捻手指,心虚似的转过身,不再看她。 晚上灶孔里的火一直烧着,屋子里也暖烘烘的。 林镜和陈青安简单洗漱一番后,便把地铺打在灶头旁边不远处,倒也没怎么冻着。 只是一夜到天明,时不时便得起来添根木柴,林镜睡得不怎么安稳,天亮起身时还不住的打哈欠。 昨日带回来的猎物经不住放,今天便要下山去卖掉,林镜问两人要不要同去。 下山路远,陈青安只望了一眼自木屋延伸至树林深处的小路便放弃了。 “我不去,太远了,走不 动。” 厉卿沅倒是有心去镇上看看,但又怕自己走得慢,拖累林镜,想了想便摇头表示自己也不去。 于是林镜便背着背篼独自上路,出发前还是老生常谈,让两人别离屋子太远。 “附近有陷阱,我又经常都在清理,没啥野物,远了就不一定了。” 怕两人不把自己的话放心上,他还吓唬道:“对面山上有一窝老熊,三不五时就会过来转转,别说我没提醒你们。” “咦~”陈青安吓得一个激灵,擦着手臂抬头看了眼简陋的木屋,“有熊的话,这屋子能防住吗?镜子哥,你别吓唬我!” 厉卿沅看他那样,忍不住扬唇笑了笑,这么明显的吓唬人的话,也只有小孩子才会相信了。 真要是离熊窝这么近,林镜怎么可能把木屋建在这里? 不过他也没拆穿林镜,只点点头,一脸老实巴交的模样,还用手比划,表示自己绝对不会乱跑。 林镜这才放心走出门,绕过环绕木屋的陷阱,踏上下山的小路。 他说那些话,倒不是怕两人趁他不在家就跑了,而是真心觉得山里危险,担忧他们出事。 一个半大小子,一个徒有身高的瘦弱姑娘,莫说老熊了,便是只豺狗俩人也招架不住。 况且,林镜摸了摸胸膛,衣兜里小小的鼓起一团。 他那点为数不多的银钱都带在身上,那两人便是走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他从来没打算强留。 强扭的瓜不甜,要走的人也留不住。 吃过早饭后才从山里出发,自然是赶不上村里人去镇上赶集的牛车了,只能徒步。 下了山,沿着官道直奔镇上而去,林镜一个人走,速度不算慢,到镇上时集市正热闹着。 只是好一些的摊位都被人占走,要想摆摊的话只能去一些边边角角的位置。 客流少不说,还很容易踩到某些不讲究的人随地拉的屎尿。 他做的是食材生意,又是价贵的野味,在那些腌臜角落根本卖不出去,索性把背篼拎在手里,将里头的肉展示出来,走街串巷的售卖。 换作前世十九岁的林镜,此刻定然边走边喊,已经吆喝开了。 可他沉郁多年,不说丧失沟通能力,面对生人时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寡言。 于是就这么沉默着走一走,停一停,有人问价便说,没人问就抿着嘴一言不发。 集市上人来人往,林镜站在其中,却觉得自己像个游魂,和他们格格不入。 迎面走来一个人,恍惚间,林镜总觉得那人会穿透自己,径自走过去。 可事实是他不是游魂,对方也不是瞎子,而是特地走过来买肉的客人。 “诶!幺哥,没睡醒啊?买肉!”对面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生得有些圆润,挎着菜篮子的手腕上还戴着根细细的银镯,一看便是个家境殷实的主。 林镜回过神,朝她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捋了捋舌头,回忆着当年的自己是怎么走街串巷卖野味的,朗声道:“姐姐,你看哈,要买点啥子肉?” “今天有獐子,麂子,还有个兔儿,两个斑鸠。” 妇人伸出两指,捏着放在最上头的麂子肉翻看了一遍,听林镜这么说,于是道:“斑鸠?在哪儿哦,我看哈安?” 听到这话,林镜将最底下的斑鸠和野兔翻出来,拿给她看,“这儿,昨下午才弄到的,还新鲜得嘞!” 20. 第二十章 第一笔生意做得很顺利,妇人把兔子和两个斑鸠都买走了。 兔子肉在县里要卖三十文一斤,镇上却卖不上这个价,毕竟去县城路远不说,还要交税,贵的那部分实际就是路费和税钱。 最后和妇人讨价还价一番,算二十五文一斤,两只斑鸠没什么肉,拢共给十八文。 称重的时候,林镜才猛然反应过来,手边连把秤都没有。 好在身处集市,周围到处是摊贩,卖什么的都有,林镜找身侧摊贩借来秤,总算把兔子卖了出去。 一共二斤四两,林镜用前世闲暇时学的乘法迅速心算着,最终一口报出价格:“诚惠七十八文钱,您给七十五文就行。” 林镜主动让了价,妇人倒也大方,掏出一整吊钱拆开,数出二十五个铜板收回钱袋,剩下的连绳儿一块儿递给了他。 这边妇人刚走,又来一个一二十岁的小姑娘,称走了那半扇麂子肉。 六斤多,近两吊钱,小姑娘眉头都没皱一下就掏了钱,看其打扮,应当是哪个有钱人家负责采买的小丫头。 有时候做生意就是这样,一会子无人问津,一会子又忙都忙不过来。 小丫头还没走,又来两个人,等了会儿一人称了点獐子肉走。 林镜借人家的秤用,连着霸占了好一会儿,等客人散去,连忙把秤还回去,又在那人的摊子上买了两把蒜苗,这才道谢离开。 剩下的獐子肉莫约还有十来斤的样子,林镜拎着在集市上又转了一会儿,卖了一半左右便不再继续等了。 獐子的四条腿被人买走,林镜将只剩个身子的獐子塞进背篼,先去杂货铺买了杆最大能称二十斤的秤,又朝医馆去拿了点解痒的药。 他自己就是个沾了芋头汁就痒的体质,没想到阿荔比他还严重些,昨晚碰的芋头,今早见她还在时不时抓挠,手背都是来不及散去的红痕。 杆秤的秤砣和秤钩都是实打实的铁造的,要价不菲,花了一百五十文,解痒的药膏用蚬子壳装着,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便要二十文,同样不算便宜。 走到医馆门口,林镜似是想到什么,折返进去,又买了一小罐价格不菲的药膏,仔细揣进衣兜里。 买完这些,今日卖猎物赚的四吊多钱就花去了一大半。 林镜啧了一声,暗道这钱好花不好挣,继续布庄走去。 上回在这儿买了两身成衣,老板还塞了两件肚兜给他做添头。 后头把衣裳给阿荔,对方翻看的时候夹在里面的两片布料掉了出来,还被陈青安给看了个正着,生生闹了场笑话。 时隔十好几天,林镜想起来仍觉得耳根发烫。 所幸这次不买衣裳,老板也没再送他那种尴尬的东西了。 棉花价贵,眼看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林镜想了想,便没买棉花,而是扯了两丈质地厚实的棉布,又找老板要了些针线,打算回去手缝成盖毯。 老板拿着皮尺,利索地量了布,两手捏着布边“刺啦”一声,棉布便被齐齐整整撕下来,叠得规规整整。 “这个布料子好,本来是二十三文一尺的,你按丈买,就给你算两吊钱一丈哈。” 老板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小胡子,笑得一脸精明。 林镜不是很会砍价,但还是开口道:“再少点嘛老板,那天我才在你这儿买了两套衣裳!” “这是最低价了幺哥诶,就是看你经常照顾,不然买给别个最少我都要多收十文一丈。” 小胡子老板笑呵呵地,一看便知林镜是个不会砍价的愣头青,作出一副憨厚的样子,可眼底的精明怎么也藏不住。 林镜看了他一眼,见对方不肯再饶价,也不好一直纠缠,只得一边从怀里掏钱,一边问:“那点针线一哈好多钱?” 眼见又进账一大笔,小胡子心底乐开了花,故作大方道:“哎呀都是熟人熟事的了,针头线脑不值几个,算作添头,二回又来照顾哈!” 小胡子精明归精明,也是真的会做生意,用原价便只值几文钱的东西做添头,瞬间让客人觉得自己占了便宜,高高兴兴掏钱拿货。 林镜虽不至于觉得占了多大的便宜,但有总比没有好,几文钱也是钱,他利索地拿出四吊没拆绳的整钱放到柜台上,“你数一哈,老板。” 这些钱都是分家时邹氏给的,一两碎银,十吊铜钱,林镜担忧她搞小动作,当时便数过了,不会有错。 果然,老板粗略数了数,也说没有问题,他这才拎着捆好的布料走出布庄大门。 在镇上转了一大圈,又是卖东西又是买东西的,集市也终于散场。 街道上只剩三三两两的行人,和各自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摊贩。 林镜将买来的东西归置好,背上背篼往镇子另一个方向的码头走去。 不出意外的话,张家兄弟今日也还是在码头上给人扛货。 路上遇到一个卖瓜秧的贩子,筐子里还剩两根断了叶子的丝瓜秧卖不出去,挑着担走街串巷的吆喝。 林镜顺手把两根丝瓜秧给买下,只花了三文钱。 走到码头上时,果然看见张家兄弟的牛车在树下停靠着,那头肚子皮都已经垂下来了的老牛正埋头吃着主人提前为它准备的青草,屁股后头的地上堆着一堆冒着热气的牛屎。 一根肠子通到底,边吃边窝。 林镜暗自吐槽了一句,这才伸长脖子看向来来往往的人群。 集市散去,住在河对岸的人家都聚集在码头上等船过河,这会儿码头上攒动的全是人脑壳。 林镜朝着靠在岸边了一艘大型货船走过去,果不其然在那边看见了正给人装货的张成江。 月河镇盛产一种名为川砂仁的植物,这东西既可以做药材,又可以做香料,据说运到外地很值钱,因此常有商人来这里收购砂仁。 商人来自然不可能空着船来,会把货物在这处下下来,再用牛车运到其他不靠江河的地方去。 码头上的力工便靠着给这些来往的商船装卸货物,挣点儿辛苦钱。 看到林镜,张成江顺手把货码好,噔噔噔从舷梯上跑下来,脸上挂着惊喜的笑意:“镜子,你咋来了?不是上山去了吗?” “运气好,昨天一上山就有货,今天带下来卖。” 说着,他把背篼里没卖完的獐子肉取出来递给他,“没卖完的,你们拿回去吃。” “喂哟!恁大一坨,怕有好几斤安!”张成江接过拴在獐子肉上面的棕叶绳掂了掂,突然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眉头一竖,把肉塞回林镜手中。 “拿去拿去,不稀奇。” 这态度转变得太过突然,林镜有些不知所措地搓了搓裤腿,小心翼翼询问:“这是咋了。” “咋了?”张成江浓眉倒竖,佯怒道:“你说咋了,你不是要跟我两个卯(绝交)了啊?” “我啥时候说要跟你两个卯了哦!?”林镜直呼冤枉。 “不是要给我卯了安——”张成江双手抱臂,一只脚撑着身体,另一只脚尖轻点地面,拉长语调道:“那你放在我枕头底下的钱是啥子意思安?” “哦,你说那哦。”林镜松了口气,解释道:“我是想说,在你屋头蹭了恁多回饭,实在不好意思得。”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咋子了。”林镜忍不住握拳锤了一下张成江解释的膀子,怒道:“一惊一乍的。” 哪知张成江依旧不依不饶,“不好意思?那不好意思,你这肉我也不好意思收得。” “少给我两个拉稀摆带的,快拿到,我还要几哈点整起回山上去了,阿荔两姊妹都弄不来饭,回去晚了她两个要饿……” “你才少给我拉稀摆带!”张成江回嘴道,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两吊铜钱,捏着绳结悬在林镜眼前。 “要么你把钱拿回去,再把肉送给我,要么我就拿这钱买你的肉,你自己看到办。” 这话便是让林镜自己选的意思了,是礼尚往来,还是钱货两讫。 林镜白了他一眼,一把薅过那两吊钱,把肉塞到张成江手里,转身就走。 “我懒得办,你自己看。” “嘿!”张成江龇牙,“鬼胆胆儿,你看你下回来,你三嬢涛你不嘛!” “到时候再说。”林镜已经走出去老远,混在人群中,朝张成江摆摆手,“走了。” 说归说,闹归闹,张成江远远的吼了一声,“慢点儿。” 林镜没再回话,逆着赶船的人群离开了码头。 他在街口花两文钱坐了个牛车,晃晃悠悠往回赶。 这牛车主人是比山桃村还远一点的村子里的,车上载的除了林镜,其他都是车主同村的人。 林镜坐在板车角落上,一个人也不认识,只能抱着背篼默默欣赏风景。 车上几个妇人叽叽喳喳拉着家常,说起今年雨水少,有些地势高的田连水都蓄不起来时,林镜才恍然惊觉。 竟是到了插秧的时节了。 他那两亩多水田,今年貌似还没有耙呢!!! 重活一世,属于这一年的记忆很多都已经模糊,但按惯例,林镜以往都会在头一年年底时把田犁好,等育好秧再耙田,时间刚刚好。 可对于如今的他来说,距离上一次种田,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这次光顾着分家,压根儿就没想起这茬。 “啧。”林镜抱紧怀里的背篼,心底骤然多了几分急切。 21. 第二十一章 爬到山顶的时候,日头已经划过当空,开始缓缓向西倾斜。 刚翻过山顶向下走了几步,便看到山坡下面一点,木屋所在的位置已经升起屡屡炊烟,显然是阿荔和陈青安又在灶头上忙活开了。 担心那两个又把盐当食材放,林镜加快步伐往回赶去。 到家时只见陈青安正把木盆往桌上端,阿荔则站在灶头边,用锅铲搅着锅里早上吃剩的稀豆饭。 见林镜走进来,陈青安朝他咧嘴一笑,“镜子哥,你回来啦?” “嗯。”林镜点头,随手把背篼放到墙角,走过去一看。 还好,只是热一热饭菜,没糊。 想必就算不会做饭,阿荔也不至于热菜的时候往里头加盐。 厉卿沅回过身,把昨日张家嫂子给的,还没吃完的麦粑扬了扬,就打算放进锅里一并热过。 这要是放到稀豆饭里,非得煮成一锅糊糊不成,林镜连忙伸手阻止,临时削了几根竹片架在锅当中充当蒸屉,把麦粑放到上头,利用热饭的水汽把麦粑也热一热。 三人相安无事地吃完了午饭。 林镜在院子外靠着围墙的地方把两根丝瓜秧给栽了下去。 浇透水,又随手砍了几根细直的树枝搭成简易瓜架,这才回屋归置买来的那些东西。 杆秤依旧放在背篼里,等下次去卖东西时用得着。 他把那两小罐药膏拿出来,递给阿荔,“这个是解痒的,这个……大夫说抹在疤痕上,可以淡疤,你试试。” “淡疤?”一旁陈青安准确捕捉到这两个字,伸长脖子看过来,“镜子哥,这玩意儿真的可以淡疤吗?” 林镜看他一眼,闷闷开口:“不晓得,大夫是恁个说的。” 阿荔看看林镜,又看看陈青安,接过两个小药罐,顺手便把据说可以淡疤那罐给了陈青安。 “嘿嘿!”陈青安一手接过,一手摸摸脸上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鞭痕,“谢谢阿荔姐。” “不过这是镜子哥买给你的,我还是不用了。”说着,他又把药罐推了回去,朝厉卿沅笑得揶揄,全然没注意到他脸上的尴尬。 林镜见阿荔这般,也知道这又是自己在自作多情了,抿了抿唇,没再看对方,低头继续从背篼里掏东西。 厉卿沅捏着那两个小药罐,一时有些两难。 这淡疤的药用吧,等于是接受了眼前青年的示好,他一个男子,怎么敢接受? 若是真把脸上的伤疤给治好了,就算林镜是正人君子不会对他挟恩图报,这张雌雄莫辨的脸也终究是个祸端。 不用吧,又显得自己实在是不知好歹。 所幸林镜一天到晚都在忙,其实也没太多功夫把视线放在他身上,厉卿沅想了想,还是把淡疤药膏给收了起来。 他已经打定主意不用这药膏了,但若是林镜问起来,就说自己用了但没效果。 “这个,裁成六尺左右长,两张缝在一起做成盖毯。”思绪间,林镜已经略过了刚才的话题,转而把一捆布料递到眼前。 厉卿沅接过布料,一脸茫然地看过去。 从前只知读书写字,作诗填词,君子六艺他倒是都略有涉猎,可这女红……它也不在六艺当中啊! 一看他这表情,林镜便懂了,只得叹口气又把布料拿回来。 这是带了个什么姑娘回来?做饭使盐用手抓,连最简单的针线活都不会,看这情景,地里的活也是指望不上的。 要不是阿荔那张即使是毁了容也难掩清丽的脸,林镜都要怀疑对方是男扮女装的了。 但想想又觉得不可能,戏文里只说有那不满旁人轻贱女子的闺秀女扮男装读书识字,还有为夫伸冤的女驸马,以及替父从军的花木兰,还从来没见过有女扮男装的说法。 便是有,阿荔的身契上也明明白白写着,她就是个女子。 此时的林镜还没反应过来,身契白纸黑字,亦是可以造假的。 许久之后,等他明白过来,已经为时已晚了。 很快,手中物品脱手,原是阿荔又把那捆布料夺了过去,放到床上后转身朝他比比划划。 见林镜看不懂,厉卿沅无奈,又拉起他的手,在他掌心写下一个‘学’字。 意思是他可以学。 掌心指尖一触即分,仿佛它的主人很不愿和自己触碰似的,林镜心里莫名有些烦闷,又不好发作,只得匆匆点头,转过身去欲盖弥彰地取下弓箭擦拭。 “下午我去要去打猎,你在家慢慢学。” 想了想,又觉不妥,若是无人引导,说不定阿荔会把两块布短的那条边给缝在一块儿,于是又拿起东西,给她讲了一遍如何穿针引线,如何把两片布缝在一块儿。 厉卿沅似懂非懂地看了半天,强自按耐住想开口询问什么是倒针,什么是拱针,什么又是包边针的嘴,稀里糊涂的点了点头。 开玩笑,自五岁开蒙至今,厉卿沅回回都是夫子口中最天资聪颖的学生,父母眼中的麟儿。 若是连这种缝缝补补的活儿都学不会,传出去怕是要以往那些对头笑掉大牙。 等林镜一出门,厉卿沅便拿起针线,和那比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铁针大眼对小眼,抓耳挠腮地研究起来。 这边陈青安被林镜安排了劈柴的活,坐在角落里挥着柴刀吭哧吭哧发力,停下来歇口气的功夫,看着阿荔这幅样子,忍不住好奇心起。 “阿荔姐,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啊?怎么什么都不会啊?” 厉卿沅闻言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给反应,继续埋头试针。 陈青安自讨了个没趣,小声嘀咕:“莫不是那个大户人家落难的小姐吧?” 可就算是大家闺秀,不会做饭可以理解,女红不应该是自小就要学的吗? 连他母亲娘家六七岁的小表妹,也不至于连把两片布缝起来的活儿都不会做,去年端午还送了几个哥哥姐姐一人一个亲手缝制的小荷包呢。 虽说丑是丑了点儿,那也只是绣工不佳,针脚还是细密的。 想到这里,陈青安一时又低落起来,开始愁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等镜子哥下次下山的时候,定要求他给自己带点儿纸和笔上来,届时写封家书回去求救,想必要不了多久父兄就会来接他了! —— 这边林镜把柴刀留给了陈青安劈柴,自己只得在腰间别了根削得溜尖的竹刺,打猎主要还是以弹弓和弓箭为主。 只要在山里,陷阱几乎每日都要巡视,林镜沿着愈发熟悉的路线,很快便把每个陷阱都看了一遍。 有些小型野物即便是踩中了陷阱,也会因为体重过轻而掉落不下去,反倒是把诱饵给吃得干干净净。 还有些讨人嫌的东西,还会在原地蹬腿儿,把他撒在陷阱上方作为遮掩的枯叶给刨掉。 诱饵要补,枯叶也得重新盖,这些事情他做了千百遍,即使间断了数年,依旧熟练。 这些陷阱都是针对中大型猎物设置的,因此不是每回都能有收获。 比如今天,林镜带出来的诱饵都用完了,一个猎物都没搞到,他不肯就这么空着手回去,于是开始朝没有设置陷阱的林子深处走去。 山中多风,拂过时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林镜踩着不那么干脆的枯叶,并未发出半点动静。 待风停,树木枝丫也停止摇晃,林子里瞬间变得寂静无声,这也是猎人为数不多能靠耳朵寻找猎物的间隙。 林镜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观察着周围的动静,手缓缓伸向背后取下弓箭。 终于,随着“咻”地一声箭矢离弦,朝某个方向疾射过去。 尾羽已经发灰的羽箭最终扎入一簇半人多高的灌木当中,接着便是一阵属于兽类的凄厉惨叫声响起。 成了,林镜心念一动,迅速收起弓箭朝那边跑过去。 与此同时,灌木丛中被射中的猎物吃惊受痛,急于奔命,猛地从里头窜出来,一瘸一拐朝另一个方向逃跑。 林镜这才看清,竟是一只赤红的毛狗,被羽箭射中了屁股。 城里人都称呼这玩意儿叫狐狸,一张完整的狐皮可值不少银子,林镜自然不可能放过,当即便追了上去。 山里的动物野性难驯,哪怕是受了伤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那赤红毛狗不要命地往前奔,林镜抡圆了腿追,差点都没追上。 眼看好不容易拉进距离,却见前头突然多了一条被雨水冲刷形成的天然水沟。 毛狗纵身一跃,轻巧跳过水沟,前爪搭在对岸一块大石头上,扒拉了两下爬上去,竟是直接把屁股上的羽箭给抖落了。 沟里沟外皆是乱石嶙峋,还长满了青苔,便是寻常时候赶路,路过的人也得小心翼翼通过,若是直直地冲过去,莫说追猎物了,勒巴骨都得摔断两根。 林镜迅速刹住脚步,堪堪在一脚踩空之前停了下来,又舍不得放弃到嘴边的猎物,于是再次拉弓搭箭。 那畜生这回有了警惕,只听后头传来羽箭破空声,便迅速往旁边一跳,堪堪躲过了再次射中屁股的箭矢。 一击不中,林镜并未气馁,上一支箭射空的同时第二支箭便补了上去。 接连三箭,总算把那畜生射了个对穿,钉死在前方的树干上。 “啧。”林镜眉头微蹙,看着那不停挣扎的毛狗暗自惋惜。 又多两个洞,怕是要折价不少。 他收起弓箭,小心翼翼踩着满是青苔的乱石跨过水沟,走到对岸时顺手捡起刚才被毛狗弄掉的箭矢,掏出一张布巾擦拭掉上头的血迹和泥土,这才插回箭筒里。 一路不紧不慢,将所有羽箭捡回来,林镜这才去把那只被箭矢钉住的毛狗取下来。 赤红的皮毛上满是血污,箭矢被拔出来时毛狗还扑棱了两下爪子,好悬没在林镜手上抓出几道血痕。 林镜打猎是为养家糊口,并没有虐待猎物的习惯,见那畜生疼得难受,十分利落的拧断了它的颈骨。 毛狗气息断绝,总算没了动静,低身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巴,抹在汩汩流血的伤口上,林镜掏出麻绳,捆住毛狗的后腿,拎在手上。 以往猎到兔子野鸡什么的,他都是随手扯根丝麻草或者棕树叶来捆。 这毛狗身价不菲,值得用一截麻绳。 有了这个,林镜也不贪多,当即便调头往回走,路过两山之间的河沟时,又顺手搬开石头,薅走两只大螃蟹。 这玩意儿没多少肉,还长着大钳子,夹得人生疼,可林镜就喜欢大钳。 大钳,大钱嘛,谁不喜欢呢? 22. 第二十二章 见林镜又带回一只猎物,陈青安和阿荔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不是说打猎很难吗?怎么你每次出去都能带东西回来啊?镜子哥。”陈青安瞅着那只死透了的赤毛狐狸两眼发光。 别的猎物他或许不认识,可这狐狸他熟啊! 昭州府城的皮毛铺子里,狐皮永远是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这玩意儿可值钱了,我家那边一顶狐皮帽子就得这个数!” 陈青安伸出手,拇指收起比了个三。 “这么贵?”林镜讶然,这胖毛狗不小,一张皮子少说也能制两顶帽子了,那岂不是得值六十两? 可他怎么记得,前世曾经卖过几回狐皮,最多的一次才得了十五两银子呢? 这商人之间层层转手下来,竟是直接翻了几倍去。 林镜前世为了多赚些钱为林松铺路,曾学着做生意开过铺子。 也知道这其中除了收购生皮,还有加工,运输和杂七杂八的开销,成本确实不低,倒也没有普通人那种无奸不商的感叹。 只惊讶了一句,便开始着手剥狐皮。 陈青安看了,连忙找来碗和水盆帮忙,“镜子哥,你明天是不是要去镇上卖狐狸肉啊?” “不卖。”林镜摇头,“狐狸肉骚臭得很,不好卖,咱们自己吃。” 虽说能开荤是件让人高兴的事,可陈青安神色还是肉眼可见地有些失落。 林镜好奇地看过去,“咋?” “我还说你要去镇上的话,帮我买些纸笔呢,我想给家里写信。” “行啊。”买点纸笔也不是什么难事,林镜当即便点了头。 陈青安讶异,“你不是不去卖肉吗?” “不卖肉,但我要去买耙子,明天我就不上山来了,去把田耙一耙,准备栽秧子了。” “那我和你一起下山,帮你栽秧子!”陈青安连忙举手。 厉卿沅听到两人的对话,也凑过来指指自己,表示他也能帮忙。 林镜看看两人,没说什么怀疑他们不会栽秧子的话,点点头道:“要得。” 把剥好的狐狸皮处理干净晾晒好,那边阿荔已经把肉拿到屋里剁成小块了。 狐狸肉还未下锅,几人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膻味,厉卿沅一脸茫然地看向林镜,有些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他厨艺本就不好,这么腥膻的东西,更是有些考验他了。 林镜用布巾擦了把手,道:“你先把肉焯一遍水,我去找点东西。” 说完,他便拿起随手放在墙角的竹刺出了门。 院外屋后的位置,有他从山里移栽回来的野生姜,林镜还依稀记得,离木屋不远的地方有一棵野花椒树。 他循着记忆找到那棵长满刺的灌木,这时候野花椒才开始萌出花骨朵,自然是没有花椒给他采摘的。 林镜揪了一把花椒叶子,又回去撬了几块生姜,走回院子,用水桶里仅剩的半桶水清洗生姜上的泥土。 一边洗,一边叫屋里帮忙烧火的陈青安,“青安,帮我把背篼头的蒜苗儿拿出来。” 陈青安应声而来,两人迅速把几样调料清洗干净,回到屋里时阿荔已经把狐狸肉焯水洗干净了。 林镜转身走到柜子面前,从里头放盐的小筐里找出一个小布袋,从里头抓出一把晒干的辣椒,这才开始做饭。 獐子、麂子和狐狸的肉都是纯瘦肉,只肚腹里紧挨着肠肚的地方有点子油边。 林镜把昨日撕下来的油边,加上今日这只狐狸的一并切得碎碎的,丢到锅里熬成油,这才把几样调料下锅翻炒。 热油激发出调料的香味,油爆辣椒香气呛辣,激得在灶头背后添柴的厉卿沅连打了两个喷嚏。 林镜抬头看了他一眼,将沥干水分的狐狸肉倒下锅,翻炒至表皮微微有些焦黄,这才撒盐,掺水,盖锅盖一气呵成。 锅盖盖上,那股辛气顿时缓和了许多,不再呛人,反而刺激着味蕾,让人不由自主地分泌出唾液。 “行了,炖个一刻多钟再起锅。”林镜其实也没做过狐狸肉,但他烧过鸡和鸭子,都是一个流程。 “调料不齐,估计味道一般,将就吃吧。” 陈青安猛吸一口气,憧憬道:“闻着还挺香,应该不错吧。” 厉卿沅跟着点头,确实比他昨天做的只放了盐的芋头烧肉香多了。 做饭这一会儿功夫,外面躲在山背后的夕阳也终于沉了下去。 屋里只剩灶孔里散发出的柔和火光,锅盖边缘冒着白腾腾的热气,锅里头也开始滋啦作响。 林镜借着火光,舀了几碗面粉放到盆里开始和面。 “今晚吃麦粑吗镜子哥?”陈青安伸长脖子,有些期待。 即便是没放糖的面粉,蒸出来的麦粑也自带一股甜滋滋的麦香味。 比混着豆子一块儿煮的糙米稀饭好吃得多。 况且豆子这玩意儿吃多了还老是放屁,要不是条件不允许,陈青安早都不想吃了。 林镜摇头,正打算只说明早再吃,想了想,又简单解释了一下:“要发面,一时半会儿发不好,明早上再蒸麦粑。” 不过见陈青安和阿荔都略有期待,林镜还是往盆里又添了一碗面粉,“今晚夕吃粑粑汤。” “粑粑汤?那是什么?” 林镜解释不清楚,只道:“等会儿你就晓得了。” 没一会儿狐狸肉起锅,林镜往锅里掺了一瓢清水,等水开之后才揪起一大团面团揉圆,用刀削成一片一片的。 林镜手里的小刀很快,手上的动作更快,毕竟若是动作稍慢些,沾了水的面团就会黏在刀上不成型。 一片片薄薄的面片直接落到锅里,被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开水带着不住翻腾。 面片削好,等了莫约几息,林镜便把几人的碗拿过来,一人舀了满满一大碗。 “和着菜汤吃,锅里还有,不够自己添。” 说罢便自顾自舀了一勺狐狸肉的汤汁,淋在自己碗里。 微黄的面片混在乳白色的面汤里,再淋上焦黄的烧肉汁,顿时看得人食指大动,陈青安和厉卿沅学着他的样子,给自己也加了汤汁一拌。 “唔!香!”一口下去,陈青安眼前一亮。 厉卿沅比他矜持些,但吃饭的速度快了些,明显觉得这咸辣适中的粑粑汤更好吃。 反倒是林镜自己,咽下嘴里的面片后又尝了尝狐狸肉,忍不住皱起眉,“还是有点膻。” “有得吃就不错了,你还嫌。”陈青安斜了他一眼,反客为主道。 林镜:…… 厉卿沅见他一脸吃瘪,忍不住抿着唇笑了笑,接着又递过去一小片折叠好的布料,示意他擦一擦嘴角的汤汁。 林镜接过布料定睛一看,竟是一方裁剪得当,还用针线封了边的手帕。 没想到 一个下午的功夫,阿荔就能迅速学会使用针线,还能做出手帕来,他有些意外的看过去。 只见对方从衣兜里又掏了两张出来,递了一张给陈青安,又留了一张自用。 原来不单是给他的。 林镜默默擦嘴,然后把手帕往怀里一塞,埋头继续吃饭。 桌子对面的陈青安接过那张手帕,心底有一瞬的嫌弃。 这针脚粗糙得,和给镜子哥那张简直是天壤之别,明显是练手之作,若是放在以往,拿给他擦脚,他都得叭叭两句。 转念一想,刚刚自己还在说呢,有得用就不错了。 再说了,镜子哥可是他和阿荔姐的救命恩人,做得最好的当然要先给他用。 吃过饭,陈青安十分主动地起身收碗洗碗,阿荔则扯了扯林镜的袖子,示意他跟自己过来。 林镜跟着她走到床边,只见阿荔将放在上头叠好的布料展开,赫然是一张裁剪整齐的盖毯。 因是两片布拼接起来的,中间有一道长长的针线痕迹,林镜低头看了一眼,还好,针脚略有粗糙,但也不至于漏风。 东西能用就行,没什么好嫌弃的,林镜当即便把早上堆回角落里的干草重新铺开,把盖毯放了上去。 见阿荔捧着剩下的布料看向他,眼底还带着询问,林镜想了想道:“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如果能做,就给自己做一身春衫。” 他自己还有几套衣服,够自己和陈青安换洗着穿了,用不上这些布料。 想了想,他又道:“做完衣服应该还能剩下一点儿,做两张包裹皮,你和青安走的时候用。” 听到这个,屋子另一边的陈青安当即便竖起了耳朵。 林镜见状,又说了两句安他的心:“明天我就去给你买纸和笔,你可以给家里写信,也可以等几天,我去县里把那几张皮子卖了,给你盘缠自己回去。” “谢谢镜子哥。”陈青安眼神一亮,手里干活地速度都快了些,没一会儿,甚至哼起了小曲儿。 反倒是厉卿沅,他看着林镜的后脑勺,一时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翌日,林镜本打算天一亮便起身下山,结果起床一看,外头淅淅沥沥正下着小雨。 细细的雨点落在愈发茂密的树冠上,汇聚成水珠,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如同有人握着一把碎玉,缓缓洒向林间,叮咚细碎,不绝于耳。 陈青安和阿荔还没醒,林镜掀开新做的盖毯,起身走到灶头边开始揉面蒸麦粑。 昨晚揉好的面团发酵了一夜,长大了至少两倍,用手轻轻一压,便挤出许多空气。 林镜把面团重新揉了一遍,把竹片架在锅里破洞下面一点的位置,又铺上几张桐子树叶,这才把面团揪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放上去。 待面团全部放入锅中,他生起火开始蒸麦粑,灶孔里的火烧旺之后便不需要一直盯着了,林镜开始望着窗外断断续续的雨线开始发呆。 雨声滴答,焦躁的情绪和沉郁的回忆仿佛都被缓缓抚平,心底只剩一片宁静。 这时,睡在床上的厉卿沅也醒了,他翻身坐起,侧头看着不远处的林镜。 似乎是怕吵醒自己和陈青安,林镜的动作很轻,坐在原处发呆时更是连呼吸都无比清浅,屋里只有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和屋外窸窸窣窣的雨声。 看着这一幕,厉卿沅突然觉得,如果故乡注定回不去,留在这里也挺好的。 23. 未捉虫版 春雨贵如油,落在干涸的土地上,浸润了地面的腐叶和枯枝,又顺势钻入地下激活了埋藏其中的种子。 仅仅下了一夜,屋外院子里便迅速冒起嫩绿的草间。 等雨停的间隙,林镜用布巾包着头,光脚踩在院内的泥土上,把那些才冒芽的杂草给踩到。 刚睡醒的陈青安不解,问林镜:“镜子哥,下着雨呢,你去踩草干嘛?” 林镜头也不抬,“现在不踩死,等长高了只能扯起来丢,到时候泥巴翻起来,整得到处都是。” 陈青安习惯说官话,林镜和他说话有时会配合他说官话,时不时又蹦出几句方言,听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好在昭州离戎州不远,方言大差不差,陈青安基本能听懂。 只有厉卿沅,听他说方言时有些费劲。 但他学东西很快,现在已经基本能听懂林镜椒盐味的官话了。 听他这么说,厉卿沅想了想,也脱了鞋,走出来帮忙踩草。 林镜侧头,视线落在他那双清瘦的脚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似的,迅速挪开眼。 那双脚生得很周正,皮肤偏白,脚趾齐整,脚背弧度流畅,上头还遍布着几条若隐若现的青筋。 只短短一眼,林镜竟就把这些看了个仔细,心头只有一个想法。 这姑娘的脚,真大。 他低头看看自己因经常打赤脚有些偏黄的脚,暗忖阿荔的脚怕是比自己的还要大上半寸。 “你进去,下着雨呢,就这么点草,我几下就踩完了。”他对阿荔道。 可阿荔却只是摇摇头,伸手用袖子擦擦落在发间的水珠,固执的继续脚下的动作。 都是淋雨,怎么林镜淋得,他就淋不得了? 两个人动作快些,淋的雨也少些。 很快,陈青安也加入了踩草的队伍当中,人多力量大,三人很快便围着院子转了一大圈,辣脚无情的把刚冒头的杂草给摧残了个干净。 踩完杂草,三人排着队站在檐下一块天然形成的石板上冲洗干净脚面,这才穿上鞋进屋吃早食。 吃过饭又等了一会儿,莫约巳时初的时候,淅淅沥沥的小雨总算是停了。 三人急急忙忙往山下赶去,路上林镜在林子里砍了几片大树叶塞进背篼里,免得又下雨连个盖住脑袋的东西都没有。 路过一棵足有一丈多高的棕树时,林镜瞟了一眼上头褐棕色的棕毛,盘算着等得空得割些棕毛回去,编件棕衣来穿才行。 下山到镇上时,集市已然快要散场,林镜领着两人径直去了铁匠铺,买了耙子、锄头和镰刀各一把。 铁器价贵,饶是林镜早有心理准备,也被那膀大腰圆的铁匠报出的数字惊得咂了咂舌。 三样东西,竟就要五吊多钱。 林镜同人讲价,那铁匠抡着把大锤头也不抬,就一句:“没少得。” 无奈,他正准备掏钱,身边陈青安按住他的手,上前一步又同铁匠撕吧起来。 “大哥,您就给少点儿嘛,我哥没那么多钱。” “没钱别买撒。”铁匠瞥他一眼,继续敲打着手里钳子夹着的烧红铁块。 陈青安一噎,眼睛提溜转了两圈,又拉起阿荔的袖子,“你看我们这一家老小,我姐夫房子刚被烧没了,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地里庄稼不等人啊,就指着这些东西买回去耙田栽秧子呢。” “还有我姐,她是个哑巴,身子又弱干不了活,还带着我这个拖油瓶,我姐夫是真没什么钱,您就给少点儿吧……” 一旁,房子被烧了还养着一弱一小的苦命姐夫和身体虚弱的哑巴姐姐大眼瞪小眼,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做出反应。 林镜本想开口,说家里还没困难到这个地步,想了想又闭上了嘴,任由陈青安发挥。 陈青安小嘴一顿叭叭,直把铁匠说得不耐烦了,手里大锤一扔,浓眉一竖,“行了行了,就给五吊钱,零头不要了,这总行了吧?” “哎!行行行!太谢谢你了大哥,你可真是个大好人!”陈青安咧起嘴,又是一通马屁拍过去。 铁匠收了林镜的钱,把东西往他怀里一塞,挥手开始撵人,“几哈点走了,我硬是遇得到你几爷子!” 铁匠态度算不上好,得了便宜的陈青安也不恼,走出去老远还回头朝他挥挥手,“谢了啊大哥!” 林镜将怀里的铁器往背篼里一扔,像是做梦一般。 他侧头看向陈青安,“你……算了。” 想问他怎么能这么厚脸皮,拉着人家不放,叽里呱啦说一大通就为了二十来文钱,半点不像个商户家的小少爷。 但这话不妥,最终也没能脱口而出。 陈青安倒是一脸得意,叉着腰昂首挺胸,“嘿嘿!我厉害吧?” “厉害。” 一旁,厉卿沅也认同地点点头,换作他,恐怕比林镜还不如,人家一说多少钱就直接给了,根本不会还价。 但如今他家道中落,手里连一个铜板也拿不出来,吃穿用度都是林镜出的。 他看向林镜,又看看陈青安,暗道若是想安身立命,还是得学学这些省钱的诀窍才行。 三人一路走着,很快便到了镇上唯一一家书铺。 铺子里除了书,笔墨纸砚通通都有卖,还兼顾收购书生们抄的书。 前世林松未去做官之前,一直是在这里买书具的,林镜也帮他买过不少回,对这里还算熟悉。 走进书谱,他熟门熟路找到正在和一个书生说话架的伙计,见他在忙,几人便站在一旁等着,并未打扰。 那书生年岁不大,莫约十七八的样子,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书生袍,头上的发带也皱得卷起了边,一看家中便不怎么富裕。 他也不是来买东西的,而是把抄好的书拿过来卖。 伙计为了少给几个铜板,仔仔细细地翻着书,吹毛求疵,一会儿说墨迹浓了点儿,一会儿又嫌人家字写得不好。 边上还有人看着,书生脸都要臊红了,怕遭人笑话,连忙答应了伙计给的价,拿钱走人,步履匆匆,很快消失在铺子门口。 林镜看着那人的背影,完全没有笑话的意思,眼底反倒流露出几分欣赏。 勤工俭学,衣着朴素,总比林松那种只知道拿家里血汗钱在外头摆阔,打肿脸充胖子的死白眼狼强。 就是脸皮薄了些。 打发走书生,伙计这才凑上来,见几人衣着连方才的书生还不如,倒也没有见人下菜碟,扬起笑脸招呼着。 “客官,要买些什么?”他说的是官话,但不怎么标准,听起来比林镜的椒盐官话还要别扭些。 林镜指指架子上的纸和笔,道:“买一刀竹纸,再拿支粗羊毫,再称一两碎墨。” “好嘞!”伙计动作利索,很快便把林镜要的东西备齐,抄起算盘开始算账。 “竹纸一刀一百二十文,粗羊毫十文钱一支,咱们铺子里只有松烟碎墨了,十文钱一两,诚惠一百四十文钱。” 这价格不算贵,林镜以往每回来,哪次不是至少二三百文的花出去,这回他却下意识看向陈青安。 陈青安得了提示,登时便给他一个我懂的表情,走上前讲价:“老板,一百四多不吉利啊,给便宜点吧。” “哎哟,客官您折煞我了,我就一小伙计,哪能当得起您这一声老板啊,咱们铺子里的东西都是定了价的,若是少收多少,就得我自掏腰包补多少。” 伙计也不是吃素的,从他刚才收书生的手抄书便能看得出来,一番话有理有据,堵得人不知如何继续。 换做是往回,此刻林镜就该掏钱了,可刚才见识到陈青安砍价的本领,他抄着手,什么话也没说。 果不其然,陈青安不依不饶,同那伙计你来我往说了老半天,伙计见实在躲不过了,便道:“这般,一百三十六文,数字也吉利,您看如何?” “嗨,一文两文的,就凑个整呗,一百三十五!” “那不行!”伙计说什么也不肯再让价,陈青安见状眼珠子一转,便向他讨要起添头来。 “那你再送我两个信封得了,我看你们这信封都是麻纸做的,也不当值钱。” “哎哟,我真是说不过您,拿去拿去!”伙计挥挥手,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甩出两个信封。 陈青安回头看向林镜,林镜这才满意掏钱。 不错,又省了四文,外加两张竹纸。 信封可以自己做,但用的都是刚买的竹纸,能省下两张,何乐而不为呢? 三人心满意足地带着包好的笔墨纸出了书铺,林镜又去买了些东西,把手里的钱花得干干净净,这才目不斜视地往回走。 回到村里,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弯腰忙碌的农人,林镜和几个熟人打了招呼,径直朝他分到的田地走去。 已是春分前后,大多数育早秧的农人都已经在插秧了,有些动作快的,甚至都已经栽完了。 林镜去之前育秧的地里看了一眼,不出所料,地里光秃秃的,那两口子一根秧苗都没给他留。 早有预料,他转身往坡上属于自己的地走去。 陈青安和阿荔两人紧随其后,面对一路上坡的阡陌小路,已经走了两次山路的两人虽然累得直喘粗气,但都没吭声。 走到旱地那边,属于林镜这两亩旱地是连在一起的,一大块长条形的地,环着半匹山坡,把其他人家大大小小的地给上下分隔开来。 他顺着自家的地走了一圈,最后在纵深最宽的地方停下来,对陈青安和阿荔道:“先在这儿搭两个窝棚,种地的事明天再说。” 说完,他取出一个新买的木桶,去不远处的山沟里打了半桶水,把在镇上买的稻种给浸了进去。 做完这些,几人上高处山林里砍了不少竹子回来,开始搭建窝棚。 这座山的山脚和山腰处都是水田和旱地,靠山顶的位置不方便灌溉,则全是林地。 林镜的田和地都在这面坡上,这块大地下面不到五十丈路,就是四块上下挨在一起的水田,再往下,弯弯底部,则是林明两口子补偿给他的一块大田。 靠山顶离老屋最近的那一大片山林,如今也都归属于他了。 住在山里总归不是长久之计,林镜想了想,拢共就这么些地盘,决定以后新房就建在这块旱地里头。 一来这里离林明家稍微远一些,免得抬头低头的就打照面,看着心烦。 二来房屋修在这儿,出门便是自己的地,种点菜蔬也方便。 24. 第二十四章 几人动作麻利,没多会儿便搭起三个简陋的窝棚。 又把几个窝棚当中被围起来的地面平了一下,铺上薄薄一层干草,从地边搬来几块半大不小的石头充当板凳,坐在上头开始啃麦粑。 吃过午饭,林镜先教会陈青安和阿荔怎么除草翻地,然后带着牙牌去了趟村长家。 正月十五那一把火,把老屋烧了个干净,连带着房屋地契也烧没了。 他拎着一包绿豆糕,请村长给他写个凭证,改日好上县衙重新写地契。 村长倒也没为难他,见他拎着礼物,还客套道:“二娃,来就来嘛,提啥子东西?吃晌午没有?” “吃过了,二老爷,你们吃没有?” “吃了吃了,我说没吃嘛屋头饭还有多的,就在这吃点安。” 简单寒暄过后,村长很快从屋里拿出一页竹纸,上头歪歪斜斜写着几列字,还盖了个鲜红的印章。 “早就给你准备好了,前天你大哥来找我,我就把你的也写了。”他笑着把纸张递给林镜,脸上的笑意比上次分家时看着真切许多。 想来林明来找他办事时没送礼,两厢比较起来,还是觉得林镜更懂事些。 自家还有一堆这样那样的事,林镜拿到凭证也没多留,同村长道了谢便离开了。 路上遇见正在田里栽秧子的张家人,见林镜从村长家的方向过来,大致也能猜到他去干了什么。 林氏直起身,捶了捶酸痛的后腰,大声吆喝,“幺哥,你找村长办事啊?” “诶!三嬢,吃饭没有?” “吃过了,幺哥,你安?” “我也吃了。”普通的寒暄,村里几乎每个人见到熟人都会这么问候一句。 其他几人闻声抬起头,张成江问:“镜子,我看你那田还没动哒?要秧子不?我屋应该有多的,大概有个十几把。” 十几把秧子,栽一分田都不够的,但人能主动提出送给林镜,足见其心意。 张家和林明家一上一下,也知道那两口子的德行,育秧的地刚好分给了林明,想来那俩人就算把秧子送人,也是不会分给林镜的。 因此张成江提前便和家人商量好了,自家多出来的秧子要给林镜。 林镜点点头道:“要,我准备育晚秧,你有多的我就先栽点算点。” “这还差不多。”林氏接下话茬,“先说清楚哈,给你你就拿着,要是再拿钱,那就不要来!” 显然,林氏知道林镜往张成江枕头底下塞钱的事,并且如张成江所言,对此耿耿于怀。 林镜尴尬讪笑,“晓得了,三嬢。” 说罢又看向同在田里栽秧子的张成山,“山哥,江子,今天没去镇上干活路啊?” “早上落雨哒嘛,落雨不开工,结果过会儿又没落了,就来栽秧子撒。”张成山把手里的秧子插进水里,这才抬起头。 “你那田是不是还没耙哦,我们这就这点了,整完过来帮你。” “要得。”这次林镜没再客气,“那就劳慰你们了。” “说那些。” 寒暄完,张家人也要忙着插秧,林镜便也往回走。 地里陈青安和厉卿沅费劲巴拉,翻出了一小块地,虽说挖得深一块浅一块,但好歹也算把土松了松。 林镜加入进去,很快便把剩下的地给翻了出来。 谷种得泡透了水才能撒进地里,下午三人便去田里耙田除草。 歇了一个冬日的水田里长了不少过江藤和茨菇草,阿荔和陈青安不会耙田,便负责除草,林镜一个人挥着刚装好木棒的耙子耙田。 先从田里挖出淤泥把田坎糊一遍,接着才慢慢用耙子把田里凹凸不平的泥巴弄平整。 这活儿看着不难,实际并不轻松,已经好些年没种过田的林镜一时还有些手生,好半晌才糊完一根田坎。 等第二根田坎糊到一半,那边张家父子已经栽完自家的秧子,一人扛着把耙子过来帮忙来了。 有了他们加入,耙田的进度快了许多,陈青安和厉卿沅光是负责除草,都有些赶不上进度。 于是林镜又扔下耙子去帮忙除草,六个人花了一下午便把上头这四块水田给弄了出来。 按理说人家来帮忙,林镜作为主人家怎么也该张罗顿饭食才对。 可他在山下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是现搭的,锅和灶一样都没有,张成山见状,便开口让他们去自家吃饭。 林镜连忙拒绝,让人家帮忙,还去人家屋里蹭饭,再是关系好,他也干不出这事儿。 所幸张家父子见他准备了不少麦粑,也没坚持,张成江薅了几个麦粑,给大哥和老爹一人递了一个,边啃边说:“该说不说,你这麦粑蒸得和我大嫂做的一样,泡(松软)得好,就是没放糖,不甜。”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张德新瞪小儿子一眼,虽是觉得他不问自取不太好,还是把麦粑放嘴里咬了一口。 林镜捧着装麦粑的布包,正准备给父子三人一人再拿一个,张成山却推手阻止了他。 “你这恁个吃饭都不方便,还是留着自己吃,真要觉得不好意思,等你新房子修起了,再请我们吃饭。” “就是就是。”张成江嘴里包着一大口麦粑,含含糊糊地应和。 “要得,那就多谢了哈。” “走了!”张家父子挥挥手,扛着耙子便离开了。 送走他们,林镜和阿荔他们这才草草吃了两个麦粑,又去山沟里简单冲洗了一下,钻进窝棚倒头就睡。 林镜倒还好,这具身体是当年那具经常劳作的身体,而且好手好脚,虽是手臂有些酸疼,也没什么大碍。 另外两个窝棚里,厉卿沅和陈青安可就不好过了。 两人落难之前都是从来没干过重活的,厉卿沅从前更算得上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落难之后在人牙子手里,虽说动辄挨打挨骂,吃不饱饭还得赶路,可也没怎么干活。 今日他们干的都是最轻省的活,却累得腰都要直不起来了。 往日只觉得雪白的粳米煮成饭,不如用各种香料烹调出来的菜肴好吃,如今才知道,饭桌上最不起眼的米饭,来得这般辛苦。 陈青安更是暗暗发誓,往后再也不挑食了。 厉卿沅平躺在窝棚里,只觉白日里弯了太久的腰空落落的,酸涨不已。 他起身垒了垒干草,把腰部的位置堆高了些,然后把从木屋带出来的床单铺上,躺下去有干草顶着,酸胀不已的腰这才好受些。 可饶是身下垫了床单,底下新找的干草还是毛烘烘的,睡在上头只感觉身上哪哪儿都痒。 这便是乡下农人的生活,即便张家那种家当齐全的人家,床褥下面铺的也是干稻草,和这差不多。 农人太苦,每年还得交一大笔粮税,便是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钱,勉强能糊口都不错了,哪有余钱花在床褥下面的填充物上? 难怪林镜会不顾安危上山做猎户。 厉卿沅翻了个身,想到他白天在书铺里遇到的书生,心底迅速升起一个打算。 从前他也是遍览群书,许多基础的蒙书更是倒背如流,若是默写出来,想必也能拿到书铺换些许银钱,补贴一番家用。 心底默默 回忆着那些蒙书的内容,厉卿沅突然蹙了下眉。 他竟是不知不觉当中,把有林镜在的地方当成了自己的家,甚至开始为这个所谓的‘家’做打算了。 这可要不得。 心中警铃大作,他一个男扮女装的罪臣之后,若是真相大白那天,林镜发现自己是个男子,从头到尾于他都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欺骗。 届时…… 厉卿沅向来是个直面困境的性子,若非家中长辈以死相逼,他根本不会扮成女子流落至此,而是和家人一同去往流放之地。 此刻他却突然不愿再想下去,不敢想林镜知道这些事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黑暗中,林镜仿佛听到有人“啧”了一声,仔细再听又没人说话,只当是陈青安腰疼在哼唧,并未多想,很快便沉沉睡去。 翌日,林镜看着垂眸抿唇,一脸不高兴的阿荔,有些莫名其妙。 他和陈青安对视一眼,互相都在用眼神质问对方。 你惹她了? 我没有啊? 那她咋了?两人又齐齐看向阿荔。 “那个……”林镜食指挠拇指,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是不是累着了,今天你就在这儿守着东西吧,我和青安去干活。” 厉卿沅闻声侧头,见对方脸上是隐约的不知所措,心底又是一阵闷堵。 林镜这个人,真的很好,对他也特别好。 正是这份无法给予回应的好,才让他心中莫名的焦躁烦闷,却又不得发泄。 到底也不是人家的错,厉卿沅收起情绪,朝他浅浅笑了一下,摇头示意自己不累。 阿荔不会说话,林镜跟她沟通不明白,见她坚持要一起去干活,也就没说什么,扛起耙子。 今日没落雨,张家兄弟照例要去镇上干活,只剩张德新吃了早饭过来帮忙。 弯头的田是一整片连在一起的,不像上头那一溜一溜的不方便操作。 林镜和阿荔,张德新和陈青安各自从一边开始干起,一个人除草一个人耙田,倒也顺利。 这块田里的茨菇生长茂盛,林镜见阿荔扯起来就准备往田坎上扔,出声阻止了她。 他接过茨菇草,在水里涮了刷,从乱糟糟的根须上扯下几个小指大的黑色圆球,“这个是茨菇,可以吃的。” 说罢,又担心阿荔嫌脏,把茨菇放衣袖上蹭了蹭,擦干净上头的泥水才递过去。 厉卿沅确实没吃过这么粗糙的食物,田里的水混着泥土,还用脚踩在里头,不就是洗脚水吗? 用这水洗过跟没洗有什么区别? 不过看林镜一脸期待,好心好意地递过来,他还是伸手接过,捏起一小颗茨菇放进嘴里。 粗糙的外皮,微微有些甜味的果肉,还带着点泥腥味,说不上好吃,却是农家孩子从小吃到大的零嘴。 厉卿沅看看重新埋头干活的林镜,抿了抿唇,把剩下的茨菇装进衣兜里。 之后再看到茨菇草,他便学着林镜的样子把根上的圆球扯下来,但没再放进嘴里。 等中午吃饭时,厉卿沅从怀里掏出一大把茨菇,在山沟里洗干净用大片的树叶包着,递到林镜面前。 他指了指嘴,示意林镜:吃。 一旁的张德新见状一乐,“嘿,这姑娘还多稀奇(稀罕)你的。” 被这么调侃一句,林镜耳根一热,没说什么,毕竟在旁人眼里,阿荔就是他的未婚妻子。 只是伸手接过那一捧茨菇后,林镜故作大方地抓起一小把,给张德新和陈青安一人拿了些,便把剩下的小心包起来,塞进衣兜最里层放好了。 25. 第二十五章 分家后,林镜手里拢共就两亩旱地和两亩多水田。 有张家父子帮忙,短短四日,几人便把水田耙平,旱地给翻了一遍。 刚撒下去的稻种才冒出嫩芽,离插秧还有一阵子。 这日林镜去张家匀了些瓜秧,把窝棚周围的地全都搭了架子,丝瓜、苦瓜和冬瓜各栽了两排。 下山已经四五天了,山里的陷阱都没撤,这日下午他独自上了趟山,在木屋过了一夜,翌日带着几张剥好晾干的皮子和一头捆着四肢的活山羊下了山。 离家前林镜便和阿荔陈青安约好了时间,早上在村口碰面,刚一走上官道,便看见了等在路边的两人。 陈青安似是站久了腿酸,搬了块石头坐在一旁,阿荔则腰背挺直,负手立在道边。 碰了头,林镜把一早蒸的麦粑给两人分了分,边啃边顺着官道往县城走去。 路上碰到同样前往县城的牛车,被林镜拦了下来,车上恰好还有空位,三人爬上去,同其他人挤在一块儿摇摇晃晃继续前行。 在车上坐定,陈青安活动了一下脚踝,小声抱怨:“上回跟着镜子哥回来还不觉得,县城好远啊!” 厉卿沅同样悄悄活动着坐在板车上只能屈起的长腿。 听陈青安这么说,厉卿沅侧头看过去,心下认同。 又看看上次将自己背回来的林镜,有些佩服他的韧劲。 虽说这一路颠沛流离,自己瘦了许多,可到底骨骼底子在那儿,少说也有一百多斤。 对方就这么一声不吭,硬生生把他背了那么远。 想到对方曾对自己示好,他却用行动表示了拒绝,心底隐约升起一丝歉疚。 他想,若是自己真是个女子,亦或是一开始便以男子身份相遇就好了。 不论是以身相许,亦或是引为知己,总好过这般一面瞒着对方,一面享受着好处。 林镜倒是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小动作,自顾自看着前头的道路。 车主手里握着一根楠竹枝驱赶着老牛,每当老牛跑偏,便会挥起竹枝扇下去,却也没真舍得下重手,打坏这头能帮忙干活,还能拉车补贴家用的老伙计。 若是自家也有牛,想必能方便许多。 林镜看着有些眼热,但也只是一瞬,最后还是把这想法压了下去。 现在他连个房子都没有,总不可能把牛牵到山里去养。 况且就算修了新房,等阿荔和陈青安一走,自己孤身一人,又经常往山里跑,买了牛也无人照看。 还是别想了。 老牛虽说不如驴马跑得快,但耐力好,赶一个时辰的路只耗一筐草,还基本不用歇脚,对比起来比徒步要快上不少。 到渡口时,江面上船来舟往正热闹。 下了牛车,坐船渡江,码头上依旧人头攒动。 三人在码头集市上转了两圈,很顺利便把那头还活泛的山羊卖了出去。 虽是野生的山羊,带回家去关着养一阵子,磨一磨性子便能一直养下去,届时不论是留着配种下崽,还是养肥了再杀都可以,因此肯买的人不少。 就是这东西价钱不便宜,许多人问完价便咂着嘴走了,直直等到第七个人问的时候才以五两银子的价卖出去。 揣着银子,林镜领着两人进了县城,交完税,五两银子瞬间便缩了水。 他这回带了三张皮子,其中那张贵价的狐皮占大头,加起来足足一两多。 林镜正为掏出去的银钱心疼,陈青安却悄悄凑过来道:“镜子哥,你们这儿的过税真便宜。” “嗯?”林镜侧目,“三张皮子遭一两多,还便宜?” “对呀,我们那儿的过税都是收一成,分文不少,铺子里的商税另算。”他伸出三根手指,“整整三成税,加起来就是四成了,有时候还得上下打点,算下来到手连一半都没有。” 剩下这一半里还包含货物成本,铺面开支和商户的利润。 “那确实挺贵的。”林镜点点头。 临江县的过税收得很随意,若是正经商户进货,一般都有买卖契书,那就是按契书上的数目交足一成税。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许多商户都会准备两份契书,把数目低的那份交给负责收税的衙役看。 再给对方私下塞点银钱,能逃过不少税收。 像他们这样的猎户和农人,带自家东西去县里卖,没有正经契书,那就得凭衙役心情估价,因此私下打点也是少不了的。 林镜交的这一两多税,实际也就交了一两,多出来那两吊钱便是悄悄塞衙役手里的。 听到这番话,陈青安和厉卿沅暗暗咂舌,都为其中的门道感到心惊。 “随随便便一个猎户就给两吊钱,这一日进出这么些人,那些衙役岂不是肥得流油?” “哪有这么简单?”林镜瞥他一眼,“你当这些钱都是进他一个人的腰包?” 正经税收是要上报朝廷的,一部分给朝廷,一部分给分封此地的王爷,留在县衙里的本就不多,当官的想贪也贪不了多少。 因此也就多了这么项偏门,只要肯打点,便能少交税。 林镜自然也知道这样不对,可若不肯出钱打点,那你这货物的价值就是人家说了算。 人家说你的货值一百两,要想进城就必须交十两过税。 民不与官斗,也斗不过官。 况且有前世的经历在,他也知道,没有哪个当官的不贪,临江县这帮子官吏都算是好的了。 至少给了打点的钱,就能高抬贵手放你一马,这三张皮子可不止值十两银子,算起来还是他赚了。 厉卿沅跟在两人后头,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各自的‘生意经’,垂眸若有所思。 很快三人便到了皮毛铺子外,几人都收起思绪跨进去。 这次有陈青安在,林镜没被压价压得太狠,麂皮比上次的小一些,但成色不错,卖了五两半,獐子皮比麂皮大,六两半。 至于那张狐皮,被林镜两箭戳了三个窟窿,即使剥皮时尽量剥得很完整了,价钱仍是被压到了十两银子。 这一下子就得了二十一两,刨去交的税和来回路费,也有将近二十四两银子。 手里有钱,心里不慌,林镜心情不错,当即便打算去布庄给陈青安买套合身的春衫,作为他帮忙讲价的奖励。 三人刚走出东市大街,转入一条小巷里,林镜便突然若有所感,回头瞟了一眼。 巷子里来往皆是行人,并没有什么稀奇,可他就是莫名觉得有道视线在盯着自己,后背毛毛的不舒服。 阿荔见他停下脚步,侧头投来疑惑的视线,陈青安亦是不解,“怎么了,镜子哥?” “没事。”林镜摇摇头,只当是自己杯弓蛇影,太多心了,“走吧。” 很快便到了布庄,陈青安看着老板抻开铺在柜台上的新衣有些受宠若惊,“镜子哥,我吃你的住你的,不能让你再破费了,你还是给你自己买一套吧。” 厉卿沅看着林镜肩头的补丁,也跟着赞同地点点头。 可林镜执意要给他买,陈青安也拗不过,只得高高兴兴道了谢。 买完衣裳,几人朝坐落在城西的镖局走去。 路上林镜问陈青安,“现在手头也有点钱了,如果镖局有去昭州的镖队,我可以出钱让你跟他们一起去。” 陈青安原本是打算去镖局给家里送信的,听林镜这么说,他犹疑地开口,“可是镜子哥你的钱也不多,给我的话,怎么盖新房啊?” “这你不用管,刚开春好打猎,盖房子我可以再想办法。” 戎州虽说终年无雪,但冬日山里终究还是食物稀缺,饿了一冬的野兽馋得慌,很容易便会被猎人的诱饵吸引,踩进陷阱之中。 这也是林镜最近接连弄到猎物的原因,放在夏秋时节,放空三五日也是寻常。 能早点回家陈青安自然是愿意的,只犹豫了片刻,他便决定要跟着镖队回昭州。 说话间,镖局大门便已至近前。 这镖局坐落在闹市之中,院子不大,门头却修建的十分大气,足足能容纳两辆畜车通行的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墨漆牌匾,上头刻着几个龙飞凤舞的鎏金大字。 振威镖局。 跨进大门,院子里头几个镖师正打着赤膊练拳。 太阳底下,那几人浑身鼓鼓囊囊的腱子肉,薄汗挂在上头被阳光照得熠熠生辉。 林镜下意识看了眼阿荔,忧心她看到男子打赤膊不好意思,便往旁边挪了两步挡在她身前,企图替她遮挡一番视线。 厉卿沅看着眼前的发顶,和不远处的镖师,心里明白林镜的想法,却忍不住哭笑不得。 这人,对自己的身高没点数吗? 不过自己在外的人设还是个女子,厉卿沅也知道身为女子直勾勾的看男人的身躯不妥,于是欲盖弥彰地低了低头。 视线却就这么直直落在前方人窄细的腰间。 即便被衣料包裹着,也能看到林镜的腰意外的纤细,却又鼓起两条细直的腰肌。 配合上方宽薄的肩膀,比戏楼里专为取悦人而练身材的伶人还要赏心悦目。 厉卿沅甚至能猜想到对方打赤膊的样子。 那腰上,说不定还有两个好看的腰窝。 他不动声色的撇开眼,将视线钉在地上的青石砖上,听着林镜同迎上来的镖师交谈。 听闻林镜想让他们护送一个人去昭州,那被其他人喊作镖头的中年大汉沉吟片刻,道:“看你是要请人单独护送一趟,还是跟着我们押货的镖队走。” “等镖队的话,我们下个月初有一趟去昭州富县的货,单独送的话,这两天都有空队伍,随时可以走。” “那单独送和顺带都是啥子价钱嘛?”林镜追问。 那镖头伸出食指,“昭州不算近,路上还有几窝棒客(山匪),单独送少说也要百把两银子,跟着货走就相因 得多,一路到富县交了货,我再让弟兄送人去府城,一哈就收你二十两。” “二十两!”林镜惊讶,暗忖这是算准了他手里有多少银钱来的吗? 见他嫌贵,镖头打了个哈哈,“你要去府城哒嘛,放空几十里路,少不说要给我这帮弟兄加点辛苦费撒。” 镖头话说得实在,本就是捎带手的生意,也没乱喊价,便是陈青安人小鬼大的和他讨价还价好一番,对方也没松口,只道一路上的吃住都由他们出,并且安安全全把人给送到。 说完,他又打包票道:“如果人出了啥子事,我分文不收,一哈退你!” “当然,话又说回来了,赶路嘛拽筋打斗的都是寻常,受点小伤这种我们不管的哈!” 见他没拍着胸脯说什么全须全尾的把人送到这种话,林镜反而觉得靠谱了许多,侧头和陈青安用眼神交流了一番,当即便点头同意。 和镖头约定好二月二十九送人来镖局借宿一宿,翌日一早再出发之后,三人便离开镖局,出城准备回村。 刚到码头,林镜便隐约觉得不对。 方才在巷子里那股被人窥视的感觉又出现了。 他不动声色地弯腰假装整理裤腿,实则低头透过两腿之间的缝隙往后瞧,总算看清身后人群中不远不近缀着两三个吊儿郎当的二流子,此刻正有意无意地打量着他们。 见他停下脚步,那几人也跟着停下来,假装在身旁摊位上买东西,实则拿了人家的东西也不给钱,还恶狠狠地瞪那摊主一眼。 摊主敢怒不敢言,缩成个鹌鹑似的转过身去了。 林镜呵笑一声,很快想明了缘由。 应该是他在皮毛铺子卖货时被这些游手好闲四处流窜的二流子给盯上了 县城里人多眼杂,时不时还有巡逻的衙役,想来那几个二流子也不敢在城里动手,便一路跟到了城外。 林镜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唇,起身装作什么也没发现的样子,起身却扯了一把阿荔和陈青安的袖子,极其小声地嘱咐二人。 “后头有人跟着我们,待会儿打起来,你们只管跑。” “啊!?”陈青安差点惊叫出声,复又想起不能打草惊蛇,连忙捂住嘴,但脑袋还是不受控的想往后瞟。 林镜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作出一副勾肩搭背的架势,实则把他脑袋给摁住,叫后头人看不出端倪来。 阿荔倒还算镇定,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林镜的,眼神带着询问。 “没事。”林镜朝她摇摇头,“他们只有两三个人,不凶。” 这话说得相当满了,即便没回头看,厉卿沅也能猜到来人必定是男子。 都是男人,一对三,哪有他说得那样轻松? 见她眼含担忧,林镜不由心里熨帖。 这么多年来,林明一家只会关心他能搞到多少钱,从不关心这些钱是怎么来的,又怎么在这乱成一锅粥的世道里保住的。 这还是父母离世后第一次有人真心实意的担心他的安危。 想了想,他从怀里把钱袋掏出来,用身形挡着后面的视线往阿荔手里一塞,“钱你拿着,待会儿万一打起来怕搞落(弄丢)了。” 说完他又安抚了两句:“我们走快点,一会儿直接上船,那些人现在没动手,不一定会追到河对门去。” 话是如此,事实却不像林镜说的那样简单。 —— 身后不远处,那几个尾随了林镜一路的二流子见前方人影突然加快了脚步,不由有些心急。 其中一个精瘦精瘦的小个儿男人推了推正从摊主那讨了碗抄手在吃的头头,急道:“三哥,羊儿要跑了!” 被叫做三哥的圆肚络腮胡大汉抬头瞥了一眼,不耐烦低吼:“慌啥子,跑得脱吗?” 小个儿男人早习惯了头头说话跟打棒客似的语气,挨了训也不恼,指着前方直奔岸边的三人,“你看嘛,他们要过河啊!” “过河就过河撒。”三哥依旧不屑,倒是另外那个眼角上有道短促刀疤的青年不疾不徐地提示同伴,“小八儿,别慌,码头是二哥的地盘,我们不好在这动手得,只有等羊儿过了河再说。” 同在一个县城讨生活,流氓混混各有各的帮派势力,这码头上的流氓头头外人都喊声二哥,比他这个只有几个小弟的‘三哥’有头面多了。 “二哥放过话,他的地盘只准摸,不准抢,那小子鬼得很,摸又摸不到,你敢在这动手抢啊?” 二哥收着这一片儿的保护费,明面上自然是要维持一下秩序的,不允许混混们在码头上大张旗鼓的抢东西抢钱,否则保护费不是白交了吗? 至于被偷了摸了,那是你自己没收捡好自己的东西,与他不相干。 “好嘛。”小八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却一直落在离甲板越来越近的林镜等人身上。 直等三哥把碗里的抄手吃完,连汤都喝了个干净,三人这才晃晃悠悠往甲板上追过去。 26. 第二十六章 在城里耽搁太久,已然过了人流最大的时候,饶是人最多的一艘船上,也有好几个空位。 船主想着多等两个船客,用竹竿支着船不肯走。 林镜正打算将空位的船费出了,让船主直接开船,可话还未出口,那络腮胡大汉便领着俩小弟跳上了船。 几人一屁股坐下,梁旁边同乘的船客挤到一边,也不说给船钱,睨了船家一眼恶声恶气地喊:“开船!” 常在码头上混,没几个不认识这帮子流氓混混的。 船主兜头挨了吼,还得赔着笑脸点头应是。 船缓缓离岸,船主一边划船,一边暗自后悔不该多贪那几文船钱。 这下船客没等到,倒是等来了这么几尊霉神。 码头上,抄手摊主见船已经划到江中央,这才大着胆子啐了一口,同旁边摊主吐槽起来,“呸!说啥子只准摸,不准抢,刚刚老子的抄手是遭狗抢起去吃了啊?” “唉,算了算了。”旁边摊主无奈地安慰了两句,“只吃了碗抄手都是好的了,总比把摊子给你掀了强撒。” 抄手摊主也知道是这个道理,长长地叹了口气,“唉——这生意是越来越不好做了,我都想回去种地算了。” “你当种地又容易啊,我老家大哥上回来送麦子,说今年子的粮税又要涨。” “安!?又涨?” 摊主们的抱怨消失在嘈杂的人声当中,船行至河面,林镜瞟了一眼追上来的三个混混,不动声色地理了理腰带。 他的柴刀就撇在后腰上,衣襟里还有新做好的弹弓,倒没什么好怕的。 唯一担心的就是阿荔和陈青安,这俩人手无缚鸡之力,可别连跑路都不会,被抓住伤到哪里才好。 那厢三哥几人也是图穷匕见,装都懒得装了,二郎腿一点一点,靠在栏板上用不怀好意地眼神打量着林镜。 他们也知道这三人当中只有林镜是个不好对付的,另外两个,一个婆娘,一个半大小子,不足为惧。 三哥招招手,俩小弟便附耳过来,三人嘀嘀咕咕半天,最后商议好,一下船便先揪住那个小的,若能把那婆娘按住更好,不怕男的不给钱。 一帮混混二流子,又不是正经混帮派的,不讲先礼后兵那一套,只要能达到目的,怎样都好说。 很快,船便晃晃悠悠靠了岸。 林镜一边不动声色观察着那几人,一边拉着阿荔和陈青安下船走上岸边。 同船的人早就发现了这两拨人不对劲,一上岸便行色匆匆作鸟兽散,生怕沾染上那几个小混混。 三人也加快步伐朝停在不远处等客的牛车走去,可没走两步,那几人便径直朝自己这方走来。 他一把薅过差点被人扯住袖子的陈青安,又拉过阿荔挡在自己身后,冷眼扫过去。 “咋个安?” 没能按计划行事,那为首的圆肚络腮胡大汉哼笑一声,抱着手臂吊儿郎当地踢了一脚地面上的碎石子。 他开门见山道:“兄弟,将才看你赚了不少哒嘛,借点来使使撒。” 林镜侧头用余光朝阿荔暗示一眼,然后回过来冷声回应。 “不借。” “不借?不借你看你今天走得脱不嘛?”说着,那络腮胡大汉手一挥,俩小弟撸着袖子便上来了。 “你们先跑。”林镜低声嘱咐一句,抬步便迎上那两人。 起手便是一脚,揣在那小个子肚腹上,疼得他下意识弯腰捂住肚子动弹不得。 接着伸出手臂拦住刀疤青年,阻止他绕到后方去抓陈青安。 身后阿荔和陈青安对自己的武力值有自知之明,知道留下只会拖累林镜,在他出声的一瞬间捞起背篼转身就跑。 几个动作间,两人已经跑出去十来步。 络腮胡大汉见状仍不肯放弃,趁小弟拖住林镜的功夫,便要追上去。 林镜一只手像铁钩似的死死握住刀疤青年的手臂,抬腿远远踹过去,脚尖正正落在络腮胡大汉的胯骨上。 络腮胡被踢得偏了一下身子,往侧边横着退了好几步才卸力站稳。 他朝已经跑远的一大一小啐了一口,恶狠狠地瞪向林镜,“小杂种,力气还不小!” 说罢也不去追那两人了,三人一齐围攻林镜一个。 此刻精瘦小个也缓过劲来了,林镜几乎被围着打。 饶是他会些功夫,这具年轻的身躯体力也不弱,可双拳敌六手难免受掣肘。 躲过络腮胡袭来的重拳后,他又是一脚,把精瘦小个给踹翻在地,接着回身一个利落的横扫捶在刀疤青年的颧骨处。 这一拳比之络腮胡沙包大的拳头也不差什么,刀疤青年直接被打懵了,甩着脑袋缓了几息才反应过来,又伸手企图制住他的手臂。 林镜一手被制住,眼见络腮胡沙包大的拳头就要落下,连忙往刀疤青年身上一倒,躲过拳头。 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倏地落在身上,刀疤青年被压得往后退了两步,顿时失去平衡,林镜一把便将他推开了。 紧接着回身和络腮胡过了几招。 这人不愧是能当混混头头的人,手上功夫同样不是杂乱无章的乱拳。 林镜和他打了几个来回,那厢两个小弟都缓过神又冲上来了,仍是没讨到好。 如此一直纠缠下去吃亏的终究是自己,林镜一咬牙,再顾不上许多,从腰间抽出了柴刀,打算用刀背敲晕一两个再说。 可没等他柴刀挥出去,胳膊上便传来一阵令人毛骨茸然的凉意,紧接着便是皮肉被划破的刺痛。 原来那精瘦小个同样也带了家伙,自知不敌,竟是用一柄小刀划破了林镜的手臂。 身上挂了彩,反倒让热血直直往头顶灌上去,他顺手便翻转刀背砍了出去。 血线迸射,溅了林镜一脸,柴刀不如小刀利索,但胜在力道更大,伤口更深。 那络腮胡大汉被砍伤了手背,鲜血滴答滴答地往下落,疼得“嗷”地一声就叫了出来。 “小杂种,老子弄死你!”说着便捂着手背朝林镜飞踹过来。 林镜顾不得小臂上的伤口,正招架着精瘦小个再次捅过来的小刀,猝不及防被络腮胡大汉踹了一脚,差点没迎面撞到刀尖上去。 他回身朝络腮胡大汉挥出一刀,被他险险躲过,又一刀涮在刀疤青年胳膊上。 “砰——” 火光电石之间,一声闷响自身侧传来。 林镜下意识偏头看过去,只见握着刀的精瘦小个直直朝自己倒来,露出后头一道纤瘦的身形,和阿荔那张略显苍白的脸来。 原以为跑远了的阿荔,不知什么时候折返了回来,手里还举着一根手腕粗的树枝。 竟是一棒就把那小个子给敲晕了过去。 这力道,半点不像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姑娘家。 顾不得多想,林镜眼疾手快地一脚把那小个子手里的刀给踢出几丈远,还淌着血的手将阿荔 给拉过来护在身后。 眼见同伴倒地,络腮胡大汉和刀疤青年慌了。 又见地上的精瘦小个只是晕乎了一瞬间便醒过来,在地上扑棱了几下,还抬手想要捂住脑袋。 没死!几人这才勉强镇定下来。 林镜一脚踩在那小个子后背上,让其动弹不得,冷眼朝络腮胡扫过去。 “你!” 络腮胡当人大哥的,自然不能不管小弟的死活,只得停下进攻的动作,血糊糊的手指着林镜。 两厢对峙起来。 渡口早已因几人的缠斗变得空无一人,林镜冷声先发制人:“咋说?” 络腮胡偷鸡不成蚀把米,气得咬牙,一双铜铃大的鼓泡眼布满血丝,恨声道:“把我弟兄放了,我放你走!” “你放我走?”林镜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嗤笑出声。 “你自己听你这话有毛病没得?”说罢,他伸手摊开,“汤药费!” “你还想要汤药费!?”络腮胡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老子手都差点遭你砍断,你还要汤药费?” 林镜懒得和他掰扯,脚下一用力,那精瘦小个排骨架般的身子就闪了两下,疼得他嗷嗷直叫。 “三哥,三哥!救我……” “你自己选,要么赔我汤药费,以后看到老子绕路走,要么老子就踩死他,再砍死你。”林镜板着个脸,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放起狠话。 对方手里有人质,饶是络腮胡恨得牙痒痒,也只能丢下一句:“算你狠!”,老老实实从衣兜里掏出一角碎银扔过来。 抛物线落入怀中,林镜伸手捞过,将染了血的碎银递给身后的阿荔,指着络腮胡身边的刀疤青年。 “你,把这地下的血打整了。” 地上一派凌乱,四处散落着林镜和那络腮胡的血迹,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还当此地发生了什么命案。 届时若有多事的人报了官,不论是林镜还是络腮胡都要吃挂落。 因此刀疤青年也没说什么,老老实实从渡口外的岸边薅了几把干草开始打扫起来。 这期间林镜一直和络腮胡对峙着,防止对方暴起发作,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厉卿沅就这么被人护在身后,盯着他的后脑勺一路往下看,视线最终定格在他沾染着血迹的衣袖上。 心下一紧,厉卿沅只觉得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眼眶被那逐渐发黑的血迹染红,心脏突突直跳。 他丢掉树枝,手忙脚乱地掀开自己的外衣,从里衣下摆上撕下一条柔软的布料来。 绕到林镜身侧,拉过他用另一只手捂住的小臂。 掀开衣袖,总算看清里头正冒着血珠的伤口。 趴在地上的小个子浑身没二两肉,力道不大,林镜的伤口也不算很深,但因为一直在冒血显得无比恐怖。 厉卿沅将布条紧紧缠绕在那伤口上,但布料很快又被鲜红的血液濡湿。 看着那刺眼的红,厉卿沅心里有些烦闷,忙不迭又从衣摆上撕下一条更窄的布料,拴在林镜的手臂上方,企图阻止血液更快的流失。 他抬头看向林镜的脸,却发现对方也在看他,面上带着克制的柔和。 厉卿沅眼神下意识躲闪了一下,又落到他的伤口上。 想问对方疼不疼,又觉得这样很蠢。 受伤哪有不疼的? 一旁,络腮胡怒目看着这一切,忍不住啐了一口唾沫,暗骂:“狗男女!” 27. 第二十七章 待那刀疤青年将地面的血迹清理干净,林镜这才一脚将地上死狗般的精瘦小个踢回络腮胡面前。 “滚!” “小杂种,你给老子等着!”络腮胡吃了亏,手上的伤口还疼得紧,也不敢再和林镜纠缠,撂下一句狠话便跑了。 江面上远远漂来一叶扁舟,载着几个进城归来的船客。 船刚靠岸,便被刀疤青年截住,三人跳上船,催促着船主划船一溜烟儿的跑了。 等人没了踪影,林镜这才问阿荔:“你咋又回来了?” 厉卿沅指指自己,又指指林镜,中间做了个手势。 林镜没太弄懂,但能猜到大概意思。 不是‘我担心你’,就是‘我来帮你’。 不过他想,应当是后一种。 他本想说阿荔不该回来的,一个弱女子,要是受伤就不好了。 可又想起那直接把人敲晕的一棒子,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厉卿沅摇摇头,指着林镜的手,又指指回去的路,示意他快回去看大夫。 “好。”林镜点头,两人往官道上走去。 没一会儿,便找到了不远处蹲在草丛里守着背篼的陈青安。 “镜子哥!你受伤了?”陈青安看着林镜血糊糊的手小声惊呼,接着又看看两人身后。 “那些人呢?” “跑了。”手上一阵一阵的疼,心情却不坏,林镜打趣道:“你阿荔姐厉害,把他们都打跑了。” “真的?”陈青安狐疑地看向阿荔,想了想又觉得林镜不可能撒谎,于是捧着脸满眼崇拜,“阿荔姐,你太牛了!” 厉卿沅无奈地看了眼林镜,扯着唇角戳了戳他的手臂。 看来是不疼,还有心思开玩笑。 因着刚才的打斗,原本等在渡口准备拉人的牛车都挪到了离渡口半里路远的路口上。 三人没走多久,便搭上牛车,直奔月河镇,在镇上医馆处理完伤口,这才走路回了村里的窝棚。 一到地头,林镜远远儿的就感觉不对。 窝棚那边乱糟糟的,他用竹节和干草做的挡风门板被随手掀开扔在地上,显然是有人钻进去过。 林镜心头一紧,急急跑过去,钻进窝棚一看,里头除了凌乱的干草和几件打着补丁的衣裳什么都没有。 之前买的几样农具还有被褥竟是都不翼而飞了,只剩个水桶孤零零地放在窝棚外的角落里。 “我日历县人!” 饶是重活一世性子沉稳不少,林镜也忍不住爆了句今天的第二句粗口。 阿荔和陈青安这时也从自己的窝棚里出来,相互对视一眼,看来他们的被褥也没能幸免。 林镜很快冷静下来,他环顾四周,除了被掀倒在地的竹门,没发现那贼娃子留下的其他痕迹。 窝棚所在的地方周围都没有房屋,离得最近的,便是百丈外的林明家和张家,以及另一户姓林的人家。 虽是心里猜到了个大概,林镜还是没傻愣愣地直直冲上去质问。 而是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朝村长家走去。 听到林镜说自己东西被偷,村长林兴邦当即便沉了脸。 他作为一村之长,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得插手,要让村民信服,自然是不能姑息这等偷鸡摸狗的事。 林兴邦朝屋内吆喝一声:“大哥儿,把我那铜锣拿出来,几哈点整起走大场坝去。” 林汉祖很快拿着一面擦得锃光瓦亮的铜锣走出屋子,村长接过手便一面敲敲打打一面往出走。 “在屋头的,在地头的,手头的事都停一停,走大场坝集合!” 铜锣声传出老远,伴随着林兴邦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很快附近在屋里的人家便开始探头探脑,朝林汉祖打听。 “大哥儿,你老汉喊集合啊,啥子事哦?” 林汉祖侧头看了一眼那从篱笆里探出半个身子的老妇人,回道:“村子头遭贼娃子了,幺嬢,你看哈屋头丢东西没有,几哈收拾起过去嘛。” “啥子安!?” 老妇人惊呼,一惊一乍的往屋里跑,没一会儿又面露轻松的走出来,显然是没发现家里丢了什么东西。 林镜跟在村长身后,等他一路走一路吆喝,很快便到了村里共用的大场坝。 有些离得近的人已经在那处等着了。 林兴邦在儿子的搀扶下,爬上大场坝当中的巨大石磙,在高处站定,这才一脸严肃开口,简单道明召集村民的缘由。 听到村里遭了贼,许多村民俱是面色一变,忧心自家也丢了东西。 有那心急的人,当即便让自家婆娘娃娃的先回去看看。 同在一个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除非是活不下去了,一般很少有人会去别人家偷东西。 这种事若是没被发现就算了,一旦被发现,那就是全家世世代代都得被戳脊梁骨的。 严重些还会被赶出村子。 林兴邦当村长这么些年,除了十多年前流民进村,还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 至多便是东家说西家的娃娃偷了自家刚成熟的瓜果,亦或是张家的鸡不见了,怀疑是李家那个好吃懒做的二流子偷去杀了吃这种说不清楚的小事。 听说村里遭了贼,众人的视线不由朝那李家的二流子看去。 李家在山桃村落户也有几十年了,当家的名叫李铁牛。 他家三代单传,孙子名叫李小山。 李小山是李家这一代唯一一个小子,从小被惯得无法无天,经常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直到前两年从邻村说了个彪悍的媳妇才勉强收敛了些。 出了这档子事,村民们怀疑他也属寻常。 李小山见大伙儿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直呼冤枉:“不是我,我成亲之后就改好了哈!” “就是!都看着我家小山做啥子。”李小山的婆娘刘杏花见众人都怀疑自家男人,当即便不乐意了,扯着嗓子嚷嚷。 刘杏花为人彪悍又护短,谁敢骂她男人一句,她就敢抄着锄头和人干架,被她叉着腰一瞪,众人只得匆匆收回视线,又看向站在高处的林兴邦。 见状,她这才罢休,想了想又觉得憋气,恨铁不成钢地攮了一下自家男人,小声叱骂:“要不是你从前不学好,老娘也不得恁个随时受人白眼!” 李小山自知理亏,捂着被揍的后腰,暗自嘀咕了句泼妇。 林兴邦看了一眼刘杏花,知晓这姑娘虽说看着凶悍,但为人确实还算磊落。 自从她嫁进李家之后,李小山收敛了许多,他倒也没像其他人一样第一时间便疑心是李小山干的。 沉吟片刻,林兴邦扯着嗓子喊:“我看了哈,村里基本上每家都有人在,今天我就把话说清楚,若是主动承认,再把东西交出来,我就当没这回事!” 说罢,他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才继续,“觉得没脸,就私下来找我,或者去找林镜,今日为限,若是明天还没人承认,叫我逮到是村里人干的,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他冷哼一声,视线扫过人群,眼神锐利又严肃。 人群当中,邹氏瞥了一眼上方的林兴邦,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只很快她便又恢复神色,安慰自己拿东西的时候又没有旁人看见,如何也查不到自己头上。 想到这些,她安定下来,装作看热闹的样子,转头四处看了看。 那边林兴邦的话还没说完,“如果有人看到是哪个贼娃子,也可以来给我说,人家林镜说了,愿意出半吊钱作为感谢!” 半吊钱,五十文,村里最魁梧的壮汉,例如张家兄弟,在码头累死累活一日也不见得有这么多。 听到有钱拿,人群顿时沸腾起来,相互交头接耳嘀嘀咕咕,最后又都摇摇头。 可惜了,这钱他们赚不了。 林镜站在人群最中央,视线却一直落在不远处的邹氏身上,自然也没错过邹氏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心里顿时有了底。 他没立刻发作,而是任由林兴邦训话完毕后放众人离去。 林兴邦从石磙上下来,安抚了林镜两句,并表示此事他会放在心上,便领着大儿子离去了。 不过若是没人检举,偷东西的人又不肯站出来的话 ,他大抵也是没什么办法的。 折腾这一番,不过是要安抚一下林镜这个失主的情绪,再顺道给村民们敲一敲警钟。 人群散去之后,几户相熟的人家都凑上来打听情况。 听林镜说农具和被褥都被偷了,张家嫂子对着那不知名的贼娃子骂骂咧咧,又道:“一会儿你走我屋来,我那和你三嬢房里都有多的铺盖,先拿去用着嘛。” 另外一个和张家离得不远的邻居林五也道:“我屋头的田地都整得差不多了,你要用锄头耙子也可以到我那儿来拿。” “要得,谢谢你们,大嫂,五叔,田地暂时都整归一了,我去大嫂家借两床铺盖就行。” 林五见状点点头道:“那好嘛,有啥子你就张口哦!我还要去栽秧秧,就先回了。” “诶,要得,五叔你慢走。”林镜朝他点头致意。 李氏见其他人都走了,便让林镜跟自己回家去拿铺盖,林镜却摇了摇头,“晚上来看嘛,大嫂,如果没找回来的话我再来你家拿。” 听他这么说,李氏顿时狐疑起来,被偷的东西哪有这么容易找回来的?除非林镜已经知道了贼娃子是谁。 她凑近了些,小声问:“镜子,你给大嫂说实话,你是不是晓得啥子了。” 说罢,李氏瞟了一眼自家的方向。 那边既有她家,也又林明新修的屋子。 对李氏,林镜还是比较信任的,他点点头,提醒道:“大嫂,别开腔,现在还没得证据。” “我晓得我晓得!”李氏伸手做出一个捂嘴的动作,接着又问:“那你打算咋个办安?” 林镜嘴角一撇,声音有些冷,“做了亏心事,总会露出马脚的。” “你心头有数就好。”李氏叹了口气,“本来以为你们分家了就不相干了……唉,算了不说这些。” 见林镜面色不虞,李氏又转移话题,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阿荔和陈青安,笑道:“说起来,你们两个好久办事哦,嫂子还等到喝喜酒安。” 林镜被问得一噎,不自在地回头看看阿荔,没受伤的手捻了捻裤腿,“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还没得,办事……等以后再说。” 他打着哈哈,好不容易才把笑得揶揄的李氏给送走。 人群散去,两人并肩往回走,陈青安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说什么也不肯上前。 林镜用余光瞟向身侧的人,犹豫了一瞬才开口:“现在身上的钱只够送青安回昭州的,不晓得去常州的路费要多少,而且这小县城也不好找去那边的镖队。” 说着,又怕阿荔误会自己找借口,他赶紧继续补充,“等我攒一攒钱,就……” 袖子倏地被拉扯了一下,林镜下意识侧头,和她对上视线,阿荔眉毛微弯,眼底是他看不懂的情绪。 厉卿沅拉过林镜没受伤那只手,在他手心写下几个字。 林镜低头认真看着。 ‘可以……留下……吗?’ 他有些意外,略微抬头才和对方对上视线,嘴唇嗫嚅半晌才开口:“你要留下来?” 厉卿沅点点头,眼神带着询问,似乎是担心林镜不会同意,又在他手上写下:‘我可以干活。’ “不是这个问题。”林镜摇头,“现在村里人都知道……你是……” 未尽之语是什么,两人都很清楚。 为了能逼邹氏提分家,林镜对外宣称阿荔是他给自己找的妻子,事情早就传扬开来了。 现在还能用没地方住拖一拖时间,若是等以后建好了新房,两人还这么不清不楚的住在一起,毕竟于阿荔的名声有碍。 若是早些送她离开,届时村里的流言蜚语最多也就是落在林镜身上,他一个大男人是无所谓这些的。 “这样的话,别人会说你闲话的。” ‘没关系。’ 厉卿沅摇摇头,他自己也是男子,同样不在意那些闲言碎语。 只是看林镜眉头微蹙,一副为自己担忧的模样,他沉思片刻,最后在他手心写下‘回去再说’几个字。 林镜定定地看她一眼,最后只说了句:“好。” 28. 第二十八章 回到地里的窝棚处,阿荔翻出藏在干草下面,才没被偷走的笔和纸。 这些东西陈青安用来写了一封家书后就用不上了。 在两人眼里厉卿沅都是口不能言的状态,于是便给她写字交流用。 此刻倒正好派上了用场。 厉卿沅靠坐在地上,将纸张摊开在腿上写写画画,过了好一会儿才把一张写了半页的宣纸递给林镜。 林镜接过那张宣纸,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手笔走龙蛇的刚硬字体。 他有些意外地看了眼阿荔,这手字无疑是写得很好的,可很难让人相信它是出自一个女子之手。 林镜不禁有些好奇阿荔的家世,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家庭,才能教养出这样的姑娘。 纸上的内容不多,阿荔的用词很精简,大意便是他家道中落,故乡已无亲人,自己无处可去,询问林镜能否留下自己。 作为报答,他可以学着干活,还能抄书挣钱补贴家用。 至于刚才林镜所言的顾虑,他也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若是林镜不介意,两人可以结为假夫妻,若是林镜以后遇上喜欢的人,他们再和离。 届时厉卿沅便能脱了奴籍,有个身份安家落户,也会尽可能的挣钱报答林镜的恩情。 厉卿沅视线落在林镜认真看字的脸上,心底其实是有些忐忑的。 他提出的这些要求,对林镜其实半点好处都没有。 平白无故多养一个人,什么好处都捞不着不说,往后和离了还多了个二婚的名头。 至于那些会报答恩情的承诺,连他自己看来都是个笑话。 见对方迟迟没开口,厉卿沅几番踌躇,最后伸手准备拿回那张纸。 可林镜却紧紧捏着那张纸不肯松手,他定定看向阿荔,“好。” ? 峰回路转,厉卿沅意外地看过去,既觉得意外,又觉得不是那么意外。 相处多日,他也算对眼前人有了一些粗浅的了解。 林镜平时表情话语都不太多,看起来甚至有些冷淡,但只要认真相处,就会发现他其实个很容易心软的人。 心软到……他无数次后悔欺骗对方。 可他的身份是个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 即使再后悔,厉卿沅也只能暗下决心,往后一定要努力报答恩情,尽量降低给对方造成的困扰。 事情就这么十分顺利的说定了。 接下来有了打算,林镜也不再纠结自己和阿荔之间的关系,专心眼前的事。 傍晚时分,他先去林明家转悠了一圈。 林松镇上学堂已然开学,如今不在家,林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养伤。 林镜没跨进他们家院子,只在新起的篱笆外抱着手臂遥遥看了一眼。 “哟!大哥,在养伤啊?” 到底是亲兄弟,即便心底各有各的小九九,林明面上还是十分客气,见到林镜便招呼他进屋坐。 “不了。”林镜瞥了一眼院子角落崭新的耙子,不动声色地询问:“大嫂安?” 林明按了按腿上翘边的纱布,“我这脚杆恁个吊吊起,你大嫂请了人帮忙栽秧子,要在田头看到哈撒。” “哦——” 林镜拉长声线,似笑非笑地看过去,“都开始栽秧子了,大嫂还在买耙子啊?” 林明腿上有伤,林兴邦召集全村训话他也没去,想来邹氏回来也不会说林镜东西被偷这种事。 他不明所以,顺着林镜的目光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耙子,“你大嫂说先前那把烧脆了不好用,迟早都要买新的,就顺道一哈买了。” 林镜一看他这反应,便晓得他应当是什么都不知道,暗自冷笑了一声,继续道:“哦……是大嫂买的哦,我还以为是在我那拿的,看着上头的记号都差不多。” 村里人担心东西和旁人的搞混,一般都会在自家物件上做个记号,林镜也未能免俗。 不过他手边也没趁手的工具,记号就做在新打的木柄上,挨着铁件的地方刻了一道浅浅的凹痕,又在木柄截面处刻了个很小的镜字偏旁。 从林镜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木柄上的凹痕,他也没想到,邹氏竟是蠢到这种地步,偷拿了别人的东西,连木柄都舍不得换一根。 听到这话,林明当即沉了脸,“二娃,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哈,这是你大嫂去镇上买的,啥时候就成了去你那拿的了?” “你连个住的地方都没得,哪来的……” 不等他说完,林镜便挥挥手转身离开了,“我跟你说不清楚,晚点你就晓得了。” 说罢,他便又朝村长家走去。 看着他甩手离去的背影,林明沉吟片刻,总觉得心底不踏实,于是捞过身旁的竹竿,杵着一瘸一拐走过去,将那把新耙子拿起来。 仔细翻看一遍后,很快便发觉了木柄上的刻痕。 “瓜婆娘!”林明暗骂一声。 看到那刻痕,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自家农具的记号都是做在铁件上的,每次都是尖刀在上头刻个明字,简单又好记。 邹氏新拿回来的农具,还没来得及做上自家的记号,又没拿出去用过,如何上头会有类似记号的刻痕? 他下意识抬头往院外看去,林镜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坎下的小路上。 林明想了想,丢下耙子,杵着拐杖便出了门。 等林镜带着林兴邦父子和几个作见证的村民到林明家的时候,院里已经没了人。 物证还倒在地上,林镜把那耙子捡起来,递给林兴邦让他查验,“二老爷,这确实是我的耙子,你看这底下,还有个金字,正好是镜字的半边。” 林兴邦沉着脸,将那耙子检查一遍后,重重地出了口气,想了想,却又话锋一转:“二娃,是不是你搞错了,说不定是你大哥借来用哈,看你没在,才没给你说的安?” 这是打算要做和事佬了。 林镜不动声色地瞥了林兴邦一眼,他心底发闷,突然有些后悔贸然找上林兴邦。 明知道这人顾忌着林松的童生功名,分家时便含含糊糊地向着林明一家,竟还把希望放在他身上。 好在他儿子林汉祖还算拎得清,没立马帮着自己老子说偏话,而是道:“不管咋说,先找到天明再说嘛,看这屋头也没人,估计在田头得。” 旁边被叫来做见证的村民也站出来打圆场:“就是,镜子不是搞落几样东西吗?这才只得一样,先看看再说。” —— 这边林明一瘸一拐的,路上还跌了 一跤,好不容易才走到自家田边。 田坎上,邹氏正颐指气使地呵斥着给自家干活的帮工,“歇歇歇!一会儿就要歇一回,照你这个歇法,一天的活路都要干出两天来!” 那来给林家栽秧子的是村里的外来户周家兄弟。 周家一家六口人守着当年落户时村里给发的六亩田地过活,种出来的粮食交完税,连半年都混不过,平日里就靠着给人打打零工过日子。 这时节稍微勤快些的人家秧子都栽下去了,他们实在找不到活儿干才来给邹氏帮工。 弯着腰插秧是件很费力的事,便是再能干的人都得时不时立起身子歇口气。 可这邹氏一直守在边上,看到他们歇气便要骂上两句。 想着还没到手的工钱,周家兄弟是敢怒不敢言,一口气没喘匀便又弯下身去继续干。 邹氏骂得口干,倒也不苛待自己,从垮在手腕上的篮子里取出一碗水,自己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剩下小半碗随手一泼,也没说给干得口干舌燥的帮工喝上一小口。 林明在不远处停下脚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不是不晓得自已婆娘是什么德行,也知道自家在村里的名声不好多是她作出来的。 但说也说不听,骂也骂不赢,想说动手吧,又干不出来打婆娘这种事,只能听之任之。 可偷东西这种事,传出去可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想到这里,林明顿时怒上心头,出口也硬气了不少,“邹秀儿,你得咋子!” 听到自家男人的声音,邹氏回头一脸莫名,一时间还没注意到他脸色不好,奇道:“你咋出来了?脚杆不痛啊?” “脚杆痛?老子现在脑壳痛,滚过来!” 当着外人的面,林明终究没直接质问邹氏,而是让她过来。 但他心里憋着气,说话也是凶神恶煞的,邹氏哪受得了这个气,登时来了火:“锤子吃多了啊?吼啥子吼?” 嘴上骂骂咧咧的,她还是朝林明走过去,“老娘硬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嫁给你这个窝囊废,干活路不得行,一天到黑脾气还不小!” 见他死到临头不自知,还这般泼辣,林明更是火冒三丈,等人走到面前,这才低声劈头盖脸地骂道:“老子才是倒了血霉,说了你这么个贼婆娘,屋头缺你吃缺你穿了吗?你要去偷别个的东西。” 说到这个,邹氏顿时有些心虚,接着又想到自己做那事时压根儿没人看到,林明不可能会知道,于是又硬气起来:“好哇你!没良心的,居然恁个说你婆娘。” 气不打一处来时,顺手推搡了林明一把。 林明一个趔趄,拐杖脱手一屁股跌坐下去,身后便是别家的油菜地,直直坐断了好几根。 “疯婆娘,老子懒得给你两个说,哪家的东西不打记号?你以为你跑得脱啊?” “啥子安?”邹氏一听这话,顿时不打自招:“我看了那锄头这些都是崭新的,没得记号得哒?” 林明都快被这蠢妇气笑了,杵着拐杖颤颤巍巍爬起来,没好气道:“过来,我给你说!” 邹氏也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老老实实地附耳过去。 林明凑到她耳边,两口子一阵嘀嘀咕咕,好半晌才对视一眼,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 29. 第二十九章 林镜跟在林兴邦后面,走到林明家田边看到的便是两口子把头埋在一起,正嘀咕着什么。 林兴邦率先走过去,叫住两人,开口便直接问起林镜家丢了东西的事。 只见邹氏眼珠一转,突然咧嘴笑起来,“嗨呀,我正打算去找二娃说这个事安,我这不是喊了周家两弟兄帮忙栽秧子吗?说顺便在田坎上点两颗豌豆,屋头又没锄头得,就去找二娃借。” “就是,你大嫂去找你,你又没在屋头,就先拿来用了。”林明也帮腔道。 林镜看着这统一了口径的两口子,一时间觉得有些荒诞。 以前他觉得林明虽说没什么良心,但这个时期的他应当还是要点脸的。 如今看来,这人从头至尾,就是个烂人,否则也不会一朝得势瞬间就变了嘴脸。 “行。”他点头,“你说锄头耙子是借的,那铺盖这些呢?” 林镜笃定,林明急着来找邹氏对口供,连院子里的耙子都没来得及处理,被褥必然还在他们家里,只要一搜便能搜到。 林明哽了一下,暗地里又瞪邹氏一眼,这才继续圆谎:“你大嫂说看你那铺盖些丢在窝棚头都弄脏了,说拿回来给你洗哈,这不是还没搞赢(没来得及)嘛?” “呵呵。”林镜环视一周,发现在场众人皆是一脸怀疑,也知道这场戏演得差不多了。 他和林明到底是亲兄弟,即便是告到公堂上,这点东西也不至于能把邹氏怎么样,他要的也不是能怎么惩处这一家子。 在场的人都不是瞎子,自然知道林明和邹氏都在说谎,只要村民心中认定了这两人偷东西,就足够让他们从此抬不起头做人了。 “也就是说,大哥大嫂你们承认我窝棚里的东西是你们拿的了是不是?” “是,你大嫂也是好心……”林明讪笑,正准备给自己挽尊,林镜却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多谢大嫂的好心了,不过我屋头有人操持,倒是用不着你帮我洗铺盖。” “镰刀锄头这些东西你要借来用没事,用完给我拿回来就行了,不过铺盖还是先还我嘛,晚上还要盖。” 说罢,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哦!还有我铺盖里面的五两银子,大嫂应该也还没拿出来吧?” 他好整以暇地看过去,只见两口子齐齐变了脸色,邹氏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来,被林明一把拉住。 “啥子五两银子,你那就两床烂铺盖,哪来的钱!” 刚才是她们两口子自己承认拿了林镜的东西,这下他又说被褥里有五两银子,这下邹氏是哑巴吃黄连,有苦也说不出了。 前几日邹氏便看到林镜买了新的农具,想着自家的农具被火烧脆了不好用,便想去顺过来用一用。 早上来带帮工来田里干活,回去时她便特地趁林镜出门绕路去了窝棚那边,看到里头还有几床崭新的被褥,便起了心思,一并拿了去。 分家时她拢共就给了林镜二两银子,量他买了这些东西也没有多余的钱,便没刻意去翻找。 没想到这下反倒被讹上了。 林明和自家婆娘对视一眼,也知道这事儿无论如何也不能认,连忙帮腔道:“你大嫂把铺盖拿回去还没来得及洗,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别记错了噻!” “放心,大哥,我还没老到钱放在哪儿都记不得的程度,就是放在铺盖里面的,放钱的位置我还用针线缝过,回去把铺盖拿出来看了就晓得了。” 见他这般笃定,一旁还想当和事佬的林兴邦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他是有心向着林明一家,之前分家的时候偏心偏得几个族老都有意见了。 没想到这一家子是个拉不起事的,一点人情世故不懂不说,手脚还不干净。 若只是拿点物件,他或许还能和和稀泥,但五两银子可不是笔小数目,届时林镜要执意闹上公堂,怕是林松的功名都保不住。 村里拢共就两名童生,关乎着他这个村长的政绩,他可不想因这事给弄掉一个。 想到这里,林兴邦暗自瞥了一眼明显心虚的林明两口子,心下总算有了主意。 要怪就怪这两口子自己偷鸡摸狗手脚不干净,他是想帮也帮不了了。 说话间林镜和几个村民便拥簇着林兴邦往林明家走去。 顾及着林明的瘸腿,众人走得很慢,林明一边费力赶路,一面不停抹着汗,时不时还打量着林镜脸色,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那五两银子的真实性。 林镜回看过去,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朝林明投去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林明被他这么一瞥,下意识收回视线,心里却悬起一块大石,怎么也落不下去。 一路拖拖拉拉,终究还是走到了地方。 邹氏这下也没了方才颐指气使的气焰,几乎是颤着手开锁推开了堂屋门。 那几床被子被她悄悄塞进了林松房间的柜子里,连林明都不知道。 林镜第一时间装作焦急的模样,翻开其中一床被子,找到其中一个角落。 被角上确实如他先前所说,上头有用针线缝过的痕迹,中间却多了一条破口,里头空空荡荡,别说银两了,连点灰尘也抖不出来。 邹氏瞬间就软了腿,退了两步依靠在墙上,抬手指着林镜:“你……你狗日的害我!” “大嫂,你这话就不对了。”林镜皱眉,“未必我还会算命,晓得你要来我家拿东西,故意把新买的铺盖划烂成这个样子敲你竹杠吗?” “说不准!分家的时候你拢共就得二两银子,拿来的五两,分明就是要敲我!” “我打死你个私娃子,害人精!”说着邹氏就要扑上来厮打林镜,被林汉祖急忙扯着袖子拉住,“侄儿媳妇,说事就说事,不要动手哈!” “就是就是,好好说!”一旁,村长家邻居林汉星也劝道。 林镜退开一步,手里仍拎着那张破口的被子,冷声道:“大嫂,你一口一个狗日的,一口一个私娃子,我和大哥一母同胞,你不怕我们娘老汉半夜来找你吗?” “你!”邹氏一时被他拿捏住,很快又换了口径,骂他狼心狗肺,短命杂种,总之怎么难听怎么来,听得在场几人纷纷皱起眉。 “够了!”林兴邦厉声呵斥,林明也在林汉星的搀扶下及时捂住邹氏的嘴,总算让她安静下来。 “我们来的时候你家门锁得上好,二娃根本没机会进来做手脚,你们还是解释一哈嘛?为啥子新买的铺盖上有恁大条口子。”林兴邦指着被子上的破洞冷声质问。 林明一面要制住自家婆娘,一面还要开口为自己叫屈,“二老爷,上次分家你也晓得,二娃手头拢共就只有二两银子,还置办了这些家当,咋可能平白无故又多出五两银子来嘛?” “咋不可能安?”不等林兴邦说话,林镜就及时开口,“前几天我上山猎了头獐子,肉没卖完送了一半给坎下江子他们,皮子拿去卖了七两,杂七杂八用了点,刚好还剩五两整的,要不要我喊他们上来给我作证嘛?” 事实上皮子是今天才卖的,但林镜是从山里把皮子直接拿下来,去县城卖的,路上也没遇到熟人,他笃定在场的人都不知道这事,才敢这么信口开河。 至于铺盖上的破口,那是买回来当晚,林镜想把剩下的钱藏在里头,缝好之后又觉得不安全,给拆了出来留下的。 事实证明,铺盖放在窝棚里确实不安全。 至于为什么这么说,他就是要好好治治这两口子,让他们不敢再来招惹自己。 况且只讹他们五两银子而已,不及自己两辈子付出的百中之一。 听他这么一说,林兴邦当即便让大儿子下去请了张家人来。 今日张家兄弟都去镇上做工了,其他人也都去了地里,只有张成芳一个人在家宰猪草,被叫过来的时候还是一脸懵。 但在林兴邦问起林镜送的獐子肉的事时当即便点点 头,“前几天二哥确实拿了一块獐子肉回来,说是镜子哥送的,我们全家都吃了。” “小娼妇,你扯谎卖白的嘛!哪个不晓得你一家都和林二娃耍得好,肯定是帮着他说话的!”邹氏不知什么时候又挣脱了林明的束缚,指着张成芳开口就骂。 张成芳嫂子和邹氏之间的官司不是一日两日了,但她自己还是个小姑娘,家里人从来不让她掺和大人的事,也没见过这般阵仗,被邹氏咄咄逼人的样子吓得后退两步。 “我没有扯谎,你咋乱涛人安?” 邹氏作势就要撸着袖子扑上去,被林明一把扯住,只得扑棱着膀子尖声尖气地怒骂:“你就是扯谎,老娘撕烂你的嘴!” 可事到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哪怕没人看见是她拿了那五两银子,无论她再怎么挣扎也不会有人相信她的话。 就连林明都拉扯她一把,小声质问:“瓜婆娘,是不是你?” “我没有!”邹氏抓狂大喊,“我拿回来怕遭你看到,马上就塞在柜子头了,然后没一会儿村长就喊去大场坝集合,哪有时间去翻找嘛?” 她这番不打自招,瞬间就推翻了之前说是好心要帮林镜洗被褥的话,林明都快被这瓜婆娘蠢哭了,还得扯着笑脸打圆场。 他看向林镜,“二娃,你大嫂的为人你也晓得,她不得……” “她啥子为人你自己心头清楚。”林镜堵住他的嘴,继续不依不饶,“大哥,你自己看到办嘛。” “五两银子找不出来,我就上衙门去告状,请官老爷来断案!”他句句斩钉截铁,不给林明半点辩驳的机会。 林兴邦沉着脸看向林镜,一方面觉得他不给自己面子,一方面又对林明恨铁不成钢,只得拉着他肚子出门去单独谈话。 不久,林明便在林汉祖的搀扶下灰白着脸走进来。 他狠狠瞪了邹氏一眼,又转头看向林镜:“二娃,是大哥对不住你,这五两银子,算我补给你的,这事你能不能……不要声张,毕竟对小松影响不好。” “补给我?”林镜挑眉,“大哥,分家的时候你不是说屋头没钱了吗?给我的二两银子都是去大嫂后家借的,咋这下又有五两银子来补给我了安?” 林明:…… “是,我还给你,可以了撒!”他一拍大腿,咬着牙死死等着林镜,恨他不给自己留半点脸面。 “亲巴巴的两弟兄,恁个有意思吗?” 林镜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一脸无语地看过去:“大哥,亲巴巴的两弟兄,你们恁个对我,又有意思吗?” “分家了,就各过各的,我不需要你们假好心来帮我洗铺盖,我也请你们不要用这种借口来沾惹我,好不好?” “你自己说,笑不笑人?” 林明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扯着邹氏去房间取了五两银子交给林兴邦,由他转交给林镜。 林兴邦到底还是顾及着林松,对着林镜耳提面命,让他不要把这事拿出去说。 林镜自然只能应是,但心情很好地看向一旁看热闹的林汉星等人。 今日这事,即便是他不说,也不可能就这么销声匿迹了,毕竟这么多人看着呢。 林兴邦自然也知道这茬,当即有些后悔请旁人来做见证,只得又去和另外几人嘱咐一番。 事情尘埃落地,众人各回各家,林镜抱着一大卷铺盖,怀揣着新得的五两银子,离开之前回头又看了一眼林明。 “大哥,不要再惹我了。”说罢,他转身就走。 这辈子,还什么都没发生,林镜也没打算要报复谁,但若是他们还不肯善罢甘休,那他也绝不会再手软了。 林明脱力地瘫坐在竹椅上,望着林镜逐渐远去的背影,一时间有些不明白。 怎么好好的一个家,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他抬头越过屋檐看向乌蒙蒙的天空,许久,才无力地闭上眼,最终长长叹息一口。 30. 未捉虫版 林镜回到窝棚处时,阿荔正和陈青安升起火,把上午在县外码头上买的麦粑简单热了一下。 见他回来,陈青安老远就开始招手,“镜子哥快来,吃饭了。” 林镜应了一声,走过去坐在火堆边的石头上,和阿荔对视一眼,厉卿沅瞬间便读懂了他眼神中的含义,忍不住轻轻勾起唇角。 陈青安看向两人,“你俩眉来眼去的干什么呢?” “吃你的。”林镜没搭理他,只从衣兜里将新得的五两银子掏出来,递给阿荔。 厉卿沅一脸疑惑,伸手推了一下,歪头无声询问。 什么意思。 “你出的主意,给你。” 猜到东西是邹氏拿的之后,林镜本来是打算借口有人给他报信,让村长带着人去捉赃。 可他心里也清楚,村长心里多多少少是更偏向林明一家的,就算知道了真相,最多也就是让他们把东西还回来,给不了什么实质的惩罚。 于是厉卿沅便给他出了这么个主意,利用之前林镜藏钱时挑破的洞,给那两口子一个小小的教训。 没想到还真成了事儿。 本就是意料之外白得的银子,林镜倒也没过多在意,便打算拿给阿荔傍身。 可厉卿沅却摇摇头,一通比划表示自己不需要。 林镜见她执意不收,只得又把银子收起来,继续埋头吃东西。 —— 田地已经拾缀得差不多,才育下去的秧苗也还没长成,翌日一早,林镜便带着阿荔和陈青安又上了山。 在山里待着,两耳不闻窗外事,几人压根儿不知道村里已然炸开了锅。 那日林兴邦大张旗鼓地把村民召集到大场坝训话,说村里进了贼,可翌日又一改口风,说没这么回事,就是个误会。 这种话谁能相信啊?众人都想知道那贼娃子究竟是本村人,还是外头来的,也好加以防范,忍不住就相互打听起来。 林兴邦父子口风自然是严的,可当日在林明家的又不止他两人。 林汉星虽是答应了不把这事往外说,可一回家便提点自己家人多提防邹氏。 他媳妇是个关不住话的,当天下午在河边洗衣服时便把这事儿同村里相熟的妇人说了。 听到这话的妇人拍着胸脯打包票,绝不会到处乱说,转头又告诉了下一个人。 一传十,十传百,短短两三日,整个山桃村便都知道了。 那坎上林明林镜两兄弟分家才没多久,正是最近妇人们讨论的对象,都说林明两口子太过黑心,分给兄弟的尽是不能种庄稼的林地,还只给打发了二两银子。 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兄弟连个遮风避雨的屋子都没有,当嫂子的还跑去人家窝棚里偷东西! “丧德哦!他大舅母你是不晓得,我们两家坎上坎下的就随时看到的撒,那个婆娘凶得很啊!” 张成江他娘林氏杵着锄头把在自家地头歇气,嘴里絮絮叨叨和另一块地里一个妇人说着闲话。 “没分家的时候就三天两头的闹,说人家二娃好吃懒做,屋头弄啥子吃的都是背着背着的,也不想哈,他家娃儿年年是束脩是哪来的。” 那和林氏聊天的妇人是隔壁村嫁过来的,夫家也姓林,和林氏是同辈,两家地又挨得近,经常一起干活唠嗑。 她点点头深以为然,“就是啊,前两年天天就看她抄起个手到处转耍,活路也不干,这哈分家了,昨前天我还看到她请周家几弟兄去栽秧子诶。” “说起来那两口子也真的是做得出来,偷东西,也不怕二娃硬是翻脸,拉他们上公堂。” “不是咋子诶!”林氏一脸忿然,“也就是二娃心软,舍不得他那大哥和侄儿受罪,换成我嘛我才不得依饶她哦。” “你两个在摆啥子龙门阵哦,我走多远就听着话儿蓬蓬的。”说话间,不远处一个妇人扛着一把锄头走过来,赫然是张家邻居林五的婆娘文二。 “二妹,去铲草啊?”闲聊被打断,两人默契地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同文二寒暄起来。 偏偏文二也是个八卦的,当即便停在地边小道上不走了,“诶!你两个啥意思安?看到我来就不说话了。” “嘿!未必你走起来我没开腔啊?”林氏笑着打趣道,见文二实在好奇,又把她也拉进话题。 “还不是就那点子事啊,我不相信你没听说。”她努着嘴指指自家的方向,朝文二挤眉弄眼。 “咋没听到说安!”文二一下子来了兴趣,挑眉兴味十足,“诶!你们说是真的嘛假的哦?咋个干得出这种事哦?” 坎下那妇人见状嘁了一声,信誓旦旦的说:“汉星他婆娘亲口说的,她男人当时就在旁边看到的,还能有假?” “才丧德哦——”文二一脸唏嘘,“亲巴巴的两弟兄,干这种事。” “不是两弟兄她还干不出来诶!换做是偷了你家的,你会恁个轻飘飘的依饶她啊?” 林氏啐了一口继续道:“你没看东西拿回去之后,二娃半句腔都没开啊?给他哥哥嫂嫂留着面子得。” “说得也是,是我逮到嘛,非要喊我家五儿拿瘟猪棒棒来打!” “就是啊!” —— 村里的闲话无论如何也传不到山里去,倒是很快传到了休沐回家的林松耳中。 大人们碍着他身上的童生功名,素来不会当着他的面说什么难听的话,村里不知事的小孩儿就不一样了。 这日林松刚从牛车上下来,还没走上两步,便遇到几个在河沟边踩水摸鱼虾玩儿的小孩儿。 一群半大不小的小子,穿着条破破烂烂勉强能遮羞的裤衩子就往水里踩,谁也不嫌弃谁,倒是惹得一旁洗衣服的小姑娘们纷纷侧头不敢多看。 林松衣衫齐整,和他们看起来大相径庭,便自觉高人一等,路过时轻蔑地丢下一句:“衣不蔽体,伤风败俗。” 这个时候还在河边玩耍,几个小子都是没读过书的,但也不难从林松的语气里听出他在骂人,当即便不乐意了。 一个扎着冲天揪的小男孩儿嬉皮笑脸地指着林松,同小伙伴笑道:“快看,贼婆娘的儿回来了!” “嘿嘿!硬是哒嘛!” 小孩子总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几个小子就这么嘻嘻哈哈起来,看向林松的眼神里也带着不经意的鄙夷。 “你们说啥子 !”林松耳尖,自是听清了冲天揪男孩儿的话,当即便火冒三丈,撸着袖子踩下坡坎要同他们理论。 可他一张嘴哪能说得过别人好几张嘴,吵不过了便想动手,趁冲天揪男孩儿一个不注意,一把就将人搡到了水里。 这下河边上的人都慌了神,几个小男孩手忙脚乱地捞人,不远处洗衣服的小姑娘也纷纷跑过来帮忙。 索性河沟里水不深,冲天揪男孩儿只是呛了几口水,便被小伙伴拉了起来。 他一把抹掉脸上的水,朝林松扑过去,“小贼娃子,我日你娘!” 几个小子之间的打闹很快被路过的大人喝止,林松双拳难敌数手,挨了不少闷揍和叱骂,指着那冲天揪色厉内荏地留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之后灰溜溜地跑了。 林镜再次下山查看秧苗的时候,顺道给张家送了只野鸡,才从李氏口中才得知这事儿。 那冲天揪小子比林松还小个两岁,名叫林天牛,是村长幺弟的亲孙子。 邹氏领着鼻青脸肿的林松去林天牛家大闹一通,丝毫不顾及村长的面子,弄得林兴邦也上了火,最后让自家侄子赔了二百文汤药费了事。 李氏看热闹不嫌事大,绘声绘色地讲起邹氏当时张牙舞爪的模样,“你不晓得,那瓜婆娘这回算是彻底把村长得罪死了,往后在村里怕是不好过咯!” 说完,她朝院外瞟了一眼,用手挡着嘴小声朝林镜道:“听说村长放话,以后再不得管她一家子的事了。” “该!”林氏在一旁宰猪草,听着两人的谈话怒骂一声,“这大哥儿家的做事太不落轿了,明明就是她儿先把人推到水头的,这是没啥大事,否则她脱得到爪爪才怪。” 林镜瞥了一眼坎上毫无动静的房屋,奇道:“我大哥就随她去闹?” “他脚杆吊吊起有啥办法?后头杵着棍棍把那二百文退回去,人家硬是没收的。” “那看来是得罪狠了。”林镜悄悄勾唇,心情愉悦。 林明一家和村长闹僵了,于他只有好处,往后两家若是再起梁子,想必林兴邦也不会再这么明着偏心眼儿了。 听完八卦,他婉拒了李氏和林氏留饭,快步上山,把这好消息讲给了阿荔和陈青安听。 陈青安一拍大腿,乐不可支,“你大嫂也是真厉害,硬生生把自己的金大腿给得罪了。” “谁说不是呢?”林镜眯着眼,懒洋洋地靠在墙上,笑道。 厉卿沅在旁听了一耳朵,对这事不置可否,从怀里掏出一个线扎小册子,上头还用绳头绑着一小截用细竹枝裹着木炭条做成的简易小笔。 他在小册子上写:秧苗如何? 林镜看了一眼,回道:“才二指深,还有段日子呢。” ‘寻大夫否?’ “去了,纱布都拆了。”林镜挽起袖子,露出已经结痂的伤口,示意阿荔自己看。 厉卿沅检查了一遍林镜的伤口,见确实没什么事了,这才点点头,又将那册子和笔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这纸册子和竹枝笔是林镜这两天在山上自己捣鼓出来,专门给阿荔用来写字沟通用的,他使得很小心,好几天了,才用完一张巴掌大的纸。 31. 第三十一章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二月底,和振威镖局约定好捎带陈青安回昭州的时间。 二十九这日天不亮,林镜便带着陈青安下山,搭了个顺道的牛车上县里。 县外码头上依旧人流如织,林镜刚从船上下来,便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竟是上次跟着络腮胡大汉尾随他们想抢银子的精瘦小个子。 这小子揣着手蹲在甲板角落的扶手边,东张西望的像是在等什么人。 两人很快对上视线,那小子脑袋一缩,蹭地爬起来跑了。 陈青安显然也看到了那人,都有些紧张地看向林镜。 “镜子哥,那人好像……” “没事。”林镜朝他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道:“你跟紧我,我给你的东西带了吗?” “带了,在这呢!”陈青安拍拍胸脯,里头支棱起一个长条的硬物形状。 陈青安要跟着镖队回昭州,光靠人家保护也不成,林镜前几日去镇上卖兔子时便在铁匠铺买了把匕首给他。 林镜瞥了一眼他那鼓鼓囊囊的胸膛,提醒他别放得这么明显,两人这才继续往前走去。 没走两步,迎面便走来一群人,为首那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其中一个正是上次的络腮胡大汉。 精瘦小个和刀疤青年跟在他身后,另外还有几个男人,无一不是身材健硕,虎背熊腰,一群人俱都歪腿斜肩,站得吊儿郎当。 这是寻了帮手,专门来堵他来了。 林镜在这临江县进进出出这么些年,倒还真没怕过谁,即便人数悬殊巨大,仍是一脸镇定。 他视线落在络腮胡身边那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脸上,总感觉对方有些眼熟。 想了半晌,总算回忆起来,这位还真是个熟人。 前些年林镜初来乍到,曾和码头上的混混头子打过一架,最后谁也没能奈何谁,恰巧就是这位。 陈二栓,码头上收保护费的二流子们都叫他一声二哥。 林镜虽然对这些游手好闲的混混没什么好感,但这陈二栓自从当初和他打了一架后便算是不打不相识,从来没让手底下人找过自己的麻烦。 想到这里,林镜打算先礼后兵,也跟着喊了声二哥。 “二哥,咋说?” 眼前这幅场景,陈二栓显然是和那络腮胡站在一边的。 林镜理了理腰带,若对方一拥而上,他便顺手抽出柴刀自保。 这里是在码头上,和对岸的三不管地带可不一样。 码头上是有官兵和衙役的,只要有人动手,那些衙役再怎么也不可能坐视不管,自己吃不了多少亏。 就是届时被通通抓紧县衙,想出来可能得费些功夫。 不到万不得已,林镜也不想走到那一步。 对面似乎也是这么想的,陈二栓并没有一来就嚷嚷着要给自家兄弟报仇,语气还算客气。 “弟兄,我认得你。” “二哥记性好。”林镜恭维。 陈二栓瞥了一眼身边的络腮胡,朗声道:“三娃,你说的是这个弟兄不是?” 络腮胡名叫余三娃,和陈二栓算是结拜兄弟。 小混混们得叫他声三哥,陈二栓却是直呼其名,其江湖地位不言而喻。 他恶狠狠地瞪着林镜,点头道:“二哥,就是他,把小八儿打个半死不说,我这手都差点遭他砍断!” 余三娃没说自己还被讨了一笔汤药费,毕竟素来只有他抢别人,哪有别人抢他的? 传扬出去终归是个笑话。 听完他的话,陈二栓转过头来又看向林镜:“这哈该我问你了,咋说嘛弟兄,你平白无故把我兄弟伤成这个样子,总要有个说法撒?” “说法?平白无故?”林镜嗤笑,“二哥,你怕是没搞清楚状况。” “是你这位……兄弟,从东市大街一路跟着我到河对门,准备谋财害命,我只是自保而已。” 说罢,他撩开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足有三指长的淡粉色疤痕。 “而且是他们先动家伙的。” 陈二栓眼神不错,一眼便看到了林镜手臂上的伤疤,顿时便蹙起了眉头。 他心底暗自恼怒,侧目瞥了余三娃一眼,小声问:“咋回事,你不是给我说是他平白无故找你麻烦吗?” “我……”余三娃支吾两句,便开始狡辩,“他扯谎,我和疤子小八儿走河对门去耍,他……” “耍?你老家在县背后得,跑到河对门耍啥子?” 余三娃的借口太过拙劣,陈二栓立即便明白自己上了他的当。 “你咋好意思找我来给你撑腰的?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没打赢就是没打赢,老子不得管你这些破事。”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林镜,拱手抱拳,“弟兄,都是误会,我们不是棒客,不干抢劫的行当,这事我不参与,你们自己解决。” “走!”他一挥手,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来,又浩浩荡荡的离开,只剩余三娃和他那俩小弟孤零零的站在原处。 林镜拧了拧手腕,看向余三娃。 “你们,又咋说?” “你!”余三娃指着林镜,脸上一片厉色,脚步却悄然往后退,很快便转身追着陈二栓消失在人群当中。 一场戏剧性的交锋还未开始便结束,林镜勾了勾唇,不甚在意地领着陈青安进了城。 陈青安是被人牙子掳来的,没有牙牌,得先带他去县里用身契做登记领路引,再将他送到振威镖局去。 —— 这边余三娃刚追上陈二栓,便劈头盖脸挨了一顿骂。 “老子早就说了,我这儿只收保护费,不偷不抢,你余三娃如果说是遭哪个欺负了,找到我。” “你喊我声哥,我咋个都要给你撑腰,但你自己作死,我管不了你。” 说着他恨铁不成钢的点了点余三娃,“你说你,咋个想的撒?在县城头当棒客,嫌活得不耐烦了啊?” “二哥,我们没在县城头动手。”见自家老大挨骂,小八儿不由顶了句嘴,被余三娃一记眼刀给瞪了回去。 陈二栓瞥了一眼小八儿,凉凉的呵笑一声,“三娃,你硬是有个好弟兄,给我俩都敢顶嘴,我管不了你的事,你硬要报仇,去找大哥,看他管不管你。” 说罢,他最后睨了一眼屁都不敢放的余三娃,快步离开了。 余三娃被丢在原地,猛地拍了一下小八儿的头,怒骂了一句没规矩。 旁侧和陈二栓关系亲近的一个青年凑上来,语重心长地劝道:“三哥,当兄弟的劝你一句,这事儿最好是算了。” “刚刚那个不是个好惹的,那年子他才丁点儿大,不交保护费跟二哥打了一架……” 说罢,他左右看了看,见其他小弟都跟着陈二栓走远了,才凑到余三娃耳边小声道:“二哥吃了亏的。” 听到这话,余三娃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人,“是不是哦?” “我哄你咋子,当真啊。” 余三娃和陈二栓明面上是结拜兄弟,可实际却是因为他们共同的大哥刘金水。 最开始刘金水只是和陈二栓拜了把子。 后头余三娃见这两兄弟在临江县混得风生水起,起了心思刻意接近刘金水,哄着他和自己也拜了把子。 陈二栓这人重义气,给自己大哥面子,也算是认下了余三娃这个三弟,实际两人之间不算熟络。 但余三娃知道,刘金水长袖善舞,手上功夫却是不如陈二栓的。 连陈二栓都没能在那毛头小子手里讨到好,他上次能和人打个五五开,完全是占了三打一的优势。 一旁刀疤青年见状,也凑上来劝自家老大,“三哥,要不还是算了嘛。” 陈二栓只收保护费,从不明抢,自然不会掺和此事,若是闹到刘金水那儿去,难保大哥不会觉得这便宜兄弟没本事,凭白看轻。 余三娃心下盘算一番,最后握拳锤手,重重叹了口气。 “走!” —— 给负责户籍的小吏塞了一吊钱,林镜和陈青安很顺利便拿 到了路引。 来到振威镖局,接待两人的还是上次那个镖头,林镜给了十两银子的订金,又把一小小的包裹交给陈青安。 他将人拉到角落小声交代:“包裹里那件外衫的夹层里,我放了十五两银子,等到地方了,你再把剩下的十两银子给他们,多余的五两,路上万一有点啥,再拿出来用。” “镜子哥!”临别在即,陈青安眼圈有点红,拉着林镜的袖子不肯撒手。 突然,他‘砰’地一下双膝跪地,把林镜吓了一大跳。 “砰,砰,砰!”陈青安在镖局冰冷的青石板上磕下三个响头。 “恩公,您的大恩大德,青安没齿难忘!你放心,这钱我一定会还你的!” “行了。”林镜有些不适应这般阵仗,拉着陈青安的肩袖将人扯起来,“人家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别随随便便给人磕头。” 陈青安吸着鼻子摇头,“不一样,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磕再多也不为过。” 同在一个屋檐下相处了一个多月,便是养个猫儿狗儿也会生出感情来。 何况是个闹山雀一般,成日在耳边叽叽喳喳的小孩儿,林镜低低地叹了口气,忍不住伸手拍了拍陈青安的肩膀。 一开始他是后悔多管闲事给自己招惹了两个大麻烦在手上的。 可这些日子以来,三个人同吃同住,一起干活,待在山里的小屋进进出出,时不时还会闹出些笑话来。 最关键的是陈青安和阿荔从不会像邹氏那般歇斯底里的怒骂吼叫,也不会像林明父子一样,一边享受着他的付出,一边还要有意无意的贬低自己。 两人一静一动,相处间极有分寸,让人觉得很舒适,像是不知不觉间便融入了他的生活,竟是更像一家人。 想到这些,林镜干脆把早上在城门口买的十个麦粑又塞给了陈青安,“拿着路上吃,注意安全。” 陈青安推拒着不肯收,“镜子哥,镖局包饭的,你拿回去和阿荔姐吃。” 说完,他又不好意思地抬头看林镜,“镜子哥,你真……真的不怕我一去不回,让你的钱打了水漂吗?” 这话他很早就想问了,可每次话到嘴边,又被林镜各种各样的反应给挡回去,直至此刻才说出口。 林镜看看他,少年眼底带着亮光,这些日子成天跟着他山上山下的跑,比初见时黑了些,脸上那道泛粉的疤痕愈发显眼,却半点不显狰狞。 和林松那种白白胖胖的油头书生比起来,眼前的少年看起来更加顺眼。 他道:“从一开始,我就没指望过你能还我钱。” 若陈青安真的从此了无音讯,他大概会有些惋惜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钱,但也不至于反应剧烈。 毕竟路是自己选的,林镜活了两辈子,实际年龄已过而立,早就学会了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还有阿荔。 林镜突然想到还在山里等他回去的那个人,心底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说起来,要不是把你买回来,我也不会遇到你阿荔姐,这么轻易就和我大哥分家了。” 虽然阿荔的态度已然十分明显,两人注定不会又更进一步的关系。 但对林镜来说,有个人搭伴,让日子没那么枯闷无聊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甚至都做好了把阿荔当妹妹养,往后备上一份不错的嫁妆,给人找个好人家的打算。 这些无疑都需要钱,但他乐意。 他的钱哪怕是给不相干的人,给狗花,也是他自己愿意的。 “行了。”他最后再看了一眼陈青安,指指等在一旁要带他去安顿的镖头道:“人家等着呢,我走了。” 说罢,他便头也不会的离开了镖局。 身后传来陈青安的告别声,林镜只是背着身子挥了挥手,一个转身,便消失在了如潮的人流当中。 陈青安怀里抱着行李和装着麦粑的油纸包,目送林镜离去后,望着空荡荡的大门突然重重点了点头,这才吸溜了一下鼻子,跟着镖头进了屋子。 32. 第三十二章 林镜把人送到镖局,便背着背篼去了趟皮毛铺,把这些日子攒的零散皮子给卖了,又得了十来两银子。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林子里能吃的东西也多了,最近设的陷阱猎物越来越少。 这几日林镜都是带着弓箭和弹弓转山,勉强弄了几回不大不小的猎物。 小样的鸟雀野兔和剥下来的獐子肉之类的,他每次都是就近拿去镇上处理掉,只有皮毛才会拿到县城里来。 这些日子陆续有几笔进账,上次进县城卖皮子得的二十四两,余三娃赔的汤药费莫约一两多,治伤只用了两三百文。 那日讹邹氏的五两银子给阿荔她没收,也在林镜手里揣着,后头陆陆续续卖的小猎物有个二三两。 加上今日卖皮子得的十来两,刨去陈青安那二十五两和进城交的税,还有这段时日林林总总的花销。 林镜粗略算了下,手边应该还有十八九两的样子,如果只是修一座三间屋的泥瓦房,应当是足够了的。 想到这里,林镜出城后便没直接回去,而是转道去了镇上。 先去正准备关门的粮铺买了够吃一个月的粮食,又去镇子边上的瓦窑订了一批青瓦。 瓦窑并非每日都有现成的瓦卖,有时一开窑便要烧一大批青瓦出来囤着,卖完了再等下次有订单时开窑,循环往复。 林镜这次来得就不怎么赶巧,瓦窑最后一批现货刚被人买了去,只能付一笔订金等下次开窑。 和瓦窑主人交涉完毕,天色也已不早,林镜看了看回去的路,最后朝码头走去。 今日张家兄弟还在码头做工,他等了没一会儿,两兄弟便下了工,赶着牛车捎带他一块儿往回赶。 “你来得还合适,明天我们就不来了,明早上船就要走,起码半个月没活路得。”张成江一边赶车,一边和林镜寒暄。 “这个时辰你走镇上整啥子安?” “我早上去县城头把青安送走了,又走瓦窑订了批瓦,才耽搁到这时候。”林镜坐在板车另一边,简单说了一遍今日的行程。 牛车走得不快,他顺手薅了两根官道边伸出来的丝麻草,给了张成江一根,另一根放嘴里叼着,咀嚼着茎干上微弱的甜味。 张家兄弟是知道陈青安的来历的,闻言也没怎么惊讶,只张成山问了句:“去昭州不近哦,遭了好多?” 他比了个钱币的手势,也从道边薅了根丝麻草放嘴里。 林镜回头,朝他伸出两个指头,两兄弟这下不惊也得惊了,“二十两!?” 用脚指头想也不可能是二两,那只能是二十两了。 “你才舍得哦,二十两我和江子两个人在码头不吃不喝不歇气都要干大半年才有。” 他们干码头扛货的,不是每日都能有活干,有时候一个月能干个十来日都不错了,每一文钱都来之不易。 听他这么轻飘飘地就撒出去二十两,两兄弟都有些不赞同。 张成山本来是背对着两人坐在板车上的,此刻也忍不住转过来,拍拍林镜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镜子诶,我都不晓得咋个说你,你不怕……” “没事,山哥。”林镜无所谓地摇摇头,“钱没了还能挣,实在拿不回来,就当是搞落了。” “唉,管得你的,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旁人的事最好不要多嘴,张成山深谙这个道理,只随口提了一句便转移话题。 “说起来你去订瓦,准备修房子了啊?” “嗯。”林镜颔首,“马上就是谷雨了,到时候雨多,麻烦。” “是这个道理。”张成山点头。 张成江闻言连忙接话,“看期辰没有嘛,这段时间我都有空,到时候来帮忙。” “还没,我育的晚秧差不多了,先把秧子栽了再去看期辰,说来到时候去取瓦还要借你们的牛车用一用。” “这个好说,到时候你喊我,我和你一块儿去。”张成江挥着鞭子,朗声应道,还问:“栽秧子要人不,我来帮你。” 好兄弟这么给力,林镜忍不住笑起来,“放心,不管是栽秧子还是修房子,你都跑不脱。” “嘿嘿,到时候我家打谷子,你还不是跑不脱。”张成江笑道。 “是啊,以前我自己的田地都做不过来,现在守着几亩田地,倒是有空了。” 想到自家那两三亩水田,林镜有些感慨。 “对了。”身后张成山又想到什么,提醒道:“往年都是七月底的样子收粮税,你那晚秧怕是还没熟哦,到时候要是不成,你先来我家称点粮食交税撒,等打了谷子再还我。” “要得,谢谢山哥。” 林镜没跟张成山客气,临江县每年都是在早稻大收之后没多久开始收税,他种的晚稻确实赶不上时节。 这种情况要么就是借粮或买粮交税,要么就折算成银钱。 后两种不管怎么算都是不划算的,张成山能主动说要借粮给林镜,足见其心意。 “唉——”说起交税,张成山又是一阵愁,“前头听村长说,今年的粮税又要涨,到时候交了税估计剩不下啥子了,要不是你家田地少,我都不敢说借给你这种话。” “又涨?”林镜只诧异了一瞬,倏然想起,前世这一年似乎确实涨了税。 以往粮税是十税四,今年直接涨到了取一半。 而且不止粮税,自这一年的下半年起,各种各样的税务都涨了一到两成。 最近光顾着各种各样的烦心事了,林镜都没来得及回忆一下接下来会发生的大事。 被张成山这么一提醒,林镜恍然惊觉,自己差点错过一件大事。 他依稀记得,前世周朝灭亡前,临江县曾有过两次大规模的征兵,其中一次是前年,还有一次是乙戌年,也就是明年! 周朝男子年满十六为一丁,上一次征兵是三丁取一,张家除了孙子辈的张光宗,一共三个男丁。 当时本来是要有一个人去从军的,张德新和林氏舍不得儿子,两兄弟也不肯让老子去从军,于是便交了笔免役税。 可明年的征兵似是从三丁取一变成了两丁取一,而且不知道是上头给的征兵任务太重还是怎么的,这次算的是年满十二便为一丁。 张成山的儿子今年十岁,到明年虚岁正好十二。 也就意味着,张家这次要出两个人去服兵役。 张德新和张光宗老的老小的小,担子自然落在了两兄弟身上。 林镜记得前世乙戌年的免役税是一个人三十两,张家东拼西凑最后也只凑够了四十两。 那时除了林家有林松这个童生在,不用服兵役外,家家户户都自身难保,张家人根本借不到钱。 林镜那会儿还没看清林明两口子的真面目,手里常年只有几两银子的私房钱,全给了张成江仍然不够。 他找邹氏借钱,邹氏却说刚给林松交了束脩,家里没钱,愣是只给了林镜两吊钱。 最后实在凑不够六十两,也不愿看着家里卖田卖地的张成江在一个清晨偷偷背着包袱离家去服了兵役。 此后好多年,直至改朝换代,夏朝建立,张成江也再没回来过。 < p>仗都打完了,去从军的人仍旧未归,连家书也没来过一封,其结局可想而知。 回想到这些,林镜呼吸一滞,下意识侧头看向没说话仍旧咧着个嘴面露笑意的张成江。 前世今生,林镜便只有这么一个好友,说是亲如兄弟也不为过。 这一世,无论如何,林镜都不可能看着他走上老路。 服兵役,从军保家卫国,说得好听。 如今这世道,除了往北去幽州,入边军打鞑靼,无论去了哪支军队干的都不是保家卫国的事。 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不过是权贵之间互相博弈,各方势力争夺地盘的棋子罢了。 若是死在战场上,好一点的家人能领到三五两抚恤金,那都至少得是什长以上才有的。 籍籍无名的小兵大多都是从此音讯全无,连尸首遗物都捞不着一件。 “在想啥子?喊你都不答应。”思绪间,眼前晃过一只布满老茧的手。 林镜顺着那只手看过去,和张成江对上视线,他摇摇头,“没事,就是在想今年的粮税又要涨好多。” “唉……不晓得啊,涨一分都难,我们都算好的,你看对门坡上那些佃户,还要交租,更恼火。” 山桃村在整个月河镇都算是比较富足的村子了,村里人大多都有自己的田地,只有少数几家破落户没田没地的,给地主家当佃户。 村里只有一个地主,也姓林,不过和林镜已经是出了五服的关系了。 那家人也早就搬到了镇上居住,村里的老宅只有个仆人看着,平日里基本没什么来往。 林地主也算是厚道人,基本没怎么苛待过底下的佃户,一成的佃租收了几十年没涨过。 可这一成佃租再加上四成的税,到佃户手里的粮食本来就不够吃,要是粮税再涨,说不得以后村里的野菜都得被这几家佃户给挖空。 三人聊着这些有的没的,都替那几家佃户唏嘘不已。 夕阳西下,映在洗得干硬板结的麻布衣料上形成一个金色的人形光圈。 牛车晃晃悠悠,总算是驶进了山桃村的岔路口。 如今正是油菜花开得正盛的时节,放眼望去,山坡上满目皆金黄。 远远的,一棵翠绿的桃树矗立在官道边,上头结着拇指大的青桃,看着便让人牙酸,清口水长流。 树下,一道削瘦的身影立在那里,姿态端正,双手置于小腹前,看着便比村中妇人端丽不少。 即使那姑娘两侧脸上都有着两道交叉起来的淡粉色伤疤,也难掩其优越的容貌。 恍惚间,有种雌雄莫辨的美。 林镜看得晃了神,直至被张成江揶揄地撞了撞肩膀,这才反应过来。 他跳下牛车,朝阿荔走过去,闻声询问:“你怎么来了。” 厉卿沅掏出小册子,在上头写:‘刚下山,在这等你。’ 林镜抿了抿唇,将心底那一点点异样给压了下去,不停告诫自己两人之间是假的。 可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住,最终只能摆烂似的任由它扬上去。 他和张家兄弟告了别,和阿荔并肩走在官道上,慢慢往窝棚所在的地方走去。 牛车擦肩而过,张成江坐在车头,朝林镜挤眉弄眼了一番,才奸笑着超过他们离开。 “诶!大哥,你说镜子家如果乔迁酒和成亲酒办在一起的话,我们是赶一份人亲还是两份安?” “赶你的车,一天到黑操心别个,你自己的姑娘说到没有?”张成山斜睨他一眼,懒得搭理这光会看热闹的傻小子。 33. 第三十三章 接下来的几日,林镜和阿荔没再上山,也没去赶集,一直待在村里插秧。 从县里回来第二天一早,张成江便过来帮忙来了,还给林镜带了秧线和一袋种子过来。 “呐,你要的高粱种。”这是昨日二人在路上时便说好的,因着年初闹分家没顾上种地,林镜那两亩地除了窝棚周围种了些瓜菜,其余都还荒着。 如今油菜都开花了,只能种些高粱,便找张家匀了点儿高粱种。 林镜找来两个能装水的家伙,把种子浸上,这才和阿荔、张成江一道去扯秧苗。 育秧的地就在窝棚旁不远处,林镜拉着阿荔蹲下身,扯了两株长得差不多的秧苗教她辨认:“这个是秧子,这个是草,不要认错了。” 育秧地里总会生长着一种和秧苗很像的植物,名叫稗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厉卿沅接过那两株植物,仔细看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分清两者的区别。 可等他上手开始扯秧子的时候,林镜还是频频侧目,从他手里挑出没被发现的稗子苗。 连着好几次,厉卿沅有些泄气,但还是抿着唇不愿就这么放弃。 皇天不负苦心人,等几人扯满一背篼秧苗的时候,他总算是学会了分辨秧苗和稗子。 几人背着扎成一把一把的秧苗又去了水田边。 一到田边,张成江便拎起几把秧苗朝田的另一头走去,一边走一边说:“我走那边栽起过来,你两个走这边栽起过去。” “行,我先教她咋栽。”林镜点头,目送张成江离开后,侧头给阿荔讲秧子要怎么栽种。 厉卿沅没干过农活,起初手生得紧,要么插得太深,秧苗都淹没在水里看不着了,要么插得太浅,手一拿开秧苗也跟着浮起,横倒在水面上。 所幸林镜一直耐着性子指导,尝试着插了十几根秧苗后,才厉卿沅勉强找到些许手感。 见他上了手,林镜取出张成江带来的秧线,将缠绕在竹竿上的麻绳拉直,分别插在田的两端,道:“跟着这根线,每隔半尺插一根。” 厉卿沅点点头,表示自己会了,林镜将信将疑的点点头,两人一人栽种一列,慢慢往后退。 没一会儿,林镜便感觉臀部被撞了一下,抬头一看,刚刚信誓旦旦说自己会了的阿荔,已经偏离了秧线足足两尺远。 栽好的秧苗歪歪斜斜,几乎看不出那是一条线。 林镜:…… 厉卿沅:…… 他有些尴尬,想伸手挠头,又见手上全是污泥,只得朝林镜讪笑了一下,弯腰准备把刚插下去的秧苗拔出来返工。 “算了,就恁个。”林镜悄悄叹了口气,捏着自己手里的秧苗,又去把稀的地方补了一下,然后对阿荔道:“累不,你上去歇会儿嘛,田不多,我和江子两个人栽就行了。” 不怕人笨,就怕人笨还勤快。 林镜眼睁睁看着阿荔倔强的摇了摇头,又开始埋头苦干。 一上午,光顾着指导阿荔怎么栽秧子和给她收尾,两个人栽了半晌竟还不如那边张成江一个人栽的多。 中午草草吃了点麦粑,下午林镜所幸也不管阿荔了,只嘱咐了一句尽量栽密些,之后便任由她自己发挥。 反正都是自家的田地,栽得好与坏都是自己的,损失不了多少。 三个人花了三天时间,总算把几块水田全给栽上了秧苗。 这日收工的时候,几人站在水沟下方洗去身上的污泥,那厢文二从田坎边路过,看着林镜田里狗啃似的秧苗直摇头。 “镜子,你这秧子咋栽成这个样子哦,稀的稀,密的密,怕是没收成得哦?” 林镜憋了口气,好半晌才出声,“……手生了,文二嬢,去哪点?” 文二看着林镜,又看看他身旁埋着脑袋假装认真搓脚的阿荔,呵呵直笑。 “我弯头那块田栽得早,该薅秧草了,你这姑娘城头找的吧?秧子都栽不来。” 谎言被戳穿,林镜有些无奈,“二嬢,你慢去。” “要得要得,我走了,呵呵呵,还没过门就开始护着了,镜子二天怕是个耙耳朵哦~~”文二一边走,一边还要再揶揄两句。 张成江甩干手上的水,见两人耳朵都臊红了,忍不住出言替自家兄弟解围,笑道:“嗨呀!二嬢,耙耳朵有啥不好嘛?耳朵不耙说不到婆娘!” “是这个道理,你两小伙儿都是好的,江子,改天二嬢给你介绍个姑娘哈!” “当真不是?当真我就等着了哦!” “当真啊!”文二已经走出去老远,扯着嗓子接了一句,很快消失在田边灌木遮挡处。 眼见人走远,佯装一直在搓脚的厉卿沅这才直起腰,略带尴尬地看向林镜。 他指指田里自己栽的那一小块乱糟糟的秧苗,眼含歉意和担忧。 “没事。” 阿荔辛辛苦苦栽了三天秧子,拢共也没栽多宽的田,就算影响收成,损失也在可控范围内。 林镜不想打击她的积极性,于是安抚道:“她吓你的,只要后头照料得好,都有收成。” 厉卿沅点点头,又看向张成江,指着窝棚的方向,又做了个吃饭的手势,示意他吃了饭再回去。 “嘿嘿,你不说我都要吃了再走。”张成江依旧笑嘻嘻的。 不过等阿荔走到前方后,他又撞了撞林镜的肩膀,朝他挤眉弄眼。 林镜懒得搭理他,只看着阿荔的背影,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阿荔这般自然的留张成江吃饭,似乎在她自己的不知道的时候,俨然把那个小小的窝棚,当成了自己家。 他对自己这个发现有些满意,却又不知道在满意什么,明明两人早就商量好,要做一对假夫妻。 林镜不是个会死缠烂打的人,确切的说,在感情方面,甚至从没想过要主动去争取什么。 即便是有好感,但阿荔早就明确了自己的想法,林镜如今也学着收敛那些心思,将人当做妹妹看。 妹妹对这个家有了归属感,这很好。 —— 三月初五,黄道吉日,宜动土。 昨日林镜和张成江一道去镇上拉了一车青瓦回来,顺道在镇上请风水先生给看了修新房的期辰,好巧不巧,就在今日。 时间紧迫,林镜回来后着急忙慌去请了村里的泥瓦匠,商定好价钱,又去木匠那里加急定了门框和窗框,好悬没耽误今日开工。 早上天不亮,林镜便动身去了趟后山林子里,用弹弓打了只野鸡,准备用在动土时祭祀用。 今日运气着实不错,下山时草丛里突然窜出一只肥硕的大灰兔,林镜提起步子便追上去,最后找准了兔子洞。 大大小小连锅端,竟有七八只。 所幸上山时带了背篼,林镜结果掉几只大兔子的性命,拎在手里。 小的才巴掌大一只,还吃不得,便装进背篼,打算带回家养着,或是拿去镇上卖给想养兔子的人家都合算。 回到家时天光已然大亮,几个泥瓦匠也到窝棚边等着了。 阿荔用一根布条将头发束在脑后,正拎着前不久才买的水壶给人倒水喝。 泥瓦匠里领头的是熟人,便是村长隔壁的林汉星,分家时几人才打过照面,他双手接过阿荔递过来的碗,笑道:“哎哟,你太客气了侄儿媳妇。” 厉卿沅被他这声侄媳妇喊得一愣,很 快又反应过来,村里只要姓林的基本都沾亲带故。 这人年纪不大,辈分却不小。 他朝林汉星点头致意,一副腼腆的样子,转头给其他人倒水去了。 林镜走上前,和林汉星打了声招呼,蹲在地边开始杀鸡。 阿荔给众人倒完水,放下水壶打了半桶开水过来,给他烫鸡毛用。 春季的野鸡不算肥硕,放完血拔干净鸡毛,再去掉肠肚,莫约有个一斤多不到两斤的样子。 林镜点了把干草,将野鸡身上不好处理的绒毛给燎掉,这才放进一个大盘子里,端到早先便看好的宅基地上。 又从窝棚里掏出过年上坟剩下的香蜡,在林汉星的引导下开始祭祀。 村里人盖房起屋的仪式很简单,只需放上供品,点燃蜡烛,再对着天地拜上三拜,添一炷香就可以了。 林镜恭恭敬敬朝着天空弯了三次腰,将手中线香插到两支蜡烛中间,退开后林汉星接着上前。 作为泥瓦匠的领头人,他也得上香。 等待的功夫,林镜又点了一炷香,递给阿荔,示意她等林汉星拜完后也去拜一拜。 青烟缥缈划过鼻尖,厉卿沅接过香有些意外,但还是听话照做。 这边林汉星见林镜让一个女子上前祭拜天地,略有些不满,但到底是人家的家事,他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上完香,林镜拿着锄头在地基上挖了几下,刨了个小小的坑,动土仪式便算是结束了。 因着是把盖房子的事全权交给了泥瓦匠,接下来除了采买一些材料,干活的事按理说通通不用他操心。 几个泥瓦匠在林汉星的带领下自觉去了之前看好的山坡上取土,林镜和阿荔也没闲着,开始忙活起午饭来。 修房子少说也得十来日,这期间每天都得给来干活的人准备一餐午饭。 总不能让工人幕天席地的吃饭,林镜便去张家借了一套闲置的桌凳过来,放到窝棚旁边的空地处。 接着又拎着柴刀上山跑了几趟,带回来数根竹子,临时搭了个棚子,将底下石头搭建的灶头给罩了进去。 接着便是准备午饭,阿荔的手艺有限,练了这么些日子,也只能勉强把食物煮熟,做到不咸不淡,勉强能果腹的程度。 掌勺的事,只能林镜亲自动手。 他去地角挖了一株芋头回来,这东西滥见,挖的时候随手掰下一个小的埋回去,明年又能再来挖,因此这块地的角落里一直生长着芋头,是几人这段时间的主菜。 处理芋头的时候阿荔本想帮忙,但被林镜用手挡了一下拒绝了,“你别碰,一会儿手又要痒。” 厉卿沅帮忙不成,只得转而去干别的,他把那只祭祀用的野鸡放剁成块,见林镜的芋头还没弄好,又去菜地里摘菜。 前段时间才栽下去的瓜秧菜苗还没结果,只有一小片油菜秧已经有手掌高了。 如今时节不对,这些油菜秧即使移栽到地里也赶不上收成,是特意撒在这吃嫩苗的。 他挑着粗壮的菜苗一根根掐断,握在手里,沿着四四方方的菜地转了一圈后,手里总算捏了够炒一盘的量。 回到灶边的时候,林镜已经把芋头处理好了,正坐在角落里剥笋。 这竹笋是林镜上午去砍竹子时顺手在自家竹林里砍的,一根根足有手臂长,粗的位置还泛着青。 “这笋子都快长老了,再不砍吃不得了,下午我去砍点回来,焯过水漂在盆里,还能吃个两三天。”林镜说着话,手里动作不停,把竹笋青的部位截掉,只留下白嫩的部分。 地里的菜还没长出来,只能弄点这些东西添菜,厉卿沅点点头,表示自己也一起去。 34. 第三十四章 等把几样肉和菜都处理好,厉卿沅坐在石头上往灶孔里添火,林镜则站在灶头边做饭。 干活的人饿得快,林镜没做稀饭,而是用掺了绿豆的糙米煮了一大锅干饭。 豆饭起锅,底下还糊着一层焦黄的锅巴,他往里头掺了一瓢水,煮了半锅锅巴稀饭,一点没浪费粮食。 铁锅洗净,重新烧热后,往里头倒一点菜籽油,等上一小会儿功夫,锅里冒起青烟,那股独属于菜油的焦味变淡。 再往里头丢一小把蒜片和干海椒节爆香,接着才把剁成块的野鸡肉倒进锅里翻炒至金黄。 锅里滋啦滋啦响个不停,油烟被微风吹散,油香混着肉香飘出去老远。 那厢林汉星将一挑黄泥倒在地基上,忍不住暗暗咽了口唾沫。 再次走到取土的地方,他朝几个汉子吆喝一声,“加把劲,今晌午吃肉!” “是不是哦,你怕是想吃肉想昏了,去哪家干活路还拿肉给你吃的?”另一个泥瓦匠林天晴听他这么说,忍不笑着调侃。 “嗨!你还不信,我都闻到了,芋儿烧鸡,香得很。” 听他这么说,林天晴更不信了,“芋儿的气气你都闻得到,狗鼻子啊?” “老子难求得跟你两个谈,晌午吃饭的时候你就晓得了。” 这时,又一个泥瓦匠林汉文也挑着空竹筐回来了,听到两人的交谈笑道:“你还别不信,硬是的,我刚刚去看了,人家镜子把早上的供品宰来烧起了。” “当真的啊?那我们几弟兄有口福了!”林天晴杵着铁锹抹了把嘴。 “几弟兄?狗日没老没少的,哪个跟你是弟兄?”林汉星睨了他一眼,笑骂道。 “嗨呀,是是是,你是老辈子,我们几爷子,总可以了嘛!”林天晴讪笑,心道这人真是。 两人都姓林,但那都是隔了八辈的亲戚了,自己还比林汉星大上几岁,这些幺房的总爱排资论辈,把他这个‘小辈’给压得死死的。 “恁个还差不多。”林汉星满意点头,又指指旁边一直闷声苦干的中年男人,“这还有你幺老爷在,该是几爷孙才对。” 被点名的中年男人名叫林兴成,比林汉星还要高一辈,闻言抬起头来,“紧斗吹壳子,一会儿主家来看到不好得。” “怕啥子嘛?”林汉文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你当镜子娃给他大嫂一副德行啊?歇口气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人家明事理,又大方,只要活路干起走,歇会儿不得说啥的。” 说着还吊儿郎当的找了块石头,径自坐下了。 林汉星作为泥瓦队领头的,见状提点了一句:“话是恁个说,主家大方嘛我们干活路还是该卖点力撒,歇够了就几哈点又干。” 拿钱办事,本就该卖力干活,这话也没什么问题,落在林汉文耳朵里却像是专门针对他说的一般。 他收了笑脸,蹭地一下起身,抡起铁锹狠狠凿在被刨出个小坎子的黄泥坡上,应了句:“晓得了晓得了。” 干着活时间混得很快,地基上的黄泥才堆了一小堆,日头便已走到头顶。 艳阳当空,几个泥瓦匠收了家伙,往窝棚走去。 只见窝棚旁新搭了个棚子,底下放着不知哪里借来的桌凳,上头还摆着一桌丰盛的饭菜。 一大盆芋儿烧野鸡,一盘鲜炒竹笋,一盘炒油菜,还有一盆荠菜蛋花汤。 三菜一汤,两荤两素,分量又都不少,连饭都是干的稀的俱全。 这一桌便是用来待客都使得了,何况是给他们这些来干活的人吃。 几人都有些受宠若惊,纷纷道林镜太客气了。 厉卿沅见几人回来,便端过来一盆清水给他们洗手,闻言侧头看向林镜。 林镜笑道:“大叔,你们才客气,说好包饭,总不可能菜都不弄点撒?” 说罢,他又和阿荔打了声招呼,朝张家的方向走去。 张成江早就说了他修房子要来帮忙,但今日一早赶着牛车送哥嫂一家三口去邻村回娘家了,特意来说明情况,表示下午再过来。 眼看到了饭点儿,林镜准备去看看他回来了没,若是回来了,便叫人过来一起吃饭。 林镜一走,只剩厉卿沅招呼几人,他又不会说话,只能取了张布巾放到一旁,等人洗了手好擦一擦水,顺便再洗把脸。 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林汉星等人也不好和人家未过门的姑娘多攀谈,只能一边洗手一边和同伴闲聊。 “这镜子是大方哈,往回去别处干活,基本上都是稀饭配腌菜,哪有恁好的伙食哦。” “就是,上次给他大哥修房子,恁多人,一顿就得一小盘子懒(凉拌)野菜,而且顿顿都一样,稀饭也是清汤寡水的看不到几颗米,差点把我在屋头吃的油都刮干净!” 原本几人也没觉得林明家的伙食有什么问题,毕竟庄稼地里刨食的人都不容易,去别家同样吃不上什么好的。 当时他们还觉得林明一家房子刚被烧了怪可怜的,伙食差也没说什么,每日从自家打包点干粮对付一下。 可如今有了比较,顿时觉得林明两口子实在太抠了。 要说艰难,他林明能有林镜这般艰难吗? 两兄弟分家的事村里人可是看在眼里,田地少分不说,连现钱都只给了二两银子。 人家能这么快修房子,真就是全凭自己白手起家,一点底子都没有。 “说起来,干猎户恁个挣钱啊,这分家才好久哦,人家都赚够修房子的钱了。”林天晴撞了一下身边人小声嘀咕。 被撞的林汉忠回头看了眼正摆碗筷的阿荔,又转过头来,“就是啊,这才个把月,整得我都想去干猎户了,怕是比我们辛辛苦苦在这修房子来钱快点。” “说得轻巧。”一旁林汉星见两人越说越上头,插话道:“就问你使得来弓箭,打得赢野猪不嘛?你当干猎户是啥子稳当活路啊?一天到黑想精想怪的。” “汉星说得对,你几个年轻,不晓得我们村上以前也有个猎户,手艺好得很,屋头田地多得快赶上地主了,结果一朝上山就再也没回来。”林兴成也劝了两句 “安?哪家的哦?”林天晴张大了嘴,“没听说过安?” “早都不在了,他两 老汉带人上山去找,只找到几根大腿骨,不晓得是啥子野物吃的,嚼得稀巴烂啊,黑人八叉的。” 说起这些陈年旧事,林兴成瞬间打开了话匣子,同几个小辈讲古。 “他老汉气得不得了,回来就得了急病,没好久就死了,剩个婆娘和媳妇在屋头三天两头的干仗,后头媳妇跑了,那老嬢儿也死了,烂在屋头臭了都没人晓得得。” “那你咋晓得安?怕是吹牛的。”林天晴不信。 “爱信不信,老子亲手去捡的骨头还有假?”林兴成把帕子往林汉忠手里一甩,揣着手便走开了。 一旁林汉星斜睨俩小年轻一眼,“这是真事,那会儿我七八岁,亲眼看到你二老爷找人把那家老嬢儿从屋头拖出来安埋的,这哈你们还去不去干猎户嘛?” “嘿嘿,我们就随口一说,又不是真的要去。”林天晴挠挠脑袋,讪笑道。 林汉忠:“就是,我婆娘胆子小得很,我上房顶捡瓦都吓得她惊咋咋的,说要去深山打猎,怕是吓得哭。” 棚子里,厉卿沅将最后一双筷子摆好,朝人堆里看过去。 几人说的都是方言,有些字眼他听不懂,但大概内容是明白了的,一时有些心惊。 从前只在闲书游记里看过,说当猎户的多厉害,三拳打死老虎不在话下。 遇到林镜之后,他每次出门打猎似乎都十分顺利,基本不会空手而归。 可听到他们的讨论,厉卿沅才对猎户这门生计有了些实际的认知。 深山老林里蛇虫猛兽什么都有,若真遇上大型猛兽,也不知道林镜能不能招架得住。 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缓缓流过一缕担忧。 林镜从张家回来,刚好和阿荔对上视线,并未错过她眼底的情绪。 他走上前,小声询问:“怎么了?” 厉卿沅摇摇头,指着张家的方向面露询问。 “江子还没回来,三嬢和芳芳在家,我叫她们过来吃饭,她们说吃过了,咱们自己吃。” 说着,便招呼林汉星几人坐下。 吃完饭还要继续干活,几人也没跟林镜客套,纷纷挨着坐下,端起碗开吃。 泥瓦匠五个人,加上林镜两人一共七个,两人一张长凳。 林镜本打算和其他人坐一条凳子,让阿荔单独坐一边,可没等他走上前,身材魁梧的林汉忠便大马金刀的往板凳中间一坐,一人独占了一条长凳。 他也不好走过去叫人让一让,只好看向阿荔。 厉卿沅见状,往长凳一边挪了挪,空出位置来,示意他坐下。 林镜悄悄捻了捻手指,走到阿荔身边坐下,但只半边屁股挨着板凳,两人之间隔着近一尺宽的距离。 他这般避嫌,厉卿沅反倒心里怪怪的,好似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近身不得吗? 见林镜屁股只坐了一半,心底那点子烦闷又瞬间散去,只得拉了拉对方的衣袖,示意他坐过来些。 两人的小动作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准小两口之前的情趣,年纪最轻的林天晴撞了撞身侧林汉文的肩膀,眼神揶揄。 35. 第三十五章 下午,林镜和阿荔一人背了个背篼,朝自家竹林走去。 山桃村靠林家这面的山坡上,自山腰往上走,一直到山顶,皆是有主的林地。 其中靠村口的一半都是各种各样的竹子,有林镜的,也有别人家的。 林镜分得的那十亩林地刚好在正中央,其中三分之一都生长着各种各样的竹子。 附近的山坡上生长着许多野山杏和毛桃树,山桃村也是因此而得名。 路过自家林地时,林镜往杏桃林看了一眼,这时节杏花和桃花都已经开败了,毛桃树结着一个个拇指大小的青果,杏树的果子还小,隐在叶丛中看不清。 林镜指着那边,对阿荔道:“那边那一片都是我们家的,等五六月间可以来摘杏子和桃子吃。” 说罢,他又回头看向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人,“你喜欢吃果子吗?” 厉卿沅身子骨弱,走上坡路有些费劲,正憋着劲勉力跟上林镜的脚步,闻言喘了口粗气抬起头来,草草点头。 林镜见状,朝他伸出一只手,厉卿沅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手搭在他手心,任由青年拉着自己往上走。 有林镜拉拽着,两人很快进到竹林里。 这一大片竹林都是林镜祖父辈栽种的了,生长得格外茂密,竹鞭窜得快,有的甚至几样品种交错生长在一起,连过人都费劲。 两人找到楠竹林,挑拣着只有半人高的毛竹笋,很快就砍了满满一背篼竹笋。 有的竹笋已然窜得老高,开始生出枝芽,腰身上挂着一片片要掉不掉的笋壳叶。 林镜挑了一些大片又完整的笋壳叶,随手掰断一根桑枝,剥下上头的皮当绳子,捆了一捆。 阿荔坐在他找来的石头上用小刀在剥笋,见他这般动作,投来疑惑的视线。 楠竹又称毛竹,笋壳上全是细密的绒毛,又韧劲十足不易干,烧也不好烧,绒毛弄到身上还容易发痒。 也不知林镜弄来干嘛。 林镜接收到视线,解释道:“拿回去洗干净晒干,等端阳可以包粽子。” 粽子?厉卿沅更疑惑了,他指着不远处的粽竹:‘粽子不是用粽叶来包的吗?’ 前世跟随林松去任职地,那里的百姓便习惯用宽竹叶包粽子,小巧精致的一个,带着竹叶的清香。 林镜知晓阿荔想说什么,拎起捆扎好的笋壳叶,在她眼前晃了晃,“竹叶包的粽子太小,吃三五个都不够一顿的,我们这边都是用这个,只有街上的爱用小叶子。” 用毛竹叶包粽子,一个少说也得用半斤糯米,一般人家顶多也就包上三五个,一人吃一个意思一下就算了。 林镜捡了不少毛竹叶,想着自家用不完,说不定可以拿去镇上卖。 这些话他原原本本的和阿荔说了,厉卿沅点点头,两人便坐下一块儿剥笋。 一背篼竹笋,最后剥出来的笋肉连一半都没有,两人弄了些楠竹笋,又去不远处掰了不少水竹笋。 水竹笋拇指粗细一根,笋壳薄,一根剥出来能剩个三分之二。 唯一的缺点就是水竹生长得密集,又矮,人只能弯着腰或者蹲在地上往里钻。 没一会儿厉卿沅就有些受不住了。 他本就重伤初愈,饶是林镜三天两头的弄些肉荤给他打牙祭,身上也没养出多少肉来,做点什么都觉得胸闷气虚。 他暗自懊恼,早知道这样便不来了,忙没帮上多少,连累林镜时不时便要回头拉他一把。 可转念一想,自己也不能一味地指望林镜照顾自己,便还是咬着牙继续坚持,动作虽说慢些,总归是有点收获的。 两人在竹林里忙活好半晌,才赶在饭点前满载而归。 说是满载而归也不尽然,因为厉卿沅的背篼只装了一半。 他倒是想像林镜那样把背篼填满再走,可林镜说什么也不同意,还捡了不少剥好的竹笋放自己背篼里,用桑皮捆着背回来。 竹笋太多,全焯水浸在盆子里也只能吃个两三日,时间一长就坏了,林镜想了想,决定将一部分晒成笋干。 他去张家借了两个晒东西的簸箕,将竹笋破开切条,倒进开水里迅速过了一遍断生,便捞起来铺在簸箕里,拿到一旁晾晒着。 然后宰了只兔子开始做饭,厉卿沅依旧坐在灶孔边帮忙烧火,手里还拿着一颗蒜小心翼翼地剥着皮。 素菜和汤同中午一样,只是周围嫩点的荠菜都被挖完了,剩下那些老得猪都不肯吃,打汤的野菜便换成了车前草。 除此之外,便是竹笋烧兔肉,以及一盘凉拌苦笋。 菜还未出锅,那边张成江把挑篮往土堆上一扔,便朝这边走来了。 “丧德哦,车前草煮汤,吃了怕是要来尿!”张成江望着那盆车前草蛋花汤直摇头,“我就不该对你的厨艺有期待。” 林镜白了他一眼,从锅里挑出一块没有骨头的兔肉塞他手里,“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一边和张成江拌嘴,他一边又用锅铲挑了块更大些的兔肉,举过灶台,递到阿荔面前。 “本来就是,车前草吃了尿多的很,你忘了,小时候……” “闭嘴!”知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林镜瞬间涨红了脸,忙不迭捂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两人自小一块儿长大,自然知道对方不少糗事,他出言威胁:“你再说,我就把你嗯嗯嗯的事说出来。” 中间那段话说得含糊,但张成江闻言立马拱手抱拳开始讨饶。 厉卿沅细细咀嚼着林镜投喂过来的兔肉,在一旁看着两人的互动,大致也能猜到他们互相握着的把柄不过是孩提时那些微不足道的糗事。 可两人的关系却是让人羡慕。 张成江会在林镜落难时第一个伸出援手,也会在他需要帮助时无条件主动跑来帮忙。 而林镜对他似乎从来不会客气,觉得你帮我、我帮你都是应当的。 这样的感情,不是亲兄弟,却胜过血脉关系。 厉卿沅突然回想起家中落难之前,自己也曾给昔日同窗好友写信求助过。 可那些人对他却是避之如蛇蝎,更有甚者,连信都没拆开,原封不动的送了回来。 真真是应了那一句: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最是读书人。 往事已矣,思绪回转。 他有些羡慕地看着对面两人打闹,却在林镜将手贴在张成江嘴上时,突兀地却得这副画面有些碍眼。 好在林镜很快就收回了手,支使着张成江把菜端上桌。 张成江端起那盘分量不多的凉拌苦笋,忍不住捻了一片放进嘴里,喟叹一声:“就是这个味儿!” “你在哪里找的苦笋哦?我家那几窝都长成竹子了。” “坡上,拢共 就这点,今年没得了。”林镜斜睨他一眼,吐槽道:“丫鬟投胎的啊,没规矩得,用手捻菜。” “说些屁话,我堂堂七尺男儿,咋个也是小厮投胎的撒。” “难得跟你灯拉荡拉的,你好久过来的安?” “我在姻叔屋头吃完晌午就回来了,到这没看到你人,汉星叔说你掰笋子去了,我就和他一起去挑土了撒。” 说话间,那边林汉星等人也挑着今日最后一挑黄泥下了山。 厉卿沅连忙打了水给他们洗手,林汉星走过来跟林镜汇报进度。 “泥巴挑得差不多了,明天就准备筛土和泥,开始砌墙了。” “嗯,要得,辛苦你们了,堂叔。”林镜点点头,又留他吃饭。 林汉星连连摆手,“说好只包晌午一顿的,晚上屋头都弄了饭,你们吃。” 其他几人也十分自觉,虽是眼馋林镜新做的兔子肉,但都摇头表示不必,洗干净手便结伴离开了,任林镜再三邀请也没留下来吃饭。 林汉星又和林镜交涉了一番,让他最晚这两三日便要把门框和窗框拿回来,便追上同伴的脚步也离开了。 等人一走,林镜这才去了张家,把一家人请过来吃饭。 下午他去借簸箕的时候便和林氏打了招呼,她也没做饭,一家人除却去娘家探亲的张成山三口,其他人热热闹闹地朝这边走来。 张德新和张成江没第一时间上桌,而是去看了一眼林镜准备的地基,父子俩嘀嘀咕咕评头论足了一番。 最终得出结论,这房子修起来定然宽敞方正,住着舒坦。 林氏帮着阿荔拿了碗筷,才拉着她的手,拍着手背,“幺妹,劳慰你了,一个人操持恁大一桌饭菜,明天你嫂子就回来了,我让她来帮你打下手。” 泥瓦匠的工钱是按天结算,材料费另外给,通常要修建房屋的人家都会帮着一起干活,能少出一日的工钱算一日。 做饭这种事也都是妇人的活,阿荔和林镜虽然还没正式成亲,但村里人都默认了她是这家的人,林氏也只当林镜今天干了一天的活,饭都是阿荔做的。 但她压根儿没想到,这姑娘看着瘦瘦高高的,一副吃过不少苦的样子,其实连饭都不会做。 厉卿沅被林氏拉着手语重心长,整个人僵在那里,手抽回来也不是,不抽回来也不是,只得朝林镜投去求助的眼神。 林镜:…… 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要说阿荔不会做饭吧,林氏一个传统妇人,难免会看轻她。 不说吧,真让李氏来给她打下手,怕是到洗菜那一步就得露馅儿。 想了想,他道:“三嬢,阿荔手艺一般,嫂子要来帮忙的话,让她掌灶,等阿荔打下手学一学。” 他倒是也没拒绝林氏让李氏来帮忙的好意,毕竟自己就算出言婉拒,也拗不过林氏。 “好久开饭哦主人家,饿了!”张成江自然知道这饭是林镜做的,也明白自家老母亲有时候对女孩子的要求和看法有些苛刻,并没有拆穿两人,反而吆喝着解围。 果然,林氏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甩过去一记眼刀,“一天到黑饿死鬼投身的一样,只晓得吃!” 林镜见状,连忙招呼着几人吃饭,林氏这才走到张德新身侧,矜持地坐下。 长辈已然上座,其余人也迅速围拢开始吃饭。 36. 第三十六章 翌日。 林镜去了趟木匠家里,把前日加急订做的门框和窗框取了回来,又订了门板和窗户,以及几样家具。 木匠把做好的木框取出来,放到院子里,掏出算盘噼里啪啦开始算账。 “看你是要用木头抵料子钱,还是直接买,价钱不一样。” 一棵树要长成能用的木料少说也得十几二十年的,饶是木匠家有好几亩林地也不够用,平常给人打家具除了出去买料子,也接收客户自带的木料。 林镜别的不多,林地木料却是不缺的,于是道:“用木头抵,不过木头要等我房子修好再上山去砍了给你送来。” “这都好说,乡里乡亲的,随时拿来就是。”木匠也是好说话的,答了一声继续拨弄算盘。 “你要用青冈木,青冈料子硬,工费就要贵点,大门框一百文,房间门框五十,窗框一个是三十五,拢共是……算四吊半嘛。” 说罢,木匠又把其他东西的价格给算了出来。 “一扇对开大门,五扇房间门,五扇窗子,还有桌凳一套,木床两张,这些东西一共收你一两半银子,另外我再送你两张小板凳做添头,你看要得不?” 听他说完,林镜心里粗略过了一遍,价钱还算公道,便没同木匠讨价还价,爽快掏出一角碎银递过去。 木匠接过碎银,取出小秤称了一下,“将将八钱,前头你给了一吊钱的定金,尾款三吊半,剩下的就当家具定金如何?” “要得,那我先回了。”林镜自然没有异议,点清东西便准备扛着回家。 木匠见状,高声叫出自家小儿子,帮着他一块儿把东西送了回去。 一会儿功夫,林汉星已经带着人将地基简单夯了一下,原本凹凸不平的地面变得平平整整,比旁边的耕地陷下去半掌深。 见他回来,林汉星凑过来同他商量:“耕地改屋基,土是松的,再打一遍怕是屋基更矮,到时候落雨,雨水怕是要倒灌进屋头去哦。” “我建议是再做一道灰土垫层,你看呢?” 灰土垫层,便是用石灰和黄土混合铺地再夯实,这样做出来的地面结实又防潮,唯一的缺点便是造价贵。 给整个地基做垫层的人力物力,不比把所有墙砌好便宜多少。 但修房盖屋是大事,许多人家一间泥瓦房要传个两三代人,林镜也不例外,房子建好若是住着不舒坦,花再多钱也弥补不来。 他略微计算了一下手里的余钱,很快点头同意。 “叔,就按你说的,要花好多钱你给我说就行。” 听他这么说,几个抡着大锤干活的泥瓦工都精神了许多,林汉星更是面露喜色。 此事谈成,一来东家好说话他们能多赚点钱,二来多些工序,房屋弄得好了,主家住得舒坦,也不容易砸他的招牌。 林汉星干泥瓦匠这么些年,遇到许多东家为了省点钱,细节上选择将就,最后房屋修出来质量不行,反倒怪他们活没干好。 “你放心,都是本家,叔不得坑你,尽量给你省点钱。” “嗯,那就劳慰你了。” 昨日取的黄土用来砌墙足够了,要做灰土垫层却是不够的,林汉星当即点了人手,一半继续上山取土,一半跟他去取石灰,回来和泥做垫层。 恰好这时张家兄弟和嫂子姗姗来迟,还把他们家的老牛给牵了来。 原本是打算用老牛拉石碾夯地的,听说还要取土,张成江便又回去拿了两个罗兜,挂在牛背上,两兄弟牵着牛上山去了。 李氏便留在棚子里帮忙准备午饭,林镜本想帮忙,但李氏一边手脚麻利地理菜一边将他往外撵。 “这里有我和幺妹就够了,你去忙你的!” 于是林镜只好挑着罗兜上山和其他人一块儿取土。 今年雨水少,才三月初,日头便挂得老高,没跑两趟,众人便出了汗,一个个打起赤膊来。 又忍不住说起这迟迟不肯落下的雨来。 “今年怕是年神不好,这都三月间了才下几场雨。” “不是咋子安,我那坡顶上的地,高粱栽下去就打蔫儿,不是我家婆娘挑点粪水上去浇一下嘛怕是……嘿咻……”林汉忠岔了口气,接道:“怕是活不成!” 林兴成一边铲土一边摇头叹气,“恼火哦,雨水不好,庄稼减收,说是今年还要涨粮税,看咋个活。” 林镜和张成江在一旁默默听着,并没有插话,倒是张成山同几人聊起来,“挖个山茅厕撒,平时砍点草草丢进去,落雨存点水可以拿来浇地。” “挖得有啊,前年就挖了,问题是今年雨水太少了,落点雨进去都浸干了。” “唉……” —— 林汉星说了要尽量帮林镜省钱,说到做到,每日督促着手底下的泥瓦匠加班加点的干,只用了几日便把地基夯实,铺了厚厚一层灰土。 紧接着便是和泥砌墙,这是个技术活,林镜和张家兄弟都帮不上什么忙。 恰好镇上来了消息,说是又有一艘船靠岸,兄弟俩一早便赶着牛车去码头讨活干了。 因是临时决定修新房,没能提前准备足够的木料,眼看墙砌好便要上梁和柱子,林镜只好又去木匠家跑了一趟。 木匠家倒是有可以做房梁的木料,但要价不低,光是一根处理好的香椿木大梁就得二两银子,还不算柱子椽子之类的其他东西。 好在依旧可以用木头来抵料子钱,木匠只收个处理木料的工费。 这一来一去,又欠下不少木料,当天林镜便带着木匠家小儿子上山挑选木头,打算砍了给人送去。 下午,张家兄弟垂头丧气地从镇上回来,说是去得迟了,人家已经招够了人,白跑一趟。 见状,林镜干脆请他俩帮自己砍树,按镇上扛货的价格算工钱。 起初张成江还不肯,“咱俩谁跟谁啊?说啥子工钱!” 可林镜铁了心要给钱,不然宁愿自己干也不让他们帮忙。 张成山看得分明,知道林镜是在故意帮衬自家。 张家一大家子人,家里田地虽说不少,可刨去粮税和吃用也不剩什么了,就靠着两兄弟在码头干活有点进项。 眼看着今年的粮税又要涨,张光宗还在读书,束脩和笔墨都要花钱,实在不敢这么坐吃山空。 推脱一番不成后,张成山扯了一把弟弟的袖子,闷着脑袋答应了下来。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砌墙,上梁,封顶盖瓦,眼看新房就要竣工,林镜借了张家的牛车,拉着阿荔去镇上采买。 这段时间张家嫂子得空便来帮忙做饭,厉卿沅就负责给她打下手,厨艺竟也突飞猛进。 张家嫂子若有事没来,他一个人也能把饭做熟,虽说味道依旧一般,但已经不会出现饭没熟或者盐太多的情况了。 他身子骨弱,林镜不让他帮忙干重活,闲暇时便拿出之前买的纸和笔,在饭棚里默写书籍。 半个月下来,已然将市面上最常见的蒙学书内容给默写出好几遍,挑选出字迹工整,没有晕染的,用棉线细细缝制起来,扎了三本成书出来。 出发前,他将那三本书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用布包好,放进林镜的背篼里。 今日逢赶集,镇上十分热闹,镇外停放畜车的坝子上挨挨挤挤放着十几辆板车,牛啊驴的哞哞叫个不停。 隔着老远,一股牛屎味便扑面而来,直冲天灵盖。 林镜还好,生在村里长在村里,什么腌臜东西没见过,早就习惯了这种场景。 反观阿荔,直接被熏得打了个干呕。 想了想,他干脆停车让阿荔先下,自己将牛车赶过去停放好,递给负责看管的老头五个铜板,领了块取车的凭证木牌,这才走回去跟她汇合。 “咱们先去把书卖了,再买点新的纸墨。”想到阿荔这些时日那般认真的默书,林镜提议。 厉卿沅自是无有不应的,他点点头,两人便穿过外围的集市,朝书铺走去。 和其他铺面摊位不同,书铺素来是门可罗雀的,只偶尔有一两个书生或书生的家人来买东西。 伙计懒散地靠在柜台上,一只手拿着鸡毛毯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扫着柜面上莫须有的灰尘。 见两人进门,他总算来了些精神,随手放下鸡毛毯子,上前招呼客人。 “客官,今日买些什么?咱们铺子最近新进了一批花笺纸,用来写信再好不过了。” 说罢,他又打量了一番两人的穿着,自觉这俩人不会消费那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又改口,“宣纸和竹 纸也有新到的,要来些么?” 听到林镜说是来卖书,伙计瞬间便收了笑脸,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拿来吧,我瞧瞧。” 和上次看见的,对待那卖书书生的态度如出一辙。 林镜有些憋气,将阿荔挡在身后,免得她看了心烦,这才掏出被她小心翼翼折叠好的布包,一边动作一边说:“卖了书,我们还要买些纸。” 言外之意我也是客人,作出这副模样给谁看? 果然,伙计听到这话收敛了许多,但依旧没有最开始那般热情。 他随手扯开布包,拿出里头缝扎好的书,才翻开第一页便想挑刺。 正准备说字迹难看,要折价,定睛一看却发现上头的字迹笔锋锐利,行列工整,就是瞎子也说不出难看这种话来。 想了想,伙计不甘心地又往后翻,想找出个错别字或者墨点,直到把整本书都翻完了,愣是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无奈,他眼珠一转,指着书本边缘略带粗糙的缝扎棉线到:“这也缝得太歪了点。” 饶是沉稳如林镜,此刻也有些不耐烦了,这分明是鸡蛋里挑骨头,没事找事。 阿荔针线活不行,这书是他帮着缝的,虽说不如专门装订书籍的匠人缝得好,可比村里那些擅使针线的妇人也是不差的。 况且缝书图的是结实,又不是绣花。 “你就说出好多钱,合适我们就卖,不合适就算了。” 林镜三不五时就会来这儿买东西,伙计看着他也是个眼熟的。 见人动了气,伙计也不好得罪客户,终究是没有太过分,报了个一百文一本的价格。 林镜飞速心算了一下,竹纸一刀一百二十文,一张便是一文钱多一点。 一张竹纸裁成写书用的纸能裁两张,多出来的边角料被阿荔做成了说话用的小册子,也不算浪费。 一本书四十页,便是二十张竹纸和两张封皮纸,算上笔墨和损耗,成本在三十几文的样子。 光看成本的话倒是能赚个六七十文,可林镜眼看着阿荔写一本少说也得三天,均摊下来一日的工钱才二十来文。 不合算。 他回头看看阿荔,眼神询问。 厉卿沅也没想到一本蒙学书才卖这么点,可不卖放着也是浪费,便朝林镜点点头,心里盘算着以后还是得默写些内容稍微高深一点的书籍。 见状,林镜回过头看向伙计,“一本两吊钱,不是我拿去县城头卖。” “两吊钱!?你咋不去抢?”伙计大惊,连连摆手不行,“最多一百五,加不了一点!” “一百八。” “一百六!” “成交!” “嘿!亏了!”伙计摇头哀叹,认命将三本书收了起来,又取出林镜要的竹纸。 几句话功夫,多得了将近两吊钱,林镜心情不错,大手一挥要了两刀竹纸。 两人拎着新买的竹纸往书铺外走,他凑到阿荔耳边小声道:“青安这法子还挺管用的。” 这讲价的手段是他从陈青安那里学来的,若你心理预期的价格是一百五,那就往高了虚报一些。 一番讨价还价下来,最终的结果多半和预期差不多。 当然,这也要分人和看情况,有的人一听价格太高,转头便走了。 像伙计这样,钱不是他出,也走不了,才能这么来。 厉卿沅看着挑起眉毛,一看便心情不错的青年,也跟着提了提唇角,悄悄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接收到夸奖,林镜顿时抿了抿唇,矜持地把笑意压了下去,只是上挑的眉毛怎么也放不下来。 书铺的门槛不低,少说也有一尺高,索性两人身高都不低,轻松跨了过去。 身旁一人擦肩而过,却是被那门槛绊了个趔趄,引得两人一齐侧目。 那走进书铺的竟还是个熟面孔,上次那个卖书的书生。 也是因为他,厉卿沅才想到可以抄书卖钱,因此对他有些印象。 书生这次没再穿那身洗得发白的书生袍,而是和林镜一般,一身粗布短打,手肘和肩膀处还各打了个补丁。 厉卿沅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读书人大多自诩清高,来书铺不穿书生袍,套件破衣裳的倒是少见。 37. 第三十七章 从书铺出来,林镜把刚刚卖书得的钱给了阿荔,一共四百八十文,除去两刀竹纸的钱,还剩下一半。 厉卿沅本来不打算收,这些日子吃住都是林镜,他受其恩惠良多,两百多文钱连利息都不够。 可林镜根本不给人拒绝的机会,直接将铜板塞他手里,“姑娘家,手里留点零用钱方便些,以后你抄书赚的钱都自己收着。” 见他坚持,厉卿沅只好把钱放进衣兜里,打算攒一攒,给林镜买个像样的谢礼。 不过跟随林镜的脚步踏进杂货铺后,瞧见里头有卖草纸的,厉卿沅又改了主意,当即掏钱买了一扎。 谢礼什么的以后再说,这些时日他实在是用够了竹片,每回上茅房都刮得生疼,还是先照顾一下自己的谷道。 见他买草纸,林镜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姑娘出身大户,想来同他们这些村户人家一样用竹片树叶擦屁股是不习惯的。 也怪他不够细致,想到这里,在杂货铺买完东西出来后,林镜又塞给阿荔一角碎银。 “这钱你拿着,买些姑娘家用的东西。”比如月事带什么的。 林镜虽然两辈子都没成过亲,但到底活了这么些岁数,又和邹氏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许多年,自然也是知道妇人那些事的。 前世家里富庶起来之后,邹氏便不习惯用草木灰了,改用塞了棉花艾绒的棉布月事带。 被哄骗着当家奴的时候,他还亲自替邹氏买过那玩意儿。 厉卿沅接过碎银,一时有些懵。 买些姑娘家用的东西,是说肚兜吗? 且不说他根本用不上那东西,家里还放着两个呢,有必要买这么多吗? 可林镜不知道他是男子,想来也是好心,厉卿沅只好点头道谢,将碎银收了起来。 原想着糊弄过去,没想到林镜径直把他带去了布庄,竟是让他今天就买! 厉卿沅:…… 布庄内,林镜一进门就避嫌去了旁边的柜台假装挑选衣料,徒留厉卿沅涨红了脸,掏出小册子草草写了几个字。 没一会儿,厉卿沅在老板娘一派‘我懂’的眼神中迅速付钱将东西收起来紧接着落荒而逃。 林镜同老板娘点头致意后跟着走出布庄,见她手里裹着东西的布包小的可怜,只当她为不好意思多买。 于是道:“怎么不多买点?不够用吧?” 厉卿沅:!!! 这人,看着一本正经的,怎么这样!? 全然不知道自己被误会了的林镜还想拉着阿荔回去再买些,厉卿沅却抽出被他捏着的袖角,一个闪现跑出去老远。 猜到阿荔大概是害羞了,林镜有些懊恼自己太过唐突,只好讪讪地,不远不近的跟在她身后。 阿荔的骨架比寻常女子的都要大,肩膀很宽,肩线平直,只加长了下摆的衣裳被撑起,袖子便显得短了些,露出两只细瘦的手腕来。 林镜望着她手上凸起的腕骨,实在是很细,甚至堪堪一握。 垂在身侧的手突然捻起衣角轻轻摩挲了两下,林镜下意识别开了视线。 与此同时前方人也停下脚步,回头匆匆瞥了他一眼,清瘦的脸颊边染上一抹红霞。 意识到她在等自己,林镜快步追上去,同阿荔并肩而行,又忍不住侧过头去看她的脸。 “上次给你的药膏,你用了吗?” 药膏?厉卿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说林镜在山里时给他的祛疤药膏。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早不知道塞到哪个犄角旮旯里了,面对林镜的询问,只能心虚地点点头。 “还剩多少,要不要再买一罐?” 厉卿沅连忙摇头,表示药膏还多,用不着买。 废话,还没用呢,买了也是浪费。 “也好。”林镜点头。 那药膏看来是没什么效果的,用了这么久,阿荔脸上的疤痕一点淡化的迹象都没有。 他一边继续走,一边盘算着下次去县城卖皮子的时候,去大医馆再看看,压根儿没察觉到厉卿沅脸上转瞬即逝的不自然。 接下来两人又买了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去取牛车的路上路过菜市口,林镜脚步一转走了进去。 最近家里好几口人吃饭,地里的瓜菜还没长成,小油菜和笋干也吃完了。 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村里那几家外来户成日田间地头的转悠,就靠挖点野菜度日,连老得嚼不动的清明草都被掐得干干净净。 这几日的菜都是张家嫂子带来的,趁这回赶集,林镜干脆买了许多耐放的菜蔬。 在其他铺子里耽搁了这么些功夫,菜市里只剩零星几个菜农吆喝叫卖着仅剩的瓜豆。 这些都是别人挑剩下的,品相不好,但胜在便宜,林镜买了不少耐放的,打算吃个几日。 临离开时,碰见一个头发花白的瘸腿男人,坐在一家铺子门口的石阶上,身边随手放着根油茶木拐棍。 那条明显有问题的腿无力的耷拉在地上,上头趴着两只毛色嫩黄的奶狗。 两只奶狗耳朵半垂半立,黑眼珠子圆溜溜,湿漉漉,带着股才出生不久,不谙世事的傻气。 傻狗。 林镜看着那老头儿被压得弯起诡异弧度的断腿,忍不住心里暗忖。 又看看狗主人,能这般纵容小狗的,想必也是个爱狗之人。 或许是视线停留时间过长,狗主人注意到他,见他身姿挺拔,腰间还别着个弹弓,于是出声:“买狗吗?上好的黄赶山。” 黄赶山,意思就是大黄猎犬,本地猎户特有的喊法。 林镜又瞥了一眼那两只傻狗,心道这狗除了黄,跟赶山狗有啥关系? 却见随着狗主人出声,他身后又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竟是还有只大的一直躲在主人背后。 大黄狗毛发油亮紧实,嘴筒尖长,毫无稚气,明显已经成年了。 最难得的是腰背挺拔,身形敦实,眼神锐利,一看就被养得极好。 看到那狗,林镜顿时眼前一亮,同阿荔低声道:“这狗不错。” 没等厉卿沅作出反应,那瘸腿老头又连忙出声,“这狗当真乖得很啊,恁大的兔儿都逮得到。” 他用手比了个大小,又将大黄狗从身后拉出来,一边撸着它的毛一边展示给林镜看。 大黄狗看起来似乎不怎么乐意,拱着脑袋就想往主人身后躲,像是知道他要将自己卖了一般。 这狗显然跟了老头很长时间,已然有感情了,老头满眼不舍,却还是狠心将它摁在原地。 “二黄,听话二黄!” 安抚完狗子,他又看向林镜,“你要是答应我对它好点,价钱……” “汪……呜……”话未说完,大黄狗突然叫起来,翻身躺在地上,朝老头露出肚皮,一双锐利的眼睛蓄满湿气。那模样,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老头当即便心软了,摆摆手喊:“好好好,不卖,不卖了。” 话是对林镜说的,眼睛却一直落在大黄狗身上。 林镜:…… 虽说早就有养一头猎犬的想法,但也不好夺人所好,他指着那两只已然爬进老头怀里的奶狗,问:“小的卖不卖?” “卖是卖,但小的还没教出来……” “没事,我自己教。”林镜其实没训过猎犬,心里也没底。 但想着自己进山时家里没人看顾,养条狗看家护院也是好的。 而且这狗虽然看着傻,好歹是那大黄狗下的崽,养大一些应该也不差。 交易很顺利,大黄狗虽然有些舍不得两只崽子,但在老头的安抚下还是任由他把狗崽抱给了林镜。 他只收了五十个铜板,还搭了一小袋烘干的猪肝碎。 “你要养赶山狗,肉不能少喂,吃太差长不大。” “嗯,我晓得。”林镜点头,将铜板递给老头,接过他手里的奶狗,“放心,我不得亏待它们。” “也是看幺哥你面善,不然我还真舍不得。”老头叹了口气。 “幺哥诶,在山里头跑,万事要下细,你看我这腿……” 人家也是好意提醒,林镜再次点头,“晓得了,多谢。” 怀里多了两只奶狗,阿荔接了一只过去,一人怀抱一只。 两人身上再挂不下其他东西,便步履匆匆朝停牛车的地方走去。 拿牌子取了车,将东西全堆在半车上头,两只奶狗放到腾空的背篼里,林镜这才赶着牛车往回走。 厉卿沅坐在板车另一边,看着他熟练挥鞭的样子有些新奇。 他出身高门世家,君子六艺是必学的,其中也有御射两样。 但从前这些东西与他而言不过是闲暇之余的消遣,略会,却并不精通。 同林镜以此为生的射术比起来,半点不够看。 况且御科也不教怎么赶车,因此他只会骑马,不会赶车。 但据他所知,林镜以前家里也从来没买过牛,偶尔要用车时都是向张家借的。 林镜能这么快学会,想必不难。 想到这里,他拍拍林镜的肩膀,示意自己也想试一试。 林镜见状,将手里麻绳搓出来的鞭子和缰绳递过去。 谁曾想阿荔刚接过缰绳,还没来得及挥鞭,那头向来老实的老牛便像是吃错了药一般,直直朝道边冲过去。 厉卿沅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儿了,手忙脚乱的拉缰绳想让老牛停下来。 或许是角度不对,老牛不仅没有停下,反倒又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板车在官道上歪歪扭扭地跑出一条波浪线,连背篼都因颠簸倒下,好悬没把两只狗子甩飞出去。 最后还是林镜出手拉紧了缰绳,才没冲到道边别人的地里去。 厉卿沅:…… 他讪讪地将缰绳和鞭子还了回去,低低地啧了一声,有些泄气。 林镜见状,抿了抿唇,出言安抚:“等以后有机会,咱家也买头牛,到时候我教你赶车。” 厉卿沅闻言来了精神,黯淡的眼神也亮了些。 他朝林镜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平坦的胸脯,买完草纸后还剩下一些铜板。 心中默默盘算,要默写多少本书才能买得起一头牛。 38. 第三十八章 从镇上回山桃村,要经过石桥村,林镜赶着车,拐进了石桥村的岔路口。 附近几个村子最近的石匠就住在这里,好巧不巧,和邹氏娘家是邻居。 路过邹家时,院子里一派热闹,林松的脸一晃而过。 林镜这才想起来,邹氏的父亲好像就是三月份过生辰。 看来林松是来给自己外祖过寿的,也不知道林明两口子在不在。 不过他和林明都已经分家了,林明的姻亲与他不相干。 草草瞥了一眼,林镜头也不回朝石匠家去了,压根儿没注意到站在院内的林松瞧见他后,兀自投来一个怨恨的眼神。 反倒是厉卿沅与林松对上视线,自然也看到了他眼里显而易见的怨恨,忍不住轻蔑地扯起唇角,用眼神回怼回去。 这林松就像一条蚂蟥,只会趴在人身上吸血,如今吸不上血了,便缩在阴沟里蠕动,满心怨恨,半点不会反省自己的问题。 也不知哪来的脸心怀怨怼。 所幸这小子还没开智,如今就是个怂包,连林天牛那样的小个子都打不过,脑子也不多灵光,掀不起什么浪花来。 否则两人早对他加以防备了。 “怎么了?”见阿荔一直望着邹家的院子,林镜侧头看过来。 厉卿沅收回视线,转过头来又是一脸岁月静好,丹凤眼无辜地眨了眨,朝林镜摇头。 邹家院子里,邹氏从灶房里走出来,两条杂乱的眉毛倒竖着,满脸的不忿。 看见自家宝贝儿子,邹氏脸色总算缓和了些,见他盯着院外看,不由问:“幺儿,你在看啥子哦,快进屋去,你家婆在桌子上放了炒米。” “要得。”林松应了一声,道:“刚刚看到林二娃了。” 分家后,林松便再没叫过林镜二叔,像村里大多数长辈一样,称他林二娃。 “林二娃!?哪点?”提起林镜,邹氏刚缓下来的眉头又紧紧皱起。 没等林松回答,那边林明便一瘸一拐走过来了,怒斥道:“林二娃也是你喊的啊?没老没少的,读点书读些啥子名堂?” 说罢,又转头呵斥邹氏,“你也是,今天你老汉过生,又丧起个脸给哪个看?” 面对自家老子的呵斥,林松满不在乎地嘁了一声,但到底没和他争论,转头进了屋子,和外祖家小几岁的孙儿孙女争炒米吃去了。 邹氏斜眼瞪了林明一下,“说到这个老娘就来气!” “你还把人家当兄弟,人家记你半点好没有嘛?要不是他鼓捣分家,老娘今天能受这份气啊?” 说起这个邹氏便气不打一处来,自从分家后,家里少了林镜这个赚钱的人,林明腿又瘸着,帮家里做点事还成,出去找活干人家都不肯要。 没了收入,用钱的地方却不少,加上林松隔三岔五便要钱买笔墨纸砚。 一家人守着那点积蓄坐吃山空,短短一两个月,家里那点儿存银竟就不剩多少了。 邹氏也不是个傻的,知晓再这么下去这个家迟早要败落,最近是能省则省。 以往没分家的时候,每次回娘家都是大包小包的送东西,这次自己亲爹过寿,却只拎了二三十个鸡蛋。 她和大嫂陈氏素来不和。 陈氏见不得她每次回娘家连吃带拿,还时不时把林松送来蹭吃蹭喝,欺负她那两个小的。 她也看不惯陈氏那副小家子做派,自己贴补娘家的不少,只是没落到她陈翠花的口袋里,便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也就这一回东西拿得少了,陈氏又开始说起风凉话,以往向着她的爹娘竟也没吭声维护,甚至还让她去厨房帮忙烧火。 “真是没意思,往回大包小包的拿起来,硬是欢喜得不得了,这回诶?饭弄了还喊我去宰猪草!” 邹氏越想越委屈,越委屈越气,“老娘每天家里家外的忙活,出来走人户都没时间收拾打扮得,让陈翠花那娼妇看笑话,说我眉毛像毛虫!” “还不都怪那小私儿非要分家,我小松喊他声林二娃算对得起他的了,等我儿当了官,喊差役拿杀威棒来打!” “说个锤子!”眼看邹氏越说越过分,林明脸色愈发难看,“你一天迷魂汤吃多了,不是你恁个跟他两闹,有这些事啊?而且分家明明是我和小松说的,关人家二娃好多事?” 以往有林镜帮衬着还不觉得,现在才发现地里的活是怎么干也干不完,想挣两个铜板又是那样艰难。 林明体会到林镜辛苦的同时,越来越后悔当初没拘束好婆娘和娃儿,对这个弟弟好些,非要闹到分家这一步。 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尽量和林镜缓和一下关系,说不定他会看在血浓于水的份上,多帮衬一下自家。 想到这里,林明面色严肃地开口:“以后看到二娃客气点,都是一家人,整得跟仇家一样,让外人看笑话。” “呸!”邹氏啐了一口,“你想得美!” “要客气也是他对我客气点,我当大嫂的,还要我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啊?怕他林二娃消受不起!” “老子难球得跟你两个说,瓜婆娘!”林明气急,甩袖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两口子的对话无人知晓,林镜和厉卿沅已然找到石匠家里。 这家人姓李,据说和邹氏的娘李氏沾亲带故,但因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两家早就断了交,无甚来往。 以前来这儿接送邹氏和林松时,还撞见过李氏和石匠家的婆娘干仗,互相掐着对方在草地里滚来滚去,那叫一个精彩! 若非这两家关系不睦,林镜宁愿去更远的地方找人也不会到这儿来。 邹石匠家祖孙三代都是石匠,如今当家的是老石匠的儿子,带着孙子学手艺。 听说林镜要请人打水缸,老石匠杵着棍子颤颤巍巍地走出来,打开篱笆门将两人迎进屋去。 老石匠的老伴随后端上来两碗清水招待两人,“不巧,我儿子和孙子这两天去青冈坡那边给人家打条石去了,怕是要明后天才回,你着急不嘛?” “不急。”东奔西走大半天,林镜也是渴了,端起水喝了一口才道:“就麻烦老辈子,等他回来说一声,我家在山桃村,我叫林镜,在村口打听一下正在修房子那家就是我。” “要得要得!”见生意没跑,老石匠更热情了几分, 招呼自家老伴又给添了碗水,还拿出一把生板栗让两人剥着吃。 林镜客气地摆摆手,老妇人却不由分说地把板栗塞到阿荔手里,“吃,幺妹你吃!自家树上打的,不值钱。” 阿荔推辞不过,只得接下板栗,有些笨拙地剥着。 见她弄半天也弄不开板栗的硬壳,林镜只好拿过一个,用牙齿咬开,给她示范了一遍怎么剥板栗,这才转头和老石匠谈价钱。 老石匠七十有三,虽然已经凿不动石头了,但行情还是清楚的。 林镜除了要打水缸外,还想凿些石板把家里和院子铺一层。 泥地哪怕扫得再干净,一到下雨天还是会弄脏鞋子和衣角,铺石板是最方便的。 同老石匠商定好价钱后,这一日的行程总算结束,再次路过邹家的时候,碰到和大舅哥坐在院子里聊天的林明。 本想目不斜视的离开,奈何林明眼尖,将他瞧见了,扯着嗓子喊了句:“二娃!” 林镜斜眼看过去,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正打算继续赶着牛车离开,林明却一瘸一拐地追出来。 “二娃,你走桥头村做啥子?吃饭没?没吃在你姻伯这吃了再走撒!” “不了,大哥,屋头有人干活,我要赶回去弄饭,你们耍。”伸手不打笑脸人,虽然怀疑林明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林镜还是没直接甩脸子,不过也没什么好脸色就是了。 牛车晃晃悠悠踏上官道,林明碰了一鼻子的灰,有些尴尬地回到院子。 大舅哥邹刚伸长脖子瞅了一眼,这才道:“你跟你家二娃硬是闹翻了啊?” 身为姻亲,林家兄弟的事邹刚多少也听说了一些,但大多是从自家妹妹嘴里说出来的,没什么好话。 “不是我说,这林二娃硬是没良心得哦,你两个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现在见了面你不开腔他连招呼都不得打一个。” “唉……”林明摇头叹气,一脸心酸,“大哥,算了,到底是亲兄弟,这种话传出去不好听。” 可惜林镜已然走远了,不然看到这幅场景,必然要嘲讽林明一番。 如今装出一副好大哥的模样,给谁看? —— 邹石匠来得比预计的快一些,从桥头镇回来的翌日一早,父子俩便背着大大小小的工具上了门。 后山自家林地里便有整块的大石头,林镜领人去认了地方,便准备回家帮正在钉椽子的林汉星等人打下手。 还没走到新房子跟前,远远儿的便有两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朝这边走来。 林镜看了一眼,见两人实在眼生,便收回了视线,却不想那两人反而快走两步追上来,“诶!弟兄,打听一下,林镜是住在这里不?” 听到自己的名字,林镜驻足,略带防备地看向两个陌生人,“我就是林镜,咋个安?” “嗨!巧了撒,我们来送信!”大汉一拍大腿,其中一个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另一个取下身后的包裹递过来。 “我们是振威镖局的,上次你不是下单送了个人去昭州吗?这是他让我们捎回来的,一封信,一个包裹,外加一百两银子,分文不少,你点一点。” 39. 第三十九章 陈青安顺利回到家,还捎来了东西和信。 即在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 林镜除了面对原生家庭,平时看人还是挺准的,陈青安虽然性子跳脱,但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他猜到陈青安会把自己替他赎身和请镖师的钱还回来,但没想到会给这么多。 一百两,加上那些一看就不便宜的特产,以及让镖队捎东西的佣金,少说也有一百五往上了。 看来陈青安说家里做生意的话不假,不是谁能随随便便拿出一二百两来的。 接过东西,向两个镖师道了谢,本想请他们去家里喝口水,但两人赶着回县里,匆忙离开了。 送走两人,林镜拎着包裹回到家。 这几日码头上有船,张成山两兄弟去干活了,张家嫂子也去自家田里薅秧草没过来,只阿荔一个人在灶上忙活。 见他回来手里多了东西,阿荔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水渍,走过来。 林镜立刻会意,道:“青安平安到家了,他让人捎来的。” 说着他把包裹放在桌子上,拆开信封取出两页纸来。 写信的是陈青安的兄长陈青平,冗长的一页信全是表达对林镜救了自家的弟弟的感激之情。 最后又道:随信奉上纹银一百两,以及一些昭州特产,聊表谢意,不日在下将携幼弟登门拜谢。 翻到第二页,字迹骤变,陈青安只读过几年书,被家人娇宠着长大,应当也不是多用功。 字写得马马虎虎,属于勉强能看懂的状态。 镜子哥,阿荔姐,展信安,吾已平安到家…… 隔着信纸,林镜仿佛都能看到陈青安在自己面前,叽叽喳喳说着这一路的见闻,以及和家人重逢的喜悦。 信的最后,陈青安还说了一段回家后的小插曲。 他爹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要让他认林镜当干爹,以后给他养老送终。 两人拢共才相差不到十岁,陈青安虽然感激林镜,但让他认一个大几岁的人当爹自然是不肯的,最后还是求大哥帮忙说情,才打消了老爹的念头。 林镜看到这里,忍不住嘴角上扬,既觉得好笑,又替那小子高兴。 这世道,被人牙子拐带了还能找回家去的寥寥无几。 虽然有自夸的嫌疑,但陈青安实在是幸运。 将信递给阿荔,让她也看一看,信的后半段,有陈青安单独给她的留言。 两人毕竟共患难这么久,多少也是有些情谊的。 林镜打开包裹,映入眼帘的是一匹及其鲜亮的桃粉色棉布。 陈家也是费了些心思,知晓林镜家在村中,穿绫罗绸缎太过扎眼,特地选了棉布。 林镜上手摸了一番,是上好的松江棉布。 好歹前世也是在县令官舍待过的人,林镜虽不懂衣料,但也知晓这布料价值不菲。 虽然是棉花织的,但做工精细,比寻常棉布更为细腻,价钱不比绸缎便宜多少。 两块叠起来的棉布,一块桃粉,一块空青,目测给林镜和阿荔各做一身衣裳都还有剩余。 布料中间夹着几个包装精美的木盒,打开来里头是一块块味道各异的香皂。 这东西林镜前世见邹氏用过,和皂角一样,是用来沐浴和洁面的,据说是那位未来皇帝陛下的产业。 即使是多年后,夏朝建立,百姓安居乐业的时代,一块也要数百文。 如今香皂才刚刚在附近州府兴起,价钱少说也得一两往上去了。 他将香皂悉数拿出来,放到阿荔面前,“想必是给你的,听说有美容养颜的功效,你留着用。” 厉卿沅看了一眼木盒上篆刻的‘曲’字,只觉眼熟。 曲记的东西,在京都是及其风靡的,从前未家道中落时,厉家上下乃至奴仆都会用这个洗浴,比皂角和澡豆都方便得多。 但曲记出品,必是精品,几乎没有便宜货。 如今这境况,用香皂洗漱,还是过于奢侈。 想到这儿,他掏出小册子。 ‘拿去换钱。’ “不必。”林镜摇头,“人家一番心意,留着用吧。” 说着,又将布料取出,底下还有东西,一袋昭州特有的萍婆果干,一盒印花砂糖,莫约两三斤的样子,以及一小袋晒干的天麻,都是好东西。 除了这些吃用的物件外,还有一柄造型朴实的精铁匕首,想来陈家人知晓他是猎户出身,特意准备的。 林镜拿起匕首,抽掉刀鞘,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入手沉甸甸的,很有分量,又是刀柄一体,锻打痕迹微不可见,几乎能将人影整个照出来。 即便还未开刃,便已是寒光凛凛,可以想见开刃后会有多锋利和坚韧。 这把匕首算是送到了林镜的心坎上。 他将其他东西一股脑推到阿荔面前,“这些我都用不上,砂糖和天麻分出一份我送给三嬢她们,请她们帮忙把布料做成衣裳,剩下的你留着用。” 一边说,手里一边把匕首翻来覆去的摩挲,“过几日我上山弄只野鸡回来,用天麻炖了,给你补一补。” 阿荔在人牙子手里遭了一番罪,身体又瘦又虚弱,天麻是补物,不管补什么,都是她需要的。 厉卿沅没再说什么把东西拿去换钱的话,想来林镜也是不会同意的,只得点点头。 眼看天色不早,再有一会儿在房梁上忙活的人就要下来了,他匆匆将东西收好,继续做饭。 林镜此刻满心满眼都是那把匕首,恨不得立马上河边找块磨刀石回来给匕首开刃,但还是念念不舍地收起来,上前帮忙做饭。 厉卿沅瞥了一眼被林镜珍而重之插在腰间的匕首,暗自懊恼。 本想着攒钱买头牛送给林镜,竟忘了他是个猎户,应当是更喜欢这些兵器物什的。 倒是叫陈家人抢先送了。 午饭的肉菜依旧是林镜上山打的猎物,最近天气越来越热,林子里食物渐多,野物没那么馋,陷阱的用处也就不大了。 前日林镜在自家林地里转悠了半日,才捉到两三只巴掌大的竹鼠,剥了皮下锅,每人也就能夹到一两筷子。 索性有肉吃都不错了,倒也没人嫌弃。 吃过饭,林镜继续去屋基那边帮忙干活。 厉卿沅将盘子里的菜汤收集起来,用剩饭拌了,又往上撒了一小把卖狗老头给的碎肉干,这才将狗饭端到饭棚边,倒进专门给狗子准备的饭盆里。 毛茸茸的小黄狗一狗一个盆,摇着尾巴把头埋进饭盆里猛猛吃。 脑袋还没饭盆大,吃得忘乎所以时,差点一头栽进盆里去。 喂完狗子,又喂兔子,上次捉到那一窝兔子,大的已经上桌,皮子都晒得干干的,只等下次去县城卖掉。 小的团起来才不过拳头大小,吃也吃不得,卖也没时间去卖,只能做了个竹笼养着,每日要吃整整一篮子草料。 小兔子吃东西没有声音,只看着嘴上叼着一两根青草 ,像嗦面条一般,缓缓嗦进嘴里,绒毛覆盖的腮帮不停鼓动。 厉卿沅蹲在竹笼边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养过兔子的。 不过只养了一阵子,父亲便命人将兔子送走了,说是玩物丧志。 如今倒不必担心这个了,从高门大户沦落至一介‘村妇’,玩物变成了食物和生计,反倒嫌弃它边吃边拉有点腌臜。 思绪飘忽了一会儿,厉卿沅回过神,将竹笼底下接粪便和残渣的木板清理了一下,这才背着背篼出门,准备去割些兔草回来。 这活他已经做了好些天,早已熟练。 养兔子不比养猪和牛,青草只吃嫩叶,还得是某些特定的品种,需得在田间地头一路走一路寻。 村里养兔子的人不多,但养猪的却不少,还有一些家里田地少的,舍不得用耕地种菜,便会挖野菜度日,因此时不时便会碰上一两个割猪草或者挖野菜的人。 厉卿沅与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看上了同一片荒草地。 那小姑娘手脚利索,三两步就走到了厉卿沅前头,霸占了最好的位置,吭哧吭哧挖了两根折耳根起来。 厉卿沅有些尴尬的立在原地,上前也不是,不上前也不是。 好在小姑娘不是个骄纵的,见状回过头来甜甜一笑,“林二嫂,啊不对,你和林二哥还没办亲事,该叫你姐姐才对,姐姐,你挖兔儿草吗?这边多得很,我们一起挖撒!” 闻言,厉卿沅只好走过去,也朝小姑娘抿唇笑了笑,这才捡着一株肥润的野草挖起来。 小姑娘自来熟,一边干活嘴里还忍不住叽叽喳喳,“姐姐,你叫啥子名字啊?” 说罢,又懊恼地敲了自己一脑瓜崩,“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忘记你说不来话了!” 厉卿沅朝她摇头,表示无事,又从怀里掏出一颗板栗,指了指。 “板栗?你叫板栗啊姐姐?”小姑娘天真的问。 厉卿沅:…… 两人一个比划,一个胡乱猜测,好不容易才互通了姓名。 小姑娘名叫周春花,是村里外来户周家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儿。 周家虽然穷,但就这一个姑娘,自小是娇宠着长大的,因此性格极为活泼。 她蹲在地上剥开厉卿沅给她的板栗,剥好两颗,便递给他一颗,自己小口小口吃着另一颗。 一边吃,一边发出满足的喟叹,“好吃,栗子姐,你人真好!” 被强行改名为栗子的厉卿沅无奈不已,摆手拒绝了春花递过来的板栗,继续埋头苦干。 见状,春花把剩下的板栗揣进兜里,麻利地又开始干活,一边挖野菜,看到兔子爱吃但人不吃的杂草便顺手挖起来,丢到厉卿沅的背篼里。 傍晚,林镜坐在饭棚里给两只狗子做窝,家里没有多余的破布,林镜只得拆了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绷在用谷草辫子扎成的狗窝上。 见阿荔背着满满一筐兔草回来,不由有些意外,“今天咋弄这么多?” 厉卿沅掏出小册子,说起事情的经过,听说春花给阿荔起了个新名字,林镜忍不住笑起来。 春花不识字,难为阿荔用板栗做自我介绍了,“该给她个荔枝的,这样她该喊你荔枝姐了。” “……”厉卿沅瞥他一眼,狭长的眼睛里充满无奈。 “好了好了,不笑你了,下次碰上,我跟她说一声。” 说完,还是没忍住又偷偷笑了一下,收获某人一记恼怒的眼刀。 40. 第四十章 日子一天天的过着,很快,随着最后一片青石板被妥帖盖在院子角落,新屋总算是建成了。 自分家起,历时近两月,林镜和厉卿沅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家。 结完账送走林汉星等人,林镜特意在院外跺了跺脚,将鞋底的浮土抖干净,这才和厉卿沅一起走进院子,朝屋内走去。 三间宽敞的大通屋,从大门进去便是堂屋,左右各开一道门,两边分别是林镜和阿荔的卧室。 这段时日林镜费了不少功夫,请木匠打了整套的家具,已经摆了进去。 堂屋里除了一套桌凳,还有一个用来放杂物的壁柜,柜子两旁打着木钉,可以用来挂东西。 进门左边是林镜的房间,里头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墙壁上打了几个挂弹弓和弓箭的木钉,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十分简洁。 右边则是给厉卿沅准备的,除了配套的床和柜子,还有一方案几,上头摆着从窝棚里搬过来的笔墨。 和另一个房间不同,这个的屋子窗户是开在正前方的,案几便摆在窗前。 朝阳穿过宽敞的院子射进来,连桌角搬运时不小心弄到的细微划痕都能照得清清楚楚。 房屋里外的墙面都用石灰浆细细粉刷过一遍,不易落灰,地上是则淡青色的石板。 窗明几净,看着十分敞亮。 从堂屋再走出去,沿着檐堪往左,那边靠主屋搭了个偏房。 偏房没开窗户,只放了一张小床,平时可以用来充当粮食和杂物间,有客人来的情况下也能临时住人。 挨着偏房往外一点便是茅厕了,底下挖了大粪坑,上头用条石搭了便坑和猪圈,还圈出一小片地方作为洗浴间。 茅厕的门开在院子最外面的位置,窗子同样开得大大的,即便是养了牲畜,味道也会随着远离主屋的门窗很快散出去,不至于又闷又臭。 穿过院子,茅厕对面是靠着林镜卧房搭起来的灶间,里头新打了灶台和水缸,还有一个靠墙的碗柜,如今都是空空如也。 几间屋子围成一个小院子,中间的部分全用青石板铺过,平时踩在上头不易脏鞋,秋收时还可以在上头晒粮食,不必去村里的公场坝跟人家排队。 厨房延伸出去的位置留了一小块菜地,林镜打算种点葱姜蒜苗,做饭要用调料的时候随手就能摘到。 将屋子参观了一遍,林镜脚步轻快地继续去窝棚里搬剩下的东西,上扬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一边走,一边还同阿荔说话,“明天我去砍点竹子,做一圈篱笆把院子围起来,以后可以喂点鸡鸭。” 厉卿沅无声点头,指着被拴在屋檐下的两只狗子,示意林镜可以再给它们搭个狗屋。 “行,那我明天多砍两根竹子。” 说罢,他又继续道:“老早江子就闹着要吃乔迁酒了,我打个办个几桌,请本家和村里关系比较近的几家人热闹一下。” 厉卿沅自然是没有异议的,依旧点点头,想了想,又看了远处林明家的房子一眼。 林镜意会,“到底是兄弟,办席不请他们的话叫外人看笑话,左右不过是来吃一顿,吃酒要随礼的,咱们亏不了什么。” 料想林明也没脸干出吃席不随礼这种事来。 “不过……” 他话锋一转,又道:“咱们的亲事毕竟是假的,也不好大张旗鼓,我的想法是两件事办作一起,意思一下就行了,你看呢?” 这么久了,林镜早就接受了阿荔对自己没那个心思这件事。 一心想着成亲还是该低调些,等以后若是对方得遇良人,再给她风风光光的嫁出去,压根儿没察觉厉卿沅眼中一闪而过的纠结。 察觉身后人一直没有反应,林镜疑惑驻足,转过头去。 厉卿沅这才收敛心思,胡乱朝他点点头。 心下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明明是这人先向自己示好的,怎么反倒这么快就接受假成亲这件事了? 两人在窝棚里住了个把月,前前后后置办的东西不少,费了半日功夫才全部搬到新家里归置完毕。 傍晚,趁着天还没黑,林镜把窝棚拆了,材料扔到饭棚里当柴火。 至于为什么不搬去灶间,是因为本地有习俗,新屋落成后需要看了日子,选吉时开火做饭。 前几日林镜特地去了趟镇上,请风水先生算的吉日在明天早上卯时,因此今天的晚饭还得在这里凑合。 除此之外,七日后也是个好日子,这几天准备一下,乔迁酒就定在那一日。 眼看着春耕结束,进入农闲,林镜打算尽快安顿下来,再去山里待一阵子。 虽说有了陈青安捎来的一百两银子,把修房子的开销结清后,家里仍不缺钱用。 但家里就几亩能耕种的田地,产出的粮食交完税只够每日稀汤寡水勉强吊命的。 想像现在这样顿顿吃饱,还是得买粮食补缺才行。 况且新屋建成,需要慢慢置办的东西不少,用钱的地方多着。 坐吃山空不是办法,还是得有个收入来源才行。 好不容易重活一次,林镜可不想一辈子当个庄稼汉。 他打算攒些钱,以后最好能做点小生意,或是在城里置办点房产铺子,不说大富大贵,混个衣食无忧也好。 至于村里人最梦想的多买田地当地主,他倒是没这个想法。 前世周朝覆灭之后,夏朝建立,那位皇帝陛下对地主豪绅深恶痛绝。 作为开国皇帝,陛下有兵有权还有钱,还同与他一起打江山的大将军结为了夫夫。 陛下以民为本,仁心治国,皇后殿下杀伐果决,雷厉风行,两人上位没多久就颁布了平田之策,将那些为富不仁,奴役佃户的大地主全部清洗了一遍,将土地均分给平头百姓。 林镜虽然没有奴役佃农的想法,也自认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届时就算成了地主,也不过是按合理的价格把多余的田地卖给佃农而已。 但这终究还是一汪浑水,能不蹚自然是别沾手的,要买地的话,最多买上个几亩,种出的庄稼交完税够吃就行。 翌日一早。 天还未亮,林镜早早的便起身,摸着黑准备了食材和炭火,等厉卿沅迷迷糊糊从房间里走出来时,恰好远处别人家的公鸡开始鸣叫起来。 “喔——喔——” 一片此起彼伏的鸡鸣 声中,整个村子如同瞬间活过来一般,有些人家已然率先冒起了炊烟。 厉卿沅草草洗漱一番,连忙上前去接过林镜手里的东西。 两人一个端着炭盆,一个拎着好几样食材走进灶间。 洗锅,烧水,煮了两大碗面条,撒上几片新鲜的小油菜叶,又在碗里各卧了个荷包蛋,在新家的第一顿饭便算是做好了。 晨光微熹时,屋内还有些昏暗,今日是个好日子,林镜也没节省,点起了油灯,放到桌上照明。 两人就着昏黄的灯火相对而坐,小口小口地吃起面来。 这面是前几天林镜在镇上买的,用精磨白面做成的挂面,吃着筋道爽滑,绵软入味。 林镜吃饭向来很快,一筷子下去便是一大撮,塞进嘴里齐齐咬断,囫囵嚼吧两下就下了肚。 与之相反,厉卿沅每次只挑起一两根面条,然后卷成一小团,小口小口往嘴里放,吃得斯文又秀气。 待林镜三下五除二将一碗面吃得浮现出汤底,他的碗里才陷下去一小半。 见状,林镜也没催,只放缓了速度小口喝起面汤来。 一边喝汤,一边同阿荔说话:“今天把院里的篱笆弄一弄,明日我要去一趟小麦镇那边,你要一起吗?” 闻言,厉卿沅疑惑抬头,眼带询问。 林镜解释道:“我母亲的娘家在那边,外祖和外祖母还健在,咱们办酒,得去请他们来吃酒。” 厉卿沅点头,随即掏出小册子,‘远不远?’ “有点远,他们那儿在山里,路不好走,得大半天才能到。”说到这儿,林镜一顿,“要么你还是别去了,我快去快回。” 厉卿沅一想也是,于是乖乖点头,自己走得慢,走一段还得歇一歇。 林镜带上他也是个累赘,说不定大半天的路程走到三更半夜也到不了,还不如让他一个人去。 自己要出门,只剩阿荔独自在家,林镜忍不住细细叮嘱。 “你一个人在家别出村,免得走丢,有事就去找李大嫂和芳芳她们。” 阿荔不会说话,乡下人又大多不识字,走到村外若是迷路了,见到人也没法问路。 只在村里就没那么多顾虑了,且不说阿荔不傻,不至于在家附近都能走丢,就是真走丢了村里人也认得她,能给人送回来。 想到这些,林镜又忍不住笑自己操心太过。 阿荔又不是小孩儿,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走丢? “我尽量当天赶回来,如果实在回不来的话,最迟后天下午也就到家了,晚上你一个人如果害怕,就把灯点上,还有狗儿……” 见林镜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厉卿沅忍不住无奈看过去,在小册子上写道:‘不必忧心。’ 明明该是他这个待在家里的人担心出门的人,反过来林镜却对他万般不放心。 他又不是不能自理的小孩儿,何至于此? 不过林镜一时一片好心,厉卿沅回过味来又觉得心中熨帖,忍不住也嘱咐了几句。 ‘你独自赶路,也要注意安全。’ 看着那两行笔走龙蛇的字迹,林镜倏地笑了,“明天才去呢,你明早再说吧。” 41. 第四十一章 吃过早饭,林镜先把之前向张家借的桌椅给还了回去。 今日张成江没去镇上,听说林镜准备弄篱笆,于是抄着柴刀过来帮忙。 前段时间林镜雇他和大哥砍树,两个人干了五日,挣了足足半吊钱,张成江一直觉得过意不去,这些日子一有空就过来帮忙干活。 两人一道上山砍了些竹子回来,没一会儿院子里就堆了一小堆剔干净枝丫的楠竹。 做篱笆不算特别难,只需要把竹子裁成长短一致的竹节,底部削尖斜着交叉插进地里,再用篾条挨着固定一下就行。 林镜和张成江负责砍竹子运竹子,厉卿沅便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不甚熟练的用锯子锯竹子。 等砍够足够的楠竹,两人又将锯好的竹节削尖,到中午时院子里堆满了竹子和碎屑,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去做饭,你们歇会儿。”林镜放下柴刀,往厨房走去。 他口中的两人嘴上答应着,却是一人拿起扫把开始打扫碎屑,一人跟着进了灶间帮忙烧火。 家里已经没有肉菜了,林镜去屋旁菜地摘了些新鲜的胡瓜和苋菜,又揪了几根二指宽的小丝瓜,草草做了个两菜一汤。 吃完午饭,下午便要将竹节围着院前屋后插下去。 这一步是最费功夫的,徒手将竹节插下去,轻轻一晃就倒了,得用锤子或刀背用力把它敲深一些,固定在土里。 忙活了好一阵子,直到天色擦黑,几人才将篱笆全部围好。 晚饭依旧是那些菜,只丝瓜汤里多了几簇金黄的煎蛋花。 吃过饭,将残羹剩饭一通搅拌,然后倒进狗碗里,两只毛团儿似的狗子便摇着尾巴凑上来,脑袋埋进盆里歘歘得津津有味。 吃饱喝足的三人餍足地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消食闲聊。 张成江看着毛团儿眼带艳羡,问:“这两个狗儿取名字没有?” “取了。”林镜颔首:“脑壳上有个白点的叫黄花,另外一只叫秋芜。” 两只狗子一母同胞,长得都差不多,只其中一只眉心上方有一簇白毛,更显灵动,另一只则通体金黄,一丝杂毛也没有。 “黄花,秋五……”张成江喃喃念出两个名字,黄花耳朵动了动,以为是在叫它,忍不住抬起头看过来。 秋芜则无动于衷地继续埋头苦吃,似乎对这个新名字还不太适应。 “黄花还行,咋起个秋五诶?这狗儿排行老五啊?” 林镜翻了个白眼,“……喊你读书你要弹珠珠,是草头那个芜,意思是和秋天的草一个颜色。” “你有文化!”张成江回他一记白眼,“大哥别说二哥,尽都差不多,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你起的!” 一旁,厉卿沅看着两人斗嘴,忍不住掩唇轻笑。 张成江不愧是林镜的发小好友,秋芜这个名字确实是他起的。 厉卿沅的笑是无声的,可林镜的余光一直关注着他,第一时间便发现他在笑,于是侧过头来看向他。 见对方鬓角的肌肤有些反光,似是起了薄汗,林镜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巾递过去,“擦下汗。” 这般心细如发,厉卿沅不由抿了抿唇,只犹豫了半瞬就伸手接过布巾。 指尖相触,一触即离,却似是将那人灼热的温度也度了过来一般。 他将手指蜷起,草草擦了下额头,不自在地将视线挪开。 “一直不下雨,这天越来越热了。”张成江没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只听林镜说起擦汗,总觉得自己也跟着发热,于是一边把衣袖往上撩,一边抱怨。 “昨天去田头看,我家那块大田从来没缺过水的,现如今都只有两指节深的水了,其他小田更恼火。” 林镜捻了捻指尖,顺势转移话题,他叹了口气,“我们那还不是一样的,只有弯头大田好点,河沟头的水也小股得很,一家分点,最底下的田分不到水,泥巴都要开冰了。” “秧子还没起穗,再不落雨,今年怕是难了。”张成江在竹椅上翻了个身,侧坐着翘起二郎腿,“活路也不好干,这段时间大河水位浅,船靠不到码头上,每次扛货都要踩着河边的稀泥巴上下船。” 说罢,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道:“诶!你听到说没有?说是县太爷准备祭河神求雨了。” “没。”林镜摇头,“我最近都没去县里,去镇上也是买了东西就走,消息还没你灵通。” 一旁,厉卿沅拍拍林镜的肩膀,举起小册子示意他看。 ‘祭河神,要交钱否?’ 张成江伸长脖子来看,他没读过书,但家里有个读书的侄子,也勉强认得几个字,尤其是‘交钱’两个字。 不等林镜答话,他便抢先道:“肯定要交钱撒,你当县太爷是关心庄稼缺不缺水啊?找借口敛财而已。” 庄户人家靠天吃饭,有时旱有时涝,一遭灾县令就会组织祭祀,不是祭河神就是祭龙王。 一说办祭典,便挨家挨户的收钱,到祭典的日子让衙役在县城里敲锣打鼓一番,再请两个道士草草的上几炷香,便算完事了。 “没得哪次祭河神是有用的!”张成江义愤填膺地啐了一口,又连忙双手合十朝虚空拜了拜。 “我不是说河神大人不管用哈!我是说那些当官的不诚心,每次收恁多钱,祭典办得西撇(拉胯),河神大人买账才怪!” “唉——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林镜摆摆手,“听说三嬢这几天不好啊,好点没有?” 厉卿沅在一旁安静听着两人的谈话,听说林氏生病了,也朝张成江投去担忧的视线。 “嗨!没啥事,就是前几天薅秧草身上打湿了,起来又去铲高粱草没换衣裳,整凉了,在林大夫那开了药,现在好多了。” “那就好。”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眼看月上枝梢,天色已晚,张成江熟门熟路地去灶间取了把干草,做了个临时火把,握在手里便回去了。 忙活了一天,林镜和厉卿沅也有些疲倦,人一走,两人没再继续聊天,草草洗漱了一番,也各回各 屋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吃过早饭,林镜收拾了几样礼品,揣着厉卿沅给烙的薄饼,顶着越发热辣的太阳出了门。 山桃村位于月河镇最边缘,走上官道往去镇上的反方向走个七八里路便是小麦镇的地界了。 林镜的外祖家在小麦镇的梨花村,要穿过挨着山桃村的瓦房村,再爬上一座大山,才是梨花村所在的山坳。 按理说这么远的距离,两村人互不相识,是不容易通婚的。 也是机缘巧合,当年林父和张德新一道在镇上码头干活,随手从河里救起一个落水的人。 那人见林父长相周正,人品也不错,便将家中小妹许配给了林父,才有了林明林镜两兄弟。 那落水的人,自然也就是林镜的大舅。 大舅落水时是在冬日,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泡了许久伤了根基,后头身体越来越虚弱,没几年便过世了。 因此林镜也没见过大舅,只父母在时正月探亲去他坟头磕过几次头。 山涧丛林苍翠欲滴,一条铺满落叶的小路蜿蜒其中,时不时有鸟雀叽叽喳喳的欢快叫唤。 脚步落在枯脆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碎裂声,惊得隐在树丛中的大尾巴松鼠一个纵步窜出去老远。 “咯咯咯咯……” 许是这条小路鲜有人走动,路边草丛中竟不知何时被野鸡占据搭起了窝。 林镜手持一根木棍,本是准备打草防蛇,却吓得那野鸡扑棱着翅膀从草丛里钻出来,埋着脑袋乱窜。 送上门的猎物哪有放过的道理?他当即取下腰间的弹弓,随手从路边风化石上掰下一块石片,“咻”地一下将碎石弹射出去。 可惜风化石太脆,虽说打中了野鸡,但落到身上时却瞬间碎成渣滓,连野鸡皮毛都没伤到半分。 “啧!” 林镜一歪头,牵扯着颈骨咔嚓作响,继续蹲下身捡了块更硬实的石头,准备第二击。 可那彩毛禽牲怎么可能在原地等着被抓?趁林镜俯身的功夫早就飞远了。 可惜了。 林镜暗自懊恼,怎么只记得带弹弓,不记得往兜里揣一把提前捡拾的石子。 好在那野鸡的老巢还在,他拨开草丛一看,一窝褐黄圆润的野鸡蛋足有一二十只,个个都有初生仔鸡蛋那么大。 倒也不是全无收获,他将背篼腾了一下,随手扯了把杂草垫在最底下,小心翼翼将野鸡蛋捡起来放进去,一个不剩。 倒不是他不懂竭泽而渔的道理,而是野鸡受了惊,必然不会再回这个窝了,即便留下几个鸡蛋也只有坏掉的份。 给外祖一家带的礼品又多了一样,林镜心情颇好,加上林间树冠遮挡了太阳,没那么热,脚步也跟着轻快了许多。 中午走累了,便寻块大石头坐着,把阿荔给他准备的薄饼和竹筒取出来。 吃饱喝足,席地躺下歇息一会儿,便又继续赶路。 总算在下午太阳没那么热烈的时候踏进了一个隐没在大山里的小村庄。 42. 未捉虫版 梨花村盛产梨,几乎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都栽种着或多或少的梨树。 此时正是梨花盛开的季节,刚一翻进山坳,入目便是星星点点的白。 粉白的梨花如同一团团雪球,不走近根本看不清其间夹杂的嫩绿叶芽。 林镜的母亲姓胡,与梨花村大半人家同姓,外祖胡大刚早年曾做过梨花村的村长。 因此他家的房屋修得十分宽敞显眼,即便已经许多年没再来过,林镜依旧顺利找对了地方。 走到篱笆外,往里看去,院内空无一人,但堂屋门敞开着,人应当在屋内。 “家家,婆婆!在屋没有?”不好直接推门而进,林镜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屋内人听到动静,没一会儿便传来动静,木棍着地发出沉闷而又缓慢的笃笃声响,一位老妪花白的头发先身子一步从大门探出来。 老妪年岁已高,目力不怎么好,眯着眼睛瞅了半天也没看清来人是谁。 于是一边杵着拐杖往外走,一边用苍老的声线询问:“哪个哦?” “婆婆。” 看到来人,林镜突然觉得心中有些酸涩。 说起来两家离得太远,其实很少见面,林镜对外祖和外祖母的感情并不算特别亲厚。 但他依稀记得,父母在世时每年至少要回来探一次亲,每次两老看到他们一家四口都十分高兴,临走时要拿出许多又大又甜的梨,装满他们带来的背篼,压得沉甸甸的。 如今双亲已逝,兄弟离心,外祖和外祖母便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前世林镜忙于养家,成日待在山里,逢年过节林明和邹氏也从没张罗过要来探亲。 上一次见到眼前的老妪,还是多年前林松考中举人,去赴任之前。 那次邹氏大摆宴席,破天荒请了外祖一家。 两老跋山涉水来给曾外孙庆贺,拎了不少东西,却被邹氏嫌弃都是些山野土产不值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最后林镜送两老回家时,还见外祖母背着人偷偷抹眼泪。 回家之后更是被性格泼辣的大舅母一顿训斥,吼得两老缩着脖子话都不敢说一句。 言归正传,老妪这回总算听清了林镜的声音。 听到来人喊她婆婆,浑浊的眼睛顿时一亮,脚下加快步伐走过来,“是大哥儿吗?还是二哥儿?快进来撒!” 林镜这才打开篱笆门,走进院内,上前搀住她的胳膊,“婆婆,我是二哥儿,林镜。” “二哥儿啊,你咋来了?恁远的路,走累了不?快进屋歇气。” 外祖母姓王,看到许久未见的外孙子,王氏腿脚都像是利索了些,拉着林镜快步走进堂屋,拎起一个擦洗得锃亮的水壶给他倒了碗苦丁茶,催促他快喝。 “走了恁远,怕是口干得很,多喝点,不够婆婆又给我幺孙倒。” 林镜也确实渴了,竹筒做的水壶装不了多少水,早被他喝了个干净,于是端起碗咕嘟咕嘟灌了两大碗才停下来。 王氏还要再倒,被林镜按着手阻止,“够了,婆婆。” “诶!要得,幺儿你咋来了喃?”说罢,她又像是想起什么,眼神又是一亮,“这不年不节的,你来看婆婆,是不是喊我们去吃糖哦?” 临江县这边的土话,请人吃糖便是请喝喜酒的意思。 眼看着外孙也到了年岁,竟是一下子就被她猜中了。 林镜握拳掩唇轻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差不多。” 在听说林镜两兄弟分家另起新房和阿荔的事之后,王氏又喜又忧。 喜的是幺孙终于成了家也算了却一桩心事,忧的是不知这两兄弟怎么会闹成这般模样。 “幺儿诶,跟婆婆说,你是不是受啥子委屈了?”她拉着林镜的手,满是褶皱的脸上尽是心疼。 虽说少有见面,王氏对两个外孙的性情多少也知道一些。 老大暂且不提,老二虽不善言辞,却是个实心眼儿,从小就孝顺父母兄长,若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定然不会和血浓于水的亲大哥反目成仇的。 面对老人眼底的担忧,林镜一瞬间有些恍然。 这世上,还是有人心疼他的。 想归想,林镜最后还是摇摇头,重生这种事说来荒诞,即便告诉了老人她也不见得能理解。 总归兄弟间各自成亲后分家的不在少数,说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说话间,外头丁零当啷一阵响,紧接着便是一道大嗓门儿,“今晚夕吃芋头哦,幺妹儿送了点芋头过来!” 大嗓门儿一出,王氏忙不迭起身,杵着拐棍儿迎出去,边走边不忘对林镜道:“你大舅母回来了。” 大舅母也姓王,是王氏娘家侄女嫁过来的,为方便区分,旁人都叫她的闺名王鸭梨,听到动静,王鸭梨随手放下东西,扯着嗓子问自家婆婆:“你给哪个俩说话哦?” “是镜子,杏杏她表弟。”王氏扬着笑脸解释。 林镜跟在王氏后头,见到人连忙喊了一声大舅母。 王鸭梨瞥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哦”了一声,然后重新拿起地上的芋头,进了灶间。 徒留林镜和王氏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尴尬无比。 王氏叹了口气,握着林镜的手安慰:“你大舅母就那个样子,莫多心。” “不会。”林镜摇头,朝灶间门看了一眼,转身回堂屋把放在角落里的背篼拎出来。 走进灶间,大舅母正用菜刀削着一个脑袋大的芋头,旁边还放着一个同样大小的,虽说态度冷淡,但晚饭到底还是计划了林镜的份。 林镜走过去,又喊了人一声,王鸭梨这才抬眼看他,略带不耐烦地招呼:“自己找地方坐。” “我晓得,大舅母,路上碰到一窝野鸡,没逮到,摸了几个鸡蛋,你们留着吃。”林镜蹲下身,把背篼里的鸡蛋和礼品一一掏出来。 “还有这些零嘴儿和天麻,都是朋友送的,拿来给你们尝一下。” 一应礼品摆满了石头砌的灶台,王鸭梨这才神色缓和,对林镜也客气许多,“来就来嘛,拿恁多东西做啥子,破费得很。” “好久没来看你们了,都是没去钱的。”林镜实话实说。 想了想,又软下声气道:“这些年你一个人照顾家家婆婆,实在辛苦。” 说着,他从背篼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是一粉一青两块细棉布。 “这布料是单给你的,大舅母,你留着给自己做两身衣裳。” 两块棉布都是从陈家给的礼物里分出来的,村里人都穿短打,省料子,原本只能做一套长袍的布料匀一匀刚好能做两套短打。 自从林镜的大舅去世后,这家里家外全靠王鸭梨一应操持。 公婆年迈,膝下又没儿子,在村里难免受人轻视,这些年王鸭梨憋着一口气支撑这个家,愣是把自己憋成了个泼妇。 除了女儿和家婆,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上这么一句:“你辛苦了。” 王鸭梨顿时鼻子一酸,扭过头去不看林镜,瓮声瓮气地道:“老都老了,还穿啥子新衣裳!” “哪里老了?”林镜鲜少与人说些煽情的话,但好歹也见芳芳这般哄过她娘,捡着话道:“大舅母你才四十多岁,正是风韵犹存的年纪。” 王鸭梨:“……鬼胆胆儿,说些啥子怪话!”说着便伸手给了林镜一个爆栗。 林镜这时也反应过来,这话从一个小辈,还是男性口中说出来有多唐突,一下子涨红了脸,捂住额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在王鸭梨也没放在心上,反而长长叹了口气,“幺儿诶!你有心了。” 说着又起身 把那些礼物一一收起来,放到里屋,这才走出来,将野鸡蛋捡了几个出来,“你快去坐到,晚上就在这歇,大舅母炒鸡蛋给你吃,听到没?” 边说边不好意思的笑笑,“大舅母没用得,还拿你的东西招待你。” 见王鸭梨没了刚开始的冷淡,林镜也跟着笑起来,走到灶台后面坐下,“拿起来就是弄来吃的,是啥子不是吃,我帮你烧火。” 说罢,又透过破旧的窗户看了眼天色,已是近黄昏了,此时起身往回赶,到家也是后半夜,还不如明日一早出发。 于是点点头,“要得。” 王氏杵着拐棍立在一旁,见自家儿媳眉开眼笑,忍不住也跟着呵呵笑起来。 她转身朝院外走去,边走边道:“儿诶!多打两个蛋,我去喊杏杏和小花晚上过来吃饭。” “要得。”王鸭梨应了一声,见家婆想着自家闺女,心情又好了几分,“娘,爹在拗口地头铲草,你顺道喊他一声,今天早点收工。” “诶!”王氏应了一声,笃笃笃地杵拐声渐行渐远。 夜晚,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坐在脱了漆的四方桌边。 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上首,许久未见外孙的胡大刚拉着林镜坐在他旁边凳子上。 大舅母王鸭梨在对面独占一头,表姐胡杏杏和她八岁的女儿小花挨着坐在另一边。 桌上摆着两三个粗陶碗,除了时令的蔬菜和一大盆充当主食的蒸芋头,那碗炒野鸡蛋是唯一的荤腥儿。 没什么油水的饭食味道说不上好,但一家子坐在一起,你推我让不肯多下筷子,都希望对方能多吃一些的氛围却格外温馨。 胡小花年纪小小,却十分懂事,她因太瘦而显得又大又圆的眼睛骨碌碌在几位长辈间转了一圈,悄默声地夹起一块金黄的煎蛋,放到母亲碗里。 小声道:“娘,你受了伤,吃点蛋补一补。” 以往自己受伤或是生病,娘亲和外祖母便会偷偷塞个鸡蛋给她补一补。 年幼的小姑娘天真的以为,只要吃了鸡蛋,受的伤就能好得更快。 可惜她自诩小声的音量还是被其他人听了个正着,王鸭梨登时便炸了。 她蹭地一下从板凳上站起来,厉声道:“你受伤了?那小私娃子又打你了!?” 王鸭梨突然发作,吓旁人一跳,林镜伸筷子的手顿在原地,愣了一下才收回去。 “这是咋了?”吃饭前他就想问,表姐明明就嫁在本村,两家离得也不远,怎么回娘家吃饭,表姐夫没跟来。 如今看来,怕是另有隐情。 果然,胡杏杏捂女儿嘴不及,被自家娘大声叱问,顿时一脸悲戚。 她放下筷子,捂住一只手臂,泫然欲泣。 “我是没得办法得了,他天天和胡三哥儿家婆娘搅和,我就说了一句让他不要明目张胆的,薅到锄把就给我打起来了。” 说着,两行清泪就滚落出来,胡杏杏是个性子柔弱的,连哭声都嘤嘤嗡嗡的很小声。 “娘,这日子咋过啊?” “砍老壳的,老娘和他拼了!”王鸭梨越发暴躁,撸起袖子扯了胡杏杏一把,将人扯到身边之后撩开她的袖子,“我看看。” 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袖被撩开,露出一截蜡黄纤细的手臂,上头一道三指宽的淤青几乎要将整条小臂浸染。 王鸭梨当即红了眼,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下胡杏杏的脑门,“你自己是个不争气的,他打你你不晓得还手,连躲都不晓得啊?” “婆婆。”一旁,胡小花自知捅了娄子,心有戚戚,却又见不得自家母亲被责骂,于是拉着王鸭梨的衣袖,小声喊她。 “娘亲躲了的,爹太凶了,躲不过。” “而且爹打不到娘,就要打我……”说着,小姑娘的眼泪似是决了堤,哗啦啦地往下流。 43. 第四十三章 “啪——” 孙女在婆家挨了打,胡大刚气得猛拍桌子,差点没把桌边的碗给震落下去。 “欺人太甚!” “唉……菩萨诶!我孙女的命咋这么苦?”王氏抹着眼泪,起身走到胡杏杏身边,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扶。 王鸭梨火气一散,也跟着抹眼泪,“怪只怪你那死鬼老汉赶着投胎,让你连个撑腰的都没得。” “说些鬼话!”不等王鸭梨继续发牢骚,胡大刚又是一拍桌子,“她爹死了,老爷还在,今天我就要去问问他胡二娃啥子意思!” 说着,胡大刚便怒气冲冲地往外走。 胡杏杏见状,连忙从王氏怀里挣脱出来,跑上前拉住胡大刚,“老爷,别去!” “鬼胆胆儿!你要咋子嘛?”王鸭梨看着女儿这副怂样子就来气,咬着牙不轻不重地拧了她没受伤的胳膊一下,“你老爷要去给你讨说法,你拦他做啥子?” “娘——”胡杏杏泪眼婆娑的转过头来,“说一千道一万,人家就是嫌我不能生,老爷就是打上门去又咋子嘛?没用的。” 原来胡杏杏当初生完小花坐月子的时候,数九寒天还被家婆指使着去河沟里洗衣服,结果不慎落水伤了底子,后头就再也不能生育了。 小花是个姑娘,在胡二娃眼里是个撑不起门户的赔钱货,这些年那一家子对她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胡大刚不是没去闹过,胡二娃碍着他曾经做过村长,在村里颇有名望,每次都是好声好气的认错。 可日子是关起门来过的,胡大刚一走,胡二娃便故态复萌,根本不起作用。 “老爷今天去闹,你信不信,明天我小花就要挨顿毒打?说就是当爹的打娃儿,天经地义。” “唉!造孽!”胡大刚握拳锤手,气不打一处来,但终究还是停住了脚步。 倒不是怕了他胡二娃,而是孙女说得有理,自己逞一时之气倒是爽利了,可杏杏和小花还要在那个家里待,终归要考虑她们的处境。 王氏看看自家老伴儿,又看看两个可怜的孩子,突然试探着开口:“要不就跟他和离,回家来,我们和你娘总归不得亏待你的。” “和离?”王鸭梨听到这话,顿时眼前一亮。 “和离!?”胡大刚眉毛一竖,瞪圆了眼,“你想得出来!” “就是啊娘娘,我这肚子不争气,和离了要再嫁就难了,而且胡二娃肯定不得和离,最多就是一纸休书。”胡杏杏擦了擦泪痕,一脸难堪。 胡小花立在她身侧,抬头看向自己母亲,眼底全是不解,“娘,你不是一直想回婆婆家住吗?为啥现在又不肯诶?” “而且为啥子一定要嫁人生娃娃呢?” 如果可以,我希望娘亲从来没嫁过人,就算不生她也没关系。小姑娘心想。 但这话她没说出口,不然娘又该伤心了。 “娃娃都比你懂事!”王鸭梨瞪胡杏杏一眼,将小花拉到自己身边,“休书就休书,不嫁就不嫁,你娘当了半辈子寡妇,也没把你饿死撒?” “但是……” “没啥但是!我觉得这办法好!” “好啥子好!”胡大刚看着出馊主意的老伴和瞎起哄的儿媳吹胡子瞪眼。 “和离跟守寡能一样吗?说出去丢死人!” “砰——” 见自家老伴执迷不悟,一向和和气气的王氏当即来了气,抄起拐杖便敲在胡大刚背上,“丢你个大头鬼!” “你是要活生生看着你孙女遭人家磨搓死是不是?” “两个娃娃都不在了,我大哥儿就这一个姑娘,你硬是巴不得再送一次黑发人才绪心!”王氏语言哽咽,说起伤心事,忍不住侧过头去悄悄抹泪。 事情的主角胡杏杏看着一家老小,依旧犹豫,“真要和离了,我们这一家娘娘母母的,咋个活哦?” “杏杏姐。” 一旁,林镜安静看完了这出闹剧,终于忍不住出声,“我觉得婆婆和大舅母说得没错。” “实在过不下去就离,反正日子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就是,你弟娃儿说得对。”王鸭梨拉住女儿的手,语重心长,“再差也就是穷点,但我们一家人在一处,总好过在人家屋头天天挨打受气嘛。” “说白了,你和小花在他屋头又吃过一顿饱饭吗?别以为我不晓得,你那丧良心的家婆,得个鸡蛋都要给她老大送起去的。” “……”欲语泪先流,胡杏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倏地扑到王鸭梨怀里,“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呜呜呜……娘……我不想和他过了,早都不想了……” —— 翌日一早,林镜陪着外祖一家去了趟胡杏杏的婆家。 那遭瘟的胡二娃竟是一大早就不在家,最后胡杏杏领着一众人在一片高粱地里将人寻到的。 找到人时,胡二娃从高粱地里钻出来,连腰带都没来得及系上,他身后的高粱丛窸窸窣窣作响,用脚指头想,里头也还有一个人。 已然下定决心要和离,胡杏杏也懒得和他掰扯眼前是什么情况。 反倒是胡大刚气不打一处来,揪着胡二娃的衣裳,结结实实给了他一顿排头。 小老头儿年过花甲依旧老当益壮,打得胡二娃抱头乱窜,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林镜待在一旁拧了拧拳头,竟是连忙都没帮上。 最后一家人拉着鼻青脸肿的胡二娃去了现任村长处。 好歹也是前任村长,多少有些面子,胡二娃起先叫着闹着只肯休妻不肯和离,被现任村长拉到一旁好说歹说,最后还是签下了和离书。 胡杏杏净身出户,当初带过去的嫁妆全归胡二娃,唯一的要求便是要带走胡小花。 一个姑娘,胡二娃巴不得她带走,好给未来的新人腾位置,连提都没提小花一句。 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改户籍的事都不需要胡杏杏出面,只需去胡二娃家收拾了衣裳行李便是。 胡杏杏嫁过去也快十年了,娘俩的衣物加起来,竟是一个包裹就装完了。 可想而知,这些年在婆家连一件新衣都没置办过。 从胡二娃家回来,林镜便 带着王氏和胡杏杏母女上了路。 正是野草丛生的时节,地里的庄稼三不五时就得去锄一遍草,家里离不了人。 胡大刚虽说很想看看外孙媳妇,到底还是没跟林镜一块走,只让王氏去看一眼。 至于胡杏杏和小花,王鸭梨有心让她远离纷扰,到外头放松一阵子,去林镜家吃席便是最好的机会。 王氏腿脚不便,小花年岁还小走得慢,将就着这两人的速度,一行人走得很慢,直到天黑才抵达山桃村。 村口桃树上的青桃已有核桃大小,昏暗的夜幕中,一道桃粉色的身影如同一朵桃花,盛开在树下。 即便没看清脸,林镜就是知道,那是阿荔。 他同王氏打了声招呼,快步走上前,果然看见阿荔那张即便有瑕疵,依旧精致得过分的面容。 “等久了吧?”林镜和厉卿沅相对而站,眼底映出月光的星辉,隐没在黑夜里的唇角微微上扬。 厉卿沅摇摇头,本想掏出小册子,又想到即便写字林镜也看不清,顿时有些懊恼。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装哑巴了,如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想和对方说说话,都得靠写的。 说话间王氏和胡杏杏已然走到近前,林镜给几人做了番介绍。 王氏眼神不好,尤其是夜间,看不清厉卿沅脸上的疤痕,只觉得这姑娘好生高大,拉着他的手笑得露出仅剩的几颗门牙,“哎哟这就是我幺外孙媳妇啊?生得好高哦,二天生个娃娃肯定也高大得好。” 人还没过门呢,王氏就幻想着要报曾外孙了,林镜尴尬地挠挠头,心想她要想抱曾外孙怕是有得等,连忙转移话题,招呼着几人往家赶。 厉卿沅的手被王氏捉得紧紧的,又不好挣脱,只得顺着她的步伐缓缓往回走,心中也是思绪万千。 看向王氏的眼神都带着歉意。 老人家想抱曾外孙,怕是只能盼着林明和邹氏再生一个了。 毕竟她的幺外孙媳妇是个公的。 接下来的几日,林镜和阿荔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家里拢共就三张床,两人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了王氏和胡杏杏母女,去偏房挤了挤。 偏房里就一张小床,堪堪能睡下一个人,便是够宽敞,林镜和阿荔也不好睡在一处。 头天晚上林镜打了个地铺,翌日一早便去木匠家加急打了张小床放到偏房另一个角落里。 然后马不停蹄地上山砍了树给木匠送去。 接着又去镇上给祖孙三人置办了几样洗漱用品,什么鬃毛牙刷,擦脸布巾和崭新的脚盆。 昨夜久违的下了一场大雨,倒是把干涸的土地给润了一番,却苦了王氏的老寒腿。 想到这个,林镜又去医馆买了不少内服外敷的药,除此之外,还给阿荔又买了一盒新的祛疤药膏。 零零总总买了不少东西,手边的零钱花了个干净。 左右之后办酒席也得买肉,这日林镜便打算去山里碰碰运气。 若是能弄到几头猎物,届时用来办酒席正好。 即便没打到猎物,也不亏什么。 44. 第四十四章 连着两日,夜里都是疾风骤雨,像是要把之前欠缺的雨水全补回来一般。 大风把地里刚抽条的高粱吹得俯倒一片,一大早各处地里便尽是扶正庄稼的农人。 林镜今年种的晚高粱,拢共才到膝盖高,反倒躲过一劫,只屋旁的瓜架被吹倒了。 好不容易把瓜架重新立上,同家里人打了声招呼,这才出门朝山里走去。 走到一半,才看到从村里进山的必经之路上,一块巨石横亘在中间,将路彻底给堵死了。 出师不利,林镜抄起打蛇棍一个横扫,扫断一小片草尖,这才折返下山,从官道那边绕路。 好在这条路还算顺当,虽说路面被雨水冲刷过后有些湿软,但脚下的草鞋鞋底本就凹凸不平,倒也不算难走。 行至半道,小路上突兀地多了一串脚印,一路延伸至林间。 林镜没多在意,只当是趁雨后上山捡菌子的人留下的。 不想又走了一小段后,远远的便听到“嗷——”的一声大叫,紧接着又没了动静。 估计是那捡菌子的人摔了跤又或是怎么的,想着若是摔到山沟里,那人定然爬不起来。 都是山里讨食的人,能帮一把是一把,林镜便循着刚刚那道声音找过去。 手中打草的棍子依旧时刻拨弄着草丛,就怕没将蛇给惊走,被毒蛇咬了,在这山里真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又拨开一处草丛,总算看到了刚刚发出怪叫的人。 那人瘦瘦高高的,青年模样,看着有些眼熟,但一时间又想不起在哪儿见到过,应当确实不是同村的人。 青年身上满是泥浆,想是摔了不少跤,但仍好端端的立在那里。 看来是没什么事,林镜放下心,正打算扭头离开,却见那青年满脸惊恐地看过来,像是看到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林镜不明所以,低头看了看自己,没什么不对,又抬手抹了把脸,脸上干干净净。 接着似有所感猛地回头,身后除了杂乱的草丛和树干,也没有猛虎豺狼。 有毛病吧? 这么看着他做什么? 那厢青年都快哭出来了,想说求救吧,又怕连累人家。 甚至此刻他压根不敢出声,生怕惊扰面前不远处的生物。 好在林镜很快反应过来,青年的恐惧不是针对他,而是他面前树干上的东西。 褐色的树干被昨夜的雨水浸湿,颜色近乎于黑,若是仔细看,才会发现,树枝上还有一道更深的黑色。 竟是一条手腕粗的乌梢蛇,不知为何挂在上面,椭圆形的脑袋如同一根拦腰截断的树枝,直直对着那被吓得腿软的青年。 乌梢蛇向来胆子小,从不会主动攻击人,平时遇到动静比山鼠窜得还快,此刻居然和人对峙起来了。 正是春末夏初的时节,应当是附近有蛇窝,母蛇下了蛋才会盘桓在原地不肯离去。 看那青年被吓得一动不敢动,腿却不由自主的直打颤,不由觉得好笑。 胆子比乌梢蛇还小,竟然也敢跑到这深山里来,真是稀奇。 想了想,他到底还是出声提醒了一句:“乌梢蛇不爱咬人,你往后退,绕开就是。” 青年听了他的话,将信将疑的看过来,眼神在林镜和乌梢蛇之间来回游转,最后还是一咬牙,决定相信他,抬起步子往后退去。 沙沙……“嗷——” 林镜:…… 他看着那左腿拌右腿一屁股摔倒在地,还不忘手脚并用往后退的青年,有些无语。 缠在树干上的乌梢蛇再次受惊,吐着信子动了起来,却不是朝青年而去,而是缓缓游下了树,朝另一个方向湮没在了杂草丛中。 胆小的蛇遇上胆小的人,最终还是体型更大的人略胜一筹。 见乌梢蛇离去,青年这才缓过劲儿来,他窘迫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拍掉衣裤上的泥土,心有余悸地朝林镜这边跑来。 待走到近前,似是觉得待在林镜身边有了些许安全感,他这才喘着粗气,朝眼前帮了他一把的人颤颤巍巍地拱手道谢。 “多……多谢恩公!” 这文绉绉的官话顿时让林镜想起是在哪里见过此人了。 这不就是之间在书铺碰见过的,抄书去卖的那个书生吗? 今日书生没穿他那件洗得发白,独具特色的书生袍,林镜才没能一眼认出他来。 他奇道:“看你这样子也不是经常进山的,咋会跑到这儿来哦?” 这里离官道可不近,最近的村子便是山桃村,村里也没这么号人。 见林镜说方言,书生这才收起不自觉出口的官话,挠着头不好意思地道:“我上山来找草药,结果走搞落了。” “你从哪里来的?” “桥头村。” “哈!” 林镜要被这人蠢笑了,桥头村靠近镇上,离这里少说也有四五里路,什么人能朝着一个完全陌生的方向走出去几里远啊? 走到现在才遇到一条没毒的乌梢蛇,这人家里的菩萨像怕是供在房顶上。 他朝青年竖起大拇指,“不愧是读书人,你真的是个人才。” “恩公你咋晓得我是读书人喃?”青年一脸惊奇。 “我会算命。” 青年:“!!!恩公你太厉害了,能不能帮我算一哈,这附近哪点有土百部啊?” 林镜:“……” 懒得与这书呆子纠缠,林镜随手指了下山的路,“跟着这条小路一直往下走,看到大路左转上官道,朝左边那条官道一直走就是桥头村了。” “你上山连根棍子都不晓得拿,还是不要在这深山老林头逗留了,跑山这碗饭不是哪个都吃得了的。” 言尽于此,林镜留下一句“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便打算继续往山里赶。 走了两步突然走不动了,回头一看,那书呆子竟是不依不饶地拉住了他的衣角。 好心帮忙反被赖上这种事,林镜遇到过不是一回两回了,当即便面带不虞地回头瞥了青年一眼。 “咋子。” 青年依旧是那副无害模样,但神色却异常坚定,“恩公,求你帮我算一下嘛,我娘病重,家里买不起药了,只能自己上山来找……” 林镜:“……”蠢货。 “我乱说的,你见哪个算命先生还要来跑山的?不过……” 他随手指了一个方向,青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里是几块从崖壁上裸露出来的巨石。 “看到那石头缝缝没有,缝缝里的草看到没有?那就是土百部。” 这下轮到青年沉默了,不过仅仅一瞬,他又眼冒星光朝林镜看过来,“多谢恩公,你太谦虚了!” 随手一指就能指中他想找的药材,还说不会算命! 林镜是真的不会算命,但这土百部是附近最常见的止咳草药之一,多生长在阴凉石缝间,山里几乎随便找个石头缝都能看到。 也就青年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不认得。 书呆子屁颠屁颠朝巨石跑过去,差点再次被杂草绊倒。 林镜好不容易将人摆脱,忙不迭往山上走去,生怕人又赖上他算算别的药材哪里有。 走了几步,他突然顿住,认命地回头朝书呆子的背影朗声道:“下山的时候拿棍子打一下野草,打草惊蛇懂不懂?” 书呆子光顾着即将到手的药材了,听到林镜的提醒只遥遥应了一声。 等他挖完草药起身,回头一看,哪还有恩公的影子? —— 因着家里老老少少几口人,林镜并未在山里留宿,头天将闲置了许久的陷阱重新布置起来,在山里打了只野兔便下山了。 翌日又去看,陷阱空空如也,好在用弓箭射中了一只毛狗。 野兔太少,毛狗肉膻,都不适合做席,于是便将皮毛剥起来晾着,一家人将肉炖了开荤。 连着吃了两日的荤腥,弄得王氏和胡杏杏受宠若惊,小花更是连筷子都不敢下。 看着小姑娘可怜巴巴只敢刨白饭的样子,厉卿沅忍不住伸手给她夹了一块没有骨头的肉。 小花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肉,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感激,湿漉漉地朝厉卿沅说了声:“谢谢表婶!” 说完,又看看坐在她身边的胡杏杏,得了母亲的首肯,这才埋头大快朵颐起来。 看着曾孙女这般模样,王氏一脸心酸。 胡二娃是家中老二,爹娘偏心老大,有什么好的都紧着老大家的两个孙子。 偏偏胡二娃也是个混不吝的,从来不晓得心疼自家婆娘娃儿,小花长到这么大,连鸡蛋都没吃过几个,更别说这样大块大块的肉了。 儿子过世后家里境况也是越来越差,有心帮扶却无力,才让娃娃过得这么苦。 莫说小花,便是她和胡杏杏,也有近十年没见过这么大一盆肉放在桌子上了。 不过王氏到底年纪大了,对口腹之欲不甚热衷,只伸了两下筷子便浅尝辄止,想着让孩子们多吃些。 林镜见状,学着阿荔的样子,又给王氏夹了许多肉,“婆婆你吃,还多得很。” “诶!幺儿你吃,你们这娃娃些都在抽条条,多吃点。” 胡杏杏闻言一笑,“娘娘,我都快三十的人了,弟娃儿也马上二十了,早都不长了。” “呵呵呵……”王氏没接话,只一脸慈祥地看着几个小辈,最后视线落在小花身上,“小花,好吃不?” “好吃!”小花猛猛点头,嘴里还含着肉,答得含含糊糊。 “好吃就多吃点。”林镜笑道。 厉卿沅也是一脸笑意,沉默着又给小花夹了一筷子。 一家人其乐融融,比往日林镜和厉卿沅相对无言的饭桌热闹了许多。 45. 第四十五章 离办席的日子还有两天,这日吃过早饭,林镜朝张家走去,同去镇上做工的两兄弟一起迎着朝阳出门。 在镇上采买了不少食材和阿荔要的竹纸,两人没等张成江他们下工,背着东西徒步回了村。 听说林镜要办乔迁酒,东西一买回来,李氏和张成芳就过来帮忙了。 没多久,林五家的文二和周春花也闻风而来。 文二自不必说,做了这么些年的邻居,她男人林五林镜得叫声五叔,自然是要来帮忙的。 至于周春花,林家和周家一个在山坳这面,一个在那面,除了农忙时偶尔会请周家兄弟做工外,平素里没什么来往。 也是最近厉卿沅出门打草时常碰上周春花,小姑娘记着他那几颗板栗的情分,总是帮忙打草。 厉卿沅装着哑巴推拒不得,又过意不去,便时不时在身上揣些苹婆果干给她以作感谢。 一来二去,两人也熟络了起来。 周春花算是厉卿沅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林镜便让他也请周家过来吃酒。 于是周春花就帮忙来了。 都是乡里乡亲,关系就是这么你帮我,我帮你,慢慢相处起来的。 前两日去山上没什么收获,林镜便在镇上肉铺打了个边口,半扇猪,足足六七十斤肉。 他预计的是置办个十桌酒菜,再做一桌备用的,若是来的人太多,便能用上。 这样算下来,一桌也能有个六斤多肉的样子,蒸两三个硬菜,再做些半荤半素的炒菜和烧菜,加上时令的菜蔬,凑个九大碗,已然是很拿得出手的席面了。 看到桌子上堆成小山似的猪肉,周春花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 “恁个多肉,栗子姐,你们准备办好多桌哦!?怕是全村人来都坐不完。” “她叫阮青荔,荔枝的荔。”不等厉卿沅回答,林镜突然插话。 “啊?”周春花愣了一下,又用力点头,“哦哦,晓得了,荔枝姐。” 栗子,荔枝,戎州口音不分平翘舌,除了后一个字音调略有不同,两个叫法几乎没什么区别。 林镜:…… 他无奈地看向阿荔,双手一摊。 不是他不帮忙解释,是这小姑娘叫顺口了。 “……” 厉卿沅摆摆手,表示认命,朝周春花比了个十。 “只办十桌!?用恁多肉?”那一桌得多少肉啊! 周春花悄悄咽了口唾沫,突然有些拘谨起来。 馋还是馋的,家里穷,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什么油腥,就盼着吃酒席时能开开荤。 可这么好的席面,她娘准备的十个鸡蛋的随礼能拿得出手吗? 她有些后悔,早知道不过来帮忙了,到时候还能找借口不来吃席。 如今这样,自己来帮了忙,荔枝姐肯定会三请四请的,不来也不行。 十个鸡蛋,说起来很少,用来随礼都感觉拿不出手,可家里就一只下蛋的母鸡,得攒十天才有。 平时都舍不得吃,要拿去镇上卖的。 眼见小姑娘说着说着就蔫儿了,厉卿沅和林镜对视一眼,都有些不明所以。 两人都没想到随礼这一茬去,毕竟他们办酒席也不是为了赚随礼。 林镜就是想着这是乔迁酒和成亲酒一起办,虽说是假成亲,到底还是不想委屈了阿荔,这才准备办得隆重些。 哪知反倒给小姑娘造成了压力。 到了办席这一日,几个乡帮的妇人姑娘又是一早就来了林镜家。 胡杏杏一早起床煮了挂面,撒上些葱蒜粒,又用猪油和豆油一拌,咸香混着油香,比精心烹饪的素饭菜还诱人适口。 几人应付完肚子,便开始忙活,把之前准备好的蒸菜上锅,又开始切肉摘菜。 林镜作为主家,又是掌勺的,一时间还有些忙不过来。 好在早饭过后没多久,张成江便过来了,他今日特地告了假,没去镇上,也是想着看有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来得合适,江子,你帮着婆婆招呼下客人,我弄饭。” 张成江在灶间临时支起来的案板上偷了一片煮好待回锅的白肉,丢到嘴里嚼吧两口才回话,“要得,你放心!嘿嘿!我嫂嫂安?” 过了今日,阿荔在外人眼里便算是林镜的妻子了,张成江比林镜略小一些,十分自然地改口叫了嫂嫂。 反倒是林镜有些不适宜,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你说阿荔啊?她刚刚打了开水,应该在堂屋头泡茶。” “我去把她喊来,我给你两个准备了东西,嘿嘿嘿!”说罢,张成江便神秘兮兮地走了。 没一会儿,便又拉着阿荔出现在灶间门口,身后王氏也杵着拐棍缓缓出现在门边。 他手伸进怀兜里掏了半天,从衣襟缝隙中拽出一抹红来。 竟是两条秾艳的红绸! “你说乔迁和成亲酒一起办,又不搞结亲的仪式,晓得你龟儿是个闷葫芦不开窍的,肯定没准备这个!” 张成江一边说,一边把两条红绸抖落开来,递了一条给厉卿沅,又走上前把另一条系在林镜腰间。 “成亲不办仪式就算了,咋个说也要穿点红的撒!还有这个。” 给林镜系好红腰带,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四四方方的红布来,和腰带是同样的布料,大小刚好能把一个人的脑袋罩住。 是块红盖头。 “你们不接亲,这东西白天用不上,晚上你两个洞房的时候再用,嘿嘿!”张成江笑得揶揄又得意,自觉为好兄弟办了件大事。 全然不知两人其实是假成亲,根本没有洞房这一环节。 林镜看着腰间那抹红得晃眼的腰带一时间愣了神。 他确实没想到这一茬。 什么八抬大轿,挂红穿喜服,那都是有钱人家才置办得起的。 寻常村里人多是扯块颜色鲜亮的布料,做身新衣裳就算喜服了。 成亲当日穿一穿,往后便收起来,只逢年过节和走亲戚时才又拿出来穿。 不过红盖头和红腰带大多数还是会准备的,布料过后做成女子贴身衣物或是做荷包手帕都不会浪费。 也就林镜,光想着一切从简,连这些都没准备。 他有些歉意地看向阿荔,却见对方握着那根红腰带迟迟没有系上,颊边还飞起一抹可疑的红。 想来也是,即 便是假成亲,那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还当着外人的面说起,自然是会害羞脸红的。 他犹豫了一瞬,开口道:“不想戴就算了。” 说着,他在帕子上擦去手上的水渍,将张成江手里的红盖头夺过来,“多谢,兄弟,等你成亲的时候我还是给我兄弟媳妇安排一套。” 张成江咧嘴大笑,“说定了哈,到时候我提前跟你说!” 灶房门口,厉卿沅握着手里的红绸,终究还是顶着王氏欣喜的眼神系到了腰间。 不一会儿,便陆续有宾客上门,张成江领了帮忙待客的任务,急吼吼的搀扶着王氏出了灶间,开始招呼着来客。 厉卿沅负责将提前准备好的瓜子装盘放到桌面上去,偶尔也帮着王氏倒茶待客。 他每倒一杯茶,张成江便接过去,再递给客人,又同人介绍一番他的身份。 “幺婶,你眼神真好,这就是我镜子哥的新姑娘,哈哈哈!” “林三娃,这个是你镜子哥家二嫂!这是他婆婆,我们也跟着喊婆婆就行了。” 灶房里大家伙都忙着干活,李氏忍不住和文二拉起家常,两个小姑娘和林镜偶尔插上一嘴。 胡杏杏和几人都不熟,也不是话多的性子,便竖着耳朵安静听着。 小花抬了条小板凳在她身侧坐着,细瘦的手指灵活翻飞,剥出一颗颗油亮饱满的蒜瓣来。 “现今二娃这房子修起来了,亲事也一起办了,双喜临门啊,说不定明年我们还有酒吃嘞!” 李氏听到文二这话咯咯直笑,“就是就是。” “嫂嫂,为啥子说明年还有酒吃啊?不是说乔迁和成亲酒一起办吗?”张成芳年岁还小,不懂男女之事,忍不住天真地看向自家大嫂。 “哎哟!说你笨你还不承认。”李氏笑着戳了戳小姑子脑门,“成了亲,就要生小娃娃了撒,红鸡蛋你没吃过啊?” “哦——”张成芳恍然大悟,转头和周春花对视一眼,两个小姑娘望着对方偷笑起来。 小花看着两个姐姐偷笑,虽然不明所以,还是跟着抿嘴笑。 文二看着这姑嫂俩这般和谐,忍不住羡慕起来,“李大嫂,你跟你们家芳芳感情真好,不像我家的……唉!” “咋安?”李氏凑过去,两人小声嘀咕起来,“你家那个又和你闹了啊?” 林镜听着两人的八卦,手里动作不停,将一大盆切好的肉片倒进锅里,用力翻炒。 灶台旁用石头砌的临时锅灶上蒸着热菜,凉菜有文二和李氏负责,林镜只需要把几个热菜炒熟,端给张成芳装盘就行。 外头越发热闹,突然,一道尖锐的嗓音撞进来。 “你算个啥子东西,这是我兄弟的席面,你算老几要你来帮忙!?” 这尖酸又刻薄的声线,林镜无论如何也不会听错,是邹氏。 他心底泛起一股烦躁,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大好的日子还要来给他添堵。 很快,另一道声音也传进来,和邹氏起冲突的竟是帮忙待客的张成江,“我难得跟你两个说,疯婆娘!” 张成江显然也动了气,声音听着很不客气,林镜连忙把锅铲递给文二,跑了出去。 46. 第四十六章 院子里,张成江和邹氏各占一方对峙着。 阿荔在旁侧一手拎着茶壶,一手搀扶着面带怒容的王氏,满脸的不知所措,看着可怜极了。 早来的宾客围成一圈看热闹,时不时有人出声议论两句。 “那林大哥儿家的也说得没错,他们才是两弟兄,我刚刚还在想,咋是张二娃出来待客哦?” “嗨!你清不到不要开腔,这两弟兄早就闹翻了的,而且人家林镜的家婆不是在吗?” 也有人站出来打圆场,“林大嫂,今天是你家二叔的好日子,有啥子过后再说嘛。” “关你求相干啊?”邹氏啐了那人一口,又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没天理啊!都是乡里乡亲,你们帮我评哈理。” “我好心好意来给二叔帮忙,他张家的一个外人,有啥权利不让我帮忙?倒显得他们才是亲兄弟一样!” 好在张成江也不是个笨嘴拙舌的,没由着邹氏胡说八道,当即大声道出缘由。 原来邹氏一来就找了个地方坐下,也没来给王氏打声招呼。 张成江虽然看不惯她这副做派,但大好的日子也不好动气,便和厉卿沅好声好气的给人倒了茶,还端了盘瓜子放桌上招待她和其他客人。 哪知邹氏一上来就连吃带拿,一大盘瓜子被她倒了一大半塞兜里不说,还又抓了一大把在那嗑,弄得其他人都不好意思伸手。 王氏在一旁都有些看不过眼了,但到底只是拉着脸瞥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惹得大家都没脸。 谁知又来了一波不知两家矛盾的客人,又不认识王氏,只见到邹氏这个熟脸便上前打听,随礼该给谁。 邹氏眼珠一转,扬起笑脸便含糊其辞:“都是一家人,给我给他都是一样的。” 随后就要将那人的随礼收下,这一幕落在厉卿沅眼里,他又不能说话,只得扯了扯王氏和张成江的袖子。 两人自然是知晓邹氏的性子的,这礼落到她手里,哪还有林镜的份? 王氏岁数大了反应迟钝,张成江便快一步上前让邹氏把钱拿给阿荔。 “真的是没脸没皮!你们跟镜子早就分家了的,人家林二嫂在这,用得着你来帮忙收人亲啊?” 原来是因为这个!不明所以的围观群众恍然大悟,几个同邹氏不和的妇人嗑着瓜子,朝她指指点点起来。 林镜拨开人群,走到阿荔身侧站定,冷眼扫向邹氏,“大嫂,你来吃酒,我举手欢迎,但我家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还有!”他将手放到张成江肩膀上,“人家李大嫂和文二嬢提前几天就来帮忙干活,江子也是早上就来了,忙前忙后的,那个时候你和大哥都不在,就不要说啥子帮忙,也不要说啥子外人不外人的了。” 谁是外人,显而立见。 王氏也对这个大外孙媳妇的做派有些不满,拐杖重重在地上敲了两下,沉声道:“老大媳妇,你来吃酒就安生坐着,老二请了帮手,用不上你。” 到底是长辈,邹氏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驳斥王氏,只得心虚地坐回原位。 又见这么多人明晃晃地看着,眼里竟是戏谑,只觉面皮发烫。 她讪笑两声,“婆婆,二娃,也是不巧,前两天我后家嫂嫂不好,我回去看她了,你大哥腿杆还没好全,这才没过来帮忙,你看我这不是老早就来了吗?灶上还有事没得,我去……” “不用了!”林镜伸手拦住想往灶房跑的邹氏,冷声道:“来者是客,大嫂,你歇着,再有一会儿就上菜了。” 谁都知道她和娘家嫂子不和,怎么可能那般好心回去探病?邹氏找借口都不过脑子。 恰好此时林明走了进来,他今日没杵拐杖,步伐有些不自然,但还算稳健,看着像是伤势大好了。 本是觉得今日人多,再一瘸一拐的不好看,特地绷着身子坚持,却不想前一刻自家婆娘才说他腿脚没好全,这幅样子落到外人眼里怎么看怎么讽刺。 “这邹氏不是说林大哥儿腿杆还没好吗?这看着不像掰的哒嘛?”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 话音尽数落入耳中。 林明:“……”。 抬起的脚僵在原地,落下时瘸着也不是,不瘸也不是。 他用那只受了伤的脚趾头来猜,也能猜到自家婆娘肯定又干了大事,众人才会这么瞧着他。 瓜婆娘! 林明朝邹氏扔去一记眼刀,这才讪笑着开口:“二娃,这是咋了诶?都在这围起做啥子?快招呼客人坐撒!” 说罢又看向王氏,“婆婆,你好久下来的哦?咋不走我那儿去坐哈诶?” “呵呵。”林镜双手抱臂,皮笑肉不笑地朝林明看过去,“大哥,你脚杆还没好,你先坐。” “噗——”人群中不知又是谁,嗤笑出声,又连忙捂嘴,但也足以让林明尴尬得脚趾抠地了。 偏偏这时王氏也给他个没脸,“你不请我,我老婆子咋好意思上赶着来你家诶?” 林明被堵得一噎,索性放弃,一瘸一拐地拉着邹氏走到一张桌子边坐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又做了些啥子嘛!” “我做啥子?我好心帮忙,他林二娃不识好歹,当着那么多人给我个没脸!”邹氏自然不可能实话实说,含糊骂道。 林明压根儿不信,很快就从另一个姓林的隔房亲戚口中知晓了来龙去脉,当即气不打一处来。 “老子就晓得你个瓜婆娘不是个胎害的,几哈点把人亲赶了,跟我回家去!” “回家?”邹氏斜睨他一眼,“我说不来你非要来,还要赶恁大个人亲,席都还没吃,我不回去。” 说罢,她又凑到林明耳边小声嘀咕:“听说林二娃这回办酒买了整整半扇猪,席面肯定整得好,我让你带的家伙你带没有?给小松包点肉菜回去。” “带屁的家伙,丢人现眼!”林明气急,“钱拿给我,我去赶人亲,你不走老子要走了!” “就晓得你是靠不上的,还好老娘刚刚把装瓜子的盘子拿起来了。” 邹氏不情不愿地从兜里掏出一吊钱,又将胸口的盘子往里塞了些,干瘪的胸脯瞬间变得鼓鼓囊囊。 “你咋是这副德行哦!”林明眉头紧皱,重重地叹了口气,“哪个教你的规矩嘛?一盘瓜子你一个人吃就算了,连盘子都要拿起走。” “哎呀你少管,要滚赶紧滚!”邹氏不耐烦地搡他一下,转头又去了另一张放着瓜子的桌边坐下。 她今日特地穿了件宽松的衣服,怀兜和袖兜都不小,能装不少东西,就是为了多打包些吃食回去。 随了这么大的礼,她家小松还在镇上读书吃不上,不多打包点岂不是亏惨了? 这边林明拿自家婆娘没办法,只得随她去,拿着邹氏交出来的铜钱就准备找林镜随礼。 放在手里掂了掂,却察觉重量不对,他面色一凛,找了个解手的借口去茅厕将铜钱掏出来数了数。 “十八、十九、二十……他娘的,老子喊这瓜婆娘赶五十文, 就弄个打发老子!” 才二十文,人周家穷得叮当响,饭都吃不起了,还随了十个鸡蛋,拿去集市上卖都值十二三文钱。 他林明在村里也是数得上号的宽裕人家,给亲兄弟随礼只随二十文,说出去怕是要叫人笑掉大牙! “唉……丧德!”林明长叹一口气,无奈从怀里又摸出一吊铜板,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数了三十个铜板。 想了想,又收回十个,凑了四十文钱,一瘸一拐地给林镜送了过去。 然后走到王氏身边,堆着笑脸道:“婆婆,走我那点去耍撒!” “今天没时间,老二家这忙得很,我要帮他看着点。”王氏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句。 她知道,林明这话也不过是当着外人客套一番。 从自己女儿女婿过世后,林明当家,一次也没去小麦村看过她,其间是什么意思,王氏清楚得很。 不就是嫌弃她这个外祖家穷,没什么助力,说不得还要拖累他们,因此刻意减少来往吗? 这次要不是林镜诚心来请,王氏又确实想看着外孙成家,她也是不会来的。 如今看来,这老二一如从前是个孝顺懂事的。 老大嘛……王氏摇摇头。 罢了,娃娃嫌弃她们,她们一家也不会上赶着。 —— “各位亲朋好友,主家林镜,还有他的新姑娘阮青荔,在此呐,感谢诸位的光临!” 村长林兴邦穿着一身齐膝的半长袍子,在林镜的央请下替主家说话。 还没开席,他便和几个老兄弟喝了半坛子浊酒,此刻满脸红光地扯开嗓门吆喝。 “今天呐!一来是林镜家新房建成,乔迁之喜,二来呐,也是小两口喜结良缘的好日子!” “万望大家吃好喝好,如有招待不周的地方,都是亲朋好友,就卖我老林个面子,多多包涵!” 虽说没有成亲仪式,但这般替小两口发言,也就相当于他们的主婚人,是有红包拿的。 再加上林镜态度恭敬,林兴邦面子上有光,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这才被几个老兄弟不耐烦地拉回酒桌上。 “紧斗说,你是不是想赖酒哦?哈哈哈哈!” “说个锤子,今天不醉不归!哪个先喝趴哪个是龟儿子!” 没有仪式,也无人操持,林镜和厉卿沅腰间拴着红腰带,在几位嫂子的帮助下开始上菜。 盐菜扣、洗沙肉,粉蒸排骨和蒸蹄膀,这几个大菜都是席面上常有的,头天晚上备好,一早上锅蒸,这会儿直接从蒸屉里取出来,倒扣在盘子里就能上桌。 除此之外还现做的蒜苗回锅肉、芋儿烧鸡、酸菜老鸭汤这些半荤半素。 以及一道凉拌胡瓜和清炒菘菜,凑足了九大碗。 席面最后还上了一碟子镇上腌菜脯买的咸菜拼盘,寓意十全十美。 随着肉菜被一个个端上来,引得宾客们暗暗吃惊。 一桌子大半都是肉菜,这席面儿,快赶上地主老爷家办酒了。 村里人大多务实,不管你仪式办得有多隆重盛大,大家还是更看重席面上的菜。 若是菜做得硬,那说起来都夸这家人的席办得好,反之则要议论主家抠搜。 林镜家的酒席算是办到村民们的心坎上去了,没一个人说不好的。 就连邹氏看林镜两口子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此刻也挑不出理来。 菜上齐,从一早便忙活到现在的几人这才总算得了闲坐下来。 47. 第四十七章 今日来的人多,山桃村半数人家都姓林,随便走到哪家都是沾亲带故的,因此除了少数没什么来往的外姓人,几乎每家都有人来。 十张借来的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这还是此地人爱脸面,一般吃席都不会拖家带口,除了最亲近的几家,其余皆是只来两三个人的结果。 若是全都倾巢出动,光村里的林姓本家就得坐个二三十桌了。 好在还多做了一桌备用的饭菜,林镜将自家的方桌从角落里移出来,几人动作麻利的将酒菜摆好,围坐了上去。 张成江刚坐下便打开一坛浊酒,给在座的几位各倒了满满当当的一大碗。 “哎哟!少倒点,喝不完!”文二笑呵呵地轻推张成江的手,一大口下去却是脸不红心不跳。 喝完还笑呵呵的咂咂嘴,朝身边的李氏道:“李大嫂,你还别说,这酒还怪解渴的!” “哈哈哈,就晓得文二嬢是海量,再来点再来点!” 张成江笑着举起酒碗,“来,今天是镜子和二嫂的好日子,我们该先敬你两个一碗才是。” “哎哟就是!”文二一拍脑袋,“你看我这好吃嘴,还没敬新郎官和新姑娘,自己倒是先喝上了,来!敬你们!” “多谢。”林镜和厉卿沅一同举起碗,笑道:“该是我敬你们才对,这几天辛苦几位了,等明后天闲下来了,我再单独请几位好好吃顿饭。” 厉卿沅不能说话,但还是笑意吟吟地高举酒碗,同大伙儿碰了个杯,这才将碗里的浊酒一饮而尽。 林镜见状,伸手按在他手腕上,温声道:“少喝点,一会儿还要去敬酒,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虽说没有成亲仪式,但新娘子过门,还是要挨个敬酒,让亲朋好友认识一下这家新媳妇的。 “……”厉卿沅点点头,听话地放下酒碗,拿起筷子吃了几口菜。 林镜也连忙囫囵吃了几口,两人这才起身,由王氏这个在场唯一的直系长辈领着,从堂屋里的两张桌子开始敬酒。 屋内坐的都是本家几位族老及其亲眷,原本林明也该坐在这里的,可他将随礼给了林镜便离开了。 邹氏因村长侄孙子的事不受待见,也没和他们坐在一起自讨没趣,在外头和其他人一桌。 王氏虽说作为长辈出面,但对山桃村的人实在不熟悉,于是便由林镜向阿荔挨个介绍,“这位你先前看到过的,村长二老爷,这是二娘娘(奶奶),这是幺老爷和幺娘娘……” 坐在村长下首的便是他的幺弟林兴定,依次往下是林兴定的老伴和孙子,一个扎着冲天揪的小男孩儿。 也就是和林松打架的林天牛。 不等林镜介绍,林天牛便率先站起来喊人,举着手里装满排骨的碗,凑过来要和他们碰杯。 “二哥二嫂!我叫林天牛,二嫂你喊我牛娃儿就是!” 说完,他自顾自端着碗和两人碰了碰,又指着厉卿沅脸上的伤疤问:“二嫂,你的脸咋的呐?” 厉卿沅:“……” 他抿了抿唇看向林镜,林镜也是一顿,反应过来后连忙要开口解释,却见林兴定屈起手指敲在孙子脑袋上。 力道不轻不重,嘴上呵斥着:“吃都堵不上你的嘴,窝你的秋利(窝秋利=吃饭)!” 说罢又转头过来朝厉卿沅讪笑道:“小娃儿不懂事,侄孙媳妇还有亲家你们莫往心头去。” 王氏端着笑脸,拉着厉卿沅的手,笑呵呵地道:“嗨哟,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这外孙媳妇我满意得很,生得又高又漂亮,你说是不是,亲家?” 她自是早就发现了阿荔脸上的疤痕,但活了这么些年岁,老人家早明白了皮囊相貌不过是过眼浮云的道理。 只觉得林镜这新媳妇乖巧又可怜,言语间尽是维护。 果然,林兴定一脸讪笑,连应了几个“是”,尴尬地再次瞪了自家孙子一眼,捡着好听话夸了厉卿沅好几句这才作罢。 “没事。” 眼看差不多了,林镜这才安抚性的拍了拍阿荔的手背,打圆场道:“那幺老爷你们慢吃,我先带她去敬酒。” “要得要得,你去。”送走林镜,林兴定这才回头和林兴邦对视一眼。 眼底没了对孙子无脑询问的尴尬,而是疑惑林镜这般俊俏一个小伙子,怎么找了个毁容的姑娘。 同样的疑惑萦绕在许多人的心里,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会像小孩儿那般直接问出口。 厉卿沅不傻,自然也看到了众人眼底的探究和怜悯。 虽说林镜和王氏的刻意维护让他心中熨帖,但还是不由暗自懊恼。 早知如此,就不该将林镜给的药膏扔到角落里不用的。 待一圈敬酒下来,他掏出小册子,‘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啥子话?没有的事。” 猜测是林天牛的话戳到阿荔的痛处了,林镜朝她扬唇笑了笑,安抚道:“天牛比小花大不了多少,不懂事,你不用理他。” 厉卿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默默转身回房,在柜子里翻找起来。 好不容易才从角落里找出两罐祛疤药膏,他打开其中一罐,用手指挖了一点,摸索着擦在脸上。 指腹下的触感凹凸不平,伤口因没得到及时处理,已然形成一点点凸起的疤痕,也不知道这药膏还有没有效果。 他突兀地叹了口气,坐在崭新的床边闷了一会儿,才走出门去。 却见林镜一直守在门口没走,眼底是隐约的担忧。 “去吃饭吧,忙了大半天了。” “……”厉卿沅点点头,两人这才一同坐回席上。 —— 夜晚,办过席面便代表已经成亲,两人在王氏殷切的眼神中被张成江和胡杏杏等人簇拥着进了一个房间。 相顾无言。 进门前,张成江特地将那方红帕从林镜怀里掏出来,挤眉弄眼地塞到他手中。 此刻林镜握着那张红盖头,一时间竟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是阿荔的房间,放哪儿似乎都不太合适,只得又塞回怀兜里。 夜色已深,月光自窗户透进来,被屋内的灯火淹没。 厉卿沅坐在床沿,床上铺着一张崭新的粗布褥单,褥单用颜料染成了大红色,却因麻布本身的缘故,颜色更接近深红。 整片的深红衬得厉卿沅因体弱而苍白的脸颊都红润了许多。 这红褥单是前两日王氏给准备的。 外孙成亲,家里竟是一件与成亲相关的东西都没有,又听说阿荔身世凄惨,是林镜从人牙子手中救来的,心中又是一阵怜惜。 那日老太太借口要去林明家坐坐,实则是拉着胡杏杏,杵着拐杖一步一步 走到镇上,扯了块红布,祖孙俩连夜赶制出来的。 说是给阿荔的嫁妆。 厉卿沅虽不在意这些,收到东西的时候却仍是忍不住感激。 听林镜说,自大舅离世,胡家一日不如一日,却还肯花大价钱给他这个不相干的人添妆。 这份心意,实在难得。 “睡吧。”耳边响起林镜的声音。 只见他径自走到柜子边,将原先的褥单和一床被子取出来,就要打地铺。 厉卿沅动了动嘴唇,想说叫他过来睡觉,又觉不妥,终究是没了下一步动作。 一瞬间的犹豫,林镜已然将褥单铺好躺下了。 没有多余的枕头,林镜只得将手抬高置于脑后,身上的短打因为这个动作被拉伸,露出一截劲瘦的细腰来。 林镜的肤色很均匀,无论是裸露在外的手脸,还是被衣料包裹的腰腿都是健康的蜜色,如同质地上好的茶脂。 视线晦暗的凝固在那一截细腰上,随着盆骨和腹肌之间的八字线条往下移,最终定格在下半身系扎严实的布料上方,厉卿沅忽然觉得有些口干。 匆匆收回眼神,却落在自己放在大腿上的手上,手下的衣料触感顺滑,也不知是衣料顺滑些,还是躺在地上的人皮肤更柔顺。 桃粉色的棉布裁剪得当,针脚细密,是林镜请张家嫂子帮忙制的衣。 这衣服是乡间很常见款式,多为女子所穿,也不知道它究竟有什么魔力,穿久了,竟是越发不舍得脱下这副伪装。 想到未来有一日,谎言终究被戳破,林镜发现自己诚心相待的姑娘竟然是个大男人,也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想来会很失望吧。 应当不会气急败坏,也不会情生嗔恨而报复,因为他一直是个默然且安静的人。 谁要是让他觉得失望或是危险,他会做的,大概是第一时间抽身远离。 就如同当初分家一般。 想到这种可能性,厉卿沅只觉得干燥的喉咙又开始发涩发苦,不由轻蹙眉头,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衣襟。 可他这些动作都被躺在地上面对他的林镜尽收眼底。 林镜只当阿荔是和自己同处一室不自在,又见他收拢衣襟,顿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自己又不是那登徒浪子之流,至于这般严防死守吗? 即便如此,他还是出声:“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等外祖母她们走了,我便搬回那边屋子。” 想了想,又觉得语言苍白无力,于是起身出门,没一会儿便拿着一堆东西进来,用褥单在屋里挂起了一张帘子。 一边动作,一边道:“天起热乎了,过几天我去买顶蚊帐,给你挂上。” 浅青色的帘子隔绝了视线,厉卿沅这才反应过来林镜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想开口解释不能,只得闷闷的躺上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拿起放在床边小柜上的小册子。 林镜将地铺挪到帘子外面,侧躺着背对帘子,身后却一直有“沙沙沙”的声音。 没一会儿,肩膀被人戳了戳,睁开眼,一张纸条映入眼帘。 ‘非汝所想那般。’ 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镜没说什么,只道:“睡吧,不早了。” 眼睛重新闭上时,嘴角却向上悄悄弯了弯。 48. 第四十八章 办完酒席的第二日,一家人哪儿也没去,待在家里把昨天的酒菜给归置了一番。 每桌一坛的浊酒,除了两三桌喝完了外,其他每坛都多多少少剩了些。 将其挨个汇拢装满,最后得了满满的三坛多一点。 空坛子洗净后可以拿去镇上酒铺退坛子钱,也可以留着自用,林镜想着家里如今要啥啥没有,以后说不得有用得上的地方,于是便不打算退,洗干净放到偏房角落里推着。 两顿饭吃下来,做好的菜倒是剩得不多,都是些碗底的汤汤水水,留着煮面吃不上几顿就得放坏,干脆便宜了两只狗子。 这两日黄花和秋芜几乎顿顿都是油汤拌饭,吃得肚儿溜圆。 除了这些,还有两大块煮好没切的五花肉,以及半只鸡,凑几个素的,足够再做上一桌好菜招待前头来乡帮的人家了。 上午,几人将屋里屋外仔细打扫了一遍。 村里人大多爱养狗看家护院,主人去哪里,狗子就跟到哪里,地上的骨头和食物残渣昨日早被狗子军团抢了个干净。 只余些瓜子壳和枣核之类的细小杂物,被来去的客人踩碎贴在青石板上不甚好打理。 几人费了一番功夫,还用扫帚支着沾水的破布巾擦洗了一遍,才算处理干净。 做完这些已是临近晌午,林镜和王氏留在家做饭,胡杏杏和不能言语但认路的阿荔出门,挨个将文二、周春花和张家人请了来。 今日码头有活儿,张成江一早就和大哥去了镇上,张光宗也去了学堂,张家只林氏和李氏婆媳带了个张成芳过来。 文二则带了她一双儿女,林天丰和林天乐,以及一脸不忿的小姑子林六妹。 两家离得近,因此一群人结伴而来。 林六妹和张成芳差不多大,已然到了说亲的年纪,却是一脸稚气未消,脸上的情绪半点藏不住,一个人气鼓鼓的走在前头,时不时还回头瞪一眼侄儿侄女,想是姑侄三人在置气。 林天丰和林天乐是对龙凤胎,俩小孩儿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又端着一模一样的小表情,不高兴地回瞪回去。 张成芳每每看到这对双双就觉得新奇,跟在两人身后探头探脑地看看他们的脸,抿嘴笑得矜持。 文二和林氏两婆媳走在最后,看到这副场景,一脸无奈,朝李氏投去一个‘你看吧’的眼神。 胡杏杏和厉卿沅刚从周家回来,和这两家人在家门口打了照面,一群人拥簇着走进院子。 林镜正在灶间炒菜,小花在帮他烧火,王氏则坐在小板凳上,端着一个篾条筲箕在择菜。 听到动静,林镜和王氏齐齐放下手里的活出门,招呼着几人先坐。 “坐啥子坐哦,我看你这桌子板凳些还没还哒嘛,文二婶,我们先帮镜子拿去还了,要得不?”李氏同王氏打了声招呼,便笑呵呵地张罗着干活。 都是勤快人,几家相处得也好,众人都没异议,不等林镜客套话出口,便忙活起来。 文二回头嘱咐自家儿女:“大双小双,你两个就在这耍,你林二哥家来了个小妹妹,你们一起耍撒!” 说完又瞥了一眼小姑子,想说叫她过来一起干活,想了想又住嘴,没搭理她。 众人忙活起来,林六妹一个人抱臂立在院子中间被家人集体无视,梗着脖子生闷气。 林镜见状,连忙招呼小花出来,让她带双胞胎在院子里玩儿,又抬了板凳出来让林六妹坐。 大家都在忙活,林六妹看着那板凳愣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坐下去,闷着脑袋走过去和张成芳一起,一手抬起一条板凳去还东西。 村里办席都是去别家借桌椅板凳临时用,因此各家各户的东西上都做了记号,识字的便写上名字。 张家一家人都识字,倒也不用林镜帮着分辨哪套桌凳是哪家的,兀自扛着东西走出院子。 小花和双胞胎不熟悉,所幸几个小孩儿都是懂事乖巧的,也没角力,没一会儿便玩到一块儿去了。 见状,林镜朝几人道了句“劳慰”,便又回灶间继续做饭。 阿荔身子弱,养了这么久依旧纤瘦,连林氏都能轻松扛起一张四方桌,他却只能拿得动板凳,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加快步伐,打算多跑两趟用勤补拙。 拢共借了九套桌椅,六七个人两三趟便还完了,收工回来时林镜的午饭都还没做好。 见状,胡杏杏和阿荔便招呼着众人坐下,又拿出昨日剩下的瓜子和红枣招待她们。 没一会儿,周春花也过来了,还挎着个篮子,里头是满满登登的一篮子野菜。 见到厉卿沅,她率先扬起一抹笑,“荔枝姐,你不是说没吃过折耳根吗?我挖了点,拿来给你尝一下。” 闻言,几个妇人齐齐看过去,只见篮子里全是白白胖胖的粗嫩根茎,提前在家里洗干净了,一点泥土也没沾,看是十分喜人。 “这点折耳根还好诶,春花你在哪里弄的哦?”林氏伸手拨弄了一下,惊奇道。 文二也伸长脖子看,“就是啊,这两天的折耳根都老成草了,你这点好嫩。” 厉卿沅没吃过这东西,也分辨不出好坏,但听两人这么说,也知道这点折耳根来之不易,朝周春花做了个感谢的动作,才将篮子收下,送到灶间。 周春花被几个嫂嫂婶子围着打听,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她家常年靠挖野菜度日,寻野菜的本事自然比旁人强些。 小姑娘倒是也没藏私,将挖到这些折耳根的地方说了出来。 只是那地方离村里人烟聚集的地方有些远,林氏和文二听完,顿时歇了也去挖一些的心思。 还嘱咐周春花:“幺妹诶,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最好不要朝那些地方去,万一遭蛇咬了或是遇到野物,你爹娘和几个哥哥哭都没地方哭得。” “我晓得了,二婶,三嬢。”知晓对方是好意,周春花老实点点头,并未反驳。 平时她也很少独自去那些地方,这回是想着昨日一家人来吃席,就拿了十个鸡蛋实在太少,总觉得过意不去。 偏偏今日荔枝姐还又请她过来吃饭,小姑娘不好意思空手来,这才紧赶慢赶去挖了折耳根来。 不然也不会等众人把桌凳都还完了才到。 所幸林镜一家人都没因她迟到而多心,还十分欣喜地接受了她的礼物,周春花这才放下心来。 午饭很快做好,一盆天麻炖鸡,里头还放了些前几日林镜在山里挖的淮山,剁成块和鸡肉一起下锅,炖得那叫一个绵软入味,比同是块根的芋头好吃不少。 还有红烧肉,五花肉切成寸长的方块,添足了调料来烧,软烂香甜,连王氏这个没剩几颗 牙的老人都能连吃几块。 除了这两个大菜,还有一些昨天的剩菜,虽说回了几次锅卖相不好,但胜在入味,也没人挑剔。 素菜便是周春花送来的折耳根了,加点豆油、海椒面和花椒面,再略微放点儿白糖和陈醋提味,便是城里的有钱人家也拒绝不了这一口山珍美味。 菜端上桌,厉卿沅从屋角搬出一坛浊酒放到桌上,这酒在酒铺里档次一般,也要三十多文一坛,店家往里头掺了不少水,并不醉人,除了小花和大双小双,其余人一律满上。 三个小孩儿被大人招呼着夹了几筷子菜下桌去吃,众人干完开胃酒,才纷纷动筷。 “可以!”文二咽下一块红润油亮的五花肉,朝林镜竖起大拇指,“二娃这手艺,简直没话说得!” “呵呵呵……”有人夸自己外孙,王氏乐得开花,但还是谦虚道:“他婶婶说笑了,也就是舍得放调料,你来弄也是一样的味道。” “嗨!话是恁个说,弄饭这东西,哪个弄哪个晓得,我就硬是没这个天赋得。” 下首和张成芳坐在一块儿的林六妹听见嫂嫂这么说,嘁了一下,小声嘀咕:“你还是晓得自己弄饭难吃啊?” 这话不偏不倚落在文二耳朵里,她当即沉下脸,怼了一句:“不好吃也没见你少吃,窝秋利都堵不上你的嘴!” “你!” “我!我咋个嘛我?我还待你不得啊?人多事多的,你要在这跟我两个闹是不是?” “我懒得跟你说!”这么多人在场,林六妹最终还是面色不虞地住了嘴,埋头继续吃饭。 各家有各家的经要念,外人不好掺和,见证了这对姑嫂之间的小小闹剧,众人连忙哄劝笑闹着转移了话题。 只不过欢乐的氛围终究被破坏,大家填饱肚子后便草草结束了这顿饭。 帮着收拾完碗筷后,文二便带着一双儿女告辞,林六妹虽有不乐意,但还是跟着离开了。 几人一走,气氛稍微恢复了些,张成芳和周春花年纪相仿,两个小姑娘端着小板凳去了院子角落说悄悄话去了。 小花没了大双小双这两个玩伴,眼巴巴的凑上去,插不进她们的话题,便在一旁静静聆听。 这边几个大人聊天,林镜同样插不进妇人间的话题,只得在一旁作陪。 话题不知怎么就扯到了林明两口子身上去。 林氏和李氏都不喜邹氏那蛮不讲理的性子,自然不会说他们的好话。 听说老房子被烧之后,邹氏娘家送了吃的,竟是一口也没分给林镜,王氏顿时满脸怒气,继而又化作心疼,拉着林镜的手轻轻抚摸。 侧头对林氏道:“他三嬢,多亏你们心好哦,不然我家二哥儿怕是要拿给他哥哥嫂嫂饿憨。” 说完又自顾自摇摇头,“唉!算了不说了,过都过了,好在二哥儿现今也成了一个家,往后我闭眼了也好给你爹娘说。” 手心手背都是肉,两个都是自己的亲外孙,王氏终究不好当着外人的面指责邹氏,只得大事化小,转移话题。 林氏和李氏见状,意会了她的态度,也不再多是,附和道:“就是啊,二娃现今房子也起了,姑娘也说了,只等来年生个胖娃娃,姻母你又该抱小末末了。” “呵呵呵是啊,到时候让二哥儿请你们来吃红鸡蛋。” 49. 未捉虫版 事情了结第三日,王氏和胡杏杏便要离开。 临走时王氏单独将阿荔拉到里屋说了些悄悄话,两人出来时,厉卿沅塞给林镜一个皱巴巴的红封,说是王氏给的。 那红封上的颜料都退了大半,只剩淡淡的粉色,也不知放了多久,里头鼓鼓囊囊的,大约是几十个铜板。 想着胡家本来就困难,厉卿沅本不打算收,可拗不过王氏,只得悄悄告诉林镜,让他帮忙还给对方。 可林镜却是将红封还回去,让阿荔安心收着,转而回房取了一角碎银揣进怀里。 祖孙三人老的老,小的小,又都是妇孺,林镜不放心她们自己回去,于是不顾王氏和胡杏杏的阻拦,要送她们。 几人路过林明家坎下时,王氏还是杵着拐杖去了一趟。 林松在镇上读书,除了逢年过节和休沐日都不在家,邹氏也不在,只林明一个人坐在屋檐下,手里捏着几根篾条,似是在编竹扇。 见到王氏,林明态度还算恭敬,给几人一人倒了碗放凉的苦丁茶招待 “亲巴巴的两弟兄,还是要相互照应……” 王氏一手拉着一个外孙,语重心长,苦口婆心说了半晌,却见两人一个满脸尴尬,一个无动于衷。 最终只得长长地叹了口气,“算了,我老婆子说话不顶用,随便你们。” 闻言,林镜看向王氏,眼底划过一丝歉疚。 老太太的心思他明白,若是旁的事,随了老人的意又如何? 可唯独这事没有余地。 这一世,他没同这家人不死不休已然是念在血脉亲情的份上了。 相互扶持什么的,绝无可能。 最后的最后,王氏同样给了林明一个红封,看鼓包程度,应是没有给阿荔的多,只道是给许久未见的小末末的。 林明推辞了两下,见王氏坚持,便也收下了,将人送到村口桃树下,便借口自己重伤将愈,不能走太远,回去了。 林镜花了一整日功夫,才把人送到梨花村,在胡家歇了一夜,翌日一早才离开。 临走时,林镜将小花拉到角落里,给她一个油纸包,里头是几颗蜜饯,让她和长辈们分着吃。 小花腼腆地朝林镜道了谢,等母亲和外祖母将这位表叔送走,才好意思打开来。 却见纸包里,除了几颗裹着糖粉的蜜饯,还有一个亮闪闪的东西。 小花没见过银子,于是拿去问母亲这是什么。 胡杏杏一眼便看到了那块碎银,当即拿着追出去,可田间阡陌小路上,哪还有林镜的身影? 她只得返回,将碎银交给王氏。 王氏捏着碎银长叹一声,又将银子给了王鸭梨。 “先头我打发了二哥儿媳妇五十文钱,本来就有点少,没想到……唉!我二哥儿孝心好啊!” 王鸭梨管着家里的帐,听婆婆这么说,本想质问她如何还有钱打发外孙媳妇,可手里的碎银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二两。 质问的话终究没说出口。 她埋着脑袋进了灶间,心里发闷。 要不是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张张嘴都得吃饭,她也不愿做个恶媳妇,连公婆手里有点私房钱都忍不住过问。 灶孔里燃着火焰,亮红的火光落在碎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王鸭梨抿了抿唇。 “这娃娃人确实不错。”灶间内响起一声低低的呢喃。 —— 这边林镜一个人赶路,走的还是下坡,比昨日来时快了不少,午后便到了山桃村的地界。 应是比预计的时间要早,阿荔没在桃树下等他。 到家后,黄花吠了两声,看清人后摇着尾巴跑过来,半道上还翻了个跟斗。 秋芜蜷在窝里没起身,但还是摇了摇尾巴以示欢迎。 家里没人,堂屋门锁得好好的,屋檐下的背篼和镰刀也不在,想来是去割草了。 林镜掏出唯二的钥匙打开门,只见饭桌上倒扣着两个海碗,翻开来下面是两小碗菜,手一探还带着些许余温。 他兀自在角落甑子里添了饭,刚刨了几口便听到院子里传来动静,于是端着碗出去看。 不出所料是阿荔回来了,刚刚放下的背篼上捆着一小捆枯枝,底下才是翠绿的嫩草。 见到林镜,厉卿沅扬起嘴角,做了个手势。 ‘回来啦?’ “嗯,你去捡柴了?” 见厉卿沅点头,林镜加快了刨饭的速度,“柴不多了?吃完饭我再去弄点,明天我要上山。” 听到这话,厉卿沅连忙掏出小册子写道:‘我同你一道。’ 那几个字写得略带急促,笔记有些凌乱,不复以往工整,林镜却是一笑,“前几天弄的陷阱没撤,我只是上去看一眼,不过夜。” “地头的豇豆长起来了,后头要在家里搭架子,真要过夜,你再和我去吧。” 闻言,厉卿沅这才点点头,暗自呼出一口气。 也不知怎么的,一想到林镜要在山里待上数日不归,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或许是自己不能说话,周春花又不识字,林镜一走,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才会如此。 厉卿沅想。 下午,林镜还是依言去后山砍柴,本打算让阿荔在家,可她说自己的笔坏了不能抄书,无事可做,于是两人便一道出了门。 做饭烧水、冬日取暖样样都要用柴,有的人还靠打柴进城买为生,因此村中公用林地里常有人砍柴。 有林地的人家自不会和他们去打挤,两人径直去了自家林地,却不想碰到一个不速之客。 分家后,离林明家最近的林地都被分给了林镜,自家只剩一小片林地还在对面山上。 邹氏懒得跑那么远,便依旧在后山这里捡柴。 林镜家人少,柴火用得不多,少有过来,前头几次邹氏悄悄来捡柴都没被撞见,胆子也越发大了起来。 这回拉着林明,两口子看中一棵枯树,拎着斧子挥汗如雨。 梆梆梆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林镜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在自家林地里砍柴的人是谁。 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这两口子真是阴魂不散,自己不去招惹他们,他们却是总改不了占自己便宜的毛病。 不管怎么说,哪怕柴火不值几个钱,那也是他的东西,林镜便是任其烂在地里,也不可能给他们。 对林明一家,他就是这般小气。 山路难走,林镜爬上一道坎子,回身拉了一把阿荔,两人一前一后朝声源处走去。 “嘿!!!” 人未至,声先到,吓了做贼心虚的林明一大跳,手里的斧头差点落在刚好全没多久的脚面上。 待看清 来人果然是他那冷脸弟弟后,暗道不该听邹氏的话。 他啐了一口,朝邹氏扫去一记眼刀,小声怒骂:“老子说不来不来,你非要来,这下安逸,遭逮现行。” 说罢,又心虚地扬起一个笑脸,假装无事发生一般招呼林镜:“二娃,你也来找柴啊?” “是啊,来得还合适,大哥你都帮我把柴砍好了啊?”林镜瞥了一眼两人身后的背篼,其中一个已然捆扎好一大摞枯枝。 说完,他便拉着阿荔走过去,两人同林明擦肩而过,径自走到背篼旁,一边解开上头的绳子一边道:“背篼就不用你们的了,我自己带了。” 辛辛苦苦收集起来的柴火,林镜说拿便拿,邹氏见状就要发作,却被自己男人一把薅住,小声怒斥:“你惹他嘛,一会儿又喊你拿钱!上回锄头的事你忘了?” “我!他……”邹氏咬碎了牙,一把挥开林明钳住自己的手,就要朝林镜扑过去,却见她猛地回身,一脸冰冷。 “咋说?大嫂,这柴究竟是你帮我打的,还是你找我买的?或者是……”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偷的?” “二娃,说啥子呢!”林明沉着脸,走上前将邹氏挡在身后,“都是兄弟,在你地头捡点柴就是偷?说话太难听了。” “我说话难听?还是你们做事难看?”林镜瞥他一眼,双手抱臂,“既然你恁个说,那我们就去村长那问一哈,不问自取,是不是偷!” 提到村长,林明顿时哑了火,上次的事已经足够丢人了,他再没那个脸拿去扔,只得作罢。 偏偏邹氏不肯罢休,“那我们辛辛苦苦找的柴,你说拿就拿,就恁个啊?” “不然?”视线扫过去,林镜冷笑,“未必我还要给你们点工钱啊?” 提到工钱,邹氏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头!我也不多要,你喊张二娃他们帮忙砍树开五十文一天,给我四十就可以了。” “嗤——” 一旁,厉卿沅笑出气音,像看傻子一般看向邹氏。 他实在搞不懂,怎会有行为想法如此自洽之人,甚至可以用厚颜无耻来形容。 “你笑个锤子啊小娼妇!”邹氏本就恨极了阿荔,见她还敢笑自己,顿时又炸了毛,扑上去作势要动手。 人还没碰到呢,却见阿荔像是挨了记重拳般,软软倒了下去,被林镜一把扶住,弱柳扶风般靠在他怀里。 林镜几乎是一瞬间便接过了阿荔的戏,一脸怒容朝林明吼:“偷东西不成还打人,你们是要明抢啊?” 邹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又被讹了! 不等她说话,林明再次钳住她,无奈叹气,“恁多回了,你在她手头讨到过好吗?还去招惹她!” 说罢,又转头对林镜道:“二娃,虽然不晓得为啥,但我晓得你恨我们,你放心,从今往后,我和你大嫂不得来沾染你的东西,这次就算了,你看要得不?” 一点柴火而已,真要闹到村长那儿去,自己也跟着丢人,林明既然这样说,虽不能保证邹氏如何,但他自己以后应当是不会再来招惹了。 既如此,林镜也没步步紧逼,而是道:“你是大哥,你说了算。” 林明和邹氏灰溜溜的背着空背篼离开了,但是方便了林镜,两人将他们收集好的柴火重新捆扎,又就着砍出来的缺口将枯树砍倒,跑了几趟才将所有柴火运回去。 50. 未捉虫版50 无人打扰,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青黄不接的时节,林镜和厉卿沅时不时就带着黄花和秋芜在山上住几日,半个月下来,也有了不少收获。 家里养的小兔子已然从巴掌大小长到了一斤多重左右,这些日子两人不在的时候,都是托周春花每日过来照顾。 养兔子的活计不算繁琐,每日给它们添点食水,再清理一下笼子下方的屎尿盘就行。 但也不能让人一直帮忙,林镜便和周春花商定好,一日给她五文钱辛苦费。 五文钱不多,但足以让周春花心花怒放,两眼放光了。 几日下来,林镜回家一看,那几只兔子被照料得油光水滑,竟比自己和阿荔照顾时还要漂亮。 无需操心家里,林镜几乎把自己泡在山上,每日早出晚归,只盼着农忙前能多挣些钱。 厉卿沅不肯一个人待在村里,便也跟他一起住在山上木屋。 每日晨起洗手做饭,等林镜出门后便将桌子搬到院中,抄上半日的书。 下午再干些家务,闲暇时还把院外的空地开垦出一小片来,种了些菜蔬。 傍晚林镜回来时,屋顶已是炊烟袅袅,锅里烧着洗漱用的热水,做好的饭食摆在又被搬进屋的桌子上,只等着他回来开饭了。 短短小半年时间,阿荔似乎已经彻底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从一个连做饭该放多少盐都不知道的落难闺阁小姐,变成了家里家外一把抓的能干姑娘。 林镜对此乐见其成,他并非安于享受的人,也不觉得阿荔应该为他做多少事,甚至他会刻意在天黑之前赶回木屋,挑水劈柴,帮忙做饭,尽量不让身体虚弱的阿荔太过劳累。 但不会做,和不用做,是两码事。 即便他出生富贵,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可既已家道中落,流落他乡,手上多少也该有些自理的能力才好。 这天夜里山中下了场大雨,因落雨前太过闷热,睡前两人便没关窗,没想到夜里潮气随风灌进来,竟是将阿荔给吹凉了。 早上起来便听人有些咳嗽,林镜顶着雨后滴滴答答的露水出门挖了一大块黄姜回来,剁碎了和野鸡蛋一起煎熟给她吃。 黄姜味道极其古怪,连林镜这个不甚挑嘴的人都不爱吃,何况厉卿沅。 只一口,两条英气的眉毛便拧作一团,薄唇紧抿,说什么也不愿再张开了。 耳边传来林镜的催促,“好歹吃点,黄姜炒蛋治咳嗽的。” 或许是身体不适作祟,素来明理的人也多了几丝任性,任由林镜口水说干了也不肯再吃。 林镜无奈,只得哄到,“前两天我看对面滩滩上长了不少野地瓜,你乖乖吃了,待会儿我带你去摘。” 说罢,忧心阿荔不知道什么是野地瓜,无甚诱惑力,又道:“甜得很,镇上七八十文一斤都有人要,还买不到。” 待在山里,野果子是不缺的,林镜三不五时便会带些回来,厉卿沅也不贪嘴这些。 但见对方一脸小心翼翼的哄劝,他还是重新拿起筷子,将那比直接喝药还难吃的黄姜炒蛋给吃了个干净。 黄姜炒蛋治咳嗽是村里流传甚广的土方子,林镜小时候生病也吃过几次,每次捏着鼻子吃完,倒也有些效果。 可那微弱的效果于身体亏空未愈的厉卿沅来说却是杯水车薪。 饭后两人出门找野地瓜的功夫,厉卿沅便发起了热,硬扛着回到木屋,不到下午已然烧得两颊通红。 无奈,林镜只好背着阿荔下了山,直奔林大夫家。 又是冷水降温,又是喂药擦汗,一通折腾下来,直至夜半三更两人才回到家躺下来。 所幸汤药效果不错,翌日人便精神了许多。 见人从房间走出来,林镜上前探了探他的额头。 这一次,厉卿沅没躲,任由对方确定自己已然退热之后,又看着他长松一口气。 阿荔生着病,林镜放心不下她一个人在家,便也歇了继续待在山里的心思,下午上山将两只滞留在木屋的狗子和几张皮子带了回来。 待厉卿沅彻底好全已然是三日后,两人去了趟县城,将最近攒的皮子卖了。 接着又在县城寻了家书局,卖掉厉卿沅近来默写的书籍。 县城书局对外收书的要求比镇上更加严苛,所幸厉卿沅的字迹工整,又没什么墨点涂改,最终还是顺利卖了出去。 价钱比镇上高些,那伙计还说,若是用更好一些的竹纸,每本书还能多出二十文钱。 林镜心下飞快算了笔帐,当即便让阿荔在这家书局买了一刀伙计口中的竹纸。 出城时在码头又遇上陈二栓和他的几个二流子小弟,两拨人互看一眼,默契地移开视线,谁也没招惹谁。 一路顺顺当当地回了家。 夜里,两人各自回屋,都取出自己的钱匣子细细清点。 陈家托镖局送来的一百两林镜只办乔迁宴时用了五两,修房子花销皆是他打猎得来。 这些日子时不时卖点猎物,今天又脱手好几张皮子,拢共有十九两多一点。 他将整块的银子用一个小布袋装起来,只留了四两多的碎银和铜板日常花销。 布袋里的一百一十两银子,林镜打量着没有多余家具的房间,最后出门搬来两条凳子,叠在一起,爬上去将布袋放到了房梁上。 从板凳上跳下来,林镜拍去手上的浮灰满意点头,如此,便是家里进了贼,也决计想不到他会把钱藏在房梁上。 那厢另一个房间,厉卿沅也将今日到手的钱币清点好,放回了衣柜深处。 他在这里吃用都是林镜在开销,自己抄书卖得的钱只管买纸墨,零零总总也攒下了五六两银子。 要想买牛,少说也还得再攒个一二十两。 —— 四月下旬,眼看端阳在即,林镜撤掉山上的陷阱,和厉卿沅一起回了家,将春日攒的楠竹笋壳叶翻出来清洗晾晒。 端阳家家户户都要包粽子,临到节前两三日,笋壳叶拿去镇上能卖到一文钱一张。 虽说不多,但这个钱比上山打猎来得安稳。 况且也不必拘于只卖粽叶,还可以包粽子卖。 之前收集起来的笋壳叶只简单晾干后塞在角落里,此刻要全部用水浸湿后铺展开来刷洗掉上面的灰尘和杂质,再剪掉 两头两尾。 两人在院子里架起大盆,将大捆笋壳叶浸泡进去,然后一人负责清洗,一人负责裁剪,进度倒也不慢。 自天亮忙到日头高挂,盆里还剩十来张笋壳叶,林镜站起来伸展了一下四肢,正打算重新坐回去,却听远处传来车轮转动的沉闷响声。 伴随着赶车人时不时发出的呵斥声,由远及近。 他们家住在村子深处,官道在十几丈外戛然而止,一般除了农忙时拉粮食,不会有人将车赶到这里来。 林镜不由心生好奇,往院外走了两步,透过篱笆往坎下看去。 却见官道上停下的并非村中常见的牛板车,而是一顶油布篷车,看着朴实无华,却是富贵人家才用得起的东西。 拉车的是一头油亮的红毛大马,仰着脑袋在车夫的鞭笞下仍旧趾高气昂。 竟是一辆马车。 马儿这东西娇贵,需得专人精细照料,否则一言不合便要死给你看,因此哪怕村里的地主也没有养马,而是用驴车代步。 赶车的车夫也是生面孔,想来这辆车的主人是外头来的。 并非熟人,也不像闯进村里的贼娃子,林镜顿时没了兴趣,正准备回身继续干活,却见那车门已然打开,从里头跳下一个细瘦的身影来。 竟是陈青安! 陈青安也是一眼便看见了林镜,朝他兴奋挥手,大声呼喊,“镜子哥!” 林镜身后,厉卿沅听到熟悉的声线,也起身走过来,看清来人,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笑。 两人当初一同在人牙子手底下讨生活,有那一段相互扶持的经历在,情谊不可谓不深厚。 那厢陈青安没立刻跑过来,而是转身扶着另一个人从车上下来。 来者是客,见状,林镜和厉卿沅连忙迎出去,待走近才看清被陈青安扶着那人的样貌。 端看两人有六七分相似的脸,不必介绍,也能猜到那人便是陈青安的兄长陈青平了。 陈青平很瘦,明明年岁比陈青安大,已然是成人模样,却无论是脸还是露出来的一截手腕粗细,均和陈青安相差无几。 不仅如此,近五月的天,这人还披着一件薄薄的夹棉披风,额间半点汗意未见,竟是畏寒至此。 厉卿沅因过往经历,已是体虚瘦弱的典范了,但和陈青平相比起来,气色都显得红润了许多。 “镜子哥,阿荔姐,好久不见!”陈青安一如往常,一见面便咧开嘴露出个大大的笑脸。 接着向众人互相介绍,“这是我哥陈青平,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把我从人牙子手里救出来,还给盘缠送我回家的恩公,林镜,还有阿荔姐……” 陈青平面相温和,任由自家弟弟吧啦吧啦说完,这才拱手朝林镜行礼,腰弯得极低,“林兄,大恩不言谢,请受我一拜!” 林镜见状连忙上前虚扶住陈青平的手,眼前这人瘦得都快脱相了,一身衣裳挂在身上空落落的,林镜都怕他腰弯太低容易折。 “不必客气,况且之前你们已经谢过了。” 之前送来的那么多礼物,还有一百两银子,够从人牙子手里买上几十个陈青安了。 51. 未捉虫版51 将陈青平两兄弟迎进家门,他们的马车停放在哪里却成了个难题。 林镜只好带着车夫将马车赶到了张家。 张家兄弟一早便出门上工去了,家里的牛棚正好空出来,可以关一关马儿。 听说林镜家来了客,要借他们家牛棚用,林氏和李氏自是没意见的,热情洋溢地帮着栓了马,还抱出一大捆草料喂马。 张德新坐在屋檐下抽着水烟,水烟筒被吸得哗啦作响,人却一声不吭。 见状,林镜虽没阻止李氏喂马的动作,但还是承诺下午会割了牛草送来。 “嗨!一点儿草草,用不着还。”林氏瞥了一眼自家男人,朝林镜笑道。 将人送出院子时,林氏凑到林镜耳边小声嘀咕:“你三姑爷就那样,不大开腔,你别多心。” “没有的事,是我经常麻烦你们,怪不好意思的。”林镜依旧是笑,心里却明白,自己这些日子时不时便来借东西,请人帮忙,张德新不高兴也在情理之中。 心下盘算着下次去镇上,得给张德新称两斤烟叶安抚一下,嘴上却半点不提方才的事。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有些话,不必说得太过清楚。 回到家,厉卿沅已经将院子里水盆收起来,在准备做饭了,陈青安自来熟的钻进灶房帮忙,独留陈青平一个人在堂屋里,面前摆了个装满茶水的粗陶杯。 车夫陈伯一进屋便将从马车上取下来的礼品放在桌子上,然后去灶房将自家小少爷换了出来。 林镜看了一眼陈青平面前的茶杯,拿起茶壶,笑道:“村里的苦丁茶,你们怕是喝不惯,我去泡点清茶。” “不用不用!”陈青安一进堂屋,便听到林镜这话,连忙摆手,从他手里抢过茶壶,“镜子哥,不用这么麻烦,我哥身体不好,少有喝茶,我嘛就更无所谓了。” “那我去打点开水。” “我去!” 说着,陈青安便噔噔噔跑出去,没一会儿便灌了一壶开水拎进来,殷勤地给他哥和林镜各自倒上。 陈家不愧是商贾之家,兄弟俩都十分健谈,陈青平因着不甚熟悉,又敬着林镜是弟弟的救命恩人,说话十分客气,言语间颇为奉承。 陈青安久没这些顾忌了,叽叽喳喳说着自己离开后的经历,又问起林镜和厉卿沅的近况。 林镜同兄弟俩闲聊了会儿,到底挂念着在灶间做饭的阿荔,于是便道:“你们先坐着,天色不早,我去和你阿荔姐把饭做出来,咱们边吃边聊。” “好嘞!那我来帮你们,哥,你先坐会儿。” 说着,陈青安便跟着林镜走出堂屋。 陈青平看着自家跳脱的幼弟,不由失笑,兀自端起水杯缓缓吹气。 家中来客,林镜从笼子里揪出一只莫约两三斤重的兔子,手起刀落宰杀干净,弄了个仔姜兔。 除此之外,还有阿荔提前做好的蒸熏野鸭,韭菜炒鸡蛋,和几样时令菜蔬,凑了四菜一汤。 不算多丰盛,但算上陈家兄弟和陈伯,一共五个人,也勉强够吃了。 席间,陈青平才说明了此次的来意。 “先前听舍弟说林兄刚分家,还没来得及置办屋舍,我们路过临江县时恰巧碰见有人急售房屋,便出手买下,送与林兄,聊表心意。” “这不行!”林镜想也没想,便果断摆手拒绝,“之前你们送来那么多东西和银子已经足够了,房子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几番推让过后,连陈青安都帮着说话:“镜子哥,你就收下吧,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被卖到哪个犄角旮旯里了,这点银子不算什么。” 一番话说得真切,全无半点虚情假意,可林镜依旧执意不肯收下陈青平递来的房契。 可林镜依旧不为所动,礼品和之前的一百两他收得心安理得,因为那是他应得的。 但再多,便是无功受其禄了。 见状,陈青平兄弟俩还想再劝,厉卿沅却伸出手按住陈青安的手腕,朝他摇了摇头。 好不容易劝人收回了房契,厉卿沅才侧头同林镜对视一眼。 相处这么久,他了解对方,林镜是个极不喜亏欠旁人的人。 他可以散尽家财只为施救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却不愿多取别人半分三厘。 厉卿沅自小生活在尔虞我诈的京都,十八年间,见惯了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自私自利之徒。 像林镜这样,与之完全相反的纯粹之人,却是头一回见。 一见,便让人再也挪不开眼。 陈家除了在昭州开铺子做生意,手底下也有一支小商队,此次前来,除了特意当面拜谢林镜,也是顺道带领商队去别处进货,因此并未多留。 当天下午,在林镜的带领下去张家取了寄存的马车,兄弟俩便同两人告别离开了。 他们的商队在县里等候,兄弟俩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到客栈,此时便要离开。 至于那张没能送出去的房契,陈青平言两家定要多多往来,以后走动时也可在那里小住,便没重新处理掉。 陈青安临走时还塞给厉卿沅一把钥匙,还告知了那处宅院的地址,让他们若是有事需要在县城留宿,千万不要客气,直接去住便是。 宅院虽说没送出,但给了居住权,用不用全在林镜。 —— 翻过四月,很快便到了端阳前两日。 初二一早天不亮,两人便背着两个满满登登的背篼去了镇上。 在菜市占好摊位,将之前清洗好的笋壳叶和头一日上竹林摘的宽竹叶摆上,东面云层下才勉强露出一丝晨曦。 临近端阳,菜市卖粽叶的不止他们一家,但大多都是捡回来晒干便不管了,上头沾染着不少细毛和灰尘。 像林镜摊子上这般清洗干净,还用心裁剪过的笋壳叶不多,因此大多都愿意来他这儿买。 即便是不想包大粽子,只打算用宽竹叶包几个小粽子解馋的人家,看着摊位不染纤尘,也更愿意过来。 林镜负责给人数叶子,厉卿沅收钱,没一 会儿笋壳叶便卖去一小半。 “幺妹,你这笋壳叶咋卖的?”一个穿戴整齐的妇人,描眉画眼,涂着大红的口脂,头上别着支锃亮的银簪子,袅袅娜娜地立在摊子面前。 手中团扇半掩住下巴,眼神落在厉卿沅脸颊疤痕上停顿片刻,开口客气询问。 一直都是林镜在前头招呼生意,还是头一回有人越过他询问自己,厉卿沅抿了抿唇,伸出修长的食指,比了个一。 林镜还在给另一个客人数叶子,还没顾上这边,便听那妇人发髻轻晃,将颊边一缕碎发甩至耳后,嗔怒道:“好没道理的妇女,我好好跟你讲话,腔都不开是啥子意思?看我不起?” 听到这话,林镜顺手将手里的笋壳叶递给前面那个客人,转头朝那妇人看过去。 “不好意思,我家妹子不会说话,笋壳叶一文一张,竹叶一文三张,你要哪个?” “哦——”那妇人声音娇俏,闻言拉长了声线,“倒是我没道理了,对不住。” 看来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林镜视线轻轻扫过妇人簪着红绒花的堕马髻,面色如常地摆了摆手,“没事,大姐,你看你要哪种叶子,我给你数。” 那妇人前头视线一直落在厉卿沅的脸上,听得林镜的话这才侧过头正眼瞧他,却在看清他容貌的一瞬间神色慌张,话都没答便用团扇掩这脸匆匆走了。 没头没脑的刁难,问了价又不买,弄得厉卿沅一头雾水,他疑惑地看向林镜。 却见林镜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转头开始招呼另一个过路人,“大姐,买粽叶不?” 莫不是不为人知的桃花债?厉卿沅顿时好奇心大起,甚至扯了扯林镜的袖子,面露探究。 待身前无人,林镜才凑到他耳边小声解释。 “刚刚那大姐是我们村上的,就住春花家旁边。” 堕马髻,红绒花,是娼馆妓子特有的装束。 想来对方也是认出了他这个同乡,担心被人瞧不起,这才匆忙离开。 林镜不是爱嚼舌根的人,若不是阿荔追问,他自会顺对方心意装作没看见,没认出。 如今既然说了出来,他不由补充了一句,“这种事怪不得她,没得哪个姑娘家愿意干这种事,我们就当没看见。” 厉卿沅点点头,视线朝刚才那人消失的地方看去,人潮中哪还有那一抹艳红的身影。 若自己当初没有毅然划破脸颊,说不定也会如那女子一般,落入娼馆青楼当中。 结局只会更糟。 一番小插曲并未在两人的心底翻起涟漪,却不知那女子在逃离原地后,跌跌撞撞地钻进了一条小胡同。 她状似脱力一般,将整个身子倚靠在胡同墙上,手中团扇将脸遮掩的严严实实。 “若是……就好了。” 若是当初自己也能像刚才那幺妹一般,狠心将自己的脸划花,说不定也能如她一般,清清白白地嫁得一位不在意容貌的郎君,过上那样干干净净的日子。 即便清贫,却也舒心。 52. 第五十二章 在菜市守了小半天,直至集市散去,还剩下一部分粽叶没卖完。 眼看快要到中午,林镜索性收了摊,打算去买些酒米,明日在家包了粽子,后日再来卖。 月河镇不大,拢共就一大一小两条并行的长街,小的是菜市,一散集便人烟稀少。 镇上的各类铺子都开在大街上,两人先去菜市角落里的烟叶铺称了两斤叶子烟,然后穿过巷子,不疾不徐地朝粮铺走去。 路过书铺门口时,倒是碰到了个熟人。 “恩公!” 隔着老远,最先映入眼帘的仍旧是一件补丁叠补丁的粗布麻衣,其次才是青年因疾步奔来而跑到额前的卷边发带。 算上这次,已然是第三次见面,正是那个从桥头村一路迷路到山桃村深山的书呆子。 “真的是你,恩公,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书生一看到林镜便两眼放光,咧开嘴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林镜:“……” 厉卿沅:“?” 连着两声恩公,引来周围路人频频侧面。 厉卿沅还好,林镜却是一直不太喜欢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 他下意识摸了把侧脸,手下触感依旧顺滑,这才没了那种如坐针毡的灼痛感。 “做啥子?惊乍乍的。” 厉卿沅掏出小册子,飞快书写:‘他为何叫你恩公?’ 除了我,还有几个叫你恩公的人? 不是说怕麻烦么?怎的这般爱对人施以援手? 林镜也没想到,不过是在林子里恰巧碰上,随口提点了两句,这人竟能记到现在,还一口一个恩公的叫他。 不等他出言解释,那边书生已然看清厉卿沅小册子上的字,自顾自地解释起缘由来。 言罢,还一脸崇拜的看向厉卿沅,“这位便是嫂嫂罢?您的字写得真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饶是厉卿沅不明所以,听到这话,也忍不住朝书生露出一抹客气的笑。 “上次恩公你走得匆忙,我还没多谢你,不仅救了我,还给我指路找药,要不是那些土百部配齐了药方,我娘也不会好得那么快。” 书生吧啦吧啦说了一大通,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要自报家门。 “恩公,我叫杜子桐,家住桥头村拗口上。” “杜子桐?”这名字,倒是好记。 “咳咳……”见他这般反应,杜子桐轻咳一声,略有些不好意思,“我家这一辈的字辈从子,爹娘没读过书,就以桐子叶为名,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其实……也还好吧,啊……哈哈哈……” “嗯,有事吗?”林镜没有给人起外号的习惯,更没有和人一直在这大街上闲聊的心思,于是冷淡地问。 杜子桐这才想起正事,一拍脑袋道:“恩公你家在哪儿诶?告诉我一声,我也好登门道谢。” “举手之劳,不必道谢。”这人穷得连给母亲吃的药都得自己上山采挖,登门道谢少不得要拎点东西,还是算了。 说完,不等杜子桐继续追问,便要拉着阿荔离开。 耳畔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声,声线有些熟悉,促使林镜重新顿住脚步。 朝声源望去,只见一个眼熟的小肥球,高昂着脑袋从书铺跨出来,活像一颗肉球直接滚出来一般。 竟是林松。 他身侧还有两三个同样穿着书生袍的小少年,一个个打扮得周吴郑王,衣衫整洁,同身侧补丁叠补丁的书生形成鲜明对比。 其中一个少年双手抱臂,对着林松一脸嘲讽,“得了吧,林松,听说上次夫子让买统一样式的花笺纸你都没买,那漆烟墨要三两银子一块呢,你买得起?” “呸!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林松回头啐那少年一口,双手叉腰,气不打一处来,“老子今天只是没带钱来,你管我买不买得起。” 林镜视线落在那同林松对峙的书生身上,只见少年头顶青玉簪,腰缠涤丝带,上头还挂了个羊脂白玉的小吊坠,一看家里便是非富即贵。 林松一届农家子,竟也敢与那样的人较长短,简直自不量力。 果然,那少年仍是一脸不屑,“呸!什么档次,也想和少爷我用一样的笔墨。” 少年身后的两个书生显然也是他的狗腿子,俱都附和着对林松指指点点,满是嘲弄。 林松怒急,粗短的手指指着几人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后,才憋出一句:“你们等着,我回去取了钱,你看我买不买得起。” 如今再看林松这副德行,林镜突然有些恍惚。 这样的蠢货,当年也不知道是如何考中举人,当上官的。 怪只怪三年后建元皇帝建立的夏朝待遇实在太好,给了多数寒门学子读书的机会。 又因朝廷初辟人才短缺,才让林松这样只知埋头读书应试,人情世故半点不通的人也能考上去。 墨锭这东西,平时习字用松烟墨还是漆烟墨都无甚差别,遇到这种情况,林松原本只需不搭理对方就行。 偏偏就被三言两语激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居然扬言要回家取钱买那种根本不是贫寒学子消费得起的漆烟墨,还说要用一块丢一块。 “也不晓得他娘老汉遭不遭得住。”林镜一边看戏,一边小声同阿荔道。 那厢林松也终于发现了站在街面上的林镜三人,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拂袖离去。 走出老远,林松还忍不住停下来,拳头重重落在一家店铺门口的柱子上,疼得他差点没飙出泪来。 “都怪那该死的林二娃!” 要不是他非要分家,他娘也不会不给钱买花笺纸,平白遭同窗笑话。 林镜不知道的是,明明当初是林松为了争卧房执意逼着父亲分家,如今反倒是所有过错推到他身上,连带着记恨不已。 林松走后,他和杜子桐互通了姓名便也很快离开原地,心中回忆着前世。 似乎就是这一年的端阳,林松放假归来,说书塾先生要求所有学子统一改用墨色更加沉实透亮的漆烟墨和湖笔,生生要了五两银子去。 彼时全家人都不疑有他,邹氏更是眼都没眨就掏了钱。 只是过后便在林镜面前叫穷叫苦,逼得他拖着没好全的腿又上了山。 那次上山极为凶险,他在山上碰到一头老熊,要不是运气好,恰好躲进两块巨石之间的窄缝里,老熊进不来,怕是被拆吃得骨头都不剩。 也是那次,那老熊盘桓在周围不肯放弃近在眼前的猎物,生生守了三天三夜,最后实在饿得不行了才悄然离去。 同样的时长,林镜也被困在石缝间逃离不得,仅靠着随身携带的一小筒水维持生机。 若那日没带水,说不定也没有如今重活一世的林镜。 思绪回转,两人去粮铺买了三十斤酒米,红豆、蜜枣各两斤,又去另一间铺子称了豆油,最后在肉铺称了一大块带三线的五花肉,这才背着比来时还重的背篼往回赶。 到家后,将买来的酒米红豆各自浸润在水中,泡发一夜后开始和米包粽子。 本地多吃纯酒米包的白粽,加点红糖 熬制的糖浆,保留了酒米和粽叶独有的清香味。 白粽太过普通,若是拿去镇上卖,就如今日卖粽叶一般,大多数摊子上都有,并不出奇。 林镜打算包点不一样的粽子。 前世夏朝建立后,经济繁盛,各处皆有南来北往的商人驻足,因此也带来许多外地的习俗。 其中南方人甚爱咸味的鲜肉粽,北方人则钟情甜口的蜜枣粽,还有掺了红豆包的红豆粽,是林镜最喜欢的口味。 于是便打算包这三样,戎州人口味杂,前世南北商人互相争论究竟是咸粽子好吃还是甜粽子好吃时,本地人大多会来一句:“都好吃!” 因此倒也不必担心这外地风味的粽子不合大众口味。 调粽子馅不难,难的是要用两张宽竹叶将粽子包出四角而不漏米,最重要的是卖相得好看,客人才会买账。 林镜前世给人当了好几年家奴,府中事务一应都是他在操持,每年端阳还要替林松准备不少节礼用来打点同僚上官,因此手艺还算不错。 只厉卿沅虽说也学了些许厨艺傍身,包粽子却是头一回。 林镜挑拣了几片最大的粽叶,几乎是手把手的教他,饶是弄破了七八张叶子,也没能把人教会。 看着他手中如同被麻绳捆满的僵尸,姑且能称为粽子的东西,只能暗叹一句,这酒米和粽叶死得真惨。 “算了,你负责帮我把包好的粽子分类,十个一捆,扎好吧。” 这么简单的活计,总算没再难倒厉卿沅,他不好意思地讪笑一声,放下了手中的棉线团。 林镜动作很快,随手抽出两张翠绿的宽竹叶,平行叠在一起,一弯折,竹叶便被圈成了个倒三角。 往三角里装上七八分满的豆油米,再放上一块腌制好的五花肉,将多余的叶片边角翻过来盖上,捏拢折好,麻绳稳稳当当地缠上去绑好,一个鲜肉粽便算是包好了。 三样粽子各备了十斤酒米,若是用笋壳叶包,一个能装半斤多泡发好的酒米,实在废材料,因此便全用宽竹叶包,能出六十多个规整漂亮的青叶粽。 三十斤酒米,包了近两百个不同口味的粽子。 将粽子放进锅里,掺满水小火慢煮,一直到天黑也没能煮透。 晚饭两人吃的还是中午的剩饭,所幸是用菜油炒的菜,即便冷了也不会像猪油那样凝结。 吃完饭,将碗筷一收,就着凉水洗漱完毕,林镜让厉卿沅先去睡,“你去睡嘛,明天还要早起,锅里我来守。” 厉卿沅点点头,也没和他矫情,而是掏出小册子写:‘明早我来做饭,你多睡会儿。’ “好。” 脚步声轻移,最后消失在墙壁后方,紧接着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熄灭,一切归于寂静,只剩灶孔里时不时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白日里活动一下就会出汗,到了夜里却是还带着些许春末夏初的凉意,穿着单衣坐在灶孔边温度刚刚好。 林镜望着灶孔里微微摇曳的火苗,心中盘算着这锅粽子的成本。 酒米和红豆都是三十五文一斤,蜜枣更贵,五十文一斤,老板给抹了个零,买这些东西拢共花了一两二钱银子。 除此之外,还有包肉粽的五花肉和豆油,也花了近两吊钱,不过还留了些自家吃用的,因此成本可以刨去一部分。 加上自家能卖一文钱三张的宽竹叶,红豆粽一个成本在七文钱上下,蜜枣粽和鲜肉粽则直奔八文了。 如此算来,这一个粽子的定价至少也得在十文,才能赚到钱。 53. 第五十三章 昨夜睡得迟,早上林镜稍微起晚了片刻。 等起身洗漱好,阿荔已然将早饭都端上了桌。 因一早便要出门,他没做饭菜,而是就着昨天的剩菜汤煮了一大盆挂面,两人各自拿小碗挑着吃。 今日是初四,临近节前,菜市里空前热闹。 许多持家的妇人都打算在这一日提前备好肉菜,只能明日天一亮便开始忙活。 一年到头,贫苦人家也就逢年过节才舍得吃顿好的,怠慢不得。 今日菜农小贩们也是备足了货,各自的摊子上东西垒成尖,身后筐子里还有许多没拿出来的东西。 林镜两人的货重,路上走得慢,来得稍晚,最好的位置已然被人占了,好在还没被挤到街尾去,这位置也算中规中矩。 将已经晃荡得只剩大半桶的凉开水放下,从背篼里取出粽子和三个木盆。 凉水分三份倒进盆里,再将不同口味的粽子浸入水中,他们的摊位便算摆好了。 林镜将出门前绑在背篼后面的小板凳取下来,放到厉卿沅身后,“坐,还没上客,有得等。” 旁边一个买菜的中年汉子还在将鲜嫩的丝瓜一条一条地码整齐,见他们已然闲了下来,不由出言搭话,“还是你们这快当,不像我这,要一个一个的摆出来。” “还好。”林镜朝对方一笑,客气回应。 “诶!我那婆娘一天到黑忙着收拾菜地,也没空包粽子,你这粽子好多钱一个,一会儿走的时候我整两个回去尝哈。” “我这不是白粽,红豆粽十文,鲜肉和蜜枣的十二。” “十文!!!你咋……”不去抢! 好在中年汉子及时止住话头,并未将后头几个字说出来,而是一脸震惊的讪笑道:“呵呵,贵了点,还是算了。” 说罢,便同身侧另一个摊主对视一眼,暗暗咂舌。 这也太贵了,寻常粽子顶天了也才七八文一个,虽说看着比这位的粽子小些,但买得多还送红糖。 这十多文一个的粽子,也不知道哪个大憨包会买。 然而没一会儿,大汉便见身侧这两口子从背篼里取出几个盘子来,将那粽子各剥出一个,放到盘中。 只见那翠绿的粽叶被剥开,一股咸香味顿时扑鼻而来,那被青年称作鲜肉味的粽子似是浸了豆油,里头的酱色酒米粒粒分明。 当中裹着一块炖得酥烂的五花肉,油脂渗进米里,即便没吃进嘴,也能想到那米定是也染着一股子肉味。 接着是蜜枣粽,炖烂的蜜枣已然化成枣浆,将雪白的酒米都给染成了蜜色,定然也是甜如蜜。 唯一普通些的便是那红豆粽了,但也加足了红豆,想来别有一番风味。 鼻尖咸香环绕,那鲜肉粽的香味实在霸道,大汉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唾沫。 如此,这粽子卖十来文一个,也不算贵,毕竟用料实在是足。 却又见那小青年用一把匕首将几个粽子分切成小块,每块上头插了根细竹签,竟捏着竹签递了一小块朝自己走来。 “我这粽子和平时吃的不一样,成本高,才卖得贵些,大哥你尝一下。” “不了不了。”饶是眼馋那粽子,十几文一个他仍是舍不得,大汉连连摆手,表示拒绝。 偏那小青年不依不饶,手又往前伸了伸,“尝一下嘛,尝一下不收钱。” 听到不收钱,大汉这才接过竹签,这粽子切得太小块,给他那块又刚好是没肉的部分。 但那指甲盖大小的米团一入口,醇厚的肉香便缠在舌尖,怎么也挥散不去,惹得口水直泛滥。 这一口尝完,谁舍得不买? 心下打定主意要买一个肉粽回去给自家婆娘娃儿尝鲜,大汉底气瞬间足了些,问林镜:“幺哥,我看你那几样哒,我再尝一下其他呢。” “好。”林镜依言又将另外两个口味插了一小块递过去。 大汉一一尝了,俱是一脸惊艳,“嘿!这红豆的看着不咋样,吃起来绵得很,还可以哒嘛!” 不过自家生意还没开张,大汉终究还是没说要买,将竹签一丢,朝林镜咧嘴道了谢,便继续摆自己的丝瓜去了。 大汉尝了不买,林镜也不恼,回到自己摊位上,耐心等客上门。 集市将开,偶有一两个赶早的老头老太太路过,林镜便声量不大的询问一句,“买粽子不,外地口味,先尝后买。” 还真有那听进去了的,疑惑看过来,嘴里念念叨叨,“粽子不都那样吗,还分啥子外地不外地的。” 直至借着昏暗的晨光看清林镜摆在水盆上方的盘子,才发觉他这粽子确实和旁人的不同。 有人厚着脸皮尝了,却嫌太贵,转身拂袖离去。 也有人尝完后惊为天人,当即掏出钱袋,但大多都是一个两个这么买。 十来文钱一个粽子,属实有些贵。 好不容易才等来一个大客,是镇上有钱人家的小丫头,那一身万年不变的丫头服饰,林镜一眼便认出这姑娘在他这儿买过麂子肉。 “幺妹,你尝一下嘛,这粽子是我从外地人手头学来的手艺,味道跟当地的不一样,买点回去主人家肯定喜欢。” “咯咯咯!”小丫头掩嘴轻笑,“幺哥你这嘴真甜,也不怕你家那个吃醋,我都二十几了,还喊我幺妹。” 林镜:“……” 真要喊大姐你又不高兴。 他侧头轻瞟阿荔,见她面色如常,又扯出一丝笑容,“不至于。” “好嘛,拿来我尝一下。”小丫头娇笑着伸出手,示意林镜拿来。 尝完三种口味的粽子后,连连点头夸赞,“不错,好吃,一样给我来一提。” 一提十个,这就卖出了三十个,果然是大客。 林镜挑了三提完整的粽子交给对方,又从一提散粽子上剪下三个红豆粽递过去,“买十个送一个红豆粽,这是送的。” “哎哟那就多谢了哦!” 小丫头高高兴兴拎着菜篮子走了,那边中年大汉这才探头过来,“幺哥,买十个送一个啊?那买十个不一样的送不送诶?” “送。”林镜点头,“红豆粽最相因,你买十 个红豆粽都送。” “那还要得,就是……”十个红豆粽就要一百文了,还是太贵,他这一挑菜刨去成本也不一定能赚到一百文。 恰好此时又结伴来了两个妇人,听说买十个送一个后,央着林镜多送一个,她俩好拼单。 只见林镜犹豫了一下过后,掩嘴小声道:“两位大姐,你们一人多买一个嘛,我送你们两个,不然我这成本下不来。” 旁人买十送一,她们买六送一,已然捡了便宜了,多一个也就是十来文的事,两位妇人也便痛快掏了钱。 中年大汉见此情景,总算有了主意,他凑到身侧另一个摊位上,两人小声嘀咕了半天。 那人显然和大汉相熟,商量完后便也走过来要求要尝一尝。 尝完过后,两位摊主学着刚才的妇人也拼了一单。 接下来陆陆续续有人来问价,若是结伴的,林镜便也提一嘴拼单的事,倒也又卖了不少。 天色越发大亮,待到日头高悬,也到了集市快要散场的时分。 “饿不?”林镜取下一个蜜枣粽,撕开粽叶递到阿荔面前,“自己包的粽子,还没来得及尝,吃一个。” 早饭吃得太早,又负重赶了那么远的路,肚子里那点面条早就消化得差不多了。 厉卿沅接过粽子,朝林镜点点头,这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好吃吗?” ‘好吃。’ 没想到林镜还有这般手艺,这蜜枣粽,和他从前在京都吃过的味道分毫不差。 异乡悲节物,归梦近樯乌。 流落他乡,竟还能尝到故土的味道。 见阿荔认真吃着粽子,林镜也忍不住剪下一个红豆粽,三两口便下了肚。 又等了一会儿,街面人流越发稀少,买粽子的更是寥寥无几。 林镜数了数剩下的粽子,鲜肉粽卖得最好,已然只剩七八个了,蜜枣和红豆的剩得多些,加起来莫约还有四五十个。 剩了四分之一,刨去成本和试吃赠送的红豆粽,赚了莫约一百文的样子,后面再卖,便是纯利润了。 即便卖不完也无事,留一些自家吃,还可以送人,如何都亏不了。 只是这么算下来,终究还是赚不了什么钱。 前日光卖叶子都赚了将近三百文,包粽子折腾了两天,也才这么点儿。 却不想没等一会儿,先前买了三十个粽子的大客又折返了回来。 小丫头显然是跑着过来的,停在叹气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 “还好……还好你两个没走!” 她低头看着浸泡在清水里的粽子,刚舒展开来的眉头又重新皱起来,“肉粽卖完了?” 想来是先前的粽子买回去,主家吃着好,遣她又来买,林镜一下子来了精神,“肉粽还有七八个,其他还多,一样买点撒。” “不够。”小丫头摇头,“我家老爷说你这粽子做得好,要买来送人,要得多,你这才几个?” 说着,小丫头便叹着气要走,林镜见状,连忙出声,“等一下,你要好多?” 54. 第五十四章 一番交涉过后,林镜最终还是拿到了这个大单子。 小丫头的主家是做生意的,人情颇多,打算三种口味的粽子各买一百个,明日一早便要拿去送人。 时间紧,任务重,林镜同她约定明早辰时以前会把现做好的粽子送到镇东边刘员外家,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担心对方反悔,小丫头也怕他接了单子不肯尽心,便付了两吊定钱,还将剩下的粽子都包圆了,带回去当今天的伙食。 小丫头不是第一次找林镜买东西了,知晓他三不五时便会在镇上卖野味,否则也不敢轻易应了他。 付完定钱,她还有些不放心,三令五申:“钱拿给你了,你不要麻我哦,差事没办好,我要遭主家收拾的。” “放心,肯定准时给你送来,我家住山桃村,事没办好你来找我。”林镜笃定保证。 小丫头嘁了一声,朝他翻白眼,“找你有啥用,记得,辰时以前必须送到,拿到粽子主家还要遣人给亲戚朋友送去,晚了赶不上晌午饭。” 好不容易才送走千叮咛万嘱咐的客人,林镜和厉卿沅迅速收摊,直奔粮铺和肉铺,紧急采买了要用的食材,紧赶慢赶往家里走。 下午又是一阵忙活,先把酒米和红豆泡上,再去竹林里摘叶子。 叶子摘回来一番洗刷修剪,等到酒米勉强泡软,包粽子时天色已然黑透。 好在有了上回的经验,厉卿沅也总算学会了怎么包粽子,两人扣上手,速度倒也不慢。 一直忙活到半夜,这次是厉卿沅留在灶间看火,他推着林镜回屋,让他好歹睡一会儿。 头一日便熬了夜,林镜几乎沾上枕头便睡着了,仿佛只过了一瞬,便听到远处鸡叫声起。 心里惦记着得赶早送货,林镜一刻也没敢耽搁,翻身坐起。 万籁俱寂。 屋外没有动静,灶间也无火光,阿荔应当是将粽子煮熟,回屋睡觉了。 林镜轻手轻脚走出门,并没吵醒对方,动作利索地将粽子打包好,出了院子。 今日过节,张家兄弟没去码头做工,林镜便借了他们的牛车,晃晃悠悠往镇上而去。 后半夜似是下了场小雨,路面有些湿润,但还远不到泥泞的程度,车轮碾过的地方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 视野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明亮,今日风和日丽,气温刚好。 路边草尖上的露水干透时,老牛甩着尾巴,拉着伴随它多年的老物件摇摇晃晃回到了村子。 刚到村口,便遇上一个东张西望的背影,林镜将牛车赶至近前一看,竟然是杜子桐。 杜子桐臂弯上挎着一个篮子,看到林镜顿时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 “林大哥,我还以为自己又走错路了,还好遇到你。” “我占二,你喊我二哥就是,咋,你又来采药?”见到熟人,林镜拉紧缰绳喝停老牛,停下来同他说话。 “不是,我来给你送点咸蛋,这不是过端阳嘛?”说着,杜子桐将篮子举到面前,里头装着莫约一二十个青绿的咸鸭蛋。 除了吃粽子,本地也有端阳吃咸鸭蛋的习俗。 粽子无论成品还是原材料价钱都不便宜,咸鸭蛋却不同,自家若是养了鸭子,攒一攒再用盐水泡过,还是能凑出来的。 林镜看着他肩头的补丁,这次的衣服补丁比之前看到的几次都少,显然于于他而言,这是过节才舍得拿出来穿的好衣服。 举手之劳而已,竟让对方这般放在心上,林镜一时感慨,世上还是知恩图报的人更多。 只是这样有良心的人,大多困苦。 林镜接过杜子桐递过来的篮子,道:“走屋头坐,喝口茶。” “不了,他们说端阳采的草药药效最好,我打算再去弄点土百部,端阳安康啊林二哥,我走了!” 不等林镜挽留,杜子桐一溜烟儿便钻入一条小路,很快便消失在了道边黄荆树后。 林镜摇摇头,兀自笑了一下,这才将篮子妥善放好,赶着牛车进村。 到家时,厉卿沅正在院子里晾衣裳,林镜还没吃早饭,去灶间拿了个粽子,顺道看了眼水缸,缸里的水已然下去一大半,暗自盘算着下午该去挑水了。 走出灶间,将剥好的粽子送到嘴边咬了一大口,嚼吧几下咽下去后才对阿荔道:“一会儿我去张家还车,顺便给他们还有五叔送点粽子,你和我一起去不?” 闻言,厉卿沅点点头,将最后一件衣裳搭到竹竿上,伸手取下腰间的围裙,寻了个篮子冲洗干净,去灶间装粽子。 一整个粽子下肚,空落落的肚子这才有了些许着落,那边厉卿沅也收拾好了东西,两人一道往张家的方向走去。 昨日拢共买了六十斤酒米,包了进四百个粽子,除去一早给刘员外家送去三百个,还剩下不少。 厉卿沅一样捡了二十个,分成两份,除此之外,还有林镜前头称的叶子烟,是单给张德新的。 这些日子没少麻烦人家,合该送点礼表示一下。 前头林镜借张家牛棚栓马,眼瞅着张德新有些不高兴,这回见他拎着东西来还牛车,小老头儿反倒一脸不好意思。 “嗨,来就来嘛,拿啥子东西,吃饭没有,晌午就在这儿吃撒,随茶便饭,莫嫌弃!” “以后你要用车说话就是,但先说清楚,不要恁客气了哈,不然姑爷要冒火。” “嘁!”堂屋内,林氏端着个针线筐走出来,斜了张德新一眼,心中暗道这老不羞的,上回可不是这态度。 但到底小辈在跟前,林氏没真给自家老伴难看,而是顺着他的话说林镜:“你姑爷说得对,来就来,还带啥东西,下次再恁个,三嬢要涛人了。” “没买啥子,粽子是自家包的,就给姑爷称了两斤叶子烟,我又弄不来这个,三嬢你总不能喊我拿回去生灰撒。”林镜嬉皮笑脸地将手里的东西塞到张德新怀里,说着便要走。 “我还要给五叔送点粽子去,先走了……” “狗贼,哪里跑!”身后突然传来一声 爆喝,紧接着脖子被一只手锁住。 林镜心下一凛,差点没忍住条件反射,扣住那只手,给身后人来个过肩摔。 他侧过脸,只见张成江一脸坏笑地松开手,但胳膊依旧搭在他肩上,“要朝哪点去?就在屋头吃饭。” 说罢,又探头探脑去看张德新怀里的篮子,“这就是你说的肉粽啊,老汉,拿来我吃一个!” 林镜抬手打掉张成江的胳膊,伸出葵花点穴手,点在他腰侧,“我看你想吃坨子!”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都很了解对方的弱点,果不其然,这一手戳过去,张成江顿时“嗷~”地一下跳起来,继续学着戏文里那些大侠的架势,做了个马步开合。 “狗贼,竟敢偷袭!来战!” “战你娘老汉!”旁侧,林氏忍无可忍得给了儿子一记头槌,“一天到黑灯拉荡拉的没个人样。” 转头,林氏又恢复了和善的面容,朝林镜道:“幺儿你把粽子给你五叔送了,回来吃饭撒。” “娘,你咋两幅面孔安?” 不顾儿子的控诉,林氏又拉着厉卿沅的手,面色和蔼,“幺妹,你就在这儿耍撒,等二娃去送。” 厉卿沅的握住手颇不自在,侧眼看向林镜,目光里带着求助。 “当真不了,三嬢,今年第一次在新屋过端阳,等会儿我还要回去撒雄黄酒。” 同林氏你来我往的推拒好一会儿,连李氏和张成芳兄妹都文身出来挽留,林镜还是执意要走。 实在拗不过,林氏只好念叨着这娃娃真犟,转头回屋取了几个煮好的咸鸭蛋和做好的香包出来,让两人带回去吃用。 虽说家里已经有杜子桐送的咸鸭蛋看了,林镜还是没拒绝,不然又是一番推让。 离开前,同张成江约好午饭后一块儿去扯陈艾,两人这才朝坎上走去。 爬上坎子便是林明家,只见院里关门闭缝,这家人应当是去娘家过节了。 林五家就在林明家侧边十几丈外,林五和文二都不在家,只林六妹和一对双胞胎在家。 三人年岁都不大,不像林氏那般客套,大双小双腼腆地朝林镜和厉卿沅道了谢,林六妹倒了茶请他们喝,并未提留饭的事,倒是少了一番拉扯。 两人在林五家喝了口茶,便相携离开。 回到家,林镜打开兔笼,挑了只最肥的兔子,揪着耳朵提出来,手起刀落,剥了条粉嫩的兔肉出来。 兔血流进加了盐水的陶碗里,没一会儿便凝固了,可以用来打个汤。 内脏则便宜了两只狗子,林镜公平公正地分成两份,两个饭盆各放一份。 可黄花这小混崽子,三两下便把自己那份叉完了,转头去拱秋芜。 秋芜不爱叫唤,被抢食也不吭声,伸出爪子扒拉黄花两下,推不开,索性放弃, 两个毛脑袋挨挨挤挤,各自叼着兔肠一头往嘴里嗦。 最后,“啵——”两张毛嘴凑到一起,像是亲了个嘴儿。 林镜:…… 55. 第五十五章 晌午没煮饭,主食便是粽子,就着一道鲜椒仔姜兔,一碗血旺汤,还有两个小菜。 简简单单的三菜一汤,林镜却吃撑了,实在是粽子过于瓷实,平时吃的杂粮饭根本比不了。 今日过节,林镜特地从屋角的桌子上取过一坛只剩一半的浊酒,两人小酌了几杯。 厉卿沅喝酒上脸,没一会儿便两颊泛红,透着丝丝粉意,眼神也略带迷离。 林镜不敢多看,埋着脑袋收拾的碗筷,又取过前两日在药铺买的雄黄粉,倒进剩下的酒里晃荡均匀。 加了雄黄的酒液黄澄澄的,像捞干净渣子的橘子汁,他倒了两小杯,递了一杯给厉卿沅,“雄黄酒,驱邪的,抿一口意思一下。” 端阳有喝雄黄酒的习俗,但前世林松曾在夏朝皇帝陛下建立的新学读过书,回来后说雄黄有毒。 自那以后,每逢端阳,林镜便只抿一口雄黄酒,没再多喝过。 厉卿沅接过酒杯,有些新奇,京都端午都是喝菖蒲酒,雄黄酒倒是头一回见。 两人碰了碰杯,他抿了一口,有些呛舌,药腥味完全盖过了酒味,不怎么好喝。 不过入乡随俗,厉卿沅还是喝了小半杯雄黄酒,然后学着林镜的动作,用手蘸取酒液,在额头和耳后涂了薄薄一层,据说可以涂了这个,五毒不敢近身。 做完这些,林镜又去灶间取了刷过用的刷把,用刷把蘸着雄黄酒,将屋里院外墙边石缝挨个撒了一编雄黄酒,嘴里还念念有词。 “端阳撒雄黄,百毒不进房;蛇虫爬远点,全家都安康!” 厉卿沅头有些发晕,却不肯乖乖坐下,亦步亦趋地跟在林镜身后,看他一遍一遍翻来覆去念着这几句词,手里不停抛洒酒液,连房梁上也不愿放过,像个认真做法跳大神的小道士,颇觉新奇。 这人总是这般,做任何事都是一脸认真,却又和那些固守陈规的老古板不同,让人很难生厌。 身后跟了条高自己半个脑袋的大尾巴,林镜回头一脸莫名。 “你跟着我做啥子,这不用你,去耍你的。” 想了想,又道:“昨晚夕熬了夜,去午睡会儿撒。” 厉卿沅指指他,又指指林镜的房间,‘你也熬了夜,你也睡。’ “我不睡。”林镜摇头,“一会儿江子要过来,我两个去扯点陈艾挂门头,还要找点草药,晚上洗药澡。” 说曹操曹操到,林镜话音刚落,外头便响起张成江的大嗓门儿。 “镜子,走噢!” “来了!”林镜应了一声,加快动作把最后一点雄黄酒洒出去,同阿荔打了声招呼,抄起背篼镰刀便准备出门。 片刻后又折返回来,不放心地将瞧着有些醉的人拉到竹椅上坐下,嘱咐了两句这才在张成江的生生催促下飞奔而出。 厉卿沅看着那背影,总觉得像极了自己小时候连写了数十张大字,一朝得闲,同堂弟疯跑出门玩耍的样子。 他抿了抿唇,眉头上挑,悄悄弯起嘴角。 不知不觉间,林镜似乎褪去了初见时的沉闷,越发开朗起来。 那时他就在想,是怎样的经历,才会让一个未及弱冠的青年像个苦了半辈子即将黄土埋脖的老人那般,暮气沉沉,一脸死气。 如今这样很好,除了…… 院外,两人一见面,张成江便将手搭在林镜肩头,两人勾肩搭背,谈笑风生,如同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厉卿沅起身追了两步,在踢到门槛前停下,看着那只搭在林镜肩头的手,唇角弧度缓缓下落,直至消失。 —— 夜晚,月明风清。 连着忙活了两三日,晚上舒舒服服泡了个药浴,从半人高的浴桶里跨出来时林镜有些犯困。 但刚洗的头发还没干,只得搬了个竹椅在院子里坐着,借柔和的夜风吹干头发。 闲来无事,他将这两日卖粽子的钱取出来,同厉卿沅凑到一起算账。 头一回买材料花了不到一两半银子,最后连卖带送,得了二十吊钱零几个铜板。 昨日林镜又将那些铜板花了出去,添了八吊钱买材料。 因是大桩生意,便没按照买十个粽子送一个来,而是不论口味,统一算十文钱一个,刚好三两银子。 零零总总合算下来,两次卖粽子耗时三天,一共赚了七百六十几文。 这数字听起来不多,但林镜在山上打猎,有时运气不好,半个月猎得的猎物也不一定能卖到这个数。 也难怪人都道商户地位低贱,却还是趋之若鹜。 林镜找来麻绳,将零散的铜板全串起来,每一百文一串,是为一吊。 厉卿沅凑过来帮忙,两人忙活了好一会儿才弄好。 将碎银和一部分铜钱放回钱匣,林镜塞了三吊钱到厉卿沅手里。 厉卿沅摆手表示自己不需要,林镜道:“包粽子你也出了力的,总不能让你白干。” 见阿荔还要再拒绝,林镜眉头微蹙,态度强硬:“喊你收就收着。” 若是真夫妻便罢了,钱交给谁管都一样,可两人终归是假的,账务还是分清楚些好。 虽说家里吃的用的都是林镜出钱,但阿荔平时也没少干活,家里的兔子和狗子都是她在照料,烧火拾柴样样不落,已经足够了。 总不能自己想做点赚钱的营生,还把人当成免费劳动力使。 刚洗完澡,写字用的小册子也没在身上,厉卿沅不能开口,说不过林镜,最终只得勉为其难地收下了那几串沉甸甸的铜板。 罢了,左右他也有心要攒钱给林镜买个礼物,就用这笔钱多买一份好了。 —— 端阳一过,林镜又开始忙碌起来。 田里的稻谷已然长得郁郁葱葱,有些种早稻的人家,谷秧已经扬花抽穗,但比它更加茂盛的,是一行行谷秧中间的稗子和茨菇。 之前找张成江要的高粱种,撒进地里已经许久,前些日子东一镰刀西一榔头的,也没顾上移栽,如今足有人膝盖高,得抓紧时间抢栽下去。 秧田除草,挖地栽高粱,两人足足忙活了小半个月。 接着又是给刚刚定根的高粱施肥,家里就两个人,牲畜也不多,粪坑还是前不久新挖的,根本没有多少粪肥。 林镜只得去镇上榨油坊买了几大筐油菜枯回来充当肥料。 菜枯做肥的方法是前世夏朝建立后才渐渐普及开来的,如今的人大多用来当饲料喂牛羊。 小地方养牛羊的人家不多,能舍得花钱买饲料的更是少之又少,因此价格很便宜。 两亩地,林镜买了四百斤菜枯,才花了不到三百文,虽说对比自产的免费粪肥成本高了些,整体还是合算的。 四百斤菜枯用人力扛少说也得跑两三趟,林镜借了张家的牛车,和张成江一道去拉回来的。 听说他要买菜枯做肥料,李氏和林氏一脸看傻子的眼神看向他。 “幺哥诶,你咋想的哦,这菜枯咋能拿来当肥料哦,简直是糟蹋钱!”林氏一脸痛心疾首地道。 李氏也点头附和,“就是啊,你屋头没得粪水嘛,来我们家挑点去用嘛,花这钱做啥子?” 说是这么说,可粪水这东西虽然不值钱,却是家家户户一年三季都要用,张家也没多少存货。 便是全让他拿去用,除非兑水稀释,不然也不够用两亩地的,因此林镜才从头至尾都没想过来张家借粪。 林镜正要说些什么,身侧张成江却先一步开口,“嗨呀,娘,大嫂,你们不懂,我听船上那些外地老板说过,人家北方人好多都是用菜枯做肥料,还有用酒糟子的。” “就是,说不定效果比粪水还好安?”屋檐下,张成山一边劈柴,一边插嘴。 林氏依旧不信,叹了口气道:“唉,你们这娃娃家家的懂都不懂,我懒得跟你们说!” 说罢,便摇摇头端 着手里的针线筐进屋了。 李氏见林镜执意如此,自家男人和小叔子都帮着他说话,也没再说什么。 林镜将菜枯搬回家,和阿荔两人又用了几日才将高粱地全都施了一遍肥。 这期间只要一得空,他便会上山一趟,检查一番陷阱,顺便碰碰运气。 半个月下来,家里兔笼多了两三只野兔,还又添了几个竹笼,用来装没被当场弄死的野鸡和鸟雀。 至于那些受了伤的猎物,自然都进了林镜和厉卿沅的肚子。 三不五时的便开回荤,加上陈家送来的天麻和其他补品,厉卿沅的身子骨越发康健,原本有些凹陷的脸颊都丰盈了些许。 除了两侧的疤痕只比最初淡了一点,依旧显眼以外,整个人看着和常人已无差别了。 甚至还比寻常姑娘家壮硕些许。 林镜坐在院子角落里劈柴,眼睛时不时落在正给秋芜抓跳蚤的阿荔身上。 厉卿沅低着头,乌黑的头发用一根桃木簪挽在后脑勺上,梳得一丝不苟,连碎发都精心用沾水的梳子给梳了上去,修长的脖子展露无遗。 脖子下方是平直的肩线,有些宽,目测比林镜的肩还宽些。 身体线条修长流畅,胸前有不明显的弧度,看着不像女子的身躯,倒更像是男子的胸肌。 林镜呼吸一滞,暗骂自己变态,但又没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 嗯,自己的没那么鼓,看来是他多心了。 那边,厉卿沅根本没注意到林镜那些乱七八糟的视线和动作,黄花性子活泼,经常跑出去和别家的狗子玩,惹了一身跳蚤回来,连带着爱干净的秋芜也跟着遭殃。 还没芝麻大的跳蚤在毛发里躲躲藏藏,抓不完,根本抓不完,索性起身端来热水,将两只狗子齐齐按在水中,狠狠搓洗了一遍。 厉卿沅还不惜用肥皂搓了一遍狗毛。 这肥皂是陈家送来的,并不是那种只有清洁效果的低档货,而是加了香料制成的。 洗完的狗子毛茸茸,香喷喷,身上的跳蚤也少了许多。 他满意地放下狗子,起身眼疾手快关掉院门,阻止了黄花又出门去惹一身新跳蚤回来,这才回过头来看向林镜。 林镜的柴快劈完了,他走过去,帮忙将劈好的柴块整齐地摞在墙根,然后洗洗手进屋。 没一会儿,便捧着一叠折叠整齐的布料出来,递到林镜面前。 那是一块用蓝草染的毛蓝色棉布,或许是染色较轻,有些偏月白,但又不像月白那般浅淡不经脏。 布料被做成了一套衣裳,被厉卿沅展开,是林镜合穿的尺寸。 时间久了,两人都学会了些粗浅的手语,不需要再用小册子写字也能沟通。 林镜接过衣裳,看着阿荔细长的手指一通比划:‘我自己做的,手艺有些糙。’ “咋想起给我做衣裳,我有穿的。” ‘你那些衣裳,除了成亲时穿的那件,哪件没有补丁?’ 这倒是事实,重生在火场里,林镜只来得及抢救出几件换洗衣裳,一直到现在,也就成亲时置办了一套新的,还是陈家送的布料。 “谢谢。”林镜没再说什么煞风景的话,而是珍而重之接过那身衣裳。 这衣裳是厉卿沅亲手做的,他不擅针线活,手下的布料却是裁剪得当,针脚细密,看得出来很是费了一番功夫。 难怪最近半夜起来总是看阿荔屋里亮着灯,他还当对方是怕黑,夜里点着灯睡。 没想到竟是白日里随他在地里忙活,晚上还在加班做针线。 “这料子好多钱?”阿荔手里也没几个钱,买了这布料定然不剩什么了,说着林镜便伸手要在怀兜里掏东西。 厉卿沅:…… 他按住林镜的手,有些无奈地白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屋。 身后,林镜看着阿荔明显气恼的背影,有些不明所以。 这是咋了?